总目录

聊斋志异（全四册）

酉阳杂俎

搜神记

山海经

神仙传

目录

前言

聊斋自志

聊斋志异 一

卷一

考城隍

耳中人

尸变

喷水

瞳人语

画壁

山魈

咬鬼

捉狐

荍中怪

宅妖

王六郎

偷桃

种梨

劳山道士

长清僧

蛇人

斫蟒

犬奸

雹神

狐嫁女

娇娜

僧孽

妖术

野狗

三生

狐入瓶

鬼哭

真定女

焦螟

叶生

四十千

成仙

新郎

灵官

王兰

鹰虎神

王成

青凤

画皮

贾儿

蛇癖

卷二

金世成

董生

龁石

庙鬼

陆判

婴宁

聂小倩

义鼠

地震

海公子

丁前溪

海大鱼

张老相公

水莽草

造畜

凤阳士人

耿十八

珠儿

小官人

胡四姐

祝翁

猪婆龙

某公

快刀

侠女

酒友

莲香

阿宝

九山王

遵化署狐

张诚

汾州狐

巧娘

吴令

口技

狐联

潍水狐

红玉

龙

林四娘

卷三

江中

鲁公女

道士

胡氏

戏术

丐僧

伏狐

蛰龙

苏仙

李伯言

黄九郎

金陵女子

汤公

阎罗

连琐

单道士

白于玉

夜叉国

小髻

西僧

老饕

连城

霍生

汪士秀

商三官

于江

小二

庚娘

宫梦弼

雊鹆

刘海石

谕鬼

泥鬼

梦别

犬灯

番僧

狐妾

雷曹

赌符

阿霞

李司鉴

五羖大夫

毛狐

翩翩

黑兽

聊斋志异 二

卷四

余德

杨千总

瓜异

青梅

罗刹海市

田七郎

产龙

保住

公孙九娘

促织

柳秀才

水灾

诸城某甲

库官

酆都御史

龙无目

狐谐

雨钱

妾击贼

驱怪

姊妹易嫁

续黄粱

龙取水

小猎犬

棋鬼

辛十四娘

白莲教

双灯

捉鬼射狐

蹇偿债

头滚

鬼作筵

胡四相公

念秧

蛙曲

鼠戏

泥书生

土地夫人

寒月芙蕖

酒狂

卷五

阳武侯

赵城虎

螳螂捕蛇

武技

小人

秦生

鸦头

酒虫

木雕美人

封三娘

狐梦

布客

农人

章阿端

馎饦媪

金永年

花姑子

武孝廉

西湖主

孝子

狮子

阎王

土偶

长治女子

义犬

鄱阳神

伍秋月

莲花公主

绿衣女

黎氏

荷花三娘子

骂鸭

柳氏子

上仙

侯静山

钱流

郭生

金生色

彭海秋

堪舆

窦氏

梁彦

龙肉

卷六

潞令

马介甫

魁星

厍将军

绛妃

河间生

云翠仙

跳神

铁布衫法

大力将军

白莲教

颜氏

杜翁

小谢

缢鬼

吴门画工

林氏

胡大姑

细侯

狼三则

美人首

刘亮采

蕙芳

山神

萧七

乱离二则

豢蛇

雷公

菱角

饿鬼

考弊司

阎罗

大人

向杲

董公子

周三

鸽异

聂政

冷生

狐惩淫

山市

江城

孙生

八大王

戏缢

聊斋志异 三

卷七

罗祖

刘姓

邵女

巩仙

二商

沂水秀才

梅女

郭秀才

死僧

阿英

橘树

赤字

牛成章

青娥

镜听

牛癀

金姑夫

梓潼令

鬼津

仙人岛

阎罗薨

颠道人

胡四娘

僧术

禄数

柳生

冤狱

鬼令

甄后

宦娘

阿绣

杨疤眼

小翠

金和尚

龙戏蛛

商妇

阎罗宴

役鬼

细柳

卷八

画马

局诈

放蝶

男生子

锺生

鬼妻

黄将军

三朝元老

医术

藏虱

梦狼

夜明

夏雪

化男

禽侠

鸿

象

负尸

紫花和尚

周克昌

嫦娥

鞠药如

褚生

盗户

某乙

霍女

司文郎

丑狐

吕无病

钱卜巫

姚安

采薇翁

崔猛

诗谳

鹿衔草

小棺

邢子仪

李生

陆押官

蒋太史

邵士梅

顾生

陈锡九

卷九

邵临淄

于去恶

狂生

澂俗

凤仙

佟客

辽阳军

张贡士

爱奴

单父宰

孙必振

邑人

元宝

研石

武夷

大鼠

张不量

牧竖

富翁

王司马

岳神

小梅

药僧

于中丞

皂隶

绩女

红毛毡

抽肠

张鸿渐

太医

牛飞

王子安

刁姓

农妇

金陵乙

郭安

折狱

义犬

杨大洪

查牙山洞

安期岛

沅俗

云萝公主

鸟语

天宫

乔女

蛤

刘夫人

陵县狐

聊斋志异 四

卷十

王货郎

疲龙

真生

布商

彭二挣

何仙

牛同人

神女

湘裙

三生

长亭

席方平

素秋

贾奉雉

胭脂

阿纤

瑞云

仇大娘

曹操冢

龙飞相公

珊瑚

五通

又

申氏

恒娘

葛巾

卷十一

冯木匠

黄英

书痴

齐天大圣

青蛙神

又

任秀

晚霞

白秋练

王者

某甲

衢州三怪

拆楼人

大蝎

陈云栖

司札吏

蚰蜒

司训

黑鬼

织成

竹青

段氏

狐女

张氏妇

于子游

男妾

汪可受

牛犊

王大

乐仲

香玉

三仙

鬼隶

王十

大男

外国人

韦公子

石清虚

曾友于

嘉平公子

卷十二

二班

车夫

乩仙

苗生

蝎客

杜小雷

毛大福

雹神

李八缸

老龙舡户

青城妇

鸮鸟

古瓶

元少先生

薛慰娘

田子成

王桂庵

寄生附

周生

褚遂良

刘全

土化兔

鸟使

姬生

果报

公孙夏

韩方

纫针

桓侯

粉蝶

李檀斯

锦瑟

太原狱

新郑讼

李象先

房文淑

秦桧

浙东生

博兴女

一员官

丐仙

人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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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一

世上有些事情很奇怪。有的人追求了一辈子，为之锥心沥血，忙活得死去活来的目标，在后人看来未必值得；而只是随心所欲，浮白载笔，发抒真情实感的作品，却从此让作者彪炳于史册，留下了不朽之声名。

蒲松龄大概就是属于这一类的人。

蒲松龄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山东淄川蒲家庄人。生于1640年，卒于1715年，享年76岁。

蒲松龄生下来的时候，正赶上明末清初鼎革之际，兵荒马乱，自然灾害频繁发生，但知识分子的追求目标——科举——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动摇。蒲松龄的家族在淄川算得上是书香世家。明朝万历年间，全县食饩的秀才共八人，蒲氏家族占了六人。高祖蒲世广是廪生，曾祖蒲继芳是庠生，到了祖父蒲生汭这一代，由于没有考中秀才，家道开始衰落。

蒲松龄的父亲名槃，字敏吾，也没有考中秀才，后来干脆放弃科举做起买卖。不过，虽做买卖，一边却继续学习经史，“博洽淹贯，宿儒不能及也”。由于四十多岁还没有儿子，蒲槃后来不再经商，拿钱也不当回事，周贫建寺，吃斋念佛，信仰佛教。到了晚年，蒲槃的家境艰难起来，却连连得子。蒲槃有一妻二妾：董氏、孙氏、李氏。晚年蒲槃有五子，蒲松龄是嫡妻董氏所生的第二子，排行老四。

由于家庭生活困难，请不起教师，蒲松龄兄弟们的教育，一直由父亲蒲槃承担。父亲的商人意识以及对佛教的信仰，蒲松龄也就耳濡目染了。

在蒲松龄十几岁的时候，父亲为他订了亲。岳父刘季调是一个老秀才，为人端方正直。蒲家托媒提亲时，曾有人以蒲家贫穷加以阻挠，但刘季调很满意蒲家的书香门风，尤其钦佩蒲槃的人品，坚定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顺治十二年（1655），蒲松龄16岁时，谣传朝廷要选民女充实后宫，人心惶惶，纷纷嫁女。刘季调于是把女儿送到蒲家避难。过了两年，蒲松龄正式迎娶妻子。书香门第的女儿嫁给穷秀才，穷秀才发奋以报，这是《聊斋志异》中一个很突出的主题。蒲松龄一辈子拼命参加科考，固然有家族、社会的因素，可能也有对于以身相许的妻子的报答之情！

顺治十五年（1658），19岁的蒲松龄第一次参加县府道考试，以三个第一名考中了秀才。

当时任淄川县知县的费袆祉，山东学道、大诗人施闰章都称赏蒲松龄的文章，施闺章在他的八股文试卷上批道：“空中闻异香，下笔如有神。”“观书如月，运笔如风。”这两个人的赞誉是蒲松龄在科场中第一次得到的殊荣，却也是最后一次得到有司的赏识，对此，蒲松龄终生难忘。

刚考中秀才时的蒲松龄，年少气盛，对前途充满着希望，似乎功名唾手可得。他日夜攻读，以求一第。为了能专心学习，他离开妻子和家庭，先是在村的东边找到一个安静的屋子刻苦攻读，继而又到朋友李希梅家的醒轩“朝分明窗，夜分灯火，期相与以有成”。他把八股文奉若神明，说：“当今以时艺试士，则诗之为物，亦魔道也，分以外者也。”

不过，蒲松龄艺术家的气质此时却也顽强地表现出来。早在少年时，他就“每于无人处时，私以古文自效”，流露出兴趣的真正所在。20岁的时候，蒲松龄与同邑的好朋友张历友、李希梅、王鹿瞻组织了“郢中诗社”，相约“以宴集之馀晷，作寄兴之生涯”。这可以看作是蒲松龄文学创作的正式开始，也是他文学家天性不可压抑的明证。后来“郢中诗社”的成员都成为蒲松龄终生的朋友。从现存早期作品来看，他在青少年时代受屈原、李贺的影响很深，他不仅崇拜他们，也是他们诗歌的模仿者。在古文方面，他受庄子、司马迁的影响比较大，可以说这些浪漫主义作家的文学传统从青年时代起就给予蒲松龄以润泽和启迪。

一方面是艺术家，有着自觉的美的追求，有着对文学创作不可压抑的热情；另一方面又热衷于功名，孜孜矻矻地钻研八股，拜倒在科举的面前，这是年轻时代蒲松龄内心的纠结，这纠结实际上伴随了他的一生。

大约在蒲松龄的大儿子蒲箬出生之后，他的大家庭发生了分裂。其原因，据蒲松龄在《刘孺人行实》中披露，是来自于他大嫂的吵闹。蒲松龄的大嫂性格的确很凶悍，给予蒲松龄以很深的刺激，也成为后来他创作《聊斋志异》的《孙天官女》、《江城》、《吕无病》等篇中悍妇的原型。但这次分家，还有着深刻的经济原因。那就是，由于蒲松龄把全部身心投入在科举和文学方面，不事生产，这对于一个中落的大家庭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但对此，蒲松龄不愿意触及，因为在封建社会，弟兄们由于经济闹矛盾、闹分家，并非光彩的事。

康熙九年（1670），为生活所迫，也由于朋友，宝应县知县孙蕙的邀请，蒲松龄离开了家乡，去孙蕙那里做幕宾。这是蒲松龄一生中唯一一次离开山东。此行虽然为时很短（前后不过一年多），但对蒲松龄的生活、思想的影响却很重要，使蒲松龄由一个只知吟诗写八股文的书生开始面向社会，接触社会。在帮办孙蕙的公务中，蒲松龄具体而微地了解了官场的腐败和黑暗，观察到吏胥差役的刁猾凶恶的伎俩，对于人民生活的疾苦和社会各个阶层之间的状况，蒲松龄有了切身的体会。

这时他的《聊斋志异》已经开始创作，或者起码着手准备了。他在诗作《感愤》中写道：“新闻总入《夷坚志》，斗酒难消磊块愁。”也见之于他的《途中》诗：“途中寂寞姑言鬼，舟上招摇意欲仙。”他在《聊斋志异·莲香》篇的“附记”中更是明确地说：“余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馀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

蒲松龄在江南期间游历了许多地方。他游淮阴，凭吊霸王祠，泛邵伯湖，登北固山，游历了扬州，“始知南北各风烟”。对于江南民俗的调研了解，给《聊斋志异》叙述有关南方的故事注入了活力。《青蛙神》、《五通》、《晚霞》、《王桂庵》等篇之所以具有那么浓郁的江南水乡气息和风采，得力于他的江南之行。

南游期间，蒲松龄结识了一个名叫顾青霞的歌妓（后来成为孙蕙的侍妾）。她会唱曲，善吟诗，蒲松龄很欣赏她的吟诵技巧，称赞说：“曼声发娇吟，入耳沁心脾。”特意为她选了百首唐代香奁诗供她吟诵。我们从《白秋练》、《连琐》等篇中都可以看到那个爱吟诵诗歌的少女的影子。蒲松龄和她的关系很深，顾青霞死时，蒲松龄写诗悼念：“吟音彷佛耳中存，无复笙歌望墓门。燕子楼中遗剩粉，牡丹亭下吊香魂。”感情是很真挚的。

蒲松龄在宝应的幕宾生活只一年多就结束了，因为他要参加乡试以图上进。康熙十年（1671）的夏末秋初，他辞别孙蕙，回到了淄川。

由于生活的逼迫，蒲松龄回乡不久就开始了教书生活。大约在33岁，他来到毕际有家当了家庭教师。毕际有是明代尚书毕自严的儿子，在清朝做过扬州府通州知州，同当时的新贵、大诗人王渔洋是姻亲，是淄川的头等乡绅。他的家有“石隐园”、“绰然堂”、“效樊堂”等园林，藏书也很多。毕际有兄弟子侄都喜欢吟咏，喜欢与文人交往，对蒲松龄很尊重。他们与蒲松龄写诗唱和，有的人甚至还参与了《聊斋志异》的部分创作。所以，蒲松龄在毕家教书觉得很满意。可以说，蒲松龄一生中的教书生涯基本是在毕家度过的，《聊斋志异》也基本是在毕家完成的。这一时期是蒲松龄一生中生活最贫穷，精神最苦闷，同时也是最富于孤愤精神，创作精神最为旺盛的时期。

康熙十八年（1679），蒲松龄40岁。于《聊斋志异》仍在创作过程之中却又已成规模之际，他写了《聊斋志异》序言，序中所表现的美学思想，展现的《聊斋志异》的追求，体现的是蒲松龄中年的心路历程和此一阶段《聊斋志异》的创作宗旨。序言强调《聊斋志异》有着现实的劝惩和明确的批判目标，也流露出蒲松龄生计的窘迫，在科场中怀才不遇，渴望知己的创作心态。

蒲松龄51岁那年（1690），他参加乡试再一次失败。在夫人的劝说下，他终止了这种既无谓又无望的拼搏。

在进入知天命的年纪时，蒲松龄的家境渐渐好起来。58岁那年（1697），他的“聊斋”落成了，不过当时不叫“聊斋”，而叫“面壁居”。因为那房子实在太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两个凳子，一进屋就得“面壁”。

在毕家坐馆的空闲时间里，蒲松龄除了继续撰写、润色《聊斋志异》外，还陆续写了许多直接为家乡农民服务的通俗读物，像《日用俗字》、《农桑经》、《药祟书》、《历字文》等。他在《农桑经》序言中说，“居家要务，外惟农而内惟蚕”，要“使纨绔子弟、抱卷书生，人人皆知稼穑”。这见出晚年蒲松龄对农业的重视，反映出他同农民在思想上的进一步接近。

大约在蒲松龄63岁的时候，毕家为了庆祝毕际有的夫人王太君八十大寿，买了一个会唱俚曲的瞎女专为她说唱解闷。瞎女的到来，使得本来就喜爱创作俚曲的蒲松龄非常高兴，他的俚曲有了演唱者，又由于每年要祝寿，也就有了较多的听众。从1702年庆祝王太君八十寿辰到1710年蒲松龄撤帐离开毕家，是蒲松龄创作俚曲最多的时期。

《聊斋俚曲》同《聊斋志异》不同。《聊斋志异》主要是作者中年和壮年时期的作品，那时作者对功名科举充满热望和理想，由于现实的冷酷和黑暗，使他不得不在鬼狐花妖中寻找知己，寻找慰藉，作品充满了孤愤和寂寞感，具有浓烈的情感和浪漫的笔调。《聊斋俚曲》就不同了，由于大都写于作者的晚年，作者已经把早年经世致用的热情转向了日用农桑知识的普及和伦理道德的劝惩，因此，表现在俚曲中，那感情是幽默超脱的，笔调是偏近于现实主义的。俚曲虽然间亦有抒写情怀的《快曲》、《穷汉词》和游戏之作《丑俊巴》，但内容主要是“警发薄俗，而扶树道教”了。正如蒲箬在《柳泉公行述》中所指出的：通俗俚曲是要“参破村庸之迷，而大醒市媪之梦”，出自于蒲松龄的“救世婆心”。

康熙四十九年（1710），蒲松龄71岁，结束了四十年左右的教书生涯，回到了家里。像体育界竞赛有所谓安慰奖一样，在科场挣扎竞争了一辈子的蒲松龄“援例出贡”，当上了“岁进士”。这年春天，淄川举行乡饮酒礼，蒲松龄被选为乡饮宾介，“郢中诗社”的另外两个重要成员张历友、李希梅也都参与其事。他们年少时一起共笔砚，垂老相逢，感叹万分。蒲松龄写了一首七言古诗，说：“忆昔狂歌共夕晨，相期矫首跃龙津。谁知一事无成就，共作白头会上人。”对追求科举的一生作了沉痛的总结。

74岁那年（1713），妻子刘孺人病逝，这对于蒲松龄的精神打击很大。大概儿孙们发觉蒲松龄的精力越来越不济，预感其不久于人世，于是在这年的九月底，请来画家朱湘麟给他画像。这幅画现在悬挂在山东淄川蒲松龄纪念馆里。画上蒲松龄穿着贡生的朝服，端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扶着椅子的扶手，一只手拈着髭须，仿佛在遐思，也仿佛在向别人讲述故事。从画像上看，蒲松龄长得高大魁梧，很有山东大汉的派头，高颧骨，大鼻头，还一脸雀斑。那双眼睛烂烂若岩下电，闪烁着智慧的光彩。画像上有蒲松龄的题词，说：“尔貌则寝，尔躯则修。行年七十有四，此两万五千馀日。所成何事，而忽已白头？奕世对尔孙子，亦孔之羞。”从题词看，蒲松龄对于自己的一生很不满意，科举的失败一直使他耿耿于怀，甚至感到羞愧。

又过了两年，1715年的正月二十二日，蒲松龄终于倚着聊斋的南窗，在夕阳的馀晖中溘然长逝。

二

蒲松龄为什么要创作《聊斋志异》？

从文化传统的因素看，自六朝志怪小说和唐传奇兴盛之后，文言笔记小说的创作一直延绵不绝，明末清初还有一个小小的高潮，鲁迅说“传奇风韵，明末实弥漫天下，至易代不改也”。

每一个作家都有自己独特的叙述方式。《聊斋志异》之所以选择鬼狐花妖的叙述方式，有社会动乱，“土木甲兵之不时”的因素——它们提供了素材的背景；有地域文化传统的因素，蒲松龄的家乡淄川古属齐地，是北方神仙方术和浪漫文化的渊薮，“山东多狐狸，尝闻狐狸成精，能变男女以惑人”，“凡村皆有神祀以寄歌哭”，“习俗披靡，村村巫戏”——它们提供了文化的背景；更重要的是蒲松龄个人的因素。车尔尼雪夫斯基在《艺术与现实的美学关系》中说：“幻想只有在我们的现实生活太贫乏的时候才能支配我们。……当情感无所归宿的时候，想象便被激发起来，现实生活的贫困是幻想中的生活的根源。”弗洛伊德在《诗人与白日梦》中进一步阐述说：“幸福的人从来不去幻想，幻想是从那些愿望未得到满足的人心中生出来的。换言之，未满足的愿望是造成幻想的推动力。每一个独立的幻想，都意味着某个愿望的实现，或意味着对某种令人不满意的现实的改进。”贫穷的生活，科场的蹉跌，因蒲松龄“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的性格而展开了想象的翅膀。鬼狐花妖，幽冥异域，使得他在现实世界的抑郁孤愤得到了宣泄和平衡，正如余集在青柯亭本《聊斋志异》序里所谈到的：“先生……平生奇气，无所宣渫，悉寄之于书。……嗟夫，世固有服声被色，俨然人类，叩其所藏，有鬼蜮之不足比，而豺虎之难与方者。下堂见虿，出门触蜂，纷纷沓沓，莫可穷诘。惜无禹鼎铸其情状，镯镂决其阴霾。不得已，而涉想于杳冥荒怪之域，以为异类有情，或者尚堪晤对，鬼谋虽远，庶其警彼贪淫。”好奇、爱幻想、深信鬼神的存在，具有浪漫的性格，是蒲松龄在《聊斋志异》里大量运用鬼狐花妖叙述故事的性格因素。

值得注意的是，在《聊斋志异》的序言中，蒲松龄在谈到其作品渊源时，并没有上接六朝小说和唐宋传奇，而是直称“披萝戴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溯源于诗人屈原和李贺，认为自己的《聊斋志异》具有诗的品格，与屈原和李贺的精神一脉相承。

什么是诗的品格呢？诗的品格关乎优雅华美的语言，谐和鲜明的音韵节奏，而最重要的特征则是强烈的抒情性。《聊斋志异》不乏优雅华美的语言和新奇的意象，而强烈的抒情性则是《聊斋志异》迥异于“张皇鬼神，称道灵异”的六朝小说和“尽幻设语”、“作意好奇”的唐代传奇的重要特征。在《聊斋志异》中，不仅反映科举制度的篇章有着蒲松龄自己的经历、痛苦，“遇合难期，遭逢不偶。行踪落落，对影长愁”，具有强烈的抒情性，而且在反映广泛深入的社会普遍问题之中，也莫不具有浓烈的情感、抒情的笔调。他悲悯明清之际动乱给人民带来的灾难，“炎昆之祸，玉石不分”，“于七之乱，杀人如麻”，“碧血满地，白骨撑天”；他愤怒于司法吏治的黑暗，“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哀叹懦弱的百姓“戢耳听食，莫敢喘息”，“可哀也夫”；他欣赏那些敢于反抗的英雄，“潞子故区，其人魂魄毅，故其为鬼雄”；他赞美淳厚的民俗民风，歌颂美好的道德，在弘扬传统道德上当仁不让，“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犹在天壤，司风教者，重务良多，无暇彰表，则阐幽明微，赖兹刍荛”。他对于浇薄的民俗施以讽刺，幽默地批评谩骂的风俗：“甚矣，骂者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对于人情的冷暖，他伤感地说：“贫穷则父母不子，有以也哉！”爱情婚姻是他描写最多的题材，他歌颂纯真的爱情，认为“情之至者，鬼神可通”，“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而抒情，在蒲松龄的笔下，浸透于他所能想象的一切生物身上，他写人与鬼的交往，写人与狐狸精的恋爱，写人与乌鸦、与牡丹、与黄蜂，甚至与老鼠、青蛙都可以发生爱情、缔结婚姻。就蒲松龄借用鬼狐花妖的意象，“涉想于杳冥荒怪之域，以为异类有情，或者尚堪晤对，鬼谋虽远，庶其警彼贪淫”而言，就其抒发的“世无知己，则顿足欲骂，感于民情，则怆恻欲泣，利与害非所计及也”的浓烈情感而言，《聊斋志异》的确是屈原精神的苗裔，是以小说为诗，是具有诗的品格的小说！

浓郁的故事性也是《聊斋志异》很重要的特点，无论是长篇还是短篇，蒲松龄写得都摇曳多姿，引人入胜。冯镇峦评论《聊斋志异》说：“叙事变化，无法不备。其刻画尽致，无妙不臻。”“虽说鬼说狐，如华严楼阁弹指即现。如未央宫阙，实地造成。”但明伦评论说：“事则反复离奇，文则纵横诡变。”可以说，在中国古典文言小说作家中，蒲松龄最善于讲故事，《聊斋志异》是最具有故事性的文言小说。善于讲说故事，除去与蒲松龄“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的性情爱好有关，与他作为私塾教师的职业有关，与他“文贵反，反得要透；文贵转，转得要圆；文贵落，落得要醒；文贵宕，宕得要灵”的美学追求有关，同时也与明清之际白话小说与戏剧高度发达，叙述文学的技巧有了丰富的积累有关。毫无异议的，《聊斋志异》深受史传文学的影响，司马迁的《史记》给予《聊斋志异》的影响尤其深厚。《聊斋志异》更是在中国文言小说的系列里得到志怪小说和传奇文学的优渥滋养，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就直视《聊斋志异》为“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的。但《聊斋志异》所接受元明以来白话小说和传奇戏剧的影响尤不可小觑。这个影响体现在人物对话的白话倾向上，体现在故事结构的多变曲折上。罗烨在《醉翁谈录·小说开辟》中曾要求宋元说话人讲故事要“讲论处不滞搭不絮烦，敷衍处有规模有收拾。冷淡处提掇得有家数，热闹处敷衍得越久长”，《聊斋志异》虽然是文言小说，但是它也出色地做到了。可以说正是有趣而曲折的故事，使得《聊斋志异》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其用文言叙述的传播限制，几百年来在广大的城乡不胫而走。

与中国传统作家生活在城镇不同，生不逢时的蒲松龄长期生活在中国农村的底层，与农民生活在一起，他熟悉农村，热爱农村，他的作品特别善于运用民俗去组织和编织情节，有着一整套关于幽冥世界尤其是鬼的说明，有着一整套关于各种精怪木魅尤其是狐狸的传闻，也有着丰富的关于自然界各种祥瑞灾异的记载，更多的则是农村中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的传闻和规范。《聊斋志异》所记载的民俗资料，堪称是明清时代的北方农村的民俗百科全书。这不仅成为《聊斋志异》的特点和魅力所在，使得后来模仿《聊斋志异》的作品望尘莫及，也引起了外国学者的高度兴趣。《聊斋志异》早期被西方学者翻译的作品大都是民俗意味浓厚的作品。英国学者翟理斯（Herbert Allen Giles）在其翻译的《聊斋志异选》（Strange Stories From a Chinese Studio）中就说：“《聊斋志异》增加人们了解中国民间传说的知识，同时它对于了解辽阔的中华帝国的社会生活，风俗习惯，是一种指南。”

强烈的抒情性所带来的诗一样的品格，丰富而曲折的故事性所具有的趣味色彩，浓厚的民俗所反映的深刻的民族心理，使得《聊斋志异》赢得了广大的读者，“风行天下，万口传诵”，其在中国文言小说史上的地位，如同白话小说中《红楼梦》一样，崇高不二，无出其右。

三

此次整理中首先遇到的是底本问题。

《聊斋志异》的版本分为两个系统。一个是抄本系统，一个是印本系统。抄本系统包括1950年冬在辽宁省西丰县发现的蒲松龄誊录的《聊斋志异》本、乾隆十六年（1751）历城张希杰的“铸雪斋抄本”、乾隆年间黄炎熙抄本、1962年在山东淄博发现的“二十四卷抄本”以及山东博物馆藏711号抄本等。印本系统最早的是乾隆三十一年（1766）青柯亭刻本，清代以至民国所有各种刻本、石印本和铅印本都是根据此本翻印的。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张友鹤先生在蒲松龄誊录本、铸雪斋抄本、青柯亭刻本的基础上，广泛参校它本，出版了《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这个版本校订精详，可谓集当时已知各种版本的大成，虽然因后来陆续发现“二十四卷抄本”、山东博物馆藏711号抄本、《异史》本等而略显不足，却奠定了《聊斋志异》各种新版本的基础。本次整理的版本以2008年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华经典普及文库《聊斋志异》为依据，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必要的修订，改正了一些错字、错误标点，并吸收了近年来在《聊斋志异》版本校订上的新的学术成果。如卷一《焦螟》“假怍庭孙司马”，据《山东通志》、《清代职官年表》改为“假祚庭孙司马”。卷十一《张氏妇》“遂乘垣入高粱丛中”，依据发现的抄本改为“遂乘桴入高粱丛中”。卷八《黄将军》据山东博物馆藏711号抄本补上了附则，《梦狼》据《异史》本补上了另一则附录，卷九《张贡士》删去“高西园云”一则等。

本书的整理工作由题解、注释、白话译文三部分组成。

题解，实际就是批评。批评所要求的“一是灼见，一是审美能力”。虽然本书的题解长短不一，不拘一格，有的着重于思想倾向，有的着重于艺术表现，有的着重于本事追溯，有的着重于考订辨析，而一言以蔽之，是祈望求真。但求真不易，对于伟大的作家作品的求真尤其不易，这不仅在于我们与伟大的作家作品在理解和欣赏上存在着距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也在于从心理上往往过于迷信，习惯于仰视。本书的题解，当然首先强调的是作品的好处，指出值得后人学习的地方，但也努力尽学识之力所能及，指出作品的谬误和不足之处，这容易招来佛头着粪之讥，但既然是批评，也就无所避忌。另外，《聊斋志异》是短篇小说集，题解尽量避免孤立地就事论事，就本篇谈本篇，而是把各篇勾连串合，形成一个整体，构筑体系，引导读者较为系统而全面地把握《聊斋志异》。

相对于题解，本书的注释和白话翻译相对轻松了一些，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蒲松龄在世的时候，《聊斋志异》就有了评点和注释，除了为人熟知的唐梦赉和高珩的序言外，从单篇作品而言，王渔洋可谓是最早的评点和注释者了。当然，系统地为《聊斋志异》评点和注释是从吕湛恩和何垠开始的，而目前通行的则有朱其铠和盛伟的注本。本书的注释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参照，有所提高，有纠正处，也有补充处。纠正处，如卷一《叶生》中“中亚魁”，通行本一般注为：“亚魁：乡试第二名。”卷三《阿霞》“今科亚魁王昌”，亦注“乡举第二名”。按，亚魁应为第六名。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新科举人……第一名解元，第二名亚元，第三四五名经魁，第六名亚魁，馀曰文魁”。卷七《梅女》“贝丘典史最贪诈”，通行本在注释中认为贝丘指博兴县。按贝丘，即淄川古地名。据明郭子章《山东郡县释名》卷上：“本汉般阳县，刘宋贝丘县，隋置淄川，改贝丘为淄川县。”蒲松龄《赠酒人》诗中有“白坠声名满贝丘”之句也可为佐证。之所以蒲松龄用不为人知的贝丘指代淄川，是因为《梅女》篇影射当代时事的缘故。再如，卷九《张贡士》篇之“张贡士”，青柯亭本引高西园一则附记，认为指张在辛，通行本注释也认为指张在辛。按，此张贡士不应指张在辛，而应指张在辛的父亲张贞。《皇朝文献通考》卷二百二十三《经籍考十三》载：“张贞字起元，号杞园，安丘人，康熙壬子拔贡，官翰林院孔目。”张贞与蒲松龄颇有交往，《蒲松龄集》有《朱主政席中得晤张杞园先生》、《题张杞园远游图》、《邹平张贞母》等诗文均可以旁证。补充处，如卷一《耳中人》“谭晋玄”，通行本无注，据丁耀亢有《送谭晋玄还淄青，谭子以修炼客张太仆家》一诗，称“谭子风尘里，潜居有化书。鲁门疑祀鸟，濠水乐知鱼。道气鸿蒙外，玄言汲冢馀。幻形何处解？羽蜕近清虚。万物归无始，吾身患有终。神游方以外，天在道之中。客老苏耽鹤，人归列子风。茫茫沧海上，何处觅壶公。”知谭晋玄是一个痴迷道家修炼的名士，蒲松龄所记并非空口无凭。再如，卷二《海公子》“东海古迹岛”通行本无注。按古迹岛，又名谷积岛，为崂山东侧之海岛。清乾隆《即墨县志》“山川”：“谷积岛，县东南五十里，内多耐冬。”同治《即墨县志》“岛屿”：“谷积岛，县东南百二十里，上多耐冬。”等等。有时《聊斋志异》注的难点不在于典章制度、地名人名、故典民俗、荒僻的字词上，而是在看似不经意处，化用典故了无痕迹之处上。比如卷六《刘亮采》狐狸回答刘亮采的询问时说：“只在此山中。闲处人少，惟我两人，可与数晨夕，故来相拜识。”连续化用了贾岛《寻隐者不遇》、苏轼《记承天寺夜游》、陶渊明《移居二首》中语。如果单纯从字词的角度，因为通俗易懂，可以不出注，但若从欣赏和研究的角度，此处则应该出注，唯有出注，才可以见出蒲松龄文字之美和功力之深。如果说本书的注释较之前人的纠正处和补充处较多的话，不敢贪天之功，除了小部分来源于整理者随处留心，大部分应归功于近期学人研究的新成果，这也是在注释领域，后人一般永远居上的原因所在。

译文以中华书局2010年出版的孙通海、王秀梅、王景桐、石旭红、侯明、王军、王海燕、王敏等八位先生的译文为基础而加以校改润色，这大概是三部分中最为省心的部分。孙通海等先生的译文在目前的《聊斋志异》白话译文中是较为出色的，不仅在总体上达到了信、达、雅的程度，有部分译文甚至能够传递出作者的风格声色。这次的校改润色主要集中在涉及骈文和议论少数稍显不达和舛误之处上。

中华书局的周旻、刘胜利、刘树林三位先生在全书的整理方面自始自终给予了很大的帮助，在这里一并致以真挚的谢意。

于天池

2014年8月10日

聊斋自志

【题解】

这是蒲松龄为《聊斋志异》写的序言。

有人写序言是在书成之前，有人写序言是在书成之后。这篇序言写于1679年，蒲松龄40岁，正是《聊斋志异》在创作过程之中却又已成规模之际。因此序中所表现的美学思想，展现的《聊斋志异》的追求，体现的是蒲松龄中年的心路历程和此一阶段《聊斋志异》的创作宗旨。

这篇序言强调《聊斋志异》的创作过程是“集腋为裘”，非一时兴起之作；却又“浮白载笔”，充满感情色彩。创作目的是“妄续幽冥之录”，“仅成孤愤之书”，有着现实的劝惩和明确的批判目标。创作环境是“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则萧条似钵”，那既是蒲松龄当日设馆授徒环境的自然写照，又是在科场中怀才不遇，渴望知己的一种创作心态之反映。“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则直然是小说家孤独灵魂的凄厉呼喊，引人心悸。

值得深思的是，作为短篇小说集的序言，本篇开首所引述的作品模式和先贤范式不是小说和小说家，而是诗作和诗人，是屈原、李贺及其作品，并称“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这一方面让我们感受到屈原和李贺对于蒲松龄的影响，另一方面也告诉我们，《聊斋志异》具有诗的品格，蒲松龄是以诗为小说，或者是以小说为诗，具有强烈的抒情性。因此，这篇序言虽短，却是阅读《聊斋志异》的重要锁钥。

孤立地看，这篇序言也是感情浓烈，极具抒情色彩的好骈文。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1]；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2]。自鸣天籁[3]，不择好音[4]，有由然矣[5]。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6]；逐逐野马之尘，罔两见笑[7]。才非干宝，雅爱搜神[8]；情类黄州，喜人谈鬼[9]。闻则命笔，遂以成编[10]。久之，四方同人[11]，又以邮筒相寄[12]，因而物以好聚[13]，所积益夥[14]。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15]；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16]。遄飞逸兴，狂固难辞[17]；永托旷怀，痴且不讳[18]。展如之人[19]，得毋向我胡卢耶[20]？然五父衢头，或涉滥听[21]；而三生石上，颇悟前因[22]。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23]。

【注释】

[1]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意为披萝带荔的山鬼类的民间传闻引起了屈原的诗兴。披萝带荔，《楚辞·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写山鬼以薜荔为衣，以女萝为带。薜荔，也叫木莲；女萝，一名松罗，两者均指香草。三闾氏，指屈原。屈原（约前340—前227），名平，战国时楚国伟大诗人，出身贵族，曾做过三闾大夫，掌楚王族昭、屈、景三姓之事。感，感触，有所感而发。骚，指以屈原《离骚》为代表的一种诗歌形式，也称“楚辞”。

[2]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意为李贺对于牛鬼蛇神那样的荒诞不经的事情却纳入诗歌，嗜吟成癖。牛鬼蛇神，指虚荒诞幻的不经之事。唐杜牧《李长吉歌诗序》论其诗云：“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长爪郎，指李贺。李贺（790—816），字长吉，唐中期诗人。唐李商隐《李长吉小传》：“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能苦吟疾书。”

[3]天籁：自然界的音响。《庄子·齐物论》：“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这里借指发自胸臆的诗作。

[4]好音：好听的声音。《诗·鲁颂·泮水》：“食我桑黮，怀我好音。”这里以之指世俗所崇尚的“正声”、“善言”。

[5]有由然：有一定的原委。以上举屈原、李贺为例，说明描写鬼神的虚荒诞幻之作，有着久远的传统和理由。

[6]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意谓自己孤寂失意，犹如一点微弱的萤火，而冥冥之中，精怪鬼物却争此微光。松，松龄，作者自称。落落，疏阔孤独的样子。秋萤，秋天的萤火虫。火，指秋夜飞舞的萤火虫所发出微弱的亮光。暗喻自己凄凉、卑微的处境。魑魅争光，晋裴启《语林》载：嵇康一天夜晚灯下弹琴，忽见一人“面甚小，斯须转大，遂长丈馀，单衣革带。嵇视之既熟，乃吹灯灭之，曰：‘耻与魑魅争光。’”这里化用其意，以魑魅与之争光，反衬作者与世俗落落寡合。魑魅，与下文“罔两”，都指精怪鬼物。

[7]逐逐野马之尘，罔两见笑：言自己随俗浮沉，追逐名利，受到鬼物奚落讪笑。逐逐，竞求，指逐利。《易·颐》：“虎视眈眈，其欲逐逐。”野马之尘，即浮游的尘埃。《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成玄英疏：“青春之时，阳气发动，遥望薮泽之中，犹如奔马，故谓之野马也。”此以之喻污浊的现实社会。罔两见笑，为鬼物所讥笑。《南史·刘粹传》附《刘损传》：“损同郡宗人有刘伯龙者，少而贫薄。及长，历位尚书左丞、少府、武陵太守，贫窭尤甚。常在家慨然召左右，将营十一之方，见一鬼在傍抚掌大笑。伯龙叹曰：‘贫穷固有命，乃复为鬼所笑也。’遂止。”

[8]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意为我的才能虽然不及干宝，却像他一样非常喜爱搜集神怪故事。干宝，字令升，东晋文学家，“撰集古今神祇灵异人物变化，名为《搜神记》”（《晋书》本传）。雅，甚，颇。搜神，指干宝所作的《搜神记》，多记鬼神怪异之事。

[9]情类黄州，喜人谈鬼：意为自己的爱好如同当年贬谪黄州的苏轼，也喜欢听人讲谈鬼怪故事。黄州，指苏轼。苏轼（1036—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宋代文学家。因反对王安石新法，以“谤讪朝廷”罪，贬谪黄州（今湖北黄冈）。在黄州时，他每日早起即出外访客，相与纵谈，客人有无可谈者，便强使其谈鬼；如有推脱，他便说“姑妄言之”。见宋叶梦得《避暑录话》。

[10]闻则命笔，遂以成编：意为每逢听到鬼怪故事，就提笔记录下来，于是汇编成书。成编，即成书。古代没有纸，将文字刻在竹简或木板上，用皮筋或绳子编串起来就是书。

[11]同人：志同道合之人。

[12]邮筒：这里指书信。古人邮寄书信、诗文所用的圆形管筒。

[13]以：因。好（hào）：爱好。聚：聚集。

[14]夥（huǒ）：多。

[15]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意为虽然同为国人，但是发生的事情却比荒蛮边远的地方还要奇怪。化外，教化之外，指行政管理所不及的边远地区。断发之乡，指古吴越地区，即今江苏南部、浙江、福建一带。断发，“断发文身”的省语，指剪断长发，身刺花纹，此为古吴越水乡的习俗而与中原不同。

[16]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意为眼前发生的怪事，竟比人头会飞的国度更为离奇。睫在眼前，极言其近。睫，眼睫毛。飞头之国，传说中人头会飞动的国度。《酉阳杂俎·境异》：“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獠子之号。头将飞，一日前颈有痕，匝项如红缕，妻子遂看守之。其人及夜状如病，头忽生翼，脱身而去，乃于岸泥寻蟹蚓之类食，将晓飞还，如梦觉，其腹实矣。”

[17]遄（chuán）飞逸兴，狂固难辞：意为当灵感超逸飞动，不敢推辞狂放不羁。遄，速。飞，飞动。逸兴，飘逸豪放的意兴。唐王勃《滕王阁序》：“遥襟俯畅，逸兴遄飞。”狂，狂放。

[18]永托旷怀，痴且不讳：意为坚定理想追求的寄托，如痴如迷，也无须讳言。旷怀，开阔的胸怀。痴，痴迷。讳，避讳。

[19]展如：真诚的样子。《诗·鄘风·君子偕老》：“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朱嘉注：“展，诚也。”

[20]胡卢：一作“卢胡”，形容笑声。

[21]然五父衢（qú）头，或涉滥听：意为在五父衢头所听到的或者是些无稽的传闻。衢，可通四方的十字路口。五父衢，衢名。《左传·襄公十一年》：“季武子将作三军，……祖诸五父之衢。”又，《史记·孔子世家》叙述叔梁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以是孔子母讳言叔梁纥葬处，孔子母死后，无法合葬，“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五父衢在兖州曲阜县西南二里，鲁城内衢道也。”五父之衢也可能指代模糊的地方。

[22]而三生石上，颇悟前因：唐袁郊《甘泽谣·圆观》载李源与圆观和尚十分友好，圆观依据佛家因果，预知自己来生将做牧童，便约请李源在他死后十二年到杭州天竺寺相见。李源依约而往，在寺前听一牧童唱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李源便晓得牧童就是圆观的托身。后人附会此事，把杭州天竺寺后的山石指为“三生石”。诗文中往往也以“三生石”代指因缘前定。三生，即“三世”。佛教以过去、现在、未来，即前生、今生、来生为“三生”或“三世”。前因，前生因果。因，梵语意译，这里指因缘。

[23]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意谓所言虽然恣意放任，也有可取之处，不能一概因人废言。放纵，放任，不循常轨。概，一概，全部。

【译文】

身披香草的山鬼，引发了屈原的诗情；牛鬼蛇神样荒诞的事情，李贺却吟咏上了瘾。直抒胸臆，不合世俗，是有传统和缘由的啊。我落寞微贱，有如秋天的萤火虫，发出的微光却引起魑魅争抢；追名逐利，随世浮沉，引起了魍魉的讪笑。才分虽然比不上干宝，却痴迷搜集怪异之事；性情近似于苏轼，喜欢听人讲说鬼的故事。听到就写下来，于是汇编成书。久而久之，周围志同道合的人寄来共同感兴趣的故事。由于爱好和兴趣，故事的数量不仅得以聚集，积攒得越来越多，而且内容也超出想象：虽然是周边的人物，发生的事情竟然比荒蛮之地更为奇异；事情就在眼皮底下，可怪异竟然比人头会飞的国度更加离奇。逸兴飞动，狂放不羁，固然难以推脱；永远寄托放旷的胸怀，如痴如醉，也不必讳言。那些诚实的人可能会因此笑话我吧？然而道听途说或许有不实之词，而三生石上的故事，却可以让人明白前生今世的因果。所以狂放恣睢的话或者有些道理，不能一概因人废言。

松悬弧时[24]，先大人梦一病瘠瞿昙[25]，偏袒入室[26]，药膏如钱[27]，圆黏乳际[28]。寤而松生，果符墨志[29]。且也，少羸多病[30]，长命不犹[31]。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32]，则萧条似钵[33]。每搔头自念：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34]？盖有漏根因，未结人天之果[35]；而随风荡堕，竟成藩溷之花[36]。茫茫六道，何可谓无其理哉[37]！独是子夜荧荧[38]，灯昏欲蕊[39]；萧斋瑟瑟[40]，案冷疑冰[41]。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42]；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43]。寄托如此，亦足悲矣！嗟乎！惊霜寒雀[44]，抱树无温；吊月秋虫[45]，偎阑自热[46]。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47]！

康熙己未春日[48]

【注释】

[24]悬弧时：出生时。悬弧，古代男子出生时的礼仪标志。《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在门左挂一张弓，表示出生的是男孩。弧，木弓。

[25]先大人：死去的父亲。先，尊称已死的人。蒲松龄的父亲蒲槃，字敏吾。病瘠瞿昙（qú tán）：病瘦的和尚。瘠，瘦弱。瞿昙，梵语也译为“乔答摩”，佛教始祖释迦牟尼的姓氏，原以代指释迦牟尼，后为佛的通称。这里指代僧人。

[26]偏袒：僧人身穿袈裟，袒露右肩，称“偏袒”。《释氏要览·礼数》：“偏袒，天竺之仪也。……律云，偏露右肩，即肉袒也。律云，一切供养，皆偏袒，示有便于执作也。”室：卧室。

[27]钱：指如铜钱大小。

[28]黏（nián）：贴，黏合。

[29]寤而松生，果符墨志：言外之意是自己与僧人有些联系，甚或就是那个病弱的僧人转世。寤，睡醒。果符墨志，果然与父亲的梦相符合。墨志，中医药中的膏药一般是黑色的。

[30]羸（léi）：瘦弱。

[31]长（zhǎng）命不犹：长大之后，命不如人。不犹，不如别人。犹，若。《诗·召南·小星》：“实命不犹。”

[32]笔墨之耕耘：指为人作幕宾、塾师，以谋生计。《文选》载梁任昉《为萧扬州作荐士表》：“既笔耕为养，亦佣书成学。”

[33]钵：“钵多罗”的省语，梵语音译，也称“钵盂”，和尚食器，底平，口略小。和尚外出，只携一瓶一钵，沿途向人募化；瓶用来饮水，钵用来盛饭。

[34]面壁人：指僧人。《五灯会元·东土祖师·菩提达磨大师》：“当魏孝明帝正光元年也，寓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之测，谓之壁观婆罗门。”后因以“面壁人”专指和尚。

[35]盖有漏根因，未结人天之果：意为由于前世的原因，自己难以得到修炼的正果。《景德传灯录》：“（梁武）帝问（达摩）曰：‘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记，有何功德？’师曰：‘并无功德。’帝曰：‘何以无功德？’师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帝曰：‘如何是真功德？’答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有漏，指不能断除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烦恼，不能归于空寂。佛教称烦恼为“漏”。根、因，都是佛教名词，指能生成或引起果报的根本原因。人天之果，指僧人修炼的果报。果，果报，梵语意译，泛指依思想行为而得的结果。

[36]而随风荡堕，竟成藩溷（hùn）之花：意为随风飘荡，竟然成了飘到篱笆外粪坑的落花。指自己的落拓不遇。《梁书·范缜传》：“初，缜在齐世尝侍竟陵王子良。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子良问曰：‘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缜答曰：‘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溷粪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藩，篱笆。溷，粪坑。

[37]茫茫六道，何可谓无其理哉：这是愤激之言，意为自己的不幸遭遇是理应如此。六道，佛教指天道、人道、阿修罗道、饿鬼道、畜牲道、地狱道。佛教认为众生根据生前善恶，都在“六道”里轮回转生。

[38]子夜：夜半子时。即夜十一时至凌晨一时。荧荧：微弱的灯光。

[39]灯昏欲蕊：灯油将尽，灯芯则结灯花，光线晦暗。蕊，灯花。

[40]萧斋：清冷的书斋。唐代李肇《唐国史补》中：“梁武帝造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萧’字，至今一‘萧’字存焉；李约竭产自江南买归东洛，匾于小亭以玩之，号为‘萧斋’。这里“萧”字，有萧条冷落的意思。瑟瑟：犹瑟缩，寒冷。

[41]案：几案，这里指书桌。

[42]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意为搜集的狐鬼故事积累起来，狂妄地想把它作为《幽冥录》的续编。集腋为裘，喻积小成大，积少成多。《意林》引《慎子·知忠》：“粹白之裘，盖非一狐之腋也。”腋，指狐腋皮毛，极为珍贵。裘，皮袍。妄，狂妄，意为不自揣才力。幽冥之录，即《幽冥录》，南朝宋刘义庆著，是一部记载神鬼怪异故事的志怪小说。

[43]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意为把酒秉笔，写下这部志怪之书，不过是寄托心志，发抒胸中愤懑而已。浮白，此泛指饮酒。浮，罚人饮酒。白，罚酒用的大酒杯。载笔，持笔写作。孤愤之书，《韩非子》有《孤愤》篇。《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韩非“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十馀万言”。司马迁《太史公自序》谓韩非《孤愤》篇是发愤之作，因“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44]惊霜：因霜落而惊觉秋天的到来。

[45]吊：这里是悲伤的意思。

[46]阑：栏杆。

[47]青林黑塞：指梦魂所历的冥冥之中。唐杜甫《梦李白》：“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48]康熙己未：康熙十八年，1679年。

【译文】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梦见一个病弱的和尚，身穿袈裟，偏袒右肩，走入卧室，一帖如铜钱般大小的圆圆的膏药粘在胸前。父亲惊醒后，恰巧我就出生，真像梦见的那样。而且，我从小就体弱多病，长大了也命不如人。门庭冷落，车马稀少，家里像远离尘世的僧房；靠着笔墨谋生，清贫萧条的生活如同和尚的钵盂。我经常搔头自念，是不是果真那个和尚是我的前身啊？大概因为我前生前世有缺失，不能修成正果；于是今生今世像飘在藩篱粪坑的落花一样不幸。唉，茫茫六道轮回，怎么能说没有因果道理呢！只是可怜我在半夜里伴着昏昏半明的烛光，孤独地在萧瑟的书斋、冰冷的书桌前，打算积少成多，搜集狐鬼故事，狂妄地想把它续成《幽冥录》的续编；边喝酒，边写作，仅用它来发抒胸中的愤懑。这样的寄托，也真是可悲可叹了。唉！我像霜后寒冷的鸟雀，贴紧了树枝也感受不到温暖；又像是对月伤怀的秋虫，依偎在栏杆里自我温暖。理解的知音，只能在梦魂的冥冥中求取了。

康熙十八年春天

卷一

考城隍

【题解】

在繁复的《聊斋志异》的不同版本中，尽管收录的小说在数目、卷次、篇目排列的次序上有所差异，但有一点，那就是——《考城隍》无论是在蒲松龄的手稿本，还是在后人不同的编辑阶段，一直都是放在第一篇的位置上。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聊斋志异》的评论史上，评论者都非常重视它在《聊斋志异》中开篇的地位：何垠说：“一部书如许，托始于《考城隍》，赏善罚淫之旨见矣。”但明伦说：“一部大文章，以此开宗明义。”

在这篇小说中，蒲松龄不仅借濒死回生的故事讲述赏善罚淫的宗旨，更重要的是通过“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作恶，虽恶不罚”楬橥了衡量作品中人物的价值体系标准，从哲学和美学的层面表述了《聊斋志异》所展现的理念。“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灯无烛夜自明”，一方面暗示了故事的非人间的环境，同时体现了作者悠然自得、昂然向上的胸襟。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贫困潦倒的生活中的达观从容，也可以理解为仕途不顺利境遇下的坚韧不拔，更可以理解为作者的胸襟怀抱——一种从容的生活态度。

予姊丈之祖，宋公讳焘[1]，邑廪生[2]。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3]，牵白颠马来[4]，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5]，何遽得考[6]？”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疾乘马从去[7]，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时入府廨[8]，宫室壮丽。上坐十馀官，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9]。檐下设几、墩各二[10]，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11]。几上各有笔札[12]。俄题纸飞下。视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诸神传赞不已。召公上，谕曰：“河南缺一城隍[13]，君称其职。”公方悟，顿首泣曰：“辱膺宠命[14]，何敢多辞。但老母七旬，奉养无人，请得终其天年，惟听录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寿籍[15]。有长须吏，捧册翻阅一过，白：“有阳算九年[16]。”共踌躇间，关帝曰：“不妨令张生摄篆九年[17]，瓜代可也[18]。”乃谓公：“应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19]，给假九年。及期，当复相召。”又勉励秀才数语。二公稽首并下[20]。秀才握手，送诸郊野。自言长山张某[21]。以诗赠别，都忘其词，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之句。

【注释】

[1]讳：名讳。旧时对尊长不能直称其名，要避讳。因称其名为“讳”。

[2]邑廪生：本县廪膳生员。明洪武二年（1369）始，凡考取入学的生员（习称“秀才”），每人月廪食米六斗，以补助其生活。后生员名额增多，成化年间改为定额内者食廪，称廪膳生员，省称廪生；增额者为增广生员和附学生员，省称增生和附生。清沿明制，廪生月供廪饩银四两，增生岁、科两试一等前列者，可依次升廪生，称补廪。参见《明史·选举志》、《清史稿·选举志》。

[3]牒：古代官府往来文件，公文。

[4]白颠马：白额马。颠，额端。《诗·秦风·车邻》：“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朱熹注：“白颠，额有白毛，今谓之的颡。”

[5]文宗：原指文章宗匠，即众人所宗仰的文章大家。《后汉书·崔骃传》：“崔为文宗，世禅雕龙。”清代用以敬称省级的学官提督学政，简称“提学”、“学政”。临：指案临。清制，各省学政在三年任期内依次到本省各地考试生员，称案临。考试的名目有“岁考”、“科考”两种。

[6]遽：仓猝。

[7]力疾：勉力，勉强支撑病体。

[8]府廨（xiè）：官署。旧时对官府衙门的通称。

[9]关壮缪（mù）：指关羽（？—219），字云长，河东解县人。三国时蜀汉大将。死后追谥壮缪侯，见《三国志·蜀书》本传。后逐渐被神化，宋以后历代封建王朝屡加封号。明万历年间敕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清顺治年间敕封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自是相沿。

[10]几：长方形的小桌子。墩：一种低矮的坐具。

[11]连肩：肩靠肩，并排而坐。

[12]笔札：犹言笔、纸。札，古时供书写用的薄木简。

[13]城隍：古代神话中守护城池的神，后为道教所信奉。相传从《礼记·郊特牲》中蜡祭八神之一的水（即隍）庸（即城）衍化而来。三国之后即有地方祀城隍神，唐以后历代封建王朝普遍奉祀，一般称为某府某县城隍之神，视同人间的郡县长官。参见清赵翼《陔馀丛考·城隍神》。

[14]辱膺宠命：为旧时接受任命或命令时表示感激的套语。辱，犹言承蒙。膺，受。宠命，恩赐的任命。

[15]稽母寿籍：查看记载其母寿限的簿籍。稽，查。寿籍，迷信传说中阴间记载人们寿限的薄册，即所谓“生死簿”。

[16]阳算：活在阳世的年数，寿命。

[17]摄篆：指代理官职。摄，代理。篆，旧时印信刻以篆文，因代指官印。

[18]瓜代：及瓜而代的省词。原意为来年食瓜季节使人替代。《左传·庄公八年》：“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住，曰：‘及瓜而代。’”后因称官员任职期满由他人接任为“瓜代”。这里是接任的意思。

[19]推仁孝之心：推许其仁孝的心志。推，推许，推重，赞许。

[20]稽（qǐ）首：伏地叩头。旧时所行的跪拜礼。

[21]长山：旧县名。明清时代属济南府，辖境为今山东邹平东部的长山镇。

【译文】

我姐夫的祖父宋焘先生，是县里的秀才。一天，他生病躺在床上，忽然看见一个官差拿着官府文书，牵着一匹额上生有白毛的马走上前来，说：“请先生去参加考试。”宋先生问：“主考的学政老爷没有来，怎么能突然举行考试呢？”官差并不回答，只是一再催促他起程。宋先生只好支撑着骑上马跟他去了，觉得所走的道路都十分陌生。不久，他们便来到一个城市，像是帝王居住的城市。一会儿，他们进了一座官府，但见宫殿十分巍峨壮丽。大堂上坐着十几个官员，这些人宋先生大都不认识，只知道其中一个是关羽关壮缪。堂下殿檐前放有几案、坐墩各两个，已经先有一个秀才坐在了下首，宋先生便挨着他坐下。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纸和笔。一会儿，殿堂上飞下一张写有题目的卷子来。宋先生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字：“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他们俩写完文章后，便把答卷呈交到殿上。宋先生的文章里有这样一句话：“有心去做好事，虽然是做了好事，但不应给他奖励；不是故意地做坏事，虽然做了坏事，也可以不给他处罚。”殿上各位官员一边传看一边不住地称赞。于是便把宋先生召上殿来，对他说：“河南那个地方缺一位城隍，你去担任这个职务很合适。”宋先生这才恍然大悟，一边叩头一边哭着说：“我蒙此重任，怎么敢推辞呢？但家中老母已经七十多岁了，无人奉养。请允许老母死了以后，再来听从调用。”堂上一个帝王模样的人，立即命令查看宋母的寿数。一个留着长胡须的官员，拿着记载人寿数的册子翻阅了一遍，说：“宋母还有阳寿九年。”各位官员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关圣帝君说：“不妨让那个姓张的秀才先代理九年，然后再让他去接任。”于是帝王模样的人对宋先生说：“本应让你立即上任，现在念你有仁孝之心，给你九年的假期。到时再召你前来。”接着又对张秀才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两位秀才叩头谢恩，一起走下了殿堂。张秀才握着宋先生的手，一直把他送到郊外，并自我介绍说是长山人，姓张，又送给宋先生一首诗作临别留念，但宋先生把诗中大部分词句都忘掉了，只记得中间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两句。

公既骑，乃别而去。及抵里，豁若梦寤[22]。时卒已三日。母闻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语。问之长山，果有张生，于是日死矣。后九年，母果卒。营葬既毕，浣濯入室而殁[23]。其岳家居城中西门内，忽见公镂膺朱[24]，舆马甚众，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惊疑，不知其为神。奔讯乡中，则已殁矣。

【注释】

[22]豁：突然，一下子。形容很快。

[23]浣濯：洗涤。此指沐浴。殁（mò）：死。

[24]镂膺朱（fén）：形容马饰华美。镂膺，马胸部镂金饰带。《诗·秦风·小戎》：“虎镂膺，交二弓。”朱熹注：“镂膺，以刻金饰马带也。”朱，马嚼环两旁的红色扇汗用具。亦用作装饰。《诗·卫风·硕人》：“四牡有骄，朱镳镳。”

【译文】

宋先生上马后，便告别而去。他回到家中，就好像是从一场大梦中突然醒来一样。其时他已经死去三天了。宋母听见棺材里有呻吟声，急忙把他扶出来，过了半天，宋先生才能说出话来。他派人去长山打听，果然有个姓张的秀才，在那天死去了。过了九年，宋母真的去世了。宋先生将母亲安葬完毕，自己洗浴料理后进了屋子里就死了。宋先生的岳父家住在城中的西门里，这天忽然看见宋先生骑着装饰华美的骏马，身后跟随着许多车马仆役，进了内堂，向他拜别离去。全家人都很惊疑，不知道宋先生已经成了神。宋先生的岳父派人跑到宋先生的家乡去打听消息，才知道宋先生已经死了。

公有自记小传，惜乱后无存[25]，此其略耳。

【注释】

[25]乱：战乱。

【译文】

宋先生曾写有自己的小传，可惜经过战乱没有保存下来，这里记述的只是个大略情况。

耳中人

【题解】

冯镇峦在《读聊斋杂说》中说：“此书多叙山左右及淄川县事，纪见闻也，时亦及于他省。时代则详近世，略及明代。”这使得《聊斋志异》中的故事在叙述之始就给人亲切的感觉。

蒲松龄由于自小身体不好，对于坐禅导引之术不仅很熟悉，自己也一直在练。他说：“榻上趺跏理旧疴，新来道念欲成魔。”（《袁子续、孙湘芷重阳见招，不果往，赋此寄之》）“卫生学趺坐，虚室生白光。”（《寂坐》）所以他在这个因练气功而走火入魔的小故事中，设身处地，从眼、耳、鼻、舌、身、意多个方面，把谭晋玄丧魂失魄的过程写得活灵活现。假如没有这方面体悟，大概很难措手。

以人体的视听器官为故事，《耳中人》与后面的《瞳人语》可谓姊妹篇。不过，《瞳人语》中的小人很可爱，有童话趣味，而耳中人“狞恶如夜叉”，完全是志怪色彩了。

谭晋玄[1]，邑诸生也[2]。笃信导引之术[3]，寒暑不辍[4]。行之数月，若有所得。一日，方趺坐[5]，闻耳中小语如蝇，曰：“可以见矣。”开目即不复闻。合眸定息[6]，又闻如故。谓是丹将成[7]，窃喜。自是每坐辄闻。因思俟其再言，当应以觇之[8]。一日，又言。乃微应曰：“可以见矣。”俄觉耳中习习然[9]，似有物出。微睨之[10]，小人长三寸许，貌狞恶如夜叉状[11]，旋转地上。心窃异之，姑凝神以观其变。忽有邻人假物[12]，扣门而呼。小人闻之，意张皇[13]，绕屋而转，如鼠失窟。谭觉神魂俱失，不复知小人何所之矣。遂得颠疾[14]，号叫不休，医药半年，始渐愈。

【注释】

[1]谭晋玄：蒲松龄同时代人。丁耀亢有《送谭晋玄还淄青，谭子以修炼客张太仆家》一诗：“谭子风尘里，潜居有化书。鲁门疑祀鸟，濠水乐知鱼。道气鸿蒙外，玄言汲冢馀。幻形何处解？羽蜕近清虚。万物归无始，吾身患有终。神游方以外，天在道之中。客老苏耽鹤，人归列子风。茫茫沧海上，何处觅壶公。”可见谭晋玄是一个痴迷道家修炼的名士，而蒲松龄所记并非空口无凭。

[2]诸生：本指在学儒生，见《汉书·何武传》。唐代国学及州、县学规定学生员额，因称生员。明清时代，凡经考试取入府、州、县学的生员，通称诸生。

[3]导引之术：我国古代强身除病的一种养生方法。导引，“导气使和，引体使柔”的意思，指屈伸俯仰，呼吸吐纳，使血脉流通。《庄子·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后道教认为通过导引修炼可以成仙。道教有《太清导引养生经》。

[4]寒暑不辍：不受外界干扰，坚持奉行。辍，中止。

[5]趺（fū）坐：即“结跏趺坐”，略称“跏趺”。佛教徒坐禅的一种姿势，即将双足背交叉于左右股上；右手安左手掌中，二大拇指面相合，然后端身正坐，俗称盘腿打坐。《大智度论》：“诸坐法中，结跏趺坐最安稳，不疲极，此是坐禅人坐法。”

[6]眸（móu）：眼睛。定息：调整呼吸，使平静安定。

[7]丹：炼丹是道教法术之一，源于古代方术。原指在鼎炉中烧炼矿石药物以制“长生不死”的丹药，即“金丹”。后道士将这一方术加以扩展，以人体比拟鼎炉，“精”、“气”比拟药物，以“神”去烧之，使精、气、神凝成“圣胎”，即为“内丹”，而将矿石药物烧炼所成的丹药为“金丹”、“外丹”。本卷后面的《王兰》一文中的“金丹”指外丹，这里指的是内丹。

[8]觇（chān）：看，窥视。

[9]习习：形容辛辣、痛痒等感觉。

[10]睨（nì）：斜着眼看。

[11]夜叉：梵语音译。意译“能啖鬼”、“捷疾鬼”等。佛经中一种形象凶恶的鬼，列为天龙八部神众之一。我国诗文小说中，则常指丑恶之鬼，或喻凶暴丑恶之人。

[12]假：借。

[13]张皇：惊慌，慌张。

[14]颠疾：疯癫病。颠，通“癫”。

【译文】

谭晋玄，是县学里的生员。他十分崇信气功养生之术，不管是严冬还是酷暑都坚持练功，从不间断。这样练了几个月以后，自己感到似乎有所收获。有一天，他正在盘腿打坐的时候，忽然听见耳朵中有苍蝇叫一样的细语声，说：“可以出来了。”可是他一睁开眼睛，却又听不见了。等再闭上眼调养呼吸，就又听见同样的声音。他以为自己所炼的内丹就要大功告成了，心中暗暗高兴。从此后，他每次盘坐都能听到那说话声。于是想等到再有说话声时，自己应答一下看会如何。一天，他又听到了耳中的说话声，就轻声答道：“可以出来了。”不一会儿，他就觉得耳朵里又痛又痒，像是有东西出来了。斜眼偷偷一看，见有个三寸左右的小人儿，面目狰狞丑恶得像夜叉一样，在地上转来转去。他心里暗自吃惊，便暂且凝神注视着小人儿看他有什么变化。忽然有个邻居来借东西，敲着门呼喊他。小人儿听见了叩门声，十分惊慌，绕着屋子转起了圈儿，就像是一只找不到洞口的老鼠。这时，谭晋玄觉得神魂都出了窍儿，迷迷糊糊地再也不知道小人儿到哪里去了。从此他便得了癫狂病，不停地号叫，服药医治了半年多，才逐渐有了好转。

尸变

【题解】

这是一篇写民间所谓“乍尸”的恐怖故事。

《聊斋志异》中的鬼大概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情感伦理型的，鬼有男女长幼之分，贤愚不肖之别，是现实人的化身，具备人类的一切伦理属性和情感；另一类是死亡恐怖型的，作为人的生命存在的对立面，与人不共戴天，狰狞恐怖，是死亡的象征。

《尸变》的艺术表现在《聊斋志异》中颇为独特。除去一头一尾各一句话外，全篇故事没有对话，情节完全靠小负贩的感觉和动作来叙述，类似于哑剧。小说调动了人的眼耳鼻舌身意所有的感觉器官去展示恐怖情趣：“入其庐，灯昏案上”，“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面淡金色”，是眼所见；“灵床上察察有声”，“闻纸衾声”，“闭息忍咽以听之”，是耳所闻；“吹之如诸客”，“觉女复来，连续吹数数始去”，是身所感；“客大惧，恐将及己”，“顾念无计，不如着衣以窜”，是意所想。在负贩“潜引被覆首，闭息忍咽以听之”和后来逃避女鬼追逐的过程中，负贩完全凭身意感觉而不是眼睛去体察女鬼的所为，逃避死亡的追逐。由于认知上的缺损和陌生感，更增加了神秘和恐怖。是篇情节的跌宕、氛围的渲染、节奏的急促、语言的逼真，令人惊心骇目，诚如冯镇峦所说“深夜读至此”，“令人森立”。

阳信某翁者[1]，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设临路店，宿行商。有车夫数人，往来负贩，辄寓其家。一日昏暮，四人偕来，望门投止[2]，则翁家客宿邸满[3]。四人计无复之，坚请容纳。翁沉吟思得一所，似恐不当客意。客言：“但求一席厦宇[4]，更不敢有所择。”时翁有子妇新死，停尸室中，子出购材木未归[5]。翁以灵所室寂，遂穿衢导客往。

【注释】

[1]阳信：县名。在今山东北部。清代属山东武定府管辖，今属山东滨州地区。

[2]望门投止：见有人家，便去投宿。《后汉书·张俭传》：“俭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止，宿。

[3]客宿邸（dǐ）满：住宿客人很多，旅舍已住满。邸，旅店，客舍。

[4]一席厦宇：廊檐下一席之地，意为遮挡风雨的睡觉的地方。厦，两厢，走廊。宇，屋檐。

[5]材木：棺木。材，棺。

【译文】

阳信县有一个老头儿，是蔡店村的人。住的村子离县城有五六里路，老头儿和儿子开了一家临路的旅店，留宿过往的商人。有几个赶车的人，来来往往贩运货物，时常住在老头儿的客店里。一天黄昏时分，四个车夫一起来到店里投宿，但是老头儿家的客舍已经住满了客人。四个人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就坚持请店主想办法接待他们住下。老头儿想了想，想到了一处住所，但又怕不合客人的心意。客人们说：“现在只求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下就可以了，哪还能挑挑拣拣呢。”当时，老头儿的儿媳妇刚刚死去，尸体正停放在屋子里，老头儿的儿子外出购买做棺材的木料，还没有回来。老头儿想到那间当灵堂的屋子很寂静，就带着客人穿街过巷往那里去了。

入其庐，灯昏案上，案后有搭帐衣[6]，纸衾覆逝者[7]。又观寝所，则复室中有连榻[8]。四客奔波颇困，甫就枕，鼻息渐粗。惟一客尚矇眬，忽闻灵床上察察有声。急开目，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渐入卧室。面淡金色，生绢抹额[9]。俯近榻前，遍吹卧客者三。客大惧，恐将及己，潜引被覆首，闭息忍咽以听之。未几，女果来，吹之如诸客。觉出房去，即闻纸衾声。出首微窥，见僵卧犹初矣。客惧甚，不敢作声，阴以足踏诸客，而诸客绝无少动。顾念无计，不如着衣以窜。裁起振衣[10]，而察察之声又作。客惧，复伏，缩首衾中。觉女复来，连续吹数数始去[11]。少间，闻灵床作响，知其复卧。乃从被底渐渐出手得袴[12]，遽就着之，白足奔出[13]。尸亦起，似将逐客。比其离帏，而客已拔关出矣[14]。尸驰从之。客且奔且号，村中人无有警者。欲叩主人之门，又恐迟为所及。遂望邑城路，极力窜去。至东郊，瞥见兰若[15]，闻木鱼声，乃急挝山门[16]。道人讶其非常[17]，又不即纳。旋踵[18]，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门外有白杨，围四五尺许，因以树自幛[19]，彼右则左之，彼左则右之。尸益怒，然各寖倦矣[20]。尸顿立。客汗促气逆[21]，庇树间。尸暴起，伸两臂隔树探扑之。客惊仆。尸捉之不得，抱树而僵。

【注释】

[6]搭帐衣：指灵堂中障隔灵床的帷幛。旧时丧礼，初丧停尸灵床，灵前置几，设位燃灯，祭以酒浆，几后设帷。见《莱阳县志》。《礼记·丧大记》“彻帷”疏：“彻帷者，初死恐人恶之，故有帷也。至小敛衣尸毕，有饰，故除帷也。”

[7]纸衾（qīn）：指初丧时用以覆盖尸体的黄裱纸或白纸。衾，被。《泰安县志》：“既死，覆以纸被，报丧亲友，或谓‘接亡’，或谓‘落柩’。”

[8]复室：套间。连榻：并排的床。

[9]生绢：没有漂煮过的绢。抹额：也叫“抹头”，一种束额的头巾。此指以巾束额。

[10]振衣：抖动衣服，指欲穿衣。

[11]数数（shuò）：多次。

[12]袴（kù）：裤。

[13]白足：光着脚。

[14]拔关：拔开门闩。关，即门闩。

[15]兰若：梵语“阿兰若”的音译。原为佛家比丘习静修的处所，后一般指佛寺。

[16]挝（zhuā）：敲。山门：寺院的外门。

[17]道人：这里指和尚。晋宋间和尚、道士通称道人。宋叶梦得《石林燕语》：“晋宋间佛教初行，未有僧称，通曰道人。”讶：惊讶。非常：不适时宜，不同寻常。

[18]旋踵：转身。踵，脚后跟。

[19]幛：本指屏风、帷幕，也作“障”，遮蔽。

[20]寖（jìn）倦：渐渐疲倦。寖，逐渐。

[21]汗促气逆：汗直冒，气直喘。促，急。逆，不顺。

【译文】

进了房间，只见木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桌子后面是挂在灵床上的帷幛，一床纸被盖在死者身上。再看卧室，里屋有一张连在一起的大通铺。四个人旅途中一路奔波，困乏得非常厉害，躺下不一会儿就鼾声四起了。只有一个客人还在似睡非睡之间，忽然听到灵床上发出“嚓嚓”的声音。他急忙睁开眼睛，这时灵床前的灯光把四周照得十分清楚：只见那个女尸已经揭开身上的纸被坐了起来，不一会儿下了床，慢慢地走进了卧室。那女尸的面容是淡黄色的，额头上系着一块生绢。她接近床前俯下身来，逐一对睡着的三个客人吹气。没入睡的那个客人惊恐万分，害怕女尸吹到自己，便偷偷地拉上被子蒙住头，屏住呼吸听女尸的动静。没过多久，女尸果然走了过来，像对其他客人一样地朝他吹气。那个客人感觉到女尸走出了卧室，不一会儿，就听到了纸被发出的声音。他把头探出来偷看，只见女尸如同原来一样僵卧在那里。他非常恐惧，不敢出声，偷偷地用脚蹬那几个旅伴，但他们都一动不动。他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心想不如穿上衣服逃出去吧。他坐起来刚要穿衣服，那“嚓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他害怕了，又躺下身来，把头缩在被子里。他觉得女尸又来到了他跟前，连续向他吹了好几次气才离开。不一会儿，他听见灵床又发出了响动，知道是女尸又躺在灵床上了。于是他就从被子底下慢慢地伸出手来，找到裤子，急忙穿上，光着脚跑了出去。女尸也坐了起来，像要追逐客人。但等到她离开灵床边的帷幛时，客人已经打开房门逃了出去。女尸在后面跑着追来。客人一边奔跑一边喊叫，但村里却没有一个人被惊醒。他本想去敲店主的家门，又怕跑慢了被女尸追上。于是就朝着去往县城的路拼命奔跑起来。跑到了城东郊，他望见一座寺庙，还听见了里面敲打木鱼的声音，就急忙去敲庙门。寺中的僧人对他不正常的举动感到惊讶，不肯马上开门让他进去。正在这时，女尸已经到了，离他身后只有一尺来远。客人更加害怕着急了。寺庙门外有棵白杨树，树干有四五尺粗，客人就躲在树后面，女尸扑到右边，他就躲到左边，女尸扑到左边，他就躲到右边。女尸更加恼怒，但是双方都渐渐地疲乏了。女尸停下来站立在那里。客人浑身冒汗、上气不接下气，躲藏在树后。突然，女尸猛然向前扑来，伸出两只胳膊，从树干两侧伸过手来抓他。客人惊吓得跌倒在地上。女尸抓不到他，就抱着树干渐渐僵硬了。

道人窃听良久，无声，始渐出。见客卧地上。烛之，死，然心下丝丝有动气。负入，终夜始苏。饮以汤水而问之，客具以状对。时晨钟已尽[22]，晓色迷濛，道人觇树上，果见僵女。大骇，报邑宰[23]。宰亲诣质验[24]。使人拔女手，牢不可开。审谛之，则左右四指，并卷如钩，入木没甲。又数人力拔，乃得下。视指穴如凿孔然。遣役探翁家，则以尸亡客毙，纷纷正哗。役告之故。翁乃从往，舁尸归[25]。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26]，今一人归，此情何以信乡里？”宰与之牒[27]，赍送以归[28]。

【注释】

[22]晨钟：指寺庙里清晨的钟声。钟，佛教法器。《百丈清规·法器章》：“大钟，丛林号令资始也。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

[23]邑宰：指知县。

[24]质验：质证查验，即问取证词，查验尸身。

[25]舁（yú）：共同抬东西。

[26]身：代词。第一人称，相当于“我”。

[27]牒：证件，凭证。

[28]赍（jī）：以物送人。

【译文】

寺里的僧人偷偷地听了很长时间，听到没有声音了，才慢慢走了出来。他看见客人倒在地上，用灯烛一照，像是死了，但是心口还微微地有些热气。于是僧人把客人背进了庙里，经过一夜，客人才苏醒过来。道人给他喝了点儿热水，问起事情的缘由，客人就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这时候，晨钟已经响过，借着拂晓的迷蒙天色，道人去察看白杨树，果然看见一具女僵尸。僧人大为惊骇，便报告给了知县。知县亲自前来勘验，让人把女尸的手从树上拉下来，但是那手抓得太牢了，怎么也掰不动。仔细察看，原来女尸左右两手的四根手指像钩子一样地蜷曲着，连同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树干里。知县又让好几个人一起上去用力拔，才把女尸从树上拔下来。只见女尸手指头在树上抓下的洞就像凿子打出的孔穴一样。知县派差役去老头儿家探听情况，那里正因为女尸不见、客人暴死而乱作一团。差役向老头儿说明了缘故，老头儿就跟随差役前往，把女尸抬回了家。客人哭着对知县说：“我们四个人是一块儿出来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回去，这事情怎么能让乡里人相信呢？”知县于是给他写了一份证明文书，赠给他一些东西让他回去了。

喷水

【题解】

人都有好奇心，于是凡事总想探个究竟。在公共环境中，叫考察探究，而如果进入私家领域，就不甚合法，叫窥探隐私。

鬼是不是有隐私呢？是不是也反感于窥探，进而对于窥探的人进行惩罚呢？这篇小说就是反映这方面的恐怖故事。当然，宋琬的母亲也比较冤，因为站在她的立场，她有权在“所僦第”了解所发生的一切。

小说对那个老妪——女鬼描写得活灵活现，耸异吓人，尤其借助于形象贴切的比喻，让人如闻如见：写其喷水“如缝工之喷衣者”，其长相“白发如帚”，走起路来“竦急作鹤步”，由于动作夸张，行为诡异，在寂静的暗夜，又是白发，又是喷水，给人的印象非常深刻。小说的叙述也颇有层次：先是听到声音，“闻院内扑扑有声”；接着是丫鬟看，“穴窗窥视”；最后是太夫人和丫鬟“俱观之”，终于引来大祸。

与蒲松龄同时的王渔洋在看了此篇故事后，认为事情不足信，说：“玉叔襁褓失恃，此事恐属传闻之讹。”大概是忽视了小说和历史的区别。

莱阳宋玉叔先生为部曹时[1]，所僦第甚荒落[2]。一夜，二婢奉太夫人宿厅上[3]，闻院内扑扑有声，如缝工之喷衣者。太夫人促婢起，穴窗窥视[4]，见一老妪[5]，短身驼背，白发如帚，冠一髻，长二尺许，周院环走，竦急作鹤步[6]，行且喷，水出不穷。婢愕返白。太夫人亦惊起，两婢扶窗下聚观之。妪忽逼窗，直喷棂内[7]，窗纸破裂，三人俱仆，而家人不之知也。

【注释】

[1]宋玉叔：即宋琬。宋琬（1614—1673），字玉叔，号荔裳，莱阳人。清初著名诗人，与施闰章齐名，时称“南施北宋”。有《安雅堂集》。宋琬为顺治四年（1647）进士，授户部河南司主事，调吏部稽勋司郎中，后迁浙江、四川按察使。详见《清史稿·文苑传》。部曹：明清时代各部司官之通称。主事、郎中均为内阁各部的属官，即“部曹”。“为部曹时”，指宋琬在京期间。

[2]所僦（jiù）第：租赁的宅第。荒落：荒芜冷落。

[3]太夫人：汉代称列侯之母为太夫人。后成为母亲的敬称。此指宋母。

[4]穴窗：在窗纸上戳个洞。

[5]老妪：年老女性，老太太。

[6]竦急作鹤步：像鹤那样一耸一耸地大步急行。竦，通“耸”。

[7]棂：中式窗户上构成窗格子的木条或贴条。

【译文】

莱阳人宋玉叔先生做某部属官的时候，租住的宅子很是荒僻。一天夜里，两个丫环陪宋先生的老母亲住在厅上，忽然听见院子里有“扑扑”的响声，好像是裁缝往衣服上喷水的声音。宋母催促丫环起来察看，丫环在窗户纸上抠了个小洞偷偷往外看，只见一个老太太，身材矮小，驼着背，白发如同扫帚，头上戴着一个发髻，大约有二尺来长。老太太围着院子转圈儿走，像鹤那样一耸一耸地大步急行，一边走一边喷水，喷出的水无穷无尽。丫环非常吃惊，回来告诉了宋母。宋母听后也惊恐地起了床，由两个丫环搀扶着来到窗下一块儿往外看。院里的老太太突然逼近窗前，直冲着窗棂喷水，窗纸被水冲破了，屋里的三个人全都跌倒在地上，但这些情况家里的人还都不知道。

东曦既上[8]，家人毕集，叩门不应，方骇。撬扉入，见一主二婢，骈死一室[9]。一婢鬲下犹温[10]。扶灌之，移时而醒，乃述所见。先生至，哀愤欲死。细穷没处，掘深三尺馀，渐露白发，又掘之，得一尸，如所见状，面肥肿如生。令击之，骨肉皆烂，皮内尽清水。

【注释】

[8]东曦（xī）：犹朝日。曦，日光。

[9]骈（pián）死：同死。骈，并，相挨。

[10]鬲（gé）下：胸腹之间，指胸口。鬲，通“膈”。横膈膜。

【译文】

天已经亮了，家人都聚在一起，敲这里的门却无人应答，这才惊慌起来。等撬开门进去一看，只见一主二仆，并排死在房间里。其中一个丫环的胸口还有些热气，就扶起她来给她喝水，过了一个时辰丫环才苏醒过来，于是把她所看见的都说了出来。宋先生赶到后，痛不欲生。他仔细查找那老妇人消失的地方，在那里挖了三尺多深，才渐渐露出了白发，再继续挖掘就挖出了一具尸体，正是丫环所说的那个模样，脸面肥肿像个活人。宋先生命令家人痛打尸体，只见骨肉顿时破烂，皮肤里全都是清水。

瞳人语

【题解】

这是一篇劝诫非礼勿视的故事。

作品中的士人方栋挺倒霉的，只不过是尾随着偷看芙蓉城七郎子的新娘子，便被弄成了“白内障”。后来他诚心改悔，诵读《光明经》，于是被赦免，恢复了视力。

为什么在《聊斋志异》中其他轻狂的男子追女人的行为被视为浪漫，而方栋独独受惩呢？原因大概有三个方面：其一，方栋不是情有独钟，而是滥情轻薄；其二，他偷窥的是身份高贵的仙人；其三，更重要的是，芙蓉城新妇是已婚的女性。

故事最精彩的地方是关于小瞳人的行为语言的描写，像“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营营然竟出门去。渐远，遂迷所在。俄，连臂归，飞上面，如蜂蚁之投穴者”；像“左目中小语如蝇，曰：‘黑漆似，叵耐杀人！’右目中应云：‘可同小遨游，出此闷气。’”状物传神，语言生动，很有童话色彩。

如果站在医学的角度，本篇又是那个时代关于眼疾“白内障”从病因到治疗的民间带有巫医性质的说明。不过，你可以视撒把土就让眼睛患“白内障”为虚诞，“白内障”又转变为重瞳为妄作，但你不能不佩服蒲松龄关于眼疾的精彩的文学表述！

长安士方栋[1]，颇有才名，而佻脱不持仪节[2]。每陌上见游女[3]，辄轻薄尾缀之[4]。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5]。见一小车，朱茀绣幰[6]，青衣数辈[7]，款段以从[8]。内一婢，乘小驷[9]，容光绝美。稍稍近觇之，见车幔洞开[10]，内坐二八女郎，红妆艳丽[11]，尤生平所未睹。目眩神夺，瞻恋弗舍，或先或后，从驰数里。忽闻女郎呼婢近车侧，曰：“为我垂帘下。何处风狂儿郎，频来窥瞻！”婢乃下帘，怒顾生曰：“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妇归宁[12]，非同田舍娘子[13]，放教秀才胡觑[14]！”言已，掬辙土飏生[15]。

【注释】

[1]长安：即今陕西西安。

[2]佻（tiāo）脱不持仪节：行为轻佻，不守规矩。佻脱，轻佻，轻率。持，守。仪节，礼仪。

[3]陌（mò）上：本指田间小路，南北叫“阡”，东西称“陌”。这里指郊野路上。

[4]尾缀：尾随，在后紧跟。

[5]郊郭：即郊外。郭，城外围的墙。

[6]朱茀（fú）绣幰（xiǎn）：大红车帘，绣花车帷。茀，旧时女子乘车车篷前后挂的帘。幰，车上的障幔。

[7]青衣：古时地位低贱者的服装。婢女多穿青衣，因以代称婢女。

[8]款段：款段马，行动迟缓之马。此指骑马慢行。

[9]小驷：小马。驷，四马一车，也泛指马。《礼记·三年问》：“若驷之过隙。”《经典释文》：“驷，马也。”

[10]幔：悬挂起来作遮挡用的布、绸子。

[11]红妆：指女子的盛妆。因妇女妆饰多用红色，故称。

[12]芙蓉城：迷信传说中的仙境。宋欧阳修《六一诗话》：“（石）曼卿卒后，其故人有见之者，云恍惚如梦中，言我今为鬼仙也，所主芙蓉城。”归宁：妇女回母家探视，古称归宁。《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宁，安，问安。

[13]田舍娘子：乡下妇女，农妇。

[14]放：任意。

[15]飏：同“扬”。向上撒播。

【译文】

长安有个书生，名叫方栋，很有些才华和名气，但是为人很轻佻不守规矩。每次外出在路上遇见出来游玩的女子，就轻薄地尾随着人家。一年清明节前的一天，他信步走到了城郊，看见一辆小车，上面挂着红色的车帘和绣花的帷幔，几个青衣丫环骑着马慢慢跟随在车子后面。其中有一个丫环，骑着一匹小马，容貌异常秀美。方栋稍稍靠上前去偷看，只见车帘大开，里面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盛妆打扮，分外艳丽，更是他有生以来未曾见过的美人儿。方栋只觉得眼花缭乱，心神难控，便恋恋不舍地追着看那个姑娘，一会儿赶在车前，一会儿又落在车后，跟着跑了好几里路。忽然间听到车内的姑娘把丫环叫到了车边，对她说：“给我把车帘儿放下。哪里来的轻狂小子，老是来偷看！”丫环于是放下车帘，怒气冲冲地对方栋说：“这是芙蓉城七郎子的新娘，要回娘家探视，不是一般庄户人家的媳妇，岂能随便叫你这秀才乱看！”说完这话，就从车辙沟里抓了一把土朝方栋扬了过去。

生眯[16]，目不可开。才一拭视，而车马已渺。惊疑而返，觉目终不快。倩人启睑拨视，则睛上生小翳[17]。经宿益剧，泪簌簌不得止。翳渐大，数日厚如钱，右睛起旋螺，百药无效。懊闷欲绝[18]，颇思自忏悔。闻《光明经》能解厄[19]，持一卷，浼人教诵[20]。初犹烦躁，久渐自安。旦晚无事，惟趺坐捻珠[21]。持之一年，万缘俱净[22]。忽闻左目中小语如蝇，曰：“黑漆似，叵耐杀人[23]！”右目中应云：“可同小遨游，出此闷气。”渐觉两鼻中，蠕蠕作痒，似有物出，离孔而去。久之乃返，复自鼻入眶中。又言曰：“许时不窥园亭[24]，珍珠兰遽枯瘠死[25]！”生素喜香兰，园中多种植，日常自灌溉，自失明，久置不问。忽闻其言，遽问妻：“兰花何使憔悴死？”妻诘其所自知，因告之故。妻趋验之，花果槁矣。大异之。静匿房中以俟之，见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营营然竟出门去[26]。渐远，遂迷所在。俄，连臂归，飞上面，如蜂蚁之投穴者。如此二三日。又闻左言曰：“遂道迂[27]，还往甚非所便，不如自启门。”右应云：“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试辟，得与而俱[28]。”遂觉左眶内隐似抓裂。有顷，开视，豁见几物。喜告妻。妻审之，则脂膜破小窍，黑睛荧荧，才如劈椒[29]。越一宿，幛尽消。细视，竟重瞳也，但右目旋螺如故，乃知两瞳人合居一眶矣。生虽一目眇[30]，而较之双目者，殊更了了[31]。由是益自检束[32]，乡中称盛德焉[33]。

【注释】

[16]眯：尘土入眼不能看东西。

[17]翳（yì）：遮蔽瞳孔的薄膜。下文“右睛起旋螺”，是说薄膜厚结成螺旋形。

[18]懊闷：懊恼烦闷。

[19]《光明经》：佛教经典《金光明经》的简称。

[20]浼（měi）人：央求人，请人。

[21]捻珠：用手捻数着佛珠。珠，佛珠，也称“数珠”，少者十四颗，多者达一千零八十颗。佛教徒念佛号或经咒时用以计数。

[22]万缘俱净：意思是各种世俗杂念全都消除。缘，佛家语，此指意念产生的因缘。

[23]叵（pǒ）耐杀人：令人难以忍耐。叵，不可。杀，同“煞”。

[24]许时：这些日子。许，如此，这般。

[25]遽：就。枯瘠：干枯，枯瘦。

[26]营营：往来飞声。《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朱熹注：“营营，往来飞声。”

[27]遂道：地下暗道。这里指眼睛通向鼻孔的潜道。

[28]得与而俱：意思是，如果我启门成功，就与你共同使用。而，你。俱，一同。

[29]劈椒：绽裂的花椒内仁。花椒内的黑子，俗名“椒目”。这里形容露出一小点黑色的瞳孔。

[30]眇（miǎo）：眼瞎。

[31]了了：清楚。

[32]检束：指对言行检点约束。

[33]盛德：美德。盛，大、美。

【译文】

方栋的眼睛顿时被眯住了，睁也睁不开。等他揉揉眼睛再看时，车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惊又疑地回到家里，觉得眼睛总是不舒服。请人翻开眼皮察看，只见眼珠上长出了小膜。过了一夜以后，眼睛更加难受，眼泪簌簌地流个不停。眼里的小膜逐渐变大了，几天之内变得有铜钱那么厚，右眼珠上长起一个螺旋状的膜块，什么药都治不了。方栋懊丧气闷得要死，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心中很是后悔。听人说念《光明经》可以消灾解难，便拿来一卷经文，请人教他背诵。刚开始时，虽然诵着经，但心中还是觉得烦躁不安，可时间长了，便渐渐地安定下来。从此早晚无事，他就坐在那里盘腿捻着佛珠诵经。坚持了一年以后，方栋觉得万般杂念都排除干净了。有一天，他突然听见左眼里有像蚊蝇叫似的声音，说：“黑漆漆的，真是受不了了！”右眼里有个声音应声说道：“咱们可以一块儿自由自在地游逛一下，出出心里的闷气。”这时，方栋渐渐觉得两个鼻孔里像有虫子爬动一样地痒了起来，似乎有个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离开鼻孔出去了。过了很长时间，那东西又回来了，仍旧从鼻孔爬进到眼眶里。又听见说：“这些日子没去花园看看了，珍珠兰怎么就都枯死了！”方栋平素很喜欢芬芳的兰花，所以在园子里种植了许多兰花，常常亲自去浇水培育，但自从双目失明以后，很久都没再过问它们了。他忽然听到这番话，就急忙问妻子：“为什么让兰花憔悴枯死了？”妻子追问他自己怎么知道兰花枯死了，方栋就把这其中的原因告诉了妻子。妻子立刻到园中去验证，兰花果然枯萎了。妻子觉得这件事儿非常奇怪，就静静地躲在屋子里等待那东西出现。一会儿，看见有两个小人儿从方栋的鼻孔里爬了出来，还没有豆粒大，竟然“嘤嘤”地叫着出了门，越走越远，也看不清到哪儿去了。过了一会儿，两个小人儿又手拉着手回来了，飞到了方栋的脸上，就像蜜蜂、蚂蚁回巢穴一样。这种情况连续出现了两三天。方栋又听见左眼里的小人儿说：“出去的这个隧道弯弯曲曲，来往实在不方便，不如咱们自己打通一扇门。”右眼里的小人儿应声说道：“挡着我的墙壁很厚，很不容易打通。”左眼的小人儿说：“我先试着打开一扇门，要是能打通道路，就和你一块儿用吧。”于是，方栋觉得左眼眶里隐隐地作痛，好像是被抓裂了一样。过了好一阵子，他睁开眼睛一看，竟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屋里的桌椅摆设。方栋欣喜地告诉了妻子。妻子仔细地端详他的眼睛，只见那层膜上破开了一个小洞，黑眼睛荧荧闪动，才露出半个花椒那么大的一点儿。过了一夜，左眼里的厚膜全部消失了。仔细一观察，里面竟有两个瞳仁，但是右眼里的螺旋膜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这才知道两个瞳仁里的小人儿合住在一个眼眶里了。方栋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比有两只眼睛的人看得还清楚。从此方栋更加注意检点约束自己的行为，同乡里的人都称赞他品行高尚。

异史氏曰[34]：乡有士人，偕二友于途，遥见少妇控驴出其前。戏而吟曰：“有美人兮[35]！”顾二友曰：“驱之！”相与笑骋。俄追及，乃其子妇。心赧气丧[36]，默不复语。友伪为不知也者，评骘殊亵[37]。士人忸怩[38]，吃吃而言曰[39]：“此长男妇也。”各隐笑而罢。轻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于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惨报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岂菩萨现身耶[40]？然小郎君生辟门户，鬼神虽恶，亦何尝不许人自新哉！

【注释】

[34]异史氏曰：《聊斋志异》所用的一种论赞体例。异史氏，蒲松龄自称。本书撰写狐鬼神异故事多仿史书列传体例，因称“异史”；而在正文后，则仿照《左传》的“君子曰”和《史记》的“太史公曰”的论赞体例，标以“异氏史曰”，以便作者直接发表议论。

[35]有美人兮：化用《诗·郑风·野有蔓草》中的诗句。原诗为：“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36]赧（nǎn）：因羞愧而脸红，惭愧。

[37]评骘（zhì）殊亵（xiè）：评论得十分猥亵下流。骘，定。亵，轻慢，侮弄。

[38]忸怩（niǔ ní）：羞愧的样子。

[39]吃吃（qī）：形容说话结结巴巴、吞吐含混。

[40]菩萨：梵语“菩提萨埵”的略称。佛教用以指自觉本性而又善度众生的修行者，地位仅次于佛。

【译文】

异史氏说：乡里有一个读书人，有一天同两位朋友走在路上，远远地望见一个少妇骑着毛驴走在他们前面。他便用戏弄的腔调说：“有位美人儿啊！”又回过头来对两位朋友说：“追上她！”于是，三人一块儿嬉笑着奔上前去。不一会儿追到了，才发现是他自己的儿媳妇。于是他内心羞愧，垂头丧气，默默地不再说什么了。他的朋友却假装不知道，还用很下流的话对那少妇评头品足。这读书人十分难堪，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我家大儿子的媳妇。”两位朋友这才偷偷发笑，就此作罢。轻薄的人往往会自取侮辱，真是可笑的事啊！至于方栋眯眼失明，却是鬼神给他的惨重报应。那个芙蓉城主，不知是哪路神仙，难道是菩萨的化身吗？然而瞳仁里的小人儿为方栋活生生除去眼上的厚膜，说明鬼神虽然严厉，又何尝不许人悔过自新呢！

画壁

【题解】

按照佛教的说法，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虚幻不实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幻由人生”，是人心本身所产生的。话虽如此，却需要实践去检验证明。怎么检验呢？不少相信佛教这种说法的小说家便编了故事让主人公亲身实地去经历一下，穿越一下，体验体验“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曹雪芹的“太虚幻境”是如此，蒲松龄的《画壁》也是如此。

《画壁》虽然意在说明“幻由人生”之理，但浪漫故事却美丽动人，令人神往：美丽多情的垂髫女“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垂髫女的伙伴们充满戏谑和友爱：“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欢。’群笑而去。”虽然着墨不多，但摇曳多姿，活灵活现，给人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也许蒲松龄的本意的确是想传递“幻由人生”的意念吧，但这个意念远不如故事本身给读者的印象深，令人颇有“劝百讽一”之感。

江西孟龙潭[1]，与朱孝廉客都中[2]。偶涉一兰若，殿宇禅舍[3]，俱不甚弘敞[4]，惟一老僧挂褡其中[5]。见客入，肃衣出迓[6]，导与随喜[7]。殿中塑志公像[8]。两壁图绘精妙，人物如生。东壁画散花天女[9]，内一垂髫者[10]，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

【注释】

[1]江西：清代行省名。辖境约当今江西省。

[2]孝廉：此处指明清时代的举人。孝廉为汉代选举官吏的科目，孝指孝子，廉指廉洁之士，由郡国推举，报请朝廷任用。明清时代的科举制度，举人由秀才在乡试中产生，与汉代孝廉由郡国推举不同。

[3]禅（chán）舍：僧房。禅，佛家语，梵语音译“禅那”的略称，专心静思的意思。旧时诗文常将与佛教有关的事物都冠以“禅”字，如禅房、禅堂等。

[4]弘敞：宽阔明亮。

[5]挂褡：行脚僧（也叫游方僧）投宿暂住的意思。也称“挂搭”、“挂单”、“挂锡”。褡，指僧衣；单，指僧堂东西两序的名单；锡，指锡杖。行脚僧投宿寺院，衣钵和锡杖不能放在地上，而要挂在僧堂东西两序名单下面的钩上，故称。

[6]肃衣：整衣，表示恭敬。迓：迎接。

[7]随喜：佛家语，意思是随己所喜，做些善事，指随意向僧人布施财物。后因称游观寺院为随喜。

[8]志公：指南朝僧人保志。保志（418—514），也作“宝志”，相传自刘宋泰始初，他表现出各种神异的言行，齐、梁时王侯士庶视之为“神僧”。见《高僧传·神异·梁京师释保志》。

[9]散花天女：佛经故事中的神女。《维摩诘经·观众生品》载，维摩诘室有一天女，每见诸菩萨聆听讲说佛法，就呈现原身，并将天花撒在他们身上，以验证其向道之心：道心坚定者花不着身，反之则着身不去。

[10]垂髫（tiáo）：披发下垂。古时十五岁以下儿童不束发，因称童稚为垂髫。这里指未曾束发的少女。

【译文】

江西人孟龙潭和一个姓朱的举人一同客居在京城里。有一天，他们俩偶然走进了一座寺庙，寺庙里面的殿宇和僧房都不怎么宽敞，只有一个老和尚暂时投宿在那里。老和尚见到有客人进来，便整理了衣服前往迎接，领着他们到庙中各处游览。佛殿中央有一座高僧宝志的塑像，两边的墙壁上绘着精致神妙的壁画，画里的人物一个个都栩栩如生。东侧墙上画着一群散花的天女，其中有一位披发少女，手里拿着一朵花在微笑，樱桃小口好像要张开说话，含情脉脉的眼睛仿佛流波四溢。

朱注目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想。身忽飘飘，如驾云雾，已到壁上。见殿阁重重，非复人世。一老僧说法座上，偏袒绕视者甚众[11]。朱亦杂立其中。少间，似有人暗牵其裾[12]。回顾，则垂髫儿，冁然竟去[13]。履即从之。过曲栏，入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14]。女回首，举手中花，遥遥作招状，乃趋之。舍内寂无人，遽拥之，亦不甚拒，遂与狎好[15]。既而闭户去，嘱勿咳，夜乃复至。如此二日。

【注释】

[11]偏袒绕视者：此指和尚。偏袒，袒露右肩。

[12]裾：本指衣服的大襟，后引申衣服的前后部分均可称裾。

[13]冁（chǎn）然：笑的样子。

[14]次且（zī jū）：同“趑趄”。进退犹豫。

[15]狎：亲密而不庄重。

【译文】

朱举人对少女注目了很久，不知不觉间神魂飘荡，恍恍惚惚地陷入了想入非非的凝思当中。忽然，他的身子飘飘飞起，如同腾云驾雾一样，就飞到了墙壁上。只见殿堂楼阁重重叠叠，不像是人间世界。一个老和尚正在高座上讲说佛经，有许多身穿僧衣的和尚围着老和尚听讲。朱举人也站在这些人当中。过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有人暗暗地拉他的衣襟。他回头一看，正是那个披发少女，朝他莞尔一笑便转身离开了。朱举人就抬脚跟了上去。走过一段曲折的长廊，看见少女走进了一间小屋子，朱举人欲行又止地不敢往前走了。那个少女回过头来，举着手中的花朵，远远地招呼他，朱举人于是就快步跟着少女走进了小屋。小屋里寂静无人，他就上前拥抱少女，那少女也不怎么抗拒，于是二人就像夫妻那样地恩爱了一番。事情完了之后，少女关上屋门出去了，临走嘱咐朱举人不要咳嗽出声。到了夜晚，少女又来了。这样过了两天。

女伴觉之，共搜得生，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共捧簪珥[16]，促令上鬟[17]。女含羞不语。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欢。”群笑而去。生视女，髻云高簇，鬟凤低垂，比垂髫时尤艳绝也。四顾无人，渐入猥亵，兰麝熏心[18]，乐方未艾[19]。忽闻吉莫靴铿铿甚厉[20]，缧锁锵然[21]。旋有纷嚣腾辨之声。女惊起，与生窃窥，则见一金甲使者[22]，黑面如漆，绾锁挈槌[23]，众女环绕之。使者曰：“全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贻伊戚[24]。”又同声言：“无。”使者反身鹗顾[25]，似将搜匿。女大惧，面如死灰，张皇谓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启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俄闻靴声至房内，复出。未几，烦喧渐远，心稍安，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26]。朱跼蹐既久[27]，觉耳际蝉鸣，目中火出，景状殆不可忍。惟静听以待女归，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

【注释】

[16]簪珥（ěr）：发簪和耳环。

[17]上鬟：俗称“上头”。山东旧时习俗，女子临嫁梳妆冠笄、插戴首饰，称“上头”。

[18]兰麝：兰草和麝香。古时妇女熏香用品。

[19]未艾：没有尽兴。艾，止，绝。

[20]吉莫靴：皮靴。吉莫，皮革。《北齐书·韩宝业等传》：“臣向见郭林宗从冢出，着大帽、吉莫靴，插马鞭。”厉：谓声音高而急。

[21]缧（léi）锁：拘系犯人的锁链。缧，黑绳。

[22]金甲使者：身着金制铠甲的使者。

[23]绾（wǎn）锁挈（qiè）槌：意为拿着刑拘武器。绾，盘结，卷起。挈，持。

[24]勿贻伊戚：意为不要自招罪罚。《诗·小雅·小明》：“心之忧矣，自诒伊戚。”诒，遗留。伊，通“繄（yī）”，是。戚，忧愁。

[25]反身鹗顾：反转身来，瞋目四顾。鹗，猛禽，双目深陷，神色凶狠。

[26]语论：谈论。语，交相告语。

[27]跼蹐（jú jí）：因畏缩恐惧而蜷曲。跼，小心翼翼，谨慎从事的样子。蹐，两足相叠。

【译文】

女伴们发觉了这件事儿，一起搜寻到了朱举人，对少女开玩笑说：“你肚子里的小孩都已经这么大了，还想披散着头发装大姑娘吗？”于是她们一块儿拿来发簪和耳环，催促她梳成妇人的发髻。少女羞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一个女伴说：“姐姐妹妹们，咱们可不要老待在这儿，会惹人家不高兴的。”女伴们就嬉笑着都离开了。朱举人再看那少女，只见她头上梳着高耸如云的发髻，上面插着低垂的凤钗，比披发的时候更加美艳迷人了。他看四下无人，便慢慢地又和少女亲热起来，只觉得一种兰草、麝香般的香气沁入了心脾。二人正在如胶似漆、快乐不已的时候，忽然间听到了急促高亢的皮靴声和铿锵作响的绳索声，接着就是一片人声嘈杂的喧嚷。少女听到声音吃惊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和朱举人一齐偷偷地往外看，只见一个身穿金甲的使者，面色漆黑，提着锁链，拿着大锤，天女们围着他站着。使者问：“人全都到了吗？”天女们回答说：“已经全到了。”使者说：“如果有谁窝藏了下界凡人，大家要马上举报，不要自找麻烦。”天女们又齐声回答说：“没有。”那使者转过身子像老雕一样地四处环顾，好像要搜查似的。少女非常害怕，脸色吓得如同死灰一样，慌慌张张地对朱举人说：“你赶快藏到床下去。”她打开墙上的小门，匆匆忙忙地逃走了。朱举人趴在床下，一口大气也不敢出。过了一会儿，只听得皮靴的声音渐渐到了房里，然后又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外面杂乱喧哗的声音渐渐远去了，朱举人的心里这才稍觉安稳，但是门外总是有来来往往说话的人。朱举人局促不安地躲藏了很久，觉得耳边像是有蝉在鸣叫，眼前直冒金星，那情形实在无法忍受。但他也只好静静地等待那少女回来，竟然再也记不起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

时孟龙潭在殿中，转瞬不见朱，疑以问僧。僧笑曰：“往听说法去矣。”问：“何处？”曰：“不远。”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朱檀越[28]，何久游不归？”旋见壁间画有朱像，倾耳伫立，若有听察。僧又呼曰：“游侣久待矣。”遂飘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29]，目瞪足耎[30]。孟大骇，从容问之，盖方伏榻下，闻叩声如雷，故出房窥听也。共视拈花人，螺髻翘然[31]，不复垂髫矣。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贫道何能解[32]。”朱气结而不扬，孟心骇而无主。即起，历阶而出[33]。

【注释】

[28]檀越：也作“檀那”，梵语“陀那钵底”的音译，意译为“施主”，指向寺院施舍财物的俗家人。

[29]灰心木立：心如死灰，形似槁木。灰心，是说心沉寂如死灰。木立，是指站立着像枯干的木头，没有知觉。《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30]耎（ruǎn）：同“软”。

[31]螺髻翘然：螺形发髻高高翘起。螺髻，为已婚妇女的发式。

[32]贫道：古时道士和尚都可用此谦称。

[33]历阶：一个台阶一个台阶，逐层。

【译文】

这时，孟龙潭在大殿里，转眼间不见了朱举人，就惊疑地向老和尚询问。老和尚笑着说：“他听讲经说法去了。”孟龙潭问：“在哪里呢？”老和尚回答说：“就在不远处。”过了一会儿，老和尚用手指弹了弹墙壁，高声叫道：“朱施主，怎么远游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这时，就看见壁画上现出了朱举人的画像，正静静地站立着，侧着耳好像听见了什么似的。老和尚又叫了声说：“你的游伴等你已经很久了。”于是，朱举人就从墙壁上飘飘然地飞了下来，灰心丧气，目瞪口呆，手脚发软地立在那里。孟龙潭大吃一惊，慢慢地问他，才知道原来朱举人正趴在床下，忽然听到了一阵惊雷似的敲击声，所以走出房外来刚要看看，就回到了人世。大家一块儿再去看那个壁画上的拈花少女，只见她头上已经高高地盘起了发髻，不再是披发少女了。朱举人惊愕地向老和尚行礼，并向他请教这件事情的原因。老和尚笑着说：“幻觉本是由人的心里产生出来的，我这个和尚怎么能知道。”朱举人这时胸中郁闷，百思不得其解。孟龙潭听后暗自惊叹，惶恐不安。两人于是起身告辞，一级级下了台阶从庙中走了出来。

异史氏曰：幻由人生，此言类有道者[34]。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老婆心切[35]，惜不闻其言下大悟，披发入山也。

【注释】

[34]此言类有道者：说出这样话的，像是一位深通哲理的人。有道，谓深明哲理。

[35]老婆心切：教诲人的心迫切。佛家称教导后学亲切叮咛者曰老婆，寓有慈悲开示之意。心切，过度殷勤期盼。《景德传灯录》载，唐代义玄禅师初投江西黄檗山参希运大师。义玄问黄檗：“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黄檗便打，如是三问，三遭打。”义玄不解其意，辞去，往参大愚禅师。大愚说：“黄檗恁么老婆，为汝得彻困，犹觅过在。”义玄顿时领悟到希运大师的用意，随即返回黄檗山受教。黄檗问云：“汝回太速生。”义玄云：“只为老婆心切。”

【译文】

异史氏说：一切幻觉都是由人心自己生出来的，这像是有道之人说的话啊。人有了淫荡的心思，就会生出淫秽的情境；有了轻慢的心思，就会生出恐怖的情境。菩萨为了点化愚昧的人，让他历尽种种的幻境，这些幻境本都是从人自己的心里生出来的。法师心怀慈悲，苦心劝谕，可惜愚昧之人听了法师的话之后却不能大彻大悟，去山林修行。

山魈

【题解】

这里的山魈，不是现代动物学分类中的山魈，而是传说中的不明山怪。《正字通》引《抱朴子·登涉篇》：“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夜喜犯人，名曰魈。”今本《抱朴子》“魈”作“魈”，《荆楚岁时记》及东方朔《神异经》“魈”并作“臊”。山东民间视为恶鬼，方志中多载春节燃爆竹以驱山魈事。如《商河县志》：“正月元旦……五更燃爆竹，以驱山魈。”篇名为《山魈》，篇中则称“大鬼”，可见蒲松龄只是沿袭一种说法而已，不必较真。

孙太白的曾祖与山魈遭遇的恐怖经历很短暂，但写得极有层次。首先从声音写起，是听：先是模糊不辨，是“风声隆隆”，“风声渐近”，接着“声已入屋”，后来“靴声铿铿然”，变得具体。空间上则由远而近，从山门，到居庐，到房门，再到屋里，寝门，直至榻前。接着写形体，是看：“鞠躬塞入”，状其魁伟高大；“老瓜皮色”，写其丑陋阴森；“目光睒闪”，“巨口如盆”，画其恐怖可畏；“呵喇之声，响连四壁”，告知危险已迫在眉睫。最后是写孙太白曾祖与山魈的搏斗，惊险侥幸，幸亏山魈误以为攻击它的是衾被，在攫衾捽被之后愤愤离去——衾被做了孙太白曾祖的替死鬼。

小说最后写家人和孙太白曾祖看见衾被上“爪痕如箕，五指着处皆穿”，都后怕不已。这个结尾不仅补写了搏斗之激烈，也在故事结束之后，依然保持了恐怖的张力而馀味不尽。

孙太白尝言：其曾祖肄业于南山柳沟寺[1]。麦秋旋里[2]，经旬始返。启斋门，则案上尘生，窗间丝满。命仆粪除[3]，至晚始觉清爽可坐。乃拂榻，陈卧具，扃扉就枕[4]。月色已满窗矣。辗转移时，万籁俱寂[5]。忽闻风声隆隆，山门豁然作响。窃谓寺僧失扃。注念间[6]，风声渐近居庐，俄而房门辟矣。大疑之。思未定，声已入屋，又有靴声铿铿然，渐傍寝门。心始怖。俄而寝门辟矣。急视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突立榻前，殆与梁齐。面似老瓜皮色；目光睒闪[7]，绕室四顾；张巨口如盆，齿疏疏长三寸许[8]；舌动喉鸣，呵喇之声，响连四壁。公惧极。又念咫尺之地，势无所逃，不如因而刺之。乃阴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斫之，中腹，作石缶声[9]。鬼大怒，伸巨爪攫公[10]。公少缩。鬼攫得衾，捽之，忿忿而去。公随衾堕，伏地号呼。家人持火奔集，则门闭如故。排窗入，见状大骇。扶曳登床[11]，始言其故。共验之，则衾夹于寝门之隙。启扉检照，见有爪痕如箕，五指着处皆穿。既明，不敢复留，负笈而归[12]。后问僧人，无复他异。

【注释】

[1]肄（yì）业：修习学业。

[2]麦秋：麦收季节。《礼记·月令》：“孟夏麦秋至。”秋，指农作物成熟之期。

[3]粪除：扫除。

[4]扃（jiōng）扉：插门。扃，门插关。下文“失扃”，即忘了插门。

[5]万籁俱寂：什么声响都没有。籁，孔穴发出的声音。泛指声音。

[6]注念间：专注凝思之时。

[7]睒（shǎn）闪：像闪龟一样。《胶澳志·方言》：“电光曰睒。”

[8]齿疏疏：牙齿稀稀拉拉。疏，稀。

[9]缶（fǒu）：一种口小腹大的盛器。

[10]攫：用爪抓取。

[11]扶曳（yè）：挽扶拖拉。

[12]负笈（jí）：背着书箱。笈，书箱。

【译文】

孙太白曾经讲述过这样一件怪事：他的曾祖父在南山柳沟寺读书。有一年秋天，麦收时节回家中探望，过了十多天才返回寺里。他回到寺院打开书斋的房门，只见书案上落满了灰尘，窗户上布满了蜘蛛网。他就叫仆人来清扫房间，一直干到晚上，才觉得清爽干净，可以坐下来了。于是，他打开行李铺好被褥，关上房门躺下休息。这时，月光已经洒满窗户。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很长时间都没有睡着，四下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忽然，他听到“呼呼”地刮起一阵大风，寺院的大门猛地发出一声巨响。他心中暗想，一定是寺里的和尚忘记关门了。正在猜想着，就听得风渐渐地刮到了他的住房门前。不一会儿，房门自动打开了。他心中非常疑惑，还没等想明白，风声已经进了屋，又听见有“铿铿”的穿着靴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了卧室门。他心里开始恐惧起来。接着，卧室门给打开了，他急忙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大鬼正弯腰挤进房里来，迅速地站到了他的床前。大鬼挺起腰来，个头与房梁一般高，脸面好似熟透的南瓜皮色，两眼忽闪忽闪地转来转去，满屋子里四下察看，张开的大嘴有盆那么大，几颗疏疏落落的牙齿有三寸来长，舌头一翻动，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震得四壁都有“嗡嗡”的回响声。他害怕到了极点，又想到自己和大鬼仅仅有一尺左右的距离，势必逃脱不出去，不如乘机拼命刺杀它。于是，他暗暗抽出压在枕头下的佩刀，突然拔出猛砍一刀，正好砍在大鬼的肚子上，发出了碰击石盆似的声音。大鬼被激怒了，伸出巨爪来抓他，他稍稍向后一缩，大鬼抓住了被子，揪扯着被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他随着被子给摔在了地上，趴在地上大声呼叫起来。家人们拿着灯火一齐跑了过来，只见房门像原先一样紧闭着，就打开窗子跳了进去。一见主人的情状，家人们都吓了一大跳。把他扶上床后，孙太白的曾祖才慢慢地说出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大家一齐去察看，只见被子夹在卧室的门缝里。打开门再用灯照着一看，只见上面有个和簸箕一样大的爪印，五指抓着的地方都给穿透了。天亮后，孙太白的曾祖不敢再留在那里，背着书箱回家去了。后来，再找寺里的和尚打听，都说并没有再发生过什么怪事儿。

咬鬼

【题解】

按照现代医学的解释，人在睡眠中，大脑处于休眠状态。深睡眠状态和浅睡眠状态不停交替。当大脑处于浅睡眠时，人就会做梦；深睡眠的时候，就处于无意识状态，感觉像是在没有光的深海里一样沉静。

正常情况下，人都是从浅睡眠中醒来，但偶尔从深睡眠中醒来，大脑中负责接收信息的中枢虽然苏醒了，而负责运动的中枢仍然处在睡眠中。这时候，醒了，却不能动，只能眨眼，出气，甚至想咬自己的舌头弄醒自己都办不到。在这半梦半醒过程中，人脑容易产生幻觉，也就是噩梦。噩梦的发生，既有外界的生理刺激，也有内在的心理创伤。就外因来说，梦魇多半是睡觉时被子盖住了嘴鼻，或者是把手压在胸部所引起的。噩梦既然产生幻觉，就容易信以为真。但形成故事，必须符合两个条件，其一，要有过程、情节，其二有实据、物证。《咬鬼》从女子“搴帘入”，到“飘忽遁去”，不仅故作曲折——写她本来是奔着夫人去的，后来才打某翁的主意，而且对于女子的长相，着装，尤其是她加害某翁，某翁奋起反抗直至咬鬼的特异过程写得细腻入微。最后说那血证：“如屋漏之水，流枕浃席。伏而嗅之，腥臭异常……过数日，口中尚有馀臭云。”由于写得有鼻子有眼，活灵活现，噩梦就不仅是故事，而且是文学色彩极浓的故事了。

沈麟生云：其友某翁者，夏月昼寝，矇眬间，见一女子搴帘入[1]，以白布裹首，缞服麻裙[2]，向内室去。疑邻妇访内人者[3]，又转念，何遽以凶服入人家[4]？正自皇惑，女子已出。细审之，年可三十馀，颜色黄肿，眉目蹙蹙然[5]，神情可畏。又逡巡不去[6]，渐逼卧榻。遂伪睡以观其变。无何，女子摄衣登床[7]，压腹上，觉如百钧重[8]。心虽了了，而举其手，手如缚；举其足，足如痿也[9]。急欲号救，而苦不能声。女子以喙嗅翁面[10]，颧鼻眉额殆遍。觉喙冷如冰，气寒透骨。翁窘急中，思得计，待嗅至颐颊[11]，当即因而啮之[12]。未几，果及颐。翁乘势力龁其颧[13]，齿没于肉。女负痛身离，且挣且啼。翁龁益力。但觉血液交颐，湿流枕畔。相持正苦，庭外忽闻夫人声，急呼有鬼，一缓颊而女子已飘忽遁去[14]。夫人奔入，无所见，笑其魇梦之诬[15]。翁述其异，且言有血证焉。相与检视，如屋漏之水，流枕浃席[16]。伏而嗅之，腥臭异常。翁乃大吐。过数日，口中尚有馀臭云。

【注释】

[1]搴（qiān）帘：掀开帘子。搴，揭起，掀。

[2]缞（cuī）服麻裙：古代的丧服。缞，披于胸前的麻布条，服三年之丧者用之。麻裙，麻布作的下衣。

[3]内人：妻子。

[4]凶服：即丧服。旧时着丧服不能串门，以为不吉利，因有疑问。

[5]眉目蹙蹙（cù）然：皱眉愁苦的样子。

[6]逡巡：有所顾虑而徘徊或前或后。

[7]摄衣：提起衣裙。摄，提起。

[8]百钧：言其沉重。钧，古代的重量单位，约三十斤。

[9]痿（wěi）：痿痹，肢体麻痹。

[10]喙：嘴。

[11]颐（yí）颊：下巴至两腮之间，指脸的下部。颐，俗称下巴。

[12]啮：咬。

[13]龁（hé）：咬。

[14]缓颊：放松面部肌肉，这里意即松口。

[15]魇（yǎn）梦之诬：噩梦的幻觉。魇，噩梦，梦中惊骇。诬，不实，以无当有。

[16]浃（jiā）席：流满床席。浃，遍，满。

【译文】

沈麟生说：他的朋友某老翁，夏日里睡午觉，正在朦朦胧胧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女子头上裹着白布，身上穿着丧服，径直向里屋走去了。老翁猜测是邻居的妇人来拜访自己的妻子，又转念一想，这女子为什么穿着丧服突然闯到别人家来？正在猜疑不定而惶恐的时候，那个女子已经出来了。老翁仔细一看，女子年纪大约有三十多岁，面色黄肿，眉头紧皱，神情令人害怕。女子踱来踱去不离开，慢慢地逼近了老翁的睡床。老翁便假装睡着了，偷偷地看她要怎么样。没多会儿，那女子提起衣裙爬上床，压在了老翁的肚子上，好像有几千斤重。老翁心里虽然什么都清楚，但一抬手，手像被捆住了一样；一动腿，腿也像是瘫了似的。他急忙张口呼救，却又苦于发不出声音。那个女子用嘴来嗅老翁的脸，从颧骨、鼻子、眉毛到额头几乎嗅了个遍。老翁只觉得她的嘴冷得像冰一样，带着一阵阵寒气直渗到骨头里去。在窘迫焦急之中，老翁想到了一个计策，准备等她嗅到脸的下部时，乘机用嘴咬她。一会儿，女子果然嗅到脸颊边儿来了，老翁乘势用力一口咬住了她的颧骨处，牙齿都陷进肉里去了。那女子痛得抬起身子来，一边挣扎一边尖叫。老翁仍不肯松口，更加用力地咬。只觉得血液从脸颊上不住地流下来，把枕头边都淋湿了。正在苦苦相持的时候，老翁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他妻子的声音，就急忙呼叫有鬼。他刚一松口，那女子已经轻飘飘地逃走了。等到老翁的妻子进屋来，什么都没看到，就笑他是做了噩梦说胡话。老翁详细地讲述了这件怪事，并说有血迹可以作证。两人一起察看，见床上枕边像屋子漏了雨水似的，全给血水浸透了。老翁俯下身子一闻，极为腥臭，于是大口呕吐起来。直到过了好几天以后，他嘴里还留有馀臭。

捉狐

【题解】

与《咬鬼》相连，《捉狐》也是一篇写梦魇的故事。

不同的是，《咬鬼》写梦魇中的鬼，《捉狐》写梦魇中的狐。

在《聊斋志异》中，人与鬼狐的争斗往往有着很大的不同：以人视之，鬼与死亡相联系，鬼占优势，人往往怕鬼，人与之相搏，凭的是胆气；人与狐相较量，“人为万物之灵”，则人有优越感，故对狐可以蔑视之，玩弄之，争斗取胜更多靠的是智慧。与《咬鬼》相较，《捉狐》在故事上显然轻松愉快多了，甚至有些戏谑的味道，连文字笔调都轻灵。篇中形容狐狸“缩其腹，细如管”，“鼓其腹，粗于碗”，而脱逃后，“则带在手如环然”，妙语连珠，轻盈洒脱，令人解颐。

孙翁者，余姻家清服之伯父也，素有胆。一日，昼卧，仿佛有物登床，遂觉身摇摇如驾云雾。窃意无乃魇狐耶[1]？微窥之，物大如猫，黄毛而碧嘴，自足边来。蠕蠕伏行，如恐翁寤。逡巡附体[2]：着足，足痿；着股，股耎。甫及腹，翁骤起，按而捉之，握其项。物鸣，急莫能脱。翁亟呼夫人[3]，以带絷其腰[4]。乃执带之两端，笑曰：“闻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言次，物忽缩其腹，细如管，几脱去。翁大愕，急力缚之。则又鼓其腹，粗于碗，坚不可下。力稍懈，又缩之。翁恐其脱，命夫人急杀之。夫人张皇四顾，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顾示以处。比回首，则带在手如环然，物已渺矣。

【注释】

[1]魇狐：古代由于无法解释睡梦中感到胸闷气促的现象，民间认为是狐狸作祟，俗称“魇狐子”。

[2]逡巡：小心谨慎。

[3]亟：急切。

[4]絷（zhí）：绊缚马足，引申为拴缚。

【译文】

有位孙姓的老翁，是我的亲家清服的伯父，向来有胆量。有一天，他白天躺在床上歇息，突然感到好像有个什么东西爬上了床，于是觉得身体摇摇晃晃地像是腾云驾雾一般。他暗想，是不是遇上了作怪的狐狸精？偷偷一看，有个和猫一般大的东西，黄毛绿嘴，正从他脚边蠕动着慢慢往前爬，好像是怕把他惊醒似的。那东西小心翼翼地爬上了他的身体，碰着他的脚，脚就发麻，碰着他的大腿，大腿就发软。等到刚爬到他的肚子，孙老翁突然坐起来，用手一按抓住了它，紧握住了它的脖子。那东西急声嘶鸣，一时间却无法挣脱。孙老翁急忙叫来老伴，用带子捆住它的腰。于是，他用手抓牢带子的两端，笑着说：“听说你善于变化，现在我盯着你，看你怎么变。”他话音刚落，那东西忽然紧缩起了肚子，把肚子缩得像个细管子，差一点儿逃出去。孙老翁大吃一惊，急忙用力捆紧它。这时，它又把肚子鼓起来，肚子变得有碗口那么粗，十分坚硬，带子根本勒不进去。孙老翁稍有松懈，那东西又是一缩。孙老翁怕它逃掉，就叫老伴赶紧杀了它。老伴慌慌忙忙地四处乱看，不知道刀放在什么地方。孙老翁把脸转向左边，示意放刀的地方。等到他回过头来，却见带子像个空环儿一般攥在手中，那东西已经无影无踪了。

荍中怪

【题解】

荍就是荞麦。荍中怪，就是“荞麦地里的怪物”的意思。但到底是什么怪物？小说没有明说，也没有说明的打算。来无影，去无踪，扑朔迷离，神乎其神，小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长山安翁与荍中怪是人同不明生物之间的带有军事意义的斗争，不幸，长山安翁在同荍中怪的斗争中成为失败者。为什么失败了呢？原因是那个荍中怪太狡猾，它对长山安翁采取了所谓的“游击战术”。长山安翁与荍中怪有四次较量：第一次，长山安翁取得了胜利，荍中怪失败了。因为长山安翁有武器——戈——防身，而且长山安翁首先发现了对方，突然进攻，“踊身暴起，狠刺之”。第二次，长山安翁全身而退，因为还是他提前发现了荍中怪，并且有路可逃。第三次，长山安翁有防备，有众人保护，还有弓矢作为防御武器，得以击退荍中怪。但第四次，大概长山安翁有点疏忽了，他孤身登上荞麦垛顶，既脱离了众人，又没有带随身武器，且无路可逃，于是被荍中怪钻了空，死于非命。

长山安翁者，性喜操农功[1]。秋间荍熟[2]，刈堆陇畔[3]。时近村有盗稼者，因命佃人乘月辇运登场[4]。俟其装载归，而自留逻守，遂枕戈露卧[5]。目稍瞑，忽闻有人践荍根，咋咋作响。心疑暴客[6]，急举首，则一大鬼，高丈馀，赤发须鬡[7]，去身已近。大怖，不遑他计，踊身暴起[8]，狠刺之。鬼鸣如雷而逝。恐其复来，荷戈而归。迎佃人于途，告以所见，且戒勿往，众未深信。越日，曝麦于场，忽闻空际有声，翁骇曰：“鬼物来矣！”乃奔，众亦奔。移时复聚，翁命多设弓弩以俟之。翼日[9]，果复来。数矢齐发，物惧而遁。二三日竟不复来。麦既登仓，禾杂遝[10]，翁命收积为垛[11]，而亲登践实之，高至数尺。忽遥望骇曰：“鬼物至矣！”众急觅弓矢，物已奔翁，翁仆，龁其额而去。共登视，则去额骨如掌，昏不知人。负至家中，遂卒。后不复见。不知其何怪也。

【注释】

[1]农功：农活。

[2]荍（qiáo）：同“荞”，荞麦。

[3]刈：收割草或谷物。

[4]佃（diàn）人：指农村佣工。乘月辇运：就着月光推车搬运。辇，手推车。场：指能满足某种需要的较大空地。

[5]枕戈：枕着武器。戈，泛指武器。露卧：睡在露天里。

[6]暴客：盗贼。

[7]鬡（níng）须：蓬乱的胡须。鬡，毛发蓬乱的样子。

[8]踊身：跳起身。踊，向上跳，跳跃。

[9]翼日：明日。翼，通“翌”。

[10]禾（jiē）杂遝（tà）：指荞麦秸散乱在地。禾，庄稼秸秆。杂遝，也作“杂沓”，杂乱。

[11]垛：整齐地堆成堆。

【译文】

长山县有个姓安的老头儿，平素喜欢干农活儿。一年秋天种的荞麦熟了，收割完毕后就堆放在田陇边上。当时邻近村子里有偷庄稼的，安老头儿因此让长工们乘着月光连夜把庄稼装车运往场上。等他们装车回去，他独自留下来巡逻，头枕着长矛在露天地里休息。他两眼刚刚闭上，忽然听到有人踩着荞麦根发出“咔咔”声。他心里怀疑是来了偷庄稼的，急忙抬头察看，只见一个一丈多高的大鬼，长着红红的头发，乱蓬蓬的胡子，离自己已经很近了。老头儿大吃一惊，顾不上想别的，猛地纵身跃起，对着那鬼狠命一刺。鬼发出一声打雷般的嚎叫后就消失了。老头儿怕鬼再来，就扛着长矛往家走。他在半路上碰见了前来的长工们，告诉了他们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并且劝他们不要再去了，但长工们都半信半疑。过了一天，大家正在场上晾晒荍麦，忽然听见半空中有响声，安老头儿吓得大喊道：“鬼来了！”撒腿就跑，众人也跟着他奔跑。过了一会儿，大家又聚集在了一起，老头儿让大家多准备些弓箭，以防大鬼再来。第二天，鬼果然又来了。大家数箭齐发，那鬼惊怕地逃走了。这以后有两三天竟没有再来。荞麦打完后收进了谷仓中，场上满是杂乱的麦秸，老头儿让长工们收拾起来堆成麦秸垛，自己亲自爬上去用脚把它踏实，麦秸垛离地有几尺高。忽然，他远望空中又大声惊呼：“鬼来了！”众人急忙去找弓箭，但这时大鬼已经扑向了老头儿，将他扑倒，咬掉他的前额就逃走了。长工们爬上麦垛顶一看，老头儿的头上被咬去了巴掌大的一块额骨，已经昏迷不省人事。大家急忙把他背到家里，不久就死了。以后，那个鬼再也没有出现。不知究竟是什么妖怪。

宅妖

【题解】

这是记述在同一个住宅里两个人前后看见的两件奇怪的事。一件怪事记述的是宅中主人看到两个奇异的物体可以像动物一样移动。另一件怪事记述的是教书先生在其宅中亲见许多三寸长的小人在吊丧。怪异记叙的重心显然是在后者。篇幅虽然短小，但小人的举措行动宛然如见。这样的素材在西方可以发展成“小人国”那样的童话，可惜在当时的文化环境中，蒲松龄笔下的教师被吓得“大呼，遽走，颠床下，摇战莫能起”。

冯镇峦评论《聊斋志异》的体制时说：“聊斋短篇，文字不似大篇出色，然其叙事简净，用笔明雅，比诸游山者，才过一山，又问一山，当此之时，不无借径于小桥曲岸，浅水平沙，然而前山未远，魂魄方收，后山又来，耳目又费。虽不大为着意，然政不至遂败人意。又况其一桥，一岸，一水，一沙，并非一望荒屯绝徼之比。晚凉新浴，豆花棚下，摇蕉尾，说曲折，兴复不浅也。”这个评论不仅适用于《宅妖》，也适用于几乎《聊斋志异》中所有的短篇。

长山李公，大司寇之侄也[1]。宅多妖异。尝见厦有春凳[2]，肉红色，甚修润。李以故无此物，近抚按之，随手而曲，殆如肉耎[3]。骇而却走。旋回视，则四足移动，渐入壁中。又见壁间倚白梃[4]，洁泽修长。近扶之，腻然而倒[5]，委蛇入壁[6]，移时始没。

【注释】

[1]大司寇：此处指李化熙，字五弦，长山人。明崇祯进士，官四川巡抚，总督三边，统理西征军务。入清，官至刑部尚书。《长山县志》、《山东省通志》、《清史稿》均有传。司寇，西周所置官，春秋、战国相沿，掌管刑狱、纠察等事。后世以大司寇为刑部尚书的别称。

[2]厦：大屋子。春凳：一种长条形的木凳。

[3]殆：助词。乃。

[4]白梃：白木棍棒。

[5]腻然：黏软的样子。

[6]委蛇（wēi yí）：通“逶迤”，曲折而进。

【译文】

长山县的李先生，是大司寇的侄子。他住的宅第常有妖异的事情出现。有一次他看见房间里有一条长条形的板凳，凳子是肉红色的，又光滑又润洁。李先生因为过去没有这个东西，便上前去用手抚摸按捺，板凳随着他的手变得弯弯曲曲，几乎像肉一样柔软。他吓了一跳，急忙离开了。不久再回头一看，那板凳用四条腿移动，慢慢隐入到墙壁里去了。还有一次，李先生看见顺墙靠着一根白色的棍棒，光洁润滑，细长细长的。他走近一摸，那棒子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像条蛇似的弯弯曲曲地钻进了墙壁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康熙十七年[7]，王生俊升设帐其家[8]。日暮，灯火初张，生着履卧榻上。忽见小人，长三寸许，自外入，略一盘旋，即复去。少顷，荷二小凳来，设堂中，宛如小儿辈用粱秸心所制者[9]。又顷之，二小人舁一棺入，仅长四寸许，停置凳上。安厝未已[10]，一女子率厮婢数人来[11]，率细小如前状。女子衰衣[12]，麻绠束腰际[13]，布裹首，以袖掩口，嘤嘤而哭，声类巨蝇。生睥睨良久[14]，毛森立，如霜被于体。因大呼，遽走，颠床下，摇战莫能起。馆中人闻声毕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注释】

[7]康熙十七年：1678年。

[8]设帐：指设馆授徒，做教书先生。《后汉书·马融传》载，马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9]粱秸（jiē）心：高粱秆心。

[10]安厝（cuò）：安措，安置。厝，停柩待葬。

[11]厮婢：干粗杂活的丫头。

[12]衰（cuī）衣：丧服。此指服丧。

[13]麻绠：是旧时居丧者束于腰际的麻绳。

[14]睥睨（pì nì）：窥察。

【译文】

康熙十七年，有个叫王俊升的书生，在李家开设教馆，教授学童。一天傍晚，刚刚点上灯，王生穿着鞋躺在床上休息。忽然看到有个小人儿，三寸多高，从门外面走进来，在地上稍稍转了一圈儿，就又走了出去。没过多长时间，小人儿扛着两张小板凳又来了，他把凳子摆放在屋子中间，凳子好像是小孩子们用高粱秸芯做成的玩意儿一样。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小人儿抬进来一口四寸来长的棺材，停放在凳子上。还没等安置稳当，就见一个女子带着几个粗使丫环走了进来，都短小得和前面来的小人儿一样。那女子身穿丧服，腰间系着麻绳，头上裹着白布，用衣袖掩着嘴，“嘤嘤”地哭，声音像是大苍蝇在叫。王生偷看多时，不禁毛发悚然，浑身冷得像结了严霜一样。于是他大声呼叫，急忙起身要跑，却跌倒在床下，全身不住颤抖，爬也爬不起来。教馆里的人听见喊声，全都跑了过来。而屋子里的小人儿、棺材、凳子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王六郎

【题解】

《王六郎》篇写淄川许姓渔父因为每晚打鱼饮酒时以酒酹地，称“河中溺鬼得饮”，于是结识了河中溺鬼王六郎并建立了友谊。这个友谊不以生死相隔，不以异类见猜，也不以远隔千里而中断，更不以身份地位变化而改变。故事的宗旨，是歌颂王六郎“置身青云，无忘贫贱”的待友之道。

但现代的读者在阅读《王六郎》时更会对于抓替死鬼的故事，特别是王六郎毅然决然放弃生的希望拒绝被替死更感兴趣，乃至产生震撼。

鬼而放弃替死，如同人放弃生命，需要有舍生取义的勇气，需要信仰支撑。需要什么信仰呢？许姓渔翁把它称作是“仁人之心”，用现代人的语言概念就是“人道主义”。人道主义渗透于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以微乎其微，也可以惊天动地，但都检验着人的道德底线。在生死面前，宁肯舍弃自己的生命，也不肯伤害别人，即使这种伤害合乎所谓的“传统”、“法律”也都置之不顾，并非一般人所能为。王六郎的“仁人之心”，不仅在鬼中少有，在人中也少有，这是王六郎真正令人崇敬的地方。

相比之下，所谓“置身青云，无忘贫贱”云云的写作意图，就显得的确微不足道了！

王六郎在是否选择抓替死上有一个过程。一开始他准备服从命运安排，抓那个妇人替死，可看到婴儿在岸上“扬手掷足而啼”，他放弃了。许姓渔夫面对妇人“沉浮者屡矣”，也“意良不忍”。由于揭示出两人的内心矛盾，由于真实，这一过程更让人平添一层敬意。

许姓，家淄之北郭[1]，业渔[2]。每夜，携酒河上，饮且渔。饮则酹地[3]，祝云[4]：“河中溺鬼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所获[5]，而许独满筐。

【注释】

[1]淄之北郭：指淄川县城北郊。淄，淄川县，今属山东淄博淄川区。郭，外城，这里指城郊。下文“河”，当指流经淄川区的孝妇河。

[2]业渔：以打鱼为业。

[3]酹（lèi）地：浇酒于地以祭鬼神。下文所说“酹奠”，义同。

[4]祝：祷告。

[5]迄（qì）：通“汔”。庶几，接近。

【译文】

有个姓许的人，家住在淄川的北城，以捕鱼为业。每天夜里，他都要带着酒到河边，一边饮酒，一边捕鱼。每次饮酒时，他都先把一些酒祭洒在地上，祷告说：“河中的淹死鬼请来喝酒吧！”习以为常。别人在这里捕鱼，几乎打不着什么，只有他打的鱼满筐满篓。

一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让之饮，慨与同酌[6]。既而终夜不获一鱼，意颇失。少年起曰：“请于下流为君驱之[7]。”遂飘然去。少间，复返，曰：“鱼大至矣。”果闻唼呷有声[8]。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喜极，申谢[9]。欲归，赠以鱼，不受，曰：“屡叨佳酝[10]，区区何足云报[11]。如不弃，要当以为常耳。”许曰：“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以为情。”询其姓字，曰：“姓王，无字[12]，相见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许货鱼，益沽酒[13]。晚至河干[14]，少年已先在，遂与欢饮。饮数杯，辄为许驱鱼。

【注释】

[6]慨：慷慨大方。

[7]下流：河的下游。

[8]唼呷（shà xiā）：鱼吞吸食物的声音。

[9]申谢：道谢，表示感谢。申，陈述，表示。

[10]叨（tāo）：表示承受的谦词。佳酝：好酒。

[11]区区：细微不足道，极言其小。

[12]字：表字。古时男子幼时起名，二十岁左右行冠礼，据本名相应之义另起别名，称“字”。

[13]益沽酒：多买些酒。益，增加。沽，买。

[14]河干：河岸。《诗·魏风·伐檀》：“置之河之干兮。”干，涯岸。

【译文】

一天晚上，许某正在自斟自饮，有一位少年徘徊在他身边不去。许某便邀他一起喝酒，那少年也不推辞，爽快地和他一同喝了起来。结果一整夜也没打着一条鱼，许某的心里很失望。少年站起身来说：“请让我到下游去为你赶鱼吧！”说完，就飘飘然地离开了。不一会儿，他返回来说：“很多鱼都来了！”果然，就听到了河里鱼群“唧唧呷呷”的吞吐声。许某撒下渔网打上好几条鱼，条条都有一尺多长。他高兴极了，连忙向少年道谢。回去时，许某要把鱼送给少年，少年却不肯收，说：“多次喝到你的好酒，这一点儿小事算不上什么报答。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希望以后可以常常这样。”许某说：“咱们刚只在一起喝了一晚上的酒，怎么谈得上是多次呢？如果你愿意常来光顾，那实在是我所希望的，只是惭愧自己没法儿报答你为我赶鱼的盛情。”许某又问他的姓名字号，少年回答说：“我姓王，没有字号，见面可以叫我王六郎。”说完两人便分手了。第二天，许某卖掉鱼赚了钱，又多买了些酒。晚上，来到河边，只见那少年已经先到了，两人就高高兴兴地喝起酒来。喝了几杯酒以后，少年起身又为许某赶鱼去了。

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识清扬[15]，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语甚凄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数年于此矣。前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明日业满[16]，当有代者[17]，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骇，然亲狎既久，不复恐怖，因亦欷歔[18]。酌而言曰：“六郎饮此，勿戚也。相见遽违，良足悲恻。然业满劫脱[19]，正宜相贺，悲乃不伦[20]。”遂与畅饮。因问：“代者何人？”曰：“兄于河畔视之，亭午[21]，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听村鸡既唱，洒涕而别。

【注释】

[15]清扬：对人容颜的颂称，犹言风采。《诗·鄘风·君子偕老》：“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朱熹注：“清，视清明也；扬，眉上广也；颜，额角丰满也。”

[16]业满：佛家语，谓业报已满。业，业报，谓所行善恶，必将得到相应的报应。此处指恶业。受苦、为善与之相抵，即是业满。

[17]代者：替代的人。民间传说认为，凡非正常死亡的人死后，不能正常地进入轮回托生，必须抓到代死的人之后，自己才能解脱，再世为人。

[18]欷歔（xī xū）：叹息声，抽咽声。

[19]劫脱：劫难得以解脱。劫，梵语音译“劫波”的略语。佛教对“劫”解释不一，世人多借指命定的难以逃脱的灾难。

[20]不伦：谓当喜而悲，不合情理。

[21]亭午：正午，中午。

【译文】

这样过了半年。一天，少年忽然告诉许某说：“结识你以来，感情超过了亲兄弟。可是和你分别的日子就要到了。”话语说得十分凄楚。许某吃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少年几次要开口都止住了，最后终于说：“感情好得像咱们这样，我说出来或许你不会惊讶吧？现在你我就要分别了，我不妨跟你实话实说：我其实是个鬼，生前平素最爱喝酒，喝得大醉后淹死在这里，有好几年了。以前你捕获的鱼之所以远远比别人多，就是因为有我在暗中为你驱赶，为的是以此报答你洒酒奠祭的情义。明天我的罪期就满了，将有人来代替我，我要到阳间去投生。咱们相聚只有今天一晚了，因此不能不伤感。”许某猛一听王六郎是鬼，刚开始很是惊恐，然而毕竟在一起亲近了这么长时间，也就不再害怕了，也因为要分别而难过叹息。许某斟满一杯酒对王六郎说：“六郎请喝了这杯酒，不要再难过了。刚认识马上就要分手，当然是很让人悲伤的。不过你罪孽期满脱身苦海，正应该庆贺，再悲痛就不合情理了。”于是，两人又举杯畅饮起来。许某又问：“来代替你的是什么人呢？”王六郎回答说：“兄长在河边看着，明天中午，有一个少妇渡河时会淹死，就是她了。”听见村子里的鸡已经叫过，王六郎与许某才洒泪告别。

明日，敬伺河边[22]，以觇其异。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河而堕。儿抛岸上，扬手掷足而啼。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儿径去。当妇溺时，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妇自出，疑其言不验。抵暮，渔旧处。少年复至，曰：“今又聚首[23]，且不言别矣。”问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中儿，代弟一人，遂残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两人之缘未尽耶[24]？”许感叹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

【注释】

[22]伺：守候，观察。

[23]聚首：相会，在一起。

[24]缘：缘分。佛家认为世上万物的聚散离合都有一定的原因。

【译文】

第二天，许某在河边认真地等待，准备看这件奇异的事情。到了中午时分，果然有一个少妇抱着婴儿走来，到了河边就掉进去了。婴儿被抛在河岸上，扬手蹬脚地“哇哇”大哭。那少妇在河里屡沉屡浮，忽然全身湿淋淋地攀着河岸爬了上来，她趴在地上歇息了一会儿，就抱起孩子径直走了。当那个少妇落在水里时，许某心里实在是不忍，想要跑过去救她。转念一想，她是来代替王六郎的，所以就停住没去救。等到那少妇从河中爬了上来，他怀疑王六郎说的话不灵验。到了傍晚，许某仍然在老地方捕鱼。王六郎又来了，说：“现在我们又相见了，暂且不用再提分手的事儿了。”许某向他询问原因，王六郎说：“那少妇已经来代替我了，但我可怜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我不想因为代替我一人，却要死两条人命，所以就放掉了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有人代替我还不知道。这也许是我们俩的缘分还没有尽吧！”许某感叹地说：“这样仁义的心，上天一定会知道的。”从此俩人又像以前那样相聚饮酒。

数日，又来告别。许疑其复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恻隐[25]，果达帝天[26]。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27]，来朝赴任。倘不忘故交，当一往探，勿惮修阻[28]。”许贺曰：“君正直为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少年曰：“但往，勿虑。”再三叮咛而去。

【注释】

[25]恻隐：怜悯同情之心。《孟子·公孙丑》：“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26]帝天：上帝居住的地方。

[27]招远县：今山东烟台下辖县级市。邬镇：村镇名。土地：土地神，古称“社神”。《通俗编·神鬼》：“今凡社神，俱呼土地。”旧俗村民祭祀土地神，祈求年丰岁熟。

[28]勿惮（dàn）修阻：不要怕路远难往。惮，怕。修阻，路途遥远而阻隔。

【译文】

过了几天后，王六郎又来告别。许某疑心又有了来代替他的人。王六郎说：“这次不是有人代替我。上回我的一番恻隐之心果然被上天知道了，现在任命我为招远县邬镇的土地神，过几天就要上任。你如果不忘记我们的老交情，可以前去看看我，不要怕路远难走啊。”许某祝贺说：“你为人正直做了神，真让人高兴。但人与神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即使我不怕路远难走，又怎么能见到你呢？”王六郎说：“你只管前去好了，不要担心。”王六郎再三叮嘱后，就走了。

许归，即欲治装东下。妻笑曰：“此去数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语[29]。”许不听，竟抵招远。问之居人，果有邬镇。寻至其处，息肩逆旅[30]，问祠所在。主人惊曰：“得无客姓为许？”许曰：“然。何见知？”又曰：“得勿客邑为淄？”曰：“然。何见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窥门，杂沓而来，环如墙堵。许益惊。众乃告曰：“数夜前，梦神言：淄川许友当即来，可助以资斧[31]。祗候已久[32]。”许亦异之。乃往祭于祠而祝曰：“别君后，寤寐不去心[33]，远践曩约[34]。又蒙梦示居人，感篆中怀[35]。愧无腆物[36]，仅有卮酒[37]。如不弃，当如河上之饮。”祝毕，焚钱纸。俄见风起座后，旋转移时，始散。夜梦少年来，衣冠楚楚，大异平时。谢曰：“远劳顾问[38]，喜泪交并。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咫尺河山[39]，甚怆于怀。居人薄有所赠，聊酬夙好[40]。归如有期，尚当走送。”居数日，许欲归。众留殷恳，朝请暮邀，日更数主。许坚辞欲行。众乃折柬抱襆[41]，争来致赆[42]，不终朝[43]，馈遗盈橐。苍头稚子毕集[44]，祖送出村[45]。欻有羊角风起[46]，随行十馀里。许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劳远涉。君心仁爱，自能造福一方，无庸故人嘱也。”风盘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讶而返。

【注释】

[29]土偶：泥塑神像。

[30]息肩逆旅：住在旅馆里。息肩，放下肩上担子，指休息。逆旅，迎止宾客之处，即旅店。逆，迎。

[31]资斧：路费。《易·旅》：“旅于处，得其资斧。”

[32]祗候：恭候。

[33]寤寐不去心：犹言日夜思念。寤，醒来时。寐，睡着时。《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34]远践曩约：从远处来到此地实践从前的约会。

[35]感篆中怀：感激之情，铭记于心。篆，刻。中，心。

[36]腆（tiǎn）物：丰厚的礼物。腆，丰厚。

[37]卮酒：酒一卮。卮，酒器，容量四升。

[38]顾问：亲临看望。

[39]咫尺河山：近在咫尺，如隔河山。

[40]夙（sù）好：旧交，指昔日交好之情。

[41]折柬抱襆：拿着礼帖，抱着礼品。折柬，即折半之简，意为便笺，以之书写礼帖。襆，包袱，此指礼品包裹。

[42]致赆（jìn）：送行赠礼。《孟子·公孙丑》：“行者必以赆。”赆，以财物赠行者。

[43]不终朝（zhāo）：不出一个早晨。朝，早晨。

[44]苍头：这里指老者。

[45]祖送：饯行送别。祖，祭名。出行以前祭祀路神。《诗·大雅·韩奕》：“韩侯出祖，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引申为敬酒饯行。

[46]欻：忽然。羊角风：旋风。《庄子·逍遥游》：“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民间传说认为鬼神驾旋风而行，此指六郎在隐形送行。

【译文】

许某回到家里，就打算收拾行装往东边去探望王六郎。他的妻子笑着说：“招远县的邬镇距此地有好几百里地，即使有这么个地方，恐怕到了那里和泥像也没法说话呀。”许某不听劝阻，最终去了招远县。向当地居民一打听，果然有个邬镇。他找到那个地方，住在客店里，就向店老板打听土地庙在哪里。店老板听后，吃惊地反问：“客人您是不是姓许？”许某说：“是呀，你是怎么知道的？”店老板又问：“您的家乡是不是在淄川县？”许某说：“是呀，你是怎么知道的？”店老板并不回答，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一会儿，男人们抱着小孩，媳妇、姑娘们也挤在门口张望，镇上的人纷纷都来了，人群像是一堵墙，把许某围在中间。许某更加惊讶，众人于是告诉他说：“前几天夜里，我们梦见土地神说：‘淄川县有我的一个姓许的朋友马上要来，请你们大家送他些盘缠。’所以我们已经恭候您很久了。”许某听了很是惊奇。许某便前往土地庙去祭告说：“自从和你分别后，我日日夜夜思念着你，现在我从远处来实践我们的约定。又蒙你梦里指示百姓资助，实在让我心中感激。只是惭愧没什么丰厚的礼物，仅有薄酒一杯。如果你不嫌弃，请你像在河边那样喝了吧。”祝告完毕，他又焚烧了纸钱。一会儿，只见从神座后面刮起了一阵风，旋转了多时才散去。当夜，许某梦见王六郎衣冠齐整地来相会，和从前迥然不同。王六郎道谢说：“有劳你远来探望，让我喜泪交流。但我现在做了这个小官，不便与你会面，虽然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心里很是难过。这地方的百姓会送你一些薄礼，就算我对老朋友的一点儿心意吧。你如果定下了回去的日子，到时候我再来相送。”住了几天后，许某打算回去。当地人都殷勤地挽留他。早上请吃饭，晚上邀喝酒，每天要轮换好几家。许某最后坚持要回去，众人拿着礼单，抱着包袱，纷纷争着前来送行赠礼，不到一个早晨，送来的礼物就装满了一口袋。临行时，镇上的老人和小孩全都来为许某饯行送别。刚一出村，忽然一阵旋风平地而起，伴随着许某一直走了十多里路。许某再三拜谢说：“六郎请多保重，不要再劳你远送了。你心地仁慈，一定能为一方百姓造福，用不着老朋友我再叮嘱什么了。”那阵风在地上盘旋了很久，才渐渐离去。村里来送许某的人们也惊叹着回村去了。

许归。家稍裕，遂不复渔。后见招远人问之，其灵验如响云[47]。或言：即章丘石坑庄[48]。未知孰是。

【注释】

[47]灵验如响：意思是十分灵验，有求必应。响，应声，回响。

[48]章丘：即今山东章丘，位于济南东部，是济南唯一的县级市。明清时代均属济南府管辖。

【译文】

许某回到家里，渐渐富裕起来，不再打鱼了。后来他遇见招远来的人，问起土地神，都说十分灵验，有求必应。也有人说：王六郎的任所在章丘县的石坑庄。不知是谁说的对。

异史氏曰：置身青云[49]，无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车中贵介[50]，宁复识戴笠人哉[51]？余乡有林下者[52]，家綦贫[53]。有童稚交[54]，任肥秩[55]。计投之必相周顾。竭力办装，奔涉千里，殊失所望。泻囊货骑[56]，始得归。其族弟甚谐，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57]念此可为一笑。

【注释】

[49]置身青云：此处指王六郎贵为土地之神。《史记·范雎蔡泽列传》：“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青云，指高空，喻指高官显位。

[50]贵介：地位高贵的大人物。《左传·襄公二十六年》：“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介，大。

[51]戴笠人：指贫贱时结交的故人。笠，笠帽。用竹篾、箬叶或棕皮等编成，可以御暑，亦可御雨。古代多为处于贫贱地位之人所戴。晋周处《风土记》：“越俗性率朴，初与人交，有礼，封土坛，祭以犬鸡，祝曰：‘卿虽乘车我戴笠，后日相逢下车揖；我步行，卿乘马，他日相逢卿当下。’”

[52]林下者：乡居不仕之人。此处只是借以指乡绅。林下，指山林田野退隐之处。

[53]綦（qí）贫：十分贫穷。綦，甚。

[54]童稚交：幼年时结交的朋友。

[55]肥秩：肥缺。秩，旧指官吏的俸禄，也指官位品级。

[56]泻囊货骑（jì）：花空钱袋，卖掉坐骑。囊，指钱袋。

[57]“作月令”七句：月令，《礼记》篇名。记述每年阴历十二个月的时令、行政及相关事物。这里模拟“月令”的形式，写这位乡绅的可悲可笑的遭遇。“貂帽解，伞盖不张”，指乡绅羞惭丧气，衣饰不再阔气，不再摆排场。貂帽和伞盖都是富贵的象征。“马化为驴”，指盘川不足，只好卖掉马，换头驴骑回来。“靴始收声”，则指从此收心，不再外出干求了。

【译文】

异史氏说：做了高官，仍旧不忘贫贱之交，这就是王六郎之所以成神的原因。且看今天那些坐在车里的达官显贵，还肯相认戴草帽的旧日穷朋友吗？我的家乡有个士绅，家里十分贫穷。有一个自幼相好的朋友担任了收入丰厚的官职，便想前去投奔，认为一定能得到照顾。于是拿出全部钱财来置办行装，经过千里跋涉到了那里，却大失所望。最后只好花光了钱，又卖掉坐骑，才得以回家。他同族的一个弟弟生性幽默，编了个“月令”来嘲笑他说：“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念此可作一笑。

偷桃

【题解】

回忆少年时代的事情往往温馨而真切。

《偷桃》是《聊斋志异》中极少数回忆自我的文章。蒲松龄是19岁时以县府道三第一考中秀才的，那是1658年，《偷桃》中说“童时赴郡试”，很可能就在其时。由于是回忆自我，《偷桃》也是《聊斋志异》中极少数的限制视角的小说。

离开家乡“赴郡试”，又时值春节，作者在游玩的过程中自会见到许多有趣的事情，何况“游人如堵”。但作者进入正题简洁极了：写周围是“但闻人语哜嘈，鼓吹聒耳”；幻术之前的序幕是“万声汹动，亦不闻为何语”——都被作者有意屏蔽——就像一个好的导游，直接把读者引导聚焦于幻术“偷桃”的观赏上。

“偷桃”是有情节的幻术，表演者是父子二人。作者不仅利用对话再现了当日“偷桃”、被杀、请赏的全过程，把江湖艺人卖关子、做曲折、求赏赐写得淋漓尽致，尤其把偷桃幻术写得细致真切，耸动惊骇：掷绳的飘渺云端是“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孩子攀援绳子是“手移足随，如蛛趁丝”；孩子被杀的情景是“移时，一物堕，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肢体纷堕，无复存者”。状物写景，惟妙惟肖，历历分明，惊心骇目。作者固然“以其术奇，故至今犹记之”，几百年之后的读者读此小说也感同身受矣。

童时赴郡试[1]，值春节[2]。旧例[3]，先一日，各行商贾，彩楼鼓吹赴藩司[4]，名曰“演春”。余从友人戏瞩[5]。

【注释】

[1]童：指未考中秀才之前。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清沿明制，无论年纪大小，壮艾以至白首之老翁，凡入试者统目之为童生也。”郡试：此指府试。明清时代应试生员（秀才）的考试，称“童生试”，简称“童试”。童试共分三个阶段：初为县试，录取后参加府试，最后参加院试，录取即为生员。郡，指济南，当时淄川属济南府。

[2]春节：古时以立春为春节。

[3]旧例：指山东旧时习俗，于立春前一日的迎春活动。如道光《商河县志》载：“立春前一日，官府率士民具芒种春牛，迎春于东郊，里人行户扮渔樵耕读诸戏，结彩为楼，以五辛为春盘，饮酒簪花，啖春饼。”等等。

[4]藩司：即布政使。明代为一省的行政长官，清代则为总督、巡抚的属官，专管一省的财赋和人事。这里指藩司衙门。

[5]戏瞩：看热闹，玩耍观看。

【译文】

未考中秀才的时候，我去济南参加府考，恰好赶上过春节。按照旧的风俗，立春前一天，各行各业的商栈店铺，都要扎起五彩牌楼，敲锣打鼓地到藩司衙门去祝贺，这叫做“演春”。我也跟着朋友去看热闹。

是日，游人如堵[6]。堂上四官皆赤衣[7]，东西相向坐。时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闻人语哜嘈[8]，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发童，荷担而上[9]，似有所白[10]。万声汹动，亦不闻为何语，但视堂上作笑声。即有青衣人大声命作剧[11]。其人应命方兴[12]，问：“作何剧？”堂上相顾数语。吏下，宣问所长。答言：“能颠倒生物[13]。”吏以白官。少顷复下，命取桃子。

【注释】

[6]堵：墙。形容人多。

[7]四官皆赤衣：《明会要》引《会典》、《通考》：“凡公服：……一至四品，绯袍。”清初服色，沿袭明制。据此，四官应为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省级官员。

[8]人语哜嘈（jiē cáo）：人声喧闹。哜嘈，形容声音嘈杂。

[9]荷担：指用担子挑着道具。

[10]白：陈述，说明。

[11]剧：这里是把戏、演出的意思。

[12]方兴：方始站起。按，据此，上文“似有所白”，当指跪白。

[13]颠倒生物：意思是能变出不按季节时令生长的植物。

【译文】

那一天，游人很多，四面围得像一堵堵墙似的。只见衙门大堂上有四位身穿红色官服的官员，东西相对而坐。那时我年纪还小，也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官，只觉得周围人声嘈杂，锣鼓喧天，震耳欲聋。忽然，有一个人带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小孩，挑着担子走上前来，跪着好像说了几句话。当时人声鼎沸，也没听见说了些什么，只见堂上的人发笑，便有一个身穿青衣的人大声下令，让他表演戏法。那人答应一声站起来，问道：“演什么戏法？”堂上的官员们商量了几句，派一个属吏下来问他擅长演什么戏法。他回答说：“我能变出不按季节时令生长的东西。”属吏把他的话回报堂上，一会儿又走下堂来，命令那人变桃子。

术人声诺[14]。解衣覆笥上[15]，故作怨状，曰：“官长殊不了了！坚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为南面者所怒[16]。奈何！”其子曰：“父已诺之，又焉辞？”术人惆怅良久，乃云：“我筹之烂熟。春初雪积，人间何处可觅？唯王母园中[17]，四时常不凋谢，或有之。必窃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阶而升乎[18]？”曰：“有术在。”乃启笥，出绳一团，约数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掷去，绳即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未几，愈掷愈高，渺入云中，手中绳亦尽。乃呼子曰：“儿来！余老惫，体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绳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绳有难色，怨曰：“阿翁亦大愦愦[19]！如此一线之绳，欲我附之，以登万仞之高天。倘中道断绝，骸骨何存矣！”父又强呜拍之[20]，曰：“我已失口，悔无及。烦儿一行。儿勿苦，倘窃得来，必有百金赏，当为儿娶一美妇。”子乃持索，盘旋而上，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

【注释】

[14]声诺：表示同意。诺，答应的声音。

[15]笥：方形竹器。

[16]南面者：这里指堂上长官。古以面南为尊，帝王或长官都坐北朝南。

[17]王母园：即西王母的蟠桃园。王母，指西王母，俗称“王母娘娘”，古代神话中的女神。《艺文类聚》引《汉武故事》：“东郡献短人，呼东方朔。朔至，短人因指朔谓上曰：‘西王母种桃，三千岁一为子，此儿不良也，已三过偷之矣。’后西王母下，出桃七枚，母因瞰二，以五枚与帝，帝留核着前。母问曰：‘用此何？’上曰：‘此桃美，欲种之。’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着子，非下土所植也。’”据此，后世遂传闻衍化出西王母的蟠桃园。

[18]天可阶而升乎：天可以沿着阶梯爬上去吗。《论语·子张》：“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阶，梯。

[19]大愦愦（kuì）：太糊涂。大，通“太”。

[20]呜拍之：抚拍哄劝他。呜，哄儿声。

【译文】

变戏法的人答应下来。他脱下衣服覆盖在方形的竹筐上，故意作出埋怨的样子，说：“长官实在不明事理，厚厚的冰冻还没有化开，到哪儿去找桃子呢？不找吧，又怕惹当官的发脾气。怎么办呢？”他的儿子说：“爸爸已经答应了，又怎么能推辞呢？”变戏法的人发愁地想了一会儿，才说：“我盘算很久了。现在是冰天雪地的初春季节，在人间到哪儿去找桃子？只有天上王母娘娘的桃园里，果木一年四季都不凋谢，也许会有。一定得到天上去偷，这样才行。”他儿子说：“嚄！天也能登着台阶爬上去吗？”他爸爸回答说：“我有法术呢。”于是打开竹筐，拿出一团绳子，大概有几十丈长，理出绳子的一端，往天上一扔，绳子立即悬在空中，好像是挂在了什么东西上。没过多会儿，绳子越抛越高，渐渐伸入到飘缈的云彩里去了，他手里的绳子也放到了尽头。这时，那人招呼儿子，说：“孩子过来！我年老力衰，身子笨重不灵便了，爬不上去，还得你去一趟。”说完，就把绳子交给孩子，说：“拉着它就可以爬上去了。”儿子接过绳子，一脸为难，埋怨说：“爸爸你也太糊涂了，这么一根细线似的绳子，让我拉着它爬上万丈高的天。倘若是爬到中间绳子断了，到哪里去找我的尸骨呀！”父亲又强行拍抚哄劝他说：“我已经失口答应了，后悔也来不及。还是麻烦你上去一趟。孩子你别叫苦，要是能偷得桃子来，长官一定会有上百两银子的赏钱，我就给你娶个漂亮媳妇。”儿子这才抓住绳子，盘旋着爬了上去。手挪动，脚跟随，就像蜘蛛在丝上攀行一样，渐渐地越爬越高，没入云霄看不见了。

久之，坠一桃，如碗大。术人喜，持献公堂。堂上传视良久，亦不知其真伪。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殆矣[21]！上有人断吾绳，儿将焉托！”移时，一物堕，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肢体纷堕，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阖之，曰：“老夫止此儿，日从我南北游。今承严命[22]，不意罹此奇惨[23]！当负去瘗之[24]。”乃升堂而跪，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25]。”坐官骇诧，各有赐金。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将何待？”忽一蓬头僮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则其子也。

【注释】

[21]殆：危亡，危险。

[22]严命：这里指官长的指示、训令。严，本为对父亲的尊称，父命因称“严命”。旧时称地方官为父母官，所以借称。

[23]罹：遭遇灾难或不幸。

[24]瘗（yì）：埋葬。

[25]结草以图报：意思是死了也要报答恩惠。《左传·宣公十五年》载，魏武子病时嘱其子魏颗，一定要让其爱妾改嫁；病危时又嘱以此妾殉葬。武子死后，魏颗遵照前嘱让她改嫁了。后来魏颗与秦力士杜回交战时，见一老人结草绊倒杜回，使其得胜。夜间梦见那位老人来说，他是所嫁妾的父亲，以此来报答魏颗未让其女殉葬的恩惠。后遂以“结草”指代报恩。

【译文】

过了很久，天上落下来一个桃子，有碗口那么大。变戏法的人十分高兴，拿着它献到了公堂上。堂上各个官员传看了很久，也不知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忽然绳子坠落到了地上，变戏法的人大吃一惊说：“危险了！上边有人弄断了我的绳子，孩子可靠什么下来啊！”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掉落下来，一看，是他儿子的头。那人抱着头颅大哭说：“一定是偷桃时被看守的人发现了，我的儿子这回可完了！”又过了一会儿，一只脚也掉了下来。接着，四肢、躯干都一截一截地纷纷落下，再没有什么东西了。变戏法的人非常悲痛，他把肢体一一捡放到竹箱里，盖上盖子，说：“我老头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每天跟着我走南闯北。现在听从了长官的命令去取桃子，没想到死得这么惨！我得把他背回去埋掉。”于是他又到堂上跪下，说：“为了桃子的缘故，害了我的儿子！长官们要是可怜小的，帮助我安葬了他，我来世一定结草衔环报答各位老爷。”堂上坐着的几个官员十分惊骇，纷纷拿出赏银给他。变戏法的人接过钱缠在腰上，然后拍了拍竹筐说：“八八儿，不出来谢长官们的赏，还等什么呢？”忽然，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小孩子用头顶开竹筐盖爬了出来，朝着北面大堂上的官员们叩起了头——正是变戏法那个人的儿子。

以其术奇，故至今犹记之。后闻白莲教能为此术[26]，意此其苗裔耶[27]？

【注释】

[26]白莲教：也称“白莲社”，是一个杂有佛道思想的民间秘密宗教组织。起源于佛教的白莲宗。元、明、清三朝常为农民起义所利用。元末红巾军刘福通、韩山童，明末山东巨野人徐鸿儒，均以白莲教聚结群众而起事。

[27]苗裔：后代。这里指白莲教的后世徒众。

【译文】

因为这个变戏法的人法术奇异，所以到现在我还记得这件事。后来听人说白莲教也能变这样的戏法，心想那父子俩是不是就是白莲教的后代呢？

种梨

【题解】

《种梨》故事的本事源自于干宝的《搜神记》：“吴时有徐光者，尝行术于市里，从人乞瓜，其主勿与。便从所瓣，杖地种之。俄而瓜生，蔓延，生花，成实，乃取食之，因赐观者。鬻者返视所出卖，皆亡耗矣。”明代冯梦龙的《古今谭概》也有相同的记载。

同是写幻术，《偷桃》是回忆自己少年时的经历，采用的是限知视角叙述方式，重在见闻的过程，写偷桃幻术之奇；《种梨》是讲故事，采用的是全知视角的叙述方式，虽然对于幻术也进行了精彩的叙述，用了大量的笔墨叙述道士如何求梨、吃梨、种梨，梨树长大后如何开花结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道士如何“摘赐观者，顷刻向尽”。但故事的重点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劝诫吝啬，讽刺那些死抱着财富不放，不肯做慈善事业的人之可笑。所以中间叙述故事，转换了叙述角度，由故事叙述人的全知叙述转为通过乡人的眼睛来看待种梨和分梨的过程：“细视车上一靶亡，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转过墙隅，则断靶弃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从而使得故事的叙述虽然结束，却馀音犹存，饶有趣味，富于浓厚的劝诫喜剧色彩。

有乡人货梨于市，颇甘芳，价腾贵[1]。有道士破巾絮衣[2]，丐于车前。乡人咄之[3]，亦不去。乡人怒，加以叱骂。道士曰：“一车数百颗，老衲止丐其一[4]，于居士亦无大损[5]，何怒为？”观者劝置劣者一枚令去，乡人执不肯。

【注释】

[1]腾贵：抬高物价，昂贵。

[2]巾：指道巾，道士帽，玄色，布缎制作。

[3]咄（duō）：呵叱。

[4]老衲（nà）：佛教戒律规定，僧尼衣服应用人们遗弃的破布碎片缝缀而成，称“百衲衣”，僧人因自称“老衲”。此处借作道士自称。

[5]居士：梵语“迦罗越”的意译。隋慧运《维摩义记》云：居士有二：一、广积资产，居财之士，名为居士；二、在家修道，居家道士，名为居士。这里是道士对卖梨者的敬称。

【译文】

有个乡下人在集市上卖梨，梨又香又甜，价格很贵。有一个道士戴着破头巾，穿着烂棉袄，在卖梨的车前乞讨梨吃。乡下人呵斥他，他也不走。乡下人恼了，对着他叫骂起来。道士说：“这一车有好几百个梨，老道我只要其中的一个，对你也没有什么大损失，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旁边看热闹的人劝乡下人拣一个坏点儿的梨送给道士，打发他走算了，乡下人坚决不肯。

肆中佣保者[6]，见喋聒不堪[7]，遂出钱市一枚[8]，付道士。道士拜谢，谓众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请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吾特需此核作种。”于是掬梨大啖[9]。且尽，把核于手，解肩上镵[10]，坎地深数寸[11]，纳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汤沃灌。好事者于临路店索得沸沈[12]，道士接浸坎处。万目攒视[13]，见有勾萌出[14]，渐大，俄成树，枝叶扶疏[15]。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道人乃即树头摘赐观者，顷刻向尽。已，乃以镵伐树，丁丁良久[16]，乃断，带叶荷肩头，从容徐步而去。

【注释】

[6]肆中佣保者：店铺雇用的杂役人员。

[7]喋聒（dié guō）：啰唆。

[8]市：买。

[9]掬梨大啖（dàn）：两手捧着梨大嚼。啖，吃。

[10]镵（chán）：掘土工具。

[11]坎：刨坑。

[12]沸沈：滚开的汁水。沈，汁水。

[13]万目攒（cuán）视：众人一齐注目而视。攒，聚集。

[14]勾萌：弯曲的幼芽。

[15]扶疏：枝叶茂盛的样子。

[16]丁丁（zhēng）：伐木声。

【译文】

旁边店铺里的伙计，看见吵得不成样子，就拿出钱买了一个梨，送给了道士。道士谢过之后对众人说：“出家人不懂得吝惜。我有好梨子，一会儿拿出来请大家吃。”有人说：“你既然有梨，为什么不吃自己的？”道士说：“我只是需要这个梨核做种子。”于是捧着梨子大口地吃了起来。道士吃完梨，把梨核放在手里，解下肩上背的铁铲子，在地上刨了个坑，有好几寸深，把梨核放进坑里，又盖上土，向街上的人要热水来浇。有个好事的人在路边的店里要来一壶滚烫的开水，道士接过就往坑里倒了下去。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一株梨芽破土而出，渐渐长大，一会儿就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梨树。转眼开了花，转眼又结了果，满树都是又大又甜的梨子。道士就爬到树上摘下梨子，送给围观的人吃，一会儿就把梨分光了。然后，道士就用铁铲子去砍梨树，“叮叮当当”地砍了很久，才把它砍断，道士把带着枝叶的树干扛在肩上，从从容容、不紧不慢地走了。

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众中，引领注目[17]，竟忘其业。道士既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所俵散[18]，皆己物也。又细视车上一靶亡[19]，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20]。转过墙隅[21]，则断靶弃垣下[22]，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23]。

【注释】

[17]引领注目：伸着脖颈专注地观看。引领，伸长脖子。

[18]俵（biào）散：分发。俵，分散。

[19]一靶（bà）亡：一根车把没有了。靶，器物上便于用手拿的部分。现多写作“把”。亡，失去。

[20]急迹之：赶忙随后追寻他。迹，寻，寻其踪迹。

[21]墙隅（yú）：墙角。隅，角，角落。

[22]垣：墙，矮墙。

[23]一市粲然：整个集市上的人都大笑不止。粲然，大笑露齿的样子。《春秋穀梁传·昭公四年》：“军人粲然皆笑。”注：“粲然，盛笑貌。”

【译文】

起初，道士变戏法的时候，那个乡下人也混杂在围观的人群当中，只顾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看热闹，竟然把卖梨的事也忘了。等道士走了以后，他才回头看他的梨车，只见梨子已经一个也不剩了。这才恍然大悟，刚才道士所分的梨子，都是自己的东西。再仔细一看，车上的一个车把也没有了，是新砍断的。他又气又恨，急忙顺着道士走的路追去。转过一个墙角，只见那个断车把扔在墙下，乡下人这才知道道士砍断的梨树干，就是这个车把。道士已经不见踪影了。满集市的人都笑得合不上嘴。

异史氏曰：乡人愦愦[24]，憨状可掬，其见笑于市人，有以哉[25]。每见乡中称素封者[26]，良朋乞米则怫然[27]，且计曰：“是数日之资也。”或劝济一危难，饭一茕独[28]，则又忿然计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29]。及至淫博迷心[30]，则倾囊不吝；刀锯临颈，则赎命不遑[31]。诸如此类，正不胜道，蠢尔乡人，又何足怪！

【注释】

[24]愦愦：昏乱糊涂。

[25]有以哉：是有道理的。

[26]素封：指无官爵俸禄而十分富有的人家。《史记·货殖列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

[27]怫（fèi）然：恼恨、气愤的样子。

[28]饭一茕（qióng）独：给一个孤苦的人饭吃。饭，管饭。茕独，孤独无靠的人。

[29]较尽锱铢（zī zhū）：极微细的钱财也要彻底计较。锱、铢，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借指微少的财利。

[30]淫博：嫖娼赌博。

[31]不遑：来不及，没工夫。遑，闲暇。

【译文】

异史氏说：乡下人昏头昏脑，憨呆可笑，受到集市上人们的嘲弄，也是有道理的。常常看到那些在乡里被称为土财主的人，一有好朋友向他借点儿粮食就满脸不高兴，算计说：“这可是好几天的费用呀。”有人劝他救济一下身处危难的人，给孤独无依者施舍些饭食，就又会愤愤不平，算计说：“这可够五个、十个人吃的了。”甚至在父子兄弟之间，也要计较到分毫不差的地步。等到这种人被嫖娼赌博迷了心窍，就会挥金如土、毫不吝惜；犯了罪刀斧临头，又会立即交钱赎命，唯恐不及。诸如此类的人，真是说也说不完啊！一个卖梨的乡下人糊涂愚蠢，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劳山道士

【题解】

如果把学道也纳入广泛地学习知识范畴的话，那么《劳山道士》就是一篇颇具教育教学意义的小说。

学习任何知识都要过两关：其一是要打好坚实基础。基础不牢，学什么都难以深入。其二是要能够吃苦，没有任何捷径可走。王生过不了这两关，当然也就学不了道。

但学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前提，就是为人要善，心术要正，要有正大的理想和抱负。没有理想和抱负的学习是缺乏持久动力的。所以，尽管王生在看到饮酒女乐的幻戏后，向往艳羡，暂时打消归念，却仍不能坚持。小说后来写王生在离开崂山之前，央求道士教他钻墙逾穴之术，充分暴露了他的丑恶灵魂。他在妻子面前炫耀钻墙逾穴之术，“蓦然而踣”，“额上坟起”，是这篇小说最富于喜剧色彩的情节。

王生的身份是“故家子”。如果我们联系蒲松龄长期在缙绅之家的教学生涯，本篇没准是他直接针对所教学生“娇惰不能作苦”而创作的呢。

关于崂山道士剪纸为月的情节描写，生动轻灵，颇有童话情趣。从明冯梦龙《古今谭概》“灵迹部”“纸月取月留月”条的记载看，很可能蒲松龄参考了唐人传奇以来的相关记载。

邑有王生，行七[1]，故家子[2]。少慕道[3]，闻劳山多仙人[4]，负笈往游。登一顶，有观宇[5]，甚幽。一道士坐蒲团上，素发垂领[6]，而神观爽迈[7]。叩而与语[8]，理甚玄妙[9]。请师之。道士曰：“恐娇惰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门人甚众，薄暮毕集。王俱与稽首[10]，遂留观中。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以斧，使随众采樵。王谨受教。过月馀，手足重茧[11]，不堪其苦，阴有归志[12]。

【注释】

[1]行七：在家里排行老七。

[2]故家子：世家大族之子。

[3]少慕道：从小仰慕道术。道，这里指道教。道教渊源于古代巫术和秦汉时的神仙方术。东汉张道陵倡导五斗米道，奉老子为教主，逐渐形成道教。后世道教多讲求神仙符箓、斋醮礼忏等迷信法术。

[4]劳山：也称“崂山”或“牢山”，在今山东青岛东北，南滨黄海，东临崂山湾，有上清宫、白云洞等名胜古迹。

[5]观（guàn）宇：道教的庙宇。

[6]素发垂领：白发披垂到脖颈。素，白色。领，脖子。

[7]神观爽迈：神态爽朗不俗。观，容貌，仪态。迈，高超不俗。

[8]叩：探问，询问。

[9]理甚玄妙：指说出的话幽深微妙。玄妙，《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谓道家所称的“道”深奥难识，万物皆出于此。后形容事理深奥微妙，难以捉摸。

[10]稽首：旧时所行跪拜礼。

[11]手足重（chóng）茧：手脚都磨出了老茧。重茧，一层层摩擦而生成的硬皮。

[12]阴有归志：私下里有回去的打算。

【译文】

本县有个姓王的书生，排行第七，是过去一个世家大族的子弟。他从小仰慕道家的方术，听说崂山上有很多神仙，就打点行李前去访仙学道。一天，他登上崂山的山顶，看见有一座道观，很是幽静。里面有个道士正端坐在蒲团上，一头白发披散在脖颈上，神态爽朗不俗。王生上前探问并与他交谈，觉得道士说的话很是玄微奥妙，便请求道士收他为徒。道士说：“恐怕你娇气懒惰惯了，吃不了苦。”王生回答说：“我能吃苦的。”道士的门徒很多，傍晚时全都来了。王生和他们一一行礼后，就留在了道观中。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道士把王生叫去，交给他一把斧子，让他同大家一起去砍柴。王七小心谨慎地按着要求去做。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王生的手脚都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茧子，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劳苦，暗暗产生了回家的念头。

一夕归，见二人与师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翦纸如镜[13]，黏壁间。俄顷，月明辉室，光鉴毫芒[14]。诸门人环听奔走。一客曰：“良宵胜乐[15]，不可不同。”乃于案上取壶酒，分赉诸徒[16]，且嘱尽醉。王自思：七八人，壶酒何能遍给？遂各觅盎盂[17]，竞饮先釂[18]，惟恐樽尽[19]。而往复挹注[20]，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21]，何不呼嫦娥来[22]？”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23]。已而歌曰：“仙仙乎[24]，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25]！”其声清越，烈如箫管[26]。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乐，然不胜酒力矣。其饯我于月宫可乎[27]？”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视三人，坐月中饮，须眉毕见，如影之在镜中。移时，月渐暗。门人然烛来[28]，则道士独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存[29]，壁上月，纸圆如镜而已。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苏[30]。”众诺而退。王窃忻慕，归念遂息。

【注释】

[13]翦：同“剪”。

[14]月明辉室，光鉴毫芒：月光明彻，纤微之物都能照见。鉴，照。毫芒，毫毛的细尖。唐裴铏《传奇·裴航》：“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辉室，可鉴毫芒。”毫，兽类秋后生出御寒的细毛。芒，谷类外壳上的针状刺须。

[15]良宵胜（shèng）乐：美好夜晚的赏心乐事。宵，晚。胜，盛，美。

[16]分赉（lài）：分发赏赐。赉，赏赐。

[17]盎盂：都是盛汤水的容器。盎，大腹而敛口。盂，宽口而敛底。

[18]竞饮先釂（jiào）：争抢着喝。釂，饮尽杯中酒。

[19]樽：本作“尊”，也作“罇”，盛酒器，犹今之酒壶。

[20]往复挹（yì）注：指众人传来传去地倒酒。挹注，从大盛器倒入小盛器，这里指从酒壶倒入酒杯。

[21]乃尔寂饮：这样寂寞地喝酒。乃尔，如此。

[22]嫦娥：本作“姮娥”。神话传说中的月神，据说本为后羿之妻。《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奔月宫。”

[23]《霓裳舞》：即《霓裳羽衣舞》，唐代天宝年间宫廷流行的一种舞蹈。据《乐苑》，《霓裳羽衣曲》本为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所献西域《婆罗门曲》，经唐玄宗改制而成。而《唐逸史》则认为是唐玄宗曾夜游月宫，见“仙女数百，皆素练裳衣，舞于广庭。问其曲，曰《霓裳羽衣曲》”。详见《乐府诗集·舞曲歌辞·霓裳辞》题解。

[24]仙仙：轻盈起舞的样子。《诗·小雅·宾之初筵》：“屡舞仙仙。”

[25]幽：幽禁。广寒：月宫名。旧题汉郭宪《洞冥记》：“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宫。”

[26]烈如箫管：像箫管般嘹亮清脆。箫管，管乐器的统称。烈，这里是声音强烈的意思。

[27]饯：饯行，送别。

[28]然：同“燃”。

[29]肴核：菜肴果品。

[30]樵苏：砍柴割草。

【译文】

一天晚上，王生打柴回来，看见两位客人和师父坐着饮酒。这时天已经黑了，还没点上灯烛。师父剪了一张如同镜子一样的圆纸，贴在墙壁上。一会儿，那纸就变成了一轮明月照亮了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连毫毛都可以看得见。各位弟子都在周围听从吩咐，奔走侍候。一位客人说：“这么美好的夜晚，应该和大家一同享乐啊。”于是他从桌子上拿起酒壶，把酒分赏给众弟子，嘱咐他们一醉方休。王生心想：七八个人，一壶酒怎么能够都摊到呢？这时，大家各自找来杯子罐子，争先恐后地倒酒喝，唯恐酒壶空了。然而众人从里面不断地往外倒，那壶里的酒竟一点儿也不见减少。王七心里很是惊讶。过了一会儿，一位客人说：“虽然承蒙您赐给我们月亮来照亮，但这么寂寞无声地饮酒，为什么不把嫦娥唤来呢？”于是他把筷子向月亮中一抛，随即看见一个美女，从月光中飘了出来，开始还不到一尺高，等落到地上时就和常人一样高了。她腰身纤细脖颈秀美，风姿翩翩地跳起了《霓裳羽衣舞》。跳完舞又唱起了歌：“轻盈起舞呀！你快回来呀！你为什么幽闭我在广寒宫里呀！”她的歌声清脆高亢，嘹亮得像是吹箫管一样。唱完了歌，嫦娥盘旋飘然而起，一下子跳到了桌子上，大家正惊奇地看着时，她又变成了筷子。道士和客人三人一齐开怀大笑起来。又有一位客人说：“今夜最为快乐，但再也喝不下酒了。请把送别我的酒宴摆在月宫里吃可以吗？”说完，三个人就带着酒席，慢慢飞进了月亮当中。大家看着他们三个人坐在月宫里饮酒，连胡须眉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形象照在了镜子中似的。过了一会儿，月亮渐渐暗淡下去了。弟子点上蜡烛来，只看见道士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客人们都已不见了踪影。桌子上的菜肴、果品仍然残留在那里，再看看墙上的月亮，不过是一张像镜子一样的圆圆的纸片。道士问大家：“都喝够了吗？”众人一齐回答说：“够了。”“喝够了就早些睡觉吧，不要耽误了明天打柴。”大家答应着纷纷退下。王生心里暗暗惊喜羡慕，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并不传教一术。心不能待，辞曰：“弟子数百里受业仙师，纵不能得长生术，或小有传习，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阅两三月[31]，不过早樵而暮归。弟子在家，未谙此苦[32]。”道士笑曰：“我固谓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当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师略授小技，此来为不负也。”道士问：“何术之求？”王曰：“每见师行处，墙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传以诀[33]，令自咒毕[34]，呼曰：“入之！”王面墙不敢入。又曰：“试入之。”王果从容入，及墙而阻。道士曰：“俯首骤入，勿逡巡[35]！”王果去墙数步，奔而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大喜，入谢。道士曰：“归宜洁持[36]，否则不验。”遂助资斧遣之归[37]。

【注释】

[31]阅：经，历。

[32]谙：熟习。

[33]诀：指施行法术的口诀。

[34]咒：念咒。即诵念施法的口诀。

[35]逡巡：迟疑，犹豫。

[36]洁持：洁以持之，即以纯洁的心持有道术。

[37]资斧：指旅费。

【译文】

又过了一个月，王生实在受不了劳苦了，而道士还是连一个法术也不传授。王生心里也不想再等待了，就向道士告辞说：“徒弟从几百里以外来向仙师您学习道术，即使不能学到长生不老的法术，哪怕能学到点儿小法术，也可以安慰我的一片求教之心了。现在过了两三个月，天天都不过是早上去砍柴晚上回来。徒弟在家里可从来没受过这种辛苦。”道士笑着说：“我本来就认为你不能吃苦，现在果然如此。明天早晨就送你回去。”王七说：“徒弟在这里劳作了多日，请师父稍微教我一点儿小本事，这次就不算白来了。”道士问：“你想要学什么法术呢？”王生说：“我常见师父行走的时候，墙壁也不能阻隔，能学到这个法术，我就知足了。”道士笑着答应了他。于是，道士就教他念口诀，让他自己念了咒以后，就招呼道：“进去！”王生面对着墙，不敢进去。道士又说：“你试着往里走一下。”王生果然慢慢地往前走，到了墙跟前却被阻挡住了。道士说：“你低头快进，不要犹豫不前！”王生果然在离墙几步远的地方，冲着墙跑了进去。到了墙里时，好像空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回头再一看，身子果然已经在墙外边了。王生大为惊喜，又回去拜谢师父。道士说：“回去后要清白做人，否则法术就不会灵验。”于是，送了他路费让他回家。

抵家，自诩遇仙[38]，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头触硬壁，蓦然而踣[39]。妻扶视之，额上坟起[40]，如巨卵焉。妻揶揄之[41]。王惭忿，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42]。

【注释】

[38]自诩（xǔ）：自吹。

[39]蓦（mò）然而踣（bó）：猛地跌倒。踣，跌倒。

[40]坟起：指肿块隆起。

[41]揶揄（yé yú）：讥笑嘲弄。

[42]无良：不善，没存好心。

【译文】

王生回到家里，自吹自擂地说遇见了仙人，学会了法术，坚固的墙壁也不能阻挡他过去。妻子不相信。于是，王生仿效起那天的举动，离墙几尺远，往墙里跑去，不料一头撞到硬壁，猛地摔倒在地上。妻子扶起他一看，只见额头上肿起了鸡蛋似的一个大包。妻子讥笑他，王生觉得又惭愧又气愤，大骂老道士不是个好东西。

异史氏曰：闻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为王生者，正复不少。今有伧父[43]，喜疢毒而畏药石[44]，遂有舐痈吮痔者[45]，进宣威逞暴之术，以迎其旨，诒之曰[46]：“执此术也以往，可以横行而无碍。”初试未尝不小效，遂谓天下之大，举可以如是行矣，势不至触硬壁而颠蹶不止也[47]。

【注释】

[43]伧（cāng）父：鄙贱匹夫，犹言村夫。古时讥讽骂人的话。

[44]喜疢（chèn）毒而畏药石：喜好伤身的疾患，而害怕治病的药石。比喻喜欢阿谀奉承而害怕直言忠告。疢毒，疾病，灾患。药石，治病的药物和砭石。《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药石。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

[45]舐（shì）痈吮痔：一般作“吸痈舐痔”。吸痈脓，舔痔疮，比喻无耻谄媚，下贱奉迎。《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

[46]诒：欺骗。

[47]颠蹶：摔倒，跌落。

【译文】

异史氏说：听到了这件事的人没有不大笑的，但却不知像王生那样的人，世上真还有不少呢。现在有一种鄙陋粗野的人，喜欢像疾病毒药一样的坏东西，却畏惧治病疗伤的药物，于是便有一帮拍马屁的人，向他进献显威风、逞暴力的办法，以迎合他的心意，还骗他说：“掌握了这种法术去运用它，就可以横行天下而无可阻挡了。”起初试行未必没有小效果，于是他就以为天下之大都可以任他这样干了。这种人不到撞在硬壁上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是绝不会停止的。

长清僧

【题解】

从故事的母题来看，这是个借尸还魂的故事。这类故事自唐人传奇以来，小说作品很多。这篇作品宗教色彩很浓，写山东长清县的一个道行高洁的老和尚在圆寂后，魂魄附着在河南一个新死的豪门子弟身上而复活，从此他生活在粉白黛绿，荣华富贵之中。可是他心志坚定，不忘佛家戒律，最后摆脱世俗喧嚣，依然回到自己长清县的寺庙中清净修行。但它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简单的借尸还魂，也可以把它看作是富于教育教学意义的作品——写一个立志学佛的人，意志坚定，不受生死的影响，不受世俗浮华的干扰，“默然诚笃”地完成自己的学业。这是蒲松龄所赋予此类作品的新意。

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人死则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性定，就是认准目标后，坚定不移，勇往直前，不妥协，不动摇，坚持到底。有时蒲松龄又用“性痴”、“志凝”来表示同一意思，认为只有“性定”、“性痴”、“志凝”才能事业有成。他在《阿宝》篇中说：“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从这个意义上说，《长清僧》只是蒲松龄“性定”、“性痴”、“志凝”主张在宗教方面的实例而已。

长清僧某[1]，道行高洁[2]。年八十馀犹健。一日，颠仆不起，寺僧奔救，已圆寂矣[3]。僧不自知死，魂飘去，至河南界。河南有故绅子[4]，率十馀骑，按鹰猎兔[5]。马逸[6]，堕毙。魂适相值，翕然而合[7]，遂渐苏。厮仆还问之[8]。张目曰：“胡至此！”众扶归。入门，则粉白黛绿者[9]，纷集顾问。大骇曰：“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为妄，共提耳悟之[10]。僧亦不自申解[11]，但闭目不复有言。饷以脱粟则食[12]，酒肉则拒。夜独宿，不受妻妾奉。

【注释】

[1]长清：旧县名。清代隶属山东济南府，今为山东济南新区。

[2]道行（héng）：指对佛教教义和戒法的修习实践。高洁：道高行洁。

[3]圆寂：对僧尼死亡的美称。是梵语的意译，音译为“般涅槃”，略称“涅槃”，意思是“圆满寂灭”。《释氏要览》卷下：“释氏死，谓涅槃、圆寂、归真、归寂、灭度、迁化、顺世，皆一义也，随便称之，盖异俗也。”

[4]故绅子：老豪绅的儿子。绅，束于腰间的大带。古代有权势地位的人束绅，后世则称有官职或中科第而退居在乡的人为绅士或乡绅。

[5]按鹰：架鹰，即纵鹰行猎。

[6]马逸：马受惊狂奔。逸，奔跑。

[7]翕（xī）然而合：指僧魂猛地与堕尸合在一起。翕然，犹翕忽，迅疾的样子。

[8]厮仆：奴仆。厮，旧时对服杂役人的贱称。还：应为“环”。

[9]粉白黛绿者：指姬妾之类的青年女子。粉白，面敷粉；黛绿，眉画黛。均为妇女的妆饰。

[10]提耳悟之：恳切开导，促其醒悟。提耳，扯着耳朵，意思是谆谆晓喻。《诗·大雅·抑》：“匪面命之，言提其耳。”

[11]申解：申辩，解释。

[12]饷以脱粟：用糙米做饭给他吃。饷，用食物款待。脱粟，糙米。

【译文】

长清有个老和尚，道行高洁，八十多岁了身体还很强健。一天，他忽然摔倒起不来，等到寺院里的和尚们跑来救护时，已经圆寂了。老和尚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魂魄飘飘忽忽地离开身体，到了河南境内。河南有个旧官绅的公子，正率领十馀人骑马架鹰猎取野兔。突然马受惊狂奔起来，公子从马上摔下去摔死了。老和尚的魂魄恰好飘游到了这里，便猛然与尸体合在一起，于是渐渐苏醒了过来。仆人们一齐围上前来询问，他睁眼却说：“我怎么到了这里！”众人扶着他回了家。一进门，许多涂脂抹粉的艳妆女子纷纷前来探看问候。他大吃一惊说：“我是个和尚呀，怎么到了这里！”家人以为他在说胡话，都来恳切地开导他让他醒悟。他也不再为自己作解释了，只是闭着眼一言不发。家里人端上饭来，粗米饭他才吃，酒和肉都不沾染。晚上一个人独睡，也不让妻妾们来侍奉。

数日后，忽思少步[13]。众皆喜。既出，少定，即有诸仆纷来，钱簿谷籍，杂请会计[14]。公子托以病倦，悉卸绝之[15]，惟问：“山东长清县，知之否？”共答：“知之。”曰：“我郁无聊赖[16]，欲往游瞩，宜即治任[17]。”众谓新瘳未应远涉[18]，不听。翼日遂发。抵长清，视风物如昨。无烦问途，竟至兰若[19]。弟子数人见贵客至，伏谒甚恭[20]。乃问：“老僧焉往？”答云：“吾师曩已物化[21]。”问墓所，群导以往，则三尺孤坟，荒草犹未合也[22]。众僧不知何意。既而戒马欲归[23]，嘱曰：“汝师戒行之僧[24]，所遗手泽[25]，宜恪守[26]，勿俾损坏。”众唯唯。乃行。既归，灰心木坐[27]，了不勾当家务[28]。

【注释】

[13]少步：稍微走动一下。

[14]杂：纷杂，形容头绪多。会（kuài）计：总计其数，指主管财物出纳等事。

[15]卸绝：推脱，拒绝。

[16]郁：郁闷。无聊赖：感情无所依托。

[17]治任：备办行装。治，办理。任，负载之物，即行装。

[18]新瘳（chōu）：刚刚病愈。瘳，病愈。

[19]兰若：佛寺。

[20]伏谒：拜见。谒，通名进见尊长。

[21]曩已物化：前些时候已经死去。曩，以往，从前。物化，化为异物，死的讳词。

[22]未合：指坟上的草还没有长满。

[23]戒马：准备马匹。戒，备。

[24]戒行之僧：守戒的和尚。也就是开头所说的“道行高洁”。戒行，佛家语，指在身、语、意三方面恪守戒律的操行。

[25]手泽：手汗沾润之迹。《礼记·玉藻》：“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疏：“父没之后而不忍读父之书，谓其书有父平生所持手之润泽存在焉。”后通称先人遗物、遗墨为手泽。

[26]恪（kè）守：恭谨遵守。语本《国语·周语中》：“以恪守业则不懈。”

[27]灰心木坐：心如死灰，像木头一样地呆坐。

[28]勾当：料理。

【译文】

几天后，他忽然想出去走走。大家都很高兴。出门后，刚稍微安静了一会儿，就有许多管家仆人纷纷走上前来，向他请示钱银收发、账目出纳等各种事宜。他借口病久劳累，推卸不管。只问：“山东的长清县，你们知道吗？”众人一齐回答说：“知道。”他说：“我心里郁闷无聊，想去那里游览，赶快整理行装吧。”众人劝说他病才刚刚好，不宜出门远行，但他不听。第二天他们就出发了。到了长清县，他看到那里的风光景物还和往昔一样，也没用打听路途，直接走到了那座寺院。寺中原先他的几个弟子看见贵客临门，都毕恭毕敬地前来迎接。他问：“那个老和尚到哪里去了？”众和尚回答说：“我们的师父先时已经圆寂了。”他又问起老和尚坟墓所在的地方，众人就领着他去了那里，只见三尺高的一座孤坟，坟上的野草还没有长满。和尚们都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看罢坟墓，他准备马匹要回去了，临走嘱咐说：“你们的师父是个严守佛家戒律的僧人，他留下的手稿遗物，你们要恭谨保存，不要损坏了。”和尚们都点头答应。于是他就走了。等回到家中，他槁木死灰一般，整日枯坐，一点儿也不料理家务。

居数月，出门自遁，直抵旧寺。谓弟子：“我即汝师。”众疑其谬[29]，相视而笑。乃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为，悉符。众乃信，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后公子家屡以舆马来，哀请之，略不顾瞻。又年馀，夫人遣纪纲至[30]，多所馈遗[31]。金帛皆却之，惟受布袍一袭而已[32]。友人或至其乡，敬造之。见其人默然诚笃，年仅而立[33]，而辄道其八十馀年事。

【注释】

[29]谬：荒谬。

[30]纪纲：精明干练的仆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有时也泛称仆人。

[31]馈遗（wèi）：赠送。

[32]一袭：一套。

[33]而立：而立之年，指三十岁。《论语·为政》：“三十而立。”

【译文】

又住了几个月，他偷偷出门溜走，直接来到了旧日的寺院。对弟子说：“我就是你们的师父。”大家怀疑他在说胡话，都相视而笑。于是他讲述了灵魂返回的缘由，又说起老和尚生前的所作所为，都一一与事实相符。大家这才相信，请他住在原先的卧室里，像从前一样地侍奉他。后来，公子家多次派车马前来，哀求他回去，他丝毫不予理睬。又过了一年多，公子的妻子派了干练的仆人前来，送了很多东西。他拒绝接受金银绸缎，只收下一件布袍。公子的朋友有时到了他所在的乡里，恭敬地来拜访他。只见他沉默寡言，朴实诚恳，年纪只有三十岁，却常常说起他八十多年来的事情。

异史氏曰：人死则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34]。予于僧，不异之乎其再生，而异之乎其入纷华靡丽之乡[35]，而能绝人以逃世也。若眼睛一闪，而兰麝薰心，有求死不得者矣，况僧乎哉！

【注释】

[34]性定：本性不移。

[35]纷华靡丽之乡：华丽、奢侈的地方。《后汉书·安帝纪》：“嫁娶送终，纷华靡丽。”

【译文】

异史氏说：人死了灵魂就会散去，这个和尚的灵魂飘行千里而不散失，是他心性能够保持的缘故。对于这个和尚，我不惊奇他的死而复生，而是惊奇他来到富贵华丽的地方，仍然能够拒绝他人，躲开世俗。像这样在眨眼之间，就能够得到华丽生活的种种享受，对于一般人来说，肯定是死也甘心、求之不得的好事情，又何况是清苦的和尚呢！

蛇人

【题解】

这是一篇写人与蛇、蛇与蛇之间的友谊的故事。整个故事由两个小分故事组成。前一个小故事写二青感念蛇人的厚爱，为蛇人引进另一个叫小青的小蛇以帮助蛇人“弄蛇为业”，“衒技四方，获利无算”。后一个小故事写二青和小青的友谊以及它们长大后，无法再帮助蛇人“弄蛇为业”，被蛇人先后放入深山。它们接受了蛇人“勿扰行人”的劝告，不再作恶。篇末“异史氏曰”所说“蛇，蠢然一物耳，乃恋恋有故人之意，且其从谏也如转圜”概括了故事的基本内容。

《蛇人》中的蛇显然被拟人化，被赋予了人的含义。蒲松龄是一个感情丰富，渴望友情，笃于友情，特别是对于朋友敢于以风义相规的人。他一生有过许多好朋友，如李希梅、张笃庆等，但也有一些童稚交、把臂交，由于蒲松龄以“药石相投，悍然不顾，且怒而仇焉者”，给他带来感情上的伤害，从“异史氏曰”中的话来看，蒲松龄创作此篇是有所感而为。

东郡某甲[1]，以弄蛇为业。尝蓄驯蛇二，皆青色，其大者呼之大青，小曰二青。二青额有赤点，尤灵驯[2]，盘旋无不如意。蛇人爱之，异于他蛇。

【注释】

[1]东郡：秦置郡名。治所在濮阳。汉时领有今山东及河南两省部分地区。隋开皇九年（589）废。隋大业初（605），又改兖州为东郡。清时东昌府、曹州府，即今山东聊城地区及菏泽地区，均为秦汉东郡故地。

[2]灵驯：灵气而听话。

【译文】

东郡有一个人，以耍蛇戏为生。他曾经驯养了两条蛇，都是青色的，他管那条大的叫大青，小的叫二青。二青的前额上长着红点，尤其灵巧驯服，指挥它左右盘旋，表演动作，没有不如人意的。因此，耍蛇人十分宠爱它，和对待其他的蛇不一样。

期年[3]，大青死，思补其缺，未暇遑也[4]。一夜，寄宿山寺。既明，启笥，二青亦渺。蛇人怅恨欲死。冥搜亟呼，迄无影兆[5]。然每值丰林茂草，辄纵之去，俾得自适，寻复还。以此故，冀其自至。坐伺之，日既高，亦已绝望，怏怏遂行[6]。出门数武，闻丛薪错楚中[7]，窸窣作响[8]。停趾愕顾[9]，则二青来也。大喜，如获拱璧[10]。息肩路隅，蛇亦顿止。视其后，小蛇从焉。抚之曰：“我以汝为逝矣[11]。小侣而所荐耶[12]？”出饵饲之，兼饲小蛇。小蛇虽不去，然瑟缩不敢食[13]。二青含哺之[14]，宛似主人之让客者。蛇人又饲之，乃食。食已，随二青俱入笥中。荷去教之，旋折辄中规矩[15]，与二青无少异，因名之小青。衒技四方[16]，获利无算。

【注释】

[3]期（jī）年：一周年。

[4]未遑暇：没来得及。

[5]影兆：形影迹象。

[6]怏怏：失意，郁闷。

[7]丛薪错楚：草木丛杂。《诗·周南·汉广》：“翘翘错薪，言刈其楚。”薪，草。错，交错，杂乱。楚，牡荆，泛指灌木丛。

[8]窸窣（xī sū）：形容声音细碎。这里指蛇行草丛中的声音。

[9]停趾：停下脚步。趾，脚。

[10]拱璧：大璧。《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后因用以喻极其珍贵之物。

[11]逝：往。这里意思是逃走。

[12]小侣而所荐耶：小伙伴是你引来的吗？侣，伴。而，你。荐，荐引。

[13]瑟缩：蜷缩。形容害怕的样子。

[14]含哺：喂饲。

[15]中规矩：有模有样，合乎要求。

[16]衒（xuàn）技四方：四处表演。衒技，卖弄技艺。衒，炫耀，卖弄。

【译文】

过了一年，大青死了，耍蛇人想再找一条来补上这个空缺，但一直没有顾得上。一天夜里，他借住在一座山寺里。天亮后，打开竹箱一看，二青也不见了。耍蛇人懊丧恼恨得要死。他苦苦搜寻，高声呼叫，却找不到任何踪影迹象。先前的时候，每到了茂密的树林、繁盛的草丛，耍蛇人就把蛇放出去，等它们自由自在放松一番之后，不久自己就又回来了。由于这个原因，耍蛇人这次还希望二青自己能够回来。于是他就留下来等待，直到太阳升得很高，实在绝望了，才怏怏不乐地离开了。出寺门刚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杂乱的草木丛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他停下脚步惊奇地一看，正是二青回来了。耍蛇人很高兴，就像得到了珍贵的宝玉似的。他放下肩上的担子，站在了路边，蛇也跟着停了下来。再一看它后面，还跟着一条小蛇。耍蛇人抚摸着二青说：“我还以为你跑了呢。这小伙伴是你引荐给我的吗？”他边说边拿出蛇食喂二青，同时也喂给小蛇吃。小蛇虽然不离开，但还是缩着身子不敢吃。二青就用嘴含着食物喂它，好像主人请客人吃东西似的。耍蛇人再次喂食，小蛇才吃了。吃完，小蛇跟着二青都进了竹箱。耍蛇人带着小蛇进行训练，小蛇盘旋弯曲都很合乎要求，与二青没什么差别，于是耍蛇人给它取名叫小青。带着它们到处表演献技，赚了不少钱。

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为率[17]，大则过重，辄便更易。缘二青驯，故未遽弃。又二三年，长三尺馀，卧则笥为之满，遂决去之。一日，至淄邑东山间，饲以美饵，祝而纵之。既去，顷之复来，蜿蜒笥外。蛇人挥曰：“去之！世无百年不散之筵。从此隐身大谷，必且为神龙，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蛇人目送之。已而复返，挥之不去，以首触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动。蛇人悟曰：“得毋欲别小青耶？”乃发笥。小青径出，因与交首吐舌，似相告语。已而委蛇并去[18]。方意小青不返，俄而踽踽独来[19]，竟入笥卧。由此随在物色[20]，迄无佳者。而小青亦渐大，不可弄[21]。后得一头，亦颇驯，然终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于儿臂矣。

【注释】

[17]止以二尺为率（lǜ）：只以二尺长为标准。止，只。率，标准。

[18]委蛇：也作“逶迤”。曲折行进的样子。

[19]踽踽（jǔ）：独行的样子。

[20]随在物色：随时随地访求。物色，访求，寻找，挑选。

[21]弄：耍弄，这里是表演的意思。

【译文】

一般来说，耍蛇人耍弄的蛇，二尺以下的比较合适，再大就太重了，就要更换。二青虽然超过了二尺，但因为它驯服，所以耍蛇人没有马上就换掉它。又过了两三年，二青身长已经三尺多了，它一躺进去竹箱就满了，耍蛇人于是决心放掉它。有一天，他走到淄川县的东山里，拿出最好的食物喂二青，对它祝祷一番后放它离去。二青走了以后，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蜿蜒爬绕在竹箱外边。耍蛇人挥手驱赶它说：“走吧，世界上没有百年不散的筵席。你从此在深山大谷里藏身，将来必定会成为神龙，竹箱子里怎么可以久住呢？”二青这才离去。耍蛇人目送他远去。过了一会儿，二青又回来了，耍蛇人用手驱赶它，它也不走，只是用头不断地触碰竹箱。小青也在里面不安地窜动。耍蛇人忽然明白过来了，说：“你是不是要和小青告别呀？”就打开了竹箱。小青一下子蹿了出来，二青与它头颈相交，频频吐舌，好像在互相嘱咐说话。过了不久，两条蛇竟然扭扭曲曲地一起走了。耍蛇人正在想小青不会回来了，一会儿，小青却又独自回来，爬进竹箱里卧下了。从此耍蛇人随时都在物色新蛇，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小青也已渐渐长大，不便于表演了。后来，耍蛇人又找到一条蛇，也很驯服，但到底不如小青出色。可是这时小青已经粗得像小孩的胳臂了。

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见之。又数年，长数尺，围如碗，渐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敢出其途[22]。一日，蛇人经其处，蛇暴出如风。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顾已将及矣，而视其首，朱点俨然[23]，始悟为二青。下担呼曰：“二青，二青！”蛇顿止。昂首久之，纵身绕蛇人，如昔弄状。觉其意殊不恶，但躯巨重，不胜其绕，仆地呼祷，乃释之。又以首触笥。蛇人悟其意，开笥出小青。二蛇相见，交缠如饴糖状，久之始开。蛇人乃祝小青：“我久欲与汝别，今有伴矣。”谓二青曰：“原君引之来，可还引之去。更嘱一言：深山不乏食饮，勿扰行人，以犯天谴[24]。”二蛇垂头，似相领受。遽起，大者前，小者后，过处林木为之中分。蛇人伫立望之，不见乃去。自此行人如常，不知其何往也。

【注释】

[22]罔敢：不敢。罔，不。

[23]俨然：清楚，显然。

[24]天谴：犹言天罚。

【译文】

在此之前，二青在山中，不少打柴人曾经见过它。又过了几年，二青长成好几尺长，有碗口那么粗，渐渐地出来追赶起人来了。因此行人旅客们都相互告诫，不敢经过它出没的地方。有一天，耍蛇人经过那个地方，一条大蛇像狂风一样猛蹿了出来。耍蛇人大为惊恐拔腿就跑，那蛇追得更急了。他回头一看已经快追上来了，忽然发现蛇头上有明显的红点，这才明白这蛇就是二青。他放下担子呼叫道：“二青，二青！”那蛇顿时停下来，昂起头来停了很久，就纵身一扑，缠绕在了耍蛇人身上，就像以前表演时的样子。耍蛇人觉得它没什么恶意，只是躯干又大又沉，自己经不住它这么缠来绕去，就倒在地上呼叫央求起来，二青于是放开了他。二青又用头去碰撞竹箱。耍蛇人明白了它的意思，打开竹箱放出了小青。两条蛇一相见，立即紧紧交缠在一块儿，盘绕得像用蜜糖粘在一起似的，很久才分开。耍蛇人于是对小青祝愿说：“我早就想和你告别了，如今你可有伴儿了。”又对二青说：“小青原本就是你引来的，你可以还把它带走。我再嘱咐你一句话：深山里面不缺吃喝，不要惊扰过往的行人，以免惹怒了上天受到惩罚。”两条蛇垂着头，好像接受了他的劝告。忽然蹿开离去，大的在前面走，小的在后面走，所过之处，树木草丛都被它们从中间分开，向两边倒伏。耍蛇人站立在那里望着它们，直到看不见了才离开。从此以后，行人经过那一带地方又恢复了往常的安宁，也不知道那两条蛇到哪里去了。

异史氏曰：蛇，蠢然一物耳，乃恋恋有故人之意[25]，且其从谏也如转圜[26]。独怪俨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27]，数世蒙恩之主，辄思下井复投石焉[28]。又不然，则药石相投[29]，悍然不顾，且怒而仇焉者，亦羞此蛇也已。

【注释】

[25]故人之意：老朋友的感情。《史记·范雎蔡泽列传》：“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故人，旧交，昔日的朋友。

[26]从谏也如转圜（yuán）：意思是听从规劝像转动圆物那样容易。《汉书·梅福传》：“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颜师古注：“转圜，言其顺易也。”圜，同“圆”，圆的物体。

[27]把臂之交：形容友谊亲密。把臂，挽着手臂，只有极亲密的朋友间才如此。

[28]下井复投石：即落井下石，喻乘人之危加以陷害的卑劣行为。唐韩愈《柳子厚墓志铭》：“落陷井，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

[29]药石相投：投以药物、砭石，以治疗疾病。喻苦口相劝，纠正人的过失。

【译文】

异史氏说：蛇，只是个蠢丑的爬行动物，也还恋恋不舍地有故人之情，而且听到劝告就会迅速地接受。我唯独奇怪的是有些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家伙，对十年亲密来往的好朋友，对几代都蒙受人家恩德的恩主，动不动就想落井下石地进行陷害。又有一些人对别人良药苦口的劝告，毫不理会，而且还怒气冲冲地把人家当仇人相待，真是连蛇都还不如！

斫蟒

【题解】

胡田村在今山东淄博张店区，至今犹存，叫作湖田。《聊斋志异》中的故事发生地点多在山东，而山东之中又多在作者的家乡。这篇故事发生的地点细致到具体的村庄，可见为当日的传闻。

《聊斋志异》中的评论往往采用“异史氏曰”的方式。本篇在故事的结尾直接加以评论，大概是因为短小的缘故。说“‘蟒不为害，乃德义所感。’信然”当然是蒲松龄的想当然。他自己信以为真，也希望通过小说来宣传这种“德义所感”。本篇虽然不是很出色，却为后来写兄弟友谊的长篇《张诚》准备了素材。只是在《张诚》篇中，蟒蛇变成了老虎而已。

胡田村胡姓者，兄弟采樵，深入幽谷。遇巨蟒，兄在前，为所吞。弟初骇欲奔，见兄被噬，遂奋怒出樵斧，斫蟒首。首伤而吞不已。然头虽已没，幸肩际不能下。弟急极无计，乃两手持兄足，力与蟒争，竟曳兄出。蟒亦负痛去。视兄，则鼻耳俱化，奄将气尽[1]。肩负以行，途中凡十馀息，始至家。医养半年，方愈。至今面目皆瘢痕[2]，鼻耳处惟孔存焉。

噫！农人中，乃有弟弟如此者哉[3]！或言：“蟒不为害，乃德义所感。”信然！

【注释】

[1]奄（yān）将气尽：气息微弱，将要断气。奄，形容气息微弱。

[2]瘢（bān）痕：疤痕。

[3]弟（tì）弟：悌弟，意为弟能敬顺兄长。悌，敬事兄长。

【译文】

胡田村有家姓胡的人，兄弟两人砍柴，走进了一个幽深的山谷里。他们遇见了一条大蟒蛇，哥哥走在前面，被蟒蛇吞咬住。弟弟起初吓得想要逃跑，看到哥哥被蟒蛇吞咬，于是愤怒地拔出砍柴斧子，向蟒头砍去。巨蟒虽然头部受了伤却还是不停地吞吃。眼见哥哥的头已经被蟒蛇吞下去了，所幸双肩卡在蟒蛇嘴边吞不下去。弟弟万分焦急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就两手抓住哥哥的双脚，用力与蟒相争，竟然把哥哥拉了出来。蟒蛇也带着伤痛逃走了。再一看哥哥，只见他的耳朵、鼻子都已经化掉，奄奄一息，快要断气了。弟弟就背着哥哥往家走，一路上歇了十几次，才回到家中。哥哥经过医治休养，半年之后才得以痊愈。至今哥哥脸上都是疤痕，鼻子、耳朵只有孔洞留下来。

啊！山野农夫当中，竟然有如此敬事兄长的弟弟！有人说：“蟒蛇没有吞掉哥哥，是因为被弟弟的道德仁义所感动了。”真的是这样啊！

犬奸

【题解】

这篇作品的重点不在故事而在“异史氏曰”。“异史氏曰”是用骈文写的，而骈文则是一个黄色的段子。手稿本、铸雪斋抄本、二十四卷本等均有此篇，而乾隆年间刊刻的青柯亭本《聊斋志异》则没有收录，估计与“少儿不宜”有些关涉。

首先就故事而言，商人妇与犬发生关系，是否是真，即为一大悬案。里巷之言本不足凭，仅以“犬忽见妇，直前碎衣作交状”，就判定两者有奸情显得捕风捉影。其次，即使真的是犬因嫉妒杀死商人，犬是凶手，但商人妇不见得是凶手。“碎衣作交状”，也只能作为两者关系的罪证而不能作为凶手的罪证。再次，即使商人妇与犬的关系可以定罪，罪也不至于“人犬俱寸磔以死”。至于蒲松龄写“役乃牵聚令交。所止处，观者常数百人”，在“异史氏曰”中亵语连篇，津津乐道，坠入恶趣，均显示出中国传统文化乃至蒲松龄人格趣味的另一面。

在中国古代社会里，由于商人经商外出，经久不归，在两性关系出轨的问题上，无论商人还是商人妇都是高危人群，在古代市民文学中多有描写，在《聊斋志异》中也是如此。比如卷一中，除了此篇，还有《贾儿》。在《犬奸》，是写商人妇与犬交，在《贾儿》篇，则写商人妇是受到狐狸的诱惑。受儒家思想的影响，社会上对于男性商人拈花惹草往往习以为常，容忍度较高；而对于商人妇的性苦闷，社会的容忍度就非常低。蒲松龄的家庭有着商人背景，他站在商人兼大男子主义的立场上对于商人妇的性饥渴缺乏人道的同情，恨得咬牙切齿，态度偏激，可以理解；在这点上，《聊斋志异》中的观念就远不如“三言”、“二拍”中《蒋兴哥重归珍珠衫》等作品开通。

青州贾某[1]，客于外，恒经岁不归[2]。家蓄一白犬，妻引与交。犬习为常。一日，夫至，与妻共卧。犬突入，登榻，啮贾人竟死。后里舍稍闻之，共为不平，鸣于官[3]。官械妇[4]，妇不肯伏，收之[5]。命缚犬来，始取妇出。犬忽见妇，直前碎衣作交状。妇始无词。使两役解部院[6]，一解人而一解犬。有欲观其合者[7]，共敛钱赂役，役乃牵聚令交。所止处，观者常数百人，役以此网利焉。后人犬俱寸磔以死[8]。呜呼！天地之大，真无所不有矣。然人面而兽交者，独一妇也乎哉？

【注释】

[1]青州：指清代的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益都。贾（gǔ）：商人。

[2]恒：经常，总是。

[3]鸣于官：到官府告发。

[4]械：桎梏，脚镣手铐之类的刑具。此指加上这类刑具。

[5]收：入狱。

[6]部院：清代各省总督、巡抚多兼兵部侍郎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因此称督抚为部院。这里指巡抚衙门。

[7]合：交合。

[8]寸磔（zhé）：千刀万剐。磔，古代酷刑。即凌迟，俗称剐刑。

【译文】

青州某个商人，客居在外地，经常一年到头不回家。家里养着一条白狗，商人的妻子就诱使它与自己交合。狗也对此习以为常。有一天，商人回了家，与妻子一起躺在床上。狗突然蹿进来，跳上床撕咬商人，竟然把他咬死了。后来邻居们渐渐听到了风声，都为此事愤愤不平，报告了官府。官府刑讯那个妇人，妇人却坚决不肯承认，于是把她收进了监牢。长官又命令把狗绑来，才把妇人提出狱。狗忽然见到了妇人，就直奔上前扯破妇人的衣服做出了交合的样子。妇人这才无话可说。官府派两个差役押解案犯去巡抚衙门，一个差役押解人，另一个差役押解狗。有些想看人狗交合的好事之徒，就一起凑钱贿赂差役，差役于是把妇人与狗牵在一起让他们交合。所经过的地方，围观者常常有好几百人，差役因此而得到了不少钱财。后来人和狗都用剐刑处死了。唉！天地之大，真是无所不有。然而有副人的面孔，却去与兽类交合的，难道只有这一个妇人吗？

异史氏为之判曰[9]：会于濮上，古所交讥；约于桑中，人且不齿[10]。乃某者，不堪雌守之苦[11]，浪思苟合之欢。夜叉伏床，竟是家中牝兽[12]；捷卿入窦[13]，遂为被底情郎。云雨台前[14]，乱摇续貂之尾[15]；温柔乡里[16]，频款曳象之腰[17]。锐锥处于皮囊，一纵股而脱颖[18]；留情结于镞项[19]，甫饮羽而生根[20]。忽思异类之交，直属匪夷之想[21]。尨吠奸而为奸[22]，妒残凶杀，律难治以萧曹[23]；人非兽而实兽，奸秽淫腥，肉不食于豺虎。呜呼！人奸杀，则拟女以剐[24]；至于狗奸杀，阳世遂无其刑。人不良，则罚人作犬；至于犬不良，阴曹应穷于法。宜支解以追魂魄[25]，请押赴以问阎罗[26]。

【注释】

[9]判：判决辞，古代司法文件的一种。

[10]“会于濮上”四句：大意是男女苟合，向来为人们所鄙弃。会于濮上、约于桑中，义同，都指男女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汉书·地理志》：“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濮，濮水，古代流经河南的水系，为古黄河济水分流。桑中，即桑间，在濮水之上，为古时男女幽会之地。讥，讥笑，讽刺。不齿，不屑与之同列，表示轻蔑。齿，列。

[11]雌守：以妇节自守。

[12]牝：雌性。

[13]捷卿：指狗。捷，迅疾。卿，戏谑的昵称。《说渊·张遵言》载，南阳张遵言下第，“途次商山山馆，中夜晦黑……见东墙下一物，凝白耀人，使仆视之，乃一白犬，大如猫，须睫爪牙皆如玉，毛彩清润，悦怿可爱。遵言怜爱之，目为捷飞，言骏奔之捷甚于飞也”。

[14]云雨台：指男女幽会之处。《文选》宋玉《高唐赋序》：“昔日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莫为行雨；朝朝莫莫，阳台之下。’”

[15]续貂之尾：指狗尾。《晋书·赵王伦传》：“奴卒厮役亦加以爵位，每朝会，貂蝉盈座，时人为之谚曰：‘貂不足，狗尾续。’”

[16]温柔乡：喻美色迷人之处。《飞燕外传》：“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

[17]款：动。曳象之腰：当指女子摇动的腰肢。象，罔象，一种水怪。《淮南子·氾论训》“水生罔象”，高诱注云：“罔象，水之精也。”

[18]脱颖：即颖脱，锥尖全部露出。颖，锥芒。《史记·平原君列传》：“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而已矣。’”脱颖而出，本指人才充分显露其能力，这里借为亵语。

[19]镞项：箭头。

[20]甫饮（yìn）羽：刚刚中箭。甫，刚刚。饮，隐没，射中。羽，箭尾的羽毛。这里为亵语。

[21]直属匪夷之想：这的确属于违背常理的念头。匪，非。夷，平常，通常。

[22]尨（máng）吠奸而为奸：意思是狗本应看家护院，见奸夫而吠警，而今却自作奸夫。尨，狗。《诗·召南·野有死麕》写青年男女幽会，有“无使尨也吠”之句。

[23]律难治以萧曹：难用朝廷法律治犬之罪。萧、曹，指萧何、曹参，西汉初年的两个丞相。萧何曾参照秦律制定汉的律令制度，曹参继任后相沿不变。这里以“萧曹”之律指代国法。

[24]拟女以剐：判处女方以凌迟之刑。拟，判罪。剐，即凌迟。古时分割人肉体的酷刑。

[25]宜支解以追魂魄：应割解四肢，究治其魂魄。支解，为古代分解四肢的酷刑。支，肢。追，拘捕，传拿。

[26]阎罗：梵语意译，也译作“阎魔王”、“焰摩罗王”、“阎王”等。原为古印度神话中管理阴世的王，后为佛教和道教所沿用。中国民间迷信传说中的阎罗王、阎王爷即源于此。

【译文】

异史氏写的判辞说：幽会濮上，自古受人讥讽；相约桑中，也为人所不齿。竟有某人，不堪忍受独守闺门之苦，放浪地思恋起苟且交合之欢。夜叉伏在床上，竟是家里的雌畜；狗的阳具进了洞，就成为被底的情郎。交合之际，狗尾乱摇；情欢之间，蛇腰屡扭。尖锥处于皮囊之中，一抬腿便脱颖而出；恋情结在箭头之上，刚射进去就落地生了根。忽然想到异类间的相交，真是不可思议。狗在家中对着奸夫应当吠叫示警，却自身为奸夫，嫉妒杀人，这种罪过朝廷的法律难以处置；人本不是兽类却事实上成了兽类，淫乱污秽，连豺狼、老虎也不屑于食其皮肉。唉！女方因奸杀人，可判女方剐刑；至于狗因奸杀人，阳世却没有相应的刑罚。人作恶，则罚他来世作狗；至于狗作恶，阴间恐怕也无法可施。应该肢解后捉拿它的魂魄，押往阴间去请教阎王看怎么办。

雹神

【题解】

《雹神》的篇名在《聊斋志异》中出现过两次，都是写传说中的雹神李左车的故事。一篇在卷一，另一篇在卷十二。可见当日在蒲松龄的家乡关于雹神的传说比较丰富，可能同淄川一带多自然灾害，尤其是雹灾较多有关。

既然是传说，自然要强调它的真实性。这两篇《雹神》的见证人物，都是淄川家喻户晓的名人，一位是明末的进士王筠苍，一位是与蒲松龄同时的进士唐济武。他们作为故事的见证者，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性和可靠性。

本篇作品虽然是杂凑了以往一些故事的情节，比如其中的“勿伤禾稼”，“文去勿武”，显然承袭了唐传奇《柳毅传》中洞庭君与钱塘君对话等情节，但所叙雹神李左车为道教张天师麾下的神祇却是宝贵而仅见的民间传说资料。

王公筠苍[1]，莅任楚中[2]，拟登龙虎山谒天师[3]。及湖[4]，甫登舟[5]，即有一人驾小艇来，使舟中人为通[6]。公见之，貌修伟，怀中出天师刺[7]，曰：“闻驺从将临[8]，先遣负弩[9]。”公讶其预知，益神之，诚意而往。天师治具相款[10]。其服役者，衣冠须鬣，多不类常人。前使者亦侍其侧。

【注释】

[1]王公筠苍：指王孟震。王孟震，字筠苍，淄川人。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左通政。因触犯权奸魏忠贤被革职。见《淄川县志》。

[2]楚中：楚地。春秋时楚国故地在湖南、湖北一带，故也为湖北、湖南两省等的通称。

[3]龙虎山：道教名山之一。在江西贵溪西南。由龙、虎二山组成，故名。道教创始人张道陵的后人世居此山。山上建有上清宫，为历代天师的道场和祀神之处。天师：张道陵（34—156），即张陵，东汉沛国丰人，顺帝汉安元年（142）在鹄鸣山（在今四川大邑境）创立道教，徒众尊其为“天师”。其后世承袭道法，移居龙虎山，世称“张天师”。

[4]湖：指江西鄱阳湖。

[5]甫：刚，正要。

[6]为通：为之通禀，即替他传达谒见的请求。

[7]刺：名帖。古时在竹或木简上刺上名字作拜见的名帖，所以叫“刺”。

[8]驺从（zōu zòng）：古时达官贵人出行时护卫前后的骑卒。这里为表示尊敬，不直接说王孟震，而以“驺从”代指。

[9]负弩：负弩矢前驱，意思是充当先导。《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住使，……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前驱。”弩，用机栝发箭的弓。

[10]治具相款：备办酒席招待。具，馔具，指供设的肴馔。

【译文】

王公筠苍，到楚地去任职为官的时候，打算登上龙虎山去拜访张天师。到了鄱阳湖畔，刚刚登上船，就有人驾着一只小船前来，请船上人向王公通报求见。王公接见了来人，只见他仪表堂堂，身材魁梧，从怀里取出张天师的名帖，说：“听说大驾将要光临，天师先派小官前来迎接。”王公惊讶张天师能够预先知道自己要去，愈发把他当成神仙，诚心诚意地前往拜见。到了山上，张天师设宴招待王公。那些席间从事服务的仆役们所穿戴的衣帽和留着的长须，大多与常人不同。先前那个使者也在一旁侍候。

少间，向天师细语。天师谓公曰：“此先生同乡，不之识耶？”公问之。曰：“此即世所传雹神李左车也[11]。”公愕然改容。天师曰：“适言奉旨雨雹，故告辞耳。”公问：“何处？”曰：“章丘。”公以接壤关切，离席乞免。天师曰：“此上帝玉敕[12]，雹有额数，何能相徇[13]？”公哀不已。天师垂思良久，乃顾而嘱曰：“其多降山谷，勿伤禾稼可也。”又嘱：“贵客在坐，文去勿武[14]。”神出，至庭中，忽足下生烟，氤氲匝地[15]。俄延逾刻，极力腾起，裁高于庭树[16]；又起，高于楼阁；霹雳一声，向北飞去，屋宇震动，筵器摆簸。公骇曰：“去乃作雷霆耶！”天师曰：“适戒之，所以迟迟。不然，平地一声，便逝去矣。”公别归，志其月日，遣人问章丘，是日果大雨雹，沟渠皆满，而田中仅数枚焉。

【注释】

[11]李左车：汉初人，初依赵王，封广武君。献计不听，被汉将韩信所擒。韩信知其贤，用其奇计攻取燕、齐等地。详见《史记·淮阴侯列传》。李左车死后为雹神的传说，不详始于何时。本书第十二卷有同名篇目《雹神》，称其“司雹于东”，且在山东日照有“雹神李左车祠”。而据传说，博兴县城北十五里有李左车墓，“俗传李左车为雹神，每年三月初六日，距李墓较近各村众相率顶礼谒墓祈禳；距墓远者，亦于是日相约备牲醴祭于村西北三百步外，祭毕埋之，去来均不回顾，是年辄丰稔，雹不为灾”（《博兴县志》）。

[12]上帝：道教称玉皇大帝为上帝，简称玉皇、玉帝。玉敕（chì）：犹“御敕”，帝王的诏命。玉，敬辞。敕，敕令。

[13]徇：徇私。

[14]文去勿武：温和地离开，不要太过猛烈。武，勇猛，猛烈。

[15]氤氲（yīn yūn）匝（zā）地：云气绕地。氤氲，烟云弥漫的样子，一般形容云气蒸腾。匝，环绕。

[16]裁：才。

【译文】

过了一会儿，他向张天师耳语了几句。天师对王公说：“这位是先生的同乡，你不认识吗？”王公忙问是哪一位。张天师回答说：“这就是世上传说的雹神李左车啊！”王公一听，惊愕得脸色也变了。张天师说：“刚才他说要奉旨去降冰雹，所以要告辞了。”王公问：“往什么地方下冰雹？”天师回答说：“是章丘。”王公因为章丘和自己的家乡接壤，十分关切，于是离开座位恳求免降雹灾。张天师说：“这是玉皇大帝的命令，所下的冰雹有规定数额，我怎么能私自照顾呢？”王公仍是哀求不停。张天师沉思了很久，才回头对雹神嘱咐说：“可以多把冰雹降在山谷里，尽量别伤着庄稼就行了。”又嘱咐说：“现在有贵客在座，你要缓缓地离去，不要莽撞。”雹神出去，到了庭院里，忽然脚下生烟，周围云雾环绕。过了大约一刻钟，他极力向上一跃，达到的高度大约才比院里的树木高一些；然后又一跃，高度已在楼阁之上；霹雳一声，就向北飞去了，房屋震动，宴席上的器皿也颠簸摇摆起来。王公惊怕地说：“他离去就要雷霆大作啊？”张天师说：“刚才告诫过他，所以才慢慢离去。不然的话，平地一声雷响，就不见踪影了。”王公告别张天师回去后，记下了那天的月日，派人去章丘一打听，当天那里果然下了大冰雹，河沟水渠里满是冰雹，庄稼地里却只有几颗而已。

狐嫁女

【题解】

参加人的婚礼不是新闻，但参加狐狸的婚礼，绝对是新闻了。《狐嫁女》写的正是历城殷士儋在与朋友们打赌比勇气时参加狐狸嫁女的奇遇。

狐狸嫁女，与人间嫁姑娘没有任何区别。殷士儋所进入的打赌的地方“故家之第”由于是女方之家，所以他有幸成了新娘家的傧相，目睹了嫁女的过程：“俄闻笙乐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趋迎，公亦立俟。少选，笼纱一簇，导新郎入。……翁命先与贵客为礼。少年目公。公若为傧，执半主礼。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间，粉黛云从，酒胾雾霈，玉碗金瓯，光映几案。酒数行，翁唤女奴请小姐来。女奴诺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帏促之。俄婢媪数辈，拥新人出，……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侧。……既而酌以金爵……居无何，闻新郎告行，笙乐暴作，纷纷下楼而去。”这个过程应该是明清时代嫁女的典型程序，是绝好的民俗资料。

这篇小说以金爵贯穿始终。金爵不仅是打赌取证的信物，也是使故事情节跌宕起伏的一个好道具。篇末写金爵从狐狸的手中回到了朱姓家中，殷士儋私拿的金爵也物归原主，完整有趣，耐人寻味。回顾小说开头写殷士儋“少贫”，看似无意之笔，却为写金爵预留铺垫。

历城殷天官[1]，少贫，有胆略。邑有故家之第，广数十亩，楼宇连亘。常见怪异，以故废无居人。久之，蓬蒿渐满，白昼亦无敢入者。会公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为筵[2]。”公跃起曰：“是亦何难！”携一席往。众送诸门，戏曰：“吾等暂候之。如有所见，当急号。”公笑云：“有鬼狐，当捉证耳。”遂入，见长莎蔽径[3]，蒿艾如麻[4]。时值上弦[5]，幸月色昏黄，门户可辨。摩娑数进[6]，始抵后楼。登月台[7]，光洁可爱，遂止焉。西望月明，惟衔山一线耳[8]。坐良久，更无少异，窃笑传言之讹。席地枕石，卧看牛女[9]。

【注释】

[1]历城：清朝属于济南府，现为山东济南最大市辖区。殷天官：此是对曾任吏部尚书的殷士儋的敬称。殷士儋，字正甫，时称棠川先生，历城人。明朝嘉靖年间进士。曾任吏部尚书，官至武英殿大学士。著有《金舆山房稿》。见《明史》本传及乾隆《历城县志·人物志》。天官是“天宫冢宰”的简称。《周礼》六官，称冢宰（丞相）为天官，为百官之长。唐武后光宅元年（684）曾一度改吏部为天官，后世便以天官作为吏部的通称。

[2]共醵（jù）为筵：大家一起凑钱请吃饭。醵，凑钱聚饮。

[3]莎（suō）：莎草，多年生草本植物，多生于潮湿地区或河边沙地。

[4]蒿艾：即艾蒿，带有香味的多年生野草。泛指野草。

[5]上弦：指阴历每月初七、初八的时候，月亮如弓形，上缺其半，叫做“上弦”。《释名·释天》：“弦，半月之名也，其形一旁曲，一旁直，若张弓施弦也。”

[6]摩娑（suō）数进：摸索着进入数重庭院。摩娑，亦作“摩挲”，摸索。进，房屋分成前后几个庭院的，每个庭院叫“一进”。

[7]月台：指楼阁中赏月的台榭。

[8]衔山一线：指月落西山，馀晖如线。衔，含。

[9]牛女：指牛郎星和织女星。

【译文】

历城县的殷天官，小时候家里很穷，但为人胆子大有见识。县里有一所旧时世家大族的府宅，占地几十亩，里面的楼阁亭台一座座连绵不断。因为那里常常出现鬼怪异事，所以没有人居住，荒废下来。时间长了，府宅中渐渐长满了飞蓬、蒿草，大白天也没有人敢进去。有一天，殷公和县里的一群生员们饮酒，有人开玩笑说：“谁能在那个地方住一夜，大家就一块儿出钱请他吃桌酒席。”殷公一听就跳起来说：“这有什么难的！”当晚，他就拿着一张席子往那里去了。众人把他送到大门口，开玩笑说：“我们暂时在这里等上一会儿。如果看见了什么鬼怪狐精，你就赶快呼救。”他也笑着说：“要是真有鬼怪狐精，我就抓住它作个证明。”说完就进去了。只见院子里一片片高高的莎草把走道都遮住了，蒿艾长得密密麻麻。当时正值月初，上弦月不很明亮，幸好在朦胧昏黄的月光中，门窗还依稀可以分辨得出来。他摸索着走过几重庭院，才到了后边的楼阁。登上月台后，他觉得那里光滑清洁，十分可爱，就留在月台上了。再看看西边的月亮，只在山边还隐隐约约有一线月光。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也没发现有一点儿异常情况，心里暗笑外边流传的那些话都不可信。于是躺在地上，头枕石头，躺着看天上的牛郎织女星。

一更向尽，恍惚欲寐。楼下有履声，籍籍而上[10]。假寐睨之[11]，见一青衣人，挑莲灯[12]，猝见公，惊而却退，语后人曰：“有生人在。”下问：“谁也？”答云：“不识。”俄一老翁上，就公谛视，曰：“此殷尚书，其睡已酣。但办吾事，相公倜傥[13]，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楼，楼门尽辟。移时，往来者益众。楼上灯辉如昼。公稍稍转侧，作嚏咳。翁闻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箒女[14]，今夜于归[15]，不意有触贵人，望勿深罪。”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礼[16]，惭无以贺。”翁曰：“贵人光临，压除凶煞[17]，幸矣。即烦陪坐，倍益光宠[18]。”公喜，应之。入视楼中，陈设芳丽。遂有妇人出拜，年可四十馀。翁曰：“此拙荆[19]。”公揖之。

【注释】

[10]籍籍而上：脚步杂乱地上楼来。籍籍，纷乱的样子。

[11]假寐睨（nì）之：装着睡觉偷看。睨，斜视，偷看。

[12]莲灯：又称“莲炬”。一种罩似莲花的风灯，常供嫁娶时使用。下文“笼纱”，指以薄纱作罩的灯笼，喜庆时罩以红纱。宋吴自牧《梦粱录》“嫁娶”：“新人下车……以数妓女执莲炬花烛，导前迎引。”

[13]相公：旧时对宰相的敬称。殷士儋后为吏部尚书，称“天官”，故这里老翁尊称其为“相公”。倜傥（tì tǎng）：豪放不羁。

[14]箕帚（jī zhǒu）女：旧时谦指自己的女儿缺乏才貌，只能胜任家务粗活。箕帚，指家庭洒扫之事。

[15]于归：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16]嘉礼：婚礼。《周礼·春官·大宗伯》：“以嘉礼亲万民。”嘉礼为古代五礼之一，指饮食、婚冠、宾射、飨蒸、脤膰、贺庆等礼仪。后世专指婚礼。

[17]压除凶煞：压制排除凶神恶煞。压，慑服。煞，凶神。

[18]倍益光宠：更加增加了光彩和荣幸。

[19]拙荆：对人自称妻子的谦词。《列女传》：“梁鸿妻孟光，常荆钗布裙。”原指以荆条作钗，装束俭朴，后人谦称自己的妻子为荆妻、荆室、山荆、拙荆，均本此。

【译文】

到了半夜一更将要过去的时分，殷公恍恍惚惚地快要睡着了。忽然他听见楼下有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走上楼来了。他假装睡着了，眯着眼偷看，只见是一个身穿青衣，手里挑着莲花灯的人，这人猛然看见殷公，吃了一惊，向后倒退了几步，对后边的来人说：“有个生人在这里。”下边的人问：“谁呀？”青衣人回答说：“不认得。”一会儿，一个老头儿上了楼，靠近殷公仔细看了看，说：“这是殷尚书，他睡得已经很香了。我们只管办自己的事儿，殷相公为人洒脱不拘，或许不会责怪我们的。”于是众人陆续进了楼，楼门全都敞开了。又过了一会儿，往来忙碌的人更多了。楼上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样。殷公轻轻翻了翻身，打了个喷嚏。老头儿听到他醒了，赶快走了出来，跪下说道：“老头子我有个女儿今夜出阁，没想到冒犯了贵人，请不要太怪罪。”殷公起了身，扶起老头说：“不知道今天晚上是你家的喜庆日子，惭愧的是我没带什么贺礼来。”老头说：“能有您这样的贵人光临，为我们镇压凶煞，除去邪气，已经是幸运了。如果能烦请您入座陪客，对我们来说更是加倍的光彩和荣幸。”殷公很高兴，答应了他。进到楼里一看，布置陈设十分华丽。这时就有个妇人出来拜见，年纪大约有四十多岁。老头儿说：“这是我的老伴儿。”殷公向她作了一揖。

俄闻笙乐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趋迎[20]，公亦立俟[21]。少选，笼纱一簇，导新郎入。年可十七八，丰采韶秀。翁命先与贵客为礼。少年目公。公若为傧[22]，执半主礼[23]。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间，粉黛云从[24]，酒胾雾霈[25]，玉碗金瓯，光映几案。酒数行，翁唤女奴请小姐来。女奴诺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帏促之。俄婢媪数辈，拥新人出，环珮璆然[26]，麝兰散馥。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侧。微目之，翠凤明珰[27]，容华绝世。既而酌以金爵[28]，大容数斗[29]。公思此物可以持验同人，阴内袖中[30]。伪醉隐几[31]，颓然而寝[32]。皆曰：“相公醉矣。”居无何，闻新郎告行，笙乐暴作，纷纷下楼而去。

【注释】

[20]趋迎：快步向前迎接。

[21]立俟：站立等待。

[22]傧（bìn）：傧相，指代表主人接引宾客的人。

[23]执半主礼：古时主有傧，客有副，殷士儋是代表主方迎接新郎的，所以“执半主礼”。

[24]粉黛云从：丫环使女，簇拥如云。粉黛，粉白黛绿，代指女子。

[25]酒胾（zì）雾霈（pèi）：美酒佳肴，热气蒸腾。胾，大块肉。霈，泛指盛多浓重。

[26]环珮璆（qiú）然：佩玉丁当。《史记·孔子世家》：“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玉声璆然。”环珮，古时妇女所佩带的玉饰。璆然，玉器撞击的声音。

[27]翠凤明珰：髻插翡翠凤钗，耳饰明珠耳坠。极言首饰的华丽名贵。明珰，耳饰，珍珠做成的耳坠。

[28]爵：古代礼器，也是酒器，底有三足。《礼记·礼器》：“宗庙之祭，贵者献以爵。”注：“凡觞，一升曰爵。”

[29]斗：古代酒器。《诗·大雅·行苇》：“酌以大斗，以祈黄耈。”

[30]内（nà）：同“纳”。

[31]隐（yìn）几：倚在几案上。隐，凭倚。

[32]颓然：倒下的样子。

【译文】

一会儿，只听得鼓乐齐鸣，有人跑上楼来，说：“到了！”老头儿马上前去迎接，殷公也站起身来等候。没多久，一簇红纱缠绕的灯笼，引导着新郎进来了。年纪约有十七八岁，仪表堂堂，俊秀文雅。老头儿让他先向贵客行礼。新郎看着殷公。殷公就像傧相那样行了半主礼。然后岳父和女婿互相交拜行礼，行礼完毕，大家才入酒席。又过了一会儿，浓妆艳抹的丫环们开始往来穿梭，一时间酒肉罗列，热气弥漫，玉碗金盆，交相映射，光芒照耀在酒桌上。酒喝过几巡后，老头儿叫丫环去请小姐来。丫环答应一声就进去了。但等了许久还不见出来。老头儿又亲自起身，撩起了帷帐去催促。一会儿，几个丫环和老妈子簇拥着新娘子出来了，她身上的金环玉佩“丁当”作响，一阵阵兰草和麝香的香气飘散出来。老头儿让女儿向上座贵客拜了一拜，她起身后，就坐在了母亲身边。殷公微微一看，只见她头上插着珠翠凤钗，耳边佩戴着明珠耳饰，容貌美丽，世上少有。过了一会儿，席上又用金爵向大家敬酒，那金爵大得能盛下好几斗酒。殷公心想这东西可以拿回去给朋友们作个物证，就悄悄地把金爵放在衣袖里，又假装喝醉了倚着酒桌，东倒西歪地睡起觉来。众人都说：“相公醉了。”没过多久，就听到新郎要起身告辞，顿时又是鼓乐大作，众人纷纷下楼离去了。

已而主人敛酒具，少一爵，冥搜不得。或窃议卧客，翁急戒勿语，惟恐公闻。移时，内外俱寂，公始起。暗无灯火，惟脂香酒气，充溢四堵[33]。视东方既白，乃从容出。探袖中，金爵犹在。及门，则诸生先俟，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众骇问，因以状告。共思此物非寒士所有[34]，乃信之。

【注释】

[33]四堵：四壁，指全室。

[34]寒士：贫寒的士人。士，封建时代特指读书人。

【译文】

酒席结束以后，主人收拾酒具，发现少了一只金爵，到处搜寻都没有找到。有人便私下里议论是伏睡在那里的殷公拿走了金爵，老头儿急忙制止不让他说，唯恐被殷公听见。又过了一会儿，楼内楼外都恢复了寂静，殷公这才起来。但见漆黑一片，没有一星灯火，只有脂粉香和酒气在屋子里到处飘散。他看看东方已经发白，就从容地走下楼去。一摸袖子，那只金爵还在。到了大门口，众生员已经先等候在那里了，大家怀疑殷公是半夜里离开，早晨又进去的。殷公就拿出金爵来给大家看。大家看后都惊讶地追问，于是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们。大家都觉得这种金爵不是一个穷书生所能够有的，这才相信了他的话。

后公举进士[35]，任于肥丘[36]。有世家朱姓宴公，命取巨觥[37]，久之不至。有细奴掩口与主人语[38]，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劝客饮。谛视之，款式雕文[39]，与狐物更无殊别。大疑，问所从制。答云：“爵凡八只，大人为京卿时[40]，觅良工监制。此世传物，什袭已久[41]。缘明府辱临[42]，适取诸箱簏，仅存其七，疑家人所窃取，而十年尘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43]！然世守之珍不可失，仆有一具，颇近似之，当以奉赠。”终筵归署，拣爵驰送之。主人审视，骇绝，亲诣谢公，诘所自来。公乃历陈颠末[44]。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摄致，而不敢终留也。

【注释】

[35]举进士：考中进士。隋唐科举设进士科，历代相沿，以进士作为入仕资格的首选。明清时代，科举经过三级考试：一曰院试，考中称生员；二曰乡试，考中称举人；三曰会试（由礼部主持），考中称贡士。贡士再经复试（由皇帝派员主持）和殿试（在宫廷内由皇帝主持），被录取者分为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统称为进士。据《历城县志》记载，殷士儋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

[36]肥丘：今福建宁德有肥丘，未知是否即此地。

[37]巨觥（gōng）：大酒杯。《诗·小雅·桑扈》：“兕觥其觩，旨酒思柔。”此指金爵。

[38]细奴：小僮仆。

[39]款式雕文：样式及其上雕绘的图案。文，图案。

[40]京卿：即京堂。明清时称各衙门长官为堂官。清代对都察院、通政司、詹事府和大理、太常、太仆、光禄、鸿胪等寺及国子监的堂官，概称京堂，官方文书中称“京卿”。

[41]什袭：也作“十袭”。把物品重重叠叠包裹起来，引申为郑重珍藏的意思。什，言其多。袭，重叠。

[42]明府：汉代对郡守的尊敬。唐以后用以称县令。这里以称殷士儋。

[43]羽化：道教称成仙飞升为羽化。这里是戏指金爵丢失。《旧唐书·柳公权传》：“公权……别贮酒器杯盂一笥，缄縢如故，其器皆亡，讯海鸥，乃曰：‘不测其亡。’公权哂曰：‘银杯羽化耳。’不复更言。”

[44]颠末：始终，原委。

【译文】

后来，殷公考中了进士，到肥丘做官。当地有一个姓朱的世家大族设宴招待他，席间主人命令仆人取大酒杯来，但很久也不见拿到。却有个小僮仆过去掩着嘴向主人耳语了几句。只见主人的脸上现出了怒色。不一会儿拿出大金爵向客人劝酒。殷公仔细一看，发现那金爵的款式和雕刻花纹与狐狸精的一点区别也没有。他心中十分疑惑，就问主人这金爵是哪里制作的。主人说：“这种金爵一共有八只，是我祖上在京城做官时，找能工巧匠监制的。这是我家传世的宝物，珍藏已经很久了。因为县令大人您屈驾光临，才让仆人去从箱子里取出来，但发现只剩下七只，先怀疑是仆人偷走了，但又看到箱子上十年积落的尘土还像原来一样没有任何变动。这事情实在让人费解。”殷公笑着说：“那只金爵成了仙飞走了吧！然而世代相传的珍宝不能丢失，我有一个金爵，和你家的非常相像，应当把它送给你。”宴会结束后，殷公回到官署，拿出金爵派人立即骑马送去。姓朱的主人把金爵审视了一遍，十分惊骇，亲自登门前来向殷公道谢，又问起了这只金爵的来历。殷公就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大家这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物品，狐狸精也能够设法取到，不过不敢最终留在自己那里。

娇娜

【题解】

婚姻是人类的发明。婚姻与爱情并不完全统一。有婚姻不见得有爱情，有爱情不见得有婚姻。男女之间亲密的情感也不一定必须走向性的形式。

小说写家庭教师孔生与狐狸一家非常友爱和谐。他的生活中一共出现了三个女性：一个是香奴，这是孔生“酒酣气热”时所瞩目者，被皇甫公子讥为“少所见而多所怪”，谈不上有什么深的感情；一个是松娘，后来成了孔生的妻子，她只是孔生婚姻的配偶，与孔生的关系可能更多的是伦理性质的；第三个女性就是娇娜，是小说着力所写的女性，也是小说中最为光彩的形象。她两次救孔生，都是篇中精彩的片段。一次是出于对兄长朋友的救死扶伤，为孔生医疗胸口脓疮，写得细腻平和而轻松幽默，无论是“伐皮削肉”的解颐妙语，还是“为洗割处”，又“口吐红丸”，“着肉上，按令旋转”的温柔从容，令孔生“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再一次是孔生为救娇娜而死，娇娜出于报恩，“撮其颐，以舌度红丸入，又接吻而呵之”，激情澎湃，真情发露。孔生诚然爱着娇娜，而娇娜之于孔生，或则出于友情，或则出于爱情，虽难以判断，其烂漫真挚却是封建社会中一般女子不可能做到的。清代评论家但明伦说：“娇娜能用情，能守礼，天真烂漫，举止大方，可爱可敬。”的确是搔到人物形象痒处的评论。

孔生雪笠，圣裔也[1]。为人蕴藉[2]，工诗。有执友令天台[3]，寄函招之。生往，令适卒。落拓不得归[4]，寓菩陀寺，佣为寺僧抄录。

【注释】

[1]圣裔：孔子的后代。封建时代孔丘被尊为圣人，凡其后代子孙，都被尊称为“圣裔”。

[2]蕴藉：温文尔雅，有教养。

[3]执友：志趣相投的朋友。《礼记·曲礼》：“执友称其人也。”注：“执友，志同者。”令天台：担任天台县县令。天台，今属浙江，在天台山下。

[4]落拓：贫困失意，景况凄凉。

【译文】

书生孔雪笠，是孔圣人的后代。他为人温厚含蓄，善于作诗。他有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在天台县做知县，写信来请他前去。孔生到了那里，知县恰好病故了。于是孔生流落在当地，回不了家，住在菩陀寺里，被寺里的和尚雇去抄写经文。

寺西百馀步，有单先生第。先生故公子[5]，以大讼萧条[6]，眷口寡，移而乡居，宅遂旷焉。一日，大雪崩腾[7]，寂无行旅。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甚都。见生，趋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生爱悦之，慨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壁上多古人书画。案头书一册，签云《琅嬛琐记》[8]。翻阅一过，俱目所未睹。生以居单第，意为第主，即亦不审官阀[9]。少年细诘行踪，意怜之，劝设帐授徒。生叹曰：“羁旅之人[10]，谁作曹丘者[11]？”少年曰：“倘不以驽骀见斥[12]，愿拜门墙[13]。”生喜，不敢当师，请为友。便问：“宅何久锢？”答曰：“此为单府，曩以公子乡居，是以久旷。仆皇甫氏，祖居陕。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顿。”生始知非单。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

【注释】

[5]故公子：世家子弟。故，这里是故旧的意思。

[6]以大讼萧条：因为一场大的官司，家道败落下来。讼，诉讼。萧条，本为形容秋日万物凋零，这里借指家境衰落。

[7]崩腾：飞扬，纷飞。

[8]签：书籍封面的题签。《琅嬛琐记》：大概是虚拟的书名。古有笔记小说《琅嬛记》三卷，旧题元伊世珍作。书首载西晋张华游神仙洞府“琅嬛福地”的传说，因用“琅嬛”为书名。书中所记多为神怪故事，所引书名也前所未见。

[9]官阀：官位和门第。《后汉书·郑玄传》：“汝南应劭……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颜回）、赐（子贡）之徒不称‘官阀’。”

[10]羁旅：客居在外。

[11]曹丘：此代指推荐人。《史记·季布栾布列传》载，曹丘生赞赏季布，大力为之宣扬，使季布因而享有盛名。后因以“曹丘”或“曹丘生”代指推荐人。

[12]驽骀（tái）：能力低下的马，喻平庸无才。《楚辞·九辩》：“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13]拜门墙：拜为老师。门墙，《论语·子张》载子贡称颂孔子学识博大精深，曾说：“譬之宫墙，赐（子贡名）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后因以门墙指师门。

【译文】

菩陀寺往西走一百多步，有一处单先生的府第。单先生本来是个大家公子，因为打了一场大官司而家道衰落，由于家里的人丁减少，便搬到乡下去住，这处府宅就空闲在那里。有一天，纷纷扬扬地下着大雪，路上静悄悄地没有一个往来行人。孔生偶然路过单府门前，看见一个少年走了出来，容貌很是俊美。那少年见了孔生，就上前来行礼，问候几句后，就请孔生入内做客。孔生对少年很有好感，就爽快地跟他进了大门。只见里面的房屋虽然不算很宽大，但处处都悬挂着绸锦围幔，墙壁上挂着许多古人的字画。书桌上放着一册书，封面上题签是《琅嬛琐记》。孔生把书翻阅了一遍，内容都是他从未读过的。孔生见少年住在单家的府第里，以为他是这里的主人，也就不再问及他的出身门第。少年详细询问了孔生的经历后，很是同情，劝他开设学馆教授学生。孔生叹息说：“我是个流落他乡的人，有谁肯做我的推荐人呢？”少年说：“如果你不嫌弃我愚笨的话，我愿拜你为老师。”孔生很高兴，不敢以老师自居，情愿彼此以朋友相待。孔生于是又问：“你们家的宅院为什么长期关锁着呢？”少年回答说：“这里是单家的府第，早先因为单公子到乡下去住了，就长期空闲着。我姓皇甫，世世代代住在陕西，由于家宅被野火烧毁了，才在这里暂时借住的。”孔生这才知道少年不是单家的主人。当晚，两人谈笑得很欢畅，少年便留孔生住在一起。

昧爽[14]，即有僮子炽炭于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拥被坐。僮入白：“太公来[15]。”生惊起。一叟入，鬓发皤然[16]，向生殷谢曰：“先生不弃顽儿，遂肯赐教。小子初学涂鸦[17]，勿以友故，行辈视之也[18]。”已，乃进锦衣一袭[19]，貂帽、袜、履各一事[20]。视生盥栉已[21]，乃呼酒荐馔[22]。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数行，叟兴辞[23]，曳杖而去。餐讫，公子呈课业[24]，类皆古文词，并无时艺[25]，问之。笑云：“仆不求进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尽欢，明日便不许矣。”呼僮曰：“视太公寝未。已寝，可暗唤香奴来。”僮去，先以绣囊将琵琶至。少顷，一婢入，红妆艳绝。公子命弹《湘妃》[26]。婢以牙拨勾动[27]，激扬哀烈[28]，节拍不类夙闻[29]。又命以巨觞行酒，三更始罢。

【注释】

[14]昧爽：拂晓。

[15]太公：古时对祖父辈老人的尊称。这里是仆人对老一辈主人的尊称。

[16]鬓发皤（pó）然：鬓发皆白。皤，白。

[17]初学涂鸦：指刚刚开始学习。涂鸦，喻书法幼稚或胡乱写作。唐卢仝《示添丁》：“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18]行辈视之：当作同辈人来看待。

[19]一袭：一身，一套。

[20]一事：一件。

[21]盥栉（guàn zhì）：洗脸梳头。

[22]荐馔：上菜。荐，进献，陈列。馔，食物，这里指菜肴。

[23]兴辞：起身告辞。

[24]课业：功课，学业。

[25]时艺：明清时称科举应试的八股文为“时艺”或“时文”。时，当时，对“古”而言。艺，文。

[26]《湘妃》：这里指乐曲名。湘妃，湘水女神。传说舜有二妃娥皇、女英。舜南巡死于苍梧，二妃闻迅，投湘水而死，成为湘水之神，称湘妃。《琴操》有《湘妃怨》，又有《湘夫人》曲。见《乐府诗集·琴曲歌辞·湘妃解题》。

[27]牙拨：骨质拨子，用来拨弹乐器丝弦。

[28]激扬：激越昂扬。哀烈：凄清美妙。哀，指声音凄清尖利。烈，美好，美妙。《文选》晋嵇康《琴赋》：“洋洋习习，声烈遐布。”李周翰注：“烈，美也。”

[29]夙闻：平常听到的。夙，平素。

【译文】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僮仆进来在屋里生着了炭火。少年已经先起了床到内室去了，孔生还围着被子坐在床上。这时，一个僮仆进来说：“太公来了。”孔生慌忙起床，只见一个鬓发雪白的老人走进屋来，向孔生诚恳地道谢说：“承蒙先生不嫌弃我顽劣的儿子，愿意教他读书。这孩子刚刚开始学习诗文，不要因为和他是朋友的缘故，先生就把他当作同辈看待。”说完，送给他一套绸缎衣服，貂皮帽子一顶，袜子、鞋子各一双。老人看他洗完了脸，梳完了头，就叫人端上酒菜来。孔生见到这里的桌案、床榻、下裙、上衣，都叫不上名来，每一样都光彩夺目。酒过几巡，老人起来告辞，拄着拐杖离开了。用完了餐，公子就拿出了相关课程的作业给孔生看，孔生见都是古文古诗，并没有科举应考的八股文，就问这是为什么。公子笑着说：“我不求参加科举取得功名。”到了晚上，公子又让人端出酒来，说：“咱们今天晚上再尽情欢乐一次，明天就不允许了。”他又把僮仆叫来说：“去看看太公睡了没有。要是睡了，悄悄地叫香奴来这里。”僮仆出去了，先拿来了一把锦袋套着的琵琶。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丫环入屋，只见她盛妆打扮，美貌绝伦。公子让她弹《湘妃怨》的曲子。丫环用象牙做的拨片勾动琴弦，便响起了忽而激扬高昂忽而凄清美妙的琴声，节奏不像是孔生素来听到过的。公子又让人拿来大酒杯畅饮一番，一直玩乐到夜里三更时分才散去。

次日，早起共读。公子最惠[30]，过目成咏[31]，二三月后，命笔警绝[32]。相约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气热，目注之。公子已会其意，曰：“此婢为老父所豢养。兄旷邈无家[33]，我夙夜代筹久矣。行当为君谋一佳耦[34]。”生曰：“如果惠好[35]，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诚‘少所见而多所怪’者矣[36]。以此为佳，君愿亦易足也。”

【注释】

[30]惠：通“慧”。聪明。

[31]咏：声调有抑扬地吟诵。

[32]命笔：作诗文。警绝：警策绝妙。警，警策。

[33]旷邈无家：独居无妻。旷，男子壮而无妻。邈，闷。家，结婚成家，这里指妻室。《楚辞·离骚》：“浞又贪夫厥家。”注：“妇谓之家。”

[34]行当：即将，将要。佳耦：称心的妻子。

[35]惠好：见爱加恩。惠，恩惠。

[36]少所见而多所怪：即少见多怪。由于见闻太少，看到平常的事物也感到惊奇。《弘明集》载汉牟融《理惑论》：“谚云：‘少所见，多所怪。睹骆驼，言马肿背。’”

【译文】

第二天，两人一早就起来读书。公子非常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即刻成咏，两三个月以后，他写出的诗文就已警策绝妙。两人约好每五天就在一起喝一次酒，每次喝酒都要叫来香奴。有一天晚上，孔生乘着酒兴，头脑发热，两眼盯着香奴不放。公子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就说：“这个丫环是我父亲收养的。兄长独居没有家室，我日夜都在为你谋画这事儿，已经很久了。很快会给你找个称心的妻子。”孔生说：“如果好意替我找伴侣，一定要像香奴这样的。”公子笑着说：“你实在是人家说的那种少见多怪的人呀！以为这样就算好的话，你的愿望也太容易满足了。”

居半载，生欲翱翔郊郭[37]，至门，则双扉外扃[38]。问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纷意念，故谢客耳。”生亦安之。时盛暑溽热[39]，移斋园亭。生胸间肿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吟呻。公子朝夕省视，眠食都废。又数日，创剧，益绝食饮。太公亦至，相对太息。公子曰：“儿前夜思先生清恙[40]，娇娜妹子能疗之。遣人于外祖母处呼令归，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与松姑同来。”父子疾趋入内。少间，引妹来视生。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41]，细柳生姿[42]。生望见颜色，呻顿忘，精神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胞也[43]，妹子好医之。”女乃敛羞容，揄长袖[44]，就榻诊视。把握之间，觉芳气胜兰。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脉动矣[45]。然症虽危，可治。但肤块已凝[46]，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脱臂上金钏安患处，徐徐按下之。创突起寸许，高出钏外，而根际馀肿，尽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阔矣。乃一手启罗衿[47]，解佩刀，刃薄于纸。把钏握刃，轻轻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而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几，割断腐肉，团团然如树上削下之瘿[48]。又呼水来，为洗割处。口吐红丸，如弹大，着肉上，按令旋转。才一周，觉热火蒸腾；再一周，习习作痒[49]；三周已，遍体清凉，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趋走出。生跃起走谢，沉痼若失[50]。而悬想容辉，苦不自已。

【注释】

[37]翱翔：遨游。《诗·齐风·载驱》：“鲁道有荡，齐子翱翔。”“鲁道有荡，齐子游遨。”朱熹注：“游遨，犹翱翔。”

[38]扃：关。

[39]溽热：湿热。

[40]清恙：称人疾病的敬词。恙，病。

[41]娇波：娇美的眼波。

[42]细柳：纤细的腰围。

[43]不啻（chì）胞：与同胞没有两样。不啻，不异于。

[44]揄（yú）长袖：挥动长袖。揄，挥动。

[45]心脉动：指思想波动。古人认为心为思维的器官，中医有心在地为火之说，故娇娜说宜有热毒肿疾。心脉，中医谓主心之正常与否的脉象称心脉。

[46]肤块已凝：指热毒凝于皮下，成为肿块。

[47]罗衿（jīn）：丝罗衣襟。此指罗衣的下摆。

[48]瘿（yǐng）：树瘤。树因虫害或创伤，部分组织畸形发育而成的隆起物。

[49]习习作痒：微微发痒。习习，形容辛辣、痛痒等感觉。

[50]沉痼：积久难愈的病，重病。

【译文】

又过了半年，孔生想到城郊去游玩游玩，走到大门口，却发现两扇门从外面反锁着。向公子一问，公子回答说：“父亲怕我交往游玩多了扰乱了心性，就用这个办法来谢绝客人。”孔生听了，也就安了心。这时正是盛夏潮热的时节，孔生和公子就把书房移到了园亭里。一天，孔生的胸前忽然肿起一个桃子大小的脓包，一夜之间长到了碗口大，他十分痛苦，不住地呻吟。公子从早到晚都来探视，急得吃不下，睡不安。又过了几天，孔生胸前的脓疮更厉害了，连吃饭喝水都不能够了。太公也来看望他，但只能和公子相对叹息。公子说：“我前天夜里想到，娇娜妹妹可以治疗孔先生的病。我派人去外祖父家叫她回来，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到呀？”不一会儿，一个僮仆进来报告说：“娇娜姑娘到了，姨妈与阿松姑娘也一同来了。”公子和父亲立即起身到内室去了。过了一会儿，公子领着妹妹前来探视孔生。娇娜年纪大约十三四岁，娇媚的眼波中流露出聪慧，腰身像杨柳一样婀娜多姿。孔生看见这样姿色出众的女子，顿时忘记了痛苦和呻吟，精神为之一爽。公子就对娇娜说：“这是哥哥我最要好的朋友，情谊胜过了同胞兄弟，请妹妹好好地给他医治。”娇娜于是收敛羞容，挥动长袖，靠近床边来诊治。孔生在她把脉的时候，感到有阵阵的芳香传来，那芬芳胜过了兰花。诊脉之后，娇娜笑了笑说：“本来就该得这种病，心脉动了啊。不过病虽然严重，还是可以治的。只是脓块已经凝结，非割皮去肉不可了。”说完摘下手臂上的一只金镯子，放在患处，慢慢向下按。肿烂的伤口渐渐鼓起了一寸多高，已经超出金镯露了出来，脓根的馀肿也被吸束在镯圈里，不像原来那样有碗口大了。于是娇娜掀起衣襟，解下一把佩刀，刀刃比纸还要薄。她一手按着镯子，一手握刀，顺着脓疮的根部轻轻地割了起来。伤口处不断溢出的紫血，把床席都弄脏了。这时孔生因为贪恋挨近娇娜的动人身姿，不但不觉得痛苦，反而怕她很快就割完，不能多依偎。没过多久，腐烂的肉都被割下来，像病树上长的树瘤似的那么一团。娇娜又叫人拿水来，为孔生清洗割过的伤口。然后从口中吐出一粒红丸，有弹子大小，放在肉上，按着红丸让它旋转。才转了一圈，孔生就觉得胸前热气蒸腾；再转一圈，疮口有些发痒；转到第三圈后，只觉得浑身清凉，一直透入到了骨髓。娇娜收起红丸放回口中，说：“好了！”就快步走出房去。孔生连忙跳起身子，赶着前去道谢，多日的重病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而孔生只要一想起娇娜美丽的容颜，就难以自已。

自是废卷痴坐[51]，无复聊赖。公子已窥之，曰：“弟为兄物色，得一佳偶。”问：“何人？”曰：“亦弟眷属。”生凝思良久，但云：“勿须。”面壁吟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52]。”公子会其指[53]，曰：“家君仰慕鸿才，常欲附为婚姻。但止一少妹，齿太稚[54]。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颇不粗陋。如不见信，松姊日涉园亭[55]，伺前厢，可望见之。”生如其教，果见娇娜偕丽人来，画黛弯蛾[56]，莲钩蹴凤[57]，与娇娜相伯仲也[58]。生大悦，请公子作伐[59]。公子翼日自内出，贺曰：“谐矣。”乃除别院，为生成礼。是夕，鼓吹阗咽[60]，尘落漫飞，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61]，遂疑广寒宫殿，未必在云霄矣。合卺之后[62]，甚惬心怀[63]。

【注释】

[51]废卷（juàn）：指无心读书。废，荒废。卷，指书，唐以前的书文多裱成长卷，以轴舒卷，因称。

[52]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是唐元稹《离思五首》中的第二首诗中悼念亡妻的诗句。全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为修道半为君。”孔生吟咏这两句诗，意在暗示除却娇娜，他人都不中意。

[53]会其指：领会了他的意思。指，旨意，意向。

[54]齿太稚：年纪太小。齿，年龄。

[55]日涉园亭：每天到园亭里游玩。涉，到，游历。晋陶渊明《归去来辞》：“园日涉以成趣。”

[56]画黛弯蛾：描画的双眉，像蚕蛾的触须那样弯曲细长。黛，古时妇女描眉用的青黑色颜料。蛾，蚕蛾，其触须黑而细长弯曲，所以旧时常喻女子美眉为“蛾眉”。

[57]莲钩蹴凤：纤瘦的小脚穿着凤头鞋。莲钩，指旧时妇女所缠的小脚。莲，金莲，喻女子的小脚。《南齐书·东昏侯纪》：“凿金为莲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蹴，踏。凤，鞋头上的绣凤。

[58]相伯仲：不相上下。伯仲，兄弟之间，长者为伯，幼者为仲。

[59]作伐：作媒。《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后来因称为人作媒曰执柯，又变为作伐。

[60]鼓吹阗咽（tián yīn）：鼓吹之声并作。吹，指唢呐、喇叭之类管乐器。阗，众声井作。咽，有节奏的鼓声。

[61]衾幄：锦被与罗帐。

[62]合卺（jǐn）：举行婚礼。一瓠刻为两瓢，叫“卺”，婚礼中夫妇各执其一对饮，叫“合卺”，为古时结婚礼仪之一。《礼记·昏义》：“共牢而食，合卺而酳（yīn）。”

[63]惬：满意。

【译文】

从此孔生抛下书本整日呆坐，再没有可以寄托他精神的地方了。公子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说：“小弟为你物色多时，终于选到了一个好伴侣。”孔生问：“是谁？”公子说：“也是我的一个亲属。”孔生沉思很久，说：“不必了。”又面对着墙壁吟出两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子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我父亲敬佩你的博学多才，常常想能与你结成姻亲。但我只有一个小妹子，岁数还太小。我姨妈有个女儿叫阿松，十八岁了，并不难看。如果你不信，阿松姐每天到园亭里来，你悄悄在前厢房里看，就可以看见。”孔生按照公子所说的去做，果然看见娇娜陪着一个美丽女子前来，只见她两道蛾眉又黑又弯，穿着描凤绣鞋的脚小巧纤细，容貌与娇娜不相上下。孔生大为欣喜，就请公子做媒。第二天，公子从内室出来，向孔生祝贺说：“事成了。”于是另外收拾了一处院子，为孔生举办婚礼。那天晚上，鼓乐齐鸣，梁上的灰尘都被震落得到处飞扬。孔生因为盼望中的仙女忽然就要和自己同床共枕了，竟怀疑起那月亮里的广寒宫殿也未必真在天上。成婚以后，孔生心中非常满意。

一夕，公子谓生曰：“切磋之惠[64]，无日可以忘之。近单公子解讼归[65]，索宅甚急。意将弃此而西，势难复聚，因而离绪萦怀。”生愿从之而去。公子劝还乡闾，生难之。公子曰：“勿虑，可即送君行。”无何，太公引松娘至，以黄金百两赠生。公子以左右手与生夫妇相把握，嘱闭眸勿视。飘然履空，但觉耳际风鸣。久之，曰：“至矣。”启目，果见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门，母出非望[66]，又睹美妇，方共忻慰[67]，及回顾，则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艳色贤名，声闻遐迩[68]。

【注释】

[64]切磋：工匠切剖骨角，磋磨平滑，制成器物。这里喻研讨学问。《诗·卫风·淇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65]解讼：官司完结。解，了结。讼，诉讼。

[66]非望：意想不到。

[67]忻（xīn）慰：欣慰。

[68]声闻遐迩：远近闻名。遐，远。迩，近。

【译文】

一天，公子忽然来对孔生说：“和你在一起研读得到的教益，我没有一天不记在心里。但近日单公子家的官司已经了结了，就要回来，催要宅院催得很急。我们准备离开这里回到西边去，想到从此后咱们势必难再相聚，心中就被离愁别绪搅得乱纷纷的。”孔生表示愿意随他们一起去。但公子劝他还是回自己的家乡好，孔生感到回家很有困难。公子说：“不要担心，可以马上送你们回去。”没多久，太公带着松娘也来了，还送给孔生一百两黄金。公子两手分别握住孔生夫妇，嘱咐他们闭上眼睛不要看。孔生只觉得自己飘飘然地腾空而起，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过了许久，听见公子说：“到了。”孔生睁眼一看，果然看到了家乡，这才知道公子并非凡人。孔生高兴地敲开家门，孔母喜出望外，又看到了漂亮的媳妇，大家正在喜悦宽慰的时候，回头一看，公子已经不见了。松娘侍奉婆婆十分孝顺，她的美丽和贤惠，在远近乡邻中间都传开了。

后生举进士，授延安司李[69]，携家之任，母以道远不行。松娘举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罢官[70]，罣碍不得归[71]。偶猎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骊驹[72]，频频瞻顾。细视，则皇甫公子也。揽辔停骖[73]，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树木浓昏，荫翳天日。入其家，则金沤浮钉[74]，宛然世族。问妹子则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经宿别去，偕妻同返。娇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75]：“姊姊乱吾种矣。”生拜谢曩德[76]。笑曰：“姊夫贵矣。创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吴郎，亦来谒拜。信宿乃去[77]。

【注释】

[69]延安司李：延安府的推官。延安，府名。辖境在今陕西北部，治所为延安。司李，也称“司理”，宋代各州掌狱讼的官员。明清时期在各府置推宫，其职掌与宋代司李略同，因也别称“司理”或“司李”。

[70]忤：违逆，触犯。直指：直指使。汉代派侍御史为“直指”使，巡视地方，审理重大案件。见《汉书·百官公卿表》。这里指明清时巡按御史一类的官员。

[71]罣（guà）碍：官吏因公事获咎而罢宫，留在任所听候处理，不能自由行动，叫“罣碍”。

[72]骊驹：纯黑色的马。亦泛指马。

[73]揽辔停骖：收缰勒马。骖，泛指马。

[74]金沤（ōu）浮钉：装饰在大门上的形似浮沤（水泡）的涂金圆钉。宋程大昌《演繁露》：“今门上排立而突起者，公输般所饰之蠡也。《义训》：门饰，金谓之铺，铺谓之鏂，音欧，今俗谓之浮沤钉也。”

[75]掇（duó）提而弄：一上一下抱起逗弄。掇，耸动。

[76]曩德：从前的恩德。

[77]信宿：再宿，住了两天。《诗·周颂·有客》：“有客宿宿，有客信信。”朱熹注：“一宿曰宿，再宿曰信。”

【译文】

后来，孔生考中了进士，被任命为延安府的司理官，他带着全家去上任，只有母亲因为路太远没有前往。松娘生下了一个男孩，名叫小宦。不久，孔生因为冒犯了高级巡察官员，被革去官职，在那里听候处置，一时还不能返回家乡。有一天，他偶然在郊外打猎，忽然遇见一个美貌少年，骑着一匹小黑马，不住地注视他。孔生仔细一看，原来竟是皇甫公子。于是两人拉着缰绳，停下马，聚到了一块儿，都感到悲喜交集。公子邀请孔生到他们那里去，到了一个村落，只见树木茂密繁盛，浓浓的树阴把太阳都遮住了。来到公子家中，只见大门上镶着包金大钉头，像是世族豪门人家似的。孔生问起公子的妹妹，说已经出嫁了，又知道岳母已经去世，深觉悲哀，感触万分。住了一个晚上，孔生就离去了，然后又把妻儿都带了过来。娇娜也来了，抱着孔生的孩子举起又放下，逗弄着说：“姐姐乱了我们的种啦！”孔生再次拜谢娇娜以往的治病之恩。她却笑着说：“姐夫富贵了。好了疮疤，还没有忘记痛吗？”娇娜的丈夫吴郎，也前来拜见。孔生一家住了两个晚上就走了。

一日，公子有忧色，谓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锐自任[78]。公子趋出，招一家俱入，罗拜堂上。生大骇，亟问。公子曰：“余非人类，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难，一门可望生全。不然，请抱子而行，无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剑于门，嘱曰：“雷霆轰击，勿动也！”生如所教。果见阴云昼暝，昏黑如瑿[79]。回视旧居，无复闬闳[80]，惟见高冢岿然[81]，巨穴无底。方错愕间[82]，霹雳一声，摆簸山岳；急雨狂风，老树为拔。生目眩耳聋，屹不少动。忽于繁烟黑絮之中，见一鬼物，利喙长爪，自穴攫一人出[83]，随烟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娇娜。乃急跃离地，以剑击之，随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毙。

【注释】

[78]但锐自任：却立即表示自己愿意承担。锐，迅疾。

[79]瑿（yī）：黑石。

[80]闬闳（hàn hóng）：住宅的大门。这里指皇甫公子宅舍。

[81]冢：坟。岿然：高大独立的样子。

[82]错（cù）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

[83]攫：抓取。

【译文】

一天，公子面色忧愁地对孔生说：“上天要降下大祸了，你能救救我们吗？”孔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一口应承下来。公子迅速出去，把全家人都叫了进来，在堂上一齐向孔生拜谢。孔生大吃一惊，急忙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公子这才说：“我不是人类，是狐狸。现在遭遇到了雷霆劈击的劫难。你要是肯挺身抗难相救，我家一门老小还有指望存活下来。不然的话，就请你抱着孩子赶快离开吧，不要受了连累。”孔生发誓愿与大家同生共死。于是，公子便请他手执宝剑站在大门前，嘱咐他说：“即使遭到雷霆轰击，你也不要动！”孔生按着公子所说的准备好。果然看到天上阴云密布，白天顿时变成黑夜，黑沉沉地像是压下了一大片黑石板。他再回头看原先的住处，再也看不见有什么高宅深院，只有一座大坟墓岿然而立，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正当他惊愕不已的时候，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霹雳，震得地动山摇；接着又是一阵狂风暴雨，把老树都连根拔了起来。孔生虽然觉得已是眼花耳聋，还是在那里屹立着不动。在滚滚的黑烟之中，忽然现出一个恶鬼，尖嘴长爪，从洞里抓出一个人，顺着黑烟一直升了上去。孔生看了一眼那人的衣着，心里觉得像是娇娜。于是，他急忙一跃而起，用剑向空中的恶鬼全力一击，被抓的人就随之从空中坠落下来。忽地又是一阵山崩地裂似的炸雷，孔生摔倒在地，便死了。

少间，晴霁[84]，娇娜已能自苏。见生死于旁，大哭曰：“孔郎为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生归。娇娜使松娘捧其首，兄以金簪拨其齿，自乃撮其颐，以舌度红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红丸随气入喉，格格作响。移时，醒然而苏。见眷口满前[85]，恍如梦寤。于是一门团圞[86]，惊定而喜。

【注释】

[84]晴霁：天晴。霁，晴。

[85]眷口：家人。

[86]团圞（luán）：团聚。圞，圆。

【译文】

过了一会儿，云开日出，娇娜自己苏醒过来。她看见孔生死在旁边，放声大哭道：“孔郎是为救我而死的，我还活着干什么呀！”这时候，松娘也出来了，她俩一起抬着孔生回到家里。娇娜让松娘抱着孔生的头，又让公子用金簪拨开他的牙齿，自己用手指捏着他的面颊，使他的嘴张开，用舌头把红丸吐到他的口中，又嘴对嘴地向孔生吹气。红丸随着气进入了孔生的喉咙，“格格”地响了一阵儿。又过了一会儿，孔生竟然一下子睁开眼睛，苏醒了过来。他看见亲人围聚在身边，觉得仿佛是大梦初醒一样，于是全家团圆，化惊为喜。

生以幽圹不可久居[87]，议同旋里[88]。满堂交赞，惟娇娜不乐。生请与吴郎俱，又虑翁媪不肯离幼子，终日议不果。忽吴家一小奴，汗流气促而至。惊致研诘[89]，则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门俱没。娇娜顿足悲伤，涕不可止。共慰劝之，而同归之计遂决。生入城勾当数日[90]，遂连夜趣装[91]。既归，以闲园寓公子，恒反关之，生及松娘至，始发扃。生与公子兄妹，棋酒谈宴，若一家然。小宦长成，貌韶秀[92]，有狐意。出游都市，共知为狐儿也。

【注释】

[87]幽圹（kuàng）：墓穴。幽，地下。

[88]旋里：返回家里。里，里居。

[89]惊致研诘：大吃一惊地仔细询问。研，穷究。诘，问。

[90]勾（gòu）当：主管，料理。

[91]趣（cù）装：急忙整理行装。趣，促。

[92]韶（sháo）秀：美好秀丽。

【译文】

孔生认为坟墓不宜久住，就与大家商议着一起回他的家乡去。全家人听了都一致称好，只有娇娜一人闷闷不乐。孔生又请她与吴郎一起前往，她却又顾虑公婆舍不得小儿子，于是整天也没有商量出个结果来。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吴家的小仆人汗流满面、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家吃惊地盘问他，原来吴家也在同一天遭到了劫难，全家老小都死去了。娇娜一听，悲痛得捶胸顿足，泪如雨下。大家一齐劝慰多时，于是一同回孔生家乡的计议也就决定了下来。孔生进城办理了几天事情后，全家就连夜收拾行装出发了。回到家乡以后，孔生让公子一家住在他闲置的花园里，花园门总是反锁着，只有孔生、松娘夫妇来时，才打开锁。孔生与公子兄妹两人，经常在一起下棋、饮酒、闲谈、宴会，像一家人一样。小宦长大以后，面容秀美，有着狐狸的机灵性情。他到街市上去游玩，人们都知道他是狐狸所生的孩子。

异史氏曰：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93]。观其容可以忘饥，听其声可以解颐[94]。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95]，尤胜于“颠倒衣裳”矣[96]。

【注释】

[93]腻友：美丽而亲昵的女友。腻，极其亲密。

[94]解颐：开口笑的样子。颐，面颊。

[95]色授魂与：汉司马相如《上林赋》：“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史记索隐》引张揖说：“彼色来授我，我魂往与接也。”这里指男女精神上的爱恋。色，容貌。魂，精神，内心。

[96]颠倒衣裳：《诗·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朱熹认为是“刺其君兴居无节，号令不时”。这里隐指男女两性关系。

【译文】

异史氏说：对于孔生，我不羡慕他得到了娇艳的妻子，而是羡慕他拥有一位亲密的女友。看到她的容貌可以使人忘记饥渴，听到她的声音能够令人开颜欢笑。得到这样的好朋友，时时在一起饮酒闲谈，那种“色授魂与”的精神上的交流享受，更胜过“颠倒衣裳”的男女性爱。

僧孽

【题解】

按照佛教和中国巫医的说法，现实中的生老病死都有相应的因果关系，病痛的折磨出于自己的造孽。小说写张姓和尚“疮生股间，脓血崩溃，挂足壁上”，被指是“广募金钱，悉供淫赌”的结果，是出于阴间的惩罚。而改过自新，病痛就自愈。故事荒诞，蒲松龄写作此篇无疑出于劝诫的目的。但据乾隆年间的《淄川县志》记载，县西三十里的冶头店确有兴福寺。如此，则此文所记，可能实有其事。一方面反映了当日寺庙广募金钱的腐败，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蒲松龄对于此类行为的切齿痛恨。

张姓暴卒，随鬼使去[1]，见冥王[2]。王稽簿[3]，怒鬼使误捉，责令送归。张下，私浼鬼使[4]，求观冥狱[5]。鬼导历九幽[6]，刀山、剑树，一一指点。末至一处，有一僧，扎股穿绳而倒悬之，号痛欲绝。近视，则其兄也。张见之惊哀，问：“何罪至此？”鬼曰：“是为僧[7]，广募金钱，悉供淫赌，故罚之。欲脱此厄，须其自忏[8]。”张既苏，疑兄已死。时其兄居兴福寺[9]，因往探之。入门，便闻其号痛声。入室，见疮生股间，脓血崩溃，挂足壁上，宛然冥司倒悬状。骇问其故。曰：“挂之稍可，不则痛彻心腑。”张因告以所见。僧大骇，乃戒荤酒，虔诵经咒，半月寻愈。遂为戒僧[10]。

【注释】

[1]鬼使：传说中所说的受阎罗役使，到阳世追摄罪人的鬼卒。

[2]冥王：即阎罗，地狱中的统治者。

[3]稽簿：检核簿籍。簿，指传说中阴曹地府掌管的生死簿。

[4]浼（měi）：求。

[5]冥狱：阴间的牢狱，即地狱。佛经记载，阎罗王主管八寒八热地狱，又有十八地狱之说。狱中有刀山、剑树、炎火、寒冰等种种刑罚。

[6]九幽：传说地层极深处囚禁鬼魂的地方。

[7]是为僧：这个身为僧的人。是，此。

[8]自忏：自我忏悔。佛教徒念经拜佛，发露自己的过错，表示悔悟，以求宽恕，叫忏。佛教规定，教徒隔半月举行一次诵戒，给犯戒者以悔过机会。后逐渐成为专以脱罪祈福为目的的宗教行为。

[9]兴福寺：据乾隆《淄川县志》：县西三十里冶头店有兴福寺。冶头店，今为淄博淄川区冶头村。

[10]戒僧：守戒的和尚。

【译文】

有个姓张的人突然死去了，他的魂魄随着鬼卒到阴间去见阎王。阎王查阅生死簿，发现是鬼卒误把他抓来的，就十分生气地下令叫鬼卒送他返回人间。这个姓张的人从阎王殿退下来以后，暗地里央求鬼卒带他去参观一下地狱。鬼卒于是带着他游历了九层地狱，什么刀山、剑树，都一一地指点给他。最后到了一个地方，见到一个和尚被人用绳子穿过了两条大腿，倒挂在那里，和尚大声地喊叫，痛得要死。姓张的人到近前一看，这和尚正是自己的哥哥。姓张的人见到哥哥这个样子，又惊吓又难过，就问鬼卒：“这个人犯了什么罪，以至于受到这么厉害的处罚？”鬼卒告诉他说：“这人作为一名和尚，大肆募集钱财，把募来的钱全都拿去供自己吃喝嫖赌，因此才如此惩罚他。要想解脱这惩罚，他自己必须诚心忏悔。”姓张的人苏醒过来以后，疑心自己的哥哥已经死去了。当时，他的哥哥住在兴福寺，他便前去探望哥哥。一进寺门，他就听到了喊痛的声音。进到房间里，只见哥哥的大腿之间长了脓疮，脓血崩裂，不断外流，双腿倒挂在墙上，就和在地狱里倒挂的情形完全一样。姓张的人惊骇地问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倒挂双腿，他哥哥回答说：“只有把腿倒挂着，疼痛才能够稍稍减轻一些，否则痛得就像钻心挖肉一般。”姓张的人听后，就把自己在地狱里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他哥哥一听就吓坏了，于是戒了荤、断了酒，开始虔诚地诵经念佛，半个月后腿上的疮逐渐痊愈了。从此以后，他就成了一个严守佛教戒律的和尚。

异史氏曰：鬼狱渺茫，恶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祸[11]，即冥冥之罚也[12]。可勿惧哉！

【注释】

[11]昭昭：指阳世。

[12]冥冥：指阴曹。

【译文】

异史氏说：地狱渺茫不可推测，恶人常常用这个来自我宽慰解脱，他却不知道人世间的祸事，其实就是来自阴间的惩罚。这难道不令人畏惧吗？

妖术

【题解】

占卜的人为什么要派鬼怪去杀死于公？因为要借于公的死来证明自己占卜的灵验。为什么要证明自己占卜的灵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相信占卜灵验，从而找自己占卜，以便骗更多的钱。所以，利益的驱动，可以干出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罪恶勾当。

占卜的人共三次派鬼怪袭击于公。一次是纸人，一次是土偶，一次是木偶。鬼怪一次比一次本领大，于公的遭遇也一次比一次惊险，颇类似于唐传奇《聂隐娘》中魏帅派刺客暗杀刘昌裔的过程。

就后面木偶大鬼的描写而言，在此之前的《山魈》、《荍中怪》中也都出现过，而本篇在描写上又有更多变化发展，显出蒲松龄惊人的笔力。

蒲松龄相信因果报应，相信天命，但不相信占卜，认为“买卜为一痴”。这是一个很有趣味而矛盾的悖论。

于公者，少任侠[1]，喜拳勇[2]，力能持高壶[3]，作旋风舞[4]。崇祯间[5]，殿试在都[6]，仆疫不起[7]，患之。会市上有善卜者，能决人生死，将代问之。既至，未言，卜者曰：“君莫欲问仆病乎？”公骇应之。曰：“病者无害，君可危。”公乃自卜。卜者起卦，愕然曰：“君三日当死！”公惊诧良久。卜者从容曰：“鄙人有小术，报我十金，当代禳之[8]。”公自念，生死已定，术岂能解？不应而起，欲出。卜者曰：“惜此小费，勿悔勿悔！”爱公者皆为公惧，劝罄橐以哀之[9]。公不听。

【注释】

[1]任侠：行侠仗义，乐于助人。

[2]拳勇：武艺。《诗·小雅·巧言》：“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拳勇指气力和胆量。后来多指拳术技击之类武功。

[3]高壶：疑指壶铃，一种供习武人提举，锻炼臂力的器械。

[4]旋风舞：像旋风一样舞动。指能提举高壶做急旋动作。

[5]崇祯：明思宗朱由检的年号。

[6]殿试在都：在京城中参加殿试。殿试又称廷试。明清科举制度规定，举人赴京参加会试，录取者还要参加复试和殿试。殿试在宫廷举行，由皇帝主持并亲定三甲名次，入三甲者统称进士。

[7]仆疫不起：仆人感染疫病卧床不起。

[8]禳（ráng）：指除去邪恶或灾异。

[9]罄橐（tuó）：倾囊。倾其所有。橐，囊。

【译文】

有一位于公，年轻时豪侠仗义，喜欢练拳脚，力气大得能用手抓起高壶像旋风般地旋转。明朝崇祯年间，他在京城参加殿试，仆人染上了流行病，卧床不起，他十分忧虑。恰好街市上有一个精于卜卦的算命人，能够算出人的生死，于公打算替仆人去算算卦，问问病情。到了算命人那里，他还没有开口，算命人就说：“你大概是想来问问仆人的病吧？”于公吃惊地点头称是。算命人又说：“病人倒没什么危险，你可是危险啦！”于公就请他给自己算命。算命人起了卦以后，惊愕地说：“你在三天之内必定会死去。”于公惊诧了半天。算命人从容地说：“鄙人有个小法术，酬劳我十两银子，就可以替你去邪消灾。”于公暗自思量，人的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的，法术怎么能够解除？于是，他没有搭理算命人，站起身要离去。算命人说道：“吝惜这几个小钱，不要后悔！不要后悔！”于公的好朋友都为他担心，劝他拿出自己所有的钱，去哀求算命人给他解脱灾难。于公没听从大家的劝告。

倏忽至三日[10]，公端坐旅舍，静以觇之，终日无恙[11]。至夜，阖户挑灯，倚剑危坐。一漏向尽，更无死法。意欲就枕，忽闻窗隙窣窣有声。急视之，一小人荷戈入，及地，则高如人。公捉剑起，急击之，飘忽未中。遂遽小[12]，复寻窗隙，意欲遁去。公疾斫之[13]，应手而倒。烛之，则纸人，已腰断矣。公不敢卧，又坐待之。逾时，一物穿窗入，怪狞如鬼。才及地，急击之，断而为两，皆蠕动。恐其复起，又连击之，剑剑皆中，其声不耎[14]。审视，则土偶，片片已碎。于是移坐窗下，目注隙中。久之，闻窗外如牛喘，有物推窗棂，房壁震摇，其势欲倾。公惧覆压，计不如出而斗之，遂剨然脱扃[15]，奔而出。见一巨鬼，高与檐齐，昏月中，见其面黑如煤，眼闪烁有黄光，上无衣，下无履，手弓而腰矢[16]。公方骇，鬼则弯矣[17]，公以剑拨矢，矢堕；欲击之，则又弯矣。公急跃避，矢贯于壁，战战有声。鬼怒甚，拔佩刀，挥如风，望公力劈。公猱进[18]，刀中庭石，石立断。公出其股间，削鬼中踝，铿然有声。鬼益怒，吼如雷，转身复剁。公又伏身入，刀落，断公裙。公已及胁下，猛斫之，亦铿然有声，鬼仆而僵。公乱击之，声硬如柝[19]。烛之，则一木偶，高大如人，弓矢尚缠腰际，刻画狰狞，剑击处，皆有血出。公因秉烛待旦。方悟鬼物皆卜人遣之，欲致人于死，以神其术也。

【注释】

[10]倏忽：形容时间过得迅速，转眼间。

[11]恙：病。

[12]遽小：迅速变小。遽，匆忙，疾速。

[13]斫：砍。

[14]不耎：指声音脆亮不软闷。

[15]剨（huò）：象声词。《庄子·养生主》：“砉然响然，奏刀然。”这里用以形容猛力拔去门闩开门的声音。脱扃：打开门闩。指从内关闭门户的门闩。

[16]手弓而腰矢：手持弓，腰插箭。

[17]弯：拉弓，指开弓射箭。弯也作“关”。《孟子·告子》：“越人关弓而射之。”

[18]猱（náo）进：腾跃而进，轻捷如猿。猱，猿属。

[19]柝（tuò）：木梆。

【译文】

转眼到了第三天，于公在旅馆里危然正坐，静静地观察情况，但一整天都没有生什么病。到了夜晚，于公关上门窗，点亮油灯，扶着剑在屋子里端坐。直到一更天快过去了，也不见一点点死的征兆。他正要上床睡觉，忽然听到窗户缝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急忙过去一看，见一个小人扛着戈钻了进来，一落地就变得和成人一样高。于公立刻拔出剑来一跃而起，猛地一刺，但那人飘飘忽忽的，没有击中。那人突地又变小了，去找窗户缝，想要逃出去。于公再次赶上前去用力一砍，那小人应手而倒。于公用灯一照，原来是个纸人，已经被拦腰砍断了。于公不敢躺下睡觉，又坐着等待。过了一会儿，一个怪物穿过窗户闯了进来，面目狰狞，和鬼一样。那怪东西刚一落地，于公就急忙向前一击，把它砍成两截，都在地上蠕动着。于公怕它再起来，又连连猛砍，剑剑击中，发出了脆亮的声音。仔细一看，是一个土偶人，已经被击成一块块碎片。于是，于公移坐到窗下，注视着窗缝中。过了很久，听见窗外有牛一般的喘息声，有个怪物在用力推动窗框，房屋墙壁都给震得不住摇晃，好像要被推倒了。于公怕被压在房下，心里盘算不如冲出去和它斗，就猛地打开门闩，奔了出去。只见一个大鬼，身材和房檐一样高，在昏暗的月光下，只见它的面孔黑得像煤块，眼睛里闪烁着黄光，上身赤裸着，两脚也没穿鞋，手里拿着弓，腰间插着箭。于公正在惊骇之间，那鬼已经拉弓放箭射了过来，于公用剑拨打飞箭，箭落在了地上；他刚想出击，大鬼又拉弓射出了箭。于公急忙跳开躲避，箭穿透了墙壁，抖动着发出声响。鬼极其恼怒，又拔出佩刀，挥舞得如同一阵风似的，向于公用力劈来。于公像猿猴一样灵活敏捷地迎击，大鬼一刀砍在院中的石头上，石头立刻断成两段。这时，于公从大鬼的双腿之间钻了出来，用刀削中了大鬼的脚脖子，发出铿然的金属声。那鬼更加发怒，像雷鸣一般大吼，转身举刀又剁了下去。于公又伏倒身子钻入了大鬼的胯下，大鬼的刀落下砍断了他的裙袍。这时，于公已经钻到了大鬼的肋下，他挥剑猛砍，也发出一阵铜铁般的铿锵声，大鬼被刺中，仆倒僵卧在地上。于公又上前一阵乱砍，发出的声音像木梆敲击声一样。用灯一照，原来是个木偶，大小和人一样，弓箭还系在腰间，脸上刻画得狰狞可怖，被剑击中的地方，都有血流淌出来。于公于是点着蜡烛，坐着等到天明。他这才明白鬼物都是算命人派来的，想以此致人于死地，用以说明他卜算的灵验。

次日，遍告交知[20]，与共诣卜所。卜人遥见公，瞥不可见[21]。或曰：“此翳形术也[22]，犬血可破。”公如言戒备而往。卜人又匿如前。急以犬血沃立处，但见卜人头面皆为犬血模糊，目灼灼如鬼立。乃执付有司而杀之。

【注释】

[20]交知：这里指交往并知道此事的人。

[21]瞥：突然，倏忽。

[22]翳形术：即所谓隐身法。翳，荫蔽。

【译文】

第二天，于公向知道此事的所有朋友诉说了这件事的经过，大家一起到了算命人的住所。算命人远远地望见于公，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有人说：“这是隐身术，用狗血可以破除。”于公按所说的准备好了再次去找算命人。算命人又像上次那样隐身不见了。于公急忙把狗血浇洒在算命人站着的地方，只见算命人现出了原形，头上脸上一片狗血模糊，目光一闪一闪，像个鬼似地立在那里。于公于是把他押送到有关衙门处了死刑。

异史氏曰：尝谓买卜为一痴[23]。世之讲此道而不爽于生死者几人[24]？卜之而爽，犹不卜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将复如何？况有借人命以神其术者，其可畏不尤甚耶！

【注释】

[23]买卜：花钱算命。

[24]爽：差错，过失。

【译文】

异史氏说：我曾经说过花钱算命是一种傻事。世上讲究此道，又能准确无误地算出人的生死之期的，能有几个人？算卦不灵验，同没算卦一个样。而且，即使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死期要到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更何况还有那些通过谋害人命来显示自己断事如神的家伙，这不是更令人害怕吗！

野狗

【题解】

从表面上看，本篇是典型的志怪作品。篇中写乡民李化龙所见的“野狗子”，长着“兽首人身”，叫的声音像猫头鹰，饮食怪异，专门吃死尸的头，“伏啮人首，遍吸其脑”。他偶然用石头打下它的牙齿，“中曲而端锐，长四寸馀”，“怀归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

但仔细加以分析，就会发现，这是一篇曲折反映于七之乱时统治阶级乱杀无辜的极具批判性的作品。作品一开始就是八个字：“于七之乱，杀人如麻。”这八个字沉重地交代了时代背景。接下来故事的具体时间是：“值大兵宵进，恐罹炎昆之祸，急无所匿，僵卧于死人之丛，诈作尸。”李化龙周围是“阙头断臂之尸，起立如林”。那个所谓“野狗子”就是在这种恐怖惨烈的环境下出没的。可以说，没有“杀人如麻”这个典型时代典型环境，就没有这种“伏啮人首，遍吸其脑”的怪兽的出现。《聊斋志异》中反映于七之乱的作品还有第九卷的《公孙九娘》，假如交互阅读，所得印象大概会更清晰、完整。

于七之乱[1]，杀人如麻。乡民李化龙，自山中窜归。值大兵宵进[2]，恐罹炎昆之祸[3]，急无所匿，僵卧于死人之丛，诈作尸。兵过既尽，未敢遽出。忽见阙头断臂之尸[4]，起立如林。内一尸断首犹连肩上，口中作语曰：“野狗子来，奈何？”群尸参差而应曰[5]：“奈何！”俄顷，蹶然尽倒[6]，遂寂无声。李方惊颤欲起，有一物来，兽首人身，伏啮人首，遍吸其脑。李惧，匿首尸下。物来拨李肩，欲得李首。李力伏，俾不可得。物乃推覆尸而移之，首见。李大惧，手索腰下，得巨石如碗，握之。物俯身欲龁，李骤起，大呼，击其首，中嘴。物嗥如鸱[7]，掩口负痛而奔，吐血道上。就视之，于血中得二齿，中曲而端锐，长四寸馀。怀归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也。

【注释】

[1]于七之乱：指清朝顺治年间山东半岛于七所领导的一次农民起义，自首事至失败，起伏持续达十五年之久。于七，名乐吾，字孟熹，行七。明崇祯年间武举人，山东栖霞县人。顺治五年（1648），领导起义农民占据锯齿山。七年（1650），攻下宁海，杀死登州知州。后清政府进行招安，授于七栖霞把总。顺治十八年（1661），于七再度起事，以锯齿、昆嵛、鳌、招虎诸山为根据地，活动范围及于栖霞、莱阳、文登、福山、宁海等县。清廷命禁军及山东总督统兵会剿。康熙元年（1662）春，于七溃围逃去。起义失败后，清廷株连兴狱，对该地区人民进行血腥屠杀。事见《清史稿》、《山东通志》、《续登州府志》、《栖霞县志》等书有关记载。

[2]大兵宵进：围剿义军的清兵夜间进发。大兵，指清政府军队。宵，夜。

[3]罹：遭到。炎昆之祸：玉石俱焚之灾。比喻不加区别，滥肆杀戮。《书·胤征》：“火炎昆岗，玉石俱焚。”昆，昆岗，就是昆仑山，产玉。

[4]阙：缺少，残缺。

[5]参差（cēn cī）而应：七嘴八舌地附和。参差，不齐的样子。

[6]蹶（jué）然：僵仆的样子。蹶，颠仆，跌倒。

[7]物嗥（háo）如鸱（chī）：怪物发出猫头鹰般的叫声。嗥，号叫，一般指兽类。鸱，鸱鸮，猫头鹰。

【译文】

平定于七之乱时，杀人如麻。乡民李化龙从山里躲避归来，正好碰上官兵夜里行军，他害怕官兵乱杀无辜，急乱当中找不到地方可以躲藏，就直挺挺地躺在死人堆里，诈作死尸。官兵的队伍过去以后，他也没敢贸然出来。他忽然看见一些缺头断臂的尸体纷纷站立起来，好像一片树林似的。其中一个尸身上断了的头还连在肩上，口中说道：“野狗子要来了，怎么办？”其他尸体都参差不齐地应声说道：“怎么办？”一会儿，他们忽然又都仆倒在地上，于是便寂静无声了。李化龙正惊慌颤抖地想起身逃走，有一个怪物就来了，那怪物长着野兽的脑袋，人的身子，趴在那里啃人头，一个接一个地吸尽人的脑浆。李化龙非常害怕，就把头藏在尸首下面。这怪物来到李化龙的跟前，拨弄着他的肩背，想找到他的脑袋。李化龙使劲往尸首下面钻，让它不能找到自己的头。怪物于是推开覆盖在上面的尸体，李化龙的头便露了出来。李化龙害怕极了，手在腰下摸索着找到了一块大石头，有碗那么大，把它握在手里。怪物伏下身来刚准备啃咬李化龙的脑袋，李化龙突然跳起身来，大声呼叫着，用石头猛击怪物的头部，打中了怪物的嘴。怪物像猫头鹰似地号叫了起来，捂着嘴带着痛逃走了，把血吐在了大路上。李化龙就近去察看，从血中捡到了两颗牙齿，牙齿中间弯，两头尖锐，有四寸多长。李化龙把它放在怀中带回去给大家看，都不知道是什么怪物。

三生

【题解】

本篇作品要表达的是“异史氏曰”里的这段话：“毛角之俦，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无毛角者在其中也。”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禽兽里面有许多王公大人在其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王公大人里面本来就有许多禽兽。话有点绕，说得明白点就是：许多王公大人不是人！

由于是绕着圈子骂人，这篇作品的叙述方式颇为有趣，全知视角和限知视角的叙述方式在交错运用。当刘孝廉再生为马时，便以马的视角看世界；再生为犬，便以犬的视角看世界；再生为蛇，便又以蛇的视角看世界。所以，经历过这一切的刘孝廉“每劝人：乘马必厚其障泥，股夹之刑，胜于鞭楚也”。在马的世界、犬的世界、蛇的世界里，蒲松龄在它们的性情中也加进了劣绅的特点。比如刘孝廉变成犬之后不甘心：“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规避。而主人又豢养，不肯戮。乃故啮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杀之。冥王鞫状，怒其狂猘，笞数百，俾作蛇。”但明伦评论说：“为其规避而罚为犬。犬畏规避，而乃狂猘乎？被杖杀而复笞之，且罚作蛇。此亦乡先生之惯于取巧者，所以肖其鬼屈邪滑，阴柔狠毒之情态也。”

刘孝廉，能记前身事[1]。与先文贲兄为同年[2]，尝历历言之[3]。一世为搢绅[4]，行多玷[5]。六十二岁而没。初见冥王，待以乡先生礼[6]，赐坐，饮以茶。觑冥王盏中，茶色清澈，己盏中浊如醪[7]，暗疑迷魂汤得勿此耶[8]？乘冥王他顾，以盏就案角泻之，伪为尽者。俄顷，稽前生恶录[9]，怒，命群鬼捽下，罚作马。即有厉鬼絷去[10]。行至一家，门限甚高，不可逾。方趦趄间[11]，鬼力楚之[12]，痛甚而蹶。自顾，则身已在枥下矣[13]。但闻人曰：“骊马生驹矣[14]，牡也[15]。”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觉大馁，不得已，就牝马求乳。逾四五年，体修伟，甚畏挞楚，见鞭则惧而逸。主人骑，必覆障泥[16]，缓辔徐徐[17]，犹不甚苦。惟奴仆圉人[18]，不加鞯装以行[19]，两踝夹击，痛彻心腑。于是愤甚，三日不食，遂死。

【注释】

[1]前身事：前生的经历。

[2]先文贲兄：指作者族兄蒲兆昌。蒲兆昌，字文贵，“文贲”当因“贵”“贲”形近致讹。蒲松龄在《蒲氏世谱》中，曾作如下记载：“蒲兆昌：公字文贵，明天启辛酉举人。形貌丰伟，多髭髯，腰合抱不可交。所坐座阔容二人，每诣戚友，辄令健仆荷而从之。为人质直任性，不曲随，不苟合。明鼎革，伪令孔伟其貌，将荐诸当路，公弗许；强之再三，不可，乃罢。自此日游林壑，无志进取。因诸父、昆弟朝夕劝驾，勉就公车，至闱中，不任其苦，一场遂止。后经书业中式矣，衡文者求二、三场不可得，深以为恨。居家闭门自守，不预世事，遂精岐黄之术，问医者按踵于门，虽贫贱不拘也。松龄谨识。”同年：在明清科举时代同榜录取的人互称同年。

[3]历历：分明的样子。

[4]搢绅：插笏于带间。搢，插。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古时仕宦垂绅搢笏，因以指称士大夫。语出《庄子·天下》。也作“荐绅”、“缙绅”。

[5]玷：污点。

[6]乡先生：《仪礼·士冠礼》郑玄注：“乡先生，乡中老人为卿大夫致仕者。”又《礼仪·乡谢礼》贾公彦疏：“（乡）先生，谓老人教学者。”后世多指辞官乡居有德望的士大夫。

[7]醪（láo）：未过滤的酒，浊酒。

[8]迷魂汤：令人失去理智的汤水。传说人死后服过迷魂汤，即尽忘生前之事。

[9]稽：核查。恶录：记载恶行的簿籍。

[10]絷（zhí）：捆绑。

[11]趦趄（zī jū）：想前进又不敢前进。形容疑惧不决，犹豫观望。

[12]力楚：用力抽打。楚，牡荆制作的刑杖，这里作动词用。

[13]枥：马槽，养马的器具。

[14]驹：小马。

[15]牡：雄性。

[16]障泥：马鞯两旁下垂至马腹的障幅，用以遮蔽泥土。

[17]缓辔：放松马缰。指骑马缓行。

[18]圉（yǔ）人：古代的养马官，这里指马夫。

[19]鞯（jiān）装：鞍、鞯之类骑具。鞯，鞍下软垫。

【译文】

有个姓刘的举人，能记得自己前生的事情。他与先兄文贲是同年举人，曾向先兄清清楚楚地叙述过自己的前生。他第一世是一个士大夫，有许多不道德的污秽行径。在六十二岁时死去。他刚一见到阎王时，阎王像对乡村中的乡绅那样礼待他，请他坐下，上茶招待他。他偷偷一看，阎王的茶杯里的茶十分清澈，而自己茶杯里的茶却浑浊如醪酒，就暗暗猜想可能阴曹的迷魂汤就是这个吧？于是趁阎王往别处看的时候，他悄悄地端起茶杯从桌角处把茶水倒掉，假装是自己喝完了茶。一会儿，阎王查到了他生前作恶多端的记录，勃然大怒，命令群鬼把他揪下殿去，罚他来世做马。立刻就有一个恶鬼把他捆走了。他走到了一家门口，门槛很高，迈不过去。正在犹豫观望的时候，那恶鬼对他用力责打，他痛极了跌倒在地。再看一下自己，身子已经在马槽下面了。只听见有人说：“黑马生小马驹了，是个公的。”他心里还很明白，只是说不出话来。又觉得饿极了，不得已只好凑在母马身下吃奶。过了四五年，他的身体长得又高大又健壮，但特别害怕被人抽打，一见鞭子挥起就吓得拼命逃跑。主人骑马时，一定要配上障泥之类的马具，放松马辔头让马慢慢地跑，这样他还不觉得太苦。只是奴仆和养马人骑马时，不装马具就上路，他们两腿的踝骨一夹击，他就感到痛彻肺腑。于是他极其气愤，三天不吃草料，便死了。

至冥司，冥王查其罚限未满，责其规避[20]，剥其皮革，罚为犬。意懊丧，不欲行。群鬼乱挞之，痛极而窜于野。自念不如死，愤投绝壁，颠莫能起[21]。自顾，则身伏窦中，牝犬舐而腓字之[22]，乃知身已复生于人世矣。稍长，见便液，亦知秽，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为犬经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规避。而主人又豢养，不肯戮。乃故啮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杀之。冥王鞫状[23]，怒其狂猘[24]，笞数百，俾作蛇[25]。囚于幽室，暗不见天。闷甚，缘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视，则伏身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残生类，饥吞木实[26]。积年馀，每思自尽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卧草中，闻车过，遽出当路，车驰压之，断为两。

【注释】

[20]责其规避：责罚他逃避。指他逃避做马。

[21]颠：摔倒。

[22]腓（féi）字：爱抚喂养。《诗·大雅·生民》：“牛羊腓字之。”腓，遮庇。字，哺乳。

[23]鞫（jū）状：审问其罪状。

[24]狂猘（zhì）：形容凶猛。猘，谓狗疯狂。

[25]俾（bǐ）：使。

[26]木实：树木的果实。《战国策·秦策》：“《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鲍彪注：“实，木子。”

【译文】

到了阴间地府，阎王一查他的罚期还没满，斥责他是有意逃避，剥下他的马皮，罚他来世做狗。他心中十方懊丧，不想前去。群鬼上前对他又是一顿乱打，他痛极了，逃到了野外。他心想还不如死了好，就愤愤地从悬崖绝壁上跳了下去，摔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再看自己，却已经伏身在狗洞里，母狗正舔着他庇护哺育他，于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再次来到人间了。长大一点儿后，他看到粪尿，也知道是污秽的，但闻着却很香，只能在心里下决心不去吃。在他做狗的一年多里，常常气愤地想寻死，又怕阎王说他有意逃避惩罚而加罪，而且主人也对他宠爱驯养，不肯杀掉。于是他就故意咬下了主人大腿上的一块肉，主人大怒，用乱棍将他打死了。阎王查问情况后，对他的凶猛疯狂大为恼怒，把他鞭打几百下之后，让他做蛇。他被关在密室当中，黑暗得不见天日。他十分气闷，就贴着墙壁爬了上去，把屋顶弄了个洞钻出了屋子。再一看自己，已经伏身在茂密的草丛中，居然变成蛇了。于是他下定决心不残害生灵，饥饿了就吞吃草木果实。过了一年多，他常常想，自杀不行，害人而死也不行，想要寻求一种好的死法，却又苦于找不到。有一天，他卧在草丛中，忽然听见有车经过，就急忙蹿出去挡在路当中，车子疾驰而过，把他碾成了两段。

冥王讶其速至，因蒲伏自剖[27]。冥王以无罪见杀，原之[28]，准其满限复为人[29]，是为刘公。公生而能言，文章书史，过辄成诵。辛酉举孝廉[30]。每劝人：乘马必厚其障泥，股夹之刑，胜于鞭楚也。

【注释】

[27]蒲伏：犹“匍匐”。伏地而行。剖：表白，辩解。

[28]原：原谅。

[29]满限：服罪期满。限，指轮回的限期。

[30]辛酉：指明熹宗天启元年，1631年。

【译文】

阎王十分惊异他这么快就回到了阴间，于是他伏地膝行，向阎王表白了心迹。阎王因为他是无罪被杀的，予以原谅，批准他期满后重新做人，于是他就成了刘公。刘公一生下来就能开口说话，文章书史，只要过目一遍，就能背诵。他辛酉年考中了举人。他常常劝人说，骑马一定要多加些障泥一类的马具，用双腿夹击马腹的刑罚，比鞭打还要痛楚。

异史氏曰：毛角之俦[31]，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无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贱者为善，如求花而种其树；贵者为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种者可大，培者可久[32]。不然，且将负盐车[33]，受羁馽[34]，与之为马[35]；不然，且将啖便液[36]，受烹割，与之为犬；又不然，且将披鳞介[37]，葬鹤鹳[38]，与之为蛇。

【注释】

[31]毛角之俦：披毛戴角之类，指兽类。俦，群，类。

[32]“故贱者”六句：意思是，世人要获得或保持其富贵福泽，需要行善积德，从原有的根本处努力。可大可久，是化用《易·系辞》“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的意思，劝人行善积德。

[33]负盐车：驾盐车，指马驾重载。负，应作“服”，古代一车驾四马，居中两匹夹辕的称为“服”。语出《战国策·楚策》，谓老骥“服盐车而上大行”。

[34]受羁馽（zhí）：受束缚控制。《庄子·马蹄》：“连之以羁馽。”羁，马笼头。馽，为了步调习整，联结马前足的绳索。

[35]与之为马：让他变作马。与，以。下文两“与”字同。

[36]啖：吃。

[37]鳞介：指蛇皮。介，动物的甲壳。

[38]葬鹤鹳：葬身鹤、鹳之腹。鹤、鹳常捕蛇为食。

【译文】

异史氏说：披毛戴角的禽兽当中，竟然有王公大人在其中。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王公大人当中也未必没有衣冠禽兽。所以卑贱者去做善事，好比想得到花而先种树；高贵者去做善事，好比已经开了花而去培育花木的根本。种下的树可以长大，培育过根本的树可以长久不衰。不然的话，就要被罚作马，载重拉车，忍受羁绊束缚；再不然，就要被罚作狗，食粪饮尿，任人宰割；再不然，就要被罚作蛇，披鳞带甲，死在鹤鹳的肚子里。

狐入瓶

【题解】

这是一个写被狐狸祸害的女子自救的故事。文字不过百字左右，但女子的沉静、机智、果敢、勇毅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小说写女子在报复狐狸的过程中一直没有说话。设计时，“妇窥之熟，暗计而不言”，这是出于唯恐计谋泄露；实施时，“瓶热，狐呼曰：‘热甚！勿恶作剧。’妇不语”，则是因为恨之入骨。小说最后写狐狸的结局“毛一堆，血数点而已”，简洁、鲜明，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万村石氏之妇，祟于狐[1]，患之，而不能遣[2]。扉后有瓶[3]，每闻妇翁来，狐辄遁匿其中。妇窥之熟，暗计而不言。一日，窜入。妇急以絮塞其口，置釜中，燂汤而沸之[4]。瓶热，狐呼曰：“热甚！勿恶作剧。”妇不语。号益急，久之无声。拔塞而验之，毛一堆，血数点而已。

【注释】

[1]祟于狐：受到狐的扰害。祟，指鬼神加于人的灾患。《说文》：“祟，神祸也。”

[2]遣：驱除。

[3]扉：门。

[4]燂（qián）汤而沸之：把水加温直至烧开。燂，烧热。汤，热水。

【译文】

万村有一个姓石人家的儿媳妇，被狐狸精侵扰祸害，她虽然很痛恨，却无法把它除掉。她家门后有一只瓶子，每次听见妇人的公公进来时，狐狸精就会逃到瓶中躲藏起来。妇人多次偷看到狐狸精的这个举动后，心中暗暗想出了一个计谋，但没有对外说出来。一天，狐狸精又窜进了瓶子里，妇人急忙用棉絮塞住了瓶口，把瓶子放在锅里，烧热锅里的水去煮它。瓶子热了起来，狐狸精呼叫说：“太热了！你不要恶作剧呀！”妇人不搭理它。狐狸精号叫得更加急促，时间长了便没有了声音。妇人拔开瓶塞查看，里面只有一堆狐狸毛、几点血而已。

鬼哭

【题解】

伪道学先生是蒲松龄最为痛恨的了。

除去附带提及的不算，《聊斋志异》中专门揭露学使、司训这类教官丑恶嘴脸的一共有四篇，它们是《鬼哭》、《考弊司》、《司训》、《饿鬼》。《考弊司》稍长，其他三篇都很短，采用了漫画写意的笔法，仿佛作者唯恐玷污了笔墨，攻击的语言却尖刻辛辣，指桑骂槐，具有概括性。《鬼哭》中的王学使仗着权势吓鬼，遭到鬼的揶揄嘲弄，蒲松龄借题发挥说：“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犹不可以吓鬼，愿无出鬼面以吓人也！”

按照蒲松龄“邪怪之物，唯德可以已之”的观点，小说最后写王学使“设水陆道场，命释道忏度之。夜抛鬼饭”平息了风波。那么，蒲松龄是不是信服“设水陆道场”，“释道忏度”的把戏呢？蒲松龄并不信。他在《日用俗字》中就说：“撮猴挑影唱淫戏，傀儡场挤热腾熏。”“行香召亡犹有说，分灯破狱总胡云。”既然蒲松龄不信，那么小说为什么用它做结尾呢？解释是，大概这只是按照小说情节的逻辑顺理成章。有时小说的逻辑和作者的观点并不完全一致。

谢迁之变[1]，宦第皆为贼窟。王学使七襄之宅[2]，盗聚尤众。城破兵入，扫荡群丑，尸填墀[3]，血至充门而流。公入城，扛尸涤血而居。往往白昼见鬼，夜则床下燐飞[4]，墙角鬼哭。

【注释】

[1]谢迁之变：指顺治初年谢迁领导的一次农民暴动。谢迁，山东高苑人，顺治三年（1646）冬率众起事，曾攻陷高苑、长山、新城、淄川诸县。其占据淄川县城，在顺治四年（1647）六月。旋遭官兵围剿，血战两月，最后失败。事见乾隆《高苑县志·灾祥》、乾隆《淄川县志·兵事》、光绪《山东通志·兵防志·国朝兵事》。

[2]王学使七襄：即王昌胤，字七襄，一字雪园。山东淄川人。明崇祯九年丙子（1636）科举人，十年丁丑（1637）科进士，清初官至提督北直学政。传见乾隆《淄川县志》。

[3]墀：台阶上的空地，也指台阶。

[4]燐飞：燐火飘动。燐火，俗称鬼火。旧传为人畜死后血所化，实为动物尸骨中分解出的磷化氢的自燃现象。其焰淡蓝绿色，光弱，浮游空中，唯暗中可见。

【译文】

谢迁之乱的时候，官员府第都被贼兵占为据点。学使王七襄的宅院中聚集的强盗尤其多。待到官兵破城而入，扫荡搜杀叛乱的人，一时间尸体躺满了院里的台阶，血一直流到了大门外。王七襄进城以后，扛出尸体，扫净血污，住了下来。但宅院里常常大白天就会遇见鬼，一到晚上，床下就磷火纷飞，墙角里鬼的哭声不断。

一日，王生皞迪寄宿公家[5]，闻床底小声连呼：“皞迪！皞迪！”已而声渐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满庭皆哭。公闻，仗剑而入，大言曰：“汝不识我王学院耶[6]？”但闻百声嗤嗤，笑之以鼻。公于是设水陆道场[7]，命释道忏度之。夜抛鬼饭，则见燐火营营[8]，随地皆出。先是，阍人王姓者[9]，疾笃[10]，昏不知人者数日矣。是夕，忽欠伸若醒。妇以食进。王曰：“适主人不知何事，施饭于庭，我亦随众啗啖[11]。食已方归，故不饥耳。”由此鬼怪遂绝。岂钹铙钟鼓[12]，焰口瑜伽[13]，果有益耶？

【注释】

[5]王生皞迪：蒲松龄东家毕际有的外甥，长毕际有三岁，自幼丧母，寄养于毕家。毕际有有《赠四甥皞迪诗》，称其“临池走怀素，文章拟大苏。诗宗李长吉，数精邵尧夫。旁及诸家者，岐黄与堪舆。投石复超距，不肯蹈拘迂。酒酣时击剑，棋倦更投壶”，是一个多才艺之人。

[6]王学院：即王学使。据记载，王七襄曾两任学政。第一次，在顺治四年（1647）二月以福建道御史差顺天学政，次年罢，见《清代职官年表·学政年表》。第二次，在顺治七年（1650）以监察御史提督北直学政，亦于次年离任，见《清秘述闻·学政类》。上文既说“公入城，扛尸涤血而居”，则应是在顺治五年（1648）初罢顺天学政家居时事。

[7]水陆道场：原为佛教举行的一种时间较长、规模较大的法会，诵经设斋，礼佛拜忏，以饮食供品追荐亡灵。因为超度一切水陆亡魂而设，故称水陆道场。相传始自梁武帝萧衍。因后世民间举行此类法会常设僧和道两部分，故下文云“命僧道忏度之”。

[8]营营：往来飞动的样子。

[9]阍人：看门的。《周礼·天官·阍人》：“阍人，掌守天宫之中门之禁。”

[10]疾笃：病重。

[11]啗啖（dàn dàn）：二字音义并同，吃。

[12]钹（bō）铙（náo）钟鼓：法会上僧众所用的四种法器。钹、铙是铜制打击乐，各两片，圆形，中间隆起有孔，穿以革带，对击作响，大的叫铙，小的叫钹。

[13]焰口瑜伽（qié）：指招僧众作佛事，以超度亡魂。焰口，佛经中饿鬼名。密宗对饿鬼施食超度的仪式，称为“放焰口”。瑜伽，梵语，与物相应之义。这里指瑜伽僧，即密宗僧侣。密宗僧侣常受请为人念经作法事，故又被称为应赴僧。

【译文】

一天，书生王皞迪借住在王家，听见床底下有一个细小的声音连续地呼叫：“皞迪！皞迪！”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大，说：“我死得好苦啊！”于是哭泣了起来，引起了庭院里的一片哭声。王七襄听见了，手持宝剑冲了进来，牛气哄哄地说：“你们不认识我王学院王大人吗？”只听得周围发出一片“嗤嗤”的声音，一齐嘲笑他。王七襄于是开设水陆道场，请来和尚道士念经拜忏、超度亡魂。夜间抛洒鬼饭的时候，只见遍地都冒出了荧荧的磷火。起先，王宅中有个姓王的看门人，病得很重，不省人事已经好几天了。那天晚上，他忽然伸手伸腿的，好像睡了一觉刚刚醒来。他的妻子用食物喂他。姓王的说：“刚才主人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在院子里施舍饭食，我也随着大家连吞带咽的。吃完了才回来。所以现在不饿了。”从此以后，鬼怪便不再出现了。难道是和尚道士们奏乐作法，念经超度真的见了效吗？

异史氏曰：邪怪之物，唯德可以已之[14]。当陷城之时，王公势正烜赫，闻声者皆股栗[15]，而鬼且揶揄之[16]。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终耶[17]？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犹不可以吓鬼，愿无出鬼面以吓人也！

【注释】

[14]唯德可以已之：只有凭借道德的力量才能消除邪怪之物。

[15]股栗：双腿抖战，极端畏惧。栗，通“慄”。哆嗦，发抖。

[16]揶揄：戏弄，侮辱。

[17]逆知：预知。令终：好下场。

【译文】

异史氏说：邪魔鬼怪一类的东西，只有用德行可以制服它。当官兵破城的时候，王七襄的权势正显赫无比，一般人听见他的声音都要两腿发抖，而鬼却敢嘲弄他。估计鬼物已经预知他的下场不妙了吧？我在此一并奉告天下的大人先生们：做出人的样子都吓不住鬼，但愿你们不要再装出鬼的面目来吓唬人了！

真定女

【题解】

按照一般的生理常识，女性初潮在十岁到十六岁左右。假如真定女的年龄按照上限，是在七岁左右进入夫家，再居住两年，已近于十岁，确实年龄太小，但怀孕也不是绝对不可能。

这篇作品记述的是逸闻，虽不足百字，却简洁而生动：婆媳之间的对话共两次。第一次仅三个字，少到不能再少。婆婆有经验，单刀直入，简单明了，两个字：“动否？”迷糊又胆怯的儿媳的回答更简单，一个字：“动”。第二次八个字，是婆婆看到真相后的感慨：“不图拳母，竟生锥儿！”语言概括凝练，又对仗工整，颇有《世说新语》之风。

真定界[1]，有孤女，方六七岁，收养于夫家。相居一二年，夫诱与交而孕。腹膨膨而以为病也[2]，告之母。母曰：“动否？”曰：“动。”又益异之。然以其齿太稚[3]，不敢决[4]。未几，生男。母叹曰：“不图拳母，竟生锥儿[5]！”

【注释】

[1]真定：旧县名。今河北正定。界：谓境内，域内。

[2]膨膨：大腹便便，圆滚滚的样子。

[3]齿太稚：年龄太小。

[4]不敢决：不敢肯定是怀孕。

[5]不图拳母，竟生锥儿：没想到拳头大的母亲，竟生下个锥尖大的儿子。不图，没指望，没料到。拳、锥，形容微小。

【译文】

真定县那个地界，有一个孤女，刚刚六七岁，收养在丈夫的家里。一起住了一两年以后，丈夫引诱着和她发生了关系，孤女因此怀了孕。肚子鼓膨膨的，以为自己得了病，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婆婆。婆婆问她：“肚子里面动不动？”孤女回答说：“动。”婆婆更加觉得奇怪了。但是因为孤女的年岁太小，不敢决然下结论。没过多久，孤女生下了一个男婴。婆婆叹息着说：“没有想到拳头大的一个妈，竟然生出个锥尖大的儿子！”

焦螟

【题解】

这是一篇写道士焦螟作法驱赶狐狸的故事。

狐狸为什么骚扰董侍读家？小说没有写。骚扰的方式显得莫名其妙，“瓦砾砖石，忽如雹落”，还带有间歇性，只是不让董侍读家安安稳稳地生活，如同小流氓故意恶作剧。即使董侍读搬家迁居，也无法躲开。于是董侍读只能找那个“居内城，总持敕勒之术”的关东道士焦螟了。但为什么那个焦螟只是驱赶了狐狸，并没有捉住它，惩罚它呢？联系到《妖术》篇，人们很难不怀疑狐狸骚扰董侍读家的行为是焦螟自导自演、自神其术的把戏。所以清代评论家何垠说：“道士能鞠之而不能执之，何也？恐终是道士诈术。”

小说写狐狸作祟的过程颇为曲折，也颇见狐狸的性情——带有人间痞子流氓气息。狐狸先是在董侍读家闹，董家搬到别处，“狐扰犹故”，逼得董家请道士作法驱除。驱除的过程更曲折。开始时“道士朱书符”，“狐竟不惧，抛掷有加焉”。没办法了，“道士怒，亲诣公家，筑坛作法”，把狐狸拘来。却平添出一个丫环由于报复狐狸反而被狐狸所击，于是道士借丫环之身鞫狐。狐狸开始时抵赖、抵制，“不答”两字，活画出泼皮模样。经过道士恐吓，才“蹙怖作色，愿谨奉教”，却拖延不去，直到道士逼促，才“白块四五团，滚滚如球，附檐际而行，次第追逐，顷刻俱去。由是遂安”。

董侍读默庵家[1]，为狐所扰，瓦砾砖石，忽如雹落，家人相率奔匿，待其间歇，乃敢出操作。公患之，假祚庭孙司马第移避之[2]。而狐扰犹故。一日，朝中待漏[3]，适言其异。大臣或言：关东道士焦螟[4]，居内城[5]，总持敕勒之术[6]，颇有效。公造庐而请之[7]。道士朱书符[8]，使归黏壁上。狐竟不惧，抛掷有加焉。公复告道士。道士怒，亲诣公家，筑坛作法。俄见一巨狐，伏坛下。家人受虐已久，衔恨綦深[9]，一婢近击之，婢忽仆地气绝。道士曰：“此物猖獗，我尚不能遽服之，女子何轻犯尔尔[10]。”既而曰：“可借鞫狐词[11]，亦得[12]。”戟指咒移时[13]，婢忽起，长跪。道士诘其里居。婢作狐言：“我西域产，入都者一十八辈。”道士曰：“辇毂下[14]，何容尔辈久居？可速去！”狐不答。道士击案怒曰：“汝欲梗吾令耶[15]？再若迁延，法不汝宥！”狐乃蹙怖作色[16]，愿谨奉教。道士又速之[17]。婢又仆绝，良久始苏。俄见白块四五团，滚滚如球，附檐际而行，次第追逐[18]，顷刻俱去。由是遂安。

【注释】

[1]董侍读默庵：董讷，字默庵，一字兹重，平原人。康熙六年丁未（1667）科探花。历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兵部尚书、江南总督等官，《清史稿》有传，又见《山东通志·人物十一》。董讷任侍读学士时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前。董任馆职时曾僦居北京西河沿某空宅，以狐祟徙去，此事的记载又见于《说铃》本《旷园杂志》。

[2]假：借。祚庭孙司马：孙光祀，字溯玉，号祚庭，其先平阴人，通籍后迁居历城。顺治十二年乙未（1655）科进士，历任礼科给事中、兵部右侍郎等官。传见《山东通志·人物十一》。据《清代职官年表》，孙光祀任兵部右侍郎在康熙十二年（1673）至十八年（1679）。司马，官名。西周置，为六卿之一，主管中央军事。汉代大司马与大司徒、大司空并列为三公，职掌同前。后来习称兵部尚书为大司马，侍郎为少司马。第：邸宅。

[3]待漏：指百官清晨入朝，等待朝拜皇帝。待漏之处，习称朝房，为官员上朝和退朝时休息的场所。

[4]关东：清代称山海关外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之地为关东。

[5]内城：清兵入关后，对于北京的城市管理上进行了区划，除了紫禁城外，有所谓的“里九外七皇城四”之说，内城指以皇城为中心的里九门以内之地，是商业和居住繁华之地。

[6]总持敕勒之术：主管道教的符法之事。总持，总管。敕勒术，道士书符驱鬼的法术。因符咒必书“敕令”、“敕勒”字样，因以作为符咒的代称。清代道箓司下有符法司以主其事，见《清史稿·职官志》。

[7]造庐：亲至其家。造，至，访。

[8]朱书符：用朱砂画符。朱，硃砂。迷信认为硃砂可以辟邪。

[9]綦（qí）：很。

[10]何轻犯尔尔：怎敢如此轻率地触犯它呢？尔尔，如此。

[11]借鞫狐词：借婢女之口，审出狐的供词。鞫，审问犯人。

[12]亦得：也是个办法。得，得计。

[13]戟指：用食指中指指点，其状如戟，是指斥的手势。

[14]辇毂（niǎn gǔ）下：皇帝车驾之下，指京城。辇，一种用人力推挽的车，秦汉以后专指帝、后所乘的车。毂，车轮中央贯辐穿轴的圆木。

[15]梗：阻遏，违抗。

[16]蹙怖作色：蜷缩恐惧，面色改变。蹙，谓蜷缩身体。作色，面色改变。

[17]速：义同“促”，催促。

[18]次第：一个挨着一个。有次序。

【译文】

翰林院侍读学士董默庵的家里，遭到了狐狸的骚扰，常常是忽然之间，砖石瓦块就会像下冰雹一样地打落下来。每当这时，家人都只好纷纷奔逃躲避，等狐狸折腾一阵之后，才敢出来操持家务。董公为此而忧虑不安，借了司马孙祚庭的府第搬进去躲避狐狸，但狐狸仍旧像以前一样来骚扰。一天，他在等待上早朝的时候，向同僚们讲了自己家里狐狸作怪的事儿。一个大臣说：有个关东道士名叫焦螟，住在内城里，他主管画符驱邪的法术，很是灵验有效。于是董公便登门前去延请焦螟帮他惩治家中作怪的狐狸。道士用朱砂画了一张符纸，让他回去黏在墙上。但狐狸竟然不怕，抛砖砸石反而更加厉害了。董公把狐狸仍然闹腾的事情告诉了道士。道士发怒了，亲自来到董公家，筑起神坛，施展法术。不久，只见一只大狐狸趴伏在了神坛下面。董家的家人受狐狸闹腾的苦楚已经很久了，对狐狸恨之入骨，一个丫环走上前去打那只狐狸，却忽然倒在地上断了气。道士说：“这畜生十分猖獗，我都不能立刻制服它，你这女子怎么敢轻易去冒犯它呢？”然后又说：“不过可以借用这个丫环来审问狐狸，也是个办法。”于是他把食指和中指合并在一块儿指点着，念一会儿咒语，丫环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直身跪在那里。道士问起她住的地方，丫环发出狐狸的声音说：“我生在西域，进入京城的一共有十八只狐狸。”道士说：“天子居住的京城，哪容得你们这类畜生常住在此？快快离开这里！”狐狸听后也不回答。道士拍案怒斥道：“你想拒绝我的命令吗？如果再拖延，我的道法可绝不会饶恕你！”狐狸这才显出惊骇不安的样子，说愿意遵守命令。道士又催它快些走。这时丫环又倒在地上断了气，过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气来。一会儿，大家看到有四五个白团，圆滚滚地像球一样，贴着房檐边儿，一团儿挨一团儿地追逐着，又过了一阵儿便都离开了。从此以后，董家就安稳平静下来了。

叶生

【题解】

叶生的一生，是一个在科举制度下偃蹇潦倒却始终奋斗进取的一生。他活着的时候不停地考，死去了的魂魄依然在考，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考中个举人。从这种意义上说，叶生是封建时代被科举制度毒害吞噬了的一个典型，他的死有力地控诉了封建科举制度是怎样扭曲了读书人的灵魂。叶生诚然是一个悲剧人物，其悲剧并不是他的才华没能得到科举制度的承认，而在于他所竭力为之奋斗挣扎的，正是导致他毁灭的——他至死也没有明白！

这篇小说的结尾有两点很值得注意。一点是，叶生最后是被“葬以孝廉礼的”。从作者的主观愿望而言，可能是由于同情叶生的遭遇，给了他一个虚假的安慰，但在我们今天看来，却适足成为一种讽刺。其二是，作者让叶生的儿子在丁再昌的帮助下，也考中了秀才，而且那过程竟与当年丁乘鹤帮助叶生极其神似。这在作者的本意，也可能是出自于对叶生的一种安慰，即中国传统的“诗书继世长”，没有断了读书的种子。但在今天的读者看来，却更增加了叶生命运的悲剧性，那就是，一代人被害死了，下一代人并没有从中汲取教训，而是继续沿着错误的道路走下去——真是时代的大悲剧！

小说中叶生对科举制度的认识，也即是蒲松龄对科举制度的认识；而叶生的悲剧，也即反映了蒲松龄性格和认识上的悲剧。清代著名《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说：“余谓此篇即聊斋自作小传，故言之痛心。”确有一定的道理。

淮阳叶生者[1]，失其名字。文章词赋，冠绝当时[2]，而所如不偶[3]，困于名场[4]。会关东丁乘鹤来令是邑[5]，见其文，奇之。召与语，大悦。使即官署，受灯火[6]，时赐钱谷恤其家。

【注释】

[1]淮阳：县名。在今河南东部。

[2]冠绝当时：超越同时之人。冠，第一名，首屈一指。绝，超越。

[3]所如不偶：遇合不佳，指命运不好。不偶，犹言奇。奇，谓命运不好，遇事不利。

[4]名场：指科举的考场。以其为士子求功名的场所，故称。

[5]令：担任县令。

[6]使即官署，受灯火：谓留住在县衙，给予照明等学习费用。灯火，照明费用，引申为学习补助。

【译文】

淮阳县有个书生姓叶，名字记不清了。他写的文章词赋，在当时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然而运气一直不好，在科举考试中屡屡落第。这时，有个关东人丁乘鹤到这个县来做县令，见到了叶生的文章，很是欣赏。召他来谈话，言语投合，大为高兴。丁公就叫叶生到官署来住，给叶生灯火钱等读书费用，并常常送给他钱粮补助家庭费用。

值科试[7]，公游扬于学使[8]，遂领冠军[9]。公期望綦切[10]。闱后[11]，索文读之，击节称叹[12]。不意时数限人[13]，文章憎命[14]，榜既放，依然铩羽[15]。生嗒丧而归[16]，愧负知己，形销骨立，痴若木偶。公闻，召之来而慰之。生零涕不已。公怜之，相期考满入都[17]，携与俱北。生甚感佩。辞而归，杜门不出[18]。

【注释】

[7]科试：也称科考。乡试之前，各省学政到所管辖的府、州，考试生员，称为科试。科试成绩一、二等的生员，册送参加乡试，称录科，被录送的生员称科举生员。

[8]游扬：到处称扬。学使：即提督学政，又称“提学使”、“提学”、“学院”、“学台”、“学政”等，是明清时代掌理一省学校及科举的长官。

[9]领冠军：指科试获第一名。领，取得。

[10]期望綦切：盼望热切。綦切，迫切。

[11]闱后：指秋闱即乡试之后。各省乡试在仲秋八月举行，因称秋闱。闱，指科举考试。

[12]击节称叹：拍手叫好。击节，原意是用手指击拊为节拍，以寻按乐曲的韵律节奏，后常借以形容对人和事物的赞叹、激赏。

[13]时数：时运。数，命定的遭遇。限：控制。

[14]文章憎命：意思是好文章妨害命运。唐杜甫《天末怀李白》：“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15]铩（shā）羽：鸟羽摧落，比喻乡试受挫落榜。铩，剪除鸟羽，伤残。《淮南子·览冥训》：“飞鸟铩翼，走兽废脚。”

[16]嗒（tā）丧：沮丧，失魂落魄。《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偶。”

[17]考满：是明清两代对政府官员的考绩办法之一。这里指对外官的考绩，即由吏部考功司主持的“大计”。清顺治初期，外官三年大计；顺治后期，定外官三年考满议叙例。康熙元年（662），内外官考绩皆用三年考满制。其制，外官大计以寅、巳、申、亥岁，四品以下官员以五等议叙（一等称职者记录，二等称职者赏赉，平常者留任，不及者降调，不称职者革职）。详《清史稿·选举志六·考绩》。

[18]杜门：闭门。指不与外界交往。杜，堵塞。

【译文】

又到了本省科考的时节，丁公在学使面前把叶生称赞了一番，于是叶生以第一名的成绩获取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丁公对他的期望十分殷切。乡试结束后，他要来叶生的文稿读，读完后连连击节称叹。不料人受命运的限制，文章憎厌人的命运通达，等到放榜以后，叶生依然没有考中。叶生神情沮丧地回到家里，惭愧自己辜负了知己的期望，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痴呆呆地像个木偶。丁公听说了，把他叫来劝慰了一番。叶生不住地掉眼泪。丁公很同情他，与他约好，等自己任职期满到京城去的时候，带着他一同北上。叶生更加感动，辞谢后回到家中，从此闭门不出。

无何，寝疾[19]。公遗问不绝[20]，而服药百裹[21]，殊罔所效[22]。公适以忤上官免，将解任去[23]。函致生，其略云：“仆东归有日，所以迟迟者，待足下耳。足下朝至，则仆夕发矣。”传之卧榻。生持书啜泣，寄语来使：“疾革难遽瘥[24]，请先发。”使人返白，公不忍去，徐待之。逾数日，门者忽通叶生至。公喜，逆而问之。生曰：“以犬马病[25]，劳夫子久待[26]，万虑不宁。今幸可从杖履[27]。”公乃束装戒旦[28]。

【注释】

[19]寝疾：病倒在床。一般指大病。

[20]遗（wèi）问：馈赠所需，慰问疾病。遗，赠予。

[21]百裹：吃了很多药。裹，指中药药包。

[22]殊罔所效：竟然没有一点效果。殊，竟，竟然。罔，无，没有。

[23]解任：解职，卸任。

[24]疾革（jí）难遽瘥（chài）：病重难望速愈。革，通“亟”。危急。瘥，病愈。

[25]犬马病：对自己疾病的谦称。

[26]夫子：先生，老师。旧时县学生员称本县县令为老师、老父师，自称学生、门生。

[27]从杖履：随侍左右。古礼老人五十得拄杖。又，唯尊者得脱履于户内，晚辈有代为捉杖纳履的责任，所以“从杖履”是敬老事尊之词。《礼记·曲礼》：“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履；视日蚤莫，侍坐者请出矣。”

[28]束装：整顿行装。戒旦：意思是警戒黎明贪睡，早起及时出发。

【译文】

没过多久，叶生就卧病不起了。丁公派人不断送来东西表示慰问，但叶生吃了很多药，都不见效。这时，恰巧丁公因为得罪了上司被免去了职务，将要解任离去。他就写了封信给叶生，大致内容是：“我本来已定下了东归回家的日期，所以迟迟不起程的原因，就是在等着你啊。你早晨到来，我晚上就出发。”丁公派人把信送到叶生床前。叶生拿着信哭泣起来，请送信人转告丁公：“我病重很难一下子就好，请您先出发吧。”送信人回去禀明，丁公不忍心先离开，仍然耐心地等着。过了几天，看门人忽然通报说叶生来了。丁公十分高兴，迎上前去问候他。叶生说：“因为我生病，有劳先生等待了这么久，我心中万般不安。现在幸好可以跟随侍奉在您的身边了。”丁公于是收拾好行装，准备一大早就出发。

抵里，命子师事生，夙夜与俱。公子名再昌，时年十六，尚不能文[29]。然绝惠，凡文艺三两过[30]，辄无遗忘。居之期岁[31]，便能落笔成文。益之公力，遂入邑庠[32]。生以生平所拟举子业[33]，悉录授读。闱中七题[34]，并无脱漏，中亚魁[35]。公一日谓生曰：“君出馀绪[36]，遂使孺子成名。然黄钟长弃[37]，奈何？”生曰：“是殆有命。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使天下人知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38]，愿亦足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无憾，何必抛却白纻，乃谓之利市哉[39]？”公以其久客，恐误岁试[40]，劝令归省[41]。生惨然不乐。公不忍强，嘱公子至都为之纳粟[42]。公子又捷南宫[43]，授部中主政[44]。携生赴监，与共晨夕。逾岁，生入北闱[45]，竟领乡荐[46]。会公子差南河典务[47]，因谓生曰：“此去离贵乡不远。先生奋迹云霄[48]，锦还为快[49]。”生亦喜。择吉就道，抵淮阳界，命仆马送生归。

【注释】

[29]文：这里指八股文。

[30]文艺：指“闱墨”之类供科举士子揣摩研习的八股范文。过：量词。遍，次。

[31]期（jī）岁：满一年。

[32]入邑庠：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县学。

[33]所拟举子业：指叶生平日为应付科举考试而习作的八股文。拟，谓拟题习作。举子业，又称四书文，即八股文。

[34]闱中七题：指乡试的头场试题。明清乡试、会试的头场试题大都是七题，其中“四书义”三题，“五经义”四题。头场成绩即能决定能否录取，二、三场成绩只作参考，所以再昌因头场七题作得好而取中亚魁。

[35]亚魁：乡试第六名。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新科举人……第一名解元，第二名亚元，第三四五名经魁，第六名亚魁，馀曰文魁。”

[36]出馀绪：拿出本人才学的微末部分。馀绪，微末，残馀。

[37]黄钟长弃：比喻贤才被长期埋没。《楚辞·卜居》：“黄钟长弃，瓦釜雷鸣。”黄钟，古乐中的正乐，比喻德才俱优的人。

[38]非战之罪：据《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羽垓下战败后曾说：“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叶生借喻自己半生沦落，功名未成，是命运使然，而非文章庸劣。

[39]何必抛却白纻，乃谓之利市哉：意思是说，何必一定以取得科举功名，才算作发迹走运呢。宋王禹偁《寄砀山主簿朱九龄》：“忽思蓬岛会群仙，二百同学最少年。利市襕衫抛白纻，风流名字写红笺。”白纻，一种质地细密的白夏布，借指士子取得科举功名前所着的白衣。取得科举功名后，就脱去白衣，改穿官服襕衫了。利市，语出《易·说卦》：“为近利，市三倍。”本指由贸易获得利润，后来比喻发迹、走运，俗称“发利市”。

[40]岁试：各省提学使在三年任期内到所辖府、州考试一次生员课业，以六等定优劣，谓之岁试。在外地的生员须回原籍参加岁试，所以丁公劝叶生归省。

[41]归省：本义是回乡探望父母，这里实指回乡应试。

[42]纳粟：明清设国子监于京城，国子监生员称监生，可直接参加乡试，不必参加岁试。自明景泰以后，准许生员向朝廷纳粟，享受监生待遇，后代循例纳粟（实际用银子）入监的生员，又称例监。

[43]捷南宫：指会试中式，即考中进士。明清举人考进士，会试是决定性的一轮考试。捷，谓获胜，取中。南宫，汉代把尚书省比作南方列宿，称之为南宫。宋明以来则称礼部为南宫。会试由礼部主持，因称会试中式为“捷南宫”。

[44]部中主政：明清于中央六部各设主事若干员。主政是主事的别称，职位低于员外郎。据下文所言“差南河典务”，“部”当指工部。《清会典·工部·都水清吏司》：“掌天下河渠关梁川途之政令，凡坛庙殿廷之供具皆掌焉。”

[45]入北闱：指参加在北京举行的乡试。明代在顺天府（北京）和应天府（南京）各设国子监，两处乡试应考生员多为国子监生，因而分别称为北闱和南闱。清代无南闱，而顺天乡试初仍习称北闱。

[46]领乡荐：指考中举人。唐制，参加进士考试者，例由地方长官（刺史、府尹）考试荐举，称为乡举或乡荐。后代因称乡试中式者为领乡荐，或简称领荐。

[47]差南河典务：奉派到南河河道办理公务。南河，清初自顺治元年（1644）至康熙四十四年（1705）前，河道总督所辖的江南省河道，包括今江苏、安徽两省民江以北的黄河、运河水系。

[48]奋迹云霄：谓一举成名，前程远大。此即指中举人。

[49]锦还为快：衣锦还乡，堪称快事。《汉书·项籍传》：“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

【译文】

到了家乡，丁公让儿子拜叶生为师，叶生日夜都与丁公的儿子在一起。丁公子名再昌，当时十六岁了，还不会做八股文。然而他聪明绝顶，一篇八股文看上两三遍，就不会再忘记。叶生在丁家住着教授了一年，丁公子就能一气呵成地写出文章了。又加上他父亲的关系，丁公子于是进了县学。叶生把他平日为准备应试而写的八股文都抄录下来，教丁公子诵读。丁公子参加乡试，考场上出的七道题，没有一道是平时准备不到而脱漏掉的，于是高中了第六名举人。丁公有一天对叶生说：“先生只拿出自己才学的微末部分，就让我这个儿子高中成名了。然而真正有才能的人却长久地被埋没，这又如何是好呢！”叶生说：“这大概是我命该如此吧。不过现在借您的福气恩泽为我的文章扬眉吐气，使天下人知道我半生沦落，并不是由于我能力低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况且读书人能得到一个知己，就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又何必一定要金榜题名，摆脱布衣身份，才说得上是交了好运呢？”丁公因为叶生离开家乡在外客居已经很久了，恐怕他耽误例行的岁试，劝他回家去应试。叶生听了郁郁不乐。丁公也不忍勉强他，嘱咐去参加会试的丁公子，到了京城为叶生花钱捐一个国子监监生资格。公子参加会试又报捷高中，获得了部中主事的职位。他带着叶生到任上赴职，两人早晚都在一起。过了一年，叶生参加京城举行的乡试，竟然考中了举人。正好此时丁公子被派到南河河道办理公务，于是对叶生说：“这一去离您的家乡不远。先生奋斗多年，终于直上云霄，现在是衣锦还乡的快慰之时了。”叶生也十分欣喜。选定了良辰吉日后，他们便起程上路了。到了淮阳县界，丁公子又命令仆人牵马送叶生回家去。

归见门户萧条，意甚悲恻。逡巡至庭中，妻携簸具以出，见生，掷具骇走。生凄然曰：“我今贵矣。三四年不觌[50]，何遂顿不相识？”妻遥谓曰：“君死已久，何复言贵？所以久淹君柩者[51]，以家贫子幼耳。今阿大亦已成立，行将卜窀穸[52]。勿作怪异吓生人。”生闻之，怃然惆怅[53]。逡巡入室，见灵柩俨然，扑地而灭。妻惊视之，衣冠履舄如脱委焉[54]。大恸，抱衣悲哭。子自塾中归，见结驷于门[55]，审所自来，骇奔告母。母挥涕告诉。又细询从者，始得颠末[56]。从者返，公子闻之，涕堕垂膺[57]。即命驾哭诸其室，出橐营丧，葬以孝廉礼。又厚遗其子，为延师教读。言于学使，逾年游泮[58]。

【注释】

[50]觌（dí）：见。

[51]所以久淹君柩者：之所以迟迟没有埋葬你的原因。淹，拖延，迟滞。柩，棺木。

[52]卜窀穸（zhūn xī）：选择墓地，指安葬。窀穸，墓穴。

[53]怃然：失意的样子。

[54]舄：鞋。脱委：蜕落在地。脱，同“蜕”。委，丢弃，掉落。

[55]结驷：拴着的马。驷，本指驾四匹马的车或驾同车的四匹马。也单指马。

[56]颠末：过程原委。

[57]膺：胸。这里指胸襟，上衣。

[58]游泮（pàn）：进学，指成为秀才。泮，指泮宫，周代诸侯所设的学校。代指府、州、县设各类官学。

【译文】

叶生回到乡里，看见自家门前一片破败萧条的景象，心中不禁十分难过。他徘徊着到了庭院当中，恰好他妻子端着簸箕出来，一看见他，扔下簸箕就惊恐地逃开了。叶生心境凄凉地说：“我现在富贵了。三四年不相见，你怎么就到了不认识我的地步？”妻子远远地说：“你已经死了很久了，还说什么富贵？我之所以这么长时间迟迟留着你的棺材没有下葬，实在是因为家里太穷、孩子太小。现在阿大已经长大成人了，就要找地方安葬你了。你可不要显灵作怪来吓唬我们活人呀！”叶生听了这话，显出失望惆怅的神色。慢慢地走进屋里，看见一具棺材赫然地摆在那里，就倒在地上一下子消失了。他的妻子惊恐地走近一看，只见叶生的衣服、帽子、鞋袜就像蝉蛇蜕下来的皮一样散放在地上。于是大为悲哀，抱着衣服失声痛哭起来。叶生的儿子从学馆回来，见有马系在家门口，仔细问明来由，就惊骇地跑去告诉母亲。母亲抹着眼泪向他诉说了刚才见到的情景。两人又细细地询问了外边跟叶生来的随从，才知道这一切的原委。随从叶生的仆人回去后，丁公子听说了这件事，十分哀痛，泪洒衣襟。他立刻让人驾车带着自己赶往叶家，在叶生的灵前哭祭，出钱为叶生操办了丧事，按举人的礼数埋葬了叶生。丁公子又送给叶生的儿子许多钱，为他请了老师教他读书。丁公子向学使推荐了一番，过了一年，叶生的儿子就中了秀才。

异史氏曰：魂从知己，竟忘死耶？闻者疑之，余深信焉。同心倩女，至离枕上之魂[59]；千里良朋，犹识梦中之路[60]。而况茧丝蝇迹，呕学士之心肝[61]；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62]！嗟呼！遇合难期，遭逢不偶。行踪落落[63]，对影长愁[64]；傲骨嶙嶙，搔头自爱[65]。叹面目之酸涩，来鬼物之揶揄[66]。频居康了之中，则须发之条条可丑[67]；一落孙山之外[68]，则文章之处处皆疵[69]。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尔[70]；颠倒逸群之物，伯乐伊谁[71]？抱刺于怀，三年灭字[72]；侧身以望，四海无家。人生世上，只须合眼放步[73]，以听造物之低昂而已[74]。天下之昂藏沦落如叶生其人者[75]，亦复不少，顾安得令威复来[76]，而生死从之也哉？噫！

【注释】

[59]同心倩女，至离枕上之魂：知心的情侣，可以离魂相随。唐陈玄祐《离魂记》：张倩女与表兄王宙相恋，遭父亲梗阻，倩女的魂魄便离开身体追随王宙出走。五年后夫妇同回娘家，倩女的离魂才与床上病体合而为一。

[60]千里良朋，犹识梦中之路：真挚的友谊，可使远隔千山万水的良朋在梦中识路往会。《文选》南朝宋沈约《别范安成诗》：“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李善注引《韩非子》：“六国时，张敏与高惠二人为友。每相思不能得见，敏便于梦中往寻。但行至中道，便迷不知路，遂回。如此者三。”（李善引文，不见于今本《韩非子》）这里是作者反其意而用之。

[61]而况茧丝蝇迹，呕学士之心肝：何况应举文章是我辈读书人精心结撰缮写，它是否能遇到真正的知音加以赏识，与读书人的命运紧密相连。茧丝，比喻文章章句妥帖。本《文心雕龙·章句》：“章句在篇，如茧之抽绪。”蝇迹，即蝇头细字。宋陆游《读书诗》：“灯前目力虽非昔，犹课蝇头二万言。”比喻文章缮写工整。学士，学子，我曹，均意为“我辈读书人”。呕心肝，用唐代诗人李贺事。唐李商隐《李长吉小传》写李贺作诗构思极苦，其母叹息说：“是儿要当呕出心肝乃已尔！”

[62]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真正的知音，才是和我们这些读书人性命相通的人呀。流水高山，俞伯牙鼓琴，不论“志在太山”还是“志在流水”，锺子期都能领会琴曲之意。见《列子·汤问》。比喻知音相赏或知音难遇。通，沟通，连接。性命，品性和命运。

[63]行踪落落：行踪，踪迹所到之处。落落，孤单落寞的样子。晋左思《咏史诗》：“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

[64]对影：身与影相对，形容孤单。唐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65]傲骨嶙嶙，搔头自爱：生就嶙峋傲骨，不能媚俗取容，唯有自惜自怜。嶙嶙，用山石突兀形容傲骨坚挺。搔头，失意无计的样子。唐杜甫《梦李白二首》：“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自爱，自惜、自珍。又，《诗·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爱，《方言》注引作“薆”，义为隐蔽。则“搔头自爱”谓抑志自持，不失其节。

[66]叹面目之酸涩，来鬼物之揶揄：叹息穷厄潦倒，招致势利小人的嘲侮。面目，指服饰容止等外观表现。酸涩，寒酸拘执，不舒展洒脱。来，招致。鬼物揶揄，比喻势利小人的奚落。《世说新语·任诞》刘孝标注引《晋阳秋》：罗友为桓温掾吏，不得意。一日，桓温设宴送人赴郡守任，罗到席最晚。桓温问他，他回答说：“首旦出门，于中路逢一鬼，大见揶揄，云：‘我只见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见人送汝作郡？’”

[67]频居康了之中，则须发之条条可丑：多次落榜的人，从人身到文章，都被世俗讥贬得一无是处。频居康了之中，指多次处于落榜境地。宋范正敏《遁斋闲览》：唐代柳冕应举，多忌讳，尤忌“落”字，至称安乐为安康。榜出，令仆探名，还报曰：“秀才康（落榜）了也！”

[68]一落孙山之外：落榜，没考上。宋范公偁《过庭录》：宋代孙山滑稽多才，偕乡人子同赴举，榜发，乡人子落榜，孙山名居榜末。乡人问其子得失，孙山说：“解名（榜文名单）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后因又称落榜为“名落孙山”。

[69]疵：毛病。

[70]卞和：春秋时楚国人，得璞于楚山中，献之厉王、武王，皆以为诳，刖其左右足。文王立，卞和抱璞哭楚山下，王使人理其璞，得美玉。见《韩非子·何氏》。

[71]颠倒逸群之物，伯乐伊谁：举世贤愚倒置，谁是能识俊才的伯乐。逸群之物，超群的骏马。伯乐伊谁，谁是伯乐。伯乐，春秋秦国人，与秦穆公同时，姓孙名阳。其事略见于《庄子·马蹄》、《楚辞·九章·怀沙》、《战国策·楚策》等记载。伯乐善相马，后代因以喻善于识才的人。

[72]抱刺于怀，三年灭字：《三国志·魏志·荀彧传》注引《平原祢衡传》：“衡字正平。建安初，自荆州北游许都……时年二十四。是时许都虽新建，尚饶士人。衡尝书一刺怀之，字漫灭而无所适。”又《古诗十九首》：“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刺，即后代的名帖、名片。明清时用红纸书写名帖，用于拜谒，又称拜帖。清赵翼《陔馀丛考》：“古人通名，本用削木书字，汉时谓之谒，汉末谓之刺，汉以后则虽用纸，而仍相沿曰刺。”灭字，字迹磨灭。

[73]合眼：闭上眼。这里有不理会是非曲直、不计较得失、不与别人比量等意思。放步：走自己的路，行心之所安。

[74]造物：造物主，上帝。低昂：抑扬，升沉。意谓摆布。

[75]昂藏：气概不凡的样子。

[76]令威：借以指代淮阳县令丁乘鹤。《搜神后记》：丁令威，汉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冲天飞去。

【译文】

异史氏说：一个人的魂魄追随着自己的知己，竟然能忘记自己已经死去吗？听说这事的人都不相信，唯独我深信不疑。《离魂记》里的倩女能为心上人而使魂魄离开躯体，生死相随；张敏、高惠这对远隔千里的知心挚友也能在梦中相会。更何况笔下的文章，倾注着我们读书人的心血；锺子期那样的知音，才是和我们这些读书人性命相通的人呀！可叹啊！知音相遇是难以期望的事情，人还是常会遭逢独自一人不得知音的境遇。自己孤单流落，对着影子长久地忧怨；偏偏又生就了铮铮傲骨，难免不失意无计自爱自怜。可怜一副穷酸相的书生，甚至连鬼怪也要来嘲弄。只要屡考不中，就连每根须发都是丑陋的；一旦名落孙山，文章就处处都是毛病。自古至今以痛哭闻名的人，要数献宝被拒的卞和；而面对超群之才被埋没的良莠颠倒之事，谁是善识贤才的伯乐呢？身怀绝技，无人赏识，也只能像祢衡那样把名帖放在怀中，以致三年之后字迹磨灭；侧身四望，天下已经无处投奔。人生在世，只应该闭着眼睛放开步子走，服从上天安排下的富贵贫贱。天下不凡之士像叶生那样沦落一生的，还有不少，只是怎样才能让丁乘鹤那样的人再度出现，好去与他生死相随呢？唉！

四十千

【题解】

中国是一个非常重视子嗣的国度，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为什么会“无后”？由于科学不发达，往往还不能够从生理和病理上寻找原因，而是从因果报应的立场上寻找原因。有了儿子之后，再进一步探讨为什么会有好儿子坏儿子的区别，同样由于缺乏科学的认识，依然是从因果报应的立场上探寻结论。本篇小说就是借叙述故事对此问题进行的阐释。“生佳儿，所以报我之缘；生顽儿，所以取我之债。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这是蒲松龄对于这些问题的看法，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国民间的共识。

新城王大司马[1]，有主计仆[2]，家称素封。忽梦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3]，今宜还矣。”问之，不答，径入内去[4]。既醒，妻产男。知为夙孽[5]，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凡儿衣食病药，皆取给焉。过三四岁，视室中钱，仅存七百。适乳姥抱儿至[6]，调笑于侧。因呼之曰：“四十千将尽，汝宜行矣。”言已，儿忽颜色蹙变[7]，项折目张。再抚之，气已绝矣。乃以馀赀治葬具而瘗之[8]。此可为负欠者戒也[9]。

【注释】

[1]新城：旧县名。明清属济南府，今为山东桓台新城镇。王大司马：王象乾（1546—1630），字子廓，号霁宇，桓台新城人。明隆庆四年（1570）亚元举人，连科进士，官佥都御史。曾经理播州，后官至兵部尚书，以年老乞休。因边境多事，83岁时起用为总督，综理宣、大和山西军务。机警有胆略，历任督抚多年，威震九边。累加太子太师，以病乞归。传见《山东通志》。大司马，兵部尚书的别称。

[2]主计仆：掌管钱粮收支的仆人，相当于管家。主计，主管财钱收支账目。

[3]四十千：铜钱四十贯或四十吊。旧时铜钱以文为计算单位，一千文称一贯或一吊。

[4]内：内室，卧室。

[5]夙孽：迷信所谓前世罪恶的果报。孽，罪孽，罪过。

[6]乳姥（mǔ）：乳母。

[7]蹙变：眉头紧皱，面色改变。蹙，蹙额，皱眉的样子。变，色变。

[8]瘗（yì）：埋葬。

[9]负欠：指在道义或财帛方面对人有所亏欠，例如背恩或赖债。

【译文】

新城的王大司马家中，有一个主管账目的仆人，虽然没有官爵，但是家里富有资财。一天，他忽然梦见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进来，说：“你欠我的四十贯钱，如今应该还清了。”问这个人，这个人也不回答，径直走向内室去了。他睡醒以后，妻子生下了一个男孩。他心中明白这是他前世恶业的果报，就把四十贯钱捆放在一间屋子里，凡是这孩子穿衣吃饭看病买药的钱都从这里支取。过了三四年，他察看了一下屋子里的钱，只剩下了七百文。正好这时乳母抱着孩子来了，在他身旁逗弄小孩玩乐。他于是对孩子呼喊说：“四十贯钱快花光了，你也应该走了。”他话音刚落，孩子突然间眉头紧锁，脸色大变，脖子耷拉下来，眼睛直直地瞪着。再去摸摸孩子，已经断了气。于是，他取出剩下的钱买了埋葬用具把孩子埋葬了。这件事可以当成是对欠债者的告诫。

昔有老而无子者，问诸高僧。僧曰：“汝不欠人者，人又不欠汝者，乌得子？”盖生佳儿，所以报我之缘[10]；生顽儿，所以取我之债。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

【注释】

[10]缘：因缘，此处指善因。

【译文】

从前有个老而无子的人，去问高僧这其中的缘故。高僧说：“你不欠别人的，别人又不欠你的，怎么能有儿子呢？”大概生了好儿子，是别人要报答我的善缘；生了顽劣之子，那是别人以此来向我讨还欠债。所以，生了儿子的不必高兴，死了儿子的也不必伤悲。

成仙

【题解】

《成仙》写的是成生与朋友周生两人出家学道的故事。

成生出家源于社会问题，起因于他对于社会公正的绝望；周生出家是由于家庭问题，源于对于妻子爱情的绝望。成生出家是主动行为，周生出家则是由于成生的点化和帮助。但那帮助颇有些像《水浒传》中拉帮入伙的味道。成生和周生两人联手杀死周生的偷情妻子的情节，“罥肠庭树间”，也颇类似于《水浒传》中杨雄和石秀的残忍。

本来是两个不同的出家故事，蒲松龄将其很巧妙地捏合在一起。就人物逻辑而言，出自于成生和周生的友谊。成生看破红尘，自然不会独自享用觉悟的成果，一定要让周生也走上这条道路。从情节的逻辑而言，在两个故事之间，蒲松龄加了一个周生变成成生模样的过渡情节，这个情节一方面化用庄生梦蝶的典故，为点醒周生做铺垫，另一方面也为两个不同的出家故事做了链接。所以但明伦评论说：“前幅写成肝胆照人，真诚磊落；后幅写成幻形度友，委屈周旋。”“通篇线索，一丝不走。”

有趣的是，既然出家看破红尘，就应该一切放下；但故事结尾又写两个人送点金术给自己的后人，反映了蒲松龄儒家思想的根深蒂固。

文登周生[1]，与成生少共笔砚，遂订为杵臼交[2]。而成贫，故终岁常依周。以齿则周为长，呼周妻以嫂。节序登堂[3]，如一家焉。周妻生子，产后暴卒。继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尝请见之也。一日，王氏弟来省姊，宴于内寝[4]。成适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辞去。周移席外舍，追之而还。甫坐，即有人白别业之仆为邑宰重笞者[5]。

【注释】

[1]文登：即今山东文登，以文登山而得名，清属登州府。在山东半岛东部。

[2]杵臼交：不论贫富贵贱的朋友。《后汉书·吴祐传》：公沙穆游太学，家贫无资粮，变服为吴祐春米。吴与语，大惊，“遂共定交于杵臼之间”。杵臼，捣米的木杵和石臼。

[3]节序登堂：意思是亲如一家兄弟。四时八节，成生必定携眷到周生家拜问兄嫂，这是称赞成生恪守古训，对周生夫妻亲而有礼。节序，犹言四时八节。我国旧称春夏秋冬四季为四时或四序，称“四立”、“两分”、“两至”为八节。唐杜甫《狂歌行赠四兄》诗：“四时八节还拘礼，女拜弟妻男拜弟。”

[4]内寝：卧室。

[5]别业之仆：指派守田庄之仆。别业，正宅外之园林宅舍。

【译文】

文登县有个姓周的书生，与另一个姓成的书生从小就在一起读书，于是结为不计身份高低贵贱的好朋友。成生家里很贫穷，一年到头依靠周生接济。论年龄，周生的岁数大，成生就称呼周生的妻子为嫂嫂。四时八节，成生就到周家拜见问候，亲密得如同一家人。后来，周生的妻子生孩子，产后得了暴病死去了，周生又续娶了一个妻子王氏，成生因为王氏年少，一直没有拜见过她。有一天，王氏的弟弟来看望姐姐，周生便在内室设了酒宴招待他。这时成生正好来了，家人进来通报，周生让家人邀他进来一同饮酒。成生没有进来，告辞走了。周生把酒席移到客厅里，把成生追了回来。两人刚刚坐定，就有人来报告说乡下田庄的仆人被知县下令重重鞭打了一顿。

先是，黄吏部家牧佣，牛蹊周田[6]，以是相诟。牧佣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笞责。周诘得其故，大怒曰：“黄家牧猪奴[7]，何敢尔！其先世为大父服役[8]，促得志[9]，乃无人耶！”气填吭臆[10]，忿而起，欲往寻黄。成捺而止之曰：“强梁世界[11]，原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者耶[12]？”周不听。成谏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终不释，转侧达旦。谓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为朝廷官，非势家官，纵有互争，亦须两造[13]，何至如狗之随嗾者[14]？我亦呈治其佣[15]，视彼将何处分。”家人悉怂恿之[16]，计遂决。具状赴宰，宰裂而掷之。周怒，语侵宰。宰惭恚[17]，因逮系之。

【注释】

[6]蹊：践越，穿行。《左传·宜公十一年》：“牵牛以蹊人之田。”杜注：“蹊，径也。”

[7]牧猪奴：赌徒。此当是对黄吏部的蔑称，意即下贱奴才。

[8]大父：祖父。

[9]促得志：突然间得意。指当了官。促，猝。突然，骤然。

[10]气填吭（háng）臆：怒气充咽填胸。吭，咽喉。臆，胸膛。

[11]强梁世界：强暴横行的社会。强梁，强暴凶横。

[12]半强寇不操矛弧者：有一半是不拿武器的强盗。矛弧，矛和弓，指杀人凶器。

[13]两造：争讼的双方，原告和被告。《周礼·秋官·大司寇》：“以两造禁民讼。”郑注：“造，至也。使讼者两至。”

[14]嗾（sǒu）：指挥狗的声音。《玉篇》引《方言》：“秦、晋、冀、陇谓使犬曰嗾。”

[15]呈治：呈请惩治。

[16]怂恿（yǒng）：赞成并从旁鼓动。

[17]惭恚：恼羞成怒。

【译文】

事情的原委是，在吏部做官的黄家有一个放牧的仆人，赶着牛践踏了周生家的农田，因此和周生家的仆人争吵辱骂起来。黄家的仆人跑回去告诉主人后，黄家就捉住周生家的仆人送到了官衙，于是周生家的仆人遭到了鞭打的处罚。周生问明了事情的起因后，勃然大怒说：“黄家奴才，怎么敢这样！黄家上一辈子的人还在我祖父手下当差，突然间得了志，就目中无人了吗！”他满腔怒气，愤怒地跳起来要去找黄家论理。成生连忙按住他劝阻说：“现在这个强横世界，本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又何况现在做官为宦的多半都是些不拿刀枪的强盗呢？”周生不听，成生又再三劝阻，以致流下眼泪哀求，周生才止步不去了。但他心中的怒气到底没有消去，夜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亮后，他对家人说：“黄家欺负我，是我的仇人，这暂且不说。那知县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又不是有权势人家任命的官员，即使互相有争执，也应该两面兼听，何至于像狗那样，主人一嗾使就去咬人呢？我现在也上个呈状要求惩治黄家的仆人，看他怎么处理。”家人在一旁也都怂恿他去，于是周生打定了主意。他写了一份状子去见知县，知县见了状纸，一把撕破扔在了地上。周生十分气愤，言语侵犯了知县。知县恼羞成怒，就下令把他逮捕起来投进了监狱。

辰后[18]，成往访周，始知入城讼理。急奔劝止，则已在囹圄矣[19]。顿足无所为计。时获海寇三名，宰与黄赂嘱之，使捏周同党[20]。据词申黜顶衣[21]，搒掠酷惨[22]。成入狱，相顾凄酸，谋叩阙[23]。周曰：“身系重犴[24]，如鸟在笼，虽有弱弟[25]，止足供囚饭耳。”成锐身自任，曰：“是予责也。难而不急[26]，乌用友也！”乃行。周弟赆之[27]，则去已久矣。至都，无门入控。相传驾将出猎，成预隐木市中[28]，俄驾过，伏舞哀号，遂得准，驿送而下，着部院审奏[29]。时阅十月馀[30]，周已诬服论辟[31]。院接御批，大骇，复提躬谳[32]。黄亦骇，谋杀周。因赂监者，绝其食饮，弟来馈问，苦禁拒之。成又为赴院声屈，始蒙提问，业已饥饿不起。院台怒，杖毙监者。黄大怖，纳数千金，嘱为营脱[33]，以是得朦胧题免[34]。宰以枉法拟流[35]。周放归，益肝胆成。

【注释】

[18]辰后：辰时过后。辰时，相当于早上七点至九点。

[19]囹圄（líng yǔ）：本秦代监狱名。后为牢狱别称。

[20]捏周同党：诬陷周生与海盗同伙。捏，捏造，即诬陷。

[21]据词申黜顶衣：依据海盗供词，申报革去周生功名。申，旧时官府行文，下级向上级说明情况称“申详”或“申”。黜，革免。顶衣，指生员冠服。科举时代，生员犯法，革除功名之后，官府才能施刑审讯。

[22]搒掠：拷打。

[23]叩阙：指去京城向皇帝告状。阙，皇宫门前两边的楼，指代皇宫。

[24]重犴（chóng àn）：大狱，拘禁重罪犯人的地方。犴，牢狱。

[25]弱弟：年幼的弟弟。

[26]难而不急：人在难中而不相救。急，救助。

[27]赆（jìn）：赠送路费。

[28]木市：树林。

[29]着部院审奏：责成山东巡抚审理奏闻。部院，本指朝廷六部和都察院的长官，清代各省巡抚多带侍郎和副都御史的京衔，因以部院代称巡抚。

[30]阅：经历。

[31]诬服论辟：含冤屈招，被判死刑。辟，大辟，即死刑。

[32]复提躬谳：提调案犯，亲自重审。谳，审讯犯人。

[33]营脱：设法解脱罪刑。

[34]朦胧题免：含糊其辞地报请朝廷免罪。朦胧，喻措辞含混。题，题本，上奏公事。

[35]拟流：判处流刑。流，古代五刑之一。把罪人放逐到远方。

【译文】

这天辰时过后，成生前往周生家拜访，才知道周生进城告状辩理去了。他急忙追到城里去劝阻，但周生已经被投入大牢。成生急得捶胸顿足，然而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这时，县里捕获了三名海盗，知县与黄家于是用钱买通他们，让他们诬陷周生是同党。知县又根据他们的供词报请上级官府革去周生的生员功名，对他进行残酷拷打。成生入狱探望，两人凄酸相对，商量把冤情直接向朝廷申诉。周生说：“我关在大牢里，好像鸟困在笼中，虽然有一个年少的弟弟，也只能够给我送送囚饭而已。”成生毅然自荐，说：“这是我的责任呀。有了危难而不相救，还要朋友有什么用！”说完就起程了。等到周生的弟弟来给他送盘缠时，他已经走了很久了。成生到了京城，一直找不到门路去上诉。一天，听说皇帝将要出门行猎，他便预先躲藏在树林当中。不久，皇帝的车驾经过这里，成生连忙出来伏地叩头，痛哭喊冤，于是皇帝准接了他的状纸，派邮驿把状纸送下，命令交付山东巡抚审理后再回奏。这时距离周生被关押起来已经过了十个多月，周生在县里已经被屈打成招，判处了死罪。巡抚接到皇帝的御批后，大吃一惊，重新提调案犯亲自审定。黄家听到消息后，也十分恐慌，谋划杀了周生灭口。于是黄家贿赂了监狱里的看守，不给周生吃喝，周生的弟弟前来送饭探监，也被拒绝在门外。成生又为此事往巡抚衙门喊冤，才争取到长官开始提审周生的案子，但周生已经饿得不能动弹了。巡抚大人大怒，下令用乱棍打死监狱的那个看守。黄家极为恐惧，急忙拿出几千两银子，托人向上说情解脱，终于使自己蒙混脱了罪，免于被题奏参劾。而知县则应为贪赃枉法罪被判处流放。周生被放回家后，对成生更加推心置腹。

成自经讼系[36]，世情尽灰，招周偕隐。周溺少妇[37]，辄迂笑之。成虽不言，而意甚决。别后，数日不至。周使探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两无所见，始疑。周心知其异，遣人踪迹之，寺观壑谷，物色殆遍。时以金帛恤其子。

【注释】

[36]讼系：官司的拖累和牵扯。讼，诉讼，官司。

[37]溺：沉溺，溺爱。

【译文】

成生自从经过这场官司后，已经看破世情，心如死灰，便去邀周生一同到深山隐居。周生因为溺爱年轻的妻子，就笑话成生迂腐。成生虽然没再说什么，但去意已决。这次分别后，成生有好几天没有再来周家。周生派人到他家去探望打听，成家人正在猜疑成生住在周生家里。两处都不见了成生，大家这才惊疑起来。周生心里明白这事的情由，就派人去寻访他的踪迹，但佛寺道观、深山峡谷，几乎都找遍了，却仍然杳无音讯。周生只好时常送银钱衣服去抚恤成生的儿子。

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38]，岸然道貌[39]。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寻欲遍？”笑曰：“孤云野鹤，栖无定所。别后幸复顽健。”周命置酒，略道间阔[40]。欲为变易道装，成笑不语。周曰：“愚哉！何弃妻孥犹敝屣也？”成笑曰：“不然。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问所栖止，答在劳山之上清宫。既而抵足寝，梦成裸伏胸上，气不得息。讶问何为，殊不答。忽惊而寤，呼成不应，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时，始觉在成榻。骇曰：“昨不醉，何颠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俨然成也。周故多髭，以手自捋，则疏无几茎。取镜自照，讶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术招隐[41]。意欲归内[42]，弟以其貌异，禁不听前。周亦无以自明，即命仆马往寻成。

【注释】

[38]黄巾氅（chǎng）服：道冠道袍。黄巾，即黄冠。道士戴的束发之冠，多用黄绢之类制成。氅，鸟羽织的外套。这里是对道士袍服的美称。

[39]岸然道貌：一副道士的派头。岸然，清楚，规范的样子。

[40]间阔：久别之情。间，隔。阔，久别。

[41]招隐：招唤他与之一起隐居修道。

[42]内：这里是卧室的意思，意为与妻子见面。

【译文】

又过了八九年，成生忽然自己回来了，只见他头戴道冠，身穿道袍，一副地道的道士模样。周生十分高兴，拉着他的胳臂问：“你到哪里去了，让我到处都找了个遍？”成生笑着回答说：“我孤云野鹤，四处飘游，没有一定的栖身住处。所幸的是分别后身体还算健壮。”周生立即命令家人摆上酒席，两人说了一会儿久别之后的闲话。周生想让成生换下道士服装，成生只是笑了笑不说话。周生说：“你太傻了！怎么能这样像扔破鞋子似的抛弃妻子儿女呢？”成生又笑了笑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呀。人世间要抛弃我，我哪里能抛弃什么人呢！”周生再问他住的地方，成生回答说在崂山的上清宫。这一夜，两人就脚对脚地睡在一起，周生梦见成生赤裸着身子伏压在自己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惊讶地问成生为什么要这样，成生一句也没有回答。周生一惊，忽然睁眼醒了过来，呼叫成生却没有应声，坐起身一摸，床上空空的，成生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周生再定神坐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自己睡在成生床上。他不由得惊奇地自语：“昨天晚上没有喝醉，怎么神魂颠倒到这种地步？”于是他呼叫起了家人。家人拿着灯火一看，坐在这里的明明白白是成生。周生原来的胡须很浓密，现在自己用手一捋，只觉得稀稀拉拉地没有几根。他又取来镜子自己对着照，立即惊叫起来：“成生在这里，那么我到哪里去了呢？”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恍然大悟，知道这是成生在用幻术劝自己去隐居。周生想回到自己的内室去，弟弟因为他的相貌与原来的周生大不相同，拦住他不让进。周生自己也没有什么办法来说明一切，就命令仆人备马一同去寻找成生。

数日，入劳山。马行疾，仆不能及。休止树下，见羽客往来甚众[43]。内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问。道士笑曰：“耳其名矣[44]，似在上清。”言已径去。周目送之，见一矢之外，又与一人语，亦不数言而去。与言者渐至，乃同社生[45]。见周，愕曰：“数年不晤，人以君学道名山，今尚游戏人间耶[46]？”周述其异。生惊曰：“我适遇之，而以为君也。去无几时，或当不远。”周大异，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觌面而不之识！”仆寻至，急驰之，竟无踪兆。一望寥阔[47]，进退难以自主。自念无家可归，遂决意穷追。而怪险不复可骑，遂以马付仆归，迤逦自往[48]。

【注释】

[43]羽客：道士的美称。道教认为修炼成功能飞升成仙，因美称道士为“羽人”、“羽士”、“羽客”。

[44]耳：听说。

[45]同社生：社学同学。清代科举制度，大乡镇置社学，周近乡的子弟可以入学肄业。

[46]游戏人间：混迹人间。

[47]寥阔：空旷，广远。

[48]迤逦：缓慢行走的样子。

【译文】

走了几天，他们进入了崂山。马跑得快，仆人追不上。周生勒马停在树下休息，只见许多道士来来往往。其中有一个道士不住地注视着他，周生就上前去打听成生的下落。那个道士笑着说：“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好像在上清宫。”说完就径直走了。周生目送着他离去，见他刚走了一箭远的路，又与另外一个人谈话，也是说了没几句话就离去了。和道士说话的那人渐渐地走近了，一看，竟然是同乡的一个生员。那人见了周生，惊愕地问道：“数年不见，别人都说你在名山里学道，难道现在你还在人间游戏吗？”周生知道他把自己当成了成生，于是又述说了一遍这件怪事。那个生员吃惊地说：“我刚才正好遇见他，还以为是周生你呢。他刚离去没多久，也许还没走远。”周生也大为惊异，说：“真怪呀！怎么自己的面孔我对面碰见都不认识了呢！”这时，仆人已经找到了这里，周生急忙策马奔驰，前去追赶那个道士，但竟然毫无踪影。追了一阵儿，周生四下一望，只见山势茫茫，辽阔无边，顿时感到不知所从，进退两难。他心中思忖，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决定索性穷追到底。但是山势越来越险峻，不能再骑马前行，他就把马交付给仆人让他回去，自己慢慢走着独身前往。

遥见一僮独坐，趋近问程[49]，且告以故。僮自言为成弟子，代荷衣粮，导与俱行。星饭露宿，逴行殊远[50]。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谓上清。时十月中，山花满路，不类初冬。僮入报客，成即遽出，始认己形。执手入，置酒宴语。见异彩之禽，驯人不惊[51]，声如笙簧，时来鸣于座上。心甚异之。然尘俗念切，无意留连。地下有蒲团二，曳与并坐。至二更后，万虑俱寂[52]，忽似瞥然一盹[53]，身觉与成易位。疑之，自捋颔下，则于思者如故矣[54]。

【注释】

[49]程：路。

[50]逴（chuō）行殊远：走了很远。逴行，远行。《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逴，司马贞《索隐》：“音与‘卓’同。卓，远也。”

[51]驯人不惊：温驯依人，人至不惊。驯，顺服。

[52]万虑俱寂：各种尘世杂念都泯灭而归于空寂。万虑，指一切思维活动。寂，空寂。

[53]瞥然一盹：突然打了一个盹。瞥，突然，倏忽。

[54]于思（sāi）：浓密的胡须。《左传·宣公二年》载宋人嘲笑华元多须而战败归来曰：“于思于思，弃甲复来！”于，语助词。思，同“”。胡须浓密的样子。

【译文】

周生走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一个道童独自坐在那里，就上前去问路，并且告诉了他自己正在寻找成生的事。道童自称是成师父的弟子，又代替周生背起干粮衣物，引导他一同前往。两人一路上披星戴月，风餐露宿，走了很远。他们走到第三天才到，却不是人世间所说的那处上清宫。这时已经是十月中旬，这里仍然是山花开满路边，一点儿也不像是初冬季节。道童进门报告说有客人来了，成生立即出门前来迎接，周生这才认出了自己的模样。他们两人手拉着手进了屋里，一边饮酒一边交谈起来。但见一只只身披奇光异彩羽毛的禽鸟，十分驯服，见人也不惊怕，叫声像笙簧一样悦耳动听，常常飞到座位前来鸣唱。周生心里十分惊异。然而他还是念念不忘尘世，无意在这里久留。地上放着两个蒲团，成生拉着周生盘腿并坐在了上面。待到夜里二更以后，周生心中什么也不再想了，进入了一片沉寂，忽然好像突然打了个盹，周生觉得自己的身子又与成生的换了回来。他还有些怀疑，就自己摸了摸下巴，浓密的胡须已经和以前一样了。

既曙，浩然思返[55]。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乞少寐息[56]，早送君行。”甫交睫，闻成呼曰：“行装已具矣。”遂起从之，所行殊非旧途。觉无几时，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侧，俾自归。周强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门[57]。叩不能应，思欲越墙，觉身飘似叶，一跃已过。凡逾数重垣，始抵卧室。灯烛荧然，内人未寝，哝哝与人语。舐窗以窥，则妻与一厮仆同杯饮，状甚狎亵。于是怒火如焚，计将掩执[58]，又恐孤力难胜。遂潜身脱扃而出，奔告成，且乞为助。成慨然从之，直抵内寝。周举石挝门，内张皇甚。擂愈急，内闭益坚。成拨以剑，划然顿辟。周奔入，仆冲户而走。成在门外，以剑击之，断其肩臂。周执妻拷讯，乃知被收时即与仆私。周借剑决其首，罥肠庭树间[59]，乃从成出，寻途而返。蓦然忽醒，则身在卧榻。惊而言曰：“怪梦参差，使人骇惧！”成笑曰：“梦者兄以为真，真者乃以为梦。”周愕而问之。成出剑示之，溅血犹存。周惊怛欲绝[60]，窃疑成诪张为幻[61]。成知其意，乃促装送之归。

【注释】

[55]浩然：不可阻遏、无所留恋的样子。

[56]乞少寐息：希望稍微休息一下。寐息，休息。

[57]踽踽（jǔ）：独行的样子。

[58]掩执：突入捉拿。掩，突然袭击。

[59]罥（juàn）：挂。

[60]惊怛（dá）：又惊又悲。怛，忧伤悲苦。

[61]诪（zhōu）张为幻：施弄幻术骗人。诪张，欺诳。为幻，制造假象、幻觉。《书·无逸》：“民无或胥诪张为幻。”

【译文】

天亮以后，周生又执意提出要回家去。成生坚决挽留他。过了三天，成生才说：“请稍微睡上一会儿休息休息，然后早早地送你回去。”周生的眼睫毛刚刚合上，就听见成生在叫他：“行装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他就起身随成生上了路，所走的路途与来时的旧路截然不同。觉得没过多久，自己住处的房屋已经遥遥可见了。成生坐在路边等候，让周生自己回去。周生强拉他一同回家，但成生不去，周生只好独自慢慢地走到家门口。他敲了几下门没有人答应，刚想要爬墙进去，就觉得身子轻飘飘地像一片树叶，轻轻一跃就已经过了院墙。这样跃过了好几道墙，周生才到达了自己的卧室。只见里面的灯火还亮着，妻子王氏还没有睡，听见她唧唧哝哝地在与人说话。周生用舌尖舔破窗纸偷偷一看，只见妻子正在与一个仆人同杯共饮，一副淫荡的模样。于是他不由得胸中怒火熊熊，想要把这两个人堵在屋里抓住，又怕自己孤掌难鸣。于是他悄悄地转回身子开启大门跑了出来，一直奔跑到成生那里，告诉了成生并请他帮忙。成生痛快地随他前去，一直进到了里面的卧室。周生举起一块石头砸门，里面顿时乱作一团，但外面擂门擂得越急，里面就把门顶得越牢。于是成生用剑一拨，屋门就像被划破一样地敞开了。周生冲了进去，仆人跳出窗户要逃，却被成生在门外挡住，用剑一砍，砍断了仆人的一只臂膀。周生抓住妻子拷打审讯，才知道自己那年被关在监狱里时，她就已经和这个仆人私通了。周生借来成生的剑砍下了她的头，又把她的肠子挂在庭院里的树上，这才随着成生出来，按原路上山。这时，周生蓦地醒了过来，一看自己还躺在床上。他惊愕地说：“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真叫人又惊又怕！”成生笑着说：“梦中的事，兄长以为是真事，真事，兄长却以为是做梦。”周生惊疑地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成生就拿出剑来给他看，只见那剑上的血还在。周生害怕难过得要死，心里却怀疑这是成生用幻术制造出来的假象。成生知道他的心思，于是收拾行装送他回去。

荏苒至里门[62]，乃曰：“畴昔之夜[63]，倚剑而相待者，非此处耶？吾厌见恶浊，请还待君于此。如过晡不来[64]，予自去。”

【注释】

[62]荏苒（rěn rǎn）：形容时光不知不觉过去。

[63]畴昔：从前。

[64]晡（bū）：申时，即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

【译文】

两个人慢慢地走到了周生的村子口，成生说：“先前的那个夜里，我拿着宝剑等待你，不就是在这里吗？我讨厌看见人间的恶浊，请你让我还在这里等你。如果过了下午你还不来，我就自己走了。”

周至家，门户萧索，似无居人。还入弟家。弟见兄，双泪遽堕，曰：“兄去后，盗夜杀嫂，刳肠去[65]，酷惨可悼。于今官捕未获。”周如梦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错愕良久。周问其子，乃命老媪抱至。周曰：“此襁褓物[66]，宗绪所关[67]，弟好视之。兄欲辞人世矣。”遂起，径出。弟涕泗追挽[68]，笑行不顾。至野外，见成，与俱行。遥回顾曰：“忍事最乐。”弟欲有言，成阔袖一举，即不可见。怅立移时，痛哭而返。

【注释】

[65]刳（kū）：破开挖空。

[66]襁褓物：乳婴。襁褓，包裹婴儿的衣被。

[67]宗绪：宗族后裔，传宗接代的人。绪，丝线末端，比喻后裔。

[68]涕泗：涕，眼泪。泗，鼻涕。《诗·陈风·泽陂》：“涕泗滂沱。”朱注：“自目曰涕，自鼻曰泗。”

【译文】

周生到了家，看见门户萧条冷落，似乎没有人居住在里面。他又进到弟弟的宅院。弟弟一见到他，就失声痛哭，说：“哥哥走了以后，突然有一天夜里强盗闯进来杀死了嫂嫂，挖出了她的肠子才走，实在太残忍了。到现在官府四处捕捉也没有拿获到凶手。”周生这才如梦初醒，于是把实情详细地告诉了弟弟，又告诫他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弟弟听后惊愕了很长时间。周生又问起了自己的儿子。弟弟于是让老妈子把孩子抱来。周生对弟弟说：“这个在襁褓里的孩子，周家要靠他传宗接代，弟弟要好好照看他。为兄的要告别人世了。”说完，周生就起身径自出门去了。弟弟流着眼泪追上前挽留他，周生却笑着不回头。到了野外，周生见到在那里等候的成生，就与他一起前行。周生远远地又回头喊道：“做事能忍让，就是最大的快乐！”弟弟还想说些什么，但见成生的宽袖一甩，他们两人就立即不见了。弟弟在那里失意地站了半天，只得痛哭着回去了。

周弟朴拙，不善治家人生产，居数年，家益贫。周子渐长，不能延师，因自教读。一日，早至斋，见案头有函书，缄封甚固，签题“仲氏启”[69]，审之为兄迹。开视，则虚无所有，只见爪甲一枚，长二指许。心怪之。以甲置研上[70]。出问家人所自来，并无知者。回视，则研石粲粲，化为黄金。大惊。以试铜铁，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赐成氏子，因相传两家有点金术云[71]。

【注释】

[69]签题“仲氏启”：信封上写着”二弟启”。签，指书信信封上题写收信人姓名住址的部位。仲氏，弟。《诗·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壎，仲氏吹篪。”朱熹注：“伯仲，兄弟也。”

[70]研：通“砚”。

[71]点金术：古代所谓点化他物使成金银的法术。

【译文】

周生的弟弟为人朴实反应慢，不善于管理家人和家业，过了几年后，家里越来越穷。周生的儿子渐渐长大了，也没有钱为他请老师，因而周生的弟弟只好自己教他读书。一天，周生的弟弟早晨来到书斋里，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封信，封得很严实，信封上写着“贤弟亲启”，仔细一看，辨出是哥哥的笔迹。打开信封，里面竟然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见到一片指甲，有两指多长。弟弟心中十分奇怪。他把指甲放在砚台上，出房去问家人信函是从哪里来的，却没有人知道。等他回到书斋再一看，砚台已经黄灿灿地化成了黄金。弟弟大吃一惊，再用那指甲试验铜和铁，都一样可以变成黄金，周家由此变得非常富有。周生的弟弟又拿出一千两金子送给成生的儿子，所以乡里都传说这两家会点金术。

新郎

【题解】

中国古代公案题材的文言小说从体制上自唐传奇始分化为两类，一类受案牍文书的影响，比较简短，偏重于案情的叙述，如唐张《朝野佥载》所载的公案；一类受史传文学的影响，叙事较详，偏重于人物命运和性格的揭示，如唐李公佐的《谢小娥传》。《聊斋志异》的公案诉讼类小说从体制上也是这么两类。

《新郎》篇是民事诉讼公案。新郎在新婚之夜被所谓的新娘稀里糊涂地诱拐到所谓的岳父家居住，而真正的新娘却在家中苦等。大半年后，新郎离去，发现所居的岳父家是大坟冢。

那个所谓新娘是鬼还是狐，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方式骗婚？案件留下了许多迷惑之处，包括本案的主角新郎到底真是被欺骗、被诱拐还是自说自话、自导自演的婚外情都不得而知，但这也正是小说所要表现的“奇案”所在。

江南梅孝廉耦长[1]，言其乡孙公，为德州宰[2]，鞫一奇案。初，村人有为子娶妇者，新人入门，戚里毕贺。饮至更馀，新郎出，见新妇炫装[3]，趋转舍后。疑而尾之。宅后有长溪，小桥通之。见新妇渡桥径去，益疑，呼之不应，遥以手招婿。婿急趁之，相去盈尺，而卒不可及。行数里，入村落。妇止，谓婿曰：“君家寂寞，我不惯住。请与郎暂居妾家数日，便同归省[4]。”言已，抽簪扣扉轧然，有女僮出应门。妇先入。不得已，从之。既入，则岳父母俱在堂上。谓婿曰：“我女少娇惯，未尝一刻离膝下，一旦去故里，心辄戚戚[5]。今同郎来，甚慰系念。居数日，当送两人归。”乃为除室，床褥备具，遂居之。

【注释】

[1]江南：清朝顺治二年（1645），改动明朝的行政区划，取消南直隶，设置江南省，辖今江苏、安徽。康熙六年（1667）分置江苏、安徽两省。但以后习惯上仍称这两省为江南。梅孝廉的家乡宣城原隶江南省宁国府，故称其为江南人。梅孝廉耦长：梅庚，字耦长，宣城人，康熙二十年辛酉（1681）科举人。屡试进士不第。曾任浙江泰顺县知县，不久辞归。工诗，善八分书，画亦旷逸有致，为王渔洋所推重。有《天逸阁集》。见《清史稿·文苑传》。

[2]德州：今山东德州。宰：州县长官通称宰。

[3]炫装：华丽招摇的服装。

[4]归省：回家探望父母。这里指公公婆婆家。

[5]戚戚：难过。

【译文】

江南举人梅耦长，曾讲过他的同乡孙先生在德州做知府时，审理过的一件奇案。起先，一个村子里有户人家为儿子娶媳妇，新媳妇接入家门后，村子里的亲戚邻里都前来祝贺。当喝酒喝到一更过后，新郎从房里走了出来，看见新媳妇穿着鲜艳光彩的衣服，快步地转到房子后面去了。他对新媳妇起了疑心，就紧跟在她身后，追了过去。房子后面有条长长的小溪，一座小桥在溪上架通两岸。新郎眼看着新媳妇从桥上直接走了过去，心中更加怀疑，他急忙喊叫新媳妇，可她不但不回答，反而在远处打手势招呼他过去。新郎急忙赶过去，两个人前后相距只有一尺多远，但到底追赶不上她。就这样走了几里路，他们走进了一座村庄。新媳妇这才停住了脚步，对新郎说：“你们家冷冷清清的，我住不惯。请你和我一起暂时在我家住上几天，然后我们再一起回你家看望父母。”说完，她取下头上的簪子，“嗒嗒”地扣打院门，有个小女童应声出来开门。新媳妇自己先走进门去。新郎一见如此，只好也跟着她走了进去。一进房门，只见岳父、岳母都坐在堂上。他们对新郎说道：“我们的女儿从小娇惯，一时一刻也没离开过我们的身边，一旦离开家，心里就会悲伤难过。如今她同你一齐回来了，宽慰了我们的惦念之心。住上几天，我们一定送你们两人回你家去。”说完，就为他们清扫房间，准备好了床铺和被褥。这样，新郎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家中客见新郎久不至，共索之。室中惟新妇在，不知婿之所往。由此遐迩访问，并无耗息。翁媪零涕，谓其必死。将半载，妇家悼女无偶，遂请于村人父，欲别醮女[6]。村人父益悲，曰：“骸骨衣裳，无可验证，何知吾儿遂为异物[7]？纵其奄丧[8]，周岁而嫁，当亦未晚，胡为如是急也！”妇父益衔之[9]，讼于庭。孙公怪疑，无所措力，断令待以三年，存案遣去。

【注释】

[6]别醮（jiào）：另找人家嫁女。醮，指女子嫁人。多指再嫁。

[7]为异物：指死去。汉贾谊《鵩鸟赋》：“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8]奄丧：猝死。奄，急，突然。

[9]衔：衔恨，不满。

【译文】

新郎家中的亲朋宾客见新郎走出门去好长时间也没回来，便一同去寻找他。新房里面只有新媳妇一个人在，也不知道新郎去了哪里。从此以后，新郎家中的人远近寻访，都毫无消息。公婆伤心地不断流泪，以为儿子一定是不在人世了。这样过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媳妇家悲伤于女儿没有配偶，就向新郎的父亲请求，想把女儿改嫁出去。新郎的父亲心中更加悲痛，说道：“我儿子的尸骨衣裳都没有见到，无法验证，怎么知道我儿子就一定是死了呢？即使他真的是死了，周年以后再让新媳妇改嫁，应该说也不算晚，你们为什么这样着急呀！”女家的父亲听了这样的答复，心里更加怨恨，于是就把此事告到了官府。孙先生听了女家的控告，感到这个案子的情节十分离奇，一时却无从下手解决，就判定让女家等待三年，吩咐官府立案后，孙先生打发他们两家回去了。

村人子居女家，家人亦大相忻待[10]。每与妇议归，妇亦诺之，而因循不即行[11]。积半年馀，中心徘徊，万虑不安。欲独归，而妇固留之。一日，合家遑遽[12]，似有急难。仓卒谓婿曰：“本拟三二日遣夫妇偕归，不意仪装未备，忽遘闵凶[13]。不得已，即先送郎还。”于是送出门，旋踵急返[14]，周旋言动，颇甚草草。方欲觅途行，回视院宇无存，但见高冢。大惊，寻路急归。至家，历言端末，因与投官陈诉。孙公拘妇父谕之，送女于归[15]，始合卺焉[16]。

【注释】

[10]大相忻待：好好地款待。忻，心喜。

[11]因循：流连，徘徊不去。

[12]遑遽：惊惧不安。

[13]忽遘闵凶：忽遇忧患。闵凶，忧患凶丧之事。

[14]旋踵急返：转脚急忙返回。

[15]于归：本指女子出嫁。这里指新妇重返夫家。

[16]合卺：婚礼中的一项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代指成婚。这里指正式结婚。

【译文】

新郎住在新媳妇家里，受到了她家人的热情款待。新郎每次和新媳妇商量回家的时候，她也都答应了，却总是拖延着不肯立即启程。这样一拖再拖，就住了半年多时间，新郎心里犹豫徘徊，怎么想都安不下心来。他准备自己一个人回家去，但新媳妇坚决要把他留下来。突然有一天，全家上上下下都慌慌乱乱的，好像有什么紧急的危难要降临似的。岳父急急忙忙地对新郎说道：“我们本想再过三两天后送你们夫妇一起回家去，没有料到还没有为你们准备好礼品行装，忽然间家门就遭到了凶祸之事。不得已，即刻就先送你回去吧。”于是，岳父把他送出大门。刚刚送到门口，岳父就转过身急忙回去了，临别时的应酬举动都是匆匆忙忙的。新郎正想寻找回家的路，回头再一看，岳父家的宅院不见了，只看到有座高高的大坟。新郎大吃一惊，找到路便急忙回家。新郎到家后，详细地说明了事情的前后经过，并与家人到官府禀报了事情的原委。孙先生把女家的父亲召来，告诉了他新郎出走的原因，又劝说了一番。女家又把女儿送回到了新郎家，直到此时，这对夫妇才得以成婚。

灵官

【题解】

在中国长期的封建社会中，由于皇权神授、天人感应的观念深入民心，所以老百姓认为皇帝祭祀天地的行为也得到上天的护佑和维护。北京的朝天观既然是皇帝与百官预习礼仪的地方，“郊期至，则诸神清秽”，包括狐狸精在内的妖魔鬼怪自然在清除之列。故事正是依托于这个民间传闻而展开。

明崇祯十七年（1644），按照中国天干地支纪年为甲申年。这一年，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进入北京，明朝灭亡，史称甲申之变。同年，清兵亦入京。由于朝代的更迭在中国历史上堪称是天崩地裂的变革，这给老百姓无论在观念上还是心理上都带来了剧烈的震动，甚至颠覆。这篇作品通过寄居京城的狐狸之口从侧面反映了这一重大事件。

朝天观道士某[1]，喜吐纳之术[2]。有翁假寓观中，适同所好，遂为玄友[3]。居数年，每至郊祭时[4]，辄先旬日而去[5]，郊后乃返。道士疑而问之。翁曰：“我两人莫逆[6]，可以实告：我狐也。郊期至，则诸神清秽，我无所容，故行遁耳[7]。”又一年，及期而去，久不复返。疑之。一日忽至，因问其故。答曰：“我几不复见子矣！曩欲远避，心颇怠，视阴沟甚隐，遂潜伏卷瓮下[8]。不意灵官粪除至此[9]，瞥为所睹，愤欲加鞭。余惧而逃，灵官追逐甚急。至黄河上，濒将及矣。大窘无计，窜伏溷中。神恶其秽，始返身去。既出，臭恶沾染，不可复游人世。乃投水自濯讫，又蛰隐穴中，几百日，垢浊始净。今来相别，兼以致嘱：君亦宜引身他去，大劫将来，此非福地也。”言已，辞去。道士依言别徙。未几，而有甲申之变[10]。

【注释】

[1]朝天观：即北京朝天宫。明宣宗朱瞻基于宣德八年（1432）仿效朱元璋在南京所建朝天宫的样式，在皇城西北建成朝天宫，作为郊祀前百官习仪之所。宫内有三清、通明、普济等十一殿，以奉三清、上帝及诸神，又于东西建具服殿，备临幸。熹宗天启六年（1626）遭火灾焚毁。见《帝京景物略》。

[2]吐纳之术：口吐浊气，鼻吸清气的技术，古人叫“吐故纳新”。语出《庄子·刻意》。本是我国古代的一种养生方法，近似于腹式深呼吸。魏晋以来，道教徒神秘化为修炼的法术，认为吐出“死气”，吸纳“生气”，可得长生。

[3]玄友：道友。《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道家宗奉其学说。后世道教徒之间，彼此亦以玄友相你。

[4]郊祭：旧时帝王祭祀天地的一种典礼。始于周代，又称郊社或郊祀。冬至日祭天于南郊称“郊”，夏至日祭地于北郊称“社”。明初定合祀天地于大祀殿。嘉靖九年（1530）后分祀：冬至祀天圜丘，夏至祀地方丘。祀天前之六日及七日，百官于朝天宫习仪。见《明史·礼志一》。

[5]旬：十天。

[6]莫逆：意思是心意相投，无所违逆。《庄子·大宗师》：“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本指对道的理解相同。后世称志趣相投、友情深厚的朋友为莫逆之交。

[7]行遁：走避。

[8]卷（quān）瓮：一种小瓮。阴沟开口处常以去底之小瓮为之。

[9]灵官：即王灵官。相传名善，宋徽宗时人。生前学道，死后由玉皇大帝封为“先天主将”，司天上人间纠察之职。道教奉祀为护法神。道观所塑王灵官像，赤面，三目，被甲执鞭，是镇守山门之神。粪除：扫除秽物。

[10]甲申之变，明崇祯十七年甲申（1644），李自成义军攻占北京，明亡，史称甲申之变。清兵入京也在同年。

【译文】

朝天观的道士某人，喜欢吐纳养生术。有一个老头儿借住在观中，恰好也同样喜欢这种养生法术，两人于是就成了道友。老头儿在观中住了几年，每年到了郊祭天地的时候，他就提前十来天离开道观，郊祭结束后再返回观里。道士对此很是疑惑，就问老头儿为什么要这样。老头儿说：“我们两人是莫逆之交，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是只狐狸。郊祭的日子一到，各路神仙就都会来清扫污秽，我便无处容身了，所以才自行逃走。”又过了一年，快到郊祭的日期时，老头儿又走了，但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返回观中来。道士的心里非常疑惑。一天，老头儿忽然来了，道士就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返回。老头儿回答说：“我几乎见不到先生了！我先前本想去远远地躲藏起来，但心里感到很倦怠，看到阴沟里很是隐蔽，于是就潜伏在阴沟入口的瓮下面。没想到王灵官打扫到这里，一眼就看见了我，他生气地想要用鞭打我。我害怕地逃走，灵官神在后面追赶得很紧。我跑到黄河边上时，眼看灵官神就要追上来了，万般无奈，我就窜进厕所里面趴着。神灵嫌这地方太肮脏，才返身离去。我从那里面出来，身上沾染上了恶臭，不能再在人世间出没了。于是，我跳进水里，清洗自己的身体，洗完后又隐居在洞穴里，过了将近一百天，污垢才除尽。今天我来是和你告别的，同时，告诉你几句话：先生也应该离开这里到其他地方去隐居，大的劫难即将来临，这里不是安乐之地。”说完，老头儿告辞而去。道士听从了老头儿的话，搬迁到别的地方去了。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明朝覆灭的甲申之变。

王兰

【题解】

本篇由三个联系松散的小故事构成。第一个故事是王兰被鬼卒误勾，鬼卒为了免责，与王兰达成交易，合伙窃取了狐狸的金丹，王兰成为鬼仙。第二个故事写王兰与友人张生联合治好了富翁女儿的病，获得千金报酬。第三个故事写王兰、张生的同乡贺才酗酒赌博，闻知张生富有，强与结交索钱，得钱便酗酒赌博，以致连累王兰和张生。幸好上帝明察秋毫，将贺才治罪，张生释放，而王兰则因给别人医病行善被封为清道使。

在这三个小故事中，后两个比较平庸，第一个故事则相当精彩。其中鬼为王兰作人生设计，称：“人而鬼也则苦，鬼而仙也则乐。苟乐矣，何必生？”充满浪漫的想象力。描写王兰与鬼联手对付狐狸：“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际，气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于月中；一吸，辄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潜伺其侧，俟其吐，急掇于手，付王吞之。狐惊，盛气相向。见二人在，恐不敌，愤恨而去。”生动有趣，令人忍俊不禁。

利津王兰[1]，暴病死。阎王覆勘[2]，乃鬼卒之误勾也[3]。责送还生，则尸已败。鬼惧罪，谓王曰：“人而鬼也则苦，鬼而仙也则乐。苟乐矣，何必生？”王以为然。鬼曰：“此处一狐，金丹成矣[4]。窃其丹吞之，则魂不散，可以长存，但凭所之，罔不如意。子愿之否？”王从之。鬼导去，入一高第，见楼阁渠然[5]，而悄无一人。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际，气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于月中；一吸，辄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潜伺其侧，俟其吐，急掇于手，付王吞之。狐惊，盛气相向。见二人在，恐不敌，愤恨而去。王与鬼别，至其家，妻子见之，咸惧却走。王告以故，乃渐集。由此在家寝处如平时。

【注释】

[1]利津：县名。位于山东的北部，今属东营。

[2]覆勘：复审。勘，审问犯人。

[3]误勾：按照民间的说法，人之所以死去，是因为阎王爷派鬼卒来勾唤。误勾，即这一行为发生了差错。

[4]金丹：道家所谓长生不老有奇效的仙丹。

[5]渠然：高大深广的样子。《诗·秦风·权舆》：“于我乎，夏屋渠渠。”渠渠，孔颖达疏谓高大貌，朱熹《诗集传》谓深广貌。渠然，义同“渠渠”。

【译文】

利津县有个人名叫王兰，忽然身患暴病死去了。到了阴间，阎王复审，才发现是小鬼勾错了魂。阎王责令小鬼把王兰的魂魄送还阳世复活，但他的尸体已经腐烂了。小鬼害怕阎王怪罪自己，就对王兰说：“人死了做鬼很痛苦，但如果能由鬼变成神仙就很快乐。假如有欢乐，又何必再去人间投生呢？”王兰也认为这话有道理。小鬼说：“这地方有一个狐狸精，它已经炼成了金丹。要是去把它的金丹偷来吞吃下去，那人的灵魂就会不消散，可以永远存在，任凭灵魂想去什么地方，没有不如意的。你愿意吗？”王兰听从了小鬼的主意。小鬼就带着他，进了一家高门大院的府第，只见里面的楼阁高大深广，却静悄悄没有一个人。有一个狐狸精在月亮光下面，仰起头朝着天空，它一呼气，就有一个小丸从口中喷出来，一直向上飞入月亮中去；再一吸气，小丸就落下来，狐狸精用口把小丸接住，于是再次呼气。如此反复不已。小鬼悄悄地躲在狐狸精的身边，等到它吐出小丸时，急忙把小丸抓在手里，交给王兰吞了下去。狐狸精大吃一惊，怒气冲冲地扑了过来。但见到对方有两个，怕自己敌不过，只好愤恨地离去了。王兰与小鬼告别后，回到了自己家里，妻子儿女看见他，都惊恐地要逃走。王兰告诉他们原因以后，家人才慢慢地围拢了过来。从此，他就像往常一样地在家里住了下来。

其友张姓者，闻而省之，相见，话温凉[6]。因谓张曰：“我与若家夙贫[7]，今有术，可以致富。子能从我游乎？”张唯唯。曰：“我能不药而医，不卜而断[8]。我欲现身，恐识我者，相惊以怪。附子而行，可乎？”张又唯唯。于是即日趣装[9]，至山西界。富室有女，得暴疾，眩然瞀瞑[10]，前后药禳既穷。张造其庐，以术自炫。富翁止此女，常珍惜之，能医者，愿以千金为报。张请视之。从翁入室，见女瞑卧，启其衾，抚其体，女昏不觉。王私告张曰：“此魂亡也[11]，当为觅之。”张乃告翁：“病虽危，可救。”问：“需何药？”俱言不须，“女公子魂离他所，业遣神觅之矣”。约一时许，王忽来，具言已得。张乃请翁再入，又抚之。少顷女欠伸，目遽张。翁大喜，抚问。女言：“向戏园中，见一少年郎，挟弹弹雀[12]，数人牵骏马，从诸其后。急欲奔避，横被阻止。少年以弓授儿，教儿弹。方羞诃之，便携儿马上，累骑而行[13]，笑曰：‘我乐与子戏，勿羞也。’数里入山中。我马上号且骂，少年怒，推堕路旁，欲归无路。适有一人至，捉儿臂，疾若驰，瞬息至家，忽若梦醒。”翁神之，果贻千金[14]。王夜与张谋，留二百金作路用，馀尽摄去。款门而付其子，又命以三百馈张氏，乃复还。次日与翁别，不见金藏何所，益异之，厚礼而送之。

【注释】

[6]话温凉：叙别离，致问候。如同“道寒暄”。

[7]夙（sù）贫：一向穷苦。夙，素昔，平常。

[8]不卜而断：不用占卜就可以断定吉凶。

[9]趣（cù）装：迅速整理行装。

[10]眩然瞀（mào）瞑：头昏眼花，神志昏迷。瞀，眼花目眩。瞑，闭目。

[11]魂亡：俗言丧魂失魄。亡，失落。

[12]挟弹（dàn）弹（tán）雀：拿弹弓打鸟。

[13]累骑：共骑一马。

[14]贻：赠送。

【译文】

王兰有个姓张的朋友，听说后就来看望他，两人见面后，谈了一会儿离别问候的闲话，王兰便对张某说：“我家和你家向来贫穷，现在我有了法术，可以发财致富了。你能跟着我一起干吗？”张某答应了。王兰又说：“我不用药就能治好病，不用卜卦就能断事如神。但是我要现出原身，恐怕知道我已经死去的人们都会吃惊害怕。让我附在你的身上出去，可以吗？”张某又一口答应了。于是两人当天就收拾行装出发了，他们来到山西地界。那里有个富翁家的女儿，得了暴病，整天昏迷不醒，神志不清，前前后后又是吃药又是求神，各种办法都用尽了，仍不见效。张某来到这家拜访，向富翁炫耀自己的法术。富翁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素来十分珍爱她，他许愿谁能治好女儿的病，就用一千两银子来酬谢。于是张某要求让他去看看病人。张某随着富翁进了内室，只见那个少女昏昏沉沉地躺在那里，掀起她的被子抚摸她的身体，她也昏迷不觉。王兰偷偷地告诉张某说：“她这是灵魂迷失了，应当替她找回来。”张某就告诉富翁说：“病情虽然危险，但还有救。”富翁问：“需要用什么药？”张某说什么药都不需要，“你家女公子的灵魂出窍到了别的地方，我已经派神人前去寻找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王兰突然回来，告诉张某少女的灵魂已经找到了。张某便请富翁再进内室去，富翁再次抚摸自己的女儿。过了一会儿，女儿就弯身伸腰，忽然睁开了眼睛。富翁大为高兴，一边抚爱一边询问女儿是怎么回事儿。他女儿说：“先前我正在花园里游玩，看见一个少年，用弹弓弹射鸟雀，有几人牵着骏马，跟随在他身后。我急忙想躲避，却被他横加阻挡住了。那少年又把弹弓塞到我手里，要教我弹。我正害羞地斥责他，他却把我抱到马上，同马而行，还笑着说：‘我喜欢和你玩，你不要害羞。’走了好几里地进入山中。我在马上又是号哭又是怒骂，那少年一气之下，把我推落到路边，我想回家却又找不到路。恰好这时有一个人来了，抓住我的手臂，带着我飞跑得像是骑马奔驰一样，一转眼就到了家，忽然像做了个梦似地醒过来了。”富翁觉得张某神通广大，果然送给他一千两银子。王兰在这天夜里又和张某商议好，留下二百两银子作为路费用，其馀的都由王兰作法转移到家里去。王兰敲开门把钱交给他儿子，又嘱咐他送三百两给张家，完事之后王兰才返回来。第二天与富翁告别，富翁看不见他们的银子藏在哪里，更加觉得奇异，赠给他们丰厚的礼物，然后送别了他们。

逾数日，张于郊外遇同乡人贺才。才饮博[15]，不事生产，奇贫如丐。闻张得异术，获金无算，因奔寻之。王劝薄赠令归。才不改故行，旬日荡尽，将复觅张。王已知之，曰：“才狂悖[16]，不可与处，只宜赂之使去，纵祸犹浅。”逾日，才果至，强从与俱。张曰：“我固知汝复来。日事酗赌，千金何能满无底窦[17]？诚改若所为，我百金相赠。”才诺之。张泻囊授之。才去，以百金在橐，赌益豪，益之狭邪游[18]，挥洒如土。邑中捕役疑而执之，质于官，拷掠酷惨。才实告金所自来。乃遣隶押才捉张。数日创剧[19]，毙于涂。魂不忘张，复往依之，因与王会。一日，聚饮于烟墩[20]，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听。适巡方御史过[21]，闻呼搜之，获张。张惧，以实告。御史怒，笞而牒于神[22]。夜梦金甲人告曰：“查王兰无辜而死，今为鬼仙。医亦仁术，不可律以妖魅[23]。今奉帝命[24]，授为清道使[25]。贺才邪荡，已罚窜铁围山[26]。张某无罪，当宥之。”御史醒而异之，乃释张。

【注释】

[15]饮博：饮酒赌博。

[16]狂悖（bèi）：做事乖张，狂妄背理。悖，违背常理。

[17]无底窦：无底洞。

[18]狭邪游：狎妓行为。狭邪，通作狭斜，指小街曲巷，妓女所居。古乐府有《相逢狭路间行》（又名《长安有狭斜行》），写长安贵家宴乐狎妓生活，后因称狎妓为狭邪游。

[19]创剧（jù）：指刑伤恶化。剧，极，甚。

[20]烟墩：明清防卫报警设施。洪武二十六年（1393），命于“腹里边境险要处所安设烟墩，昼则举烟，夜则举火，接递通报”。见《山东通志·兵防志八·兵制一》。明清时代，烟墩常与烽火台并称为台墩。此处指烟墩废址。

[21]巡方御史：即巡按御史。自明初始，派御史至各地巡察，称巡按御史。简称巡按。三年一换，职权同汉刺史。清初因之。

[22]牒于神：具文通报神界，或具诉状于神界。牒，泛指官府间往来文书，或指诉状。其时王兰、贺才已死，所以御史乃以此举告神，请求审治其罪。

[23]律以妖魅：当作妖魅，绳之以法。律，谓依刑律治罪。

[24]帝：天帝。

[25]清道使：封建时代，皇帝、大臣出入，扈卫人员预为清净道路，辟除行人，称为清道。此处清道使，是传说中为尊神前驱清路的下级神官。

[26]窜：处以流刑，流放。铁围山：又称铁轮围山，代指极荒远的地界。据佛经记载，赡部等四大洲外有铁轮围山，周匝如轮，围绕别一世界。其地距以须弥山为中心的佛国极其辽远。见《具舍论》。

【译文】

过了几天，张某在郊外遇见了同乡贺才。贺才沉湎于饮酒赌博，不务正业，异常贫穷，像要饭的一样。他听说张某学到了奇异的法术，获取了多得数不过来的银子，于是跑来找张某。王兰劝张某送给贺才少量的银钱，让他回去。但贺才不改旧日恶习，十来天就把银子全花光了，又想再来找张某。王兰已经暗中知道了，对张某说：“贺才为人狂妄背理，不能和他在一起相处，只能是送给他一些钱财让他走人，这样，即使他闯了祸，对我们的危害也会浅一些。”第二天，贺才果然来了，强行要求和张某一块儿干事。张某说：“我早就知道你还会来。你每天酗酒赌博，即使有一千两银子，又怎么能填满你的无底洞？你要是能够痛改前非，我就送给你一百两银子。”贺才答应要改掉恶习。张某就把钱袋里所有的银子都送给了他。贺才离开后，自恃钱袋里有了一百两银子，更加放肆地狂赌，还在花街柳巷里嫖娼，挥金如土。县里的捕快差役怀疑他做了案，就把他抓去见官审讯，对他进行残酷的拷打。贺才一五一十地供出了银子的来历。知县于是派遣差役押着贺才去捉拿张某。但过了几天，贺才因为伤重死在了路上。他的魂魄仍然不忘记去寻找张某，又前去依附张某的身上，因此与王兰的魂魄会合在了一处。有一天，他们在烟墩废址里聚会饮酒时，贺才的灵魂酩酊大醉，狂呼乱叫起来，王兰竭力制止他也不听。正好巡方御史的车驾经过这里，听见呼叫后他就命人搜寻，结果抓获了张某。张某十分害怕，就说出了实情。御史大怒，下令鞭打张某，又把状词通报给了神灵。当天晚上御史梦见有个身穿金甲的神人来告诉他说：“查得王兰是无辜误死的，现在成了鬼仙。他为人治病也算是有仁义，不应该把他当作妖魅处罚。今天奉玉帝的旨意，授他为清道使。贺才淫邪放荡，已经处罚流放到铁围山去了。张某没有罪过，应当宽恕他。”御史从梦中醒来，十分惊异，于是释放了张某。

张治装旋里[27]。囊中存数百金，敬以半送王家。王氏子孙以此致富焉。

【注释】

[27]旋里：回家。

【译文】

张某置办行装回到家乡。钱袋里还有几百两银子，就拿出一半来恭敬地送到了王家。王家的子孙因此而变得富裕起来了。

鹰虎神

【题解】

凡是庙宇一定都供奉着神灵，但凡灵验的神灵一定会使得寺庙香火旺盛，香火旺盛的庙宇中的和尚道士也一定生活得比较滋润。《鹰虎神》中的任姓道士由于每天鸡鸣即起焚诵，受到鹰虎神的保护，小偷盗了道士的钱之后，奔到千佛山下遇到下山的鹰虎神，被揪住返回寺庙向道士忏悔，退回了赃物。这个故事中的被盗者假如不是与庙中利益相关的道士，而是另有其人，可信度就会较高。所以清代评论家何垠说：“此事若道士令偷儿诈为之，便可得财，须察。”

郡城东岳庙[1]，在南郭[2]，大门左右神高丈馀，俗名“鹰虎神”，狰狞可畏。庙中道士任姓，每鸡鸣，辄起焚诵[3]。有偷儿预匿廊间，伺道士起，潜入寝室，搜括财物。奈室无长物[4]，惟于荐底得钱三百[5]，纳腰中[6]。拔关而出，将登千佛山[7]。南窜许时，方至山下。见一巨丈夫，自山上来，左臂苍鹰[8]，适与相遇。近视之，面铜青色，依稀似庙门中所习见者。大恐，蹲伏而战。神诧曰：“盗钱安往！”偷儿益惧，叩不已。神揪令还入庙，使倾所盗钱，跪守之。道士课毕[9]，回顾骇愕。盗历历自述。道士收其钱而遣之。

【注释】

[1]郡城：府治所在地。作者故乡淄川清代隶属济南府，府治在历城，即今济南。东岳庙：道教奉祀泰山神“东岳天齐仁圣大帝”（省称“东岳天齐大帝”或“东岳大帝”）的神庙。传说东岳大帝掌管人间生死，旧时各地多有其庙，又名天齐庙，每年旧历三月二十八日为祭祀日。

[2]南郭：南城。据《历城县志》，东岳庙在“府城南门外”。

[3]焚诵：焚香诵经。

[4]长（zhǎng）物：原指多馀物品或像样的东西。此处指可偷的值钱东西。长，馀。《世说新语·德行》：“（王大）见其（指王恭）坐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馀席，便坐荐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

[5]荐底：草席下面。荐，垫子，草席。

[6]腰：指腰包。

[7]千佛山：又名历山，在济南城南五里。隋开皇年间因山石镌成众多佛像，因名千佛山。

[8]左臂苍鹰：左臂上架着苍鹰。臂，这里是以臂承物。

[9]课：功课，指寺庙早晚烧香念经的例行宗教活动，即上文所说的“焚诵”。

【译文】

郡城的东岳庙，位于南郊，大门的左右各有一尊一丈多高的神像，人们俗称作“鹰虎神”，面目狰狞，让人害怕。庙里有一个姓任的道士，每天鸡鸣时分，他就起床焚香念经。有一个小偷，预先躲藏在庙里的走廊当中，等到道士一起床，就偷偷地钻进房里搜寻钱财。无奈房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在草垫子下面找到了三百文钱，小偷就把钱装入了腰包。他打开门跑了出去，准备上千佛山去。小偷朝南逃窜了好一阵子，才到了山脚下。这时，只见一个身材特别高大魁梧的人，从山上走了下来，左臂上架着一只苍鹰，恰好和小偷迎面相遇。走到近处一看，见这人的脸皮是青铜色的，仿佛是庙门里常见的那位神。小偷非常害怕，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神斥责他说：“你偷了钱，往哪里跑！”小偷一听更加害怕，连连叩头不止。神揪住小偷，让他返回庙里去，回到庙里后，又让他把偷去的钱全都掏出来，跪在地上守在那里。道士念完了经，回过头来一看，大吃了一惊。小偷自己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道士收回了钱，把小偷放走了。

王成

【题解】

狐狸祖母告诫王成所说“宜勤勿懒，宜急勿缓。迟之一日，悔之已晚”是本篇作品画龙点睛之笔。前两句阐述的是商业运作的经验，也是人格成功的不二法门。后两句则是本篇故事发展的关键情节——正是因为王成违背了狐狸祖母的告诫，耽误了时间，贩葛失败，才发生了以后的一些事，从而改变了命运。

懒惰的王成本最不适宜于经商，即使经商也不会成功。他之所以能够获利回家，仰赖于狐狸祖母和店主人的帮助；而之所以能得到这两个人的帮助，则是凭借着王成“拾钗而不取，亡金而任数，所谓‘君子安贫，达人知命’”（但明伦评语）的生活态度。这个生活态度是王成的人格性情并为蒲松龄所赞赏。蒲松龄深知懒惰之害，所以用狐狸祖母督促王成夫妇“早起，使成督耕，妇督织，稍惰，辄诃之。夫妇相安，不敢有怨词”作为故事的结尾。

作为小说的次要人物，无论是狐狸祖母，还是淳朴的王成之妻、厚道的旅店主人、爱好斗鹌鹑的大亲王，作者都写得一丝不苟，性情毕现。尤其是狐狸祖母与王成从攀谈到认亲，从教育王成到慨然以复兴家业自任，活画出一个亲切而严厉，精明而善于持家的老妪形象。小说中斗鹌鹑的描写，有场面、有情节，有人物的性情，也有鹌鹑的打斗，一一写来，显示出很高的笔力。

王成，平原故家子[1]。性最懒，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数间，与妻卧牛衣中[2]，交谪不堪[3]。时盛夏燠热[4]，村外故有周氏园，墙宇尽倾，唯存一亭，村人多寄宿其中，王亦在焉。既晓，睡者尽去。红日三竿，王始起，逡巡欲归。见草际金钗一股，拾视之，镌有细字云：“仪宾府造[5]。”王祖为衡府仪宾[6]，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钗踌躇。欻一妪来寻钗[7]。王虽故贫，然性介[8]，遽出授之。妪喜，极赞盛德，曰：“钗直几何，先夫之遗泽也[9]。”问：“夫君伊谁？”答云：“故仪宾王柬之也。”王惊曰：“吾祖也。何以相遇？”妪亦惊曰：“汝即王柬之之孙耶？我乃狐仙。百年前，与君祖缱绻[10]。君祖殁，老身遂隐。过此遗钗，适入子手，非天数耶！”王亦曾闻祖有狐妻，信其言，便邀临顾。妪从之。

【注释】

[1]平原：县名。位于山东西北部。清代隶属德州，今为山东德州所属县。

[2]牛衣：用草、麻编织的给牛御寒用的覆盖物。《汉书·王章传》：“初，章为诸生，学长安，独与妻居。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此处用以形容穷困。

[3]交谪不堪：被妻子责怨，难以度日。交谪，习指妻子对丈夫絮烦的埋怨、责数。语出《诗·邶风·北门》：“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谪，责备，埋怨。

[4]燠（yù）热：炎热，酷热。燠，暖，热。

[5]仪宾：明代亲王或郡王之婿称仪宾，取《易·观》王弼注“明习国仪，利用宾于王”之义。见《明史·职宫志》。

[6]衡府：指青州衡恭王府。明宪宗朱见深第七子朱祐，成化二十三年（1487）封衡恭王，孝宗弘治十二年（1499）之藩青州，下传四代，明亡。见《明史·宪宗诸子列传》。

[7]欻（xū）：忽然。

[8]介：耿直。

[9]先夫之遗泽：已故丈夫的遗物。遗泽，对于去世的尊长遗物的敬称，意思是遗物上还保留着他们接触留下的体泽。

[10]缱绻（qiǎn quǎn）：缠绵纠结。形容男女间情意深厚，难舍难分。

【译文】

王成是平原县旧时官宦人家的子弟。生性最为懒惰，家境一天天没落下去，只剩下几间破屋子，与妻子躺在麻草席里，被妻子责怨，难以度日。当时正是盛夏，天气炎热，村子外面原先有个周家花园，现在墙倒房塌，只剩下一个凉亭，村子里的很多人为了避暑住在那里，王成也在其中。这天天亮后，睡觉的人陆续都离去了。待到红日升到三竿高，王成才起来，磨磨蹭蹭地想要回家。他忽然看见草丛里有一枝金钗，捡起来一看，上面刻着几个小字：“仪宾府造。”王成的祖父原先是衡王的女婿，家里的旧物，有不少刻有这种标记，王成因此拿着金钗犹豫猜测了一番。这时，有一个老太太前来寻找丢失的金钗。王成虽然很穷，但却品性耿直，立刻拿出金钗交给了她。老太太很高兴，大大称赞了王成的品德，又说：“这枝金钗能值几个钱，可这是我故去的丈夫的遗物。”王成问：“您的丈夫是谁？”老太太回答说：“是已故的仪宾王柬之。”王成吃惊地说：“那是我的祖父啊！你们怎么能相遇呢？”老太太也惊奇地说：“你就是王柬之的孙子吗？我是个狐仙。一百年前，与你祖父曾结为夫妻。你祖父死后，我就隐居起来了。经过这里时丢失了金钗，恰好被你捡到，这不是上天的安排吗！”王成从前也曾听说过祖父有位狐狸妻子，便相信了她的话，邀请老太太到家里去坐坐。老妇人跟着他去了。

王呼妻出见，负败絮[11]，菜色黯焉[12]。妪叹曰：“嘻！王柬之孙子，乃一贫至此哉！”又顾败灶无烟[13]。曰：“家计若此，何以聊生[14]？”妻因细述贫状，呜咽饮泣。妪以钗授妇，使姑质钱市米，三日外请复相见。王挽留之。妪曰：“汝一妻不能自存活，我在，仰屋而居[15]，复何裨益？”遂径去。王为妻言其故，妻大怖。王诵其义，使姑事之[16]，妻诺。逾三日，果至。出数金，籴粟麦各石[17]。夜与妇共短榻。妇初惧之，然察其意殊拳拳[18]，遂不之疑。

【注释】

[11]负败絮：穿着破棉袄。此指衣衫破烂。

[12]菜色黯焉：容光暗淡，面有饥色。菜色，贫穷缺粮，长期以菜类充饥，营养不良的面色。《汉书·翼奉传》：“连年饥馑，加之以疾疫，百姓菜色，或至相食。”颜师古注：“人专食菜，故饥肤青黄，为菜色也。”

[13]败灶：破锅台。败，破败失修。

[14]何以聊生：依靠什么维持生计？聊，依赖。

[15]仰屋而居：指困居家中，愁闷无计。仰屋，抬头看着屋顶。

[16]使姑事之：像对待婆母那样侍奉狐妪。

[17]籴：买。石：容量单位。一石是十斗，合一百升。

[18]拳拳：恳挚的样子。

【译文】

到了家中，王成叫妻子出来，只见她身上穿得破破烂烂，饿得脸色青黄。老太太不由得叹息说：“唉！王柬之的孙子，竟然穷到这种地步了吗！”她看到破败的灶台没有一星烟火，就问：“家里的景况这样，靠什么维持生活呢？”王成的妻子于是细细述说了贫苦的遭遇，不禁呜咽哭泣了起来。老太太把金钗交给她，让她暂且换些钱买米，说三天以后再来与他们相见。王成要挽留她。老太太说：“你自己连一个妻子还养活不了，我留在这里，望着屋顶发呆，又有什么用呢？”说完径自走了。王成向妻子说明了老太太的来历，妻子大为惊恐。王成又说起她的仁义，让妻子把她当成婆婆侍奉，妻子答应了。过了三天，老太太果然又来了。她拿出几两银子，让王成买回一石谷子、一石麦子。夜里老太太就与王成的妻子一同睡在短床上。王成的妻子起初还有些怕她，但后来发现她的心意是诚恳的，也就不再有疑心了。

翌日，谓王曰：“孙勿惰，宜操小生业。坐食乌可长也？”王告以无赀[19]。曰：“汝祖在时，金帛凭所取。我以世外人，无需是物，故未尝多取。积花粉之金四十两[20]，至今犹存。久贮亦无所用，可将去悉以市葛[21]，刻日赴都[22]，可得微息。”王从之，购五十馀端以归[23]。妪命趣装，计六七日可达燕都[24]。嘱曰：“宜勤勿懒，宜急勿缓。迟之一日，悔之已晚！”王敬诺。

【注释】

[19]赀：钱，本钱。

[20]花粉之金：即私房钱。旧时妇女往往以购置化妆品为名积蓄零用钱。

[21]将：拿去。市：买。葛：葛布，俗称夏布，质地细薄，除用以作衣料，还用作头巾。

[22]刻日：限定日期。

[23]端：量词，古代以布帛长两丈（或云一丈八尺、六丈等）为一端。通常以一端为一匹。

[24]燕（yān）都：北京。北京地区为周时燕国故地。

【译文】

第二天，老太太对王成说：“孙子你不要再懒惰了，应该做个小买卖。坐吃山空怎么能长久呢？”王成告诉她说没有本钱。老太太说：“你祖父在世的时候，金银绸缎任凭我拿。我因为自己是世外之人，不需要这些，所以没有多拿过。只积攒下买胭脂花粉的银子四十两，至今还留着。长时间储存在我这里也没有用处，你可以拿去全都买成葛布，限定日子赶到京城，就能得到些小利润。”王成听了她的话，买回来五十多匹葛布。老太太让他马上收拾行装出发，计算好六七天内就可以赶到京城。又叮嘱王成：“你要勤快，不要懒惰，务必快走，不能迟缓。如果晚到一天，就后悔莫及了！”王成恭敬地答应了。

囊货就路，中途遇雨，衣履浸濡[25]。王生平未历风霜，委顿不堪[26]，因暂休旅舍。不意淙淙彻暮，檐雨如绳。过宿，泞益甚。见往来行人践淖没胫[27]，心畏苦之。待至亭午[28]，始渐燥，而阴云复合，雨又大作。信宿乃行。将近京，传闻葛价翔贵[29]，心窃喜。入都，解装客店，主人深惜其晚。先是，南道初通[30]，葛至绝少，贝勒府购致甚急[31]，价顿昂，较常可三倍[32]。前一日方购足，后来者并皆失望。主人以故告王，王郁郁不得志。越日，葛至愈多，价益下。王以无利不肯售。迟十馀日，计食耗烦多，倍益忧闷。主人劝令贱鬻[33]，改而他图，从之。亏赀十馀两，悉脱去。早起，将作归计，启视囊中，则金亡矣。惊告主人，主人无所为计。或劝鸣官，责主人偿。王叹曰：“此我数也，于主人何尤？”主人闻而德之，赠金五两，慰之使归。自念无以见祖母，蹀踱内外[34]，进退维谷[35]。

【注释】

[25]浸濡（rú）：因受水渍而湿透。濡，浸渍，沾湿。

[26]委顿：颓丧，疲困。

[27]淖（nào）：泥沼，指泥泞积水的道路。胫：小腿，从膝盖到脚跟。

[28]亭午：中午，正午。

[29]翔贵：腾贵，指价格飞涨。

[30]南道：南边的道路。山东在燕都的南边。

[31]贝勒：清代十三封爵之一，满语“多罗贝勒”的省称。是授予皇族和蒙古外藩的封爵，品位仅次于郡王。见《清会典》。

[32]可：大约。

[33]贱鬻（yù）：贱卖。鬻，卖。

[34]蹀踱（dié duó）：走来走去。义同徘徊，蹀躞。

[35]进退维谷：进退两难，前后无路。《诗·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毛传：“谷，穷也。”

【译文】

王成挑着货物上了路，中途遇上下雨，衣裳鞋子都湿透了。他平生没有吃过风霜雨雪之苦，觉得困乏不堪，因此决定暂时在一个旅店里休息。不料大雨淙淙地下了整整一夜，房檐下雨水流得像一根根绳子似的。过了一夜，道路泥泞得更加厉害。王成看见往来行人走在泥泞的道路上，稀泥没过了小腿，心里十分怕苦。等到了中午，地上刚刚有些干燥，却又阴云密布，下起了滂沱大雨。一直连住了两天，他才起程上路。快要到京城的时候，王成听人说京城的葛布售价昂贵，不断飞涨，心里暗暗高兴。到了京城后，他解下行装住进客店，店主却深深地惋惜他来晚了。原来在此之前，去往南方的道路刚刚打通，运到京城的葛布非常少，但贝勒府里又急着要购买，因此葛布的价格顿时高涨起来，大约是平常的三倍。王成入京的前一天贝勒府刚好已经买足，后来运到葛布的人都很失望。店主把原委告诉王成以后，王成心里很是郁郁不乐。又过了一天，葛布运到京城的更多了，价格下跌得更厉害。王成因为没有利润仍然不肯出售。这样迟疑了十几天，盘算着饮食等耗费已经很多，他心中倍感愁闷。这时店主奉劝他把葛布贱价卖掉，改作别的打算。王成听从了他的劝告，亏损十几两本钱，都脱了手。第二天早晨起来，他准备回去，打开行囊一看，银子全丢了。他惊慌地去告诉店主，店主也没有办法可想。有人劝他去报告官府，责令店主赔偿。王成叹口气说道：“这是因为我的运气不好，和店主有什么关系？”店主听说后，很感激他的仁德，送给他五两银子，劝慰着让他回去。王成自己寻思着没脸回去见祖母，出出进进徘徊不定，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适见斗鹑者[36]，一赌辄数千，每市一鹑，恒百钱不止。意忽动，计囊中赀，仅足贩鹑，以商主人。主人亟怂恿之，且约假寓饮食，不取其直。王喜，遂行。购鹑盈儋[37]，复入都。主人喜，贺其速售。至夜，大雨彻曙。天明，衢水如河，淋零犹未休也。居以待晴。连绵数日，更无休止。起视笼中，鹑渐死。王大惧，不知计之所出。越日，死愈多，仅馀数头，并一笼饲之。经宿往窥，则一鹑仅存。因告主人，不觉涕堕。主人亦为扼腕[38]。王自度金尽罔归，但欲觅死。主人劝慰之，共往视鹑，审谛之，曰：“此似英物[39]。诸鹑之死，未必非此之斗杀之也。君暇亦无所事，请把之[40]，如其良也，赌亦可以谋生。”王如其教。既驯，主人令持向街头，赌酒食。鹑健甚，辄赢。主人喜，以金授王，使复与子弟决赌[41]，三战三胜。半年许，积二十金。心益慰，视鹑如命。

【注释】

[36]鹑：鸟名。善搏斗，俗称鹌鹑。实则鹌与鹑非一物。《本草纲目》：“鹌与鹑两物也，形状相似，但斑者为鹌也，今人总以鹌鹑名之。”

[37]儋：同“担”。

[38]扼腕：以手握腕，表示惋惜、同情。

[39]英物：物类中的超群杰出者。

[40]把之：比赛斗鹑的鹌鹑不能久蓄笼中，必须经常手持调驯，称为“把鹑”。把，握持。

[41]子弟：后生，青年人。也泛指社会上浮浪不务正业的青年。

【译文】

恰好这时他看见街上有斗鹌鹑的，一赌就是几千文钱，每买一头，常常花费不止一百文钱。他心中忽然念头一动，算了算行囊里的钱，仅够贩卖鹌鹑的，就回去和店主商量。店主极力怂恿他去试试，并约定好让他吃住在店里，不要他的钱。王成很高兴，就上了路。他买了满满一担子鹌鹑，又回到了京城。店主也很欣喜，预祝他能尽早卖光。不料半夜里忽然下起大雨，一直下到黎明。天亮以后，街上水流如河，雨“嘀嘀嗒嗒”地还没有停止。王成只好住在店里等着天放晴。可这场雨竟然连绵不断地下了好几天，还不见休止。他起身去看笼子，鹌鹑渐渐地开始死去了。他十分惊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又过了一天，鹌鹑死得更多了，只剩下了几头，他就把它们并在一个笼子里饲养。再过了一夜去看，笼子里只有一只鹌鹑还活着。王成于是把情况告诉了店主，不由得泪如雨下。店主也为他的种种不幸扼腕长叹。王成感到银钱亏光了，有家也难归，悲痛得只想寻死。店主又一再劝慰他，拉他一起再去看看仅存的那只鹌鹑，细细打量了一番，说：“这好像是个不寻常的良种。其他鹌鹑之所以死去，未必不是被它咬斗死的。你现在也闲着没事，就请训练训练它，如果真是个良种，用它来赌博也可以谋生。”王成遵照店主的主意去做了。训练好了以后，店主让他带着鹌鹑到街上赌顿酒饭。那只鹌鹑十分雄健，几次赌斗都赢了。店主很欢喜，出银子交给王成，让他再与专养鹌鹑的子弟去决战，结果三战三胜。这样过了半年多，王成竟积攒下了二十两银子。王成心里更加宽慰，把这只鹌鹑看作性命一般。

先是，大亲王好鹑[42]，每值上元[43]，辄放民间把鹑者入邸相角。主人谓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因告以故，导与俱往。嘱曰：“脱败，则丧气出耳。倘有万分一，鹑斗胜，王必欲市之，君勿应。如固强之，惟予首是瞻[44]，待首肯而后应之[45]。”王曰：“诺[46]。”

【注释】

[42]大亲王：指亲王中行辈之尊长者。王是中国爵位制度中的第一等。清代以亲王为封爵之号，全称是和硕亲王。好鹑：指爱好斗鹑。

[43]上元：指阴历正月十五，又称元宵节。

[44]惟予首是瞻：意谓看我的表情动作行事。《左传·襄公十四年》：“惟予马首是瞻。”

[45]首肯：点头同意。

[46]诺：答应的声音。

【译文】

起先，大亲王嗜好斗鹌鹑，每逢元宵节，就放民间养鹌鹑的进王府去与他养的互相角斗。店主对王成说：“现在发大财应该说立刻可以做到，就不知你的命运如何了。”于是把王府斗鹌鹑的事告诉了他，带他一起前往。店主又叮嘱说：“如果败了，就自认晦气出来。要是万一你的鹌鹑斗胜了，亲王肯定要把它买下来，你不要答应。如果他实在要强买，你只管看我的脸色行事，等我点头以后再答应他。”王成说：“好的。”

至邸，则鹑人肩摩于墀下[47]。顷之，王出御殿，左右宣言：“有愿斗者上。”即有一人把鹑，趋而进。王命放鹑，客亦放，略一腾踔[48]，客鹑已败。王大笑。俄顷，登而败者数人。主人曰：“可矣。”相将俱登。王相之[49]，曰：“睛有怒脉[50]，此健羽也[51]，不可轻敌。”命取铁喙者当之[52]。一再腾跃，而王鹑铩羽。更选其良，再易再败。王急命取宫中玉鹑。片时把出，素羽如鹭[53]，神骏不凡。王成意馁，跪而求罢，曰：“大王之鹑，神物也，恐伤吾禽，丧吾业矣。”王笑曰：“纵之。脱斗而死，当厚尔偿。”成乃纵之。玉鹑直奔之。而玉鹑方来，则伏如怒鸡以待之；玉鹑健啄，则起如翔鹤以击之。进退颉颃[54]，相持约一伏时[55]，玉鹑渐懈，而其怒益烈，其斗益急。未几，雪毛摧落，垂翅而逃。观者千人，罔不叹羡。

【注释】

[47]肩摩：肩膀相摩，形容拥挤。《战国策·齐策》：“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墀：台阶上的空地，也指台阶。

[48]腾踔（zhuō）：义同下文“腾跃”，谓鼓翼跃起，奋力搏击。

[49]相：端详，细看。

[50]怒脉：突起的脉络。

[51]健羽：雄猛善斗的鸟。羽，鸟类代称。

[52]喙：嘴。当：抵敌，抵当。

[53]鹭：鹳形目鹭科鸟类的统称。这里指的是鹭鸶，羽毛非常白。

[54]颉颃（xié háng）：上下飞翔。这里指腾跃搏斗。

[55]一伏时：指家禽生蛋持续的时间。伏，量词。用作时间单位。

【译文】

到了王府，只见来斗鹌鹑的人已经摩肩接踵地挤在台阶下了。过了一会儿，亲王出来坐在殿上，左右的官员宣布说：“有愿意斗的上来。”立即有一个人手握着鹌鹑，小步快跑了上去。亲王命令放出王府的鹌鹑，客方也放了出来。两只鹌鹑刚一腾跃相斗，客方的鹌鹑就败了。亲王不禁哈哈大笑。这样，不一会儿，登台后败下阵来的已经有好几个人了。店主说：“可以了。”两人就相跟着都登上了台。亲王打量了一下王成的鹌鹑，说：“眼睛里有怒线，这是一只刚勇善斗的鹌鹑，不可轻敌。”就命令取一只叫做铁嘴的来对阵。两只鹌鹑一再腾跃激斗后，王府的败了下来。亲王又选出更好的来斗，换了两只都败了。亲王急忙命令取出宫中珍养的玉鹑来。过了片刻，就有人把着它出来了，只见这只玉鹑全身像鹭鸶一样长着雪白的羽毛，确实不是一般的神骏之物。王成心中胆怯，跪在地上恳求不要斗了，说：“大王的玉鹑，是天上的神物，怕伤了我的鸟，砸了我谋生的饭碗啊！”亲王笑着说：“放出来吧。要是你的斗死了，我会重重地赔偿你。”王成这才放出了鹌鹑。那只玉鹑一见对手就直扑了过来。当玉鹑正扑过来的时候，王成的鹌鹑就趴伏在那里如同怒鸡一样等待着；玉鹑猛地一啄，王成的鹌鹑却突然跃起像飞翔的仙鹤似的向下攻击。两只鹌鹑忽进忽退，忽上忽下，相持了大约一伏时，玉鹑渐渐地气力不支，开始松懈；而王成的鹌鹑却怒气更盛，出击更急。不一会儿，只见玉鹑雪白的羽毛纷纷被啄落在地，玉鹑垂着翅膀逃走了。周围观看的有上千人，无不赞叹羡慕王成的鹌鹑。

王乃索取而亲把之，自喙至爪，审周一过。问成曰：“鹑可货否？”答云：“小人无恒产[56]，与相依为命，不愿售也。”王曰：“赐而重直[57]，中人之产可致。颇愿之乎？”成俯思良久，曰：“本不乐置，顾大王既爱好之，苟使小人得衣食业，又何求？”王请直，答以千金。王笑曰：“痴男子！此何珍宝而千金直也？”成曰：“大王不以为宝，臣以为连城之璧不过也[58]。”王曰：“如何？”曰：“小人把向市廛[59]，日得数金，易升斗粟，一家十馀食指[60]，无冻馁忧，是何宝如之？”王言：“予不相亏，便与二百金。”成摇首。又增百数。成目视主人，主人色不动。乃曰：“承大王命，请减百价。”王曰：“休矣！谁肯以九百易一鹑者！”成囊鹑欲行。王呼曰：“鹑人来，鹑人来！实给六百，肯则售，否则已耳。”成又目主人，主人仍自若。成心愿盈溢，惟恐失时，曰：“以此数售，心实怏怏。但交而不成，则获戾滋大[61]。无已，即如王命。”王喜，即秤付之。成囊金，拜赐而出。主人怼曰[62]：“我言如何，子乃急自鬻也？再少靳之[63]，八百金在掌中矣。”成归，掷金案上，请主人自取之，主人不受。又固让之，乃盘计饭直而受之[64]。

【注释】

[56]恒产：即不动产，家庭中田园、房屋、土地等固定的产业。

[57]赐而重直：多给你钱。而，你。

[58]连城之璧：价值连战的璧玉。《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战国时，赵国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王诈称愿以十五城换取它。后代遂以连城璧比喻极端珍贵的东西。

[59]市廛：店铺集中的市区。

[60]食指：人的第二个手指。这里喻指需要供养的家庭或家族人口。

[61]获戾（lì）：得罪。戾，罪过。滋大：越发大，更大。

[62]怼：不满，埋怨。

[63]少靳之：稍微勒措一下要价。靳，惜售，坚持要价，不让步。《后汉书·崔传》：“悔不小靳，可至千万。”

[64]盘计：计算。饭直：饭钱。

【译文】

亲王于是把王成的鹌鹑要来放在手上亲自把玩起来，从嘴到爪，细细审视了一遍后，问王成：“你的鹌鹑可以卖吗？”王成回答说：“小人没有什么固定的家产，只与它相依为命，不愿意卖。”亲王又说：“赏给你个好价钱，中等人家的财产马上到手。你愿意了吧？”王成低头考虑了很久，说：“我本不愿意卖，考虑到大王既然这么喜欢它，而且大王如果真能让小人我得到一份衣食无忧的产业，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亲王问卖的价值，王成回答说是一千两银子。亲王笑着说：“傻汉子！这算什么珍宝，能值一千两银子啊？”王成说：“大王不以为它是珍宝，小人却认为它比价值连城的璧玉还贵重呀。”亲王问：“为什么呢？”王成说：“小人我拿着它到市上去斗，每天能得到好几两银子，换来一升半斗的谷米，一家十几口就没有受冻挨饿的忧虑了，什么宝物能像它这样？”亲王又说：“我不亏待你，就给你二百两银子。”王成摇摇头。亲王又加了一百两。王成偷眼看了看店主，见店主神色不动，就说：“承大王的命令，请让我也减去一百两。”亲王说：“算了吧！谁肯用九百两银子换一只鹌鹑呀？”王成装起鹌鹑就要走。亲王呼喊道：“养鹌鹑的回来，养鹌鹑的回来！我实实在在地给你六百两，你肯就卖，否则就算了。”王成又看店主，店主仍没有什么反应。王成心里已经万分满足了，唯恐失去这个机会，就说：“以这个数成交，小人心里实在不甘愿。但讨价还价半天买卖不成，一定会大大得罪王爷您。没别的法子，就按王爷说的那样办吧。”亲王十分欢喜，马上命令称出银子交给他。王成装好银子，谢过赏就出来了。店主埋怨他说：“我怎么说的，你就这样急着自己做主卖了？再稍微坚持一会儿，八百两银子就在手中了。”王成回到店里，把银子放在桌子上，请店主自己拿，店主却不要。王成又执意要给，店主才算出了王成几个月来的饭钱收下了。

王治装归，至家，历述所为，出金相庆。妪命治良田三百亩，起屋作器[65]，居然世家。妪早起，使成督耕，妇督织，稍惰，辄诃之。夫妇相安，不敢有怨词。过三年，家益富，妪辞欲去。夫妻共挽之，至泣下，妪亦遂止。旭旦候之[66]，已杳矣。

【注释】

[65]起屋作器：兴建房屋，置办家具。

[66]旭旦候之：清早向狐妪问安。候，问候，请安。

【译文】

王成置办好行装回到家，一五一十地述说了自己的经历，拿出银子让大家一起庆贺。老太太让他买下了三百亩良田，盖起房屋，置办器具，居然又恢复了祖上的世家景况。老太太每天很早就起来，让王成督促雇工耕地，让媳妇督促家人织布，两人稍有懒惰，老太太就会加以斥责。王成夫妻倒也安分服帖，不敢有什么怨言。这样过了三年，家里更加富裕了，老太太却告辞要走。王成夫妻俩一起执意挽留，直至声泪俱下，老太太也就留了下来。但到了第二天早晨，夫妻俩前去问候时，她却已经杳然不见踪影了。

异史氏曰：富皆得于勤，此独得于惰，亦创闻也。不知一贫彻骨，而至性不移[67]，此天所以始弃之而终怜之也。懒中岂果有富贵乎哉！

【注释】

[67]至性：纯厚无伪的天性。不移：不因境遇贫困而改变。

【译文】

异史氏说：富裕都是得自于勤劳的，唯独王成的富裕却是得自于懒惰，也算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了。但人们却不知道这是因为王成虽然一贫如洗，但他那份至真至诚的性情不变，所以上天才一开始抛弃他，最终还是怜惜了他。懒惰之中难道还真能有富贵吗？

青凤

【题解】

狐女青凤的温婉多情，书生耿去病的风流倜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自然可以看做是一篇颇为浪漫的人狐恋爱的小说。但如果把它看做是教人与传说中的狐狸家族如何相处的白皮书似乎也未尝不可。

小说中的狐狸家族在拘谨胆小的人看来，是妖异，需要避而远之；但是在豁达而狂放不羁的人眼中，则与人类并无两样。小说中狂生耿去病与狐狸一家的关系从某个方面看正是表达了蒲松龄的这一观念。可能有人会提出，耿去病不是有妻子吗？为什么还追求青凤并被作者正面描写呢？原因很简单，在蒲松龄的时代，一夫可以多妻，已婚男子并非不可以继续其多情的追求。

狐狸一家在小说中极具人情味：重家谱，严家教，温文尔雅，礼仪和谐。小说特意写其家居的座次：“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对，俱年四十馀。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裁及笄耳。酒胾满案，团坐笑语。”不仅“颇具人情，忘为异类”，简直是人类中的典范呢。

《青凤》在《聊斋志异》中的地位颇为特殊。《聊斋志异》卷五《狐梦》写蒲松龄的朋友毕怡庵“每读《青凤传》，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后来果然与狐女邂逅，结尾有这样一段对话：“‘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于君者。’”可见《青凤》篇在蒲松龄及其朋友心中的地位。

太原耿氏[1]，故大家，第宅弘阔。后凌夷[2]，楼舍连亘，半旷废之。因生怪异，堂门辄自开掩，家人恒中夜骇哗。耿患之，移居别墅，留老翁门焉。由此荒落益甚，或闻笑语歌吹声。

【注释】

[1]太原：清代府名。治所在今山西太原。

[2]凌夷：通作“陵夷”。像山丘一样渐渐低下，引申为衰败，颓替，走下坡路。此指家势衰落。陵，丘陵，土山。夷，平。

【译文】

太原有一家姓耿的，原本是个官绅大族，府第宽阔宏伟。后来家势逐渐衰落，大片大片的房舍多半都空着无人居住。于是生出一些鬼怪奇异的事儿来，大堂的门常常自开自闭，家人们常常在半夜里被惊吓得喧哗起来。老主人为此感到心烦忧虑，就搬到别墅去住了，只留下一个老头子看门。从此，这里就更加荒凉破败了，但有时里面却会传出一阵阵欢歌笑语声。

耿有从子去病，狂放不羁。嘱翁有所闻见，奔告之。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生欲入觇其异。止之，不听。门户素所习识，竟拨蒿蓬，曲折而入。登楼，殊无少异。穿楼而过，闻人语切切。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3]，一媪相对，俱年四十馀。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裁及笄耳[4]。酒胾满案[5]，团坐笑语。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6]！”群惊奔匿。独叟出叱问：“谁何入人闺闼[7]？”生曰：“此我家闺闼，君占之。旨酒自饮[8]，不一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审睇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从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9]！”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馔[10]，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辈通家[11]，座客无庸见避，还祈招饮。”叟呼：“孝儿！”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儿也[12]。”揖而坐。略审门阀[13]。叟自言：“义君姓胡。”生素豪，谈议风生，孝儿亦倜傥[14]，倾吐间[15]，雅相爱悦。生二十一，长孝儿二岁，因弟之。

【注释】

[3]儒冠：儒生戴的帽子。南面：面向南而坐，这是主位，尊长坐的位置。

[4]及笄（jī）：刚十五岁。《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笄，簪。古代女子一般十五岁结发插簪，表示成年，可以议婚；因称女子十五岁为及笄之年。

[5]胾（zì）：大块的肉。

[6]不速之客：不邀自至的客人。《易·需》：“有不速之客三人来。”速，召，邀，

[7]谁何：是谁？是什么人？《汉书·贾谊传》：“陈利兵而谁何。”颜师古注：“谁何，问之为谁也。”闺闼：女人的卧室，内寝。

[8]旨酒：好酒。

[9]久仰山斗：犹言久仰大名。《新唐书·韩愈传赞》：“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后因以“久仰山斗”作为初次会面时的客套话。

[10]易馔：撤换旧菜，添上新菜。表示对后来客人的尊敬。

[11]通家：家族之间，累世通好。即世交。语出《后汉书·孔融传》。《称谓录》引《冬夜笔记》：“明人往来名刺，世交则称通家。”

[12]豚儿：旧时对别人谦称自己的儿子。《三国志·吴志·孙权传》注引《吴历》：曹操曾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

[13]门阀：门第和阀阅的合称。这里是家世来历的意思。

[14]倜傥：豪爽不羁。

[15]倾吐间：开怀畅谈之际。倾，倾怀，竭诚。吐，谈吐，交谈。

【译文】

老主人有个侄子名叫耿去病，性格豪放不拘。他叮嘱看门老头儿，假如再发现有什么怪诞事儿，就跑过来告诉他。有一天夜里，老头儿看见楼上烛光摇曳，就连忙跑去告诉了耿生。耿生想要进去察看有什么异常，老头儿极力劝阻，他却不听。院子里的门户通道耿生平常就很熟悉，于是他拨开丛生的蒿草，左绕右绕地进楼去了。刚登上楼，还没看见什么可奇怪的。等穿过楼去，就听见有轻声说话的声音。耿生前去偷偷地察看，只见里面点着两支很大的蜡烛，明亮得如同白昼一般。一个老头儿戴着儒生的帽子脸朝南坐着，一个老太太与他面对面地坐着，两人都有四十多岁了。面东坐着一个少年郎，大约有二十来岁，右边是一个女郎，年纪才十五岁左右。桌子上摆满了酒肉，四个人围坐四周，正在谈笑。耿生突然闯了进去，大笑着说：“一个不请自到的客人来啦！”众人大吃一惊，都起身跑着去躲避。唯独老头儿出来呵叱道：“你是谁？为何闯入人家内室？”耿生说：“这本是我家的内室呀，是先生占住着。您又摆着好酒自饮，也不邀请主人一下，这不是太吝啬了吗？”老头儿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说：“你不是耿家的主人。”耿生说：“我是狂生耿去病，主人的侄子。”老头儿向他施礼致敬道：“久仰大名！”随后敬请耿生入座。叫人换一桌酒菜上来，耿生制止了他。老头儿就为耿生斟上酒，请他喝酒。耿生说：“咱们算得上是情如一家，刚才在座的各位无须回避，还是请出来一起喝酒吧。”老头儿于是叫道：“孝儿！”一会儿，那个少年从外边走了进来。老头儿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子。”少年作了一揖坐下了。大家简略地介绍了家世门第。老头儿自己说：“我姓胡，名义君。”耿生平常就很豪放，谈笑风生，孝儿也很潇洒，谈吐之间，不由得互相倾慕敬佩。耿生二十一岁，比孝儿大两岁，因此就称他为弟。

叟曰：“闻君祖纂《涂山外传》[16]，知之乎？”答：“知之。”叟曰：“我涂山氏之苗裔也[17]。唐以后[18]，谱系犹能忆之，五代而上无传焉[19]。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涂山女佐禹之功[20]，粉饰多词[21]，妙绪泉涌[22]。叟大喜，谓子曰：“今幸得闻所未闻。公子亦非他人，可请阿母及青凤来共听之，亦令知我祖德也[23]。”孝儿入帏中[24]。少时，媪偕女郎出。审顾之，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叟指妇云：“此为老荆[25]。”又指女郎：“此青凤，鄙人之犹女也[26]。颇惠，所闻见，辄记不忘，故唤令听之。”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停睇不转[27]。女觉之，辄俯其首。生隐蹑莲钩[28]，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媪见生渐醉，益狂，与女俱起，遽搴帏去。生失望，乃辞叟出。而心萦萦，不能忘情于青凤也。

【注释】

[16]《涂山外传》：隐指记载狐族古老传说的书籍。《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载：夏禹三十未娶。行至涂山，始有娶妻意。乃有九尾白狐来见。涂山民谣说：娶了九尾白狐之女可以成为帝王，而且家国昌盛。禹以为吉，于是娶之，名为女娇，即涂山氏。后生子，名启。书名大概是狐叟杜撰。涂山，指涂山氏，禹之妻。古史关于禹娶涂山的记载不详，有的认为涂山是古涂山国诸侯之女，有的认为涂山是涂山九尾白孤之女。外传，凡广引异闻、增补史传的书，以及推衍故训、不主经义的书，统称外传。

[17]苗裔：后代子孙。

[18]唐：学者对本文中的唐有两种解释。一指陶唐氏，古帝尧所建国。一指李唐王朝。

[19]五代：也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指唐、虞、夏、商、周五个朝代。所谓“五代而上”，即指唐尧以前。《史记·五帝本纪》：“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一指梁、陈、齐、周、隋。本文中的唐五代云云可能指唐尧时代较为合理。

[20]涂山女佐禹之功：据刘向《列女传》记载：夏禹娶涂山氏后第四天便去治水，无暇顾家。夏启生后，“涂山独明教训，启化其德，卒致令名……能继禹之道”。又《汉书·武帝纪》“见夏后启母石”句下颜注：“禹治鸿水，通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这些教子、送饭等传说，当即所谓“佐禹之功”。

[21]粉饰多词：铺陈夸张，词采繁富。

[22]妙绪泉涌：妙语迭出，喷涌如泉。形容语言动听，滔滔不绝。绪，思绪，话头。

[23]祖德：祖先的德行，多指其事迹、功业。

[24]帏中：帏，设于内室的幛幔。此处指闺房。

[25]老荆：老妻。一般称“拙荆”，胡叟年辈长于耿生，故称妻曰“老荆”。荆，谓荆钗，用荆枝做的髻钗，用以喻贫穷人家妇女的装束打扮。

[26]犹女：侄女。

[27]停睇：目不转睛地看。

[28]隐蹑莲钩：悄悄踩青凤的小脚。莲钩，形容女人的小脚。

【译文】

老头儿问道：“听说你的祖上曾经编写过一部《涂山外传》，你知道吗？”耿生回答说：“知道的。”老头儿说：“我就是涂山氏的后人。唐尧以后，家谱的分支我还能记得，但从五代往上就没有传下来了。请耿公子为我们讲授一下。”耿生于是大略讲述了涂山狐女辅佐大禹治水的功劳，又润色修饰，妙语连珠，纷如泉涌。老头儿听后十分欢喜，就对儿子说：“今天有幸听到了许多从未听过的事情。耿公子也不是外人，可以叫你母亲和青凤出来一起听听，也让她们知道知道我们祖上的功德。”孝儿就起身掀帏进了内室。不一会儿，老太太带着女郎一起出来。耿生仔细一看，那女郎身姿娇弱，眼波里流露着聪慧的神采，真是人间少见的美丽。老头儿指着老太太说：“这是我的老伴。”又指着女郎说：“这是青凤，是我的侄女。人很聪明，她所听所见到的，就能长记不忘，所以也叫她来听听。”耿生谈完了胡家家世的话题，就开始喝酒，他眼光紧盯着女郎，目不转睛。女郎发现了，就低下了头。耿生又悄悄地在桌子底下用脚踩了一下青凤的小脚。女郎急忙缩回脚，但脸上却没有恼怒的表情。耿生更加心摇魂飞，不能自持，拍着桌子叫道：“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就是让我面南称王也不换！”老太太见耿生越来越醉，更加狂放，就与女郎一齐起身，赶紧撩起帷帐进内室去了。耿生顿时感到大失所望，就向老头儿告辞回去了。耿生回到家里，心中仍旧魂牵梦萦地怀恋着青凤。

至夜，复往，则兰麝犹芳[29]，而凝待终宵，寂无声欬[30]。归与妻谋，欲携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从，生乃自往，读于楼下。夜方凭几，一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视生。生笑，染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31]。鬼惭而去。

【注释】

[29]兰麝犹芳：香气犹存。兰，兰花。麝，麝香。

[30]声欬：人的声响。欬，咳嗽。

[31]灼灼然：鲜明光亮的样子。

【译文】

第二天夜里，他再次前往那里，但觉室内兰草和麝香的芳芬气息还可以闻到，但他凝神等待了一个通宵，却是寂静无声，没有人影。回家以后，他和妻子商量，想举家搬到那座府第里住，希冀能再遇上一次青凤。妻子不同意，耿生就自己搬了进去，在楼下读书。到了夜里，他正倚在桌前，一个鬼突然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脸色漆黑，瞪着眼睛看着耿生。耿生笑了笑，用手指染了些砚台里的墨汁涂抹在自己脸上，目光闪闪地与那鬼相对而视。那个鬼自觉没趣，就蹓走了。

次夜，更既深，灭烛欲寝，闻楼后发扃[32]，辟之然[33]。生急起窥觇，则扉半启。俄闻履声细碎，有烛光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凤也。骤见生，骇而却退，遽阖双扉。生长跽而致词曰[34]：“小生不避险恶，实以卿故。幸无他人，得一握手为笑，死不憾耳。”女遥语曰：“惓惓深情[35]，妾岂不知，但叔闺训严[36]，不敢奉命。”生固哀之云：“亦不敢望肌肤之亲，但一见颜色足矣。”女似肯可，启关出，捉之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将入楼下[37]，拥而加诸膝。女曰：“幸有夙分[38]。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用矣。”问：“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厉鬼以相吓，而君不动也。今已卜居他所[39]，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发。”言已，欲去，云：“恐叔归。”生强止之，欲与为欢。方持论间，叟掩入。女羞惧无以自容，俛首倚床，拈带不语。叟怒曰：“贱婢辱吾门户！不速去，鞭挞且从其后！”女低头急去，叟亦出。尾而听之，诃诟万端，闻青凤嘤嘤啜泣[40]。生心意如割，大声曰：“罪在小生，于青凤何与？倘宥凤也，刀锯鈇钺[41]，小生愿身受之！”良久寂然，生乃归寝。自此第内绝不复声息矣。

【注释】

[32]发扃：开锁。扃，从外面关门的门闩。

[33]辟：开。（pēng）：形容门扇打开的声音。

[34]长跽（jì）：长跪，直挺挺地跪着，表示有所哀求。

[35]惓惓（quán）：恳切的样子。

[36]闺训：这里指家长对晚辈妇女的管束。

[37]相将（jiāng）：携手。

[38]夙分（fèn）：宿缘，前世注定的缘分。

[39]卜居：选择居所。这里指迁居。

[40]嘤嘤啜泣：小声抽泣。啜泣，即饮泣。嘤嘤，形容哭声细弱。《诗·王风·中谷有蓷》：“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41]鈇钺（fū yuè）：斫刀和大斧。腰斩、砍头的刑具。泛指刑戮。鈇，铡刀。切草的农具。也用为斩人的刑具。钺，大斧。

【译文】

第二天夜里，时间已经很晚了，耿生刚吹灭蜡烛想要睡觉，忽然听见楼后有拨门闩的声音，只听“呯”地一声门被打开了。他急忙起身窥看，只见门扇半开着。一会儿，又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一道烛光从房里射了出来。再一细看，正是青凤来了。青凤骤然看到耿生，吃惊地倒退几步，一下子关上了两扇门。耿生在门外长跪不起，对青凤说道：“小生我不怕险恶地在这里久等，实在是为了你啊。现在幸好没有别人，如果我们能握手欢笑一下，那么我就死也无憾了。”女郎在房里远远地说：“你的一片恳切深情，我哪里能不知道呢？但我叔叔的闺训很严格，我实在不敢听从你的要求。”耿生又苦苦地哀求说：“我也不敢指望和你有肌肤之亲，只要开门让我见上一面就满足了。”女郎好像默许了他的请求，打开门，伸手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拉进了屋里。耿生狂喜万分，跟青凤相扶着进到楼下，抱起她放在膝上依偎在一起。女郎说：“幸亏我们有前世定下的缘分。过了这一夜，再相思也没有用了。”耿生问：“那是什么原因呢？”青凤回答说：“叔叔害怕你的狂放，所以化作厉鬼去吓唬你，但你丝毫不为所动。现在他已经看好了别处的房子，一家人都在往新居搬运物件，只有我留在这里看守，明天就要出发了。”说完，她就想要离开，说：“恐怕叔叔就要回来了。”耿生又强行留住她，想和她上床共寻男女之欢。两人正在推扯争执的时候，老头儿忽然出其不意地进来了。女郎又羞愧又害怕，无地自容，低下头倚在床边，手中拈着衣带默不出声。老头儿怒骂她说：“贱丫头败坏了我家的名声！你再不快走，随后我就要用鞭子抽你！”女郎低着头急急地走了，老头儿也跟着走了出去。耿生连忙尾随着他们去听动静，只听得老头不住口地百般辱骂，又听到青凤小声的哭泣声。耿生心里如同刀割一样，就大声地喊道：“罪过在我身上，与青凤有什么关系？要是宽恕了青凤，就是刀劈斧砍，我也愿意一人承担！”很久后楼里寂静下来，耿生这才回去睡觉。从此府第里再也没有听到过什么异常的声音。

生叔闻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较直[42]。生喜，携家口而迁焉。居逾年，甚适，而未尝须臾忘凤也。

【注释】

[42]不较直：不计较价格。直，价钱。

【译文】

耿生的叔叔听说了这件事，觉得很新奇，便愿意把房宅卖给他住，不和他计较价钱。耿生很高兴，就带着家口搬了进来。住了一年后，感到很适意，但心中仍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青凤。

会清明上墓归，见小狐二，为犬逼逐。其一投荒窜去，一则皇急道上。望见生，依依哀啼，阘耳辑首[43]，似乞其援。生怜之，启裳衿，提抱以归。闭门，置床上，则青凤也。大喜，慰问。女曰：“适与婢子戏，遘此大厄[44]。脱非郎君，必葬犬腹。望无以非类见憎。”生曰：“日切怀思，系于魂梦。见卿如获异宝，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数也，不因颠覆[45]，何得相从？然幸矣，婢子必以妾为已死，可与君坚永约耳[46]。”生喜，另舍舍之。

【注释】

[43]阘（tà）耳辑首：垂耳缩头，畏惧驯服的样子。阘，耷拉，下垂的样子。辑，敛，缩。

[44]遘（gòu）：遭遇。

[45]颠覆：困顿。严重的挫折，灾祸。《诗·邶风·谷风》：“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余冠英注：“颠覆，谓困穷。”

[46]坚永约：坚订终身之约，相誓白头偕老。

【译文】

清明节这天耿生扫墓回来，看见两只小狐狸，被一只狗紧紧地追逼着。其中一只落荒而逃，另一只在路上慌急乱转。它望见耿生，依恋不舍地哀叫，耷拉着耳朵，缩着头，好像在向他乞求援救。耿生很可怜它，就掀开衣襟，提起它抱在怀里回家了。到家里关上门，把它放在床上，狐狸竟然幻化成了青凤。耿生大喜过望，急忙上前来慰问她。女郎说：“我正在与丫环玩，忽然遭到了这样的大灾难。若不是你，我一定葬身犬腹了。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不是同类而憎嫌我。”耿生说：“我日夜思念着你，连梦中都在想念你。现在见到了你就像得到了无价之宝，哪里说得上憎嫌呢？”女郎说：“这也是上天的定数呀。要是没有遇到这一场灾难，怎么能跟你在一起呢？不过很幸运，丫环必定以为我已经死了，我今后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了。”耿生无比欢喜，就另外收拾出一套宅院让她住下。

积二年馀，生方夜读，孝儿忽入。生辍读，讶诘所来。孝儿伏地，怆然曰：“家君有横难，非君莫拯。将自诣恳，恐不见纳，故以某来。”问：“何事？”曰：“公子识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47]。”孝儿曰：“明日将过，倘携有猎狐，望君之留之也。”生曰：“楼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预闻[48]。必欲仆效绵薄[49]，非青凤来不可！”孝儿零涕曰：“凤妹已野死三年矣[50]！”生拂衣曰[51]：“既尔，则恨滋深耳！”执卷高吟，殊不顾瞻。孝儿起，哭失声，掩面而去。生如青凤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则救之，适不之诺者，亦聊以报前横耳[52]。”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虽获罪，乃家范应尔[53]。”生曰：“诚然，但使人不能无介介耳[54]。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55]！”

【注释】

[47]年家子：科举同年的晚辈子侄。

[48]预闻：过问。

[49]效绵薄：报效微力，出力助人的谦词。绵薄，即“绵力薄材”，意思是力量薄弱。《汉书·严助传》：“越人以绵力薄材，不能陆战。”

[50]野死：死于荒野，未经敛葬。

[51]拂衣：以袖拂衣，是气愤的表示。此处有峻拒逐客之意。

[52]横：横暴。此指胡叟从前的粗暴干涉。

[53]家范：家规。尔：如此。

[54]介介：犹言“耿耿”。意思是耿耿于怀，不能忘却。

[55]忍：忍心，狠心。

【译文】

过了两年多，耿生夜里正在读书，孝儿忽然闯了进来。耿生放下手中的书卷，惊讶地询问他从哪里来。孝儿趴伏在地上，悲伤地说：“家父突然遇到飞来横祸，除了您就没有人能够救他了。他本打算亲自登门恳求，但怕你不肯接纳他，所以让我前来相求。”耿生问：“什么事？”孝儿说：“公子认识莫三郎吗？”耿生回答说：“他是我科举同年的子侄。”孝儿说：“明天他将要从这里经过，如果他携带有猎获的狐狸，请公子务必留下它。”耿生说：“当日楼下的那番羞辱，至今我心里还记得清清楚楚，其他的事我也不愿意过问。这件事如果一定要我效力，非得让青凤出面不可。”孝儿流着泪说：“青凤妹已经死在野外三年了。”耿生一甩衣袖愤慨地说：“既然是这样，我就恨上加恨了。”说完，拿起书卷高声吟读了起来，再也不理睬孝儿。孝儿站起身，失声痛哭，捂着脸跑了出去。耿生立即到青凤住处，告诉了她刚才的事。青凤听完大惊失色说：“你到底救不救他呢？”耿生说：“救还是要救，刚才不立刻答应，也不过是为了报复一下他先前的蛮横无理而已。”青凤于是欢喜起来，说：“我从小就成了孤儿，依赖叔叔的抚养才长大成人。先前虽然遭到他的惩罚，那也是因为家规应该如此。”耿生说：“的确是这样，但总使人心里不能不耿耿于怀。你要是真死了，我肯定不救他。”青凤笑着说：“你真忍心啊！”

次日，莫三郎果至，镂膺虎韔[56]，仆从甚赫[57]。生门逆之[58]。见获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59]，抚之，皮肉犹温。便托裘敝，乞得缀补。莫慨然解赠。生即付青凤，乃与客饮。客既去，女抱狐于怀，三日而苏，展转复化为叟。举目见凤，疑非人间。女历言其情。叟乃下拜，惭谢前愆[60]。喜顾女曰：“我固谓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谓生曰：“君如念妾，还乞以楼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61]。”生诺之。叟赧然谢别而去[62]。入夜，果举家来。由此如家人父子，无复猜忌矣。生斋居，孝儿时共谈宴。生嫡出子渐长[63]，遂使傅之[64]。盖循循善教[65]，有师范焉[66]。

【注释】

[56]镂膺虎韔（chàng）：马的胸带饰以镂金，骑士的弓袋饰以虎皮。形容主人和坐骑英武华贵。《诗·秦风·小戎》：“虎镂膺，交二弓。”膺，指马胸带。韔，弓袋。

[57]赫：显耀、有声势的样子。

[58]门逆之：在门外迎接客人，表示殷勤尽礼。逆，迎。

[59]血殷（yān）毛革：流出的血把皮毛染红了。殷，赤黑色，是经时积血的颜色。

[60]惭谢前愆（qiān）：面色羞惭地对往日过失表示歉意。谢，告罪，道歉。愆，过失。

[61]申返哺之私：表达对长辈的孝心。申，表达。返哺，传说乌鸦长成，能觅食喂养母乌。因以比喻子女对父母尽孝。私，私衷，指孝心。

[62]赧（nǎn）然：红着脸，不好意思。赧，因羞惭而脸红。

[63]嫡出子：正妻所生的儿子。宗法社会中，正妻叫嫡，所生子称“嫡出子”，省称“嫡子”。

[64]傅之：作孩子的老师。

[65]循循善教：循序渐进，善于教导。循循，有次序的样子。《论语·子罕》：“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66]有师范：很有老师的风度气派。范，型范。

【译文】

第二天，莫三郎果然行猎经过这里，他骑着饰有缕金胸带的马，挎着虎皮制成的弓袋，后面跟随着众多仆从。耿生站在门口迎接他，看到他猎获的禽兽很多，其中有一只黑狐狸，流出的血已经把皮毛染成了黑红色，用手一摸，皮肉还是温热的。耿生便假托说自己的皮袍破了，想求得这个狐狸的皮来补缀。莫三郎痛快地解下狐狸送给了他。耿生立即交给青凤，自己陪着客人喝酒。客人走了以后，青凤把狐狸抱在怀里，过了三天它才苏醒过来，转动一阵身体又变成了老头儿。老头儿睁开眼看见了青凤，怀疑自己不是在阳间。青凤于是详细地述说了情由。老头儿立即向耿生下拜，惭愧地对以前的过错表示谢罪。然后他高兴地望着青凤说：“我一直说你没有死，现在果然如此。”青凤对耿生说：“你如果心里有我，还求你把那座楼宅借给我们住，使我能报答叔叔的养育之恩。”耿生答应了她。老头儿脸红着道谢告别之后就离去了。这天夜里，果然全家都搬了过来。从此两家如同父子亲人，不再有什么猜疑嫌弃了。耿生住在书斋里，孝儿时常来与他饮酒聚谈。耿生正妻生的儿子渐渐长大后，就让孝儿做他的老师。孝儿循循善诱，很有老师的风范。

画皮

【题解】

同样是已婚的男子对女子示爱，在《青凤》，狂生耿去病是浪漫多情，赢得了狐女青凤的垂青；在《画皮》，王生却被作者认为是不法行为，受到了惩罚。为什么有此不同待遇呢？原因很简单，即，青凤是未婚女子，在一夫多妻制的男权社会中，耿去病的这一行为并不违法；而那个鬼变的女子，自称已婚者，是有主的。王生贪图她的美貌，渔猎已婚女子之色，犯了封建社会的大忌，因之王生之受惩合情合理——这也是作品特别强调的，凡是上当受骗者都有致命的弱点，或者贪财，或者贪色，祸出有因。不过，王生因贪色而受到惩罚固然罪有应得，但王生的妻子为此受到屈辱，所谓“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就有点令人别扭，大概一方面是情节发展的需要，另一方面也体现了蒲松龄因果报应，株连九族的思想吧。

《画皮》所蕴含的道德劝惩内容异常丰富，比如鬼化成美女欺骗，书生由于贪色上当，渔人之色最后报应在自己妻子身上，锄恶必须务尽不能手软等等。同时由于小说在艺术技巧上也确实是上乘之作，如故事情节的曲折，语言的形象生动，特别是恶鬼“铺人皮于榻上，执采笔而绘之”的描写，想象丰富，惊异耸动，极富寓言性，以致“画皮”后来成为汉语中形容炫色迷人的鬼蜮伎俩的固定词汇，《画皮》也成了《聊斋志异》中被改编移植最多的篇目。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独奔[1]，甚艰于步。急走趁之[2]，乃二八姝丽[3]，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独行[4]？”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5]，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6]，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7]，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女喜，从之。生代携襆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8]。”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9]，劝遣之。生不听。

【注释】

[1]抱襆（fú）独奔：怀抱包袱，独自赶路。襆，包袱。奔，急行，赶路。

[2]趁：赶上去，凑上去。

[3]二八姝丽：十六岁上下的美女。姝，美女。

[4]夙夜：早夜，天色未明。

[5]贪赂：贪财。赂，用作收买的财物。这里指纳聘的财礼。

[6]詈：骂。楚辱：捶打侮辱。楚，灌木，一名荆，古人常用它制作刑杖或扑具，故经常用楚指代打人的棍子。

[7]在亡：处于逃亡境地。

[8]斋：此处指书斋，书房。

[9]媵（yìng）妾：古代诸侯嫁女所陪嫁的姬妾。后世所谓通房丫头。

【译文】

太原有个姓王的书生，早晨在路上行走，遇到了一个女郎，抱着个包袱，独自一人急急地奔走，步履似乎很吃力。王生连忙快跑几步追上了她，原来是个十六七岁的秀美女子，心里很喜欢她。王生问她：“你为什么天不亮就孤零零地一个人在路上走呢？”那女子说：“你是一个过路行人，也不能替我分担忧愁，又何必要问呢？”王生说：“你有什么忧愁？我也许能出力帮忙，一定不推辞。”女子脸色悲伤地说：“我的父母贪图钱财，把我卖给一个富贵人家当小老婆。那家的大老婆特别嫉妒，早晨骂晚上打地欺辱我，我实在忍受不了啦，想逃得远远的。”王生问她：“你想到哪里去呢？”女子说：“我是一个正在逃亡的人，哪里有一定的去处。”王生说：“我的家离这儿不远，就麻烦你到我那里委屈一下吧。”那女子很高兴地同意了。王生就替她携带着包袱物件，领着她一起回了家。女子四下一看，见屋里没有别人，就问：“你家里怎么没有家小呢？”王生回答说：“这是我的书房。”女子说：“这个地方太好了。如果先生怜爱我，让我活下去，请一定要保守秘密，不要泄露给别人。”王生一口答应了下来。当晚王生就和她同床共枕了。王生把她藏匿在密室当中，过了许多天别人都不知道。后来，王生把这件事稍稍透露给了妻子。妻子陈氏听说后，怀疑那女子是豪门大族家逃亡的姬妾，劝王生打发她走。王生却执意不听。

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10]。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者[11]。无何，至斋门，门内杜[12]，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垝垣[13]，则室门亦闭。蹑迹而窗窥之[14]，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15]，铺人皮于榻上，执采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16]。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遇于野，长跪乞救。道士曰：“请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授生[17]，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18]。

【注释】

[10]力白：竭力辩白。

[11]魇（yǎn）禳（rǎng）：镇压邪祟叫“魇”，驱除灾变叫“禳”，均属道教法术。猎食：伺机攫取所需，俗称“骗饭吃”。

[12]杜：关，堵。

[13]垝（guǐ）垣：残缺的院墙。垝，坍塌。垣，外墙。

[14]蹑迹而窗窥之：放轻脚步，靠近窗前窥视它。

[15]巉巉（chán）：本意为山势高峻的样子，这里用以形容女鬼牙齿长而尖利。

[16]兽伏而出：如兽伏地，爬行而出。

[17]蝇拂：又名拂尘，用马尾一类的毛制成的拂子，用以驱蝇，拂尘，俗称马尾（yǐ）甩子。旧时道士常常用手持之。

[18]青帝：中国古代神话中传说有五位天帝，青帝是主宰东方的天帝。后来道教供奉五帝为神，称东方之帝为“青帝”。见《云笈七签》卷十八《老子中经》。

【译文】

有一天，王生偶尔到街市上去，遇见了一个道士，那道士一见王生，就十分惊愕地问：“你最近遇见什么人了？”王生回答说：“没有呀。”道士说：“你全身都被邪气缠绕着，怎么还说没有？”王生极力辩白说是没有。道士便叹息着走了，说：“真让人不明白啊！世界上居然有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的人！”王生觉得他的话非同寻常，就有些怀疑那个女子了。他又转念一想，她明明白白地是个美丽的女郎，怎么会是个妖怪呢？心想道士没准是借口镇妖除怪来谋取钱财的。不一会儿，他走到了书房门口，看见大门从里面插着，没法儿进去。他心里对这种做法有些怀疑，于是翻过一道破墙进了院子，只见内室门也关着。他就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偷看，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脸色发青，牙齿又尖又长像锯齿一样，正把一张人皮铺在床上，手里拿着彩色画笔在描绘。画完之后，恶鬼扔下画笔，举起人皮，像抖动衣服一样地把人皮披在身上，于是就变成了美丽的女子。王生亲眼看见这个情形后，万分恐惧，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爬了出去。他急忙去追寻道士，但那道士已经不知去向了。王生到处找了个遍，才在郊外遇见了道士，他跪在道士面前苦苦求救。道士说：“那就让我把它赶走吧。这东西修炼得也不容易，刚刚能找到顶替的人，可以投胎为人了，我也不忍心就伤了它的性命。”于是把手里的拂尘交给王生，让他挂在卧室的门口。临到分手的时候，道士又与王生约定以后在青帝庙见面。

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有声[19]。自不敢窥也，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20]，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21]。陈骇涕不敢声。

【注释】

[19]戢戢有声：有嘁嘁嚓嚓的声响。戢戢，象声词。形容细小之声。

[20]终不然：终不会这样，提示下面所说的情况不会发生。

[21]狼藉：此指血迹模糊。《通俗编》引苏氏《演义》：“狼藉草而卧，去则灭乱。故凡物之纵横散乱者，谓之狼藉。”

【译文】

王生回去以后，不敢进书斋，就睡在家里的内室，悬挂起了拂尘。到了夜里一更时分，他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了嘁嘁嚓嚓的声音。王生吓得连偷看也不敢，就让妻子去悄悄看一看。只见那个女子走了过来，望见挂在门口的拂尘不敢进门，站在那里咬牙切齿，过了很久才离去。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来了，厉声骂道：“那道士想吓唬我。我才不甘罢休呢，难道要我把吃到口的肉吐出来吗？”说完，取下拂尘就撕成了碎片，又撞坏卧室的门冲了进来。那鬼直接爬上王生的床，把王生的胸腹抓裂，挖出心脏就离开了。妻子尖声哭号起来。丫环拿着蜡烛来一照，见王生已经死去，腹腔里血肉模糊乱七八糟的。妻子陈氏吓得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地流眼泪。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止之[22]，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孽魅！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然而脱[23]，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24]，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25]。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飗飗然如口吸气[26]，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

【注释】

[22]室人止之：我的妻子把她留下了。室人，妻。止，留。

[23]划然：犹言“哗的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

[24]枭其首：砍下他的头。枭首，斩人首悬于高竿，借以宣示罪名，警戒众人。

[25]匝地作堆：旋绕在地，成为一堆。匝，环绕。

[26]飗飗（liú）：象声词。多形容风声。

【译文】

第二天早晨，陈氏让王生的弟弟二郎跑去告诉道士。道士愤怒地说：“我本来还可怜它，这恶鬼竟敢如此猖狂！”立即随着王生的弟弟来到王生家里。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道士抬起头来四下张望，说：“幸亏它还没有逃远。”道士又问：“南院是谁家？”王二郎说：“是我的房舍。”道士说：“现在那鬼就在你家里。”王二郎感到十分愕然，以为没有这回事儿。道士问他：“是否曾经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来过？”王二郎说：“我一大早就跑到青帝庙去找您，实在不知道。让我回家去问问。”说完就离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果然是有。早晨来了一个老太太，想受雇在我家做仆人，我的妻子把她留了下来，现在还在我家里没走。”道士说：“就是这家伙了。”于是大家一起到了王二郎家。道士手持木剑，站在庭院当中，高声叫道：“造孽的恶鬼，赔我的拂尘来！”那老太太在屋子里大惊失色，出了门就要逃跑。道士追上前去用木剑击打她。老太太跌倒了，人皮哗的一声裂开脱落在地上，现出了恶鬼的原形，它卧在地上像猪一样嚎叫着。道士用木剑砍下恶鬼的头，它的身子又变成一股浓烟，环绕在地上聚成了一堆。道士拿出一个葫芦，拔去塞子，然后放在烟堆当中，只听得“嗖嗖”直响，像是有人用口吸气似的，转眼之间烟就被葫芦吸得干干净净。道士把葫芦塞上口，放进行囊里。大家再去看地上的那张人皮，只见眉毛、眼睛、手、脚，没有一样不具备。道士卷起那张人皮，像卷画轴一样“哗哗”作响，也放在行囊里，然后告别大家准备离去。

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27]。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有效。”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见乞人颠歌道上[28]，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之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29]，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摩耶[30]？”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31]，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32]。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殊无端兆[33]，惭恨而归。

【注释】

[27]谢不能：推辞无能为力。谢，推辞。

[28]颠歌：疯疯癫癫地唱歌。

[29]人尽夫也：人人可以成为你的丈夫。《左传·桓公十五年》：“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30]阎摩：原为印度神话中的鬼王，佛教传入中国后，在中国民间成为掌管地狱的阎罗王，阎王。

[31]盈把：满满的一把。

[32]啖：吃。

[33]端兆：线索，迹象。

【译文】

陈氏跪拜在门前，哭着哀求道士用回生之法救活王生。道士表示自己无能无力。陈氏更加悲痛，跪伏在地上不肯起来。道士沉思了片刻说：“我的法术疏浅，实在是不能起死回生。我指给你一个人，他或许能，你前去求他试试，应当会有效果。”陈氏问：“是什么人？”道士说：“街市上有一个疯子，时常躺在粪土当中。你试着去对他叩头哀求。如果他发狂侮辱夫人，夫人你也不要生气。”王二郎也熟识那个疯子，于是他告别道士后，与嫂嫂陈氏一同去找那个疯子。到了那里，只见一个要饭的乞丐在路上疯疯颠颠地唱着歌，鼻涕拖得三尺长，身上污秽腥臭得让人无法靠近。陈氏跪着用膝盖挪到他面前。乞丐笑着说：“美人爱我吗？”陈氏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乞丐又大笑说：“人人都可以做你的丈夫，把他救活做什么？”陈氏还是一再地哀求。乞丐就说：“真是怪事！人死了还来求我救活他。我难道是阎罗王吗？”说完就恼怒地用讨饭棍击打陈氏，陈氏忍着痛捱他的痛打。这时，街市上围观的人渐渐已经挤得像一堵墙了。乞丐又咳出痰和口水来，吐了满满的一把，举向陈氏的嘴边说：“吃了它！”陈氏的脸涨得通红，面有难色，但又想起道士嘱咐她不要怕侮辱，就强忍着恶心一口口吞吃下去。只觉得那痰咽到喉咙中，硬得像一团棉絮，“格格”地响着往下走，聚结在胸口停住了。乞丐又大笑着说：“美人爱我呀！”于是起身便走，不再理睬陈氏。陈氏和二郎又尾随他到了庙里。想靠近前去哀求，却找不到他。他们前前后后都搜遍，也毫无踪影，只好又羞愧又气恨地回了家。

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34]，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结物[35]，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中出[36]，乃裂缯帛急束之[37]。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裯[38]。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腹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

【注释】

[34]展血敛尸：擦去血污，收尸入棺。展，展抹，拂拭。

[35]鬲中：胸腹之间。鬲，胸腔腹腔之间的横膈膜。

[36]氤氲（yīn yūn）：冒热气，烟云弥漫的样子。

[37]缯帛：古代对于丝绸的总称。

[38]衾（qín）裯（chóu）：被子。

【译文】

陈氏回到家里，既哀痛丈夫死得这样悲惨，又悔恨自己舔吃了别人痰唾的羞辱，呼天抢地地哀啼，只求自己立即死去。她想给丈夫抹干血污收敛尸体，但家人都吓得远远地站着，没有人敢靠近。陈氏只好自己抱起王生的尸身，收拾流在肚子外面的肠子，一边清理一边号啕大哭。当她哭到声嘶力竭的时候，顿时觉得想要呕吐，感到聚结在胸腹间的那个硬块，突然从喉咙中涌出，她来不及转过头去，那东西已经一下子落到了王生的胸腔中。陈氏吃惊地一看，竟然是一颗人心，在王生胸腔里“突突”地跳动着，冒着像烟雾一样的腾腾热气。陈氏大为惊奇，急忙用两手合起王生的胸腔，极力向一起挤合，稍稍一松动，就看见一缕缕的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于是撕开丝绸，急忙把王生的胸腹裹紧。这时，她再用手抚摸尸体，已经觉得渐渐有些温热了，就又给王生盖上一床棉被。半夜，她起来探视，发现王生的鼻孔里已经有了些气息。到第二天天亮，王生竟然活过来了。他只说：“恍恍惚惚好像做梦一样，只觉得肚子那儿在隐隐作痛。”再一看被抓破的地方，结了个铜钱那么大的硬痂，过了不久，王生就痊愈了。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39]，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40]，但愚而迷者不寤耳。可哀也夫！

【注释】

[39]渔：贪取。这里指渔猎女色，即贪婪地追求和占有女人。

[40]天道好（hào）还：指宇宙间的哲理是往复还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寓有警诫世人不要作恶之意。天道，天理。还，还报。《书·汤诰》：“天道福善祸淫。”《老子》：“其事好还。”

【译文】

异史氏说：世界上的人真愚蠢啊！明明是妖怪，他却以为是美女。愚蠢的人也真执迷不悟啊！明明是忠告，他却认为是欺妄。然而，他爱别人的美色而去贪得无厌地猎取，自己的妻子也将会去舔吃别人的痰唾，并把它当成美味。人的善恶，都会按照天理得到相应的回报，只不过又蠢又浑的人始终不悟罢了。真是可哀啊！

贾儿

【题解】

在中国的文言小说中，描写儿童的作品往往比较缺乏，但在《聊斋志异》中这样的篇章颇多，比如《宫梦弼》、《菱角》、《张诚》、《珠儿》、《细柳》等，其中《贾儿》为其优秀的代表作。

贾儿为了保护母亲不受狐狸的蛊惑，想尽了一切办法：有的无异于常人，像“执火遍烛之”，“辄起火之”；有的表现出儿童所独有的智慧和行为特征，像“日效杇者，以砖石叠窗上”，“合泥涂壁孔，终日营营，不惮其劳”；有的则是一般的成年人也难以做到，比如他“扬言诈作欲溲状”，重创狐狸；他在黄昏时分潜入狐狸藏身之处侦查，担心狐狸发觉而“终夜伏”，获得了宝贵的敌情信息；及至后来，他假扮狐狸，孤身深入，混迹其中，用药酒将狐狸全歼，表现了大智大勇，性格特征鲜明。正如但明伦所评论的：“其从容措置，不躁不矜，缜密而不肯轻泄者，老成人且难之，况乃孺子！”

楚某翁，贾于外[1]。妇独居，梦与人交[2]，醒而扪之[3]，小丈夫也[4]。察其情，与人异，知为狐。未几，下床去，门未开而已逝矣。入暮邀庖媪伴焉[5]。有子十岁，素别榻卧，亦招与俱。夜既深，媪儿皆寐，狐复来，妇喃喃如梦语。媪觉，呼之，狐遂去。自是，身忽忽若有亡[6]。至夜，不敢息烛，戒子睡勿熟。夜阑，儿及媪倚壁少寐。既醒，失妇，意其出遗[7]，久待不至，始疑。媪惧，不敢往觅。儿执火遍烛之。至他室，则母裸卧其中，近扶之，亦不羞缩。自是遂狂，歌哭叫詈[8]，日万状。夜厌与人居，另榻寝儿，媪亦遣去。儿每闻母笑语，辄起火之。母反怒诃儿[9]，儿亦不为意，因共壮儿胆[10]。然嬉戏无节，日效杇者[11]，以砖石叠窗上，止之不听。或去其一石，则滚地作娇啼，人无敢气触之[12]。过数日，两窗尽塞，无少明。已乃合泥涂壁孔，终日营营，不惮其劳。涂已，无所作，遂把厨刀霍霍磨之[13]。见者皆憎其顽，不以人齿[14]。

【注释】

[1]贾（gǔ）：经商，商人。篇题“贾儿”即是商人的儿子。

[2]交：指男女性行为。

[3]扪：摸。

[4]小丈夫：短小男子。

[5]庖媪：厨娘，做饭的老太太。

[6]忽忽：指精神恍惚。汉司马迁《报任安书》：“居则忽忽若有所亡。”《汉书·司马迁传》颜注：“忽忽，失意貌。”

[7]出遗：外出便溺。遗，大小便的通称。

[8]詈：骂。

[9]诃：呵斥。

[10]共壮儿胆：都称赞贾儿胆大。

[11]杇（wū）者：泥瓦匠。杇，涂抹灰泥的泥镘，俗称泥板。

[12]气触：言语、面色稍有触犯。气，声气。

[13]霍霍：磨刀声。《木兰诗》：“磨刀霍霍向猪羊。”

[14]不以人齿：不把他当人看。

【译文】

楚地有一个商人，在外地做买卖。他的妻子独自在家里居住，夜里梦见与一个陌生男人交合，惊醒后用手一摸，身边睡着个短小的男子。再观察男子的神情，她发现这个男人和平常人不一样，于是知道自己遇上了狐狸精。过了片刻，那男人跳下床，没有打开房门就消失不见了。商人的妻子到第二天晚上就让做饭的老太太来陪着她睡觉。她还有一个十岁的儿子，平时在另外一张床上睡，这时也叫来睡在了一起。到了深夜，老太太和孩子都睡了以后，狐狸精又溜了进来，商人的妻子于是喃喃地说起梦话来。老太太听到后喊叫起来，狐狸精就匆忙离开了。从此以后，商人的妻子就恍恍惚惚的，好像丢失了魂魄一样。一到了夜里，她就不敢吹灭蜡烛，还告诫儿子千万不要睡熟。这天夜已经很深了，她儿子和老太太身子倚靠在墙上打起盹来。等他们醒来一看，商人的妻子不见了，起初以为她是出去解手，但是等了很久也不见回来，就惊疑起来。老太太很害怕，不敢出去寻找。商人的儿子就自己拿着灯火照着四处寻找。他找到另一间屋子里，只见母亲正赤裸着身子躺在那里，儿子走近前来扶她，她也毫不害羞遮掩。从这以后，商人的妻子发了狂，每天白天都忽而唱歌喊叫，忽而啼哭怒骂；到了夜晚就讨厌和别人睡在一块儿，她让儿子睡在另外一张床上，把老太太也打发走了。儿子每次在夜里听见母亲发出欢笑说话声，就点起灯来照看。母亲反而怒骂儿子，儿子也不在意，因此人们都觉得这孩子的胆量大。但是儿子白天嬉笑玩耍却没有分寸，天天学泥瓦匠的样子用砖头石块往窗户上垒，家里人劝阻也不听。要是有人拿掉窗上的一块石头，他就躺在地上打滚，撒娇哭闹，大家都不敢去触犯他。过了几天，两个窗户已经让他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亮也不透。垒完墙，儿子又和起泥来涂抹那堵砖墙上的墙缝，他整天不停地干，也不怕吃苦受累。涂完墙以后，没什么事儿可干了，他就拿着厨房里的菜刀“霍霍”地磨个不停。看见他的人都讨厌他的顽皮，不把他当人看。

儿宵分隐刀于怀[15]，以瓢覆灯[16]。伺母呓语，急启灯，杜门声喊。久之无异，乃离门，扬言诈作欲溲状。欻有一物[17]，如狸，突奔门隙。急击之，仅断其尾，约二寸许，湿血犹滴。初，挑灯起，母便诟骂，儿若弗闻。击之不中，懊恨而寝。自念虽不即戮，可以幸其不来。及明，视血迹逾垣而去，迹之，入何氏园中。至夜果绝，儿窃喜。但母痴卧如死。

【注释】

[15]宵分：夜半。

[16]瓢：一种对半破开的器具，多用瓠瓜或木头制作。

[17]欻：忽然。

【译文】

一天夜里，商人的儿子把菜刀偷偷藏在怀里，又用瓢扣住了灯火。等到母亲发出喃喃的梦话时，他马上拿开瓢亮出灯火，堵在房门口高声叫喊。过了一阵儿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就离开房门，口中扬言并假装出门小便。这时，突然有一个东西，形状像个狸猫，一下子向门缝窜了过来。儿子急忙挥起菜刀一砍，却只砍断了它的一截尾巴，大约有二寸来长，还在滴着鲜血。起先，他挑亮灯火起来时，母亲就对他叫骂，他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这时，他发现没有砍中那东西的要害，就十分恼恨地睡下了。但他又想虽然没能立即杀掉这个狐狸精，却可以庆幸它也许今后不敢再来了。天亮以后，儿子看到地上滴下的血迹越过了小墙，就跟踪着找了过去，一直走进了何家的花园里。当天夜里，狐狸精果然没再来，儿子在心里暗自高兴。但他的母亲仍然痴呆呆地躺在床上，像是死了似的。

未几，贾人归，就榻问讯。妇嫚骂[18]，视若仇。儿以状对。翁惊，延医药之，妇泻药诟骂。潜以药入汤水杂饮之，数日渐安。父子俱喜。一夜睡醒，失妇所在，父子又觅得于别室。由是复颠，不欲与夫同室处。向夕，竟奔他室。挽之，骂益甚。翁无策，尽扃他扉。妇奔去，则门自辟。翁患之，驱禳备至[19]，殊无少验。

【注释】

[18]嫚骂：辱骂，乱骂。

[19]驱禳：指请道士和尚作法术祈禳驱赶。

【译文】

过了不久，商人回来了，他来到床前探问妻子的病情。妻子却对他破口大骂，好像对待仇人一样。儿子向父亲详细讲述了母亲发狂的来由。他的父亲十分吃惊，立即请医生开药诊治，谁知妻子把汤药泼在地上骂个不停。于是家人就悄悄地把药放在热水里混杂着给她喝，这样过了一些日子她才渐渐安定下来。父子俩都很高兴。有一天夜里，父子俩睡醒以后，发现妇人又不见了，他们随后在别的屋子里找到了她。从此后，她又颠狂起来，不愿意和丈夫睡在一间屋子里。傍晚时，她竟然一个人跑到了另外一间房里。家人去搀扶她，她却叫骂得更加厉害。丈夫束手无策，只好把所有的门都锁上。但只要他妻子一往外跑，门竟然就会自动敞开。丈夫对此十分忧虑，请人来作法驱妖除邪，各种办法都用遍了，也不见有一点儿灵验。

儿薄暮潜入何氏园，伏莽中[20]，将以探狐所在。月初升，乍闻人语。暗拨蓬科[21]，见二人来饮，一长鬣奴捧壶[22]，衣老棕色。语俱细隐，不甚可辨。移时，闻一人曰：“明日可取白酒一瓻来[23]。”顷之，俱去，惟长鬣独留，脱衣卧庭石上。审顾之，四肢皆如人，但尾垂后部。儿欲归，恐狐觉，遂终夜伏。未明，又闻二人以次复来，哝哝入竹丛中。儿乃归。翁问所往，答：“宿阿伯家。”

【注释】

[20]莽：草丛。《小尔雅》：“莽，草也。”

[21]蓬科：丛生的蓬草。

[22]长鬣奴：长着长胡子的仆人。鬣，胡须。

[23]瓻（chī）：古代一种陶制的盛酒的大器皿。《广韵·六脂》：“瓻，酒器，大者一石，小者五斗。”若此，则瓻之大者相当于百多瓶酒，小者也几十瓶酒。

【译文】

一天黄昏时分，商人的儿子偷偷地潜入了何家花园，埋伏在草木丛中，打算探寻狐狸精在哪里。月亮刚升起后不久，他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他用手暗暗拨开草丛一看，只见有两个人来到这里喝酒，还有一个留着长胡须的仆人捧着一把酒壶站在旁边，他的衣服是深棕色的。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又小又低，听不太清楚。他们喝了一阵儿后，听见其中一个说道：“明天可以再弄一瓻白酒来。”不一会儿，两人都离去了，只有长胡须的人独自留下，脱了衣服躺在大石头上面。商人的儿子仔细一看，那家伙四肢都长得像人一样，但是有一条尾巴拖在身后。他想回家去，又怕那个狐狸精发觉，于是就整夜趴伏在草丛当中。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又听见先前的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来了，咕咕哝哝地说着话走进了竹林里面。这时，他才起身回家去。父亲问他去了哪里，他回答说：“睡在伯伯家了。”

适从父入市[24]，见帽肆挂狐尾，乞翁市之。翁不顾，儿牵父衣娇聒之。翁不忍过拂[25]，市焉。父贸易廛中，儿戏弄其侧，乘父他顾，盗钱去，沽白酒，寄肆廊[26]。有舅氏城居，素业猎。儿奔其家。舅他出，妗诘母疾[27]，答云：“连朝稍可[28]。又以耗子啮衣，怒涕不解，故遣我乞猎药耳[29]。”妗检椟[30]，出钱许，裹付儿。儿少之。妗欲作汤饼啖儿[31]，儿觑室无人，自发药裹，窃盈掬而怀之。乃趋告妗，俾勿举火[32]，“父待市中，不遑食也”。遂径出，隐以药置酒中。遨游市上，抵暮方归。父问所在，托在舅家。儿自是日游廛肆间[33]。

【注释】

[24]市：市场。下文“市”为动词，买。

[25]过拂：过于拒绝。拂，逆，指违拗其心愿。

[26]寄肆廊：寄存在市场的廊檐下面。

[27]妗（jìn）：舅母。《集韵》：“俗谓舅母曰妗。”

[28]连朝稍可：近日病情稍见好转。连朝，连日，近日。可，病减曰可。

[29]猎药：狩猎时拌合诱饵用的毒药。

[30]检椟：从木箱里挑拣出来。椟，木箱。

[31]汤饼：汤面。

[32]举火：指生火做饭。

[33]廛肆：市肆。亦泛指街市。

【译文】

一天，商人的儿子正好跟着父亲去集市上，看见帽店里挂着一条狐狸尾巴，就央求父亲给他买下。父亲不理睬他，他就拉住父亲的衣襟撒娇吵闹。父亲不忍心让儿子过分失望，就买了下来。当父亲在街市的店铺里谈生意的时候，儿子就跟在他身边玩耍游戏，他乘父亲注意别处时，偷偷地拿走一些钱，用钱买了白酒，寄放在店铺的走廊里。儿子有个舅舅住在城里，素来以打猎为生。儿子放下酒后，就跑到了舅舅家。舅舅外出不在家，舅母就向他询问他母亲的病情，他回答说：“这几天来她稍微好了一点儿。但又因为耗子咬坏了衣服，引得她哭骂不停，所以家里让我来讨点儿猎野兽用的毒药。”舅母在木箱里挑拣，拿出一钱多毒药，包好后交给了他。他嫌毒药太少了，但没有说出口。这时舅母要做汤饼给他吃，他看看室内没有人，就自己打开药包，满满地偷抓了一大把毒药藏在怀里。然后他就跑去告诉舅母，让她不要生火了，说：“我爸爸在街市上等着我呢，来不及吃了。”说完就径自离开，悄悄地把毒药放在买来的那瓶酒中。他又到集市上去游玩，直至傍晚才回到家里。父亲问他到哪里去了，他就假托说是在舅舅家。从这天起，他每天都在集市上转来转去。

一日，见长鬣人亦杂俦中[34]。儿审之确，阴缀系之[35]。渐与语，诘其居里。答言：“北村。”亦询儿，儿伪云：“山洞。”长鬣怪其洞居。儿笑曰：“我世居洞府，君固否耶？”其人益惊，便诘姓氏。儿曰：“我胡氏子。曾在何处，见君从两郎，顾忘之耶？”其人熟审之，若信若疑。儿微启下裳，少少露其假尾，曰：“我辈混迹人中，但此物犹存，为可恨耳。”其人问：“在市欲何作？”儿曰：“父遣我沽[36]。”其人亦以沽告。儿问：“沽未？”曰：“吾侪多贫，故常窃时多。”儿曰：“此役亦良苦，耽惊忧。”其人曰：“受主人遣，不得不尔。”因问：“主人伊谁？”曰：“即曩所见两郎兄弟也。一私北郭王氏妇，一宿东村某翁家。翁家儿大恶，被断尾，十日始瘥[37]，今复往矣。”言已，欲别，曰：“勿误我事。”儿曰：“窃之难，不若沽之易。我先沽寄廊下，敬以相赠。我囊中尚有馀钱，不愁沽也。”其人愧无以报，儿曰：“我本同类，何靳些须[38]？暇时，尚当与君痛饮耳。”遂与俱去，取酒授之，乃归。

【注释】

[34]俦：伙伴，同类。这里指人丛中。

[35]缀系：尾随。

[36]沽：买。这里指买酒。

[37]瘥：痊愈。

[38]何靳些须：哪里吝惜这点微物。靳，吝，惜。些须，也作“些许”，些微、少许的意思。

【译文】

有一天，商人的儿子忽然发现那个留着长胡须的人也混杂在人群当中。他仔细打量确认无误后，就悄悄地尾随在后面。他慢慢地去和那人搭话，问那人的住处。那人回答说：“在北村住。”那人也问起他的住处，他就假称说：“住在山洞里。”留长胡子的人奇怪他为什么在山洞里住。商人儿子笑着说：“我祖祖辈辈都居住在山洞里，你原来不也是吗？”那人听后更加吃惊，就问起对方的姓氏。商人儿子说：“我是胡家的子弟。我曾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你跟着两个年轻人在一起，你忘记了吗？”那人盯着对方打量了半天，还是半信半疑。商人儿子又轻轻地撩起一截衣服后摆，稍稍露出一点儿他的假狐狸尾巴，说：“我们混杂在人群中生活，但这个东西还是去不掉，实在是可恨。”那人问：“你在街市上要干什么？”商人儿子说：“我父亲打发我来买酒。”那人告诉说自己也是来打酒的。商人儿子问道：“打到了没有？”那人回答说：“咱们这种人大多数是很穷的，所以经常是偷窃的时候多。”商人儿子说：“这个差事也实在是受苦，担惊受怕的。”那人说：“受了主人的派遣，不得不干啊。”商人儿子趁机又问：“你的主人是谁呀？”那人回答说：“就是早先你所见过的那弟兄俩。一个和北城王家的媳妇私通，另一个住在东村一个商人家里。那商人家的儿子实在厉害，我的主人被他砍断了尾巴，过了十天才好，现在又去了。”说完，那人就要告别，说：“别耽误了我的事儿。”商人的儿子说：“偷酒实在是难，不如买酒容易。我有原先买好的酒寄放在店里走廊下了，愿意把它敬送给你。我口袋里还有多馀的钱，不愁买不来。”那人不好意思地表示没法子回报，商人的儿子说：“我们本是同类，何必计较这点儿东西？有空的时候，我还要和你一起痛饮呢！”于是和那人一起去市场的廊檐下，取出那瓶毒酒交给他，就回家了。

至夜，母竟安寝，不复奔。心知有异，告父同往验之，则两狐毙于亭上，一狐死于草中，喙津津尚有血出。酒瓶犹在，持而摇之，未尽也。父惊问：“何不早告？”曰：“此物最灵，一泄，则彼知之。”翁喜曰：“我儿，讨狐之陈平也[39]。”于是父子荷狐归。见一狐秃尾，刀痕俨然。自是遂安。而妇瘠殊甚[40]，心渐明了，但益之嗽[41]，呕痰辄数升，寻卒。

【注释】

[39]讨狐之陈平：意思是善用巧计诛狐的能手。陈平，汉初人，以奇计与张良、韩信等帮助刘邦夺取了天下，封曲逆侯。后又协同周勃等，诛吕氏，迎立文帝，任丞相。事迹见《史记·陈丞相世家》。

[40]瘠：瘦，病弱。

[41]益之嗽：增加了咳嗽的病症。

【译文】

当天夜里，母亲竟然安稳地睡着了，不再往外跑。他心里知道那些狐狸精一定发生了异常，这才把情况详细地告诉了父亲，父子两人一起去花园里验看，只见两只狐狸死在园中的亭子上，另一只狐狸死在草丛当中，嘴里还湿湿地向外流着血。那只酒瓶也在，拿起来一摇，里面的酒还没有喝完呢。父亲惊喜地问儿子：“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儿子说：“这东西性情最灵敏，只要我稍稍一泄露，它马上就知道了。”父亲高兴地称赞道：“我的儿子讨伐狐狸真像汉朝的陈平一样足智多谋啊！”于是父子俩背起死狐狸一同回了家。只见一只狐狸的尾巴断了半截，上面还有明显的刀疤！从那以后，商人家里得到了安宁。但是他妻子瘦弱得非常厉害，心里渐渐明白了过来，却增加了咳嗽的病症，一吐痰就是好几升，不久就死去了。

北郭王氏妇，向祟于狐。至是问之，则狐绝而病亦愈。翁由此奇儿[42]，教之骑射。后贵至总戎[43]。

【注释】

[42]奇：这里是看重，珍视的意思。

[43]总戎：明清在边塞要地或重要州府设镇驻军，其长官称总兵，也称总戎、总镇或镇台，位在提督之下。

【译文】

北城王家的媳妇，一向被狐狸精纠缠着。这时去她家里一打听，狐狸绝迹了，她的病也痊愈了。商人因此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个奇才，就让他学习骑马射箭的技艺。商人的儿子长大以后，荣升到了总兵的职位。

蛇癖

【题解】

吃蛇肉不是新闻，活吃生蛇则是新闻。王蒲令的仆人吕奉宁不仅是吃蛇肉的美食家，而且吃得有方有法有花样。试看他吃小蛇，“全吞之，如啖葱状”；吃大蛇，“以刀寸寸断之，始掬以食，嚼之铮铮，血水沾颐”。偶尔没有刀，也不妨碍吃，“先噬其头，尾尚蜿蜒于口际”。站在动物保护者的立场，可能鲜血淋淋，太残忍，但是经过蒲松龄的语言表述，吃蛇变得颇有艺术性和表演性了。

《庄子·养生主》篇有一个庖丁解牛的故事。解牛就是将牛大卸八块，也是很血淋淋的，但在庄子的笔下，屠夫庖丁极为专业，出神入化，几乎成了艺术家。如若同理，是不是《蛇癖》中那个吃蛇的吕奉宁在蒲松龄的笔下也成了食蛇的美食家兼艺术表演家了呢？

予乡王蒲令之仆吕奉宁[1]，性嗜蛇。每得小蛇，则全吞之，如啖葱状。大者，以刀寸寸断之，始掬以食[2]，嚼之铮铮[3]，血水沾颐[4]。且善嗅，尝隔墙闻蛇香，急奔墙外，果得蛇盈尺。时无佩刀，先噬其头，尾尚蜿蜒于口际。

【注释】

[1]王蒲令：据《淄川县志》，王蒲令指王启泰，字大耒，顺治二年（1645）中顺天乡试举人，康熙二年（1663）任山西蒲县知县，康熙七年（1668）卸任。

[2]掬：捧着。

[3]铮铮：金属振击声，形容嚼声响脆。

[4]颐：两腮。

【译文】

我的同乡王蒲令的仆人吕奉宁，生性特别爱好吃蛇。每次弄到小蛇，他就整个把它吞吃掉，如同吃葱一般。弄到大蛇，他就用刀切成一寸一寸的，再用手捧着吃，嚼得“喀嚓喀嚓”直响，血水沾满腮帮子。而且他的嗅觉特别灵敏，曾经隔着墙闻到了蛇的香味，急忙跑到墙外，果然抓到一条一尺多长的蛇。当时他身上没有带佩刀，就先咬吃蛇的头部，蛇的尾巴还在他嘴边蜿蜒扭曲着。

卷二

金世成

【题解】

本篇虽短，但把金世成骂得痛快淋漓：写他做头陀之前“素不检”；做头陀之后，“类颠，啖不洁以为美”；而“自号为佛”后，又指示弟子“诃使食矢”，简直龌龊卑劣到家了。奇怪的是金世成社会能量却极大，建殿阁，“人咸乐输”；修圣庙，“金钱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这使得蒲松龄无限感慨：不仅对于金世成这个龌龊的人所引发的社会现象大惑不解，也对于儒家的圣庙竟然靠这么龌龊的人来修缮感到耻辱。小说触及当日市井的怪现状，儒家社会影响的日渐式微，贪官酷吏对于百姓的追呼苛政，乃至中国社会长期以来儒佛两家的斗争，可谓以小见大，意蕴丰富。

金世成，长山人[1]，素不检[2]。忽出家作头陀[3]，类颠[4]，啖不洁以为美。犬羊遗秽于前[5]，辄伏啖之。自号为佛[6]。愚民妇异其所为，执弟子礼者以千万计。金诃使食矢[7]，无敢违者。创殿阁，所费不赀[8]，人咸乐输之[9]。邑令南公恶其怪[10]，执而笞之，使修圣庙[11]。门人竞相告曰：“佛遭难！”争募救之。宫殿旬月而成，其金钱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也。

【注释】

[1]长山：旧县名。分别在浙江、山东两地。此处应为山东长山县。在今山东邹平一带。明初属般阳路，后改属济南府，清因旧制。

[2]素不检：平常行为失于检点。不检，指行为放荡。检，检束。

[3]出家作头陀：离家修行，做了和尚。出家，梵文意译，亦译作林居者。指离家到寺院做僧尼。头陀，梵文音译，意为抖擞，即去掉尘垢烦恼之意。据《十二头陀经》和《大乘义章》载，修头陀行者简称头陀，需遵从衣、食、居方面12种修行规定。此处是对行脚乞食僧人的俗称。

[4]类颠：类似疯癫。

[5]遗秽：排泄大小粪便。

[6]佛：佛陀的简称。梵语音译。亦作“佛陀”“浮屠”等。原指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后亦作为得道高僧的尊称。

[7]诃：责骂，大声斥责。矢：通“屎”。

[8]不赀：意思是钱财多得不可计量。

[9]咸：都。输：捐纳，献赠。

[10]邑令南公：南之杰，字颐园，蕲水人，康熙十年（1671）任长山知县，有治绩。任内曾修学宫、河堤。事见《长山县志》。

[11]圣庙：孔子的庙宇，又称文庙。明清以来，各府县的文庙，为儒学教官的衙署所在地，所以下文又称“学宫”。

【译文】

金世成是长山县人，平常放荡而不检点。后来他突然间出家做了行脚和尚，行为疯疯癫癫，竟然把脏东西当成美味来吃。碰上狗啊羊啊在他跟前拉屎尿，他会趴在地上去吃。他自称是佛，那些愚昧的男女看他所作所为异于常人，就以弟子的身份去侍候他，这种人有成千上万。金世成呵斥这些弟子吃屎，没有人敢违背。金世成建造了殿堂楼阁，花费的金钱不计其数，人们却都愿意捐献。县令南公厌恶金世成的怪僻行径，就把他抓起来，用竹板子打他，让他修缮孔圣人的庙宇。金世成的门人弟子知道后争相奔走相告说：“佛遭难了！”争先恐后去募资援救。宫殿一个月就修整好了，所聚集金钱之多之快，超过了严酷官吏的追逼勒索。

异史氏曰：予闻金道人[12]，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谓为“今世成佛”[13]。品至啖秽[14]，极矣[15]。笞之不足辱，罚之适有济[16]，南令公处法何良也[17]！然学宫圮而烦妖道[18]，亦士大夫之羞矣[19]。

【注释】

[12]道人：旧时称呼佛教和道教中人区分不很清晰，僧人往往称道人，但道教人很少称僧。下文“妖道”，也即坏和尚。

[13]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谓为“今世成佛”：金世成，被认为是“今世成佛”的谐音。

[14]品：人品，指人德行高低的等次。

[15]极矣：指其人品卑下到极点。

[16]适有济：恰能成事。济，成事，有用。

[17]处法：处置的方法。

[18]圮（pǐ）：坍塌。

[19]士大夫：此泛指读书人、官员和乡绅。

【译文】

异史氏说：我听说金道人，人们都就他名字的谐音称他“今世成佛”。其人品到了吃喝污秽的地步，低到了极点。痛打不足以折辱他，处罚恰巧可以成就一件事业，南令公的处理方法是多么妙啊！不过，孔庙的塌坏竟然要靠妖道来修整，这也是士大夫的耻辱啊！

董生

【题解】

篇名是董生，实际是写被狐狸魅惑的两个人——董生和王生，不过以董生为主罢了。

董生和王生同被狐狸魅惑，结局却不同，董生死于非命，王生因“福泽良厚”，逃脱了灾厄。小说虽然分写两个人的命运，却由于开篇写众人的聚会，两个人共同被医人预言生死，董生在死后还托梦给王生，后来又通过狐女之口复述董生经历并对质，两个故事水乳交融形成了一个整体。

《董生》集中了民间传说中另一类狐狸与人的交往，即狐狸化为美女魅惑人的模式：对象是年轻男子，靠幻化美色诱惑他们，靠性行为取得男子的精血修炼内丹，致使年轻男子羸弱而死。因此，尽管《董生》在结构上很完整，在情节铺垫上很精细，比如故事的开头写董生在“冬月薄暮，展被于榻而炽炭焉。方将篝灯，适友人招饮，遂扃户去”，从而为后面与狐狸在特殊场景下的邂逅埋下伏笔；情节描写颇生动有趣，比如董生与狐狸见面时的对话，幽默而富于文采，狐狸在绝境中竟然希冀被害对象王生垂怜，显出作者非凡的想象；但由于故事本身缺乏情感的力量，狐狸固然无情，男人也只是“见色而动”，故给人的印象也就如浮光掠影了。

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1]。冬月薄暮，展被于榻而炽炭焉[2]。方将篝灯[3]，适友人招饮，遂扃户去[4]。至友人所，座有医人，善太素脉[5]，遍诊诸客。末顾王生九思及董曰：“余阅人多矣，脉之奇无如两君者：贵脉而有贱兆[6]，寿脉而有促征[7]。此非鄙人所敢知也[8]。然而董君实甚。”共惊问之。曰：“某至此亦穷于术[9]，未敢臆决[10]。愿两君自慎之。”二人初闻甚骇，既以为模棱语[11]，置不为意。

【注释】

[1]青州之西鄙：青州西边。青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青州。鄙，边远之处。

[2]炽炭：烧旺炭火。

[3]篝灯：点灯。

[4]扃（jiōng）户：关锁门户。扃，关锁。

[5]太素脉：北宋之后流传的一种以诊脉辨识人贵贱吉凶的技巧。《四库全书》收录《太素脉法》一卷。《提要》云：“不著撰人名氏。其书以诊脉辨人贵贱吉凶。原序称唐末有樵者于崆峒山石函得此书，凡上下二卷。云仙人所遗，其说荒诞，盖术者所依托。”

[6]兆：先兆，事情发生前的征候或迹象。

[7]促征：短命的征兆。征，征兆。与“兆”同义。

[8]鄙人：鄙陋之人，自我谦称。

[9]穷于术：指技术到此为止。穷，穷尽。

[10]臆决：凭主观妄加判断。

[11]模棱语：指不明确表示可否的话。模棱，含糊其辞，不加可否。《旧唐书·苏味道传》：“处事不欲决断明白，若有错误必贻咎谴，但模棱以持两端可矣。”

【译文】

有个姓董的书生，字遐思，是青州西边的人。冬日某天，夜幕降临，他把床上的被子铺好，又把炭火添旺。正要点灯，刚好朋友来招呼一起去喝酒，于是锁上门就走了。到了朋友家，座中有个医生，擅长用太素脉法辨别人的贵贱寿夭，挨个给人看。他最后瞅着王九思与董遐思说：“我看过的人多了，没有人的脉象像你俩这样奇特了：看上去本是富贵的脉，却有低贱的兆头；长寿的脉，却有短命的征兆。这个中的缘由不是我敢探知的。不过董先生更严重些。”大家都吃惊地询问究竟。医生说：“我的道术也就到这个程度了，不敢妄下结论。希望两位先生谨慎为好。”两个人刚一听说时特别害怕，后来觉得医生的话模棱两可，就放在一边，不再着意。

半夜，董归，见斋门虚掩[12]，大疑。醺中自忆[13]，必去时忙促，故忘扃键[14]。入室，未遑爇火[15]，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温否。才一探入，则腻有卧人。大愕，敛手[16]。急火之[17]，竟为姝丽，韶颜稚齿[18]，神仙不殊。狂喜。戏探下体，则毛尾修然[19]。大惧，欲遁。女已醒，出手捉生臂，问：“君何往？”董益惧，战栗哀求，愿仙人怜恕。女笑曰：“何所见而仙我？”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20]。”女又笑曰：“君误矣。尾于何有[21]？”引董手，强使复探，则髀肉如脂[22]，尻骨童童[23]。笑曰：“何如？醉态矇瞳[24]，不知所见伊何[25]，遂诬人若此。”董固喜其丽，至此益惑，反自咎适然之错[26]。然疑其所来无因。女曰：“君不忆东邻之黄发女乎[27]？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尔时我未笄[28]，君垂髫也[29]。”董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琐耶？”女曰：“是矣。”董曰：“卿言之，我仿佛忆之。十年不见，遂苗条如此！然何遽能来？”女曰：“妾适痴郎四五年[30]，翁姑相继逝[31]，又不幸为文君[32]。剩妾一身，茕无所依[33]。忆孩时相识者惟君，故来相见就。入门已暮，邀饮者适至，遂潜隐以待君归。待之既久，足冰肌粟[34]，故借被以自温耳，幸勿见疑。”董喜，解衣共寝，意殊自得。

【注释】

[12]斋门：书房之门。斋，书房。

[13]醺：醉酒。

[14]扃键：锁门。

[15]未遑爇（ruò）火：没有来得及点灯。遑，闲暇。爇，点燃。火，可以是灯，也可以指炭火。

[16]敛手：缩手。

[17]火之：点灯照看。

[18]韶颜稚齿：容颜美好，年纪很轻。韶，美好。齿，年齿，年龄。

[19]修然：很长的样子。修，长。

[20]不畏首而畏尾：不怕头而害怕尾巴。原意语本《左传·文公十七年》：“畏首畏尾，身其馀几。”意为前也怕，后也怕，喻胆小。此处为调侃的话。

[21]尾于何有：哪里有尾巴。

[22]髀（bì）：股，大腿。

[23]尻（kāo）骨童童：尾骨秃秃，谓没有尾巴。尻，脊椎骨末端。童童，光秃。

[24]矇瞳：犹朦胧。指酒醉后神志不清。

[25]伊何：是什么。伊，是。

[26]适然：偶然。

[27]黄发女：黄毛丫头。

[28]未笄（jī）：古时女子15岁束发加笄，视为成年。未笄，指15岁之前。

[29]垂髫（tiáo）：未成年。古时男子20而冠，未成年则不能束发加冠，而是头发下垂。

[30]适：旧指女子出嫁。

[31]翁姑：公婆。

[32]为文君：谓新近死了丈夫，成了寡妇。文君，指卓文君。《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临邛富翁卓王孙之女卓文君新寡，司马相如“以琴心挑之”，遂“夜亡奔相如”。

[33]茕（qióng）：孤独。

[34]足冰肌粟：脚发凉，肌肤起疙瘩。言天气寒冷。粟，肌肤受寒所起的粟状疙瘩。

【译文】

半夜里，董遐思回到家里，看见书房门虚掩着，心中很是疑惑。醉醺醺中自己思忖着，这一定是离开时匆忙，所以才忘了上锁。进到屋里，没顾得上点燃灯火，就把手伸进被窝里，摸摸还温不温。刚把手伸进去，就觉得有人赤身躺在里面。董遐思大吃一惊，缩回了手。他急忙点灯照看，竟然是个漂亮女子，年轻美貌，宛如仙女一般。董遐思不禁狂喜，调戏地去摸她的下身，却摸到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不禁害怕极了，打算跑开。这时美女已经醒来，伸手拽住了董遐思的胳膊，问道：“你往哪里去？”董遐思更加恐惧，浑身发抖，哀求仙女饶恕。美女笑着说：“你看到什么了，认为我是仙女？”董遐思说：“我不怕你的头而怕你的尾。”美女又笑了，说：“你错了。哪里有什么尾巴？”说着便拉着董遐思的手，强迫他再去摸，而美女的大腿肌肤滑腻如油脂，尾巴骨那里光秃秃的。于是又笑着说：“怎么样？醉得糊里糊涂的，不知见到什么东西，便如此诬赖人！”董遐思原本就喜爱她的美丽，此时更加被她迷惑住了，反而责怪自己偶然间弄错了。不过还是怀疑她的来历。美女说：“你不记得你东边邻居家那个黄毛丫头了吗？屈指算来搬家已有十年了。那时我是个不到插簪子年龄的女娃，你也是个垂发的儿童。”董遐思恍然大悟，说：“你就是周家的阿琐吧？”美女说：“是啊。”董遐思说：“你这么一说，我仿佛想起来了。没想到十年不见，竟出落得如此苗条漂亮！然而你为啥突然间到这里来呢？”美女说：“我嫁了一个呆傻汉子，过了四五年后，公婆相继去世了，现在我又成了寡妇。只剩下我孤独一人，无依无靠。想起孩童时相识的只有你，所以就来投奔你。进门时天已黑了，正赶上邀请你喝酒的人来到，于是我就先藏起来等待你返回。不料等久了，双脚冰冷，身子冻得起鸡皮疙瘩，这才借用被窝暖和一下，但愿不会让你疑心。”董遐思很高兴，便脱了衣服和美女睡在一起，心里很是得意。

月馀，渐羸瘦[35]，家人怪问，辄言不自知。久之，面目益支离[36]，乃惧，复造善脉者诊之[37]。医曰：“此妖脉也。前日之死征验矣，疾不可为也。”董大哭，不去。医不得已，为之针手灸脐，而赠以药，嘱曰：“如有所遇，力绝之。”董亦自危，既归，女笑要之[38]，怫然曰[39]：“勿复相纠缠，我行且死！”走不顾。女大惭，亦怒曰：“汝尚欲生耶！”至夜，董服药独寝，甫交睫[40]，梦与女交，醒已遗矣。益恐，移寝于内，妻子火守之[41]，梦如故。窥女子已失所在。积数日，董呕血斗馀而死。

【注释】

[35]羸：瘦，疲倦。

[36]支离：憔悴，衰残。

[37]造：至。

[38]要：通“邀”。指要求发生性关系。

[39]怫（fèi）然：犹忿然，恼怒的样子。

[40]甫：刚。交睫：合上眼。

[41]火守之：点灯守候着他。

【译文】

过了一个多月，董遐思渐渐消瘦，家里人感到奇怪，询问原因，他说自己也搞不清楚。日子久了，面容脸色更加显得憔悴，这才感到害怕，于是又去找那个擅长诊脉的医生瞧病。医生说：“这是妖脉呀。以前死亡的预兆就要应验了，你的病没法治了。”董遐思大哭起来，不肯离开诊所。医生没有办法，只好在他手上扎针，在肚脐上灸艾，又送给他药物，嘱咐说：“如果你遇见了什么，一定要尽力拒绝。”董遐思也感到了自身的危险，回家后，美女嬉笑着挑逗求欢，他忿怒地说：“不要再纠缠了，我都快死了！”掉头躲开，连看也没看美女一眼。美女很不好意思，也生气地说：“难道你还想活吗！”到了夜里，董遐思服了汤药，独自一人睡觉，他刚一闭眼，就梦见自己与美女交媾，醒来时已经遗精了。他更加害怕，便搬到内房去睡，妻子点着灯守着他，但是他一做梦，还是那个境况。睁眼一看，那个美女已经无影无踪了。又过了几天，董遐思吐了一斗多的血死去了。

王九思在斋中，见一女子来，悦其美而私之[42]。诘所自[43]，曰：“妾，遐思之邻也。渠旧与妾善[44]，不意为狐惑而死。此辈妖气可畏，读书人宜慎相防。”王益佩之，遂相欢待。居数日，迷罔病瘠[45]。忽梦董曰：“与君好者，狐也。杀我矣，又欲杀我友。我已诉之冥府[46]，泄此幽愤。七日之夜，当炷香室外，勿忘却。”醒而异之，谓女曰：“我病甚，恐将委沟壑[47]，或劝勿室也[48]。”女曰：“命当寿，室亦生。不寿，勿室亦死也。”坐与调笑。王心不能自持，又乱之。已而悔之，而不能绝。

【注释】

[42]私：谓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

[43]诘所自：问从哪里来。诘，询问。

[44]渠：他。

[45]迷罔病瘠（jí）：精神恍惚，身体瘦损。

[46]冥府：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47]委沟壑：弃于山沟荒野之中。指死亡。委，委弃。

[48]勿室：不要娶妻。此指不要发生性关系。《礼记·曲礼》：“三十曰壮，有室。”郑玄注：“有室，有妻也。”

【译文】

王九思在书房里，看见有个女人进来，由于喜欢她的美貌，便跟她发生了性关系。他打听女人从哪里来，女人说：“我是董遐思的邻居。他过去与我相好，没想到被狐狸精迷惑致死。这东西妖气可怕，读书人应该谨慎提防。”王九思更是佩服她，于是彼此欢好相处。过了几天，王九思精神恍惚，身体瘦弱。一天，忽然梦见董遐思对他说：“跟你好的是个狐狸精。她害死了我，又想害死我的朋友。我已经告到地府中去了，要出这口窝囊气。七日之内的晚上，你要在屋外点上香，不要忘了。”王九思醒来很诧异，对女人说：“我病得很重，恐怕不久就要死了，有人劝我不要再有房事。”女人说：“命当长寿，有房事照样生存；命当短命，没有房事也照样早死。”说完就坐在他跟前，调侃嬉笑。王九思心猿意马不能把握自己，又同她发生了性关系。事后虽然后悔，可就是割舍不断。

及暮，插香户上。女来，拔弃之。夜又梦董来，让其违嘱[49]。次夜，暗嘱家人，俟寝后潜炷之。女在榻上，忽惊曰：“又置香耶！”王言：“不知。”女急起得香，又折灭之。入曰：“谁教君为此者？”王曰：“或室人忧病[50]，信巫家作厌禳耳[51]。”女彷徨不乐。家人潜窥香灭，又炷之。女忽叹曰：“君福泽良厚。我误害遐思而奔子[52]，诚我之过。我将与彼就质于冥曹[53]。君如不忘夙好[54]，勿坏我皮囊也[55]。”逡巡下榻，仆地而死。烛之，狐也。犹恐其活，遽呼家人，剥其革而悬焉[56]。

【注释】

[49]让：责备。

[50]室人：妻子或家里人。

[51]厌（yā）禳（ráng）：祛恶除邪的祝祷法术。禳，消除灾祸。

[52]奔：私奔。旧指女子私自往就男子。

[53]质：对质。冥曹：阴曹地府。

[54]夙：夙昔，旧日。

[55]皮囊：皮袋。佛家喻指人畜肉体。

[56]革：皮。

【译文】

到了晚上，在门上插上了香。女人来后，就把香拔下来扔了。夜里王九思又梦见董遐思，责备他违背嘱托。第二天夜里，王九思暗中嘱咐家里人，等他睡下以后再偷偷把香点上。女人在床上，忽然吃惊地说：“怎么又点香了！”王九思说：“不知道。”女人急忙起身找到香，又折断掐灭了。进屋说：“谁教你这样干的？”王九思说：“也许是家里人担心我的病，信了巫婆的驱灾降妖的话吧。”女人闷闷不乐。家里人暗中发现香灭了，又点燃插上。女人忽然叹息着说：“你的福气荫泽真大啊。我误害了遐思，又跑到你这里来，实在是我的过错。我将要与他在地府阴曹中对质。你如果不忘从前的欢好，不要弄坏了我的肉身。”女人留恋不舍地从床上下来，倒在地上就死了。用灯一照，是只狐狸。王九思怕它再活过来，急忙叫来家人，把狐狸剥了皮，挂了起来。

王病甚，见狐来曰：“我诉诸法曹[57]，法曹谓董君见色而动，死当其罪。但咎我不当惑人，追金丹去[58]，复令还生。皮囊何在？”曰：“家人不知，已脱之矣。”狐惨然曰：“余杀人多矣，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恨恨而去。王病几危，半年乃瘥[59]。

【注释】

[57]法曹：指阴曹地府中掌管刑法的官署。

[58]金丹：仙丹。此指内丹。

[59]瘥（chài）：病愈。

【译文】

王九思病得很厉害，看见狐狸精走来对他说：“我已经向法曹申诉了，法曹认为董遐思见女色而生妄心，死是罪有应得。只是责备我不应该迷惑人，把我修炼的金丹收去，还让我活着回来。我的肉身在哪里？”王九思说：“家里人不知情况，已经把皮剥了。”狐狸精凄惨地说：“我杀害的人太多了，就是今天丧命也是晚的了。不过，你也太残忍了！”狐狸精恨恨地走开了。王九思病得差点送了命，半年后才好起来。

龁石[1]

【题解】

在《聊斋志异》故事的地域分布中，山东占了很大的比例。在山东故事中，淄川、济南、新城、崂山等地又占了很大的份额。淄川，是蒲松龄的家乡。济南，是蒲松龄多次赶考的所在地。崂山，是蒲松龄旅游过的地方。而新城，则是蒲松龄东家毕际有的姻家王渔洋所居住的地方。

《龁石》的故事亦见于王渔洋的《池北偶谈·谈异一》。题目叫“啖石”，所叙与《龁石》大同小异：“仙人煮石，世但传其语耳。予家佣人王嘉禄者，少居崂山中，独坐数年，遂绝烟火，惟啖石为饭，渴即饮溪涧中水。遍身毛生寸许。后以母老归家。渐火食，毛遂脱落。然时时以石为饭。每取一石，映日视之，即知其味甘咸辛苦。以巨桶盛水挂齿上，盘旋如风。后母终，不知所往。”有趣的是，蒲松龄和王渔洋都对于王嘉禄之所以能龁石进行了描述。在王渔洋，是“以巨桶盛水挂齿上，盘旋如风”，强调了王嘉禄牙齿咬合的力量，而蒲松龄则不屑于对此说明，干脆讲：“如啖芋然。”——两者的叙述是各有千秋呢，还是有巧拙之别呢？

新城王钦文太翁家[2]，有圉人王姓[3]，幼入劳山学道。久之，不火食[4]，惟啖松子及白石。遍体生毛。既数年，念母老归里，渐复火食，犹啖石如故。向日视之，即知石之甘苦酸咸，如啖芋然。母死，复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

【注释】

[1]龁（hé）：咬嚼。

[2]新城：指山东的新城。在山东中部，明清属济南府。今为桓台，隶属淄博。王钦文：清朝著名诗人王渔洋（士禛）之父，名与敕，字钦文。顺治元年（1644）拔贡，赠国子监祭酒，累仕经筵讲官、刑部尚书。见《王渔洋全集·历仕录》附《王氏世系表》。

[3]圉（yǔ）人：养马的仆人。

[4]火食：熟食。

【译文】

新城王钦文老先生家里，有个姓王的马伕，年幼时就入崂山学道。学道时间长了，不再吃熟食，只吃些松子和白石。浑身长满了毛。这样过了好几年，他惦念老母亲，便回到家里，渐渐又恢复吃熟食了，但还是照旧吃石头。他拿起石头对着太阳看，就能看出这个石头是甜的还是苦的，是酸的还是咸的，吃起来就像吃芋头一样。老母死后，又进了深山，至今已有十七八年了。

庙鬼

【题解】

在中国古代医学不甚发达的情况下，由于还不能对于某些疾病给以正确的解释，于是常把精神类疾病的发生与妖异联系在一起，显得很神秘。按照现代医学的观点，《庙鬼》中的王启后的幻视幻听，未尝不是精神性的疾病所致。王启后最后终止了幻视幻听，可能是疾病不发作了。但蒲松龄解释为恶鬼被神灵清除——一方面是中国巫医学说在作怪，另一方面体现了蒲松龄对于朴诚的人格精神的推崇。

《聊斋志异》中的恶鬼形象，大凡都是“目电熌，口血赤如盆”。有些概念化，本篇也如是。究其根源，是佛经中夜叉的俗化与固化。

新城诸生王启后者[1]，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孙[2]。见一妇人入室，貌肥黑不扬，笑近坐榻，意甚亵。王拒之，不去。由此坐卧辄见之，而意坚定，终不摇。妇怒，批其颊有声，而亦不甚痛。妇以带悬梁上，捽与并缢[3]。王不觉自投梁下，引颈作缢状。人见其足不履地[4]，挺然立空中，即亦不能死。自是病颠，忽曰：“彼将与我投河矣。”望河狂奔，曳之乃止。如此百端，日常数作，术药罔效[5]。一日，忽见有武士绾锁而入[6]，怒叱曰：“朴诚者汝何敢扰！”即絷妇项[7]，自棂中出[8]。才至窗外，妇不复人形，目电熌，口血赤如盆。忆城隍庙门中有泥鬼四，绝类其一焉[9]。于是病若失。

【注释】

[1]诸生：明清时代凡经过考试录取进入府、州、县各级学校的生员，无论是附生、庠生、廪生皆称诸生。

[2]方伯：一方诸侯之长。东汉以来以之称刺史等地方官。明清时则作为对布政使的尊称。中宇公象坤：王象坤，字中宇，明代山东新城人，官至山西左布政使。见《山东通志·人物志》。

[3]捽（zuó）与并缢：揪着头发与她一起上吊。捽，揪住头发。

[4]履：踏。

[5]术药：巫术和医药。罔：无。

[6]绾（wǎn）锁：手持铁链。绾，盘握。锁，锁链，拘捕刑具。

[7]絷（zhí）：拘执。

[8]棂：窗棂，窗户上的花格子。

[9]类：像。

【译文】

新城有个秀才名叫王启后，他是山西左布政使王中宇王象坤老先生的曾孙。他曾经见过一个女人走进屋里，身子又黑又胖，其貌不扬，她笑着走近坐床，显出极轻佻亲密的情态。王启后拒绝她，她还是不离开。从此，王启后不管是坐着时，还是躺卧时，总是看到她，但自己始终意志坚定，毫不动摇。这个女人大怒，用手打他嘴巴子，击打有声，却不怎么疼痛。女人又把带子挂在梁上，揪着王启后的头发要一起上吊。王启后不知不觉跑到房梁下面，伸着脖子做出上吊的样子。人们只见他脚不挨地，在空中挺着身子悬立着，却也死不了。从此以后，王启后便得了疯癫病，有一天忽然说：“她将要和我一起跳河了。”说着，便向着河的方向狂奔，人们把他拽住了。类似的行为花样很多，一天里经常闹上几回，巫术与药物治疗都没有见效。一天，忽然看见有个武士挽着锁链子进来，怒声呵斥道：“你竟敢来骚扰一个淳朴诚实的人！”当即就用铁链子锁上女人的脖子，从窗棂中出去了。刚到窗外，女人就不再是个人形，它目如闪电，张着血盆大口。王启后想起城隍庙里有四个泥塑的小鬼，它非常像其中一个。从此，王启后的病症就消失了。

陆判

【题解】

《陆判》故事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叙述蒲松龄对医疗科学的理解与幻想，后半部分叙述其对社会人生的幻想。故事的重心在前半部分，精彩处也在前半部分。

男人要有才（主要指的是诗文之才），女人要有貌，这是中国古代对于人的评判的金标准。但才貌均得之于遗传基因，非后天所能及，于是许多人便朝思暮想企图改变现状。《陆判》通过蒲松龄的浪漫想象充分反映了中国古代人的心理状态，也反映了可能改变的路径——器官移植。虽然这些想象与现代的解剖学不尽吻合，比如认为人是否聪明，取决于心，愚笨是因为“毛窍塞”的缘故，换心就可以使人变聪明；比如要想变漂亮，不是整容，而是干脆换头——都有点缘木求鱼的味道。但换心使“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换头，使之“长眉掩鬓，笑靥承颧”，成为了“画中人”，展现了蒲松龄文思之巧，想象力之丰富。换心、尤其是换头的描写：“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头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婢见面血狼藉，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具体而微，精巧生动，数百年之后都令人惊叹蒲松龄高度的描摹技巧。

小说后半部分对于社会人生的描写——多子多福——则落入了俗套，反映了蒲松龄世俗的理想的另一面。

陵阳朱尔旦[1]，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2]，学虽笃[3]，尚未知名。一日，文社众饮[4]，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赴十王殿[5]，负得左廊判官来[6]，众当醵作筵[7]。”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以木雕，妆饰如生。东庑有立判[8]，绿面赤须，貌尤狞恶。或夜闻两廊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9]。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10]！”众皆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酹之三[11]。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座[12]，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13]，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14]，幸勿为畛畦[15]。”乃负之去。

【注释】

[1]陵阳：指山东莒县陵阳。一说指汉代陵阳县，今安徽青阳陵阳。

[2]钝：迟钝，愚笨。

[3]笃：专心，勤奋。

[4]文社：科举时代，秀才们讲学作文，以文会友的结社。

[5]十王殿：庙宇名。十王，中国佛教所传十个主管地狱的阎王之总称，也称“十殿阎君”，略称十王。后道教也沿用此称。

[6]判官：官名。唐始设。为节度、观察、防御诸使的僚属。此指民间传说中为阎王执掌簿册的佐吏。

[7]醵（jù）：凑钱饮酒。

[8]东庑（wǔ）：东廊。庑，殿堂下周围的走廊或廊屋。此指廊屋。立判：站着的判官。

[9]毛皆森竖：因恐惧而毛发都耸立起来。森，高耸。

[10]髯宗师：即所谓“左廊判官”。宗师，旧称受人尊崇，堪为师表的人。明清称学使为宗师。朱尔旦负陆判至文社故用以戏称。

[11]酹（lèi）：以酒浇地，祭祀鬼神。

[12]瑟缩：因恐惧而抖动、蜷缩。

[13]门生：科举时代贡举之士以主考官员为座主，而自称门生。此处既已称陆判为宗师，而宗师（即学使）又为各省乡试的主考官，朱因以自称。狂率不文：狂妄轻率，不懂礼仪。文，礼法。

[14]合：应，合当。

[15]勿为畛畦（zhěn qí）：意谓不要为人鬼异域所限。畛畦，田间小路，引申为界限、隔阂。

【译文】

陵阳有个书生名叫朱尔旦，字小明。他性格豪爽旷达，不过有些愚笨，学习虽然很努力，但是还没有什么声名。一天，文社的朋友们聚会喝酒，有个人对朱尔旦开玩笑说：“你不是有豪爽的名声吗，如果敢在深夜里去十王殿，把左廊下的那个判官背来，大家就凑钱宴请你。”原来，陵阳有个冥府十王殿，那里供着的神鬼都是用木头雕刻成的，装饰得栩栩如生。在东边的廊下摆着一个站立状的判官，他那绿色的脸膛，赤红色的胡须，显得面貌格外狰狞凶恶。传说夜里常听到两廊下发出拷打审讯的声音，进这里参观的人，往往都觉得毛骨悚然。所以大伙借此来难为朱尔旦。朱尔旦听了，笑着起身，径直往十王殿去了。没坐一会儿，就听到门外大叫道：“我请大胡子尊师到了！”众人都忙站起来。顷刻间，朱尔旦背着判官进了屋，把判官放在几案上，举起酒杯，一连向判官敬了三杯。大家看看判官的样子，吓得哆哆嗦嗦，连坐都坐不稳了，于是急忙请朱尔旦再把判官背回去。朱尔旦又把酒洒在地上，恭敬地向神灵祷告：“弟子刚才轻率无礼，大宗师想必不会见怪吧。我的家离此不远，理应趁着兴致到我家来喝酒，但愿你不要为人鬼异域所限。”说罢，就背起判官走了。

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16]，挑灯独酌。忽有人搴帘入，视之，则判官也。朱起曰：“意吾殆将死矣[17]！前夕冒渎[18]，今来加斧锧耶[19]？”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20]，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21]。”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爇火[22]。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23]。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24]。易盏交酬[25]，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与谈古典[26]，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27]？”曰：“妍媸亦颇辨之。阴司诵读，与阳世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28]。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29]，伏几醺睡。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

【注释】

[16]兴未阑：指意犹未尽。阑，尽。

[17]意：自料。殆：大概，推测。

[18]冒渎：冒犯，亵渎。

[19]加斧锧：指加以死罪。斧锧，古代杀人的刑具，类似于铡刀。斧，谓刀刃。锧，谓砧板。

[20]高义：犹高谊、盛情。相订：犹相约。订，定，约定。

[21]达人：这里是旷达之人的意思。

[22]涤器爇火：清理饮酒的器具，生火准备温酒。

[23]治肴果：置办下酒的菜肴。治，置办。肴果，菜和果品。

[24]立俟治具：站着等置备肴果。俟，等待。

[25]易盏交酬：形容饮酒时的亲密。易盏，交换酒杯。交酬，互相敬酒。

[26]古典：此指具有典范性的古代名著。典，典籍。

[27]制艺：科举制度下应试的文章。指八股文。

[28]十觥（gōng）：形容酒量大。觥，古代酒杯。

[29]玉山倾颓：形容酒醉。玉山，形容容止体态和仪表的美好。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译文】

第二天，大家果然请朱尔旦宴饮一番。傍晚，朱尔旦喝得半醉回来，酒瘾未能尽兴，便又点亮灯，自斟自饮。忽然有人掀起帘子走了进来，一看，原来是判官。朱尔旦忙起身说：“想来我真是要死到临头了！昨天晚上多有冒犯，今天是来砍头的吧？”判官张开长满浓须的大嘴，微笑着说：“不是的。昨天承蒙盛情相邀，今夜偶然得闲，我是恭敬地来赴你这个达人之约的。”朱尔旦听了非常高兴，拉着判官的衣袖，连忙请判官入座，然后亲自刷洗杯盘，点上烫酒的火。判官说；“天气暖和，可以冷饮。”于是朱尔旦遵命不再烫酒，把酒瓶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急忙去告诉家人准备菜肴果品。妻子听后，非常恐惧，嘱咐丈夫不要出去了。朱尔旦不听，立等妻子准备妥当后，便端着出来了。他们你一杯我一盏地喝起来后，朱尔旦这才问起判官的姓名，判官说：“我姓陆，没有名字。”他们又谈起古代的典籍，判官应答如流。朱尔旦又问：“你懂不懂八股文之道？”判官说：“美丑好坏都能分辨。阴间读书作文与阳间大略相同。”陆判官的酒量很大，一口气就喝下十大杯。朱尔旦喝了一天的酒，这时醉得身子都挺不住了，趴在桌子上酣睡起来。等朱尔旦醒过来，只见残灯昏黄，鬼客已经离去。

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卧[30]。朱献窗稿[31]，陆辄红勒之[32]，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寝，陆犹自酌。忽醉梦中，觉脏腑微痛，醒而视之，则陆危坐床前[33]，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陆笑曰：“勿惧，我为君易慧心耳。”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毕[34]，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适在冥间，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阙数[35]。”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视，则创缝已合，有綖而赤者存焉[36]。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数日，又出文示陆。陆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37]。”问：“何时？”曰：“今岁必魁[38]。”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经元[39]。同社生素揶揄之，及见闱墨[40]，相视而惊，细询始知其异。共求朱先容[41]，愿纳交陆[42]。陆诺之。众大设以待之[43]。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如电。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击，渐引去。

【注释】

[30]抵足卧：同床睡眠。抵足，指脚对脚异向躺着。

[31]窗稿：指平时习作的文稿。读书人惯常在窗下写文章，故称。

[32]红勒：用朱笔删削、批改。宋沈括《梦溪笔谈·人事》载：北宋嘉祐年间，士人刘几“累为国学第一人，骤为怪险之语，学者翕然效之，遂成风俗。欧阳公（指欧阳修）深恶之。会公主文，决意痛惩。……有一举人论曰：‘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公曰：‘此必刘几也。’戏续之曰：‘秀才刺，试官刷。’乃以大朱笔横抹之，自首至尾，谓之红勒帛，判‘大纰缪’字榜之。既而果几也”。

[33]危坐：正襟危坐，端端正正地坐着。

[34]作用：施治，整治。用，治。

[35]阙数：欠缺的数额。

[36]綖（xiàn）：同“线”。

[37]乡、科：乡试、科试的省词。指举人、秀才的功名。

[38]魁：夺魁，考取第一名。即下文所谓“科试冠军，秋闱果中经元”。

[39]秋闱：指乡试。旧称试院为闱，而乡试在秋间举行，因称。经元：也称“经魁”。指前五名。明清科举考试，分五经取士。乡试及会试前五名，各为一经中的第一名。

[40]闱墨：清代于每届乡试、会试之后，由主考官选取中式试卷，编辑成书，叫做闱墨。

[41]先容：先作介绍。

[42]纳交：结交。

[43]大设：举行盛大仪式。

【译文】

从此以后，陆判官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交情更加融洽，有时脚对脚同床而眠。朱尔旦把文稿拿出给陆判官看，陆判官就操起朱笔批改，说写得都不好。一天夜晚，朱尔旦喝醉了，先睡去，陆判官仍然自斟自饮。朱尔旦在醉梦中，忽然感觉到脏腑内微微疼痛，醒来睁眼一看，只见陆判官端坐在床前，正给他开膛破肚，一条条整理肠胃呢。朱尔旦一下惊呆了，问道：“你我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为何把我杀了？”陆判官笑着说：“莫怕，我是为你换个聪慧之心。”说着从容不迫地把肠子放到腹腔里，然后再把腹部缝合上，最后用裹脚布缠在朱尔旦的腰上。手术完毕，看看床上一点儿血迹也没有，只觉得肚子上有些发麻。朱尔旦看见陆判官把一块肉放在案桌上，便问那是什么。陆判官说：“这东西就是你的心。看你作文不敏捷，知道你的心窍堵塞不通。刚才我在阴间，在成千上万的人心中，挑出一个聪慧心给你换上了，留下这个拿回去补那个空缺。”说完，陆判官站起身，掩上屋门就走了。天亮以后，朱尔旦解开裹脚布，看看伤口缝合处已经愈合了，只有一条红线痕迹留在那里。从此以后，朱尔旦文思大进，凡阅读过的典籍，过眼不忘。过了几天，朱尔旦又把自己写的文章给陆判官看。陆判官说：“写得可以了。不过你的福气薄，不能大富大贵，也就是中个秀才、举人吧。”朱尔旦问：“何时中举？”陆判官说：“今年必定考个头名。”不久，朱尔旦科考获得第一，乡试果然中了经魁。朱尔旦的同窗学友平时总爱嘲笑他，等到见到朱尔旦的试卷后，个个目瞪口呆，无不惊异，他们细细打听后，这才了解这桩异事。于是，大家一致请求朱尔旦向陆判官先为介绍，愿意跟陆判官交个朋友。陆判官答应了这件事。大家大摆酒席，等待陆判官到来。一更初，陆判官来到，只见他红色胡须飘动，两目炯炯发光犹如电闪。众人见状，茫茫然失魂落魄，吓得脸无人色，身子发抖，牙齿打颤。时间不长，一个个都退避而去。

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44]，受赐已多。尚有一事欲相烦，不知可否？”陆便请命。朱曰：“心肠可易，面目想亦可更。山荆[45]，予结发人[46]，下体颇亦不恶，但头面不甚佳丽。尚欲烦君刀斧，如何？”陆笑曰：“诺，容徐图之[47]。”

【注释】

[44]湔（jiān）肠伐胃：洗肠剖胃。《五代史·周书·王仁裕传》：王仁裕少不知学，25岁方思学习，“一夕，梦剖其肠胃，引西江水以浣之……及寤，心意豁然。自是资性绝高”。

[45]山荆：对人谦称自己的妻室。山，山人，即乡下人，山里人。谦称自己。荆，谦称妻子。宋《太平御览》引《列女传》：“梁鸿妻孟光，荆钗布裙。”

[46]结发人：元配。古礼，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共髻束发，故称。

[47]徐图：从容做事，慢慢考虑。

【译文】

朱尔旦拉着陆判官回家喝酒。喝到醉醺醺的时候，朱尔旦说：“洗肠剖胃的事，已经蒙受了很大的恩惠。不过还有一件事也想请你帮忙，不知行不行？”陆判官便请朱尔旦尽管说出。朱尔旦说道：“心肠可以更换，想必面孔也可以更换吧。我的老婆，她是我的元配妻子，身子长得还不错，就是头面不怎么好看。我打算麻烦您再施展一下刀斧，可以吗？”陆判官笑着说：“好吧，等我慢慢找机会吧。”

过数日，半夜来叩关[48]。朱急起延入，烛之，见襟裹一物。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适得一美人首，敬报君命。”朱拨视，颈血犹湿。陆立促急入，勿惊禽犬。朱虑门户夜扃，陆至，一手推扉，扉自辟。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头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首静所[49]，乃去。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50]，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51]。婢见面血狼藉，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复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承颧[52]，画中人也。解领验之[53]，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54]。

【注释】

[48]叩关：敲门。

[49]瘗（yì）首静所：把头埋在僻静的地方。瘗，埋葬。

[50]甲错：鳞甲错杂。此处指面颊血污结痂，像鱼鳞似的。

[51]汲盥：打水盥洗。汲，提水。

[52]笑靥（yè）承颧（quán）：谓笑时口旁现出两个酒窝。靥，嘴旁边的小窝，俗称酒窝。颧，颧骨。酒窝在颧骨的下面，故云承。

[53]领：衣领。

[54]判然：分明，清楚。

【译文】

过了几天，陆判官半夜里来敲门。朱尔旦急忙起身招呼他进来，拿烛光照去，看见陆判官衣襟中包着一件东西。问是什么，陆判官回答说：“您从前嘱托我办的事，一直很难物色到合适的。刚才正好得到一个美女的头，恭敬地来交差来了。”朱尔旦拨开一看，脖颈上的血还湿乎乎的呢。陆判官催促快进入内室，不要惊动了鸡犬。朱尔旦正担心内室的门已经上了闩，陆判官走到，用手一推，门就打开了。他们到了卧室，见夫人正侧着身子睡觉呢。陆判官把美女头交给朱尔旦抱着，自己从皮靴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然后按着夫人的脖子，像切豆腐一样，一用力脑袋就滚落在枕头旁边，那真是手起刀落，迎刃而解。陆判官急忙从朱尔旦怀中取过美女的头，合在夫人的脖子上，仔细校正了部位，然后一一按捺合拢。完成之后，判官把枕头塞在夫人肩侧，叫朱尔旦把夫人原来的头埋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然后就走了。朱尔旦的妻子一觉醒来，觉得脖子微微发麻，脸也干涩不平，用手一搓，掉下一些血片，非常害怕，忙叫丫环打洗脸水。丫环进来，一见夫人脸上血迹斑斑，差点儿吓昏过去。夫人用手洗脸，满盆水变成了红色。当她抬起头来，已然面目全非，丫环一看，又是一阵惊怕。夫人拿过镜子自己来照，惊愕万分，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这时，朱尔旦进了屋，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夫人。他细细端详着夫人，只见长眉延伸到鬓发，面颊上显出一对酒窝，简直像个画里的美人。解开她的衣领验视，果然颈端有一圈红线痕，线痕上下肉色截然不同。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55]，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也[56]。上元游十王殿[57]。时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58]，乘夜梯入。穴寝门[59]，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亦杀之。吴夫人微闻闹声，呼婢往视，见尸，骇绝。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诘旦启衾[60]，则身在而失其首。遍挞侍女，谓所守不恪[61]，致葬犬腹。侍御告郡[62]。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

【注释】

[55]侍御：官名。御史的别称。明清属都察院，职称有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都御史、监察御史之别。

[56]醮（jiào）：女子嫁人。

[57]上元：元宵节。

[58]阴访：暗中查访。

[59]穴：打洞。寝门：卧室的门。

[60]诘旦：诘朝，第二天早晨。

[61]不恪（kè）：不慎重。恪，谨慎，恭敬。

[62]郡：此指郡衙。明清两代指知州、知府一类地方官的衙署。

【译文】

早先，吴侍御有个女儿，长得十分美丽，先后定了两家婚事，都是没能过门，丈夫就死了，所以十九岁了还没有嫁出去。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她去逛十王殿。当时游人杂乱，其中有个无赖看中了她的美色，便暗中探明了她的居处，趁夜黑人稀，爬梯子跳进她家的院墙。他在小姐寝室门口挖洞钻进去，先在小姐床边杀死一个小丫环，接着逼迫小姐想要强奸。小姐拼命抗拒，大声呼喊，无赖急眼了，把小姐也杀了。吴夫人隐约听到喧闹声，叫丫环前往察看，丫环看见尸首后，惊恐万分。这时全家上下都惊动起来，大家把小姐的尸体停放在厅堂上，把头安在脖颈旁，一门老少哭哭啼啼，闹腾了一夜。等到清晨，揭开覆盖小姐尸首的被单，发现身子还在，而脑袋却没有了。主人把所有的侍女鞭打了一顿，认为她们守候不严，致使小姐的头颅成了野狗的腹中之物。吴侍御把凶事报告了郡守。郡守严命衙役限期捕贼破案，三个月过去了，凶手仍是没有抓到。

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猜朱以左道杀女[63]，往诘朱。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谓仆杀之，则冤也。”吴不信，讼之。收家人鞫之[64]，一如朱言，郡守不能决[65]。朱归，求计于陆。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贼[66]，无与朱孝廉[67]。彼不艳于其妻，陆判官取儿头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愿勿相仇。”醒告夫人，所梦同。乃言于官。问之，果有杨大年，执而械之，遂伏其罪。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注释】

[63]左道：邪道，邪术。

[64]鞫（jū）：审讯。

[65]决：决断，判断。

[66]贼：杀害。

[67]无与朱孝廉：与朱孝廉无关。孝廉，明清时代指举人。

【译文】

朱家妻子换头的事渐渐传到了吴侍御耳边。吴侍御对此事颇有疑心，便派了一个老妈子去朱家打听。老妈子见了朱夫人，吓得扭头就跑，回到府里报告了吴侍御。吴侍御见女儿的尸体仍然在，又惊又疑，无法自己弄明白，便猜想是朱尔旦会妖术把他的女儿害了，于是到朱家盘问此事。朱尔旦对吴侍御说：“我的妻子在梦中被换了头，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是我杀了小姐，真是冤枉。”吴侍御不信，告到了官府。官府把朱家的所有人口都收审了一遍，口供都和朱尔旦说的一样，郡守断不了这个案子，只好把朱尔旦放了。朱尔旦回来，找到陆判官，请求他出主意。陆判官说：“这事不难，我让吴家的女儿自己去说。”当日夜里，吴侍御梦见女儿说：“孩儿是被苏溪的杨大年害死的，与朱孝廉没有关系。他曾经嫌妻子不够漂亮，陆判官便拿孩儿的头给他妻子换上了，这是孩儿身子虽死而脑袋还活着的好事。希望不要与朱家结仇。”醒来，吴侍御把梦中事告诉夫人，夫人也做了一个相同的梦。于是，吴侍御把梦中之事告诉了官府。官府查问，果然有杨大年这人，于是捉拿归案，终于使凶手认罪伏法。吴侍御就去拜访朱尔旦，请求与夫人相见，这样一来，两人就结成了翁婿。于是把朱尔旦妻子的头和吴侍御女儿的尸身合在一起埋葬。

朱三入礼闱[68]，皆以场规被放[69]，于是灰心仕进。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矣。”问其期，对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朱以为然。即治衣衾棺椁，既竟，盛服而没[70]。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惧，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夫人大恸，涕垂膺[71]，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不再生？”朱曰：“天数不可违也[72]。”问：“在阴司作何务？”曰：“陆判荐我督案务[73]，授有官爵，亦无所苦。”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公与我同来，可设酒馔。”趋而出。夫人依言营备，但闻室中笑饮，亮气高声，宛若生前。半夜窥之，窅然已逝[74]。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家中事就便经纪[75]。子玮方五岁，来辄捉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子亦惠，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76]，竟不知无父也。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77]。

【注释】

[68]三入礼闱：三次参加进士试。礼闱，即会试。因其为礼部主办，故称之为礼闱。又因在春季举行，又称“春闱”。会试每三年一科，以丑、未、辰、戌年为会试正科，遇乡试恩科的第二年举行的会试，称为会试的恩科。

[69]以场规被放：由于违犯考场规则而被逐出场外或不予录取。参加科举考试时，如果挟带文书入场，或亲族任考官而不加回避等，均为违犯场规。而考卷违式，如题目写错，污损卷纸，越幅，抬头错误，不避圣讳等，也往往被取消考试资格。此处指后者。放，驱逐。

[70]没：去世。

[71]膺：胸。

[72]天数：犹天命。

[73]督案务：监理案牍方面的事务。督，察视。案，案牍，官府文书。

[74]窅（yǎo）然：深远难见的样子。

[75]经纪：料理。

[76]入邑庠：考中秀才。邑庠，县学。

[77]日月至焉：偶然来一次。《论语·雍也》：“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馀则日月至焉。”

【译文】

朱尔旦曾经三次进京参加礼部会试，都因为违反了考场规定而落榜，于是对考试做官的路子就灰心了。这样过了三十年，有一天晚上，陆判官告诉朱尔旦说：“你的寿命不长了。”朱尔旦问期限，陆判官说有五天。朱尔旦问：“你能救我吗？”陆判官说：“一切都是上天所定，人们怎能凭私愿行事？况且在通达的人看来，生死本是一回事，何必以生为快乐，以死为悲哀呢？”朱尔旦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去置办临终用的衣服被褥和棺材，当准备就绪后，他就穿着盛服死去了。第二天，夫人正扶着灵柩哭呢，朱尔旦忽然飘飘忽忽地从外面来了。夫人非常害怕，朱尔旦说：“我虽然已经是鬼，但与生时没有什么两样。我担心你们孤儿寡母的，真是恋恋不舍啊！”夫人听了非常悲痛，不禁痛哭流涕，泪水沾湿了衣襟，朱尔旦温和地安慰劝解着妻子。夫人说：“古时候有人死还魂的说法，你既然能够显灵，何不再生？”朱尔旦说：“天数不能违背。”夫人又问：“你在阴间做什么事呢？”朱尔旦回答说：“陆判官推荐我办理文案事务，有官爵，也不受什么苦。”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朱尔旦说道：“陆公跟我一块来的，可以准备些酒菜食物。”说完就快步走出屋去了。夫人依照嘱咐，准备了酒食，只听到屋里欢笑饮酒，声高气壮，宛如生前。到半夜再窥视，屋里空荡荡的，不见二人的踪影了。从此以后，朱尔旦每过三五天就回家一趟，有时还留宿亲昵一番，顺便把家里的事情料理一下。朱尔旦的儿子名玮，刚五岁，他每次来都要抱一抱，等儿子长到七八岁时，就在灯下教他读书。他的儿子也挺聪明，九岁时就能写文章，十五岁时成为秀才，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以后，朱尔旦渐渐地回家次数越来越少了，只不过个把月来一次而已。

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问：“何往？”曰：“承帝命为太华卿[78]，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母子持之哭。曰：“勿尔！儿已成立，家计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79]！”顾子曰：“好为人，勿堕父业。十年后一相见耳。”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注释】

[78]太华卿：为蒲松龄杜撰的官职。太华，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因其西有少华山，故称太华。

[79]鸾凤：鸾和凤的合称，喻夫妻。鸾，传说中凤凰的一种，为雄性。

【译文】

有一天晚上朱尔旦又来了，他对夫人说：“今晚要跟你永别了。”夫人问：“去哪里？”他说：“接受天帝的任命担任太华卿，即将到远地上任，那里事情繁多而路途遥远，所以不能回来。”母子俩抱着朱尔旦痛哭。朱尔旦安慰夫人说：“不要这样！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家里的生计还可以生活下去，哪里有百年不离散的夫妻呢！”又注视着儿子说：“好好做人，不要毁了我留下的家业。十年后我们再见一面。”说完，径直走出家门，从此再也没有了踪迹。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80]。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81]，忽有舆从羽葆[82]，驰冲卤簿[83]。讶之，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马哭伏道左。父停舆曰：“官声好[84]，我目瞑矣。”玮伏不起。朱促舆行，火驰不顾。去数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遥语曰：“佩之当贵。”玮欲追从，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瞬息不见。痛恨良久。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字一行[85]，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86]。”

【注释】

[80]行人：官名。明代设有行人司，置司正及左右司副，下有行人若干，以进士充任。行人职掌捧节奉使，凡颁诏、册封、抚谕、征聘及祭祀山川神祇等，都由行人承担。

[81]华阴：县名。今属陕西。华山即在其境内。

[82]舆从羽葆：车马仪仗。舆从，车马侍从。羽葆，仪仗名。以鸟羽为装饰。《礼记·杂记》：“匠人执羽葆御柩。”孔颖达疏：“羽葆者，以鸟羽注于柄头，如盖，谓之羽葆。葆，谓盖也。”

[83]卤簿：秦汉时皇帝舆驾行幸时的仪仗队。汉以后王公大臣均置卤簿，于是也泛指官员仪仗。汉蔡邕《独断》：“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汉应劭《汉官仪》解释：“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兵卫以甲盾居外为前导，皆谓之簿，故曰卤簿。”卤，大型甲盾。甲盾的排列有明确规定，且著之簿籍，因称卤簿。

[84]声：声誉。下文“政声”之“声”，义同。

[85]镌（juān）：刻。

[86]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意谓理想要远大，而心思要细密；智谋要周全，而行为要方正。语见《旧唐书·孙思邈传》。

【译文】

后来，朱玮二十五岁那年中了进士，官授行人之职。他奉皇上之命去祭祀西岳华山，途经华阴县的时候，忽然间有一队用雉羽装饰车盖的车马，不避出行的仪仗，急速驰来。朱玮很是惊讶，仔细审视车中坐着的人，原来正是他的父亲。他跳下马来，哭着跪伏在道路旁边。朱尔旦停住车子，说道：“你的官声很好，我可以瞑目九泉了。”朱玮依然跪伏不起。朱尔旦说完，催促车马起行，不顾地飞驰而去。车马跑出一段路，朱尔旦回头望了望，解下身上的佩刀，派随从送给儿子，还远远地对朱玮喊道：“带上它，保你富贵。”朱玮想追随父亲，只见车马随从飘忽若风，眨眼之间早已不见了。朱玮痛苦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抽出佩刀注视，只见佩刀制造非常精致，上面镌刻着一行字：“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玮后官至司马[87]，生五子，曰沉，曰潜，曰沕，曰浑，曰深。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从之。浑仕为总宪[88]，有政声。

【注释】

[87]司马：官名。古代为管领军队的高级官员称谓。汉武帝置大司马，为全国军政首脑，明清时期用为兵部尚书的别称，侍郎称少司马。此或指兵部尚书、侍郎一类官员。

[88]总宪：明清时为都察院长官左都御史的尊称。

【译文】

朱玮后来升官当了司马，共生了五个孩子，名字分别叫朱沉、朱潜、朱沕、朱浑、朱深。一天晚上，梦中听到父亲说：“佩刀应该送给浑儿。”于是他就把佩刀传给了四儿子朱浑。朱浑后来官至总宪，官声很好。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89]；移花接木[90]，创始者奇。而况加凿削于肝肠，施刀锥于颈项者哉？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91]。明季至今[92]，为岁不远[93]，陵阳陆公犹存乎？尚有灵焉否也？为之执鞭，所忻慕焉[94]。

【注释】

[89]断鹤续凫，矫作者妄：意谓如果因为鹤的腿长而截之使短，因凫（野鸭）的腿短而续之使长，如此整容简直是妄为。《庄子·骈拇》：“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妄，谬，荒谬。

[90]移花接木：谓将一种花木嫁接到另一种花木之上。比喻陆判移心换头之术。

[91]媸（chī）皮裹妍骨：谓相貌丑陋而内心美好。媸皮，丑陋的相貌。媸，丑陋。妍骨，美好的骨肉。此谓美好的品行。妍，美。

[92]明季：明代末年。

[93]为岁：犹为时。岁，指时间。

[94]为之执鞭：为其赶车。表示对人极度钦佩。执鞭，驭马赶车。忻慕：高兴而仰慕。《史记·管晏列传》：“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译文】

异史氏说：把仙鹤的腿锯下来接在鸭子的腿上，想达到以长补短的效果，这种人可谓荒唐妄想；把鲜花剪下来移到另一树上进行嫁接，可谓异想天开而富于创造性。何况用斧凿置换人的肝肠，用刀锥改变人的头颈呢！陆判官这个人，真可以说是丑陋的外表包藏着美好的风骨了。明末到现在，年代不太久远，陵阳的陆判官还在世间吗？还有灵验吗？如果能为他执鞭效力，这是我所高兴而仰慕的。

婴宁

【题解】

婴宁无疑在《聊斋志异》众多的人物形象中特别受到蒲松龄的喜爱，他在“异史氏曰”中称“我婴宁”，这在《聊斋志异》的人物中可以说极为罕见。

婴宁的性格受到了现代读者的喜爱，大凡《聊斋志异》的选本都选取了这篇作品。现代读者喜爱婴宁什么呢？喜爱她活泼天真，纯然的童心。尤其她开朗的笑声一直伴随着故事展开，具有鲜明的性格特色。这一性格既为蒲松龄所着意渲染也为其欣赏。正如他在“异史氏曰”中所说：“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若解语花，正嫌其作态耳。”

但是，一般读者往往忽视了故事的后半段中婴宁之所为，以及“异史氏曰”中的另一段话：“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故事的后半段突出的是婴宁的贞洁和孝顺，虽然在性格的逻辑上有些断裂，为现代读者不喜，但只有把故事的前半段和后半段合起来，婴宁的性格才完整；只有注意到“异史氏曰”中的这一段话，我们才能够全面理解蒲松龄塑造这个人物的立场。

《婴宁》中的景物描写色彩清丽纯朴，勾画出自然而鲜明的山野田园景色，有效衬托了婴宁“天然去雕饰”的性格，也显豁了产生婴宁性格的自然环境。

王子服，莒之罗店人[1]，早孤。绝惠[2]，十四入泮[3]。母最爱之，寻常不令游郊野。聘萧氏[4]，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5]。会上元，有舅氏子吴生，邀同眺瞩[6]。方至村外，舅家有仆来，招吴去。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遨[7]。有女郎携婢，撚梅花一枝[8]，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9]，顾婢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10]！”遗花地上，笑语自去。

【注释】

[1]莒：在今山东日照莒县一带。清称莒州，属青州府管辖。

[2]绝惠：绝顶聪明。惠，通“慧”。

[3]入泮（pàn）：入县学为生员。泮，古代学宫前水池。

[4]聘（pìn）：订婚。旧时订婚，男方须向女方行纳聘礼，称行聘或文定。

[5]求凰未就：独身之意。求凰，汉司马相如《琴歌》：“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相传此歌为向卓文君求爱而作，后因称男子求偶为求凰。

[6]眺瞩：登高望远。此指观赏景物。

[7]遨：游玩。

[8]撚（niǎn）：拈，轻巧地拿。

[9]数武：数步。武，此处为步之意。

[10]个儿郎：这个小伙子。个，这个。儿郎，指青年男子。

【译文】

王子服是莒州罗店人，幼年丧父。他绝顶聪明，十四岁就成了秀才。母亲特别疼爱他，平时不叫他到郊野去游玩。给他说了个亲事，姓萧，没嫁过来就死了，所以还是独身。元宵节那天，他舅舅家的孩子吴生，邀请他一块去观景。他们刚出村，舅舅家有仆人追来，把吴生招回去了。王子服见游女如云，便也乘兴独自游玩。有个女郎带着一个小丫环，手中拈着一枝梅花，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王子服目不转睛地盯着女郎，竟然忘了顾忌身份。女郎走过去几步，回头对小丫环说：“看那个儿郎，目光灼灼，跟贼一样！”把梅花扔在地上，跟丫环说笑着走开了。

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母忧之。醮禳益剧[11]，肌革锐减[12]。医师诊视，投剂发表[13]，忽忽若迷。母抚问所由[14]，默然不答。适吴生来，嘱密诘之。吴至榻前，生见之泪下。吴就榻慰解，渐致研诘[15]。生具吐其实[16]，且求谋画。吴笑曰：“君意亦复痴！此愿有何难遂？当代访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17]。如其未字[18]，事固谐矣，不然，拚以重赂[19]，计必允遂。但得痊瘳[20]，成事在我。”生闻之，不觉解颐[21]。吴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探访既穷，并无踪绪。母大忧，无所为计。然自吴去后，颜顿开，食亦略进。数日，吴复来，生问所谋。吴绐之曰[22]：“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23]，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虽内戚有婚姻之嫌[24]，实告之，无不谐者。”生喜溢眉宇，问：“居何里？”吴诡曰[25]：“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馀里。”生又付嘱再四，吴锐身自任而去[26]。

【注释】

[11]醮禳：祈祷消灾。醮，祭神。益剧：更加厉害。

[12]肌革锐减：消瘦得极快。肌革，犹肌肤。

[13]投剂：抓药。发表：中医药术语。指用药把病从体内表散出来。

[14]抚问所由：爱抚地问其得病的原因。

[15]研诘：细细追问。

[16]具：全，全部。

[17]世家：世代显贵之家，大户人家。

[18]字：女子许婚。

[19]拚（pàn）：不顾惜，豁出去。

[20]痊瘳（chōu）：痊愈。

[21]解颐：露出笑容。颐，面颊。

[22]绐（dài）：骗，欺哄。

[23]谁何：什么。

[24]内戚有婚姻之嫌：意谓姨表亲戚因血缘相近，通婚有所禁忌。内戚，内亲，妻的亲属。王子服与婴宁为表兄妹，故云内戚。

[25]诡曰：谎称，假说。

[26]锐身自任：挺身担当，自告奋勇。

【译文】

王子服拾起梅花，怅然若失，像丢了魂似的，怏怏不乐地回家。王子服到家后，把花藏在枕头底下，倒头便睡，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母亲见他这样子很着急。她请和尚道士设坛驱邪，但王子服病情越来越重，瘦得不像样子。医生给他把脉诊治，开方下药，发散表邪，而王子服总是迷迷糊糊的。母亲温柔地询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王子服沉默不言。正值吴生来到，母亲便嘱托他不露声色暗中追查犯病的原因。吴生走到床前，王子服看见他就哭了。吴生靠近床边安慰劝解他，细细追问他的心事。王子服全部说了出来，还求他想办法。吴生笑着说：“你也太痴了！这个愿望有什么难以达到的？我会替你寻找她。她徒步到郊野去玩，说明必定不是豪门世家。如果未曾许人，事情就好办了；就是已经有了人家，咱们豁出去多花些钱，估计也一定能够如愿。只要你病体康复，此事交给我好了。”王子服听了这话，不觉露出笑模样。吴生从王子服那里出来，把情况告诉了王子服的母亲，然后便打听那个女郎的居处。不过，不管如何寻查探访，始终没有找到女郎的踪迹。母亲非常忧虑，但什么办法也没有。然而，自从吴生走后，王子服愁颜顿开，也能稍微吃些东西了。几天后，吴生又来了，王子服问起事情进展如何。吴生骗他说：“已经找到了。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姑姑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姨表妹，现在正等着找婆家。虽然是近亲通婚有所禁忌，但实话实说，没个不成的。”王子服喜上眉梢，问道：“她住哪里？”吴生瞎编道：“住在西南山中，离这里约有三十里。”王子服再三嘱托，吴生自告奋勇，满口答应，然后离去了。

生由此饮食渐加，日就平复[27]。探视枕底，花虽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见其人。怪吴不至，折柬招之[28]。吴支托不肯赴召[29]，生恚怒[30]，悒悒不欢。母虑其复病，急为议姻，略与商搉[31]，辄摇首不愿，惟日盼吴。吴迄无耗[32]，益怨恨之。转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他人[33]？怀梅袖中，负气自往，而家人不知也。

【注释】

[27]平复：指病情好转。

[28]折柬：裁纸写信。柬，柬帖、信件、名片等的统称。

[29]支托：支吾推托。支，支吾，以含混之词搪塞。

[30]恚（huì）：愤怒，怨恨。

[31]商搉（què）：商量。

[32]耗：音信。

[33]仰息他人：喻依赖他人。仰，仰仗。息，鼻息。指鼻腔呼吸的气息，呼气则温，吸气则寒。《后汉书·袁绍传》：“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比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

【译文】

此后，王子服饮食逐渐增加，病况也就一天天好起来。他探视枕头底下，梅花虽然干枯了，却还没有凋落。王子服凝神遐想着，摆弄着这枝梅花，就像见到了那个姑娘。王子服怪吴生不来，便写信召唤。吴生支吾推托，不去见面，王子服又气又恨，郁郁寡欢。母亲怕他旧病复发，赶紧替他筹划婚姻大事，但一跟他商议，他就摇头拒绝，一心盼着吴生到来。吴生始终没有音讯，王子服更加怨恨。不过转念一想，三十里路也并非多远，何必非要仰仗别人呢？于是把枯梅放在袖里，赌着气自己前往，家里人都不知晓。

伶仃独步[34]，无可问程，但望南山行去。约三十馀里，乱山合沓[35]，空翠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36]。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37]。下山入村，见舍宇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38]。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39]，野鸟格磔其中[40]。意其园亭，不敢遽入。回顾对户，有巨石滑洁，因据坐少憩。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其声娇细。方伫听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俛首自簪[41]。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撚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骤喜。但念无以阶进[42]，欲呼姨氏，顾从无还往，惧有讹误。门内无人可问，坐卧徘徊，自朝至于日昃[43]，盈盈望断[44]，并忘饥渴。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

【注释】

[34]伶仃：孤独的样子。

[35]合沓（tà）：重迭。

[36]鸟道：喻山路险峻狭窄，只有飞鸟可过。

[37]里落：村落，民居。

[38]意甚修雅：意境很美好幽雅。

[39]修竹：细长的竹子。修，长，高。

[40]格磔（zhé）：鸟鸣声。

[41]俛（fǔ）首：低头。

[42]阶进：搭讪的借口。阶，因由，凭借，台阶。进，接近，交往。

[43]日昃（zè）：太阳偏西。

[44]盈盈望断：犹言望穿秋水。形容盼望殷切。盈盈，形容眼波明澈如秋水，闪动有魅力。元王实甫《西厢记》：“你若不去啊，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译文】

王子服孤身一人，一路上孤零零的，连个问路的人都没遇到，一直向南山走去。大约走了三十多里地，只见群山叠嶂，翠林爽人，山谷寂静，渺无人烟，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遥望山谷尽头，在花丛乱树掩映中，隐隐约约有个小村落。下山进村，看到房屋不多，都是茅草搭的小屋，而意境非常幽雅。北面有一家，门前种的都是垂柳，院墙里桃树、杏树尤其繁盛，中间还种着一丛竹林，野鸟在其中鸣叫着。王子服估计这一定是哪家的花园，不敢冒失进去。回头看看对面人家，门前有一块滑洁的大石块，于是就坐在上面休息。一会儿，听到院墙内有个女子拖长声音呼叫“小荣”，这声音娇细动听。正当他专注倾听之间，有一位女郎由东向西走来，手执一朵杏花，低倾着头，正要往头上插。她一抬头看见王子服，便不再戴花，微笑着拈花进去了。王子服仔细打量这个女郎，正是元宵节郊游时所遇到的。他心里惊喜非常。但想到没有借口接近，便打算呼叫姨妈，可是跟姨妈从来没有交往，又怕出差错。院门内无人可问，王子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神不定，走来走去，从早晨一直挨到日落，一心盼着院里有人出来，连饥渴都忘了。这时，那个女郎从门缝里露出半个脸，窥探着王子服，好像奇怪他为何不离开。

忽一老媪扶杖出，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便来[45]，以至于今。意将何为？得勿饥耶？”生急起揖之，答云：“将以盼亲[46]。”媪聋聩不闻[47]。又大言之，乃问：“贵戚何姓？”生不能答。媪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亲可探？我视郎君，亦书痴耳。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48]，家有短榻可卧。待明朝归，询知姓氏，再来探访，不晚也。”生方腹馁思啖[49]，又从此渐近丽人，大喜。从媪入，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堕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50]，豆棚花架满庭中。肃客入舍[51]，粉壁光明如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几榻[52]，罔不洁泽。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媪唤：“小荣！可速作黍[53]。”外有婢子噭声而应[54]。坐次[55]，具展宗阀[56]。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曰：“然。”媪惊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来以家窭贫[57]，又无三尺男[58]，遂至音问梗塞。甥长成如许，尚不相识。”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媪曰：“老身秦姓，并无诞育。弱息仅存[59]，亦为庶产[60]，渠母改醮，遗我鞠养。颇亦不钝，但少教训，嬉不知愁。少顷，使来拜识。”

【注释】

[45]辰刻：早上7点到9点左右。

[46]盼亲：探亲。

[47]聋聩不闻：耳聋听不到。聋聩，失聪。

[48]粗粝（lì）：糙米。喻粗茶淡饭。

[49]腹馁（něi）思啖：肚子饿了想吃饭。馁，饥。啖，吃。

[50]关：门。

[51]肃客：请客人进入。《礼记·曲礼》：“主人肃客而入。”

[52]裀（yīn）藉：垫席。裀，通“茵”。指褥垫、毯子之类。

[53]作黍：做饭。黍，黄米。

[54]噭（jiào）声而应：高声答应。

[55]坐次：坐着的时候。次，指事件正在进行时。

[56]展：陈述。宗阀：家族门第。

[57]窭（jù）贫：贫穷。《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朱熹注：“窭者，贫而无以为礼也。”

[58]无三尺男：谓家没有男性。三尺男，指成年男性。

[59]弱息：本指幼弱的子女，后多指女儿。

[60]庶产：妾生。封建家族中，侧室称庶，所生子女称庶出。

【译文】

忽然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出来，对王子服说：“你是哪里来的郎君，听说从上午就来了，一至呆到这时。你打算干什么呢？莫非饿了吧？”王子服忙站起身作揖，回答说：“等着找亲戚呢。”老太太耳聋没听见。王子服又大声说了一遍，这才问道：“你的亲戚贵姓？”王子服回答不出来。老太太笑着说：“好怪哟！连姓名都不知道，怎么探访亲戚？我看郎君也是个书呆子吧。不如跟我进来，吃点粗茶淡饭，家里有床，可以住上一宿。等到明天回家，打听好姓什么，再来探访不迟。”王子服正饥肠辘辘想吃东西，何况又可以接近那个漂亮姑娘，所以非常高兴。王子服跟着老太太进去，只见门内白石铺路，夹道满是红艳艳的花朵，片片花瓣坠落在台阶上。沿着石板小路往西走，又过一道小门，豆棚花架布满庭中。老太太把王子服请入客厅，只见室内白壁光亮如镜，窗外海棠树的柔枝艳朵探入室中，床上铺盖及桌椅家具都是干干净净。王子服刚坐下，就有人从窗外探头探脑窥视。老太太唤道：“小荣，快去做饭！”外边有个丫环高声应答。坐了一会儿，他们聊起了家世。老太太说：“郎君的外祖家是不是姓吴？”王子服说：“是。”老太太惊呼道：“你是我的外甥呀！你的母亲就是我的妹子。近年来，因为家里贫穷，又没个男孩子，也就不通音讯。外甥长得这么大了，还不相识呢。”王子服说：“这次就是为姨妈而来，匆忙中就忘了姓什么。”老太太说：“老身姓秦，没有生过孩子。现在有个女孩子也是庶出的，她母亲改嫁，送给我抚养。人倒聪明，就是少些教导，总是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发愁。过一会儿，叫她见见你。”

未几，婢子具饭，雏尾盈握[61]。媪劝餐已，婢来敛具[62]。媪曰：“唤宁姑来。”婢应去。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瞋目曰[63]：“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媪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识，可笑人也。”生问：“妹子年几何矣？”媪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复笑，不可仰视。媪谓生曰：“我言少教诲，此可见矣。年已十六，呆痴裁如婴儿[64]。”生曰：“小于甥一岁。”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属马者耶[65]？”生首应之。又问：“甥妇阿谁？”答云：“无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婴宁亦无姑家[66]，极相匹敌[67]，惜有内亲之嫌。”生无语，目注婴宁，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顾婢曰：“视碧桃开未？”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至门外，笑声始纵。媪亦起，唤婢襆被[68]，为生安置。曰：“阿甥来不易，宜留三五日，迟迟送汝归[69]。如嫌幽闷，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有书可读。”

【注释】

[61]雏尾盈握：指肥嫩的雏鸡。《礼记·内则》：“雏尾不盈握，弗食。”雏，此指小鸡。盈握，满一把。鸡的尾部满一把，言其肥。

[62]敛具：收拾餐具。

[63]瞋目：生气地看对方一眼。瞋，生气。

[64]裁：通“才”。

[65]庚午属马：庚午年生人，属马。古时以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犬、猪十二种动物，来配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称为十二属或十二生肖。庚午年生人应属马。

[66]姑家：婆家。

[67]匹敌：般配。敌，相当。

[68]襆（fú）被：包着被子。

[69]迟迟：慢慢地。指过些时候。

【译文】

不大工夫，丫环做好了饭，有肥嫩的小鸡，很是丰盛。老太太不断劝让王子服多吃点。吃过饭，丫环进来收拾餐具。老太太说：“叫宁姑进来。”丫环应声而去。过了好久，听见门外隐隐约约有笑声。老太太又叫道：“婴宁，你的姨表哥在这里。”门外仍是“嗤嗤”笑个不停。丫环把婴宁推进来，婴宁还在捂着嘴，笑个不停，不能控制。老太太瞪了她一眼，说道：“有客在，还是叽叽嘎嘎的，像个什么样子？”姑娘忍住笑，站在一边，王子服向姑娘作了一个揖。老太太说：“这是王郎，你姨妈的儿子。一家人还不相识，这叫外人笑话了。”王子服问道：“妹子多大了？”老太太没有听清，王子服又说了一遍，姑娘又笑起来，笑得头都抬不起来了。老太太对王子服说：“我说过少教育，这时看出来了吧。年纪都十六岁了，傻呆呆的还像个小孩子。”王子服说：“比我小一岁。”老太太说：“外甥已经十七岁了，大概是庚午年生，属马的吧？”王子服点头答应。老太太又问：“外甥媳妇是谁呀？”王子服回答说：“还没有呢。”老太太说：“像外甥这样的才貌，为何十七岁了还没有定亲呢？婴宁也还没有婆家，你俩倒极为匹配，只可惜姨表兄妹结婚不太好。”王子服没说话，两目只是注视着婴宁，顾不上眨眼旁视。丫环对姑娘小声说：“看他目光灼灼的，贼样一点没改！”姑娘又是大笑，对丫环说：“咱们去看看碧桃开没开？”她突然站起来，用袖子掩嘴，迈着细碎快步走出去了。走到门外，才纵声笑起来。老太太也站了起来，招呼丫环收拾床铺，为王子服安排就寝。对王子服说：“外甥来一趟不容易，最好住个三五天，慢慢再送你回家。如果嫌屋里憋闷，屋后有个小花园可供消闲，也有书可供阅读。”

次日，至舍后，果有园半亩，细草铺毡，杨花糁径[70]，有草舍三楹[71]，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捘其腕[72]，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意？”曰：“以示相爱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自分化为异物[73]，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女曰：“此大细事[74]。至戚何所靳惜[75]？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生曰：“妹子痴耶？”“何便是痴？”曰：“我非爱花，爱撚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76]，爱何待言。”生曰：“我所谓爱，非瓜葛之爱[77]，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俛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

【注释】

[70]杨花糁（sǎn）径：小路上星星点点地撒满了杨花粉粒。糁，碎米屑，泛指散乱的粒状细物。此谓撒落。

[71]三楹：三间房子。楹，堂屋前的柱子，也是古代计算房屋的数量单位。

[72]阴：暗地里。捘（zùn）：捏。

[73]化为异物：指人死亡。异物，指死亡的人，鬼的讳词。

[74]大细事：极小的事。

[75]靳惜：吝惜。

[76]葭莩（jiāfú）之情：亲戚情谊疏远淡薄。《汉书·中山王传》：“非有葭莩之亲。”葭莩，芦苇内壁的薄膜，喻指疏远的亲戚，也泛指亲戚。

[77]非瓜葛之爱：不是一般关系的情感。瓜、葛，都是牵连很长的蔓生植物，一般比喻疏远的亲戚或疏远的感情。汉蔡邕《独断》：“四姓小侯，诸侯家妇，凡与先帝先后有瓜葛者……皆会。”此处的瓜葛之爱也即上文的“葭莩之情”。

【译文】

第二天，王子服到房后一转，果然有半亩地的园子，细绒绒的小草犹如绿色地毯，杨花点点铺在小径上，园内有草屋三间，四周被花木丛团团围住。他穿过花丛，慢慢走着，只听见树头上有“簌簌”响声，仰头一看，原来婴宁在树上，看见王子服走来，大笑着，差点掉下来。王子服急忙喊道：“不要笑了，小心掉下来！”婴宁一边笑着，一边下树，仍是抑制不住地笑个不停。快要到达地面时，一个失手掉了下来，这时笑声才收住。王子服上去扶她，暗地里掐了一下她的手腕，婴宁又笑起来，笑得靠着树迈不开步，许久才停住。王子服待她笑够后，才从袖中掏出梅花给她看。婴宁接过来，说：“都枯萎了。为什么还留着它呢？”王子服说：“这是元宵节妹子扔下的，所以保存至今。”婴宁问道：“留着它有什么用呢？”王子服说：“以此表示爱恋不忘啊。自从元宵节相遇，深思得病，原以为性命不保，没想到今天能够目睹妹妹容颜，希望开恩可怜可怜我。”婴宁说：“这太不算个事儿了。自家的亲戚有什么舍不得的呢？等兄长走时，就叫个老仆人，把园中的花摘它一大捆，给你背去。”王子服说：“妹子是个呆子吗？”婴宁问：“因何说是个呆子呢？”王子服说：“我不是爱花，而是爱拈花的人。”婴宁说：“亲戚的情分，爱还用说吗。”王子服说：“我所说的爱，并非亲戚之间的爱，而是夫妻之间的那种爱。”婴宁说：“这有什么不同吗？”王子服说：“夜里要同床共枕呀。”婴宁低着头思考了很久，说：“我可不习惯和生人睡觉。”话没说完，丫环不声不响地来到，王子服惶恐不安地躲开了。

少时，会母所。母问：“何往？”女答以园中共话。媪曰：“饭熟已久，有何长言，周遮乃尔[78]？”女曰：“大哥欲我共寝。”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闻，犹絮絮究诘，生急以他词掩之。因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生恨其痴，无术可以悟之。食方竟，家中人捉双卫来寻生[79]。

【注释】

[78]周遮乃尔：这样絮叨啰唆。周遮，言语烦琐。

[79]捉双卫：牵着两头驴子。捉，牵。卫，驴的别称。宋罗愿《尔雅翼》：“驴一名卫。或曰：晋卫好乘之，故以为名。”

【译文】

过了一会儿，王子服与婴宁在老太太的屋里又见面了。老太太问婴宁：“你们到哪里去了？”婴宁回答说在园子中一起聊天。老太太又问：“饭早就熟了，有什么话没完没了地说这么长时间？”婴宁说：“大哥要跟我一块睡觉。”还没等婴宁说完，王子服尴尬极了，急忙用眼睛瞪她，婴宁这才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幸好老太太耳聋没听清，依然是絮絮叨叨盘问不止，王子服忙用别的话遮掩过去。因这事，王子服小声责怪婴宁，婴宁说：“难道刚才的话不应该说吗？”王子服说：“这是背人的话。”婴宁说：“背别人，怎能背老母呢？再说睡觉也是常事，有什么避嫌的？”王子服真是恨她的痴呆，没有办法让她明白。刚吃完饭，王子服家中有人牵了两头毛驴找他来了。

先是，母待生久不归，始疑，村中搜觅几遍，竟无踪兆。因往询吴。吴忆曩言[80]，因教于西南山村行觅。凡历数村，始至于此。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媪喜曰：“我有志[81]，匪伊朝夕[82]。但残躯不能远涉，得甥携妹子去，识认阿姨，大好！”呼婴宁，宁笑至。媪曰：“有何喜，笑辄不辍？若不笑，当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装束。”又饷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产丰裕，能养冗人[83]。到彼且勿归，小学诗礼[84]，亦好事翁姑。即烦阿姨，为汝择一良匹。”二人遂发。至山坳，回顾，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

【注释】

[80]曩（nǎng）言：从前的话。即吴生诓骗王子服的话。

[81]志：此处是想法的意思。

[82]匪伊朝夕：不止一日。匪，同“非”。伊，句中语词。

[83]冗人：闲人。

[84]小学诗礼：稍微学一下诗书礼节。小，稍，略。

【译文】

原来，王母见王子服久久没回来，心中开始疑虑，在村中找了个遍，竟然毫无踪影。因此去找吴生打听。吴生想起从前说过的话，所以教人到西南山村去寻找。寻找的人经过几个村子，才到达这里。王子服出门，正好碰上来人，于是进去禀报老太太，还请求带着婴宁一起回去。老太太高兴地说：“我早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只是我身老体衰不能走远路，外甥能够带着妹子回家去，认识一下姨妈，太好了！”说罢就呼叫婴宁，婴宁笑着就来了。老太太说：“有什么喜事，笑个没完？如果把这个爱笑的毛病去掉，就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了。”说着生气地看了她两眼。又接着说：“大哥打算带你一同回去，去收拾收拾吧。”老太太又招待王家来人吃了酒菜饭食，才送他们出去，叮嘱婴宁说：“你姨妈家田产丰裕，养得起个把闲人。到了那里不必急着回来，稍微学点诗书礼仪，将来也好侍候公婆。顺便麻烦你姨妈，给你找个好丈夫。”王子服和婴宁听罢嘱咐就起程上路。走到山坳，回头看望，依稀还能看到老太太仍然靠着门向北方眺望。

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生以姨女对。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问女，女曰：“我非母出。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中，不能记忆。”母曰：“我一姊适秦氏，良确，然殂谢已久[85]，那得复存？”因审诘面庞、志赘[86]，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复存？”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亟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世后，姑丈鳏居[87]，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姑丈殁，狐犹时来。后求天师符黏壁间[88]，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89]。但闻室中吃吃[90]，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生[91]。”吴请面之。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

【注释】

[85]殂（cú）谢：死亡。

[86]面庞：相貌。志赘：指身体上的特征或标记。志，通“痣”。赘，赘疣，俗称瘊子。

[87]鳏居：无妻独居。

[88]天师符：张天师的神符。天师，道教指东汉张道陵及其后裔。

[89]疑参：疑惑参详。

[90]吃吃：笑声。

[91]憨（hān）生：娇痴。憨，傻。生，语助词。

【译文】

到家后，王母看见有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惊问她是谁，王子服说是姨家的女儿。母亲说：“从前吴郎对你说的话，那是骗你的。我没有姐姐，哪里来的外甥女呀？”又询问婴宁，婴宁说：“我不是这个母亲生的。我的父亲姓秦，他死时，我还在襁褓中，还不知记事。”王母说：“我有一个姐姐嫁给秦家，这是确实的，不过她早就死了，哪能还存在呢？”于是细细询问婴宁母亲的面庞及其皮肤痣疣，都一一符合姐姐的特点。又疑心重重地说：“倒是的。不过死了很多年了，怎么能还活着呢？”正疑虑中，吴生来了，婴宁躲进内室。吴生询问了事情经过，久久陷于迷惑不解中，他突然问道：“这个姑娘是不是叫婴宁？”王子服答应是，吴生连称怪事。王子服问吴生知道些什么，吴生便说：“秦家姑姑去世后，姑父一人在家独居，迷上了狐狸精，后来病死了。狐狸生了个女儿叫婴宁，用席包着放在床上，家里人都看见了。姑夫死后，狐狸还常来。后来请来张天师的符贴在墙壁上，狐狸这才带着婴宁走了。莫非就是她吗？”大家都拿不准地议论着这件事情。只听见内室里婴宁“嗤嗤”地笑个不停。王母说：“这个丫头也太憨了。”吴生希望见见婴宁。王母便进入内室，这时婴宁仍旧酣笑着不管不顾。王母催她出去见客，她这才极力忍住笑，又面对着墙镇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她出来后，冲吴生刚一拜过，就扭身跑回去了，放声大笑起来。满屋子的女人都被逗笑了。

吴请往觇其异[92]，就便执柯[93]。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吴忆姑葬处，仿佛不远，然坟垅湮没[94]，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95]，亦殊无悲意，孜孜憨笑而已[96]。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即来省问[97]，操女红精巧绝伦[98]。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

【注释】

[92]觇（chān）：看，侦伺。

[93]就便执柯：顺便做媒。执柯，做媒。语出《诗·风·伐柯》。

[94]垅：坟。湮（yīn）没：埋没。

[95]吊：怜悯。

[96]孜孜（zī）：不停地。

[97]昧爽：黎明。省（xǐng）问：问候，问安。

[98]女红（gōng）：旧时指妇女所作的纺织、刺绣、缝纫等事。红，通“工”。

【译文】

吴生提出自己前往婴宁家里去看看究竟，顺便替王子服说媒。找到那个山村后，发现一间屋舍也没有，只有凋零的落花飘洒在地上。吴生想起姑姑埋葬的地方仿佛就在附近，只是坟头荒没，无法辨认，只好诧异感叹而回。王母听说后，怀疑遇到了鬼，把吴生的话告诉了婴宁，婴宁一点儿也不害怕。又哀怜她无家无靠的，她也毫不伤悲，只是一刻不停地傻笑。大家都捉摸不透。王母叫婴宁和自己的小女儿一同生活起居。婴宁每天早早地来给王母请安，针线活做得精巧绝伦。就是喜欢笑，怎么禁止也禁止不住，不过嬉笑之时风姿嫣然，大笑也不损害她的妩媚，大家都很喜爱她。邻里的妇女姑娘也都争着同她要好交往。

母择吉将为合卺[99]，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100]，形影殊无少异。至日，使华妆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遂罢。生以其憨痴，恐漏泄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101]，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102]，无非花者。

【注释】

[99]择吉：选择吉日良辰。合卺（jǐn）：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礼记·昏义》：“合卺而酳。”孔颖达疏：“以一瓠分为二瓢谓之卺，壻之与妇各执一片以酳。”酳（yìn），用酒漱口。

[100]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按照民间传说，鬼不能见太阳，在日光下也没有影子，因而王母以此检验婴宁是否为鬼物。

[101]戚党：亲戚朋友。

[102]阶砌藩溷（hùn）：形容院子里的所有地方。阶砌，台阶。藩，篱笆。溷，粪坑。

【译文】

王母选择好吉日良辰，准备让二人拜堂成婚，但是总怕婴宁是个鬼物。后来在太阳底下偷偷察看婴宁的身影，与常人无异。到了吉日那天，让婴宁盛装打扮行新娘礼，可是婴宁笑得太厉害不能行礼，只好作罢。王子服由于婴宁又憨又傻，担心她向外人泄漏房中私情，结果她却严守房中隐秘，只字不提。每逢王母忧愁生气时，只要婴宁一到，一笑就能化解。奴婢使女犯了小过错，怕遭到主人的鞭打，就央求婴宁先去王母那里说话，然后犯错的奴婢使女再去投见，这样就可以免去责罚。婴宁爱花成瘾，凡是亲戚朋友家有好花，她都搜集一遍，有时连金钗首饰也暗里当出去，用来购买优良品种。几个月后，院里所有地方，包括台阶两旁、茅厕周围都栽满了花。

庭后有木香一架[103]，故邻西家[104]。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105]。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见之[106]，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谓女意已属，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子谓示约处，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107]。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爇火烛窍，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子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发婴宁妖异[108]。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士[109]，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逐释而出。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官宰[110]，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色，矢不复笑[111]。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

【注释】

[103]木香：多年生草本菊科植物，是云木香和川木香的合称，根茎可入药。

[104]邻：紧挨着。西家：西边住的邻居。

[105]簪玩：妇女折花，有时插戴在发髻之上，有时插养于瓶中赏玩，因合称。

[106]西人子：西边邻居家的儿子。

[107]踣（bó）：跌倒。

[108]讦（jié）：揭发，举报。

[109]笃行士：品行忠厚的读书人。

[110]鹘（hú）突：糊涂。

[111]矢：发誓。

【译文】

后院有一架木香，靠近西边邻居家的院墙。婴宁经常爬到木香花架子上，摘些花插在头上或放在屋里把玩。王母看到时，就要责怪她，她始终不改。一天，西邻家的儿子看到婴宁正在花架子上摘花玩，被她的姿容迷倒了，一个劲儿盯着看。婴宁没有躲避，依然是笑着。西邻子以为婴宁对自己有意，更加心旌扬荡。婴宁用手指指墙根，笑着下去了，西邻子以为那是告诉他约会的地方，非常高兴。黄昏时，西邻子前去指定的地方，婴宁果然在那里。西邻子过去奸淫她，突然感到下身像被锥刺扎了一般，疼痛难忍，禁不住大叫着跌倒了。再一细看，根本不是婴宁，而是横在墙根的一根枯木，下身所接触到的是被雨水泡烂了的一个窟窿。西邻子的父亲听到大叫声，急忙跑过来询问情况，西邻子只是呻吟着不说话。妻子来了，这才如实说了事情经过。点火照亮，只见枯木窟窿中有一只大蝎子，像小螃蟹一般大，西邻家老头劈开了木头，捉住蝎子打死了。然后把儿子背回家里，半夜儿子就死了。邻居那家把王子服告了，揭发婴宁妖异作怪。县官平时很钦佩王子服的才学，熟知他是个行为正派的书生，判定邻居老头是诬告，准备杖打处罚。王子服替邻居老头乞求免打，县官这才把他解了绑，赶了出去。事后，王母对婴宁说：“看你如此憨傻的样子，早就知道过分的乐呵中隐伏着忧患。幸亏县官明察，这才没有牵累，如果遇上个糊涂的长官，必定会把你抓到公堂上对质，那时我儿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亲戚朋友？”婴宁露出一本正经的神态，发誓以后决不再笑。王母说：“人哪有不笑的，只不过应该有时有晌儿啊。”从此以后，婴宁竟然真的不再笑，就是有人逗她，她也不笑，不过整天也没有悲伤的表情。

一夕，对生零涕。异之。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馀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112]，无人怜而合厝之[113]，九泉辄为悼恨。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114]，庶养女者不忍溺弃。”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但言无虑。刻日，夫妻舆榇而往[115]。女于荒烟错楚中[116]，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117]，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相哺[118]，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食[119]，夫妻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注释】

[112]岑寂山阿：在山阿居住很孤寂。晋陶渊明《挽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岑寂，寂寞。山阿，山中曲坳处。

[113]合厝（cuò）：合葬。厝，安葬。

[114]怨恫：悲伤痛苦。

[115]舆榇（chèn）：以车载棺。榇，棺材。

[116]错楚：丛杂的树木。

[117]舁（yú）：抬。

[118]摄饵：摄取食物。哺：喂养。

[119]寒食：阴历清明节前两天为寒食。古时在这一天不举火，据说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晋人介子推的焚死绵山。习惯每年寒食到清明期间为扫墓的日子。

【译文】

一天晚上，婴宁对着王子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起来。王子服很是诧异。婴宁哽咽着说：“以前因为一块过日子短，说了恐怕让你们害怕惊怪。现在发现婆婆和你对我都是特别疼爱，没有异心，所以实话相告或许没有什么妨碍吧？我本是狐狸生的。母亲临走的时候，把我托付给鬼母，我们相依生活了十多年，才有今日。我又没有兄弟，所依靠的只有你了。老母在山里独自孤寂吃苦，没有人可怜她给她迁坟合葬，她在九泉之下将遗恨无穷。你如果不怕麻烦和花钱，使地下人消除悲伤痛苦，或许可以使生养女儿的人不再忍心把女儿溺死和抛弃。”王子服答应了婴宁的要求，只是顾虑荒草中难以找到坟冢，婴宁说这个用不着顾虑。选定日子，夫妻二人用车拉着棺木前往。婴宁在漫山遍野的荒草丛中，指点着坟墓方位，果然找到了老太太的尸体，而尸体尚且完好。婴宁抚尸痛哭起来。后来把老太太的尸体抬回来，又找到秦家的坟地，一起合葬了。这天夜里，王子服梦见老太太前来道谢，醒来后便告诉了婴宁。婴宁说：“我夜里也见到了她，还嘱咐她不要惊吓了你。”王子服很遗憾没有请她留下。婴宁说：“她是鬼，这里生人多，阳气盛，她怎么能久留？”王子服又问起小荣，婴宁说：“她也是狐狸，最机灵了，狐母把她留下照顾我，经常弄吃的东西喂我，她的好处我总是念念不忘。昨天问过鬼母，说小荣已经嫁人了。”从此以后，每年清明，王子服夫妻俩都要登临秦家坟地，拜祭扫墓从不间断。过了一年，婴宁生下一个儿子，这孩子在娘的怀抱中就不怕生人，见人就笑，大有母亲的风度秉性。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120]。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121]。若解语花[122]，正嫌其作态耳[123]。

【注释】

[120]隐于笑：用笑来隐藏自己。隐，潜藏。

[121]合欢：花名。俗称夜合花、马缨花、马绒花。落叶乔木。忘忧：忘忧草，萱草的别名，多年生草本植物。

[122]解语花：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解语花》：唐明皇与杨贵妃去太液池赏花，左右极赞池花之美，而“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后因以解语花比喻善于迎合人意的美女。

[123]作态：装模作样，指矫饰而有失自然。

【译文】

异史氏说：看婴宁那“嗤嗤”憨笑的样子，好像是个没心没肺的；然而看她在墙下使出的恶作剧，也是很狡猾机智的。至于凄切地怀恋鬼母，一反狂笑为痛哭，我的婴宁大概是用笑来隐藏自己的吧。我听说山中有一种草，名叫“笑矣乎”，人们闻到它，就会笑个不停。如果房里种上这么一株草，那么相比之下，就使合欢和忘忧失去了光彩。至于解语花，它的扭捏作态正是令人讨厌的。

聂小倩

【题解】

《聂小倩》大概是《聊斋志异》中被当代多媒体改编得最多的篇目，同时也是添加当代元素最多的篇目。中国年轻的读者可能看过《聂小倩》原作的不多，但没看过《倩女幽魂》电影的很少。

与《聊斋志异》一般的人鬼相恋的篇目不同，女鬼聂小倩的人格前后有很大的变化。一开始，她不是以温柔多情的面目出现，而是被夜叉驱使的靠色相害人的施害者，在宁采臣的感召下，她改过自新，恢复了善良纯朴的本性，被宁采臣和婆婆接纳，这使她的性格相当丰富。宁采臣也不同于一般的多情狂生，而是“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这一性格色彩很符合当代婚恋对于男性的要求。宁采臣与聂小倩的关系不是一见即倾心的才子佳人模式，表现出性格、命运、义气等诸多丰富的内蕴。尤其是在聂小倩和宁采臣的浪漫奇异关系中还出现了信义刚直、武艺高强的侠客燕生的形象。靠着他，宁采臣和聂小倩躲过了夜叉的谋害，也躲过了后来夜叉的追杀。燕生的出现，使得全篇的氛围不再是单纯的缠绵悱恻，而是充满侠肝义胆，或者说，在浪漫婉转的爱情中有着阳刚之气，在情色的氛围里掺杂着侠义武打的元素，大概这就是《聂小倩》被当代多媒体改编者所看重的原因吧。

宁采臣，浙人[1]，性慷爽，廉隅自重[2]。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3]。”适赴金华[4]，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5]，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6]，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7]。会学使按临[8]，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

【注释】

[1]浙人：浙江人。

[2]廉隅：棱角，喻品行端方。《礼记·儒行》：“近文章，砥厉廉隅。”

[3]无二色：只有一个女人，无外遇。色，女色。

[4]金华：府名。清代府治在今浙江金华，位于浙江中部。

[5]没（mò）：遮蔽，淹没。

[6]拱把：两手合围那样大小。《孟子·告子》：“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赵岐云：“拱，合两手也；把，以一手把之也，此言树之尚小。”

[7]幽杳（yǎo）：清幽寂静。

[8]学使：督学使者，即提督学政，简称学政，为明清时代中央政府派驻各省督察学政的长官。按临：各省学使在三年任期内，按期巡行所辖各府考试生员。

【译文】

宁采臣是浙江人，性格慷慨爽直，品行端方，洁身自好。他常常对人说：“平生除了妻子外，不好任何女色。”有一次，他到金华去，走到北门外，就在一座寺庙里解下了行李。这座寺庙殿屋及宝塔都很壮丽，但是庭院里却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蓬蒿，好像很久没人走动过了。东西两侧的僧舍，一个个门扉虚掩着，只有南侧的一间小屋，门锁像是新的。再往大殿东角落望去，只见修长的翠竹足有两手合围那么粗，台阶下有个大水池，池中的野莲已经开花。宁采臣很喜欢这里幽静的环境。当时正赶上学政到金华测试秀才，城里客房租金昂贵，他打算留宿在这里，于是一边散步一边等僧人回来。

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9]，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10]，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11]，各展姓字[12]。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诸生，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13]。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注释】

[9]趋为礼：快步向前致意行礼。趋，快走。这是古代与人相见表示敬意。

[10]藁（gǎo）：稻、麦等的秆。

[11]促膝：对坐而膝相接近。多形容亲切交谈或密谈。

[12]姓字：犹言姓名。字，表字，正名以外的别名。

[13]秦：古秦国之地，春秋时奄有今陕西之地，故习称陕西为秦。

【译文】

天色渐晚，有个壮士走来，开了南屋的门。宁采臣连忙赶过去施礼，并告诉他自己打算留宿。壮士说：“这里没有房主，我也是借住。你不在乎荒凉，早晚能得到你的指教，当然很好了。”宁采臣很高兴，忙铺干麦秸当作床，支起木板当作桌子，打算住上一些日子。这天夜里，明月高悬，月色皎洁，犹如清水一般，二人在佛殿廊下促膝谈心，各自通名报姓。壮士自我介绍说：“我姓燕，字赤霞。”宁采臣猜测他是个赶考的秀才，但听说话的声音，又很不像浙江人。于是便问他家乡何处，壮士自己说是秦地人。言语很是坦诚。过了一会儿，彼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便拱手告别，各自回房睡觉。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14]，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馀，又一媪衣绯[15]，插蓬沓[16]，鲐背龙钟[17]，偶语月下[18]。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云：“殆好至矣[19]。”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20]。”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21]！”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22]。”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23]，也被摄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24]，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注释】

[14]喁喁（yú）：小声说话。

[15]衣（yè）绯（fēi）：穿件退了色的红衣。衣，穿。，变色，退色。绯，红色。

[16]插蓬沓：簪插着大银栉。蓬沓，古代越地妇女的头饰。宋苏轼《於潜令刁同年野翁亭》诗自注：“於潜妇女皆插大银栉，长尺许，谓之蓬沓。”於潜，旧县名。其地在今浙江杭州的西边。

[17]鲐（tái）背：代称老人。龙钟：行动不便，形容老态。

[18]偶语：相对私语，交谈。

[19]殆好：差不多，就要。

[20]蹙蹙：忧愁，不舒畅。

[21]好相识：善待。

[22]訾（zǐ）：非议，说坏话。

[23]遮莫：假如。

[24]眷口：犹眷属，家属。

【译文】

宁采臣由于新来乍到，很长时间睡不着觉。他听到房屋北边有小声嘀咕的声音，好像有人家。宁采臣便爬在北墙根石窗下，窥视外面的动静。只见短墙外有个小院，院中有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还有一个老太太，穿着褪了色的红色衣服，头上插着大银梳子，年老体衰，正和那个妇女在月下说话呢。妇女说：“小倩这么久了为何还不来？”老太太说：“大概快来了吧。”妇女说：“是不是向姥姥您发过怨言呢？”老太太说：“没听见什么，不过流露出闷闷不乐的神态。”妇女说：“这丫头不要好生待她。”话声未断，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来，长得艳丽绝伦。老太太笑着说：“背地不应该议论人。我俩正念叨，你这小妖精就悄悄无声地来了，幸好没有说你的坏话。”又接着说：“小娘子真是个画中的美人，假使我是个男人，也会被你勾了魂去。”那个姑娘说：“姥姥要不夸我几句，还有谁会说我好呢？”后来妇女也跟姑娘说了几句，听不清说的什么。宁采臣估计这几个人都是邻居的家眷，也就回去睡觉，不再听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这才没有了说话声。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25]。”宁正容曰：“卿防物议[26]，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铤置褥上[27]。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吾囊橐！”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注释】

[25]修燕好：结为夫妇。燕好，亲好。这里指男欢女爱。

[26]物议：大众的议论。多指非议。《南史·谢几卿传》：“不屑物议。”

[27]铤：量词。用于金银及墨。

【译文】

宁采臣刚要睡着，觉得有人进了屋里。急忙起身审视，原来是北院里的那个姑娘。惊问来人用意，那个姑娘笑着说：“明月之夜，我睡不着觉，想同你亲热欢好。”宁采臣板着脸严肃地说：“你应防备别人的议论，我也害怕别人的闲话。一旦失足，就会丧尽廉耻。”姑娘说：“夜里无人知晓。”宁采臣又呵斥她。她徘徊着还想说些什么，宁采臣大声叱道：“快走！不然的话，我就喊南屋的人来啦。”姑娘畏惧，这才退下。刚走出门，又返回来了，拿出一锭黄金放在褥子上。宁采臣抓起黄金，把它扔到屋外，说道：“不义之财，别弄脏了我的囊袋！”这个姑娘惭愧地走出屋，拾起黄金，自言自语说：“这个汉子真是铁石一般。”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仆一死[28]，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29]，燕以为魅。宁素抗直[30]，颇不在意。

【注释】

[28]仆一死：三会本《校》：“疑作仆亦死。”

[29]质：询问。

[30]抗直：刚直。

【译文】

第二天早晨，有个从兰溪来的书生，带着一个仆人来参加考试，住在东厢房，夜里突然暴死。只见他脚心有一个小窟窿眼儿，就像锥子刺的一样，细细地有血渗出。谁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过了一宿，他的仆人也死了，症状完全一样。傍晚时，燕赤霞回来了，宁采臣便去询问他，燕赤霞认为是鬼魅闹事。宁采臣历来就刚直不屈，一点儿也不在意。

宵分[31]，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32]，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33]。”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34]，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35]，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36]，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37]，不啻再造[38]。”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注释】

[31]宵分：夜半。

[32]夭殂：未成年而死。夭，夭折。民间风俗夭折无墓。

[33]夜叉：梵语音译。义为凶暴丑恶。佛经中的一种恶鬼。

[34]罗刹：梵语音译。佛教故事中食人血肉的恶鬼。唐慧琳《一切经音义》：“罗刹此云恶鬼，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也。”

[35]玄海：佛家语。指苦海。

[36]义气干云：义薄云天。干云，冲天。

[37]安宅：安定的居处。《诗·小雅·鸿雁》：“虽则劬劳，其究安宅。”这里指安静的葬地，即墓穴。

[38]不啻（chì）再造：无异于再生。不啻，不只，何止。再造，重生。

【译文】

半夜中，那个姑娘又来了，对宁采臣说：“我见过的人多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刚强正直。你实在是个圣贤，我不敢欺骗你。我小倩，姓聂，十八岁时夭折，埋葬在寺庙旁边，后被妖精威胁，做这些下贱的事情，不顾羞耻面向众人，实在不是心甘情愿的。现在寺庙中没有能杀的人了，恐怕夜叉要来。”宁采臣害怕，请姑娘想个办法。小倩说：“与燕生同室就可以免除灾难。”宁采臣问：“你为什么不迷惑燕生呢？”小倩说：“他是个奇人，不敢接近。”又问：“怎么迷惑人呢？”小倩说：“亲昵我的人，我就暗中用锥子扎他的脚心，那时他就会昏迷不知，借此抽他的血供给妖精喝。或者用金钱引诱他，其实那不是真金，而是罗刹鬼的骨头，留下就会被摘走心肝。这两种办法都是用来投其所好的。”宁采臣感谢小倩说出真相。问戒备的时间，小倩讲就在明天晚上。临别时，小倩哭着说：“我坠入了地狱之海，找不到岸边。郎君义气冲天，必定能够拔生救苦。如果肯把我的朽骨包起来，送回家安葬，不亚于再生父母。”宁采臣毅然答应下来。于是又问原来埋在哪里，小倩说：“只要记住有乌鸦筑巢的那棵白杨树下就是了。”说罢出门，倏然间不见了。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39]。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40]。要有微衷[41]，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

【注释】

[39]耽寂：极爱静寂。耽，耽于。

[40]倾风良切：很仰慕。倾风，仰慕，倾倒。

[41]微衷：心意的谦辞。

【译文】

第二天，宁采臣怕燕赤霞外出，早早就过去约他来家一聚。七八点钟，宁采臣准备好酒菜，请燕赤霞一块儿喝酒，同时注意观察着燕赤霞。宁采臣约请燕赤霞一块住宿，燕赤霞托词自己性情孤僻，喜欢安静而不同意。宁采臣不听，硬是把行李搬了过来。燕赤霞迫不得已，只好把床搬过来一起住了。燕赤霞嘱咐宁采臣说：“我知道足下是个大丈夫，很是倾慕你的风度。不过我有些心里话，一时不便说明。请你千万不要翻弄察看箱匣里包着的东西，违背我的话，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宁采臣恭谨听命。

既而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42]。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43]，触折窗上石棂，欻然一射[44]，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45]，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46]。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以所见告。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注释】

[42]睒（shǎn）闪：闪烁。

[43]匹练：成匹的白绢。练，白绢或把生丝、布帛类煮熟使之变白。

[44]歘（xū）然：忽然。

[45]征：迹象。

[46]径韭叶许：像韭菜叶那么宽。径，宽。

【译文】

不久，各自睡觉。燕赤霞把小箱子放在窗台上，躺下不大工夫，就鼾声如雷，宁采臣却睡不着觉。快到一更天时，窗外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不一会儿，走近窗前来窥视，目光忽闪忽闪的。宁采臣害怕，刚想要呼叫燕赤霞，突然间有一个东西冲破箱子飞出去，晶光闪闪犹如一匹白色绸子，把窗户上的石棂子都撞折了，忽然一射，马上又收回来，宛如电闪那样快。燕赤霞觉察有动静便起身了，宁采臣假装睡觉，暗中却在观察着。只见燕赤霞捧着小箱子查看，他从小箱子中取出一件东西，对着月光又是闻又是看，只见它晶莹闪亮，长有二寸，宽如韭叶。查看过后，再把它包起来，足足包裹了好几层，仍然放回已经破了的小箱子内，自言自语说：“什么老鬼魅，如此大胆，居然把我的小箱子都弄坏了。”而后又躺下睡觉。宁采臣非常惊奇，便起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还把自己所见到的情况告诉了燕赤霞。燕赤霞说：“我们既然彼此相好，我怎敢深藏不说呢。我是个剑客。如果不是石窗棂，妖精早就死了，不过它也受伤了。”宁采臣问：“包的那是什么东西？”燕赤霞说：“是剑。刚才闻了闻，有妖气。”宁采臣想看看，燕赤霞很痛快地拿出来给他看，只见是一把荧荧发光的小剑。于是宁采臣对燕赤霞更加尊重敬爱了。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47]。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48]，情义殷渥[49]。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授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

【注释】

[47]颠：顶。

[48]祖帐：为出行者饯别所设的帐幕，引申为饯行送别。祖，祭名。出行以前祭祀路神。

[49]殷渥：恳切深厚。

【译文】

第二天，宁采臣看到窗外有血迹。他出了寺庙向北走去，只见荒坟累累，一座坟堆中果然长着一棵白杨，杨树梢上有个乌鸦窝。宁采臣等心中打好主意后，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去。燕赤霞设酒饯行，情义很是深厚。他拿出一个破了的皮袋子送给宁采臣，说：“这是个剑袋，要珍藏好，可以远避鬼魅邪魔。”宁采臣想跟他学剑术。他说：“像你这样的讲信义，又刚正直爽，是可以当个剑客的。不过，你是富贵中人，不是这道中的人。”宁采臣假托有个妹子埋在这里，挖出尸骨，用衣被包裹好，便租只小船回去了。

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50]，歌哭相闻，庶不见陵于雄鬼[51]。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52]，媵御无悔[53]。”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54]，泽被发肤[55]，愿执箕帚[56]，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57]，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58]，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59]，奉晨昏[60]，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61]，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注释】

[50]蜗居：对自己居所的谦辞。

[51]雄鬼：雄强力暴之鬼。

[52]姑嫜（zhāng）：丈夫的母亲和父亲，俗称公婆。

[53]媵（yìng）御：以婢妾对待。媵，泛指婢妾。

[54]露覆：亦作“覆露”。喻润恩泽。《国语·晋语》：“是先主覆露子也。”

[55]泽被发肤：恩义施于我身。被，覆盖。发肤，指全身。《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56]执箕帚：担任洒扫工作。往往用作承担妻子责任的谦辞。箕，用柳条、竹篾、铁皮、塑料做的扬去糠麸或清理垃圾的器具。帚，扫帚。

[57]绰约：温柔秀美。

[58]承祧（tiāo）绪：传宗接代。祧绪，祖宗馀绪。祧，承继先代。

[59]依高堂：依偎在母亲身边。高堂，母亲。

[60]奉晨昏：指对父母的侍奉。《礼记·曲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

[61]尸饔（yōng）：料理饮食。《诗·小雅·祈父》：“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尸，主持。饔，熟食。

【译文】

宁采臣的住室临近郊野，于是把坟墓安置在房宅外，埋葬后，宁采臣祭道：“可怜你魂魄孤单，把你埋葬在我的斗室之旁，你的歌声与哭泣我都能听到，大概可以免于雄鬼的欺凌。这一碗汤水请你喝了吧，虽然并不醇美，希望不要嫌弃。”宁采臣祷告完便往回走。后面有人叫道：“慢点儿，等我一块走！”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倩。小倩欢喜地感谢说：“你真是讲信义，我就是为你死去十次也不能报答你的恩情。请带我去拜见公婆，就是当婢妾丫环也不后悔。”宁采臣细细打量着小倩，见她肌肤白里透红犹如霞光，小脚翘起如同细笋，白天端详相貌，比之夜里更显娇艳无比。于是一同进入家宅。宁采臣嘱咐她坐着等一会儿，自己先去禀报母亲，母亲听后十分惊讶。当时宁采臣的妻子久病卧床，母亲告诫儿子不要说出这事，唯恐惊吓她。正说着，小倩已经翩翩进来，跪倒在地上。宁采臣说：“这就是小倩。”母亲吃惊地看着小倩，不知怎么办好。小倩对母亲说：“孩儿飘零孤苦一人，远离父母兄弟。承蒙公子对我的大恩大德，情愿嫁给公子，以报答他。”母亲见她长得温柔秀美，这才敢跟她讲话，说道：“小娘子愿意照顾我的儿子，老身非常喜欢。但是我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靠他继承祖宗烟火，不敢叫他娶个鬼女。”小倩说：“孩儿实在是没有歹意。已死之人既然得不到老母的信任，请以兄妹相称，跟着母亲过，早晚侍候您老人家，这样好吗？”母亲可怜她一片诚心，就答应了她。小倩当时就想去拜见嫂子，母亲说她有病不宜相见，这才作罢。小倩立即进了厨房，为母亲做饭，她在房间中走来走去，好像久住的人一样熟悉。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之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62]，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容颦蹙而欲啼，足儴而懒步[63]，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64]，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去。

【注释】

[62]《楞（léng）严经》：佛经名。全称为《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

[63]儴（kuāng ráng）：步履维艰的样子。

[64]捧匜（yí）沃盥：侍奉盥洗。匜，古盥器，用以盛水。沃盥，浇洗。

【译文】

傍晚，母亲有点儿害怕小倩，让她回去睡觉，不给她设置床铺。小倩暗知母亲的心意，于是立即离开。她走到书斋时，想进去，又退了回来，在门外徘徊不定，好像怕什么东西。宁采臣招呼她，她说：“室内剑气使人害怕。前些时候在途中之所以没有拜见你，也是这个缘故。”宁采臣想到是由于皮袋子的缘故，便拿下来挂在别的屋里，小倩这才进来，靠近烛光坐下。过了一会儿，不见小倩说一句话。又过了好久，小倩问道：“你夜里读书吗？我小时候念过《楞严经》，现在多半都忘了。请求你借我一卷，夜里闲暇时，好请兄长指正。”宁采臣答应下来。小倩又是坐着，默默无语，二更都要过去了，还是不说走。宁采臣催她离开。她愀然神伤地说：“他乡的孤魂，真怕那荒凉的墓穴啊。”宁采臣说：“屋里又没有别的床铺，再说兄妹之间也应避嫌。”小倩起身，双眉紧锁，嘴角咧着想哭，举起脚又不愿意走，走走停停，最后挨到了门口，下了台阶就不见了。宁采臣暗中可怜她，想留下她住在别的房间，但又怕母亲怪罪。早晨起来，小倩先去问候母亲，端上洗脸水，伺候洗盥梳头；然后又下堂操作家务，没有不顺承母亲心意的。黄昏时便告退，来到书斋，在烛光下念经。感觉到宁采臣要睡了，这才伤感地离去。

先是，宁妻病废[65]，母劬不可堪[66]，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食饮，半年渐啜稀[67]。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阴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馀，当知儿肝鬲[68]。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69]，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70]，实欲依赞三数年[71]，借博封诰[72]，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73]，有亢宗子三[74]，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75]，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76]，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袭以为荣[77]。

【注释】

[65]病废：生病不能干家务。

[66]劬（qú）：勤苦。

[67]啜稀稀：（yǐ）：喝稀粥。稀稀，粥汤。

[68]肝鬲：这里指心意，内心想法。鬲，通“膈”。横膈膜。

[69]区区：自称的谦辞。

[70]钦瞩：钦敬瞩目。

[71]依赞：依傍，倚靠。

[72]封诰：明清制度，皇帝封赠臣下及其祖先、妻子的爵位名号因爵位官阶的高低而有诰命、敕封之区别，统称封诰。这里指因丈夫得官，妻子受封。

[73]注福籍：意谓命中注定有福。注，载入。福籍，传说中记载人间福禄的簿籍。

[74]亢宗子：旧时称人子能扩展宗族地位者为亢宗之子。亢宗，庇护宗族，光宗耀祖。

[75]眙（chì）：瞪目直视。形容惊诧。

[76]五党：即为五宗。指五服内的亲族。或为三党之误，即父党、母党、妻党。

[77]什袭：珍藏。宋《太平御览·阙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台之东，归西藏之以为大宝。周客闻而观焉。主人端冕玄服以发宝，华匮十重，缇巾十袭。客见之，卢胡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不异。’主人大怒，藏之愈固。”

【译文】

原先，宁采臣妻子病倒后，母亲操劳过度，难以承受，自从得到小倩帮助，变得非常安逸，所以打心里感谢她。日子渐长，彼此愈加熟悉，甚至把小倩当成了自己的闺女一样亲爱，竟然忘记她是个鬼，到了晚上不忍让她离开，便留她一起住。小倩初来时从来不吃不喝，半年后渐渐地喝些稀粥了。母子二人都很溺爱小倩，从来避开不提她是鬼，别人也就更不知道了。不久，宁采臣的妻子病故了。母亲私下有纳小倩做媳妇的心思，但是又怕对儿子不利。小倩略微察觉到母亲的心思，找机会告诉母亲说：“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应当知道孩儿心眼好坏。我是不想再祸害行人，所以才跟郎君来这里。我对郎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公子光明磊落，连天人都钦佩他，我其实只想依附公子三五年，借此博得个封诰，也使在泉壤中的我光耀一番。”母亲也知道小倩没有恶意，只是害怕影响传宗接代。小倩又说：“子女都是上天授给的。郎君命中有福报，将生有光宗耀祖的三个儿子，不会因为娶了鬼妻而丧失。”母亲相信小倩的话，便与儿子商议。宁采臣很高兴，于是大摆酒宴，请来亲戚朋友。有人提出请新娘子出来看看，小倩便爽快地穿着华丽的衣服出来了，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不但不疑心是鬼，反而认为是天仙下凡。于是，远近亲戚的内眷都带着礼品去祝贺，争先恐后拜会相识。小倩擅长画兰花梅花，常常把画的条幅送给亲戚，表示答谢。得到画幅的人都珍藏起来，以此为荣。

一日，俛颈窗前，怊怅若失[78]。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置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79]，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慄[80]。”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约宁勿寝。欻有一物，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81]。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82]，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注释】

[78]怊（chāo）怅若失：忧伤焦虑的样子。战国时期宋玉《高唐赋》：“悠悠忽忽，怊怅自失。”

[79]怔忡：心悸，恐惧不安。

[80]粟：因恐惧，起了鸡皮疙瘩。粟，皮肤上起粟粒样的疙瘩。

[81]夹幕：帷幕。

[82]大可合篑（kuì）：约有两个竹筐合起来那么大。篑，盛土的竹器。

【译文】

有一天，小倩低着头坐在窗前，显出忧伤焦虑的样子。忽然间，小倩问道：“皮袋子在哪？”宁采臣说：“因为你怕它，所以把它封起来放到别的地方了。”小倩说：“我接受人的生气很久了，应该不会再畏惧它，最好取来挂在床头上。”宁采臣询问用意何在，小倩说：“这三两天，心里一直怔忡不安，想必金华那个妖精痛恨我远远地逃走，恐怕早晚会寻找到这里。”宁采臣便把皮袋子拿来。小倩反复察看，说道：“这是剑仙盛人头的皮袋子呀。都破旧到这个样子了，不知杀了多少人！我现在看见它，身子还起鸡皮疙瘩呢。”而后，把皮口袋悬在床头上了。第二天，小倩又叫把皮口袋挂在门上。夜晚，小倩与宁采臣对烛而坐，还提醒宁采臣不要睡觉。忽然，有一个东西像飞鸟一样坠落下来，小倩吓得藏在帷帐后面。宁采臣一瞧，这东西像个夜叉，两眼闪闪如电光，舌头血红血红，张牙舞爪奔过来，到了门前又退了几步。徘徊了好久，才敢接近皮口袋，伸出爪子去摘取，好像要把皮口袋撕碎。忽然间，皮口袋“咯噔”一响，变得像个大土筐一般大，恍惚中好像有个鬼物从里面探出半身，一下子把夜叉揪了进去，然后声音顿然消失，皮口袋又缩回了原来的样子。宁采臣看到这情景，真是又害怕又惊讶。小倩也走出来，非常高兴地说：“好了，没有事了！”他们一起观看皮口袋，只见里面有几斗清水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女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83]。

【注释】

[83]有声：有政声，为官声誉很好。

【译文】

后来又过了几年，宁采臣果然考上了进士。小倩也生下一个男孩。等宁采臣娶了妾后，妾与小倩又各生了一个男孩，这三个儿子长大后都做了官，声誉很好。

义鼠

【题解】

这是一篇叙述老鼠勇斗蛇的故事。

在自然界的生物食物链中，老鼠是蛇的食物，蛇是老鼠的天敌。在平常情况下，老鼠是绝不会攻击蛇的。本篇故事新鲜就新鲜在它是奇闻——老鼠竟然主动攻击蛇了，而且还颇有类似于游击战的战术，“蛇入则来，蛇出则往”，终于迫使蛇吐出了已死的伙伴。但小说指认这只老鼠是“义鼠”，是把人的情感强加于它。

这篇写小动物的小说虽然简短，但颇有章法，尤其是作者虽然称小老鼠是“义鼠”，但并没有在叙事中加以议论和评判，而是“寓论断于叙事”之中，文中只是客观地描述小老鼠与蛇斗争的起因、过程、结果，让读者自己去判断。小老鼠给人的印象着实很深。

相比之下，小说提及蒲松龄的友人张历友用诗歌的形式所写的《义鼠行》，则认真地在写小老鼠如何如何“道义”，夹叙夹议，冠之以很多道义的辞藻，反而给读者的印象不是很深。

杨天一言：见二鼠出，其一为蛇所吞，其一瞪目如椒[1]，似甚恨怒，然遥望不敢前。蛇果腹[2]，蜿蜒入穴。方将过半，鼠奔来，力嚼其尾。蛇怒，退身出。鼠故便捷[3]，欻然遁去。蛇追不及而返。及入穴，鼠又来，嚼如前状。蛇入则来，蛇出则往，如是者久。蛇出，吐死鼠于地上。鼠来嗅之，啾啾如悼息[4]，衔之而去。友人张历友为作《义鼠行》[5]。

【注释】

[1]瞪目如椒：谓小眼瞪得很圆，其状如椒。椒，这里指花椒或胡椒的球形果实。三国魏曹植《鹞雀赋》：“目如擘椒。”

[2]果腹：饱腹，满腹。

[3]故：本来。

[4]悼息：悲伤叹息。

[5]张历友：名笃庆，号厚斋，字历友，山东淄川人，明大学士张至发孙。与蒲松龄、王鹿瞻、李希梅等结郢中诗社。博极群书，终身未仕。晚年居淄川西昆仑山下，因自号昆仑山人，著有《八代诗选》《昆仑山房集》等。集中载《义鼠行》一诗有云：“莫吟黄鹄歌，不唱猛虎行。请为歌义鼠，义鼠令人惊！今年禾未熟，野田多鼯鼪。荒村无馀食，物微亦惜生。一鼠方觅食，避人草间行。饥蛇从东来，巨颡资以盈。鼠肝一以尽，蛇腹胀膨亨。行者为叹息，徘徊激深情。何期来义鼠，见此大义明。意气一为动，勇力忽交并。狐兔悲同类，奋身起斗争。螳臂当车轮，怒蛙亦峥嵘。此鼠义且黠，捐躯在所轻。蝮蛇入石窟，婉蜒正纵横。此鼠啮其尾，掉击互匉訇。观者塞路隅，移时力犹勍。蝮蛇不得志，窜伏水苴中。义鼠自兹逝，垂此壮烈声。”

【译文】

杨天一讲，曾见过两只老鼠从洞里出来，其中一只被蛇吞吃了，另一只眼睛瞪得像圆圆的花椒粒，好像非常愤恨，但是只能远远望着，不敢上前。蛇吃饱了肚子，蜿蜒爬入洞穴。蛇身刚要钻进一半，那只老鼠迅速奔来，用力咬住蛇的尾巴。蛇发怒了，退着身子出洞。老鼠本来就轻巧敏捷，见蛇出来，马上就一溜烟跑掉了。蛇追不着，又返回原地。刚要钻洞，老鼠又跑回来了，仍旧咬蛇的尾巴，和刚才一样。蛇进洞，老鼠就来咬；蛇出洞，老鼠就逃跑。就这样，双方斗了好长时间。最终，蛇不得已从洞里出来，把死鼠吐在地上。老鼠过来闻了一阵，“啾啾”叫着，像哀悼一样，把死鼠叼走了。我的朋友张历友为此写了《义鼠行》。

地震

【题解】

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也记载了此次地震：“康熙戊申六月十七日戌刻，山东、江南、浙江、河南诸省，同时地大震，而山东之沂、莒、郯三州县尤甚。郯之马头镇，死伤数千人，地裂山溃，沙水涌出，水中多有鱼蟹之属。又天鼓鸣，钟鼓自鸣。淮北沭阳人白日见一龙腾起，金鳞烂然，时方晴明无云气。”相较而言，王渔洋所记，用的是史传记灾异的笔法，客观，涉猎的地域广泛。而《聊斋志异》所记地震，由于为作者所亲见亲历，感同身受，用的是小说笔法。有起始，有过程，全景、特写、场景、人物，无不毕具而描摹生动，令人如同看灾难电影大片。大概蒲松龄做客时的临淄地震并未造成大伤亡，有惊无险，故蒲松龄写起来笔调相当轻松，甚至带有喜剧色彩。康熙戊申年是1668年，是年蒲松龄29岁，假如作品写于当年，那么，《地震》是我们所知《聊斋志异》中较早的作品。

当人的精神过度兴奋或专注于某个重要的方面的时候，往往会把次要的方面疏漏和省略掉，这是人类一种本能的抓大放小的自我保护。在后一则故事中，邑人妇在与狼的斗争中胜利地保护了自己的孩子，“惊定作喜，指天画地”，忘记自己“一身未着寸缕”，与《地震》中街上“男女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确实“同一情状”。不过不是“人之惶急无谋”，而是情之所至，自然而然。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1]，地大震。余适客稷下[2]，方与表兄李笃之对烛饮。忽闻有声如雷，自东南来，向西北去。众骇异，不解其故。俄而几案摆簸，酒杯倾覆，屋梁椽柱，错折有声。相顾失色。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趋出。见楼阁房舍，仆而复起，墙倾屋塌之声，与儿啼女号，喧如鼎沸。人眩晕不能立，坐地上，随地转侧。河水倾泼丈馀，鸡鸣犬吠满城中。逾一时许，始稍定。视街上，则男女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后闻某处井倾仄[3]，不可汲。某家楼台南北易向。栖霞山裂[4]，沂水陷穴广数亩[5]。此真非常之奇变也。

【注释】

[1]康熙七年：1668年。戌刻：晚7点至9点。

[2]客：旅居。稷（jì）下：本指战国时齐国都城临淄（今属山东淄博）稷门（西边南首门）附近地区。但蒲松龄笔下的稷下往往是指济南，详见《济南时报》2010年8月30日朱晔《蒲松龄笔下的‘稷下’与‘稷门’是指济南》一文。

[3]倾仄：倾斜。

[4]栖霞：山东地名。

[5]沂水：县名。今属山东临沂。

【译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晚上八九点钟，发生了大地震。当时，我正好旅居在稷下，与表兄李笃之在灯下喝酒。忽然听到类似打雷的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向西北方向而去。大家都很惊异，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不一会儿，桌椅摇摆晃动，酒杯翻倒，房梁、椽子、柱子移动错位，发出“轧轧”的声音。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脸色都变了。过了很久，才明白是地震了，急忙从屋里跑出来。当时，只见楼阁房屋有的倾倒了又立了起来；墙倒屋塌的声音，和小儿哭、女人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喧闹得犹如开锅。人们眩晕得站不住，只好坐在地上，随着大地滚来滚去。河里水倾泼出岸边一丈多远，满城里鸡鸣狗叫不绝。过了一个时辰，才稍稍安定。看看大街上，男男女女都裸露着身子，聚集在一起，竞相诉说着地震时的景况，都忘了自己还没有穿衣服呢。后来听说某个地方的井倾斜得不能打水了。某家的楼台南北调换了方向。还听说栖霞山裂开了，沂水陷出一个大洞，足有好几亩大。这些真是不寻常的大变故啊。

有邑人妇，夜起溲溺[6]，回则狼衔其子。妇急与狼争。狼一缓颊[7]，妇夺儿出，携抱中。狼蹲不去。妇大号，邻人奔集，狼乃去。妇惊定作喜，指天画地，述狼衔儿状，己夺儿状。良久，忽悟一身未着寸缕，乃奔。此与地震时男妇两忘者，同一情状也。人之惶急无谋，一何可笑[8]！

【注释】

[6]溲（sōu）溺（niào）：小解，撒尿。

[7]缓颊（jiá）：犹松口。颊，脸的两侧。

[8]一何：多么。

【译文】

有个在县城里居住的妇女，夜里起身去外面解手，等回去时，看见一只狼叼着自己的孩子。妇女急忙与狼争夺孩子。就在狼一松口的时候，孩子被妇女抢了过来，搂在怀里。可狼蹲着不走。妇女大声喊人，等邻居奔走聚集过来，狼就跑了。妇女惊怕的心安定下来，不由得感到欣慰，指手划脚地向大家叙说狼叼孩子时的情况，以及自己如何夺回孩子的情况。说了半天，这才突然想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于是就跑开了。这件事和地震时男男女女都忘了自己没穿衣服是一个样子啊。人在慌乱着急中忘了应该注意的事情，这是多么可笑呀！

海公子

【题解】

《海公子》写登州张生孤身来到人迹罕至的海岛上探险赏花被蟒蛇缠身自救的故事。假如直叙其事，当然过于简单，于是中间夹写张生与一个穿红衣服的佳人发生风流故事，从而使故事变得香艳，添加了曲折。

张生被蟒蛇连人带树缠绕数匝，“两臂直束胯间，不可少屈”，危险已极，求生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这对于接续故事构成严重挑战。但是蒲松龄迎接了挑战，写：“张自分必死，忽忆腰中佩荷囊，有毒狐药，因以二指夹出，破裹堆掌中，又侧颈自顾其掌，令血滴药上，顷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饮。饮未及尽，遽伸其体，摆尾若霹雳声，触树，树半体崩落，蛇卧地如梁而毙矣。”将张生的绝地反击活灵活现展示出来。在这些细节描写上，你不能不钦佩蒲松龄构思之巧妙和文字技巧之高超。

东海古迹岛[1]，有五色耐冬花[2]，四时不凋。而岛中古无居人，人亦罕到之。登州张生[3]，好奇，喜游猎。闻其佳胜，备酒食，自棹扁舟而往[4]。

【注释】

[1]古迹岛：又名“谷积岛”，为崂山东侧之海岛。清乾隆《即墨县志·山川》：“谷积岛，县东南五十里，内多耐冬。”同治《即墨县志·岛屿》：“谷积岛，县东南百二十里，上多耐冬。”

[2]耐冬花：山东对山茶花的称呼，又名“绛雪”。隆冬季节，冰封雪飘，绿树红花，红白相映，气傲霜雪，故而得名耐冬。

[3]登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蓬莱。

[4]棹：划船工具，形状和桨差不多。

【译文】

东海古迹岛长着五色的耐冬花，一年四季不凋谢。海岛自古就无人居住，岛上极难见到人。登州的张生生性好奇，喜爱游走打猎。他听说岛上的美景后，就准备了酒食，自己驾着小舟就去了。

至则花正繁，香闻数里，树有大至十馀围者[5]。反复留连，甚慊所好[6]。开尊自酌[7]，恨无同游。忽花中一丽人来，红裳炫目，略无伦比。见张，笑曰：“妾自谓兴致不凡，不图先有同调[8]。”张惊问何人，曰：“我胶娼也[9]。适从海公子来。彼寻胜翱翔[10]，妾以艰于步履[11]，故留此耳。”张方苦寂[12]，得美人，大悦，招坐共饮。女言词温婉，荡人神志，张爱好之。恐海公子来，不得尽欢，因挽与乱。女忻从之。

【注释】

[5]围：计量圆周的约略单位。两手合抱为一围。

[6]慊（qiè）：惬意，满足。

[7]尊：“樽”的本字，酒器。

[8]不图：想不到。同调：曲调相同。喻彼此志趣相合。

[9]胶娼：胶州的娼妓。胶，胶州，州名。其故地在今山东青岛胶县。

[10]寻胜翱翔：寻访美景，自由自在地遨游。胜，优美。翱翔，悠闲游乐的样子。

[11]以艰于步履：因为步行艰难。以，因。步履，犹步行。

[12]苦寂：苦于寂寞。

【译文】

到了岛上，那里鲜花盛开，香飘数里，有的树很粗，大到十几个人才能围抱过来。他流连忘返，非常惬意。又打开酒瓶，自斟自饮，只是遗憾身边没有一起游玩的伙伴。忽然间从花丛中走出一个美人来，红色衣裳炫人眼目，别的女子根本就无法相比。她见到张生，笑着说：“我自谓兴致不同凡响，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有情调相同的人。”张生惊讶地询问女子是什么人，美人说：“我是胶州的女娼，刚从海公子那里来。他寻找胜景自在地漫游去了，我因为走不动，所以就留在这里了。”张生正苦于寂寞，如今遇上美人，非常高兴，便招呼美人坐在一起，一块儿喝酒。美人说话温柔婉转，令人神魂颠倒，张生非常喜欢她。张生担心海公子回来，不能尽情欢乐，于是拉着她与她交欢。美人也高兴地顺从他。

相狎未已，忽闻风肃肃[13]，草木偃折有声[14]。女急推张起，曰：“海公子至矣。”张束衣愕顾，女已失去。旋见一大蛇[15]，自丛树中出，粗于巨筩[16]。张惧，幛身大树后[17]，冀蛇不睹[18]。蛇近前，以身绕人并树，纠缠数匝[19]，两臂直束胯间，不可少屈。昂其首，以舌刺张鼻。鼻血下注，流地上成窪，乃俯就饮之。张自分必死[20]，忽忆腰中佩荷囊，有毒狐药，因以二指夹出，破裹堆掌中，又侧颈自顾其掌，令血滴药上，顷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饮。饮未及尽，遽伸其体，摆尾若霹雳声，触树，树半体崩落，蛇卧地如梁而毙矣[21]。张亦眩莫能起，移时方苏[22]，载蛇而归。大病月馀。疑女子亦蛇精也。

【注释】

[13]肃肃：微微的风声。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漯水》：“南崖下有风穴，厥大容人，其深不测，而穴中肃肃，常有微风。”

[14]偃折：倒伏，断折。偃，倒下。

[15]旋：旋即，顷刻。

[16]筩：筒状物。

[17]幛：原为题有字词的布帛，用于庆吊时悬挂。此处为屏障之意。

[18]冀：希望。

[19]数匝（zā）：数周。

[20]自分：自料。

[21]梁：架在墙上或柱子上的横木。此处形容死蛇的僵直和粗大。

[22]移时：经时。

【译文】

两人还没亲热完，忽然听到风“嗖嗖”吹来，草木也折倒发出响声。美人急忙推开张生爬起来，说道：“海公子到了。”张生束好衣带，愕然四顾，美人早已消失不见了。不一会儿，张生看见一条大蛇从树丛中爬出，比大桶还粗。张生非常恐惧，躲在大树后面，希望大蛇看不见他。大蛇爬到张生跟前，用身子把张生连同大树一起缠住，绕了好几圈，张生的两臂直直地被缠在胯骨上，一点儿也动不了。大蛇昂着头，用舌头刺张生的鼻子。张生的鼻子出血，流到地上成了一滩，大蛇就低着头喝地上的血。张生料到自己必死无疑，但忽然间想起腰中带有荷包，荷包中装着毒杀狐狸的药，于是用两个手指夹出，弄破纸包，把药末堆在手掌心中，然后又侧着脖子看着手掌，让血滴在药上，不大工夫就积了一把血。大蛇果然凑到掌心来吸血。没等吸完，大蛇就伸直了身子，摆着尾巴，发出犹如霹雳一般的声音，身子碰到树上，树干从中间崩裂，最后大蛇像根梁木一般躺在地上死了。张生头昏眼花站不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用船载着大蛇回去了。他大病一场，过了一个多月才好。怀疑那个女子也是个蛇精。

丁前溪

【题解】

这篇小说由两部分组成：前一部分写杨姓主人的妻子对丁前溪施恩，后一部分写丁前溪对杨姓主人报恩。

施恩达到了极限，可以说尽其所有，竭尽全力：杨姓主人的妻子不仅连续几天免费招待丁前溪，“馆谷丰隆”，“供给弗懈”，而且为了供给丁前溪的牲畜吃料，竟然把自己屋子上的茅草都给撤下来了。妻子的操办尚且如此，可以想见杨姓主人如果在家会操办得更不遗馀力。报恩也无微不至：当杨姓主人生活遇到了困难去找丁前溪，丁前溪不仅热情款待，“宠礼异常”，临行还以杨姓主人能够接受的方式，使他“夜得百金”，同时对于杨的家庭也给予了资助，杨姓主人回到家，发现妻子“衣履鲜整，小婢侍焉”，“赍送布帛菽粟，堆积满屋”，“由此小康，不屑旧业”。由于施恩和报恩都几近极致和完美，因此，《丁前溪》的故事尽管只写了双方的“游侠好义”，也没有一丝怪异可言，却具有相当的传奇色彩。

就作品阐述的“一饭之德不忘”的道德而言，可以说作品的立意并不新奇。有新意的是蒲松龄在小说中写好客的杨姓主人的身份是搞赌博的人，并在“异史氏曰”中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即“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这大概是这篇作品稍异于其他同类题材的地方，得益于蒲松龄自己的观察和分析。但这是不是事实呢？如果是事实的话，为什么在中国的底层社会会有这样的现象呢？

丁前溪，诸城人[1]。富有钱谷，游侠好义[2]，慕郭解之为人[3]。御史行台按访之[4]。丁亡去，至安丘[5]，遇雨，避身逆旅[6]。雨日中不止。有少年来，馆谷丰隆[7]。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莝豆饲畜[8]，给食周至。问其姓字，少年云：“主人杨姓，我其内侄也。主人好交游，适他出[9]，家惟娘子在。贫不能厚客给，幸能垂谅。”问主人何业，则家无赀产，惟日设博场，以谋升斗[10]。次日，雨仍不止，供给弗懈。至暮，剉刍[11]，刍束湿，颇极参差。丁怪之。少年曰：“实告客：家贫无以饲畜，适娘子撤屋上茅耳。”丁益异之，谓其意在得直[12]。天明，付之金，不受。强付少年持入，俄出，仍以反客[13]，云：“娘子言：我非业此猎食者[14]。主人在外，尝数日不携一钱，客至吾家，何遂索偿乎？”丁叹赞而别，嘱曰：“我诸城丁某，主人归，宜告之。暇幸见顾。”

【注释】

[1]诸城：县名。清属青州府治，今隶属潍坊。

[2]游侠：古代指称轻生重义、扶贫济弱、拯人困厄的人。《史记·游侠列传》：“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

[3]郭解（xiè）：字翁伯，汉河内轵（zhǐ，今河南济源）人。好任侠。司马迁称其“虽时扞当世之文网，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后终以“任侠行权”惨遭杀害。事详《史记·游侠列传》及《汉书·郭解传》。

[4]御史：官名。历代职衔累有变化。明清有监察御史，分道行使纠察，巡按府、县。行台：为临时派出机构。按：察访。

[5]安丘：县名。位于山东半岛中部。

[6]逆旅：客舍，旅馆。

[7]馆谷：住宿和吃饭。《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楚师败绩……晋师三日馆谷，及癸酉而还。”杜预注：“馆，舍也，食楚军谷三日。”

[8]莝（cuò）豆：铡碎的草和料豆。

[9]适他出：适逢外出。

[10]以谋升斗：即靠设博场谋得少量的生活必需品。升、斗均为较小的容量单位。升斗连用，喻收入微薄。

[11]剉（cuò）刍：铡碎饲草。剉，铡碎。刍，刍藁，喂牲口的干草。

[12]直：偿值。

[13]反：归还。

[14]业此猎食者：意为以此为业谋取生活费用的人。猎食，猎取食物。

【译文】

丁前溪是诸城人。他家里钱多粮丰，到处行侠仗义，很仰慕汉朝郭解的为人。御史行台要对丁前溪进行调查了解。丁前溪便离家而去，走到安丘正遇大雨，便在客店中避雨。雨下到中午还不停。有个少年出来接待，安排吃住都非常丰盛周到。不久到了黄昏，便决定在这里过夜，这家给客人安排饭食，准备草料喂牲口，照顾得很是周到。丁前溪问这家贵姓大名，少年说：“主人姓杨，我是他家的内侄。主人喜好交游，今天正好外出，家中只有娘子在。家中贫穷不能很好地招待客人，请千万谅解。”丁前溪问主人干什么营生，这才知道这家原来没有什么产业，只是每天靠开个小赌场谋生。第二天，雨仍是下个不停，这家供给饮食一点儿不懈怠。到了晚上铡草料，草料很湿，而且长短不齐。丁前溪很是纳闷。少年告诉说：“实话说吧，家里贫穷，没有什么饲料可以喂牲口的，刚才那些是娘子现从房上撤下的茅草。”丁前溪更是觉得这家怪异，认为其目的是为了挣钱。天亮后，丁前溪要付款，这家不收。强迫少年人把钱带进去，不一会儿，少年出来，仍然把钱还给丁前溪，说：“娘子说，我不是靠这个来挣钱吃饭的。主人出门在外，经常几天也不带一个钱，客人来到我家，为什么就要收人家钱呢？”丁前溪连声赞叹，准备告辞，并嘱咐说：“我是诸城的丁前溪，主人回来时，最好告诉他。有空请到我家里去做客。”

数年无耗。值岁大饥，杨困甚，无所为计。妻漫劝诣丁，从之。至诸，通姓名于门者[15]。丁茫不忆，申言始忆之[16]。躧履而出[17]，揖客入。见其衣敝踵决[18]，居之温室，设筵相款，宠礼异常。明日，为制冠服，表里温暖。杨义之[19]，而内顾增忧[20]，褊心不能无少望[21]。居数日，殊不言赠别。杨意甚亟[22]，告丁曰：“顾不敢隐，仆来时，米不满升。今过蒙推解[23]，固乐，妻子如何矣！”丁曰：“是无烦虑，已代经纪矣[24]。幸舒意少留[25]，当助资斧[26]。”走伻招诸博徒[27]，使杨坐而乞头[28]，终夜得百金，乃送之还。归见室人[29]，衣履鲜整，小婢侍焉。惊问之，妻言：“自若去后，次日即有车徒赍送布帛菽粟，堆积满屋，云是丁客所赠。又婢十指[30]，为妾驱使。”杨感不自已[31]。由此小康，不屑旧业矣。

【注释】

[15]门者：守门的人。

[16]申言：一再说，再三说。

[17]躧（xǐ）履而出：连鞋也来不及提上就跑出欢迎。形容欢迎之热诚。躧履，犹趿履，趿拉着鞋。《汉书·隽不疑传》：“躧履起迎。”

[18]衣敝踵决：衣服破烂，鞋子露着脚后跟。形容穷困不堪。《庄子·让王》：“捉衿而肘见，纳履而踵决。”

[19]义之：认为他很讲义气。

[20]内顾：在外对家事的顾念。《汉书·杨仆传》：“失期内顾。”注：“内顾，言思妻妾也。”

[21]褊（biǎn）心：心胸狭隘。望：怨。《史记·汲黯列传》：“黯褊心，不能无少望。”

[22]亟：急迫。

[23]推解：推食解衣。谓赤诚相待。《史记·淮阴侯列传》：“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

[24]经纪：经营管理。

[25]舒意：犹宽心。

[26]资斧：旅费，盘缠。

[27]走伻（bēng）：派人前往。走，往。伻，使。《书·立政》：“乃伻我有夏。”

[28]乞头：指在赌场中向赢方抽头为利。南宋洪迈《夷坚志·夏氏骰子》：“夏廑……家故贫，至无一钱，同舍生或相聚博戏，则袖手旁观，时从胜者觅锱铢，俗谓之乞头是也。”

[29]室人：此指妻室。

[30]十指：十个手指。指一人。

[31]感不自已：感动得不能自已。谓非常感动，以至难以控制。已，止，控制住。

【译文】

几年过去了，彼此没有什么消息。有一年正赶上闹饥荒，杨家困难极了，没有办法讨个生路。杨妻在闲聊中劝丈夫去见见丁前溪，丈夫听从了。他到了诸城，向门房通报了姓名。丁前溪听了门房禀报，茫然记不起这么一个人，门房说了好几遍，这才想起来。他忙趿拉着鞋赶出来，作揖请客人进屋。只见杨某衣装破旧，鞋子露着脚后跟，于是让他住在温暖的屋子，安排宴席款待他，礼节关照不同一般人。第二天，丁前溪为他制作了新衣新帽，里外舒适温暖。杨某认为他很讲义气，但是想起家里无米下锅，不由得心里犯愁，希望从丁家得到些帮助。杨某住了几天，还不见丁前溪有送别的意思。杨某心里很是着急，便告诉丁前溪说：“我不敢向你隐瞒实情，我来时，家中存米不足一升。如今承蒙您好吃好穿相待，固然是件乐事，但家中妻子儿女怎么办！”丁前溪说：“这不用你烦心顾虑，我已经替你办好了。希望放下心再呆几天，我再替你筹划些资金。”于是丁前溪派人招来不少赌钱的人，让杨某坐场抽头，一夜下来就得到一百两银子，这才送杨某回家。

杨某回家后，见到妻子穿戴鲜艳整齐，还有小丫环侍候着。他非常惊奇，问是怎么回事，妻子说：“自从你走后，第二天就有人赶着车送来布匹粮食，堆满了一屋子，说是丁姓客人赠送的。还送给一个丫环，让我使用。”杨某感激不尽。从此家道小康，不肯再干开赌场的旧业了。

异史氏曰：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最异者，独其妻耳。受之施而不报，岂人也哉？然一饭之德不忘[32]，丁其有焉。

【注释】

[32]一饭之德不忘：别人给予自己的即使是很小的恩德，也不忘记。一饭，形容施惠之小。《史记·范雎蔡泽列传》：“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译文】

异史氏说：贫而好客，这是酒徒、赌徒、游荡之人尤其喜欢干的事情，最奇怪的是，杨妻也竟然是个中之人。受到人家的恩施而不图报答，这还算是人吗？然而吃了人家一顿饭就永记于心，丁前溪就有这样的美德。

海大鱼

【题解】

据盛伟《蒲松龄年谱》，康熙十一年（1672）夏，蒲松龄与高珩、唐梦赉等8人同游崂山，并作《崂山观海市作歌》。这好像是蒲松龄唯一一次到胶东登崂山观沧海，并搜集相关的民俗素材。《聊斋志异》中有关崂山和海上传闻的故事都与这次游历有关。

《海大鱼》记叙了海上的传闻。清明时分，鱼大得像山，而且很多，“峻岭重叠，绵亘数里”，又突然“化而乌有”。可谓奇奇怪怪，令人遐想。有的学者认为海大鱼“指鲸鱼”，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海滨故无山。一日，忽见峻岭重叠，绵亘数里[1]，众悉骇怪。又一日，山忽他徙，化而乌有[2]。相传海中大鱼，值清明节，则携眷口往拜其墓，故寒食时多见之。

【注释】

[1]绵亘（gèn）：连绵横贯。

[2]乌有：无有，没有。

【译文】

海滨本来没有山。一天，忽然看见峻岭重重叠叠，一直延伸了好几里，众人见后都非常惊惧奇怪。又有一天，这些高山忽然间移走了，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人们传说海里有种大鱼，每逢清明节，就带着一家老小来拜祭祖墓，所以往往在寒食节那天见到这种景象。

张老相公

【题解】

这是写一个老人为被鼋怪吃掉的妻女报仇的故事。

老人的复仇有两个方面可圈可点。其一是老人的性格异常突出：爱憎分明，感情热烈。他很爱即将出嫁的女儿，亲自带着妻女远从山西来到江南的金山采买嫁妆。他又富于丰富的社会阅历，知道金山有鼋怪出没，便叮嘱家人“勿煿羶腥”。当妻女被鼋怪吃掉，“悼恨欲死”的他，立即决定复仇，而这个复仇，尤其体现了老人的沉稳和智慧。他并没有简单草率地找鼋怪拼命，而是有条不紊地“谒寺僧”进行调查研究，寻找仇鼋的方法。其二是老人报复鼋怪的方法奇特而巧妙，富有传奇色彩，完成了常人几乎难以完成的复仇行动：“招铁工，起炉山半，冶赤铁，重百馀斤。审知所常伏处，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钳举投之。鼋跃出，疾吞而下。少时，波涌如山。顷之，浪息，则鼋死已浮水上矣。”

张老相公，晋人[1]。适将嫁女，携眷至江南，躬市奁妆[2]。舟抵金山[3]，张先渡江，嘱家人在舟，勿煿羶腥[4]。盖江中有鼋怪[5]，闻香辄出，坏舟吞行人，为害已久。张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没。张回棹，悼恨欲死。因登金山谒寺僧，询鼋之异，将以仇鼋。僧闻之，骇言：“吾侪日与习近[6]，惧为祸殃，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时斩牲牢[7]，投以半体[8]，则跃吞而去。谁复能相仇哉！”张闻，顿思得计。便招铁工，起炉山半，冶赤铁，重百馀斤。审知所常伏处[9]，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钳举投之。鼋跃出，疾吞而下。少时，波涌如山。顷之，浪息，则鼋死已浮水上矣。行旅寺僧并快之，建张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为水神，祷之辄应。

【注释】

[1]晋：春秋时期诸侯国，地域相当于今山西一带。因以为山西的简称。

[2]躬市奁（lián）妆：亲自购买嫁妆。奁妆，即妆奁，嫁妆。奁，古时盛梳妆用品的匣子。

[3]金山：山名。在今江苏镇江西北。原孤耸江中，自清末渐与南岸相接。山上有寺，即金山江天寺，简称金山寺。

[4]煿（bó）：煎炒。

[5]鼋（yuán）：大鳖，俗称癞头鼋。

[6]吾侪（chái）：吾辈，我们这些人。侪，辈。

[7]牲牢：犹牲畜。《诗·小雅·瓠叶序》：“上弃礼而不能行，虽有牲牢饔饩，不肯用也。”郑玄笺：“牛羊豖为牲，系养者曰牢。”

[8]投以半体：即以牲体之半投入水中。

[9]审知：察知，调查了解。

【译文】

张老相公是山西人。他要嫁女儿，便携带家眷去江南，亲自张罗为女儿购置嫁妆。船走到镇江金山时，张老相公先渡江，并事先嘱咐家中人呆在船中不要做羶腥的食物。这是因为江水里有个鼋鱼精，闻到香味就冒出水面，弄坏船只，吞吃行人，为害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张老相公走后，家里人忘了嘱咐，在船中烤肉吃。忽然一个巨浪把船掀了个底朝天，妻子女儿都沉入水里。张老相公驾船回来，又哀痛又恼恨都不想活了。他登上金山拜见寺中僧人，询问鼋鱼精怪异之事，准备要向鼋鱼精报仇。僧人听了后，害怕地说：“我们天天守着这东西，惧怕惹上灾祸，只得像对待神一样对待它，祈望它不要发怒。我们按时宰杀牲畜，切割一半，投入江中，这时鼋鱼就会跃出水面，吞吃而去。谁还敢与它为敌呢！”张老相公听了这番话，突然心中生出一计。于是他雇来铁匠，在半山腰砌炉炼铁，冶炼出一个大铁块，烧得红红的，足足有一百多斤。然后又搞清楚鼋鱼精经常出没的位置，使二三个健壮的男子，用大钳子夹起来，扔到江里。鼋鱼精腾跃而出，很快吞下大铁块便又沉入江里。不大工夫，江面波涛涌起，如山一般高。又过了顷刻，浪涛平息，死鼋鱼精已经浮到水面上来了。过往行人和金山寺僧人知道鼋鱼精被杀死后非常高兴，他们在江边建了张老相公的祠庙，并塑了他的像摆在里面，把他当做水神来供奉，人们有事求他，一祈祷就灵验。

水莽草

【题解】

就民间盛传的抓替死鬼的故事而言，《聊斋志异》中的《水莽草》可以说是《王六郎》的姊妹篇。不过《王六郎》篇重在写朋友之间的友谊，而《水莽草》篇重在写男女间婚恋并波及广泛的人情世故。《王六郎》篇只是写王六郎不忍心由于一个人的替死而伤害两个人的性命，终止了替死，并未对抓替死鬼的本身说三道四；而《水莽草》篇则不仅比较全面展示了水莽鬼抓替死鬼的民俗，更是表达了作者对于抓替死鬼这一民间传说伦理方面的批判。从某种意义上，《水莽草》是迄今为止我们所看到的最丰富的抓替死鬼民俗的故事，也是以抓替死鬼为题材的最浪漫有趣的小说。

《水莽草》并不很长，不过千字多一点，却很细腻地展示了复杂的人际关系：祝生与同年某的友谊，水莽鬼倪姓老妇与少女寇三娘的互助，祝生对老母的孝心，寇家父母对于女儿的痛惜，祝生与老丈人家的芥蒂，寇三娘在丈夫与娘家之间的周旋，都历历如画，着墨不多，却性格鲜明，给人深刻印象，体现出蒲松龄对于人物心理和社会人情的细微观察。

水莽[1]，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类扁豆。误食之，立死，即为水莽鬼。俗传此鬼不得轮回[2]，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带[3]，此鬼尤多云。

【注释】

[1]水莽：植物名。可消肿止疼，有大毒。中毒后，恶心呕吐，腹疼腹泻，呼吸困难，血压下降，最后因心脏及呼吸系统抑制而死亡。

[2]轮回：佛教名词。梵语意译，原意为流传。佛教认为，众生因其言语、行动、思想意识（佛教称“业”）的善恶，便在所谓“六道”（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中生死相续，如车轮流传不停。此处谓误食水莽草而死，不得轮回，即谓无法转生为人。

[3]桃花江：在今湖南中部偏北。古属楚地。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资）水经县（益阳）南六十里，谓之桃花江，以夹岸多桃也。”

【译文】

水莽草属于毒草，蔓生像葛藤，花是紫色的，类似扁豆花。人们如果误吃了它，就会立即中毒死亡，成为水莽鬼。民间传说这种水莽鬼不能进入轮回转生，必须再有人中毒死亡后，才能被替代出来。所以楚地桃花江一带，水莽鬼特别多。

楚人以同岁生者为同年[4]，投刺相谒[5]，呼庚兄庚弟[6]，子侄呼庚伯，习俗然也。有祝生造其同年某[7]，中途燥渴思饮。俄见道旁一媪，张棚施饮，趋之。媪承迎入棚，给奉甚殷。嗅之有异味，不类茶茗，置不饮，起而出。媪急止客[8]，便唤：“三娘，可将好茶一杯来[9]。”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后出。年约十四五，姿容艳绝，指环臂钏[10]，晶莹鉴影。生受盏神驰，嗅其茶，芳烈无伦。吸尽再索[11]。觑媪出，戏捉纤腕，脱指环一枚。女赪颊微笑[12]，生益惑。略诘门户[13]，女曰：“郎暮来，妾犹在此也。”生求茶叶一撮，并藏指环而去。

【注释】

[4]同年：明清科举时代以同榜录取者互称同年为惯例，故此处特别说明楚地风俗之不同。

[5]刺：名片。

[6]庚兄庚弟：犹年兄年弟。庚，年庚。

[7]造：造访，登门拜访。

[8]止：留。

[9]将：取。

[10]钏（chuàn）：手镯。

[11]索：讨要。

[12]赪（chēng）颊：红着脸。赪，亦作“頳”，赤色。

[13]略诘门户：此谓祝生询问三娘晚间居于何处，思欲与之幽会。

【译文】

楚地人称同一年出生的人为同年，递名片拜访时，都是称为庚兄庚弟，子侄辈则称其为庚伯，传统习惯就是这样子。有一个祝生到同年家去拜访，半路上又热又渴，想喝点儿水。忽然间，见路旁有个老太太支着棚子卖水，便忙过去。老太太把他迎进棚内，端茶倒水很是殷勤。祝生嗅到茶水有怪味，不像一般的茶水，便放在那里不喝，起身要走。老太太急忙拉住祝生，唤道：“三娘子，快端一杯好茶来。”不一会儿工夫，有个少女捧着茶杯从棚子后面走过来。年纪约有十四五，姿色容貌非常艳丽，带着指环臂钏，晶莹透明，光彩照人。祝生接过茶杯，早已神魂颠倒，嗅一下茶水，芳香无比。喝尽后又再三索要。祝生见老太太不在，调戏地抓住少女的纤细手腕，脱掉指环一枚。少女红着脸颊微笑着，祝生更是心神摇荡。又急忙问少女住在哪里，少女说：“郎君晚上假如再来，我还在这里。”祝生要了一小撮茶叶，收好了指环，就走了。

至同年家，觉心头作恶，疑茶为患，以情告某。某骇曰：“殆矣[14]！此水莽鬼也。先君死于是[15]。是不可救，且为奈何？”生大惧，出茶叶验之，真水莽草也。又出指环，兼述女子情状。某悬想曰[16]：“此必寇三娘也。”生以其名确符，问何故知。曰：“南村富室寇氏女，夙有艳名。数年前，误食水莽而死，必此为魅。”或言受魅者，若知鬼姓氏，求其故裆[17]，煮服可痊。某急诣寇所，实告以情，长跪哀恳。寇以其将代女死故，靳不与[18]。某忿而返，以告生。生亦切齿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脱生[19]！”

【注释】

[14]殆：危险。

[15]先君：旧时对别人称谓自己死去的父亲。

[16]悬想：猜想。

[17]故裆：穿用过的裤裆。

[18]靳：吝惜，小气。

[19]脱生：旧时传说人或精怪死后，灵魂投胎转生，称为脱生。

【译文】

祝生到了同年家里，觉得心里恶心，怀疑是喝茶水害的，便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同年。同年大惊说道：“坏了！这是水莽鬼。我的父亲就死在水莽鬼手中。这无法挽救，如何是好？”祝生非常害怕，掏出茶叶来验察，果真是水莽草。又拿出指环，讲述少女的情况。同年猜想说：“这少女必定是寇三娘。”祝生听到他说的名字确实相符，便问何以得知的。他说：“南村富裕大户寇家有个女儿，历来就有艳丽的名声。几年前，由于误吃水莽草而死，想必她成了妖魅。”有人说被水莽鬼魅迷惑的人，如果知道鬼的姓氏，再找出她穿过的裤裆，用它煮水喝就可以痊愈。同年便急忙跑到寇家，把实情告诉他们，久久跪着哀求。寇家因为考虑到他是替代自己女儿死的，所以吝惜不给。同年愤恨返回，告诉了祝生。祝生恨得咬牙切齿，说道：“我死了，必定不让他的女儿脱生！”

某舁送之，将至家门而卒，母号涕葬之。遗一子，甫周岁[20]。妻不能守柏舟节[21]，半年改醮去。母留孤自哺，劬瘁不堪[22]，朝夕悲啼。

【注释】

[20]甫：方，才。

[21]柏舟节：指妇女在丈夫死后矢志不嫁的节操。柏舟，《诗·鄘风·柏舟》：“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诗小序认为此诗为卫世子之妻共姜所作。卫世子共伯早死，共姜矢志不嫁，作诗明志。后因称妇女寡居守志为柏舟之节。

[22]劬瘁（cuì）：辛劳，劳苦。

【译文】

同年抬着祝生送回去，刚到家门就死了，祝母号啕大哭，将儿子埋葬了。祝生留下一个儿子，刚满周岁。妻子守不住，半年后就改嫁了。祝母把孤儿留在身边，自己哺养他，劳苦不堪，终日哭泣。

一日，方抱儿哭室中，生悄然忽入。母大骇，挥涕问之。答云：“儿地下闻母哭，甚怆于怀，故来奉晨昏耳。儿虽死，已有家室，即同来分母劳，母其勿悲。”母问：“儿妇何人？”曰：“寇氏坐听儿死[23]，儿甚恨之。死后欲寻三娘，而不知其处，近遇某庚伯，始相指示。儿往，则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24]，儿驰去，强捉之来。今为儿妇，亦相得，颇无苦。”移时，门外一女子入，华妆艳丽，伏地拜母。生曰：“此寇三娘也。”虽非生人，母视之，情怀差慰[25]。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习惯[26]，然承顺殊怜人[27]。由此居故室，遂留不去。

【注释】

[23]坐听：安然听任。

[24]侍郎：官名。隋唐以后，侍郎为中书、门下及尚书省所属各部长官的副职。

[25]差慰：略微得到安慰。

[26]雅：甚，很。

[27]承顺：敬奉恭顺。宋宗泽《陈八评事墓志铭》：“孝于亲，母年九十馀，公下气怡声，左右承顺，起居饮食必躬省视。”

【译文】

一天，祝母正抱着孙子在屋里哭泣，忽然祝生悄悄地进来了。祝母非常恐惧，擦掉眼泪问儿子是怎么来的。祝生回答说：“儿子在地下听见母亲哭，心中甚是伤悲，所以就来侍候母亲。儿子虽然死了，在阴间已经有了家室，马上就叫她同来分担母亲的劳苦，母亲不要再悲伤了。”祝母问：“儿媳妇是什么人？”祝生说：“寇家听任儿死去，儿非常恼恨。死后想寻找三娘，却不知她在什么地方。最近遇上一位庚伯，才告诉了她的住处。儿去找，三娘已投生到任侍郎家。儿迅速追去，硬是把她捉来。现在成为儿的媳妇，也还相处不错，没吃什么苦。”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个女子进来，穿着华丽的衣服，长得十分漂亮，她跪在地上拜见祝母。祝生说：“这就是寇三娘。”祝母看了，觉得虽然不是活人，心里也稍感安慰。祝生便让三娘操作家务。三娘很不习惯做家务，但是顺承祝母意愿也还令人喜欢。从此他们就住在过去住的房间，留下来不走了。

女请母告诸家。生意勿告，而母承女意，卒告之[28]。寇家翁媪，闻而大骇。命车疾至，视之，果三娘，相向哭失声，女劝止之。媪视生家良贫[29]，意甚忧悼。女曰：“人已鬼，又何厌贫？祝郎母子，情义拳拳[30]，儿固已安之矣。”因问：“茶媪谁也？”曰：“彼倪姓。自惭不能惑行人，故求儿助之耳。今已生于郡城卖浆者之家[31]。”因顾生曰：“既婿矣，而不拜岳，妾复何心[32]？”生乃投拜[33]。女便入厨下，代母执炊，供翁媪。媪视之凄心，既归，即遣两婢来，为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数十匹，酒胾不时馈送[34]，小阜祝母矣[35]。寇亦时招归宁[36]。居数日，辄曰：“家中无人，宜早送儿还。”或故稽之，则飘然自归。翁乃代生起夏屋[37]，营备臻至[38]。然生终未尝至翁家。

【注释】

[28]卒：终，终于。

[29]良：确实。

[30]拳拳：恳切，诚挚。

[31]浆：茶水。

[32]妾复何心：我又将是何种心情。言其内心痛苦不堪。

[33]投拜：倒身下拜。指叩头。

[34]胾（zì）：肉。

[35]小阜：稍稍使之富裕。阜，丰富，富有。

[36]归宁：旧时谓已嫁女子回母家探视。《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宋朱熹《诗集传》：“宁，安也，谓问安也。”

[37]夏屋：大屋。《诗·秦风·权舆》：“于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无馀，于磋乎！不承权舆。”

[38]臻（zhēn）至：极为完美。

【译文】

三娘请祝母告诉她的家里。祝生不想让母亲告诉，但是祝母还是顺着三娘的意愿，把这事告诉了三娘家。寇家老两口听后大惊。他们连忙坐车赶来，一看果然是三娘，对着她失声大哭，三娘劝慰老两口止住了哭泣。寇家老太太看见祝生家很清贫，心里很不好受。三娘说：“人已经成了鬼，还厌恶贫穷干什么？再说祝家母子对我情义很厚，我已经满足了。”于是又问：“那个卖茶的老太太是谁呀？”三娘说：“她姓倪。她自知不能迷惑行人，所以求我帮助。如今已经转生在郡城卖茶水的人家。”说着又看着祝生说：“既然当了女婿了，还不拜见岳父岳母，我心里该怎么想呢？”于是祝生才过去给岳父岳母行拜见礼。三娘便下厨房，代祝母做饭，招待自己父母。寇家老太太看到这种情景，心里很难受，回家后立即派来两个丫环来做活，还送来一百斤银子，几十匹布帛，还经常送酒送肉，使祝母稍稍富裕一点。寇家还时时接三娘回家。三娘回家住上几天，就说：“家里没人，应当早些送女儿回去。”有时寇家有意多留她住几天，寇三娘就会悄悄走掉。寇家老头子还给祝生盖起大房子，一切都非常周到齐备。不过祝生始终没有去寇家拜见。

一日，村中有中水莽毒者，死而复苏，相传为异。生曰：“是我活之也。彼为李九所害，我为之驱其鬼而去之。”母曰：“汝何不取人以自代？”曰：“儿深恨此等辈，方将尽驱除之，何屑此为[39]！且儿事母最乐，不愿生也。”由是中毒者，往往具丰筵，祷诸其庭，辄有效。

【注释】

[39]何屑此为：即不屑于这么做。屑，常与“不”连用，表示轻视。

【译文】

有一天，村里有人中了水莽草的毒，死去后又苏醒过来，大家在传播这件事时都认为很奇怪。祝生说：“这是我使他活过来的。他被李九所害，我替他把鬼驱逐走了。”祝母说：“你为什么不取人代替自己呢？”祝生说：“我极恨这类人，正想把他们都赶走，我怎么肯做这种事！再说我侍候母亲很快乐，不愿转生。”由此，凡是中了水莽草毒的，往往准备丰富的酒食，送到祝家院里祈祷帮助，很灵验。

积十馀年，母死。生夫妇亦哀毁[40]，但不对客，惟命儿缞麻擗踊[41]，教以礼仪而已。葬母后，又二年馀，为儿娶妇。妇，任侍郎之孙女也。先是，任公妾生女数月而殇[42]。后闻祝生之异，遂命驾其家，订翁婿焉。至是，遂以孙又妻其子，往来不绝矣。

【注释】

[40]哀毁：因过度悲哀以致形销骨立。旧时常用以形容居父母丧时的哀戚情形。

[41]缞（cuī）麻：丧服。缞，亦作“衰”，用粗麻布制作，披于胸前。麻，麻带，或扎在头上，或系于腰际。擗（pǐ）踊：捶胸顿足。表示极度悲哀。《孝经·丧亲》：“擗踊哭泣，哀以送之。”

[42]殇：夭折，早亡。

【译文】

过了十多年，祝母死了。祝生夫妇哀毁守丧，但是不面见客人，只是叫儿子披麻戴孝，教他礼仪规矩。埋葬母亲后，又过了两年多，为儿子娶了媳妇。这个媳妇就是任侍郎的孙女。在此之前，任侍郎的小老婆生了个女儿，没几个月就夭折了。后来听说祝生与三娘的异事，于是叫人赶车到了祝家，与祝生订了翁婿关系。到这时，任侍郎又把孙女嫁给祝生的儿子，往来不断。

一日，谓子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策为‘四渎牧龙君’[43]。今行矣。”俄见庭下有四马，驾黄幨车[44]，马四股皆鳞甲[45]。夫妻盛装出，同登一舆，子及妇皆泣拜，瞬息而渺。是日，寇家见女来，拜别翁媪，亦如生言。媪泣挽留。女曰：“祝郎先去矣。”出门遂不复见。其子名鹗，字离尘，请诸寇翁，以三娘骸骨与生合葬焉。

【注释】

[43]策：策命。古命官授爵，帝王颁以策书作为凭证。《周礼·春官·内史》：“凡命诸侯及孤卿大夫，则策命之。”郑玄注：“策谓以简策书王命。”四渎牧龙君：四渎之神。四渎，古指长江、黄河、淮水、济水。《尔雅·释水》：“江、河、淮、济为四渎。”

[44]幨（chān）：车的帷幔。

[45]马四股皆鳞甲：指传说中的龙马。

【译文】

一天，祝生对儿子说：“上帝因为我对人间有功，封我为‘四渎牧龙君’。现在就要赴任去了。”不一会儿看见庭院中有四匹马，驾着黄帷子车，马的四条腿长满了鳞甲。祝生夫妻穿着盛装走出来，一同登上车，儿子与儿媳妇都哭着拜别，他们一转眼就不见了。同一天，寇家见女儿来，拜别父母，说的话与祝生一样。老太太哭着挽留。女儿说：“祝郎已经先走了。”出门就不见了。祝生的儿子叫祝鹗，字离尘，在请求寇家同意后，把三娘的尸骨与祝生合葬在一起。

造畜

【题解】

这是一篇反映拐骗人口的小说。

只要人口可以产生利益，就必然有非法获取人口的现象存在。古代有，现代也有；中国有，外国也有。拐骗人口的人使用的基本手段是迷失人的理性使其随顺拐骗人的意志，在这方面，妇女儿童更容易上当受骗，故传闻故事也尤其多。拐骗的手法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无奇不有，以至蒲松龄在小说中感叹说“魇昧之术，不一其道”。但本篇所叙的“造畜”故事，拐骗人把被拐骗人变成驴和羊，饮水后又得以恢复人形，当然也只是传闻，不可信。按照现代生物学的科学常识这是不可能的事。大概拐骗人口的事大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被拐骗的又恰是活生生的人，令旁人不可思议，所以越传越神乎其神吧？

魇昧之术[1]，不一其道。或投美饵，绐之食之，则人迷罔[2]，相从而去，俗名曰“打絮巴”，江南谓之“扯絮”。小儿无知，辄受其害。又有变人为畜者，名曰“造畜”。此术江北犹少[3]，河以南辄有之[4]。

【注释】

[1]魇昧：用巫术、诅咒或祈祷鬼神等迷信方法害人。

[2]迷罔：昏乱，神志糊涂。

[3]犹：尚。

[4]河：指黄河。

【译文】

魇昧迷人的法术，招数很多。有的用好吃的食物骗人吃下，这人就神志糊涂，跟着骗子走了，民间俗称“打絮巴”，江南一带则叫“扯絮”。小孩子不懂事，往往受害。还有变人为牲畜的，名叫“造畜”。这种法术江北很少，黄河以南就有很多。

扬州旅店中[5]，有一人牵驴五头，暂絷枥下[6]，云：“我少选即返[7]。”兼嘱：“勿令饮啖。”遂去。驴暴日中[8]，蹄啮殊喧[9]。主人牵着凉处[10]。驴见水，奔之，遂纵饮之。一滚尘，化为妇人。怪之，诘其所由，舌强而不能答[11]。乃匿诸室中。既而驴主至，驱五羊于院中，惊问驴之所在。主人曳客坐，便进餐饮，且云：“客姑饭，驴即至矣。”主人出，悉饮五羊[12]，辗转皆为童子。阴报郡，遣役捕获，遂械杀之[13]。

【注释】

[5]扬州：地名。即今江苏扬州。

[6]絷枥（lì）下：拴在马厩里。絷，拴。枥，马厩。

[7]少选：一会儿。

[8]暴（pù）：晒。

[9]蹄啮（niè）殊喧：又踢又咬，叫闹异常。

[10]着：拴置。

[11]舌强：舌根发硬。谓讲不出话。强，僵直。

[12]饮（yìn）五羊：给五只羊喝水。

[13]械杀之：谓用刑杖打死。械，此指刑讯的器械。

【译文】

扬州旅店中，有一个人牵了五头驴，暂时拴在马厩里，说：“我过一会儿就回来。”并嘱咐说：“不要给它们吃喝。”于是就走了。驴由于在太阳底下暴晒，就又踢又咬，特别闹腾。店主人于是把驴牵到凉爽处。驴见到有水，忙跑过去，痛痛快快地喝了个够。这些驴在地上打个滚，就变成了妇女。店主人奇怪，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妇女舌头僵硬说不出话来。于是，店主人便把妇女藏在屋里。不一会儿，驴的主人来了，把五只羊赶进院中，惊问驴跑哪去了。店主人把他拽到屋里，端来茶水饭菜，请客人进餐，并且说：“客官先吃些东西，马上就把驴牵来。”店主人离开屋子，给五只羊都喝了水，它们一个个又都变成了小孩。他暗中报告了郡衙门，官府派差役捕获了驴主人，将他用刑杖打死了。

凤阳士人

【题解】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中指出，《聊斋志异》“书中事迹，亦颇有从唐人传奇转化而出者”，举的第一个例子就是《凤阳士人》。《凤阳士人》的确受到了唐代白行简《三梦记》的影响。不过《三梦记》阐明的是“人之梦，异于常者有之：或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的理念，故事的主人公也仅是双向互动，是通过一个核心叙事理念，将无意义关联的三个叙事断片缀于一体，而《凤阳士人》则叙述一个离思萦怀的妇女与丈夫和弟弟在梦中的共同遭遇，结末说“三梦相符”是指三个人的梦一样，与《三梦记》中的三梦指三个梦，并非同一指向。

《凤阳士人》显然受到了《三梦记》的影响，却表现出极大的创造性。《三梦记》重在阐明事理，讲的是梦境一致的怪异，而《凤阳士人》重在心理活动的描写，在记叙梦境之异的同时，强调妻子对于“负笈远游”丈夫的翘盼、担忧、苦闷，其中凤阳士人妻子的离思，丽人唱的民歌的通俗亲切，凤阳士人妻子与弟弟的直率对话的俚俗而富有性情，给人的印象极深。

凤阳一士人[1]，负笈远游[2]。谓其妻曰：“半年当归。”十馀月，竟无耗问，妻翘盼綦切[3]。

【注释】

[1]凤阳：府县名。治所在今安徽凤阳西。士人：读书人。

[2]负笈（jí）远游：谓外出求学。笈，书箱。《晋书·王裒传》：“负笈游学。”

[3]翘盼綦（qí）切：盼望十分殷切。翘盼，形容盼望之切。翘，翘企，仰着头、踏起脚。綦，甚，极。

【译文】

凤阳有个书生外出游学。走时对妻子说：“半年就回来。”但十个月过去了，竟然音讯全无，妻子翘首盼望他归来，非常急切。

一夜，才就枕，纱月摇影，离思萦怀。方反侧间[4]，有一丽人，珠鬟绛帔[5]，搴帷而入，笑问：“姊姊，得无欲见郎君乎？”妻急起应之。丽人邀与共往。妻惮修阻[6]，丽人但请勿虑。即挽女手出，并踏月色。约行一矢之远[7]，觉丽人行迅速，女步履艰涩[8]，呼丽人少待，将归着复履[9]。丽人牵坐路侧，自乃捉足，脱履相假。女喜着之，幸不凿枘[10]。复起从行，健步如飞。移时，见士人跨白骡来。见妻大惊，急下骑，问：“何往？”女曰：“将以探君。”又顾问丽者伊谁[11]，女未及答，丽人掩口笑曰：“且勿问讯。娘子奔波匪易，郎君星驰夜半，人畜想当俱殆[12]。妾家不远，且请息驾[13]，早旦而行，不晚也。”顾数武之外[14]，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丽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烛，小台石榻可坐。”士人絷蹇檐梧[15]，乃即坐。丽人曰：“履大不适于体[16]，途中颇累赘否？归有代步[17]，乞赐还也。”女称谢付之。

【注释】

[4]方反侧间：谓正在难以入睡之际。反侧，翻来覆去。形容睡卧不安。《诗·周南·关雎》：“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5]珠鬟绛帔（pèi）：头戴珠花，身着红色的披肩。鬟，鬟髻。绛，红色。帔，披肩。汉刘熙《释名·释衣服》：“帔，披也，披之肩背，不及下也。”

[6]修阻：路远难走。修，长，远。阻，难行。《诗·秦风·蒹葭》：“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7]一矢之远：一箭之地。谓道路不远，仅一箭射程之遥。

[8]步履艰涩：脚步迟缓。步履，脚步。艰涩，艰难涩滞，因疲累而行动迟缓。

[9]复履：夹底鞋。

[10]不凿枘（ruì）：意谓合脚。凿枘：方凿（榫卯）圆枘（榫头）的略语。喻龃龉不合。战国时期宋玉《九辩》：“圆枘而方凿兮，吾固知其龃龉而难入。”

[11]顾问：以目示意而问。伊谁：是谁。

[12]殆：疲惫，累垮了。

[13]息驾：请别人停下休息的敬辞。息，停止。驾，车乘。

[14]顾：看。

[15]絷蹇（jiǎn）檐梧：把驴拴在檐前柱上。蹇，驴。檐，屋檐。梧，檐前柱。

[16]体：四肢。此指脚。

[17]代步：指坐骑。

【译文】

一天夜里，妻子刚躺下，只见窗纱外月影摇曳，离思别绪萦绕心怀。正在来回翻身睡不着的时候，有一个美女，头上插着珠花，身着大红披肩，掀起帘子就进来了。她笑着问道：“姐姐，莫非不想见郎君吗？”妻子急忙起身答应。美女邀请一同前往。妻子怕道远难走，美女说不必顾虑。便拉着她的手走出，踏着月色前进。大约走了一箭之地，妻子觉得美女走得很快，自己步履艰难，便招呼美女稍微等一等，自己回家换上套鞋。美女拉着她坐在路边，自己握着脚把鞋脱下来，借给她穿。妻子高兴地穿上鞋，幸好大小合适。她们又站起来，这回走起路来，健步如飞。过了一段时间，看见书生骑着白骡子过来。书生见妻子大惊，急忙下来，问：“上哪去？”妻子说：“准备去看望你。”书生又看了看美女，问她是谁，还没等妻子回答，美女掩口笑道：“不要再打听了。娘子路途奔走不容易，而郎君半夜骑骡奔驰，人和牲口也想必都累坏了。我家离这里不远，请过去休息，明早再走不迟。”只见几步之外有个村庄，于是大家一同前往。进了院子，美女唤醒已经入睡的丫环起身侍候客人，说道：“今夜月色皎洁明亮，不必再点烛火，大家可以在小台石床上坐坐。”书生把骡子拴在房檐前的柱子上，然后坐了下来。美女对妻子说：“鞋不太合脚，途中一定很累了吧？回家有坐骑了，请把鞋还给我吧。”妻子连声道谢，把鞋还给美女。

俄顷，设酒果，丽人酌曰：“鸾凤久乖[18]，圆在今夕，浊醪一觞[19]，敬以为贺。”士人亦执盏酬报。主客笑言，履舄交错[20]。士人注视丽者，屡以游词相挑[21]。夫妻乍聚，并不寒暄一语[22]。丽人亦美目流情，妖言隐谜[23]。女惟默坐，伪为愚者。久之渐醺，二人语益狎。又以巨觥劝客，士人以醉辞，劝之益苦。士人笑曰：“卿为我度一曲[24]，即当饮。”丽人不拒，即以牙杖抚提琴而歌曰[25]：“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26]？望穿秋水[27]，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28]。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29]。”歌竟，笑曰：“此市井里巷之谣[30]，不足污君听。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颦耳[31]。”音声靡靡[32]，风度狎亵。士人摇惑，若不自禁。

【注释】

[18]鸾凤久乖：谓夫妻久别。鸾凤，鸾鸟和凤凰。旧时喻夫妻。乖，离。

[19]浊醪（láo）：浊酒。对自己提供的酒的谦辞。

[20]履舄（xì）交错：古时席地而坐，脱鞋入室，各种鞋杂乱地放在一起。《史记·滑稽列传》：“履舄交错，杯盘狼藉。”此谓士人与丽者两人足履交错，极为亲昵。

[21]游词：浮浪嬉戏的话。

[22]寒暄：此处意为问候。

[23]妖言隐谜：说着诱人的隐语。妖言，迷惑人心的话。隐谜，让人猜度含义的隐语。此指含有调情之意的隐语。

[24]度（dù）一曲：按曲谱唱一曲。

[25]牙杖：疑为“牙拨”。提琴：胡琴的一种。弦乐器。种类颇多，所指不详。

[26]闲磕牙：俗谓说闲话，聊天。

[27]望穿秋水：犹言望穿双眼，言望归之切。秋水，喻清澈的眼波。

[28]潸潸（shān）：流泪的样子。

[29]占鬼卦：明清时代闺中少妇思夫盼归的占卜游戏。明清民歌《嗳呀呀的》：“嗳呀呀的实难过，半夜三更睡不着。睡不着，披上衣服坐一坐。盼才郎，拿起绣鞋儿占一课，一只仰着，一只合着。要说是来，这只鞋儿就该这么着；要说不来，那只鞋儿就该这么着。”

[30]市井里巷之谣：指民间歌谣。市井里巷，下层民间。

[31]效颦（pín）：谓不善摹仿，弄巧成拙。效，摹仿。颦，皱眉。《庄子·天运》篇载，越国美女西施，常因心痛而皱眉，被人认为很美。同村一丑女于是摹仿其状，却被认为愈加丑陋。此处谦指自己所唱的歌为摹仿“市井里巷之谣”。

[32]音声靡靡：乐曲和歌唱都柔细委靡。《史记·殷本纪》：“北里之舞，靡靡之乐。”

【译文】

不一会，酒菜点心已经摆好，美女一边斟酒一边说：“夫妻久别，今夕团圆，薄酒一杯，以表祝贺。”书生也执酒杯酬报。主人与客人谈笑风生，你往我来，不分彼此。书生只是盯着美女看，屡次拿浮靡的话来挑逗。夫妻刚刚相聚，却不说一句问寒问暖的话。美女也是眉眼传情，说着妖言隐语诱惑。妻子只是默默坐着，装呆装傻。时间长了，二人渐渐喝醉了酒，言语更加亲昵。美女又拿出大酒杯劝客，书生以醉酒推辞，美女更加苦劝不止。书生笑着说：“你给我唱个小曲，我就饮。”美女并不推辞，马上用牙拨拨弄琴弦，歌唱起来：“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唱完，笑着说：“这是大街小巷中流传的民谣，不足供你欣赏。然而由于时俗崇尚，姑且东施效颦。”那声音软绵绵的，言谈举止亲亲热热，无拘无束。书生心旌摇动，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少间，丽人伪醉离席，士人亦起，从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廊下。女独坐，块然无侣[33]，中心愤恚，颇难自堪。思欲遁归，而夜色微茫，不忆道路。辗转无以自主，因起而觇之。裁近其窗，则断云零雨之声[34]，隐约可闻。又听之，闻良人与己素常猥亵之状，尽情倾吐。女至此，手颤心摇，殆不可过，念不如出门窜沟壑以死。愤然方行，忽见弟三郎乘马而至，遽便下问。女具以告[35]。三郎大怒，立与姊回，直入其家，则室门扃闭，枕上之语犹喁喁也。三郎举巨石如斗，抛击窗棂，三五碎断。内大呼曰：“郎君脑破矣！奈何！”女闻之，愕然大哭，谓弟曰：“我不谋与汝杀郎君，今且若何！”三郎撑目曰[36]：“汝呜呜促我来，甫能消此胸中恶，又护男儿，怨弟兄，我不贯与婢子供指使[37]！”返身欲去。女牵衣曰：“汝不携我去，将何之？”三郎挥姊仆地，脱体而去。女顿惊寤，始知其梦。

【注释】

[33]块然：孤独自处的样子。《荀子·君道》：“块然独坐，而天下从之如一体。”

[34]断云零雨：指男女欢会。南朝梁萧统《文选》收录战国宋玉《高唐赋》序：“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35]具以告：以之具告，把上述情况全部告诉（三郎）。具，全部。

[36]撑目：张目直视，瞪着眼。

[37]贯：通“惯”。

【译文】

过了一会儿，美女假装喝醉酒，离席而去，书生也站起来，尾随出去。很久不见他们回来。丫环困乏，倒在廊中睡着了。妻子独自坐着，孤零零的没有伴侣，心中愤恨，难以忍耐。她想偷偷回去，但夜色茫茫，不记得道路。辗转不安，心无主张，就站起来要去看看。刚走近窗户，就隐隐约约听到他们男欢女爱的声音。再仔细听，还听到丈夫把平时跟自己那些亲昵的情状，全部告诉了美女。妻子到了这个地步，气得双手颤抖，心不能自持，实在不能忍受，心想还不如出门跳进山沟里死掉算了。妻子气恨得刚要走，忽然见到弟弟三郎乘马赶到，急冲冲地下马询问。妻子把经过全部说了。三郎大怒，立即跟着姐姐返回，直接闯入院宅，这时卧房的门还关得严严的，那两人还在床上枕边说着悄悄话。三郎举起斗般大的石头抛击窗棂，一下断了好几根。忽然听到室内大叫：“郎君脑袋破了！怎么办呀！”妻子听见后，惊得大哭起来，对弟弟说：“我没有让你杀了他啊，现在如何是好！”三郎瞪着眼睛说：“你不断地哭诉着叫我来，刚能消此胸中恶气，你又护着他，埋怨弟兄，我可不习惯受你这丫头指使！”说完扭身就走。妻子扯着他的衣服说：“你不带我走，我怎么办？”三郎把姐姐推倒在地上，抽身走了。妻子顿时惊醒了，这才知道是个梦。

越日[38]，士人果归，乘白骡。女异之而未言[39]。士人是夜亦梦，所见所遭，述之悉符，互相骇怪。既而三郎闻姊夫远归，亦来省问[40]。语次，谓士人曰：“昨宵梦君归，今果然，亦大异。”士人笑曰：“幸不为巨石所毙。”三郎愕然问故，士以梦告，三郎大异之。盖是夜，三郎亦梦遇姊泣诉，愤激投石也。三梦相符，但不知丽人何许耳。

【注释】

[38]越日：过了一天。

[39]异：奇怪。

[40]省问：慰问，问候。

【译文】

第二天，书生果然回家来了，乘的是一匹白骡子。妻子很是惊异，但没有说话。书生这夜也做了梦，梦中所见所闻说出来一对，跟妻子的梦完全相符，彼此都非常惊奇害怕。不久，三郎听说姐夫远道回来，也来问候。说话中，对姐夫说：“昨晚梦见你回来，今天一看果然不差，真是个大怪事。”书生笑着说：“幸好没有被大石头砸死。”三郎惊愕地询问缘故，书生把梦中情况相告，三郎更是惊异。原来这一夜，三郎也梦见遇到姐姐哭诉，愤怒地投了石块。三个人的梦完全相符，但不知美女到底是什么人。

耿十八

【题解】

古人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的时候更是这样。

耿十八在临死的时候询问妻子在他死后是否再嫁，妻子说：“家无儋石，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这是非常沉痛的话。耿十八“遽握妻臂，作恨声曰：‘忍哉！’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后来，当耿十八复生，“由此厌薄其妻，不复共枕席”。

这段感情的经历对于耿十八当然很纠结，读者阅读这个故事也感到沉重。我们很难给耿十八扣上期望妻子为其守节的封建帽子，因为渴望配偶始终忠于自己，是人之常情，何况耿十八更进一步的担心是妻子离去，老母“缺于奉养”，导致家破人亡；我们也不能责备耿十八的妻子无情，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在生死面前，情感也好，道德也好，抽象的说教也好，都苍白无力。如果耿十八不是死而复生，家破人亡的悲剧是不可避免的，但复生之后的贫贱生活又该是如何呢？

新城耿十八，病危笃[1]，自知不起，谓妻曰：“永诀在旦晚耳。我死后，嫁守由汝[2]，请言所志。”妻默不语。耿固问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恒情[3]。明言之，庸何伤[4]？行与子诀[5]。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断也[6]。”妻乃惨然曰：“家无儋石[7]，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耿闻之，遽握妻臂，作恨声曰：“忍哉！”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妻号，家人至，两人攀指，力擘之[8]，始开。

【注释】

[1]病危笃：病重濒于死。笃，指病势沉重。

[2]嫁守：改嫁或守节。旧谓夫死不嫁为守节。

[3]恒情：常情。恒，常。

[4]庸何伤：有什么妨害。庸，与“何”义同。

[5]行：行将，将要。

[6]意断：意念断绝，断了念头。

[7]无儋（dàn）石：形容口粮不足，难以度日。儋，石罂。坛子一类瓦器，容积一石。一说二石为儋。石，古代容量单位。一石相当于10升。

[8]擘（bò）：分开。

【译文】

新城的耿十八病情恶化，自己知道好不了了，便对妻子说：“我们的永别只是早晚的事了。我死后，你是嫁人还是守寡全由你自己做主，请说说你的打算。”妻子沉默不言。耿十八非要问她，说道：“守寡固然好，嫁人也是常情。说明了有什么伤害呢？将要与你诀别，你守寡，我会感到安慰；你改嫁，我也就不牵挂了。”妻子于是悲伤地说：“家中连一小瓮米都没有了，你在的时候都不能维持，剩下我一个人如何守寡？”耿十八听了，紧握着妻子的手臂，恨恨地说：“你好忍心呀！”说完就死了，而手紧握着不撒开。妻子呼喊起来，家里人来到，两个人使劲掰耿十八的手指，这才掰开。

耿不自知其死，出门，见小车十馀两[9]，两各十人，即以方幅书名字，粘车上。御人见耿[10]，促登车。耿视车中已有九人，并己而十，又视粘单上，己名最后。车行咋咋[11]，响震耳际，亦不自知何往。俄至一处，闻人言曰：“此思乡地也。”闻其名，疑之。又闻御人偶语云[12]：“今日三人[13]。”耿又骇。及细听其言，悉阴间事，乃自悟曰：“我岂不作鬼物耶！”顿念家中，无复可悬念，惟老母腊高[14]，妻嫁后，缺于奉养，念之，不觉涕涟。

【注释】

[9]两：“辆”的古字。下句“两”同，意为每辆。

[10]御人：驾车人。

[11]咋咋（zé）：象声词。形容车声。

[12]偶语：相对私语。

[13]（zhá）：铡断。

[14]腊高：指年老。腊，佛家语。僧侣受戒后，于雨季在寺内坐禅修养，安居三月，结束后称为腊。故僧侣受戒后的年数以腊计算，一年为一腊。后遂与人的年寿联系在一起。

【译文】

耿十八不知道自己死了，走出门，看见十几辆小车，每辆小车装十个人，小车上贴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纸，上面写着人的名字。赶车的人看见耿十八，催他快上车。耿十八见车上已经有九个人，加上自己正好十人，又看见贴的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在最后。车子“咯吱咯吱”走着，响声震耳，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不一会儿，车子来到一个地方，听到有人说：“这是思乡地。”听了这地名，耿十八心中很疑惑。又听赶车的私下说：“今天铡了三个人。”耿十八又是大吃一惊。等到细听他们说的话，都是阴间的事情，便明白过来：“我岂不是做了鬼了！”顿时想起家事——倒没有什么可惦记的，只是老母亲岁数很大，妻子改嫁后无人侍候，想到这里不由得泪流满面。

又移时，见有台，高可数仞，游人甚夥，囊头械足之辈[15]，呜咽而下上，闻人言为“望乡台”[16]。诸人至此，俱踏辕下[17]，纷然竞登。御人或挞之、或止之，独至耿，则促令登。登数十级，始至颠顶。翘首一望，则门闾庭院，宛在目中，但内室隐隐，如笼烟雾。凄恻不自胜。回顾，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问耿，耿具以告。其人亦自言为东海匠人[18]，见耿零涕，问：“何事不了于心？”耿又告之。匠人谋与越台而遁。耿惧冥追[19]，匠人固言无妨。耿又虑台高倾跌，匠人但令从己。遂先跃，耿果从之，及地，竟无恙。喜无觉者。视所乘车，犹在台下。二人急奔数武，忽自念名字粘车上，恐不免执名之追，遂反身近车，以手指染唾，涂去己名，始复奔，哆口坌息[20]，不敢少停。

【注释】

[15]囊头械足：指戴着刑具。囊头，指头的枷具。械足，指脚镣。

[16]望乡台：迷信传说认为阴间有望乡台，新死的鬼魂可由此望见阳世家中情形。

[17]辕：车辕。

[18]东海：地名。汉设东海郡，治所在郯，即今山东郯城。匠人：手艺人。

[19]冥追：阴曹追捕。

[20]哆（chǐ）口坌（bèn）息：张着口喘气。坌息，喘粗气。

【译文】

又过了一段时间，看见有个台子，高数丈，游人很多。这些人头上戴着枷、脚上拴着镣铐，哭哭啼啼地上台下台，听人说这台叫望乡台。车上的人到了这里，都踩着车辕下了车，纷纷争着往高台上爬。赶车的人对待他们，有的用鞭子打，有的横加拦阻，只有对待耿十八，则是催促让他上去。耿十八爬了几十级台阶，这才到了最高处。翘首望去，只见家中的门庭宅院就在眼前，只是屋内影影绰绰看不清，好像烟雾笼罩一般。耿十八心里难过伤悲极了。偶然回头中，见一个穿着短衣的人站在自己身后。那人问耿十八的姓氏，耿十八如实相告。那人自称是东海工匠，见耿十八哭泣，又问：“有什么事心里放不下？”耿十八又如实相告。工匠出主意一块儿从台上跳下去逃走。耿十八害怕阴间追捕，工匠说没有问题。耿十八又担心台子高跌坏，工匠只是让他跟着自己。于是工匠先跳下去，耿十八果然跟着跳下去，到了地面，竟然安好无事。他们很高兴没有人发觉。看来时所乘的小车，还在台下。二人急跑了几步，忽然想起名字还在车上贴着，恐怕阴间照着名字追捕，就转过身来，跑到车子跟前，用手指沾着唾液，涂去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再逃跑。他们跑得呼呼直喘，上气不接下气，不敢稍微休息一会儿。

少间，入里门，匠人送诸其室。蓦睹己尸，醒然而苏。觉乏疲躁渴，骤呼水。家人大骇，与之水，饮至石馀。乃骤起，作揖拜状，既而出门拱谢，方归。归则僵卧不转。家人以其行异，疑非真活，然渐觇之，殊无他异。稍稍近问，始历历言其本末[21]。问：“出门何故？”曰：“别匠人也。”“饮水何多？”曰：“初为我饮，后乃匠人饮也。”投之汤羹，数日而瘥。由此厌薄其妻[22]，不复共枕席云。

【注释】

[21]历历：犹言清清楚楚。

[22]厌薄：讨厌，薄待。

【译文】

时间不长，到了家门口，工匠把耿十八送进屋里。这时耿十八突然间见到自己的尸体，一下子就苏醒过来。只觉得疲乏躁渴，急喊着要水喝。家里人大惊，赶快端过水来给他，他竟一口气喝了一石多水。喝够后突然间就站了起来，作揖拜谢，一会儿又出门拱谢，方才回来。到了屋里就又僵卧不动了。家里人见他行为怪异，疑心他并没有真的活过来，后来慢慢观察他，再没有什么怪异的情状了。稍稍靠近问起他的情况，他把事情本末说得清清楚楚。家人问：“你刚才出门干什么去了？”他说：“跟工匠告别。”又问：“为什么喝这么多水？”他说：“开始是我喝，后来是工匠在喝。”家人给他稀粥吃，过了几天就痊愈了。从此以后，耿十八对妻子讨厌冷淡起来，不再与她同床共枕了。

珠儿

【题解】

中国古代的民俗认为，小孩子的眼睛敏锐，可以透视成人所无法看到的幽冥世界。这篇小说就是根据这一传说创作的。

小说由这么几个小段落组成：1. 李化有两个孩子，女儿小惠暴病早夭，男孩珠儿被瞎眼和尚用巫术害死。李化告官，瞎眼和尚伏法。2. 被瞎眼和尚害死的另一个姓詹的小孩的鬼魂为报恩追随李化，并与珠儿的尸身结合重生。3. 詹姓小孩告诉李化的妻子，珠儿与李化没有父子的缘分，只是来讨债的。同时想法与在阴间的小惠取得联系，让小惠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后来小惠的丈夫还为李化驱鬼求寿。4. 詹姓小孩长大考中秀才。后因屡次泄露幽冥中事受到了惩戒，从此不再透露相关信息。

小说本身只是写家庭琐事，小儿女情态，却通过小孩子的口，叙说得活灵活现，极富生活情趣。尤其写父母对死去孩儿的怀念和孩子对于父母的依恋，读之令人心酸。以儿童为作品的主人公，又站在儿童的视角叙述，并具有儿童的情趣，这在中国文学尤其是文言小说作品中十分罕见。

常州民李化[1]，富有田产。年五十馀，无子。一女名小惠，容质秀美，夫妻最怜爱之，十四岁，暴病夭殂。冷落庭帏，益少生趣，始纳婢。经年馀，生一子，视如拱璧[2]，名之珠儿。儿渐长，魁梧可爱。然性绝痴，五六岁尚不辨菽麦，言语蹇涩[3]。李亦好而不知其恶。会有眇僧[4]，募缘于市[5]，辄知人闺闼，于是相惊以神，且云，能生死祸福人。几十百千，执名以索，无敢违者。诣李募百缗[6]，李难之，给十金，不受。渐至三十金，僧厉色曰：“必百缗，缺一文不可！”李亦怒，收金遽去。僧忿然而起，曰：“勿悔，勿悔！”无何，珠儿心暴痛，巴刮床席[7]，色如土灰。李惧，将八十金诣僧乞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僧何能为？”李归而儿已死。李恸甚，以状诉邑宰。宰拘僧讯鞫，亦辨给无情词[8]。笞之，似击鞔革[9]。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帜五。宰怒，以手叠诀举示之。僧乃惧，自投无数[10]。宰不听，杖杀之。李叩谢而归。

【注释】

[1]常州：府名。治所在今江苏常州。

[2]拱璧：两手拱抱之璧，即大璧，泛指珍宝。《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孔颖达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

[3]言语蹇涩：说话不连贯，不清楚。蹇涩，蹇滞，艰涩。

[4]眇（miǎo）僧：独眼的和尚。眇，一目失明。

[5]募缘：僧尼募化求人施舍财物，义同“化缘”。

[6]百缗（mín）：一百串钱。缗，穿钱用的绳子。借指成串的钱。一千文为一缗。

[7]巴刮：扒挝，抓挠。山东方言。

[8]辨给（jǐ）无情词：巧为辩解而不说实话。辨给，谓言谈或写作敏捷流利。辨，通“辩”。情，诚，真实。

[9]鞔（mán）革：蒙鼓的皮革。鞔，用皮蒙鼓。

[10]自投无数：即叩头无数。投，五体投地。

【译文】

常州人李化，家中有很多田产。他都五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有个女儿叫小惠，容貌秀美，夫妻俩非常疼爱她，十四岁时得了暴病突然夭折了。家里顿时冷清起来，更加缺少生活乐趣，于是娶了小老婆。经过一年多，生了一个儿子，视如宝贝，取名珠儿。珠儿渐渐长大，长得魁梧可爱。但是脑子特别痴呆，五六岁时还分不清豆子和麦子，说话含糊不清、结结巴巴的。李化照样喜欢他，而不在乎他的毛病。当时有个独眼僧人，在集市上化缘，他能知道人家家里的秘密事，大家感到惊异，认为他是神仙，还传说他能够掌握人的生死祸福。这个僧人点着名向人家要钱要物，几十百千，谁也不敢拒绝他。僧人找到李化募钱一百吊，李化很为难，给十吊，僧人不接受。渐渐加到三十吊，僧人厉声说道：“必须一百吊，少一文钱也不行！”李化也火了，收起钱就走。僧人忿怒起身，说道：“你可不要后悔，你可不要后悔！”不久，珠儿心口暴痛，疼得抓床席，面色如同土灰。李化害怕了，带着八十吊钱去求僧人救命。僧人笑着说：“拿出这么多钱实在不易，不过我这土和尚又能做什么呢？”李化回到家，儿子已经死了。李化非常悲恸，写了状子向县官告状。县官派人拘捕僧人，进行审讯，僧人巧为辩解，不说实情。县吏拷打僧人，就像敲打在皮鼓上一样。叫人搜身，搜出两个木人、一个小棺材、五只小旗帜。县官大怒，用手叠诀显示给僧人看。僧人这才畏惧，连连伏首叩头。县官不听，用棒子把他打死了。李化拜谢过县官就回家了。

时已曛暮[11]，与妻坐床上。忽一小儿，p0386-01.jpg儴入室[12]，曰：“阿翁行何疾？极力不能得追。”视其体貌，当得七八岁。李惊，方将诘问，则见其若隐若现，恍惚如烟雾，宛转间，已登榻坐。李推下之，堕地无声。曰：“阿翁何乃尔[13]！”瞥然复登。李惧，与妻俱奔。儿呼阿父、阿母，呕哑不休[14]。李入妾室，急阖其扉，还顾，儿已在膝下。李骇问何为，答曰：“我苏州人[15]，姓詹氏。六岁失怙恃[16]，不为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戏门外，为妖僧迷杀桑树下；驱使如伥鬼[17]，冤闭穷泉[18]，不得脱化[19]。幸赖阿翁昭雪，愿得为子。”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儿曰：“但除斗室[20]，为儿设床褥，日浇一杯冷浆粥，馀都无事。”李从之。儿喜，遂独卧室中。晨来出入闺阁，如家生。闻妾哭子声，问：“珠儿死几日矣？”答以七日。曰：“天严寒，尸当不腐。试发冢启视，如未损坏，儿当得活。”李喜，与儿去，开穴验之，躯壳如故。方此忉怛[21]，回视，失儿所在。异之，舁尸归。方置榻上，目已瞥动，少顷呼汤[22]，汤已而汗，汗已遂起。

【注释】

[11]曛（xūn）暮：昏暮，即黄昏之后。

[12]儴（kuāng ráng）：惶急的样子。

[13]何乃尔：为什么要这样。乃尔，这样，如此。

[14]呕哑：咿咿呀呀。形容小孩说话的声音。

[15]苏州：府名。治所在今江苏苏州。

[16]失怙恃：谓没有了父母。《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17]伥鬼：民间传说中的一种鬼。据说它被虎咬死，反转来又引虎吃人。宋《太平广记》：“伥鬼，被虎所食之人也，为虎前呵道耳。”

[18]穷泉：九泉之下。指地下。

[19]脱化：民间传说，认为人死之后，阴司据其一生善恶，令其为人或为畜生转生世间，称为脱化。

[20]除：打扫，清理。这里是准备的意思。斗室：像斗一样的小屋子。斗，这里极言其小。

[21]忉怛（dāo dá）：悲痛。

[22]汤：热水。

【译文】

当时天色已晚，李化与妻子坐在床上。忽然发现一个小孩急急忙忙进了屋，说：“阿爸怎么走得这样快？我使劲追也没有追上。”看这小孩的样子，估计有七八岁。李化吃了一惊，正要盘问他，只见他若隐若现，恍恍惚惚像烟雾一样，宛转间，已经上床坐下了。李化推他下去，小孩掉到地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小孩说：“阿爸何必这样呢！”转眼间又上了床。李化害怕，跟妻子一起吓得逃跑。小孩在后面叫着阿父阿母，“咿咿呀呀”叫个不停。李化跑到小老婆屋里，急忙关上门，回头一看，小孩已经站在腿旁边了。李化吃惊地询问他想干什么，小孩回答说：“我是苏州人，姓詹。六岁时失去了爹娘，哥嫂不容我，把我赶到外祖父家。一天偶然在门外玩，被妖僧迷惑，杀死在桑树底下；他驱使我当伥鬼害人，我的冤仇深埋九泉之下，不得超脱。幸亏阿爸昭雪报仇，我愿意做你的儿子。”李化说：“人与鬼两个世界，怎能彼此依靠呢？”小孩说：“只要清出一小间屋子，为儿安置床褥，每天浇一杯冷米汤，其他都不用了。”李化答应下来。小孩挺高兴，于是独自住在小屋里。早晨来了在宅院中出出进进，就跟家里的孩子一样。他听到李化的小老婆哭儿子，就问：“珠儿死几天了？”回答说死了七天。小孩就说：“天气寒冷，尸体不会腐败。可以打开棺材看看，如果尸体没有损坏，我能让他活过来。”李化很高兴，与小孩一块去刨坟，打开棺材查看，身体依然如故。正当悲伤的时候，转头一看，小孩已经不见了。李化很奇怪，便扛着尸体回家了。刚把尸体放在床上，眼睛已经能转动了，过了一会儿要喝热水，喝完就出汗，出完汗就起来了。

群喜珠儿复生，又加之慧黠便利[23]，迥异曩昔。但夜间僵卧，毫无气息，共转侧之，冥然若死。众大愕，谓其复死。天将明，始若梦醒。群就问之，答云：“昔从妖僧时，有儿等二人，其一名哥子。昨追阿父不及，盖在后与哥子作别耳。今在冥间，为姜员外作义嗣[24]，亦甚优游。夜分，固来邀儿戏。适以白鼻騧送儿归[25]。”母因问：“在阴司见珠儿否？”曰：“珠儿已转生矣。渠与阿翁无父子缘，不过金陵严子方来讨百十千债负耳。”初，李贩于金陵[26]，欠严货价未偿，而严翁死，此事人无知者。李闻之大骇。母问：“儿见惠姊否？”儿曰：“不知，再去当访之。”

【注释】

[23]便利：敏捷。

[24]义嗣：义子。

[25]白鼻騧（guā）：白鼻黑嘴的黄马。《诗·秦风·小戎》：“四牡孔阜，六辔在手。骐骝是中，騧骊是骖。”毛苌传：“黄马黑喙曰騧。”

[26]金陵：地名。即今江苏南京。

【译文】

大家很高兴珠儿死而复活，而珠儿聪明灵巧，和以前大不一样。只是夜间僵卧不动，一点儿气息都没有，大家帮他翻转身体，毫无动静，就跟死了一样。大家很惊愕，以为他又死去了。天快亮时，这才像从梦中醒来。大家走近问他，他说：“从前跟从妖僧时，有我们两个小孩，一个叫哥子。昨天追阿爸没追上，就是因为我在后面同哥子告别来着。如今他在阴间，给姜员外当干儿子，也很优游自在。夜里便来找我玩耍。刚才用白鼻黑嘴的黄马把我送回来的。”母亲跟着问道：“在阴间看见珠儿没有？”他说：“珠儿已经转生了。他与阿爸没有父子缘分，不过是金陵的严子方借此讨回欠他的千八百钱罢了。”当初，李化在金陵做买卖，欠了严子方的货物钱，后来严子方死了，此事无人知晓。李化听了非常惊怕。母亲又问道：“见过你惠姐没有？”他说：“不知道，下回再寻找。”

又二三日，谓母曰：“惠姊在冥中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满头髻，一出门，便十百作呵殿声[27]。”母曰：“何不一归宁？”曰：“人既死，都与骨肉无关切。倘有人细述前生，方豁然动念耳。昨托姜员外，夤缘见姊[28]，姊姊呼我坐珊瑚床上。与言父母悬念，渠都如眠睡。儿云：‘姊在时，喜绣并蒂花，翦刀刺手爪，血涴绫子上[29]，姊就刺作赤水云。今母犹挂床头壁，顾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凄感，云：‘会须白郎君[30]，归省阿母。’”母问其期，答言不知。

【注释】

[27]呵殿声：官僚出行时侍卫人员的吆喝声。呵，喝道，喝令行人让路。殿，居后，在后。

[28]夤（yín）缘：凭借关系。夤，攀附。

[29]涴（wò）：污染。

[30]会须：应当。

【译文】

又过了两三天，小孩对母亲说：“惠姐在阴间挺好的，嫁给了楚江王的小少爷，珍珠翡翠插满头，一出门就有百十号人吆喝开道。”母亲说：“她为什么不回家看看？”小孩说：“人死后就与亲生骨肉没有关系了。如果有人详细讲出生前的事情，这才可能使他猛然想起往事而动心。昨天，我托姜员外找路子见到了姐姐，姐姐叫我坐在珊瑚床上。我跟她说起父母的悬念，当时她像打瞌睡一样没反应。我又说：‘姐姐在时，喜欢绣并蒂花，剪刀把手指刺破了，血迹污了绫子，姐姐就着血迹刺成了红色云霞形状。如今母亲还挂在床头墙壁上，心里一直思念着姐姐。姐姐忘了吗？’姐姐这才感到凄凉，说：‘等我告诉郎君，回家探望母亲。’”母亲问回家的日子，小孩说不知道。

一日谓母：“姊行且至，仆从大繁，当多备浆酒。”少间，奔入室，曰：“姊来矣！”移榻中堂[31]，曰：“姊姊且憩坐，少悲啼。”诸人悉无所见。儿率人焚纸酹饮于门外，反曰[32]：“驺从暂令去矣[33]。姊言：‘昔日所覆绿锦被，曾为烛花烧一点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启笥出之。儿曰：“姊命我陈旧闺中，乏疲，且小卧。翌日再与阿母言。”

【注释】

[31]中堂：居中的厅堂，俗称客厅。

[32]反：还归，回。后多作“返”。

[33]驺（zōu）从：古时达官贵人出行时，在车前后侍从的骑卒。

【译文】

一天，小孩对母亲说：“姐姐快要来了，仆人随从很多，应多准备些酒食。”过了一会儿，小孩跑进屋里，说：“姐姐来了！”把坐椅搬到堂屋，说：“姐姐暂且坐着歇会儿，不要太悲伤。”大家都看不见这个情景。小孩带着人在门外烧纸祭酒之后，回来说：“随从都暂时叫回去了。姐姐说：‘过去所盖的绿锦被，曾经被烛火星烧了豆大的一块，这被子还在吗？’”母亲说：“还在。”当即就打开箱子取出来。小孩说：“姐姐叫我把被子放在从前住的闺室中，她疲乏了，小睡一会儿。明天早晨再与母亲说话。”

东邻赵氏女，故与惠为绣阁交[34]。是夜，忽梦惠幞头紫帔来相望[35]，言笑如平生。且言：“我今异物，父母觌面，不啻河山[36]。将借妹子与家人共话，勿须惊恐。”质明[37]，方与母言，忽仆地闷绝。逾刻始醒，向母曰：“小惠与阿婶别几年矣，顿鬖鬖白发生[38]！”母骇曰：“儿病狂耶？”女拜别即出。母知其异，从之。直达李所，抱母哀啼，母惊不知所谓。女曰：“儿昨归，颇委顿[39]，未遑一言。儿不孝，中途弃高堂，劳父母哀念，罪何可赎！”母顿悟，乃哭。已而问曰：“闻儿今贵，甚慰母心。但汝栖身王家，何遂能来？”女曰：“郎君与儿极燕好[40]，姑舅亦相抚爱[41]，颇不谓妒丑。”惠生时，好以手支颐，女言次，辄作故态，神情宛似。未几，珠儿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别泣下，曰：“儿去矣。”言讫，复踣，移时乃苏。

【注释】

[34]绣阁交：少女时代的朋友。绣阁，女儿家的居室。

[35]幞（fú）头：包头软巾，也名“折上巾”。言头裹幞头。幞，同“襆”。

[36]觌（dí）面：见面。

[37]质明：天刚亮。

[38]鬖鬖（sān）：毛发下垂的样子。

[39]委顿：疲困。

[40]燕好：谓夫妇之间感情极好。燕，亲昵和睦。

[41]姑舅：公婆。

【译文】

东邻赵家的女儿，与小惠是少女时代的好朋友。这天晚上，赵家女儿忽然梦见小惠系着幞头，披着紫色披肩来探望，言谈笑貌一如平时。还说：“如今我已经不是人类了，要想见父母一面，不亚于相隔万水千山。想借妹子之身与家人说说话，不必惊恐。”天刚亮时，赵家女儿正与母亲说话，突然仆倒在地，闭过气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才醒过来，对母亲说：“小惠与大婶离别有好几年了，都长出了白头发。”母亲吃惊地问：“女儿疯了吗？”女儿拜别母亲就往外走。母亲知道有缘故，就跟随着她。赵家女儿直达李家宅院，抱着李母哀声哭泣，李母惊讶不知怎么回事。女儿说：“女儿昨天回来，很疲劳，没有顾上说话。女儿不孝，中途扔下父母，劳父母哀念，真是罪过。”李母这时才突然明白过来，于是大哭起来。哭过后问道：“听说女儿如今成了贵人，母亲甚感安慰。你既然生活在王侯之家，如何想来就来了呢？”女儿说：“郎君对待女儿非常恩爱，公婆也都疼爱，不嫌女儿有什么不好。”小惠活着时候，喜欢用手托着脸颊，赵家女儿说话时，常常也故态重演，神情宛然与从前一模一样。不久，珠儿跑进来说：“接姐姐的人到了。”女儿站起来，哭着跪拜告别，说：“女儿走了。”说罢，东邻赵家的女儿又倒在地上，过了一个时辰才苏醒。

后数月，李病剧，医药罔效。儿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床头，一执铁杖子，一挽苎麻绳，长四五尺许，儿昼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备衣衾。既暮，儿趋入曰：“杂人妇，且避去，姊夫来视阿翁。”俄顷，鼓掌而笑。母问之。曰：“我笑二鬼，闻姊夫来，俱匿床下如龟鳖。”又少时，望空道寒暄，问姊起居。既而拍手曰：“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乃出至门外，却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锁马鞅上[42]，阿父当即无恙。姊夫言：归白大王，为父母乞百年寿也。”一家俱喜。至夜，病良已，数日寻瘥。

【注释】

[42]马鞅：马拉车时套在当胸的皮带。

【译文】

几个月过后，李化病情加剧，医药无效。小孩说：“恐怕早晚要死，没法挽救了！两个小鬼坐在床头，一个手里拿着铁棍子，一个手上挽着一根长四五尺的苎麻绳，孩儿白天晚上哀求他们，他们就是不走。”李母哭了，于是准备送老的衣被。到了晚上，小孩快步走进来，说：“闲杂妇女都避一下，姐夫来看父亲了。”过了一会儿，小孩拍掌大笑。母亲问他，他说：“我笑这两个小鬼，听说姐夫来，都藏在床下，就像个缩头龟一样。”又过了不长时间，小孩望着天空打招呼，问候姐姐的起居。又拍手说：“两个小鬼奴哀求不走，现在真是大快人心！”于是走出门外，又回来说：“姐夫走了，两个小鬼被拴在马缰绳上，父亲的病应当就要好了。姐夫说：回去报告大王，为父母求百年的寿命。”一家人都很高兴。到了夜里，李化的病好多了，过了几天便痊愈了。

延师教儿读。儿甚惠，十八入邑庠，犹能言冥间事。见里中病者，辄指鬼祟所在，以火爇之，往往得瘳。后暴病，体肤青紫，自言鬼神责我绽露[43]，由是不复言。

【注释】

[43]绽露：犹泄露。

【译文】

李化请老师教孩子读书。这孩子很聪明，十八岁考上了秀才，那时还能说阴间的事。看见邻里家有得病的，能够指出鬼怪所在，用火一烧，往往能够痊愈。后来珠儿得了急病，皮肤青紫，自己说是鬼神责罚泄露不该说的事，从此不再谈说阴间的事情了。

小官人

【题解】

《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说：“《聊斋》中间用字法，不过一二字，偶露句中，遂已绝妙，形容惟妙惟肖，仿佛《水经注》造语。”《小官人》就是这样，虽然作品只是志怪，记叙太史某公“睡眼之讹”的片段，无甚意义，但小官人出行的小卤簿，却因“马大如蛙，人细于指”，“携一毡包大如拳”的鲜活比喻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

太史某公[1]，忘其姓氏。昼卧斋中，忽有小卤簿，出自堂陬[2]。马大如蛙，人细于指。小仪仗以数十队，一官冠皂纱[3]，着绣襆[4]，乘肩舆[5]，纷纷出门而去。公心异之，窃疑睡眼之讹。顿见一小人[6]，返入舍，携一毡包，大如拳，竟造床下[7]。白言[8]：“家主人有不腆之仪[9]，敬献太史。”言已，对立[10]，即又不陈其物[11]。少间，又自笑曰：“戋戋微物[12]，想太史亦当无所用，不如即赐小人。”太史颔之[13]，欣然携之而去。后不复见。惜太史中馁[14]，不曾诘所自来[15]。

【注释】

[1]太史：官名。夏、商、周为史官及历官之长。后历代职掌有所不同，一般为对史官的尊称。明清由翰林院兼领史馆事，因亦称翰林为太史。

[2]堂陬（zōu）：堂隅，厅堂的一角。堂，此处指书斋。

[3]冠皂纱：戴着黑色的纱帽。皂，黑色。

[4]绣襆（fú）：古代官员的礼服。襆，借作“黻”，古代礼服上绣的黑青相间的花纹。

[5]肩舆：轿子。

[6]顿见：立刻看见。

[7]造：至。

[8]白：禀白，禀告，陈述。

[9]不腆（tiǎn）之仪：犹言薄礼，旧时送礼的谦辞。腆，丰厚。仪，礼物。《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不腆敝邑，为从者之淹，居则具一日之积，行则备一夕之卫。”

[10]对立：在对面站着。

[11]陈：陈列，显露。

[12]戋戋（jiān）：微小的样子。

[13]颔（hàn）之：点头表示同意。颔，下巴。此处用于动词，点头。

[14]中馁：气馁，底气不足。中，内心。馁，丧气。

[15]诘所自来：指询问小官人的来历原委。

【译文】

某某翰林，忘记他的姓名了。白天在书房中躺着，忽然发现有仪仗从堂屋角上出来。只见马像青蛙那么大，人比手指还细。小仪仗队有数十个，一个当官的戴着乌纱帽，穿着绣花袍，坐着轿子，纷纷出门而去。这个翰林心里感到很是奇怪，私下怀疑是不是睡花了眼看错了。突然看见一个小人，返回屋里，手里拿着一个毡包，有拳头一般大，径直走到床下。他禀告道：“我家主人有点儿小礼物，要敬献翰林先生。”说完，对面站着，却不拿出东西来。片刻，又自己笑着说：“这一星半点儿的小礼物，想必翰林先生根本就没有什么用，不如就送给小人算了。”翰林点了点头，小人就欢欢喜喜地拿着东西走了。以后这类事再没有见到。可惜翰林胆量不够，没有询问他的来历原委。

胡四姐

【题解】

《胡四姐》的故事由两部分组成，前半部分写胡四姐为独占尚生驱赶三姐和骚狐，后半部分写胡四姐的性伙伴尚生因心生怜悯放走被陕人设坛捕捉的胡四姐，胡四姐逃脱后心存感激，成仙后也一直恋恋不忘旧情。《胡四姐》给人留下的印象不是很深，原因是情节比较浮泛，写得也比较随意。

就狐女因蛊惑人类受到惩处而言，《胡四姐》与《董生》颇为近似。《董生》中的王九思因为已经绝情导致受惩狐女死亡，《胡四姐》中的尚生因为有情于胡四姐，故胡四姐逃脱了惩处。其中两篇作品的作法捉狐的过程虽然虚诞，但写得富于变化，别致细腻。《董生》是炷香，《胡四姐》是设坛作法，显示出蒲松龄对于民间禳厌之术的熟稔和表现方法的丰富多姿。

尚生，泰山人[1]。独居清斋。会值秋夜，银河高耿[2]，明月在天，徘徊花阴，颇存遐想[3]。忽一女子逾垣来，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视，容华若仙，惊喜拥入，穷极狎昵。自言：“胡氏，名三姐。”问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复置问，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临无虚夕[4]。

【注释】

[1]泰山：郡名。汉置。泰又作“太”。治所在今山东泰安。

[2]银河高耿：谓银河高悬空中，十分明亮。耿，明。

[3]颇存遐想：略涉虚幻的意想。颇，略，稍微。遐想，超越现实的凝想。这里是想入非非的意思。

[4]临无虚夕：没有一天不来。

【译文】

有一个姓尚的书生，泰山人。他平时独自一人住在一间简朴的书房里。在一个秋天的夜里，银河朗朗，明月高悬，尚生在花木丛中来回踱步，想入非非。忽然间，有个女子从墙头翻过来，笑着说：“秀才为何想得如此入迷呢？”尚生走近一瞧，原来是个美貌如仙的女子，于是又惊又喜，拥抱着进入了书房，尽情地亲昵了一阵儿。女子自我介绍说：“我姓胡，叫三姐。”尚生问她住在哪里，她只是笑，并不回答。尚生也不再追问，只是希望和她永远在一起罢了。从此以后，女子天天夜里来相会。

一夜，与生促膝灯幕[5]，生爱之，瞩盼不转[6]。女笑曰：“眈眈视妾何为[7]？”曰：“我视卿如红药碧桃[8]，即竟夜视，不为厌也。”三姐曰：“妾陋质，遂蒙青盼如此[9]。若见吾家四妹，不知如何颠倒。”生益倾动，恨不一见颜色，长跽哀请[10]。逾夕，果偕四姐来。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含笑，媚丽欲绝。生狂喜，引坐[11]。三姐与生同笑语，四姐惟手引绣带，俛首而已。未几，三姐起别，妹欲从行。生曳之不释，顾三姐曰：“卿卿烦一致声[12]！”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为少留。”四姐无语，姊遂去。二人备尽欢好。既而引臂替枕，倾吐生平，无复隐讳。四姐自言为狐，生依恋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阿姊狠毒，业杀三人矣。惑之，罔不毙者。妾幸承溺爱，不忍见灭亡，当早绝之。”生惧，求所以处[13]。四姐曰：“妾虽狐，得仙人正法[14]，当书一符粘寝门[15]，可以却之。”遂书之。既晓，三姐来，见符却退，曰：“婢子负心，倾意新郎，不忆引线人矣[16]。汝两人合有夙分[17]，余亦不相仇，但何必尔？”乃径去。

【注释】

[5]促膝灯幕：谓相对坐于灯下。

[6]瞩盼不转：目不转睛，瞩目而视。瞩盼，犹瞩目。

[7]眈眈：贪婪地或深情地注视。

[8]红药碧桃：两种观赏植物。红药，即芍药，初夏开花，大而美艳。碧桃，碧桃花。都比喻女子姿容美艳。

[9]青盼：犹青眼、垂青，即见爱、看重之意。《晋书·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

[10]长跽（jì）：犹长跪，直挺挺地跪着。

[11]引坐：拉她坐下。引，拉，牵。

[12]卿卿：男女间的爱称。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上“卿”字为动词，谓以卿称之；下“卿”字为代词，犹言你。

[13]求所以处：请求对付的方法。处，处置，对付。

[14]正法：与左道（邪魔外道）相对而言，指合于正道的仙术。

[15]符：即道书所谓丹书、符字、墨篆等，形似篆字，非一般人所识，为道教秘文，认为可用以召请神将、驱除鬼魅。

[16]引线人：犹媒人。

[17]夙分：指前生注定的缘分。

【译文】

一天夜里，三姐与尚生在灯下促膝相坐，尚生喜欢三姐，不由得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三姐不动。三姐笑着说：“为啥这么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尚生说：“我看你就像那红芍药、碧桃花，即使看上一晚上，也看不够。”三姐说：“我这样丑陋，还让你如此垂青。若是见到我家的四妹，不知你会如何发狂呢。”尚生心里更加骚动，恨不得马上一睹风采，于是跪下哀求，希望见到她。过了一个晚上，三姐果然带着四姐来了。只见她刚十五六岁，面庞犹如垂露的荷花、烟润的娇杏一样细嫩滋润，她嫣然一笑，流露出无限的娇媚与艳丽。尚生不禁狂喜，连忙拉她们坐下。三姐与尚生说着笑着，四姐却只是低着头，摆弄着绣花带子。没过一会儿，三姐起身要走，四姐打算跟着回去。尚生紧拽住四姐不让走，看着三姐说：“你帮助说说吧！”三姐就笑着说：“疯郎君急坏了！妹子就多坐一会儿吧。”四姐没说什么，三姐于是先走了。尚生与四姐享尽了欢悦。接着彼此枕着对方的手臂，倾吐生平，没有一点儿隐瞒。四姐说自己是个狐狸，尚生热恋着她的美丽，也就不惊怪。四姐又说：“姐姐狠毒，已经害死三个人了。人要被迷惑住，没有不死亡的。我有幸被你这样溺爱，不忍心看着你死亡，应该早早与她断绝关系。”尚生害怕，请求想个办法。四姐说：“我虽然是个狐狸，但已经得到了仙人的法术，我可以在寝室门口贴上一道符，就可以阻止她进来。”于是写了一道符。天亮后，三姐来到，见符不敢进，说道：“这丫头负心，倾心喜欢新郎，就把牵线的人给忘了。你俩有缘分，我也不会与你们做对，但何必这样呢？”说罢就走了。

数日，四姐他适，约以隔夜。是日，生偶出门眺望，山下故有槲林[18]，苍莽中，出一少妇，亦颇风韵。近谓生曰：“秀才何必日沾沾恋胡家姊妹[19]？渠又不能以一钱相赠。”即以一贯授生[20]，曰：“先持归，贳良酝[21]，我即携小肴馔来，与君为欢。”生怀钱归，果如所教。少间，妇果至，置几上燔鸡、咸彘肩各一[22]，即抽刀子缕切为脔，酾酒调谑[23]，欢洽异常。继而灭烛登床，狎情荡甚。既曙始起，方坐床头，捉足易舄，忽闻人声，倾听，已入帏幕，则胡姊妹也。妇乍睹，仓皇而遁，遗舄于床。二女逐叱曰：“骚狐！何敢与人同寝处！”追去，移时始返。四姐怨生曰：“君不长进，与骚狐相匹偶，不可复近！”遂悻悻欲去。生惶恐自投，情词哀恳。三姐从旁解免，四姐怒稍释，由此相好如初。

【注释】

[18]槲（hú）林：槲树林。槲，树名。壳斗科落叶乔木。

[19]沾沾：沾沾自喜的省词，自得的样子。

[20]一贯：即一串钱，一千文钱。《汉书·武帝纪》“初算缗钱”唐颜师古注引李斐曰：“一贯千钱。”

[21]贳（shì）良酝（yùn）：买好酒。贳，买。酝，酒。

[22]燔（fán）鸡：烧鸡。咸彘肩：咸猪肘。

[23]酾（shī，又读shāi）：斟酒。

【译文】

过了几天，四姐有事到别处去，约定隔一夜再来。这一天，尚生偶然出门看看，山下原有一片槲树林，从密密的丛林中走出一个少妇，长得很有风韵。她靠近尚生说：“秀才何必要沾沾自喜地迷恋胡家姊妹呢？她们又不能给你一个大钱。”说着就拿出一贯钱送给尚生，说：“先拿回去，买些好酒，我随后携带些点心小菜来，和你快活快活。”尚生拿着钱回家，按着少妇说的办了。不大工夫，少妇果然来到，往小桌子上摆上一只烧鸡、一个咸猪肘子，接着又用刀子仔细地切成肉丁，饮酒调笑，非常欢乐融洽。后来便吹灭灯火，双双上床，尽情亲昵浪荡。他们天大亮才起床，正当少妇坐在床头穿鞋的时候，忽然听到人声，仔细听，已经进了幔帐里来了，原来是胡家姐妹。少妇刚看见就仓皇逃跑，床上留下了没有顾上穿的鞋。胡家姐妹冲着少妇背影叱责道：“骚狐狸！胆敢和人一同睡觉！”边说边追，过了一段时间才返回来。四姐埋怨尚生说：“你真没出息，与骚狐狸成双结对，不能再接近你了。”说着，怒气冲冲地要离去。尚生吓得跪在地上，苦苦恳求她不要生气。三姐也从旁边劝解，四姐的怒气这才稍稍消散，以后彼此相好，一如既往。

一日，有陕人骑驴造门曰[24]：“吾寻妖物，匪伊朝夕[25]，乃今始得之。”生父以其言异，讯所由来。曰：“小人日泛烟波[26]，游四方，终岁十馀月，常八九离桑梓[27]，被妖物蛊杀吾弟[28]。归甚悼恨，誓必寻而殄灭之[29]。奔波数千里，殊无迹兆，今在君家。不翦[30]，当有继吾弟亡者。”时生与女密迩，父母微察之，闻客言，大惧，延入，令作法。出二瓶，列地上，符咒良久，有黑雾四团，分投瓶中。客喜曰：“全家都到矣。”遂以猪脬裹瓶口[31]，缄封甚固。生父亦喜，坚留客饭。生心恻然，近瓶窃视，闻四姐在瓶中言曰：“坐视不救，君何负心？”生益感动，急启所封，而结不可解。四姐又曰：“勿须尔，但放倒坛上旗，以针刺脬作空，予即出矣。”生如其请，果见白气一丝，自孔中出，凌霄而去。客出，见旗横地，大惊曰：“遁矣！此必公子所为。”摇瓶俯听，曰：“幸止亡其一。此物合不死，犹可赦。”乃携瓶别去。

【注释】

[24]陕人：陕县人。陕，古地名。战国陕邑，今河南陕县。一说指陕西人。

[25]匪伊朝夕：不是一朝一夕，言为时已久。伊，语助词。

[26]泛烟波：泛舟江湖。

[27]桑梓：桑与梓为古时宅旁常栽的两种树，后因代指故乡。《诗·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28]蛊杀：以妖术毒杀。蛊，相传人工培养的毒虫，与巫术相关。

[29]殄（tiǎn）灭：消灭，灭绝。

[30]不翦：不除。翦，去除。

[31]猪脬（pāo）：猪尿脬。脬，膀胱。

【译文】

一天，有个陕西人骑着驴来到尚家大门前，说：“我到处寻找这个妖精，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如今总算找到了。”尚生的父亲见来人说话怪异，便询问事情的由来。来人说：“我天天奔走在山水之间，游历四方，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八九个月不在家乡，结果让妖精迷惑害死了我的弟弟。我回到家乡非常悲愤，发誓一定找到妖精杀死它。我已经奔波几千里路了，一直没找到踪影，如今妖精就在你家。如果不消灭它，当有人和我弟弟一样被害死。”当时尚生跟女人亲密往来，父母也有所觉察，听了客人这番言语，非常害怕，马上请客人进去，求他施展法术。来客取出两只瓶子，摆在地上，然后画符念咒，过了好久，这才有四团黑雾分别投入瓶中来。来客高兴说：“全家都在这里了。”于是用猪膀胱裹住瓶口，封得严严实实。尚生的父亲也很高兴，坚持要留客人吃饭。尚生心里很难受，走近瓶子偷看，听见四姐在瓶子里说：“你坐视不救，怎么会如此负心？”尚生心里更加难过，急忙去启瓶子上的封条，但结得紧紧的，怎么也解不开。四姐又说：“不必解结了，只要放倒法坛上的令旗，用针刺破猪膀胱，我就能出来了。”尚生按着四姐说的做，果然见一丝白气从孔中冒出，冲霄而去。来客出来时，看见令旗倒在地上，大惊说：“跑了！这一定是公子干的。”他俯身摇瓶，听了听，说：“幸好只跑了一个。这东西不该死，尚可饶了它。”于是携带着瓶子，告辞而去。

后生在野，督佣刈麦，遥见四姐坐树下。生近就之，执手慰问。且曰：“别后十易春秋，今大丹已成[32]。但思君之念未忘，故复一拜问。”生欲与偕归，女曰：“妾今非昔比，不可以尘情染，后当复见耳。”言已，不知所在。又二十年馀，生适独居，见四姐自外至。生喜与语。女曰：“我今名列仙籍，本不应再履尘世。但感君情，敬报撤瑟之期[33]。可早处分后事[34]，亦勿悲忧，妾当度君为鬼仙，亦无苦也。”乃别而去。至日，生果卒。

【注释】

[32]大丹已成：谓自己已经修炼成为神仙。大丹，指道家所说的仙丹。按道家的说法，把朱砂放在炉火中烧炼成仙药，叫做外丹；在自己身体内部，用静功和气功修炼精气的，叫做内丹。此指内丹而言。

[33]撤瑟之期：即死期。撤瑟本谓撤去琴瑟，使病者安静。后代称病故。

[34]处分：处理，安排。

【译文】

后来的一天，尚生在田地里督察长工割麦子，远远看见四姐坐在树下。尚生就走过去，拉着手问好。四姐说：“别后已过了十个春秋了，如今我已修炼成仙。由于思念你的心还没有完全割舍，所以再来看望看望你。”尚生想拉着四姐一同回家，四姐说：“我已经今非昔比，不能再沾染尘世之情，以后还会见面。”说完，就不见了。又过了二十多年，尚生正一个人在屋里，看见四姐从外边进来。尚生高兴地凑过去同四姐说话。四姐说：“我如今已经名列仙籍，本不应该再到尘世中来。但是感谢你的情意，特地来告诉你的死亡之期。可以早些处理后事，你也不必悲伤忧愁，我会度你成为鬼仙，也没有什么苦楚。”说罢告别而去。到了四姐说的日子，尚生果然死去。

尚生乃友人李文玉之戚好[35]，尝亲见之。

【注释】

[35]戚好：亲戚友好。

【译文】

尚生是我的朋友李文玉的亲戚友好，他曾经亲眼目睹这件事情。

祝翁

【题解】

祝翁的家庭生活并不困难，儿孙们也并非不孝顺，可本来已死的祝翁，由于想到老伴“在儿辈手，寒热仰人，亦无复生趣”，便决心暂时复活，然后带着老伴一起从容死去。

故事确实新奇，但这新奇，不仅在于祝翁死而复生，生而复死，来去的从容，更在于祝翁让老伴随着自己死的原因很有创意。著名《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和但明伦都对祝翁说的话感慨良深：“此数语观之令人泣下。凡事暮年老亲，非孝子顺妇，鲜不蹈此痛。”“余见有老死而遗其妻者，儿辈分爨，计日轮养，寒热仰人，互相推诿，且有多求一食一衣而莫之应者，真无复生趣矣。祝翁呼与同行，真是晓事，真是快事！”从这个意义上说，《祝翁》这篇小说真实反映了中国社会老年人在暮年生活和心理上的痛苦。这个题材在中国的古代小说作品中并不多见。

中国文化在世界文化中大概最早关注老年人的生存状况并提出用“孝道”来加以解决，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大特色。但老年人的生存状况单靠伦理说教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已为古往今来的事实所证明。关键是要建立一个切实可行的养老制度，只有建立了合理的养老制度，老年人才能活得快乐而且有尊严。

济阳祝村有祝翁者[1]，年五十馀，病卒。家人入室理缞绖，忽闻翁呼甚急。群奔集灵寝[2]，则见翁已复活。群喜慰问，翁但谓媪曰：“我适去，拚不复返。行数里，转思抛汝一副老皮骨在儿辈手，寒热仰人[3]，亦无复生趣，不如从我去。故复归，欲偕尔同行也。”咸以其新苏妄语[4]，殊未深信。翁又言之，媪云：“如此亦复佳。但方生，如何便得死？”翁挥之曰：“是不难。家中俗务，可速作料理。”媪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户外，延数刻而入，绐之曰：“处置安妥矣。”翁命速妆。媪不去，翁催益急。媪不忍拂其意[5]，遂裙妆以出。媳女皆匿笑[6]。翁移首于枕，手拍令卧。媪曰：“子女皆在，双双挺卧，是何景象？”翁搥床曰：“并死有何可笑！”子女辈见翁躁急，共劝媪姑从其意。媪如言，并枕僵卧。家人又共笑之。俄视媪笑容忽敛，又渐而两眸俱合，久之无声，俨如睡去。众始近视，则肤已冰而鼻无息矣。试翁亦然，始共惊怛。康熙二十一年[7]，翁弟妇佣于毕刺史之家[8]，言之甚悉。

【注释】

[1]济阳：县名。因其位于古济水之北，故名。在鲁西北平原南部，今属山东济南。

[2]灵寝：尸床。

[3]寒热仰人：指生活上依赖他人。寒热，谓饥寒温饱。仰人，仰人鼻息的省词，指依赖他人生存。

[4]新苏妄语：刚复活，说胡话。苏，复苏，复生。

[5]拂：逆，违拗。

[6]匿笑：偷笑。

[7]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

[8]毕刺史：名际有，字载绩，号存吾，淄川人。顺治二年（1645）拔贡，官至通州（今江苏南通）知州。康熙三年（1664）罢官归里。康熙十八年（1679）聘蒲松龄设帐其家，康熙四十九年（1710）始撤帐。与蒲松龄甚相知。生平详《淄川县志》。刺史，为清代知州的别称。

【译文】

济阳县的祝村有个祝老头，年纪有五十多岁，病死了。家里人进屋穿戴孝服，忽然听见祝老头急促喊叫。大家一起跑到停放灵柩的地方，看见老头已经复活了。大家很高兴，上前慰问，老头只是对老婆说：“我刚走时，决心不再返回阳间了。走了几里路，转念一想，抛下你这一副老骨头在儿孙们手里，饥寒温饱都得仰仗人家，活着也没有乐趣，不如跟我一块走。所以我又回来了，打算带你一块儿走。”大家都认为他刚苏醒过来，不免说些胡话，根本就不相信。老头又说了一遍，老太太说：“这样也挺好。不过你刚活过来，怎么能又死呢？”老头挥挥手说：“这没有什么难的。家里的杂事快去处理一下。”老太太笑着不动，老头再三催她去做。她于是出去耽搁了好一阵子才又进了屋，骗他说：“处理妥当了。”老头叫她快去梳妆打扮。老太太不去，老头催促更加急切。老太太不忍违背他的意愿，也就穿着整齐出来了。儿媳、闺女们都偷着笑。老头在枕头上移动了一下头，用手拍着，叫老太太躺下。老太太说：“子女都在，老两口双双躺在床上，这成什么样子？”老头捶着床说：“死在一起有什么可笑的！”子女们看见老头生气着急，就一起劝老太太暂且顺着老头意思行事。老太太照着老头的话，和他枕着一个枕头，直挺挺躺在一起。家里人见状又都笑起来。不一会儿，见老太太笑容突然没有了，渐渐地闭上了双眼，许久没有动静，真像睡着了一样。大家这才走过去一看，发现老太太身子已经凉了，鼻孔也没气了。又试了试老头，也是如此，大家这才惊怕起来。康熙二十一年，祝老头的兄弟媳妇在毕刺史家做工时，详细地讲述了这件事。

异史氏曰：翁其夙有畸行与[9]？泉路茫茫[10]，去来由尔，奇矣！且白头者欲其去则呼令去，抑何其暇也[11]！人当属纩之时[12]，所最不忍诀者，床头之昵人耳[13]。苟广其术，则卖履分香[14]，可以不事矣。

【注释】

[9]其：意同“岂”，语词。畸（jī）行：即不同于常人的美德善行。

[10]泉路：赴阴间之路。谓地下，阴间。

[11]暇：悠闲，从容。

[12]属（zhǔ）纩（kuàng）之时：病危之际。纩，新丝绵。旧时将其置于垂危病人的鼻端，验明病人是否断气，叫属纩。《礼记·丧大记》：“疾病，男女改服，属纩以俟绝气。”后因以属纩代指临终之时。

[13]昵人：亲昵之人。此指妻子。

[14]卖履分香：也作“分香卖履”。南朝梁萧统《文选》收录西晋陆机《吊魏武帝文序》引曹操《遗令》：“馀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按：指众妾）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后因以“分香卖履”指人在临死之际念念不忘妻妾。

【译文】

异史氏说：祝老头大概平素就具有奇特操行吧？黄泉之路，茫茫难测，但他来去自由，真是令人称奇。况且对于白头偕老的人，想一起走，就能呼唤着一起走，这是何等的从容啊！人在临咽气的时候，最不忍心诀别的就是床头上亲近的人。假如能把祝老头的这种法术加以推广，那么像曹操在临终时分香卖履，为妻妾生计而操心的事就不存在了。

猪婆龙

【题解】

猪婆龙，即今之扬子鳄，古称鼍。《国语》最早记载了它的存在，并且将它与鱼鳖之类同列：“鼋鼍鱼鳖，莫不能化，唯人不能。”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大概是猪婆龙在长相上与传说中的龙比较相似吧，于是它在名称上与龙搭上了亲戚，称猪婆龙，因此也就蒙上了些神秘色彩。所谓“能横飞”，跃入江后，“波涛大作，估舟倾沉”云云，都有传说中龙的影子。但从“常出沿江岸扑食鹅鸭。或猎得之，则货其肉于陈、柯”来看，老百姓还是深知它的本相和底细的。龙而又猪婆，是很奇怪的概念组合，反映了那个时代老百姓对于它的复杂的认识。估计本篇小说只是蒲松龄采集杂凑的有关扬子鳄的民俗传说。

猪婆龙产于西江[1]，形似龙而短，能横飞，常出沿江岸扑食鹅鸭。或猎得之，则货其肉于陈、柯。此二姓皆友谅之裔[2]，世食猪婆龙肉，他族不敢食也。一客自江右来[3]，得一头，絷舟中。一日，泊舟钱塘[4]，缚稍懈，忽跃入江。俄顷，波涛大作，估舟倾沉[5]。

【注释】

[1]猪婆龙：即鼍（tuó）龙，亦称“扬子鳄”。长约两米馀，背有角质鳞，以鱼、蛙、小鸟及鼠类为食。生活于长江下游岸边及太湖流域等沼泽地区。西江：指长江下游以西地区，即下文“江右”。

[2]友谅：即陈友谅，元末沔阳人。元末农民起义军领袖之一。原为南系红巾军徐寿辉部将，后杀徐自立，在江州（今江西九江）称帝，国号汉。至其子陈理，为明太祖朱元璋所灭。

[3]江右：长江下游以西地区。古人叙地理，以东为左，以西为右。后以称江西。

[4]钱塘：钱塘江。流经安徽、浙江，古名浙江，亦名“折江”或“之江”。

[5]估舟：商船。估，商人。

【译文】

猪婆龙产于西江，形状像龙而短小，能够横飞，经常从江中出来，沿着江岸扑捉鹅鸭吃。有人捕获到猪婆龙，往往把它的肉卖给陈、柯两家。这两家的人都是陈友谅的后代，祖祖辈辈吃猪婆龙的肉，其他家族的人不敢吃。有个客人从江西来，得到一头猪婆龙，绑在船中。一天，船停在钱塘江，拴猪婆龙的绳子稍稍松了些，猪婆龙忽然跳入了江水。顿时，波涛汹涌，商船随浪颠簸，不久就沉没了。

某公

【题解】

按照佛教轮回的说法，所有众生皆在不断地转化。但转化之间的技术问题怎么解决呢，也就是人体是如何转化为其他动物的呢？最早进行文学方面探索的是唐传奇《玄怪录》中的《崔环》篇，“以大铁椎椎人为矿石”云云。这以后文学作品中说法不一，各唱各调，即使在《聊斋志异》中解决的办法也五花八门，大多是魂魄直接与托生的动物相结合，如卷一《三生》写刘孝廉被罚做马，便是鬼魂被鬼卒押着“行至一家，门限甚高，不可逾。方趦趄间，鬼力楚之，痛甚而蹶。自顾，则身已在枥下矣。但闻人曰：‘骊马生驹矣，牡也。’”本篇则是直接让人的魂魄披上动物的皮。

陕右某公“背上有羊毛丛生，翦去复出”。从生物学的角度解释大概是一种返祖现象，而这种返祖现象按现代遗传学又有两种解释：一是在物种形成期间已经分开的，决定某种形状所必需的两个或多个基因，通过杂交或其他原因又重新组合起来，于是该祖先性状得以重新表现；二是决定这种祖先形状的基因，在进化过程中早先被组蛋白为主的阻遏蛋白所封闭，但由于某种原因，产生出特异的非组蛋白，可与组蛋白结合而使阻遏蛋白脱落，结果被封闭的基因恢复了活性，又重新转录和翻译，从而表现出祖先的形状。“羊毛丛生”云云，也就是想象之词了。

陕右某公[1]，辛丑进士[2]。能记前身。尝言前生为士人，中年而死。死后见冥王判事[3]，鼎铛油镬[4]，一如世传。殿东隅，设数架，上搭猪羊犬马诸皮。簿吏呼名，或罚作马，或罚作猪，皆裸之，于架上取皮被之[5]。俄至公，闻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来，捺覆公体[6]。吏白：“是曾拯一人死[7]。”王检籍覆视[8]，示曰：“免之。恶虽多，此善可赎。”鬼又褫其毛革[9]。革已粘体，不可复动。两鬼捉臂按胸，力脱之，痛苦不可名状。皮片断裂，不得尽脱，既脱，近肩处犹粘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丛生，翦去复出。

【注释】

[1]陕右：陕西。指陕原（今河南陕县西南）以西地区。

[2]辛丑：当指清顺治十八年，即1661年。

[3]判事：处理公务。

[4]鼎铛（chēng）油镬（huò）：谓用鼎镬把油烧沸以烹人，是古代的一种酷刑。鼎、铛、镬，都是古代的烹饪器。有足曰鼎，无足曰镬，底平而浅曰铛。

[5]被：“披”的古字。

[6]捺（nà）：向下按。

[7]是：此，此人。

[8]检籍：查核簿册。检，检校，查核。籍，民间传说中冥间记录人一生善恶的簿册，即生死簿。

[9]褫（chǐ）：剥去衣服。此指剥除。

【译文】

陕西某位先生，是顺治十八年的进士，能够回忆起前身的事情。曾经说他上辈子是个读书人，中年时死去。死后见到阎王判案，摆着大小油锅，一如世间所传说的。大殿的东角，安置着好几个架子，上面搭着猪、羊、狗、马等动物的皮。掌管名册的官吏来呼叫姓名，有的被罚托生为马，有的被罚托生当猪，每个人都裸露着身子，从架子上取下这种动物的皮披在身上。不一会儿，轮到这位先生了，只听阎王说：“这人应当做羊。”于是，小鬼取下一张白羊皮来，硬是往这个人身上套。管名册的官吏说：“这个人曾经救过一条人命。”阎王检查了一下册簿，看了看，指示说：“免了。他干的坏事虽多，这一善事可以赎罪过。”于是小鬼又往下扒羊皮。皮革已经粘到身上了，再也不好扒下来。两个小鬼抓住他的胳膊，按住他的胸口，使劲往下扒，这位先生痛苦得难以形容。羊皮被撕得一片一片的，还是难以全部剥光。后来羊皮扒下了，可靠近肩膀的地方，仍然有巴掌大的一块粘在那里。这位先生托生后，背上有羊毛丛生，剪掉之后还会长出来。

快刀

【题解】

这可看做是清初很流行的一个黑色幽默。

在民间故事中，文人金圣叹临刑前也有类似的传言。说金圣叹在临刑时塞给行刑的刽子手一封裹着重物的信。刽子手以为是红包，行刑结束后打开一看，重物是石头，信里的纸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好快刀”三个大字。

不知蒲松龄的小说是依据金圣叹的传闻改编的，抑或是民间依据《聊斋志异》的这篇小说将“好快刀”移植到金圣叹的身上。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是用带眼泪的笑反映了清初动乱给人们带来的惨痛。

明末，济属多盗[1]。邑各置兵，捕得辄杀之。章丘盗尤多[2]。有一兵佩刀甚利，杀辄导窾[3]。一日，捕盗十馀名，押赴市曹[4]。内一盗识兵，逡巡告曰[5]：“闻君刀最快，斩首无二割。求杀我！”兵曰：“诺。其谨依我[6]，无离也[7]。”盗从之刑处，出刀挥之，豁然头落。数步之外，犹圆转而大赞曰：“好快刀！”

【注释】

[1]济属：济南府所属辖地区。清代济南府辖历城、章丘、齐东、长清、长山、邹平、淄川、齐河、禹城、平原、临邑、陵县、德平、济阳、新城15县及德州，大致相当今之济南及德州、惠民、淄博地区的一部。

[2]章丘：位于山东济南的东南部。明清时代隶属于济南府。

[3]杀辄导窾（kuǎn）：意谓杀戮时能顺着骨头缝下刀，一刀便断头。窾，空处。《庄子·养生主》：“批大卻（隙），导大窾，因其固然。”

[4]市曹：市口通衢，常为古代行刑之处。

[5]逡巡：迟疑徘徊。此谓吞吞吐吐，难以出口。

[6]谨：谨慎小心。此处有注意留心之意。依：依傍，靠着。

[7]无：不要。

【译文】

明朝末年，济南府一带多盗贼。各县镇都布置了士兵，只要抓着就杀头。章丘地方盗贼尤其多。有一个士兵，他的佩刀非常锋利，每次砍头时都能从骨头缝下刀，干净利落。一天，捕捉盗贼十多人，押赴法场。其中有个盗贼认识这个士兵，吞吞吐吐地说：“听说您的刀最快，砍头从来不砍第二次。恳求您来杀我！”士兵说：“好吧。你留心跟着我，不要离开。”强盗跟着这个士兵到了刑场，士兵出刀一挥，盗贼的头就干净利落地滚落下来。滚出几步之外，头还在转着，嘴里大声称赞道：“好快的刀！”

侠女

【题解】

王渔洋在读完《侠女》篇后惊叹说：“神龙见首不见尾，此侠女其犹龙乎？”从侠女来无影，去无踪，也不知姓名而言，王渔洋大概说得不错。

侠女具有平常女子所不具有的性情。她“秀曼都雅，世罕其匹”。小说写她“冷语冰人”，“举止生硬，毫不可干”。顾生和母亲照顾她的母亲，她“亦略不置齿颊”，“受之，亦不申谢”。顾生母亲将她的性情概括为“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可谓极其准确。但是另一方面，她女红干练，体贴入微，“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尤其是当顾生的母亲“适疽生隐处，宵旦号咷。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

在侠女的身上，无论是言还是行，仿佛生下来只是为了两件事：替父亲报仇，为母亲报恩。一旦完成，便“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

就侠女武艺高强，手刃仇人而言，并不足为奇，是中国文言小说的传统题材。真正惊世骇俗的是，侠女为了报答顾生照顾她的老母，鉴于顾生贫不能婚没有子嗣，便与顾生发生性行为，生下一个男孩，同时明确地说：“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侠女的行为堂堂正正，但无论是从未婚而育，还是从否定“以身相许”的观念传统上，在封建社会都非常人所能为并与往昔的所谓“侠女”不同。

蒋瑞藻《小说考证》引《阙名笔记》认为侠女是影射吕晚村孙女刺杀雍正的故事，但不足信。

顾生，金陵人。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1]。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2]。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

【注释】

[1]贽（zhì）：与尊长初次见面的见面礼。此处指润笔。

[2]伉俪（kàng lì）：配偶。此指妻子。伉，相当。俪，并也。

【译文】

金陵人顾生多才多艺，但是家里很穷。又因为母亲年老，不忍离开母亲跟前，只好天天给人写个字、画个画，卖点儿钱来谋生。顾生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没有娶个媳妇。对门那里原本是一座空宅子，现在有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少女租住在里面。因为她们都是女眷，所以也不曾询问她们的来历。

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3]，世罕其匹[4]，见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5]。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6]。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则以母老为辞。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倘所望不奢，儿可代养其母。”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问所业，则仰女十指[7]。徐以同食之谋试之，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乐。母乃归。详其状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

【注释】

[3]秀曼都雅：秀丽美雅。曼，美，长。都，美。

[4]世罕其匹：举世无双。匹，匹敌，相当。

[5]凛如：犹凛然。严肃可畏的样子。

[6]乞刀尺：借剪刀和尺子。乞，借，讨。

[7]仰女十指：依靠女郎针黹（缝纫、刺绣）为生。

【译文】

一天，顾生偶然从外面回来，看见一个少女从母亲屋里走出来，年纪约有十八九，长得秀丽文雅，世上少有，看见顾生也没怎么回避，但表情很是严肃。顾生进了屋，问母亲，母亲说：“是对门的姑娘，到我这里借剪刀、尺子。她刚才说家里也只有一个母亲同住。这个姑娘不像是个穷人家的女儿，问她为什么还没有出嫁，她以伺候老母为由推辞。明天应当去拜见她的母亲，顺便说说求婚的心意，倘若她们的愿望不过分的话，你可以代替她抚养她的老母。”第二天，顾生的母亲到了少女的家，她的母亲是个耳聋的老太太。看屋里，并没有多馀的粮食。询问靠什么谋生，只是依赖女儿做针线活。顾母慢慢流露出打算两家一起过的意思，老太太意思好像是同意，转而跟女儿商量，女儿沉默不语，好像很不高兴。于是顾母回到家中，跟儿子详细讲述了当时的情况，不无猜测地说：“这个姑娘莫非嫌咱们穷吗？对人不说也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冰霜，真是个奇人啊！”母子俩猜测着，感叹着，也就作罢了。

一日，生坐斋头，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8]。诘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稍稍稔熟，渐以嘲谑，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9]。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为谁，对以“邻女”。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一何可畏！”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10]。”生从母言，负斗米款门达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尝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11]，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12]。

【注释】

[8]儇（xuān）佻：轻佻，轻薄浮滑。

[9]私：发生恋情。指同性恋。

[10]周恤：周济，抚恤。

[11]馈饵：赠与，给的好吃的。

[12]略不置齿颊：意谓不怎么说感谢之言。齿颊，犹言口舌、言语。

【译文】

一天，顾生坐在书房里，有一个少年来买画，姿容很漂亮，举止显得很轻浮。问他从哪里来，他说是邻村的。过后二三天就来一次。彼此熟悉以后，渐渐地就戏弄着开起玩笑，顾生亲昵地抱他，他也不怎么拒绝，最后就有了私情。从此往来非常亲密。有一天正赶上那个少女经过，少年盯着看她，问她是谁，顾生说是邻居的女儿。少年说：“长得这样艳丽，可神态却严肃得令人畏惧。”不一会儿，顾生进屋，母亲说：“刚才对门姑娘来讨米，说是一天多没有烧火做饭了。这个姑娘非常孝顺，穷得可怜，以后应当多多帮助她们。”顾生依从母亲的意思，背着一斗米送到对门，并传达了母亲的心意。少女接受下来，也没有说感谢的话。少女往往一到了顾生家，只要看见顾母做针线活，就主动拿过来缝纫；屋里屋外的杂活也都抢着干，就像家中做媳妇的一样。顾生更加尊重她。每当得到一些好吃的，必定要分给对门的母亲，而少女也不怎么说感谢的话。

母适疽生隐处[13]，宵旦号咷。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14]！”言讫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头蹀躞之役[15]，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雾露[16]，深以祧续为忧耳[17]。”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毫不可干[18]。

【注释】

[13]疽：中医指局部皮肤长的肿胀坚硬而皮色不变的毒疮。《灵枢·痈疽》：“热气淳盛，下陷肌肤，筋髓枯，内连五脏，血气竭，当其痈下，筋骨良肉皆无馀，故命曰疽。疽者，上之皮夭以坚，上如牛领之皮。”隐处：指性器官。

[14]老身：旧时老妇自称。

[15]床头蹀躞（dié xiè）：指床前侍奉其母的杂役。蹀躞，小步走路的样子。

[16]犯雾露：外感致病。此指罹病而死。《史记·淮南衡山列传》：“逢雾露病死。”雾露，指风寒。

[17]祧续：子嗣。

[18]干：干犯，冒犯。

【译文】

正赶上顾生母亲下身生了疮，疼痛难忍，日夜不停地叫唤。少女经常到床边来看望，为她洗创口上药，一天要过来三四次。顾生母亲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可是少女一点儿也不嫌脏。顾母感叹道：“唉！哪里找这样好的媳妇，侍候老身到死呢！”说罢悲痛哽咽。少女安慰她说：“您的儿子是个大孝子，比起我们寡母孤女来强上百倍。”顾母说：“像床头这些琐琐碎碎的事，哪里是孝子能干的活呢？况且老身已经衰老，死是早晚的，这传宗接代的事，真叫人忧心啊！”正说话间，顾生进来。顾母哭着说：“亏欠姑娘的太多了！你千万不要忘记报恩报德啊。”顾生伏地向少女跪拜。少女说：“你敬我的母亲，我没有谢你，你何必要谢我呢？”于是，顾生更是敬仰喜欢少女。不过少女一举一动都很严肃郑重，顾生丝毫不敢触犯她。

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19]。少游戏之[20]，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21]，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犯之？”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

【注释】

[19]假以词色：给以表示友好的话语和脸色。假，给予。

[20]游戏：这里是调情的意思。

[21]狎昵：亲密而不庄重。在这里是密友、性伙伴的意思。

【译文】

一天，少女出门去，顾生眼巴巴地看着她，少女忽然回过头来，冲着顾生嫣然一笑。顾生喜出望外，连忙紧跟着少女到她家去了。顾生用言语挑逗她，少女也不怎么拒绝，于是彼此愉快地交欢了。事情过后，少女告诫顾生说：“事情可以做一次而不可以再有！”顾生没吱声就回去了。第二天，顾生再次约少女幽会，少女板着脸连看也没看一眼就走了。少女经常过来，有时相遇，并不给个好言语好脸色。顾生稍微开个玩笑，她就说些冷冰冰的话顶他。一天，少女在个没人的地方问顾生：“经常来串门的那个少年是谁？”顾生告诉了她。少女说：“他的行为举止多次触犯过我。因为他跟你亲密的缘故，所以没理他。请转告他，再像过去那样，就是不想活了！”顾生到了晚上，把少女的话告诉了少年，还说：“你一定要慎重，她是不能冒犯的！”少年说：“既然不可冒犯，你为何冒犯了她？”顾生辩解说没有。少年说：“如果真的没有，那些亲近的话如何传到你的耳里？”顾生不能解释。少年又说：“也请你转告她，别假惺惺地装正经，不然的话，我将四处张扬。”顾生很生气，脸色都变了，少年这才离去。

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欻闻履声籍籍[22]，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洁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一革囊，应手而出，则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23]。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妖物败意，请来宵。”出门径去。

【注释】

[22]籍籍：形容声响纷乱。

[23]娈（luán）童：旧时被当作女性玩弄的男童，即年轻的男同性恋者。娈，美好。

【译文】

一天晚上，顾生正独自一个人坐着，少女忽然来到，笑着说：“我与你的情缘未断，这莫非天数！”顾生狂喜地把少女搂在怀里。突然间，他们听到纷乱的脚步声，于是吃惊地站立起来，原来是少年推门进来了。顾生惊问：“你来干什么？”少年笑着说：“我来看看那个贞洁的姑娘。”又冲着少女说：“今天不怪人了吧？”少女气得眉毛倒竖，脸颊泛红，一言不发，急忙翻开上衣，露出一个皮袋子，顺手抽出一件东西，原来是一把一尺长的铮亮的匕首。少年看见了，惊得扭头就跑。少女追出门外，四处望去，没有一点儿声迹。少女把匕首往空中抛掷，只听“唰”的一声，显出一道像长虹般的亮光，顿时有个东西坠落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顾生急忙用灯光去照，原来是一只白色狐狸，已经身首异处了。顾生大惊。少女说：“这就是你那个相好的美少年了。我本来饶恕了他，谁想他不想活了我也没有办法！”说着把匕首收进小皮袋里。顾生拉着少女要进屋，少女说：“刚才那个妖精败了我们的兴致，等明天晚上吧。”说完，出门就走了。

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24]，提汲焉[25]，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26]，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

【注释】

[24]枕席：比喻男女同居。

[25]提汲：从井中提水。借指操持家务。

[26]苟且之行：指非婚性行为。

【译文】

第二天晚上，少女果然来了，于是亲亲热热欢会一场。顾生问少女的剑术，少女说：“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你应当严守秘密，一旦泄漏恐怕对你不利。”顾生又提出嫁娶的事情，少女说：“我已经和你同床共枕了，也干了提水烧饭的家务事了，这不是媳妇做的事吗？已经是夫妇了，何必再谈什么婚嫁？”顾生说：“莫非还是嫌我家穷吗？”少女说：“你家的确穷，难道我家就富吗？今晚上的欢聚，正是因为可怜你家贫穷啊。”临别时又说：“这种苟合的事不可以多次发生。应当来，我自然会来；不应当来，再强迫也没有用。”以后，顾生碰见她，每当想和她在一边说些知己的话，少女都走开躲避。不过，补衣服、做饭等家务事，她都一一照样料理，不亚于媳妇。

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孤寝可乱，逾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扃焉。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27]。‘妾身未分明[28]’，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母，觅乳媪，伪为讨螟蛉者[29]，勿言妾也。”生诺，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

【注释】

[27]临盆：分娩。

[28]妾身未分明：我的身份尚未明确。此指侠女与顾生没有夫妇的名份。唐杜甫《新婚别》：“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妾，古代妇女自称的谦辞。

[29]螟蛉（míng líng）：养子。《诗·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穀似之。”后因称义子为螟蛉。螟蛉是一种飞蛾的幼虫，蜾蠃捕来喂养自己的幼虫，古人错认为蜾蠃以螟蛉为养子。

【译文】

数月过后，少女的母亲死去了，顾生尽力办了丧事。少女从此一人独居。顾生以为少女孤单单一人睡觉容易引诱，便跳墙过去，隔窗呼唤她，但始终没有回音。看她家的门，屋里空荡荡的，上了锁。顾生怀疑少女另有约会，不在家。可夜里再去，还是空空的，于是顾生把佩玉放在窗间就走了。过了一天，顾生与少女在母亲的屋里碰到了。顾生出来时，少女跟在后面，说：“你怀疑我了吗？人各有心事，不能够告诉别人。如今想让你不怀疑我，怎么可能呢？不过有一件急事需要和你商量。”顾生问她，少女说：“我怀孕已有八个月了，恐怕快要生了。我的身份不分明，我只能替你生孩子，不能替你抚养孩子。你应当偷偷告诉老母，找个奶妈，假装讨了个婴儿抱养，不要提起我。”顾生点头答应，告诉了母亲。母亲笑着说：“这个姑娘真是怪人！明媒正娶不干，却私下跟我儿子好。”很高兴按着少女嘱咐的办法行事。

又月馀，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30]。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31]，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32]，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33]，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

【注释】

[30]呱呱（gū）者：指婴儿。呱呱，婴儿的哭声。

[31]捉绷席：指抱起婴儿。捉，抱持。

[32]丰颐而广额：下巴丰满，上额广阔。指面庞方圆。

[33]区区隐衷：小小的隐私。区区，不足道的意思。

【译文】

过了一个多月，少女有几天没有过来，顾母担心有事，便过去看看，大门关得紧紧的，没有一点儿动静。顾母扣门很久，少女才蓬头垢面从里面走出来，开了门请人进去，随后又马上关上了门。走进内室，就看见一个婴儿在床上呱呱哭呢。顾母惊问：“生下多久了？”少女回答说：“三天。”抱起来一看，是个男孩，长得宽额大脸的，顾母高兴地说：“你已经为老身生育了孙子，可你伶仃孤苦一个人，将来靠什么生活呢？”少女说：“我的心事不敢明告老母。等夜深人静，把小儿抱过去吧。”顾母回家后，把事情告诉儿子，母子都从心里感到诧异。到了夜里，便把孩子抱回来了。

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笫也[34]。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35]，不意信水复来[36]，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马，陷于仇，彼籍吾家[37]。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38]，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39]。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40]。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叹异而已。

【注释】

[34]床笫（zǐ）：指男女关系。

[35]一索而得：一次性交就可以达到怀孕的目的。《易·说卦》：“震一索而得男。”索，求索。

[36]信水：月经。

[37]籍吾家：抄没我家财产。籍，没收，登记。

[38]埋头项：隐藏不敢露面。即隐姓埋名。

[39]光门闾：光耀门庭。

[40]瞥尔间：转眼间。尔，语末助词。

【译文】

又过了几个晚上，快到半夜时，少女突然敲门进来了，手里提着皮袋子，笑着说：“我大事已了，就此告辞。”顾生急问什么缘故，少女说：“你供养我母亲的恩德，每时每刻都记在我的心里。过去我说过‘可以有一次而不能有第二次’的话，其用意是我的报答不在于床上男女之情。因为你家贫穷不能婚娶，我准备为你延续你家的香火，传宗接代。本来希望上床一次就能怀孕，没想到月经又来，结果违背约定有了第二次。如今你家的恩德已经报答，我自己的志愿也已经实现，再没有什么遗憾的事了。”顾生问：“袋中装的什么东西？”少女说：“仇人的头。”过去打开一看，只见头发胡子搅在一起，血肉模糊。顾生惊得差点儿晕过去，又追问事情来龙去脉。少女说：“过去不肯跟你说，是怕把机密的大事泄露出去。如今大事已经办成，不妨实话相告：我本是浙江人，父亲官居司马，因为被仇人陷害，全家被抄。我背着老母亲逃出来，隐姓埋名已经三年了。所以不能马上报仇，只是因为有老母在世；母亲去世后，又因为怀孕在身，因而久久不能了结大愿。从前那一夜外出不是为了别的事，正是因为道路门户不熟悉，怕报仇时出现差错。”说完就向门外走去，又嘱咐说：“我生的儿子，要好好待他。你的福分薄，寿命不长，但这个孩子可以光大门户。夜深了不要再惊动老母了，我走了。”顾生很难受，正要打听她去什么地方，少女却一闪如电，瞬间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了。顾生叹息凄婉地站在那里，如同失了魂魄一般。第二天，顾生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母亲，俩人只有互相惊叹诧异罢了。

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举进士[41]，犹奉祖母以终老云。

【注释】

[41]举：这里是考中的意思。

【译文】

三年后，顾生果然去世了。顾生的儿子十八岁时中了进士，他为祖母养老送终。

异史氏曰：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42]。不然，尔爱其艾豭，彼爱尔娄猪矣[43]！

【注释】

[42]畜：畜养。

[43]尔爱其艾豭（jiā），彼爱尔娄猪矣：你爱他这个公猪，他就爱你的那个母猪了。意指你爱娈童，娈童就要觊觎你的妻室了。《左传·定公十四年》：“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杜预注：“娄猪，求子猪，以喻南子。艾豭喻宋朝。”南子，卫灵公妃，淫乱，故以喻之。一说谓娄猪为求牡之猪。参阅清王鸣盛《蛾术篇·娄猪》。

【译文】

异史氏说：一个人必须家有侠女，而后才可以养男宠。不然的话，你和他鬼混，他却觊觎你的老婆。

酒友

【题解】

世上绝大多数嗜好，都需要经济的支持。

车生嗜酒而非酒鬼，且生性善良，大方豪爽，知足常乐。诗人王渔洋评说他“洒脱可喜”。《聊斋志异》评论家但明伦说他：“瓶之磬而无吝心，狐既醉而无杀心，引为鲍叔，共老糟丘，杖头钱不空，其愿已足，可谓醉里菩提，酒中仙子。人以为痴，其痴正不易及。”

就“耽饮”而言，他与狐狸酒友可谓知音，珠联璧合。但车生也有不及狐狸酒友之处，那就是缺乏经济头脑，得过且过。狐狸虽然也“耽饮”，却不仅懂得坐吃山空的道理，而且在经营技巧方面也颇内行，有预见，有手段，在指导车生进行粮种投机、贱买贵卖的过程中，逐渐使车生由“家不中赀”变成“治沃田二百亩”的富户。可以想见，如果不是狐狸酒友的帮助，以车生“家不中赀”的状况，“床头樽常不空”实在是有些勉为其难，难乎为继。与狐狸酒友认识之前，他的嗜酒是穷嗜酒，贱嗜酒。与狐狸酒友认识之后，他的嗜酒就鸟枪换炮，上了档次。车生富了之后与狐狸酒友如何饮酒，小说没有写，但绝对不会再仅是“床头樽常不空”了吧。

车生者，家不中赀[1]，而耽饮[2]，夜非浮三白不能寝也[3]，以故床头樽常不空。一夜睡醒，转侧间，似有人共卧者，意是覆裳堕耳[4]。摸之，则茸茸有物，似猫而巨，烛之，狐也，酣醉而犬卧[5]。视其瓶，则空矣。因笑曰：“此我酒友也。”不忍惊，覆衣加臂[6]，与之共寝，留烛以观其变。半夜，狐欠伸，生笑曰：“美哉睡乎！”启覆视之，儒冠之俊人也[7]。起拜榻前，谢不杀之恩。生曰：“我癖于曲糵[8]，而人以为痴。卿，我鲍叔也[9]，如不见疑，当为糟丘之良友[10]。”曳登榻，复寝，且言：“卿可常临，无相猜[11]。”狐诺之。生既醒，则狐已去。乃治旨酒一盛[12]，耑伺狐[13]。

【注释】

[1]家不中赀：家产达不到中等，意谓家产并不丰厚。

[2]耽饮：耽于饮酒。

[3]浮三白：饮三杯酒。汉刘向《说苑·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而）不釂者，浮以大白。”浮白，原指罚酒，后满饮一大杯酒，也称浮一大白。浮，旧时行酒令罚酒之称，引申为满饮。白，酒杯的一种，供罚酒用。

[4]覆裳：盖着的衣裳。

[5]犬卧：像犬一样侧身盘曲睡卧。

[6]覆衣加臂：盖衣裳遮挡伸出的臂膀。

[7]儒冠：儒生戴的帽子。此谓戴着儒生帽子。

[8]癖于曲蘖（niè）：意即嗜酒成癖。癖，嗜好成疾。曲蘖，酒母。《书·说命》：“若作酒醴，尔惟曲蘖。”后因指酒。

[9]我鲍叔也：意谓是我的知己。鲍叔，春秋时齐人，与管仲是好友。不论管仲处境如何，鲍叔对其都十分信赖。二人经商，管仲多取，鲍叔知其家贫，恬不为怪。齐国发生内乱，公子小白与公子纠争夺君位，鲍叔与管仲处于敌对地位；结果鲍叔支持的小白（即齐桓公）取得胜利。这时，鲍叔又把管仲推荐给齐桓公，自己甘居其下。因此管仲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见《史记·管晏列传》。

[10]糟丘：酒糟堆成的小丘。此指酒。

[11]猜：猜忌，不信任。

[12]旨酒一盛（chéng）：美酒一杯。旨，美。盛，杯盂之类的盛器。《左传·哀公十三年》：“吴申叔仪乞粮于公孙有山氏。曰：‘佩玉繠兮，余无所系之！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对曰：‘粱则无矣，粗则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则诺。’”

[13]耑：同“专”。

【译文】

车生这个人，家里并不富裕，但沉溺于酒，每夜不喝上三大碗就睡不着觉，所以床头的酒瓶子常不空。一天夜里，他睡醒一觉，在翻身时，觉得好像有人和他一块儿睡觉，他以为是盖的衣裳滑下来了。用手一摸，摸到一只毛茸茸的东西，似猫又比猫大，他点上灯一照，是只狐狸，醉醺醺的，像只狗一样侧身盘曲睡卧着。再看酒瓶子，酒已经空了。车生于是笑着说：“这是我的酒友啊！”车生不忍惊醒狐狸，给它盖上衣服遮挡伸出的臂膀，一起睡大觉，留着灯火好看看有什么变化。半夜里，狐狸伸了伸身子，打了个呵欠，车生笑着说：“睡得真美啊！”揭开衣服一看，是个戴着儒生帽子的英俊男子。狐狸起身，在床前给车生叩头，感谢不杀之恩。车生说：“我嗜酒成癖，人们却认为我痴。你是我的知己啊，如果你不怀疑我，咱们就交个喝酒的朋友吧。”说着又把狐狸拉到床上，继续睡觉，还说：“你应当经常来，不要互相猜忌。”狐狸点头答应。车生一觉醒来，狐狸已经走了。于是准备下美酒一杯，专等狐狸来饮。

抵夕，果至，促膝欢饮。狐量豪善谐，于是恨相得晚。狐曰：“屡叨良酝[14]，何以报德？”生曰：“斗酒之欢，何置齿颊！”狐曰：“虽然，君贫士，杖头钱大不易[15]。当为君少谋酒赀。”明夕来，告曰：“去此东南七里，道侧有遗金，可早取之。”诘旦而往，果得二金，乃市佳肴，以佐夜饮。狐又告曰：“院后有窖藏[16]，宜发之。”如其言，果得钱百馀千，喜曰：“囊中已自有，莫漫愁沽矣[17]。”狐曰：“不然，辙中水胡可以久掬[18]？合更谋之。”异日，谓生曰：“市上荍价廉[19]，此奇货可居[20]。”从之，收荍四十馀石，人咸非笑之。未几，大旱，禾豆尽枯，惟荍可种，售种，息十倍。由此益富，治沃田二百亩。但问狐，多种麦则麦收，多种黍则黍收，一切种植之早晚，皆取决于狐。日稔密[21]，呼生妻以嫂，视子犹子焉[22]。后生卒，狐遂不复来。

【注释】

[14]叨（tāo）：叨扰，辱承。表示承受的谦辞。

[15]杖头钱：买酒钱。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说·任诞》：“阮宣子（修）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

[16]窖藏：地窖内贮藏的钱财。

[17]莫漫愁沽：不要徒然为酒钱犯愁。唐贺知章《题袁氏别业》：“莫漫愁沽酒，囊中自有钱。”

[18]辙中水：比喻所持不足道。《庄子·外物》：“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将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19]荍（qiáo）：荞麦，子粒可供食用。

[20]奇货可居：意为囤积稀有货物，待价高时卖出以牟取暴利。《史记·吕不韦列传》：“吕不韦贾邯郸，见（子楚）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21]稔（rěn）密：熟悉亲密。稔，熟悉。

[22]犹子：如同儿子。《论语·先进》：“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或侄子。《礼记·檀弓》：“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

【译文】

到了晚上，狐狸果然来了，于是促膝欢饮。狐狸酒量很大，又善于说笑话，真是相见恨晚。狐狸说：“多次让你拿出美酒款待，我用什么报答呢？”车生说：“斗酒之欢，何必挂在嘴上！”狐狸说：“虽然如此，但你是个穷书生，买酒钱来得也不容易。我应当为你多少谋划点儿喝酒的钱。”第二天晚上，狐狸来告诉说：“离这里东南方七里，路旁有丢失的金子，可以早些去取回来。”等天亮后，车生前往，果然捡到了两块金子，于是他到集市上买来好菜，准备夜里下酒。狐狸又告诉说：“院后窖里藏着东西，应该去挖出来。”按着狐狸说的，果然又得到十万多钱，车生高兴地说：“口袋里有了钱，再不为没钱买酒痛饮而发愁了。”狐狸说：“不能这样啊，车沟里的水怎能长期舀个没完？应该从长计划。”有一天，狐狸对车生说：“市场上荞麦很便宜，这种东西奇货可居。”车生听从了，一下买了四十多石荞麦，人们都笑他不懂事。不久，天气大旱，原先种的庄稼都枯死了，只有荞麦可以种。这样，车生出售荞麦种子，获得了十倍的利息。从此，车生更加富裕起来，买了二百亩良田耕种。种什么都是先询问狐狸，狐狸说多种麦子，麦子就丰收；说多种谷子，谷子就丰收；一切庄稼种植的时间早晚也都由狐狸决定。由于彼此交往越来越密切，狐狸管车生的妻子叫嫂子，对待车生的孩子就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后来车生死了，狐狸也就不再来了。

莲香

【题解】

狐女莲香和女鬼李氏分别爱上了桑生，为了能够和桑生过上人间的夫妻生活，她们“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可谓对桑生一往情深。莲香尤其非常得体地处理了她与桑生以及李氏之间的复杂关系。王渔洋在阅读《莲香》篇后，对莲香格外赞赏，称：“贤哉莲娘，巾帼中吾见亦罕，况狐耶！”不过，当代的读者关注并赞美的是她们对于桑生生死不渝的爱情，而往往忽视蒲松龄对于莲香和李氏，尤其是莲香的不妒方面的描述。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某些人“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实际上是包括了两个方面——既包括她们对于桑生执着的爱情，也包括二女共事一夫的不妒乃至亲如姐妹。

《莲香》在《聊斋志异》的鬼狐故事中颇具代表性。展示了狐女和女鬼在与人类发生恋爱上的特点：她们倏忽而来却并不倏忽而去，往往留下子嗣，完成婚姻的归宿。小说中狐女和女鬼有一段对话最可注意。莲香问女鬼：“闻鬼物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李氏回答：“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处，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这为《聊斋志异》中所有女鬼在人间的寻爱进行了解答；莲香说：“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这为女鬼的阴柔形象予以了定位。李氏问莲香：“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香回答说：“是采补者流，妾非其类。”则为《聊斋志异》中的狐女与人的两种关系类型做了划定。狐鬼与人的恋爱模式虽然都出于蒲松龄的杜撰，却浪漫有趣，是解读《聊斋志异》故事的不二密钥。

桑生名晓，字子明，沂州人[1]。少孤[2]，馆于红花埠[3]。桑为人静穆自喜[4]，日再出[5]，就食东邻，馀时坚坐而已。东邻生偶至，戏曰：“君独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6]？雄来吾有利剑，雌者尚当开门纳之。”邻生归，与友谋，梯妓于垣而过之，弹指叩扉。生窥问其谁，妓自言为鬼，生大惧，齿震震有声。妓逡巡自去。邻生早至生斋，生述所见，且告将归。邻生鼓掌曰：“何不开门纳之？”生顿悟其假，遂安居如初。

【注释】

[1]沂州：古地名。范围在今山东西南和苏北一带。清雍正时升府，下辖莒州、兰山县、郯城县、沂水县、蒙阴县和费县等。治所在今山东临沂。

[2]孤：失去父亲。《孟子·梁惠王》：“幼而无父曰孤。”

[3]馆：寓舍。此谓寓居。红花埠：在山东临沂郯城南21公里处，沭河西岸。乾隆《郯城县志》载：“红花埠，县南四十里。”宋乐史《寰宇记》：“梁天监二年三月土人张高等五百馀人相率开凿此谿引水，溉田二百馀顷，俗名为红花水。”埠得名以此。据此，该村建于南北朝梁天监年间（502—519），时称红花水埠，后简化为红花埠。

[4]静穆自喜：沉静平和而自矜。

[5]日再出：每日出去两次。

[6]丈夫：大丈夫，犹言男子汉。

【译文】

书生桑晓，字子明，是沂州人。他少年时就没了父亲，寓居在红花埠。桑生为人好静自乐，除了每天两次到东边邻居家吃饭外，其馀时间全在屋里静坐读书。有一天，东邻的书生偶然到了桑生住处，开玩笑地说：“你一个人住着就不怕鬼狐吗？”桑生笑着回答说：“大丈夫怕什么鬼狐？雄的来了我有利剑，雌的来了我就开门收留。”东邻的书生回去，与朋友商议后，让一个妓女从梯子爬过墙去，然后弹指敲门。桑生从门缝往外察看，问是什么人，妓女回答说是鬼，桑生非常畏惧，吓得牙齿格格作响。那个妓女磨蹭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一早，东邻的书生来到桑生的书斋，桑生叙述了昨晚的事情，还告诉说想早点儿回家去。东邻的书生拍着巴掌说：“为何不开门收留？”桑生顿时悟出昨晚的事是假的，于是安居如初。

积半年，一女子夜来叩斋。生意友人之复戏也，启门延入，则倾国之姝[7]。惊问所来，曰：“妾莲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楼故多[8]，信之。息烛登床，绸缪甚至。自此三五宿辄一至。

【注释】

[7]倾国之姝：谓绝色女子。倾国，或作“倾国倾城”，指美女。《汉书·外戚传》载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人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姝，美色。

[8]青楼：指妓馆。南朝梁徐陵《玉台新咏》收录刘邈《万山见采桑人》：“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

【译文】

过了半年时光，有一个女子夜里来敲门。桑生以为是朋友再次戏弄他，便开门请她进来，原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惊问她从哪里来的，女子说：“我叫莲香，是西街的妓女。”当时红花埠的妓院比较多，桑生也就相信了。于是熄灭了灯，双双上床，亲密极了。自此过三五天就来一次。

一夕，独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莲，承逆与语[9]。觌面殊非，年仅十五六，亸袖垂髫[10]，风流秀曼[11]，行步之间，若还若往[12]。大愕，疑为狐。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能垂盼。”生喜。握其手，冷如冰，问：“何凉也？”曰：“幼质单寒，夜蒙霜露，那得不尔！”既而罗襦衿解，俨然处子。女曰：“妾为情缘，葳蕤之质[13]，一朝失守。不嫌鄙陋，愿常侍枕席。房中得无有人否？”生云：“无他，止一邻娼，顾不常至。”女曰：“当谨避之[14]。妾不与院中人等[15]，君秘勿泄。彼来我往，彼往我来可耳。”鸡鸣欲去，赠绣履一钩[16]，曰：“此妾下体所着，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视之，翘翘如解结锥，心甚爱悦。越夕无人，便出审玩。女飘然忽至，遂相款昵。自此每出履，则女必应念而至。异而诘之，笑曰：“适当其时耳。”

【注释】

[9]承逆：迎接。逆，迎。

[10]亸（duǒ）袖垂髫：双肩瘦削，头发下垂。亸袖，垂袖。此谓肩削。髫，头发下垂。少女未笄不束发，鬓发下垂。

[11]秀曼：秀美。曼，美。

[12]若还若往：像是回退，又像前行。言其体态轻盈婀娜。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13]葳蕤（wēi ruí）之质：谓娇嫩柔弱的处女之身。葳蕤，草名。南朝梁任昉《述异记》：“葳蕤草，一名丽草，又呼为女草，江浙中呼娃草。美女曰娃，故以为名。”

[14]谨：小心。

[15]院中人：妓院中人。

[16]绣履一钩：绣鞋一只。钩，旧时女子裹足，足尖小而弯，鞋形尖端翘起如钩，故称。

【译文】

一天晚上，桑生独坐沉思，忽然有一个女子翩然而入。他以为是莲香，便迎上去说话。一看到面孔，并不是莲香，只见女子十五六岁模样，削肩垂发，风流秀丽，走起路来体态轻盈婀娜。桑生大惊，疑心她是狐狸精。这个女子说：“我是好人家的女儿，姓李。因为仰慕你品质高雅，盼望得到你的爱怜。”桑生很高兴。他上前握住她的手，感到冷如冰雪，问道：“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呢？”李姑娘说：“幼年时就体质单寒，何况又夜里顶着霜露，哪能不冰冷呢？”不久，李姑娘脱下衣服，俨然是个处女。李姑娘说：“我为了情缘，把这个单薄柔媚的身子一下子全交给了你。你如果不嫌弃丑陋，我愿长久侍候在枕席边。屋里还有别的人吗？”桑生说：“没有别人，只有邻近的一个妓女，也不是常来。”李姑娘说：“应当小心避开她。我和妓院中的人不一样，你要保守秘密，不要泄露出去。她来我走，她走我来就可以了。”鸡鸣时刻，李姑娘要走，送给桑生一只绣花鞋，说：“这是我脚下用的东西，把玩它可以寄托思慕之情。但是有人时，千万不要摆弄它。”桑生接过来一看，翘翘尖尖的，好像是解结的锥子，心里很是喜欢。过了一天的晚上，屋里没人，桑生便拿出绣鞋欣赏玩弄。这时，李姑娘忽然间飘然来到，于是两人亲昵一番。从此，桑生每当拿出绣鞋时，李姑娘就必然应念而来。桑生觉得奇怪，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李姑娘笑着说：“这都是赶巧了吧。”

一夜，莲来，惊曰：“郎何神气萧索[17]？”生言：“不自觉。”莲便告别，相约十日。去后，李来恒无虚夕。问：“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相约告。李笑曰：“君视妾何如莲香美？”曰：“可称两绝。但莲卿肌肤温和。”李变色曰：“君谓双美，对妾云尔。渠必月殿仙人[18]，妾定不及。”因而不欢。乃屈指计，十日之期已满，嘱勿漏，将窃窥之。次夜，莲香果至，笑语甚洽。及寝，大骇曰：“殆矣！十日不见，何益惫损[19]？保无他遇否？”生询其故，曰：“妾以神气验之，脉析析如乱丝[20]，鬼症也。”次夜，李来，生问：“窥莲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谓世间无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应之。

【注释】

[17]萧索：衰颓。

[18]月殿仙人：传说中的月中仙女，即嫦娥。旧时诗文常用以喻美丽的女子。

[19]惫损：疲惫，消瘦。这里是元气大伤之意。

[20]析析：散乱的样子。

【译文】

一天晚上，莲香来了，惊问：“郎君为何精神萎靡？”桑生说：“我没感觉出来。”莲香便告别，约好十天后再来。莲香走后，李姑娘一天不漏，天天夜里来临。她问：“你的情人为什么好久不来了呢？”桑生便把相约的事告诉了她。李姑娘笑着问道：“你看我与莲香哪个美？”桑生说：“可以说两个人都是绝佳美人。不过莲香肌肤比较温和。”李姑娘脸色一变，说道：“你说我俩都是美人，不过是当着我的面说罢了。她必定是月宫中的仙女，我肯定比不过她。”于是很不高兴。李姑娘屈指一算，十天的期限已经到了，便嘱咐桑生不要走漏消息，准备偷偷看看莲香。第二天夜里，莲香果然来了，笑声细语非常亲密。等到睡觉时，莲香大惊，说道：“糟了！十天不见，你为什么这样疲惫劳损？你肯定没有遇上什么吗？”桑生询问怎么回事，莲香说：“我是从神气上看出来的，你的脉搏细而杂像乱丝一样，这是遭遇鬼的症状。”第二天夜里，李姑娘来了，桑生问：“你看莲香如何？”李姑娘说：“确实很美。我早说过世间没有这样的佳人，果然是个狐狸。她走时，我尾随她，知道她住在南山洞穴里。”桑生疑心李姑娘妒嫉她，也就漫不经心地答应着。

逾夕，戏莲香曰：“余固不信，或谓卿狐者。”莲亟问：“是谁所云？”笑曰：“我自戏卿。”莲曰：“狐何异于人？”曰：“惑之者病，甚则死，是以可惧。”莲香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后三日，精气可复，纵狐何害？设旦旦而伐之[21]，人有甚于狐者矣。天下病尸瘵鬼[22]，宁皆狐蛊死耶？虽然，必有议我者。”生力白其无，莲诘益力，生不得已，泄之。莲曰：“我固怪君惫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当如渠之窥妾者。”是夜李至，裁三数语，闻窗外嗽声，急亡去。莲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速绝，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语。莲曰：“固知君不忘情，然不忍视君死。明日，当携药饵，为君以除阴毒。幸病蒂犹浅，十日恙当已。请同榻以视痊可。”次夜，果出刀圭药啖生[23]。顷刻，洞下三两行[24]，觉脏腑清虚，精神顿爽。心虽德之[25]，然终不信为鬼。

【注释】

[21]旦旦而伐之：本谓天天砍伐树木。《孟子·告子》：“亦犹斧斤之于森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此谓天天放纵淫欲。旦旦，日日，每天每天地。伐，砍伐。旧谓淫乐伐性伤身。《吕氏春秋·本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

[22]病尸瘵（zhài）鬼：中医指所有积劳损削病的统称，也特指因患肺病而死的人。

[23]刀圭药：一小匙药。刀圭，古时量取药末的用具。章炳麟《新方言·释器》谓刀即“庣”；刀圭，古读如“条耕”，即今之“调羹”。

[24]洞下三两行：泻了两三次。洞，腹泻。行，次。

[25]德：感恩。

【译文】

过了一宿，莲香来了，桑生戏弄说：“我本来就不信，有人说你是个狐狸。”莲香忙问：“是谁说的？”桑生笑着说：“是我自己跟你开玩笑。”莲香说：“狐狸与人有什么区别？”桑生说：“受狐狸迷惑就要得病，严重的就要死，所以让人害怕。”莲香说：“不对。像你这个年纪，房事三天后，精气就可以恢复，纵然是狐狸又有什么关系？假如夜夜房事不停，人比狐狸严重多了。天下那些得了色痨病而死的人，难道都是狐狸害死的吗？尽管如此，必定有人说我的坏话。”桑生极力表白没有这样的事，莲香还是没完没了地追究，桑生迫不得已，也就说了。莲香说：“我本来就怀疑你为何这么疲惫。但是怎么这么严重？她莫非不是人吗？你不要泄露出去，明天晚上，我要像她窥视我那样去偷看她。”这天夜里，李姑娘来了，才说了几句话，就听到窗外有咳嗽声，便急忙跑了。莲香进来后，说：“你危险了！真是个鬼物！你恋着她的漂亮而不迅速断绝关系，死期不远了！”桑生心想她是妒嫉，便沉默不语。莲香说：“我早就想到你不会忘情，但是不忍心看着你死。明天我带药物来，替你治疗阴毒。幸好病根还浅，十天就能痊愈。你要同我在一个床上睡觉，我要看着你病好。”第二天夜里，莲香果然带着药来。桑生吃了药，顷刻间大泻了两三次，觉得脏腑里也豁亮了，精神也立刻爽快起来。他心里虽然很感激莲香，但是并不相信李姑娘是鬼。

莲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与合，辄止之。数日后，肤革充盈[26]。欲别，殷殷嘱绝李，生谬应之[27]。及闭户挑灯，辄捉履倾想。李忽至，数日隔绝，颇有怨色。生曰：“彼连宵为我作巫医[28]，请勿为怼[29]，情好在我。”李稍怿[30]。生枕上私语曰：“我爱卿甚，乃有谓卿鬼者。”李结舌良久，骂曰：“必淫狐之惑君听也！若不绝之，妾不来矣！”遂呜呜饮泣。生百词慰解，乃罢。

【注释】

[26]肤革充盈：谓身体又结实起来。肤革，皮肤。

[27]谬应：假装答应。

[28]巫医：巫师和医师。此指行医治病。

[29]为怼（duì）：发生怨恨。

[30]怿：欢喜，高兴。

【译文】

莲香夜夜都陪着桑生在一个被窝里睡觉，桑生每当要同她行房事时，她都拒绝他。这样几天后，桑生身子健壮起来。莲香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叫桑生断绝与李姑娘往来，桑生假装着答应下来。桑生到了闭门点灯的时候，不由得拿起绣鞋思念起李姑娘。李姑娘忽然来了，由于好几天不曾会面，颇有埋怨的神气。桑生说：“她连夜为我行巫治病，请不要生气，我对你倾心不变。”李姑娘这才高兴起来。桑生在枕头上小声地说：“我爱你太深了，可是有人说你是鬼。”李姑娘好久都说不出话来，骂道：“必定是那个骚狐狸迷惑你！如果你不同她断绝关系，我再也不来了！”于是“呜呜”哭泣起来。桑生百般安慰劝解，这才不哭了。

隔宿，莲香至，知李复来，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莲益怒曰：“君种死根，妾为若除之，不妒者将复何如？”生托词以戏曰：“彼云前日之病，为狐祟耳。”莲乃叹曰：“诚如君言，君迷不悟，万一不虞[31]，妾百口何以自解？请从此辞，百日后当视君于卧榻中。”留之不可，怫然径去。

【注释】

[31]不虞：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指死。

【译文】

隔天夜里，莲香来了，知道李姑娘又来了，生气地说：“你非要找死啊！”桑生笑着说：“你何必妒嫉她这样深呢？”莲香更生气了，说：“你种下的死根，我为你除掉了，不妒嫉的人又将是什么样呢？”桑生托词开玩笑说：“她说前些日子的病是狐狸作祟的结果。”莲香于是叹息着说：“真像你说的，像你这样执迷不悟，万一遇上个好歹，我纵有一百张嘴，又如何解释呢？干脆就从现在告辞，一百天后我会在你的卧床边看你。”桑生留也留不住，莲香生气地走了。

由是与李夙夜必偕，约两月馀，觉大困顿[32]。初犹自宽解，日渐羸瘠[33]，惟饮饘粥一瓯[34]。欲归就奉养，尚恋恋不忍遽去。因循数日，沉绵不可复起。邻生见其病惫，日遣馆僮馈给食饮。生至是疑李，因谓李曰：“吾悔不听莲香之言，一至于此！”言讫而瞑。移时复苏，张目四顾，则李已去，自是遂绝。

【注释】

[32]困顿：艰难窘迫，指劳累到不能支持或生计困难。此处指桑生身体吃不消了。

[33]羸瘠：病弱瘦削。

[34]饘（zhān）粥一瓯：喝一碗粥。饘，黏粥。《礼记·檀弓》：“粥之食。”疏：“厚曰饘，稀曰粥。”瓯，小容器。

【译文】

从此，李姑娘每夜必定要来，大约过了两个多月，桑生感到全身困顿。起初还自我宽解，可一天比一天瘦弱，到了只能喝下一碗稀粥的地步。他打算回家养病，还恋恋不舍，不忍心一下子离开。这样又对付了几天，病重得不能下床了。邻居的书生见他病得如此严重，每天派书僮给他送点吃的来。到了这个地步，桑生才怀疑李姑娘，对她说：“我后悔当初没听莲香的话，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说罢就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个时辰他苏醒过来，张目四望，李姑娘已经离去了，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生羸卧空斋，思莲香如望岁[35]。一日，方凝想间，忽有搴帘入者，则莲香也。临榻哂曰：“田舍郎[36]，我岂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莲曰：“病入膏肓[37]，实无救法。姑来永诀，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烦代碎之。”莲搜得履，持就灯前，反复展玩，李女欻入，卒见莲香[38]，返身欲遁。莲以身蔽门，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责数之[39]，李不能答。莲笑曰：“妾今始得与阿姨面相质[40]。昔谓郎君旧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俛首谢过。莲曰：“佳丽如此，乃以爱结仇耶？”李即投地陨泣[41]，乞垂怜救。莲遂扶起，细诘生平。曰：“妾，李通判女[42]，早夭，瘗于墙外。已死春蚕，遗丝未尽[43]。与郎偕好，妾之愿也，致郎于死，良非素心。”莲曰：“闻鬼物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曰：“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处，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莲曰：“痴哉！夜夜为之，人且不堪，而况于鬼？”李问：“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曰：“是采补者流，妾非其类。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

【注释】

[35]望岁：饥饿而盼望谷熟。《左传·昭公三十年》：“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惧以待时。”

[36]哂（shěn）：讥笑。田舍郎：农家子弟，乡巴佬。含讥讽之意的戏称。

[37]病入膏肓（huāng）：谓病情恶化无法可医。古代医学以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膈膜之间为肓。《左传·成公十年》：“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苦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

[38]卒：后多作“猝”，突然。

[39]责数（shǔ）：数落，列举事实加以责问。

[40]面相质：当面对质。质，询问。

[41]投地陨泣：谓伏地哭泣。投地，下拜，拜伏于地。陨泣，落泪。

[42]通判：官名。明清为知府之佐，各府置员不等，分掌粮运、督捕及农田水利等事务。

[43]已死春蚕，遗丝未尽：意谓人虽已死而情丝未断。丝，谐“思”。唐李商隐《无题》：“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译文】

桑生瘦骨嶙峋地躺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思念着莲香如同饥饿的人盼着丰收一样。一天，正当凝想的时候，忽然有人掀起帘子进屋来了，正是莲香。莲香走近病床，嘲笑地说：“乡巴佬，我没有胡说吧！”桑生哽咽了很久，自己一再承认知道错了，希望莲香救命。莲香说：“病入膏肓，实在没有挽救的方法。我只是来向你诀别，以此证明我不是妒嫉。”桑生非常悲伤，说道：“枕底下有个东西，麻烦你替我毁了它。”莲香翻出绣花鞋，拿到灯前，颠来倒去地把玩，这时李姑娘突然进屋来，猛然间看见莲香，扭头就想跑。莲香用身子挡住门，李姑娘急得不知从哪里出去。桑生责备李姑娘，李姑娘不能答言。莲香笑着说：“我今天有机会和阿姨当面对质了。过去我说郎君疾病未必不是因我而得的，如今怎么样？”李姑娘低头认错。莲香说：“如此漂亮的人，怎么竟然因为恩爱结成仇敌呢？”李姑娘跪倒在地，痛心地哭着，哀求可怜她，饶恕她。莲香把李姑娘扶起来，细细询问她的生平。李姑娘说：“我是李通判的女儿，早早就夭折了，埋在墙外。我就像春天的蚕一样，虽然死了，但是遗留的丝还没有吐尽。与郎相好，这是我的心愿；使郎致死，实在不是我的本意。”莲香问道：“听说鬼这东西希望人死，因为人死后就可以经常聚在一起，是不是有这回事？”李姑娘说：“不是。两个鬼相聚在一起，并没有乐趣，如果有乐趣，九泉下边的少年郎还少吗？”莲香说：“真是痴心啊！夜夜干那事，人尚且不堪承受，何况跟鬼呢？”李姑娘问：“狐狸能害死人，你有什么办法不这样呢？”莲香说：“能害人的是那种采人阳气以补自己的一类，我不是那类狐狸。所以，世上有不害人的狐狸，断然没有不害人的鬼，因为鬼的阴气太重了。”

生闻其语，始知狐鬼皆真，幸习常见惯，颇不为骇。但念残息如丝，不觉失声大痛。莲顾问：“何以处郎君者？”李赧然逊谢。莲笑曰：“恐郎强健，醋娘子要食杨梅也。”李敛衽曰[44]：“如有医国手[45]，使妾得无负郎君，便当埋首地下，敢复靦然于人世耶[46]！”莲解囊出药，曰：“妾早知有今，别后采药三山[47]，凡三阅月[48]，物料始备，瘵蛊至死[49]，投之无不苏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50]，不得不转求效力。”问：“何需？”曰：“樱口中一点香唾耳。我一丸进，烦接口而唾之。”李晕生颐颊，俯首转侧而视其履。莲戏曰：“妹所得意惟履耳！”李益惭，俯仰若无所容。莲曰：“此平时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纳生吻，转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莲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间，腹殷然如雷鸣。复纳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气。生觉丹田火热[51]，精神焕发。莲曰：“愈矣！”李听鸡鸣，彷徨别去。莲以新瘥，尚须调摄[52]，就食非计[53]，因将户外反关，伪示生归，以绝交往，日夜守护之。李亦每夕必至，给奉殷勤，事莲犹姊，莲亦深怜爱之。

【注释】

[44]敛衽（rèn）：指整理衣襟致敬或行礼。衽，衣襟。

[45]医国手：本指医术居全国之首的高手，此指能起死回生的神奇手段、本领。

[46]靦（tiǎn）然：厚颜貌。

[47]三山：神话传说中的三神山，即方丈、蓬莱、瀛洲。《史记·秦始皇本纪》载：“齐人徐福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

[48]凡三阅月：共历三月。阅，历。

[49]瘵蛊：经久不愈之病。蛊，通“痼”。

[50]引：药引。

[51]丹田：道家称人身脐下三寸处。宋张君房《云笈七笺·黄庭外景经·上部经》：“呼吸庐间入丹田。”务成子注：“呼吸元气会丹田中。丹田中者，脐下三寸阴阳户，俗人以生子，道人以生身。”

[52]调摄（shè）：调理保养。

[53]就食非计：到外面吃不是办法。指桑生“就食东邻”。

【译文】

桑生听了她们的对话，这才知道说鬼说狐的都是真的，幸好同她们接触习以为常了，也就不那么怕了。但是一想到自己仅存一息，活不了多久，不觉失声大哭。莲香看着李姑娘问道：“你怎么医治郎君啊？”李姑娘红着脸说自己没有办法。莲香笑着说：“恐怕郎君身体强健后，醋娘子要吃杨梅，酸上加酸了。”李姑娘整整衣襟，严肃地说：“如果有一医国手能治好郎君的病，使我不负郎君，自然应当永远回到地下去，哪敢觍着脸再在人世间抛头露面呢？”莲香解下小口袋，拿出药来说：“我早就料到有今天，自分别后到三山去采药，用了三个多月才把药物配齐。即使是身患痼疾就要死去的，吃了没有不活的。不过病症因什么得的，仍要以那个东西做引子，这就不得不转而求你出力了。”李姑娘问：“需要什么？”莲香说：“樱桃口中的一点儿香唾。我把丸药放在他嘴里，麻烦你嘴对嘴吐点儿唾沫。”李姑娘听后，脸上泛出红晕，不好意思地东张西望，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莲香戏弄她说：“妹妹最得意的只有绣花鞋吧！”李姑娘更加惭愧，低头不是，抬头不是，好像无地容身。莲香又说：“这种活，平时挺熟练的，怎么今天舍不得了？”说着把药丸放进桑生嘴里，转身催促李姑娘去送唾沫，李姑娘迫不得已，把口中唾沫送过去。莲香说：“再送一口。”李姑娘又吐唾沫。一共吐了三四口，这时桑生已把丸药吞进肚里，过了一会儿，桑生的肚子里“咕噜咕噜”像雷鸣一般。莲香又放进一丸，自己嘴对嘴送进一口气。桑生只觉得丹田部位火热火热的，顿时精神焕发。莲香说：“好了！”李姑娘听到鸡叫声，一步一回头地走了。莲香因为桑生大病初愈，尚须调养，不能再到东邻去吃饭，因此将大门从外面锁上，假装桑生已经返回家乡，以此断绝任何交往，同时自己日夜守护着。李姑娘也是每天晚上必来，殷勤侍候，对待莲香犹如姐姐一样，莲香也深深疼爱李姑娘。

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数夕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对时，亦悒悒不乐。莲常留与共寝，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归，身轻若刍灵[54]。女不得遁，遂着衣偃卧[55]，踡其体不盈二尺。莲益怜之，阴使生狎抱之，而撼摇亦不得醒。生睡去，觉而索之，已杳。后十馀日，更不复至。生怀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莲曰：“窈娜如此[56]，妾见犹怜[57]，何况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则至，心固疑之，然终不料其鬼。今对履思容，实所怆恻[58]。”因而泣下。

【注释】

[54]刍灵：用茅草扎成的人马，为死人送葬之物。《礼记·檀弓》：“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郑玄注：“刍灵，束茅为人焉，谓之灵者，神之类。”孙希旦《集解》：“涂车刍灵，皆送葬之物也。”

[55]偃卧：睡卧。

[56]窈娜：窈窕婀娜，美好的样子。

[57]妾见犹怜：我看见都尚且爱。怜，爱。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刘孝标注引南朝宋虞通之《妒记》：“温平蜀，以李势女为妾。南郡主凶妒，不即知之，后知，乃拔刀往李所，因欲斫之。见李在窗梳头，姿貌端丽，徐徐结发，敛手向主，神色闲正，辞甚凄婉。主于是掷刀前抱之，曰：‘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遂善之。”

[58]怆恻：伤心。

【译文】

三个月以后，桑生恢复了健康，李姑娘于是好几天不来一趟。偶然来一次也是看一看就走，相见时也总是闷闷不乐。莲香经常留李姑娘住下，李姑娘必定不肯。有一次，桑生追李姑娘出去，硬是把她抱了回来，她身体轻轻的，就像草人一般。李姑娘逃脱不开，于是穿着衣服侧身躺下，踡着身子，体长不足二尺。莲香更是可怜她，私下让桑生亲昵搂抱她，任凭桑生怎么摇动，她也不醒。桑生睡过一觉，醒来后再找，她已经消失了。以后十几天过去了，李姑娘再没有来一趟。桑生很是思恋，常常拿出绣鞋来摆弄。莲香说：“李姑娘这样婀娜美好，连我都喜爱她，更何况男子！”桑生说：“从前一摆弄绣鞋她就来到，心里一直有所猜疑，然而终究没有想到她是鬼。如今面对绣鞋，思念她的音容笑貌，实在是令人悲伤。”说着流下泪来。

先是，富室张姓有女字燕儿，年十五，不汗而死。终夜复苏，起顾欲奔。张扃户，不得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59]，遗舄犹存彼处。我真鬼耳，锢我何益[60]？”以其言有因，诘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顾，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归者，女执辨其诬，家人大疑。东邻生闻之，逾垣往窥，见生方与美人对语，掩入逼之，张皇间已失所在。邻生骇诘，生笑曰：“向固与君言，雌者则纳之耳。”邻生述燕儿之言，生乃启关，将往侦探，苦无由。

【注释】

[59]眷注：垂爱关注。

[60]锢：禁锢，锁。

【译文】

在这之前，有个大户人家姓张，女儿叫燕儿，年仅十五岁，由于生病出不了汗死了。过了一宿又苏醒过来，起来就要跑。张家锁上门户，她跑不出去。姑娘自己说：“我是通判女儿的灵魂。受到桑郎的眷恋，我送给他的鞋还在他那里。我真的是鬼啊，关我有什么用？”张家听她说话有些缘故，便追问她为何到这里。姑娘低头沉思，左顾右盼，自己也茫茫然，不知是怎么回事。有人说桑生因病回家了，姑娘坚持说这是谎言，张家的人一个个大惑不解。东邻的书生听说后，就翻过院墙去察看，看见桑生正和一个美人面对面说话，便趁他们不备闯了进去逼住他们，正紧张中，美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东邻的书生惊骇之中追问事情的真相，桑生笑着说：“我不是早说了吗？雌的如果来的话，就留下她。”东邻的书生说起燕儿的事，桑生打开门，马上就想去张家探察一下，只是苦于没有理由。

张母闻生果未归，益奇之，故使佣媪索履，生遂出以授。燕儿得之喜，试着之，鞋小于足者盈寸，大骇。揽镜自照，忽恍然悟己之借躯以生也者，因陈所由，母始信之。女镜面大哭曰[61]：“当日形貌，颇堪自信，每见莲姊，犹增惭怍[62]。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号咷，劝之不解，蒙衾僵卧。食之，亦不食，体肤尽肿。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肿渐消，觉饥不可忍，乃复食。数日，遍体瘙痒，皮尽脱。晨起，睡舄遗堕，索着之，则硕大无朋矣[63]。因试前履，肥瘦吻合，乃喜。复自镜，则眉目颐颊，宛肖生平[64]，益喜。盥栉见母[65]，见者尽眙。

【注释】

[61]镜面：用镜子照脸。

[62]惭怍（zuò）：羞愧。

[63]硕大无朋：大得无与伦比。硕，大。朋，伦比。《诗·唐风·椒聊》：“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

[64]宛肖生平：宛然与往日容貌一样。肖，像。

[65]盥栉（zhì）：这里是洗浴打扮的意思。盥，洗。栉，梳头。

【译文】

张家的母亲听说桑生果然没有回去，更加奇怪，于是派老妈子去要鞋，桑生便拿出绣鞋给了她。燕儿得到绣鞋大喜，试着穿穿，绣鞋比脚小了一寸多，很是惊奇。她拿过镜子自照，忽然恍然悟到自己是借人家身子而生的，于是向张母陈述来龙去脉，张母这才相信。姑娘对着镜子大哭说：“当日的形貌，自己觉得很不错，每每见了莲香姐姐，还是感到自愧不如。如今反而这等样子，当人还不如鬼呢！”她拿着绣鞋号咷大哭，别人劝也劝不住，哭够了便蒙上被子直挺挺躺下不动。给吃的她也不吃，全身浮肿。七天没吃没喝也没有死，而浮肿渐渐消下去，后来觉得饿极了，这才开始吃东西。几天后，遍体发痒，身体整个脱了一层皮。早晨起来时，睡鞋掉在地上，捡起来一穿，只觉得硕大无比。于是把先前那双绣鞋取来试试，肥瘦正合适，于是很高兴。她再拿起镜子照，这时眉毛眼睛，还有脸庞，跟过去一模一样，更是喜不自禁。她梳洗打扮后去见母亲，凡是见到的人都惊呆了。

莲香闻其异，劝生媒通之[66]，而以贫富悬邈[67]，不敢遽进。会媪初度[68]，因从其子婿行[69]，往为寿。媪睹生名，故使燕儿窥帘认客。生最后至，女骤出，捉袂[70]，欲从与俱归，母诃谯之[71]，始惭而入。生审视宛然，不觉零涕，因拜伏不起。媪扶之，不以为侮。生出，浼女舅执柯[72]。媪议择吉赘生[73]。

【注释】

[66]媒通：说媒。

[67]悬邈：犹悬远，悬殊。

[68]初度：谓初生之时，后因指称生日。战国屈原《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69]从其子婿行：跟随着儿子女婿辈分。

[70]捉袂：抓住袖子。袂，衣袖。

[71]诃谯（qiào）：呵斥，诮让。

[72]浼（měi）女舅执柯：请求女方的舅父做媒人。浼，请托。执柯，谓为人作媒。《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73]择吉赘生：选择好日子把桑生招赘到家。赘，古时男子就女家成婚，谓之赘婿。

【译文】

莲香听说了这件怪事，便劝桑生找媒人说合，却因为两家贫富悬殊，没敢马上去办。正赶上张母过生日，桑生便跟随着张母的儿子女婿们一道去拜寿。张母见到了桑生的名帖，故意让燕儿在帘子后面偷看，认一认客人。桑生是最后到的，姑娘飞快跑出来，抓住他的衣襟，想跟他一起回去。张母申斥了几句，姑娘这才不好意思地走进屋去。桑生仔细端详，宛然与李氏姑娘是一个人，不觉得掉下泪，于是跪在地上不起来。张母扶起他，没有认为他举动轻浮。桑生离开后，求姑娘的舅舅做媒人。张母便打算选个好日子，招桑生入赘。

生归告莲香，且商所处。莲怅然良久，便欲别去，生大骇泣下。莲曰：“君行花烛于人家，妾从而往，亦何形颜？”生谋先与旋里而后迎燕[74]，莲乃从之。生以情白张，张闻其有室，怒加诮让。燕儿力白之，乃如所请。至日，生往亲迎，家中备具，颇甚草草，及归，则自门达堂，悉以罽毯贴地[75]，百千笼烛，灿列如锦。莲香扶新妇入青庐[76]，搭面既揭，欢若生平。莲陪卺饮，因细诘还魂之异。燕曰：“尔日抑郁无聊[77]，徒以身为异物，自觉形秽。别后愤不归墓，随风漾泊[78]，每见生人则羡之。昼凭草木，夜则信足浮沉。偶至张家，见少女卧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莲闻之，默默若有所思。

【注释】

[74]旋里：回归故里。旋，回还。

[75]罽（jì）毯：毛毯。罽，一种毛织品。

[76]青庐：青布搭成的帐篷，古代北方举行婚礼之处。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礼异》：“北朝婚礼，青布幔为屋，在门内外，谓之青庐。”

[77]尔日：近日。尔，通“迩”。近。

[78]随风漾泊：随风飘荡、停留。

【译文】

桑生回去告诉莲香，商量如何处理这事。莲香难过了好久，打算离开桑生到别处去，桑生大吃一惊，哭了起来。莲香说：“你到人家花烛夜成婚，我跟着前往，有什么颜面？”桑生便打算先一起回老家，然后再娶燕儿，莲香就同意了。桑生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家，张家听说桑生已有家室，生气地责备质问桑生。燕儿极力说明，这才同意了桑生的请求。到了那一天，桑生亲自去迎接新娘，张家家中的器具布置非常草率简单，但等回到桑家，从大门到堂屋，全都铺上了地毯，成百上千的灯笼灿灿闪烁，犹如花团锦簇。莲香扶新娘进入洞房，揭下盖头，就像从前一样欢悦。莲香陪着吃了交杯酒，细细地询问她还魂的异事。燕儿说：“那时抑郁愁闷，只觉得自己身为鬼物，自惭形秽。自那天分别后，气得不愿回到墓穴中去，随风飘荡，见了活人就羡慕不已。白天依附在花草树丛中，夜晚就信步游逛。那天偶然到了张家，见少女躺在床上，便附上她的身体，没想到就活过来了。”莲香听了，默默不语，心中若有所思。

逾两月，莲举一子。产后暴病，日就沉绵，捉燕臂曰：“敢以孽种相累，我儿即若儿。”燕泣下，姑慰藉之。为召巫医，辄却之。沉痼弥留[79]，气如悬丝，生及燕儿皆哭。忽张目曰：“勿尔！子乐生，我乐死。如有缘，十年后可复得见。”言讫而卒。启衾将敛，尸化为狐。生不忍异视，厚葬之。子名狐儿，燕抚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儿哭诸其墓。

【注释】

[79]沉痼弥留：病久将危。沉痼，积久难治之病。弥留，将死未死之际。《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

【译文】

过了二个月，莲香生下一个儿子。她产后突然大病，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莲香抓住燕儿的手臂说：“我把小东西托付给你，让你受累，我儿即是你儿啊。”燕儿掉下眼泪来，只好尽力地安慰她。为她请来医生，她总是谢绝。莲香病得愈来愈重，弥留时刻，气息犹如悬着的细丝一样，桑生和燕儿都伤心地哭着。忽然间，莲香张开眼睛说：“不要这样！你们喜欢生，我可乐意死啊。如果有缘分，十年后可以再相会。”说罢就死了。桑生掀开被子准备收殓，尸体化成了狐狸。桑生不忍以异类看待，便隆重地埋葬了狐狸。她的儿子叫狐儿，燕儿抚养他犹如自己亲生的一样。每到清明，必定抱着狐儿到她墓前去哭。

后生举于乡[80]，家渐裕，而燕苦不育。狐儿颇慧，然单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婢忽白：“门外一妪，携女求售。”燕呼入，卒见，大惊曰：“莲姊复出耶！”生视之，真似，亦骇，问：“年几何？”答云：“十四。”“聘金几何？”曰：“老身止此一块肉，但俾得所[81]，妾亦得啖饭处，后日老骨不至委沟壑，足矣。”生优价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颔而笑曰：“汝识我否？”答言：“不识。”诘其姓氏，曰：“妾韦姓。父徐城卖浆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莲死恰十有四载。又审视女，仪容态度，无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顶而呼曰：“莲姊，莲姊！十年相见之约，当不欺吾。”女忽如梦醒，豁然曰：“咦！”熟视燕儿。生笑曰：“此‘似曾相识燕归来’也[82]。”女泫然曰[83]：“是矣。闻母言，妾生时便能言，以为不祥，犬血饮之，遂昧宿因[84]。今日始如梦寤。娘子其耻于为鬼之李妹耶？”共话前生，悲喜交至。

【注释】

[80]举于乡：即乡试得中，成为举人。

[81]俾（bǐ）得所：使得有归宿。俾，使。

[82]似曾相识燕归来：好像是曾经认识的燕子回来了。语出宋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83]泫然：流泪的样子。

[84]宿因：佛教所谓前生的因缘。

【译文】

后来，桑生在乡里中了举人，家境渐渐富裕起来，而燕儿一直没有生育。狐儿很聪明，但身体单薄多病。于是燕儿经常打算让桑生娶妾。一天，丫环忽然报告说：“门外有个老太太，带着女儿要卖。”燕儿叫进来，见到后，不禁大吃一惊，说道：“莲香姐姐转世了！”桑生看那姑娘，觉得很像莲香，不由也是一惊。燕儿问：“她多大年纪了？”老太太说：“十四岁了。”又问：“聘金要多少？”老太太说：“老身只有这一个女儿，只要让她有个好去处，我也有个吃饭的地方，死后老骨不至于丢在沟坑里也就满足了。”桑生用优厚的价格留下了老太太的女儿。燕儿握着小女子的手，进了内室，撮着她的下巴，笑着说：“你认识我吗？”女子回答说：“不认识。”询问她的姓氏，她说：“我姓韦。父亲是在徐城卖浆水的，死去三年了。”燕儿屈指盘算了一会儿，莲香死了正好也是十四年。又仔细看了看这个小女子，仪容神态没有一处不神似莲香，于是就拍着她的头顶叫道：“莲香姐，莲香姐！十年相会的约定，当真没骗我。”这个女子忽然如大梦初醒，豁然叫道：“噢！”然后细细地盯着燕儿看。桑生笑着说：“这就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呀。”小女子泪流满面地说：“是了。听母亲说，我生下来就会说话，大家认为不祥，就叫我喝了狗血，就把过去的因缘忘记了。今天才如大梦初醒。娘子就是耻于做鬼的李妹妹吧？”于是一起说起了前世种种，悲喜交集。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岁妾与郎君哭姊日也。”遂与亲登其墓，荒草离离[85]，木已拱矣[86]。女亦太息。燕谓生曰：“妾与莲姊两世情好，不忍相离，宜令白骨同穴。”生从其言，启李冢得骸，舁归而合葬之。亲朋闻其异，吉服临穴[87]，不期而会者数百人。

【注释】

[85]离离：浓密的样子。

[86]木已拱矣：墓上之树已有两手合抱那么粗了。拱，两手或两臂合围的径围。《左传·僖公三十二年》：“中寿，尔墓之木拱矣。”

[87]吉服临穴：穿着吉庆冠服到墓地参加葬礼。吉服，礼服。穴，墓穴。

【译文】

一天，寒食节到了，燕儿说：“这一天是每年我与郎君哭姐姐的日子。”于是大家一起登上墓地，这里早已是荒草离离，小树已长到一把多粗了。莲香也是叹息了好一阵子。燕儿对桑生说：“我与莲香姐姐两世交好，不忍相离，应当让尸骨同穴相伴。”桑生听从了燕儿的话，挖开李姑娘的坟墓，把尸骸取出来，然后与莲香的尸骨合葬在一起。亲朋好友听说了这件奇异之事后，都穿着礼服来到墓地，不约而来的有几百人。

余庚戌南游至沂[88]，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馀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89]。

【注释】

[88]庚戌：康熙九年，即1670年。是年秋天蒲松龄应孙蕙之聘去江苏宝应县做幕宾。沂：沂州。

[89]崖略：梗概，大略。语出《庄子·知北游》：“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

【译文】

我在康熙九年到南方去旅游，走到沂州时，遇雨受阻，住在旅店里休息。有一个叫刘子敬的人，他的表兄弟拿出同学王子章所写的《桑生传》给我看，约有一万多字，我有幸读了一遍。这里写的不过是个大概情况。

异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难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觍然而生不如狐[90]，泯然而死不如鬼[91]。

【注释】

[90]觍（tiǎn）然：这里是厚着脸皮，厚颜无耻的意思。

[91]泯然：泯灭，消失。

【译文】

异史氏说：可叹啊！死去的盼望新生，而活着的又企求死去，天下最难得的不就是人身吗？为何具有了这难得人身的人而往往把它扔在一旁，却厚颜偷生而不如一只狐狸，默默无闻消亡而不如一个鬼魂呢。

阿宝

【题解】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拥有自己喜欢的佳人，获得富贵功名，中国古代文人梦寐以求的两个人生理想，孙子楚都得到了。

孙子楚获取这两个人生目标的资本并不具有优势。他虽然是名士，不过那是虚名。他“有相如之贫”，也就是穷得很；生有枝指，虽然算不得残疾，但与平常人相比也有点不正常。以上两点是婚姻资本上的不足。更重要的是，他“性迂讷，人诳之，辄信为真”，做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心不旁骛。这条在尔虞我诈的社会中就显得有点傻，于是被“名之‘孙痴’”。

但蒲松龄不这么看，蒲松龄认为，为人要朴诚，做事要专注。“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从纯技术的观点上看，孙子楚不仅不痴，而且具有理想人格。于是蒲松龄让孙子楚凭借着朴诚和专注，意外地获得了常人难以获得的幸福。特别是孙子楚获得功名的过程简直如同儿戏。如果说这是宣传和教育的话，那么蒲松龄的确在用小说进行人生的引导，引导人们要朴诚专注，那么自然会好人有好报。不过，这种教育颇具童话色彩。

作品中的主人公无疑是孙子楚，但篇名却是次要的女主人公阿宝，这是《聊斋志异》惯用的标题手法。不过女主人公阿宝也确实具有鲜明个性。蒲松龄写她从对孙子楚只有一般印象到印象深刻，逐渐产生感情，一直到“矢不他”，写得细腻而有层次。中间鹦鹉作为孙子楚替身的出现，使阿宝与孙子楚的爱情平添了浪漫和童话色彩。

粤西孙子楚[1]，名士也。生有枝指[2]。性迂讷，人诳之，辄信为真。或值座有歌妓，则必遥望却走。或知其然，诱之来，使妓狎逼之，则赪颜彻颈，汗珠珠下滴。因共为笑。遂貌其呆状[3]，相邮传作丑语[4]，而名之“孙痴”。

【注释】

[1]粤西：约相当于今广西。粤，古百粤之地，辖今广东、广西地区。

[2]枝（qí）指：歧指，骈指。俗称六指。

[3]貌：形容，描写。

[4]相邮传作丑语：互相传扬，加以丑化。邮传，古时传递文书的驿站。此指传播。

【译文】

粤西人孙子楚是当地一个有名的人物。他手上长有六个手指头。孙子楚性情憨厚，不善说话，有人骗他，往往信以为真。如果座中有歌妓，他必定是远远一看见就躲开。有人知道他这个脾气，就有意骗他来，然后故意让妓女逼近他身边，逗弄他，他会窘得脸红到脖子根，汗珠子往下滴。席上的人便哈哈大笑，以此开心。于是大家都描述他那副呆相，传说他的笑话，给他起个绰号叫“孙呆子”。

邑大贾某翁，与王侯埒富[5]，姻戚皆贵胄[6]。有女阿宝，绝色也。日择良匹，大家儿争委禽妆[7]，皆不当翁意。生时失俪[8]，有戏之者，劝其通媒。生殊不自揣，果从其教。翁素耳其名，而贫之。媒媪将出，适遇宝，问之，以告。女戏曰：“渠去其枝指，余当归之[9]。”媪告生，生曰：“不难。”媒去，生以斧自断其指，大痛彻心，血益倾注，滨死[10]。过数日，始能起，往见媒而示之。媪惊，奔告女，女亦奇之，戏请再去其痴。生闻而哗辨[11]，自谓不痴，然无由见而自剖。转念阿宝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顿冷。

【注释】

[5]埒（liè）富：同样富有。埒，相等。

[6]贵胄：贵族的后代。这里指有身份地位的人。

[7]委禽妆：送定婚聘礼。委，送。禽，指雁。古时纳采用雁，因以“委禽”或“委禽妆”为定婚的代称。《左传·昭公元年》：“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杜预注：“禽，雁也，纳采用雁。”

[8]失俪：丧妻。

[9]归之：嫁给他。古时女子出嫁曰归。

[10]滨死：差点死去。滨，临，靠近。

[11]哗辨：大声辩白。

【译文】

本地有个大商人，特别有钱，能够与王侯之家比富，与他家联姻的也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大商人有个女儿叫阿宝，长得绝顶漂亮。近来要择选好女婿，大家子弟听说后都争着送去聘礼，但都不符合大商人的心意。当时孙子楚老婆死了，有人乘机戏弄他，劝他去求亲。孙子楚一点儿也不掂量掂量，真的听了别人的教唆，托媒人去了。大商人素来知道他的名气，但嫌他贫穷。媒婆要离开的时候，正巧碰上阿宝，阿宝问媒婆有什么事，媒婆便把求亲的事说了。阿宝开玩笑地说：“他要是能把枝指去掉，我就嫁他。”媒婆回来后，把阿宝的话告诉了孙子楚。孙子楚说：“这个不难。”媒婆走后，孙子楚便拿斧砍断自己的枝指，疼得钻心彻骨，鲜血直往外淌，差点儿死去。过了几天，孙子楚才能起床，便去见媒婆，把断去枝指的手给她看。媒婆大惊，连忙跑到阿宝家，告诉这件事，阿宝也是大为吃惊，又开玩笑说，请他再把那呆气去掉。孙子楚听媒婆传达之后，大声同媒婆辩解，说自己不呆不傻，然而没有机会向阿宝当面表白清楚。转念又想，阿宝未必像人们说的那样美如天仙，有什么资格把自己抬高到这种程度？于是从前求亲的念头也就一下子冷下来了。

会值清明，俗于是日妇女出游，轻薄少年，亦结队随行，恣其月旦[12]。有同社数人，强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观可人否[13]？”生亦知其戏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见其人，忻然随众物色之。遥见有女子憩树下，恶少年环如墙堵。众曰：“此必阿宝也。”趋之，果宝。审谛之，娟丽无双。少顷，人益稠，女起，遽去。众情颠倒，品头题足，纷纷若狂，生独默然。及众他适，回视，生犹痴立故所，呼之不应。群曳之曰：“魂随阿宝去耶？”亦不答。众以其素讷，故不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归。至家，直上床卧，终日不起，冥如醉，唤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于旷野[14]，莫能效。强拍问之，则矇眬应云：“我在阿宝家。”及细诘之，又默不语。家人惶惑莫解。

【注释】

[12]恣其月旦：肆意评论。月旦，评议人物。《后汉书·许劭传》：东汉许劭与其堂兄许靖，“好共覈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

[13]可人：意中人。

[14]招：招魂。民间传说认为，失去意识的人是掉了魂，要想恢复意识，需要找回魂，称招魂。

【译文】

正好清明节到了，当地民俗，这一天妇女都要到外面去游玩，许多轻薄子弟也是成群结队地跟在后面，随意品头论足。孙子楚的几个同学，强拉着孙子楚去游玩。有人戏弄说：“莫非不想看看你那意中人吗？”孙子楚也知道这是开玩笑，然而由于受到阿宝的揶揄，也想见一见她到底是什么样子，于是很痛快地答应下来，随着朋友们东张西望地寻找着。远远看见有个女子在大树下休息，有一帮无赖子弟围着看，人多得围成了一堵墙。众人说：“这一定是阿宝。”赶过去一看，果然是阿宝。仔细打量审视，见她长得文静美丽，天下无双。不一会儿，人更多了，阿宝站起身来，很快走了。大家情绪非常激动，纷纷品头论足，如同疯了一样，只有孙子楚一声不响。等众人都走散了，回过头一看，孙子楚仍然呆立在原来的地方，喊他也不应。朋友们拽他一把说：“魂随阿宝去了吗？”他也不吱声。大家因为他平时不爱说话，所以没有感到特别奇怪，有的推他，有的挽他，一起回家了。孙子楚到家后，一头扎到床上，整天都没有起来，昏睡如醉，召唤他也不醒。家里人怀疑他丢魂了，便到旷野给他叫魂，但还是没有效果。用劲去拍他问他，他才含含糊糊地说：“我在阿宝家。”等再细问，他又不说话了。家里人都迷惑不解。

初，生见女去，意不忍舍，觉身已从之行，渐傍其衿带间[15]，人无呵者。遂从女归，坐卧依之，夜辄与狎，甚相得。然觉腹中奇馁，思欲一返家门，而迷不知路。女每梦与人交，问其名，曰：“我孙子楚也。”心异之，而不可以告人。生卧三日，气休休若将澌灭[16]，家人大恐，托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相往还，何由遗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执故服、草荐以往[17]。女诘得其故，骇极，不听他往，直导入室，任招呼而去。巫归至门，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奁什具，何色何名，历言不爽[18]。女闻之，益骇，阴感其情之深。

【注释】

[15]衿带：衣带。

[16]休休（xū）：喘气声。休，通“咻”。澌灭：停止，尽。

[17]故服、草荐：平日穿的衣服和卧席，均是民间传说中招魂的用具。

[18]历言不爽：一件一件说来，毫无差错。

【译文】

起初，孙子楚见阿宝走了，依依不舍，觉得身子也跟她走了，渐渐依傍在她的衣带上，也没人呵叱他。于是一直跟着阿宝回到家，坐着躺着都依附在她身边，到夜里便同她一起睡觉，亲亲热热很是融洽。不过，他感到肚子饿得慌，想回家一趟，却迷失了道路。阿宝经常做梦与一个人做爱，问他的名字，他说：“我是孙子楚。”阿宝心里很是诧异，但又不能告诉别人。孙子楚卧床三天，气息微弱地眼看就要断气，家里人非常恐惧，托人婉言告诉大商人，打算到他家给孙子楚叫叫魂。大商人笑着说：“过去从不往来，怎么能把魂丢在我家呢？”孙子楚的家人一再哀求，大商人这才答应。巫婆拿着旧衣服和草席子到了大商人家。阿宝打听到是来招魂，惊讶极了，没让巫婆到别的地方去，直接带到她自己的卧室，任凭巫婆招呼而去。巫婆回来走到门口，孙子楚在床上已经开始呻吟了。醒过来后，孙子楚把阿宝屋里的梳妆用具，什么颜色什么形状，都能一一说出，没有一件说差的。阿宝听说后，更是惊讶，私下却也感受到孙子楚的一往情深。

生既离床寝，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宝，希幸一再遘之[19]。浴佛节[20]，闻将降香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21]，目眩睛劳，日涉午，女始至。自车中窥见生，以掺手搴帘[22]，凝睇不转。生益动，尾从之。女忽命青衣来诘姓字，生殷勤自展，魂益摇。车去，始归。归复病，冥然绝食，梦中辄呼宝名。每自恨魂不复灵。家旧养一鹦鹉，忽毙，小儿持弄于床。生自念倘得身为鹦鹉，振翼可达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鹦鹉，遽飞而去，直达宝所。女喜而扑之，锁其肘，饲以麻子[23]。大呼曰：“姐姐勿锁！我孙子楚也！”女大骇，解其缚，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24]。今已人禽异类，姻好何可复圆？”鸟云：“得近芳泽，于愿已足。”他人饲之不食，女自饲之则食，女坐则集其膝，卧则依其床，如是三日。女甚怜之，阴使人瞯生[25]，生则僵卧气绝，已三日，但心头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复为人，当誓死相从。”鸟云：“诳我。”女乃自矢。鸟侧目若有所思。少间，女束双弯[26]，解履床下，鹦鹉骤下，衔履飞去。女急呼之，飞已远矣。

【注释】

[19]遘（gòu）：相遇。

[20]浴佛节：佛诞节，纪念释迦诞生的节日。中国汉族地区，一般以阴历四月初八日为释迦诞辰。届时佛寺举行诵经法会，并根据佛降生时龙喷香雨的传说，以各种名香浸水浴洗佛像，并供养香花灯烛茶果珍馐。

[21]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毛传：“兴也。道左之阳，人所宜休息也。”郑玄笺：“道左，道东也。日之热，恒在日中之后，道东之杜，人所宜休息也。今人不休息者，以其特生阴寡也。”

[22]掺（shān）手：犹纤手。掺，纤细。《诗·魏风·葛屦》：“掺掺女手，可以缝裳。”

[23]麻子：芝麻。

[24]已篆中心：深记于内心。篆，铭刻。

[25]瞯（jiàn）：窥探。

[26]束双弯：指缠足。

【译文】

孙子楚能够下床后，便又思念起阿宝来，坐着也想，站着也想，往往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他经常打听阿宝的消息，希望有幸再见到阿宝一次。听说浴佛节那天，阿宝将去水月寺烧香，孙子楚早早就起来，等候在道路旁边。他眼巴巴地等着，盯得两眼眩昏，晌午时，阿宝这才到达。阿宝从车中看见孙子楚，用手掀开帘子，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孙子楚更加激动，尾随着车子走。阿宝匆忙中派了一个丫环去询问孙子楚的姓名，孙子楚急忙报上姓名，兴奋得魂都飞走了。车子走得没影了，孙子楚才回家。孙子楚到家后，旧病又犯了，昏迷迷地躺着，不吃也不喝，梦中常常呼叫阿宝的名字。每每自恨灵魂不能像上次那样灵便。孙家养了只鹦鹉，突然间死了，一个小孩子在床上摆弄这只鹦鹉。孙子楚心想，倘若自己能变成一只鹦鹉，振动双翼就可以飞到阿宝的屋里，就在全神贯注想着的时候，他的身子已经翩翩然是一只鹦鹉了，他急飞而去，一直飞到阿宝的住所。阿宝见到一只鹦鹉，高兴地把它抓到了，然后拴上它的脚腕，喂它芝麻。鹦鹉大呼道：“姐姐不要拴！我是孙子楚啊！”阿宝大惊，解开绳子，鹦鹉也不飞走。阿宝祷告说：“你的深情已经铭刻在我的心中。可是如今你我已经人禽异类，美好的婚姻如何能完好如初呢？”鹦鹉说：“能够在你身边，我的心愿已经满足。”别人喂鹦鹉，鹦鹉不吃，只有阿宝亲自去喂才吃。阿宝坐着，鹦鹉就落在她膝上；阿宝躺着，鹦鹉就依偎在她的床边，就这样过了三天。阿宝非常怜爱鹦鹉，私下派人看望孙子楚，这才知道孙子楚已经硬挺挺躺在床上，死了三天了，只是心头还没有冷。阿宝又对鹦鹉祷告说：“你如果能够变回人，我一定誓死跟从你。”鹦鹉说：“骗我吧。”阿宝于是发誓。这时鹦鹉侧着眼睛好像是想什么。不一会儿，阿宝正裹小脚，把鞋脱在床下，鹦鹉骤然飞下来，叼起鞋就飞走了。阿宝急忙呼叫，它已经飞远了。

女使妪往探，则生已寤[27]。家人见鹦鹉衔绣履来，堕地死，方共异之。生既苏，即索履，众莫知故。适妪至，入视生，问履所在。生曰：“是阿宝信誓物。借口相覆[28]：小生不忘金诺也[29]。”妪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母审之确，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恶，但有相如之贫[30]。择数年得婿若此，恐将为显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媪从之。驰报生。生喜，疾顿瘳。翁议赘诸家，女曰：“婿不可久处岳家，况郎又贫，久益为人贱。儿既诺之，处蓬茆而甘，藜藿不怨也[31]。”生乃亲迎成礼[32]，相逢如隔世欢。

【注释】

[27]寤：醒。

[28]借口相覆：借你之口回复。

[29]金诺：对别人诺言的敬称。金，表示珍贵。

[30]相如之贫：喻贫穷而有才华。汉代司马相如才名卓著，与富人之女卓文君相恋，卓父却嫌憎相如贫穷。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31]处蓬茆而甘，藜藿不怨也：住茅舍，吃粗茶淡饭，都甘心情愿。蓬茆，茅屋。甘，乐意。藜藿，野菜。指粗茶淡饭。

[32]亲迎：古婚礼仪式之一，新婿亲至女家迎娶。见《仪礼·士昏礼》。《清通礼》：“迎亲日，婿公服率仪从、妇舆等至女家。奠雁毕，乘马先俟于门。妇至，降舆，婿引导入室，行交拜合卺礼。”

【译文】

阿宝叫老妈子过去探望，这时孙子楚已经苏醒。家里的人见鹦鹉叼着一只绣鞋飞来，刚到屋里就坠地死了，非常惊诧。孙子楚苏醒后立刻就索要那只绣鞋，大家莫名其妙。这时老妈子来了，进屋探望孙子楚，询问鞋子在哪里。孙子楚说：“这是阿宝的信誓之物。请转告阿宝：小生不忘她的金口诺言。”老妈子回去复命。阿宝更是惊叹，于是故意让丫环们把隐情泄露给母亲。母亲查明实情后，说道：“这个孙子楚才名也不坏，就是跟司马相如一样贫穷。挑了好几年的女婿才挑了这样一个，恐怕将来被有钱有势的人耻笑。”阿宝借口绣鞋的事，发誓除了孙子楚别人不嫁，她的父母只好依着她。有人飞快地把消息传给了孙子楚。孙子楚很高兴，病马上就好了。大商人打算让孙子楚入赘他家，阿宝说：“女婿不可以长期呆在岳父家，况且郎君家里贫穷，住久了更会被人家瞧不起。我既然答应嫁给他，就是住草棚也甘心，吃野菜也情愿。”于是，孙子楚亲自迎阿宝成亲，相逢犹如隔世夫妻重新团圆一样欢欣。

自是家得奁妆，小阜，颇增物产。而生痴于书，不知理家人生业；女善居积[33]，亦不以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34]，卒。女哭之痛，泪眼不晴，至绝眠食。劝之不纳，乘夜自经[35]。婢觉之，急救而醒，终亦不食。三日，集亲党，将以殓生，闻棺中呻以息，启之，已复活。自言：“见冥王，以生平朴诚，命作部曹[36]。忽有人白：‘孙部曹之妻将至。’王稽鬼录，言：‘此未应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顾谓：‘感汝妻节义，姑赐再生。’因使驭卒控马送余还[37]。”由此体渐平。

【注释】

[33]善居积：善囤积。指商业活动。居积，囤积。汉王充《论衡·知实》：“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

[34]病消渴：患糖尿病。

[35]自经：上吊自杀。

[36]部曹：古时中央各部分科办事，其属官泛称部曹。此指冥府某部属官。

[37]驭卒：马夫。

【译文】

自从孙子楚家得到嫁妆后，生活变得稍微充裕了，增加了不少财产。孙子楚沉溺于读书，不懂得管理家业；阿宝却善于居家理财，也不拿杂事打扰他。过了三年，孙子楚家更富裕了。孙子楚却忽然间得了糖尿病死了。阿宝悲痛地哭着，泪水没有停止过，最后发展到不吃东西，整日失眠。家人劝解不听，趁着夜深人静上吊了。丫环们发觉后，急忙抢救，阿宝被救醒过来，仍是不吃不喝。孙子楚死后第三天，亲戚朋友过来准备殓葬他，听到棺材中有呻吟的声音，打开棺材一看，孙子楚已经复活了。他自己讲道：“死后见到阎王，阎王因为我一生朴实诚恳，叫我做部曹。正安置中，忽然有人报告：‘孙部曹的妻子就要到了。’阎王查看一下鬼名录，说道：‘她这个人还不到死的日子。’有人又说：‘她不吃不喝三天了。’阎王对我说：‘你妻子的大节大义令人感动，就赐你再生吧。’于是阎王派人给我牵着马，送我回来了。”从此，孙子楚身体渐渐好起来。

值岁大比[38]，入闱之前，诸少年玩弄之，共拟隐僻之题七，引生僻处与语，言：“此某家关节[39]，敬秘相授。”生信之，昼夜揣摩，制成七艺[40]。众隐笑之。时典试者虑熟题有蹈袭弊[41]，力反常经[42]，题纸下，七艺皆符。生以是抡魁[43]。明年，举进士，授词林[44]。上闻异，召问之，生具启奏，上大嘉悦。后召见阿宝，赏赉有加焉[45]。

【注释】

[38]大比：明清两代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称大比。

[39]关节：旧指暗中说人情、行贿勾通官吏的事。这里指贿买得到的试题。

[40]七艺：此指7篇应试文章。乡试初场考试有7道试题，包括“四书”义3道，“五经”义4道。

[41]典试者：主考官员。典，掌管。

[42]力反常经：极力打破常规。经，常，常道。

[43]抡魁：选为第一。抡，选拔。魁，首。指榜首。

[44]授词林：指官授翰林。词林，即翰林。明初建翰林院，额曰“词林”，故以之为翰林院的别称。

[45]赏赉（lài）有加：一再地给予恩赐奖赏。

【译文】

正赶上这年是三年一乡试的年头，考试之前，有帮少年要拿孙子楚开玩笑，一起想出了七道偏僻的题目，把孙子楚带到偏僻的地方，对他说：“这是打通某人关节搞到的试题，现在悄悄地恭送给你。”孙子楚相信了他们的诡计，昼夜揣摩，写成了七篇文章。大家都私下偷偷笑他。当时主考官考虑，出熟悉的考题往往有因循抄袭的弊端，这次要彻底改变一下出题的路数。等题纸一发下，孙子楚一看，自己准备的七篇文章都符合试题要求。于是，孙子楚考了第一。第二年又考中进士，官授翰林之职。关于孙子楚的奇异之事，皇上也有耳闻，召他询问，孙子楚如实上奏，皇上很高兴，嘉奖了他。后来又召见了阿宝，赏赐她不少东西。

异史氏曰：性痴则其志凝[46]，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荡产，卢雉倾家[47]，顾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过，乃是真痴，彼孙子何痴乎[48]！

【注释】

[46]痴：这里是执著、专心致志的意思。

[47]粉花荡产，卢雉倾家：意谓因嫖赌而倾家荡产。粉花，脂粉烟花。指嫖妓。卢雉，泛称掷骰赌博。卢和雉都是古代博戏中的胜彩。

[48]痴：这里是呆傻的意思。

【译文】

异史氏说：性情专注，那么他的志向就会凝聚，所以读书专注的人，文章必然工整；对技艺专注的人，技术必定精良。社会上那些落拓而一事无成的，都是自认为不痴不傻的人。例如那些为了女人而荡尽家产，为了赌博而造成败家的，难道是痴傻人干的事吗！由此看来，过分聪明狡黠的人才是真正的痴傻，而那个孙子楚有哪一点痴傻！

九山王

【题解】

以前在中国的山区农村，一些破落荒芜的庭院里会有狐狸、黄鼠狼与人共居。人们往往采取默认容忍的态度，为了防止孩子或年轻人采取过激行动或出现伤害行为，还编出一些迷信的理由认可这种共居，颇近似于现在的动物保护观念。当然也有一些人持“鸟兽不可同群”的观念，对于借居者采取赶尽杀绝的行动。《九山王》中的曹州李姓地主和后面的《遵化署狐》中的丘公就是持后一种立场。

这两篇小说有共同的特点：其一是仇狐者并非一般的平民百姓，曹州李姓是大地主，遵化署的丘公是官员，由于庭院广阔，借住的狐狸也便是大家族，非一般的等闲之狐。其二是借住的狐狸都彬彬有礼，起码相当地尊重东家的物权，或给租金，或答应离开。但曹州李姓和遵化署丘公都对于借住的狐狸采取了残忍的灭绝行动，而且相当阴险狡诈。不过百密一疏，狐狸在族灭惨祸中有一成员幸运地逃脱了。其三是逃脱后的狐狸都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态度，有足够的耐心和智慧，最后采取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行为给予施害者以对等的报复。

蒲松龄显然不赞成曹州李姓和遵化署丘公的做法，称“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认为他们被狐狸报复是罪有应得。《九山王》和《遵化署狐》虽然带有相当的寓言性质，却也曲折地反映了当时的现实，比如《九山王》就反映了清初的动乱和蒲松龄对于造反的态度。

曹州李姓者[1]，邑诸生。家素饶，而居宅故不甚广，舍后有园数亩，荒置之。一日，有叟来税屋[2]，出直百金[3]。李以无屋为辞，叟曰：“请受之，但无烦虑。”李不喻其意，姑受之，以觇其异。

【注释】

[1]曹州：州名。位于山东西部偏南。明末清初境内西部和东部分别隶属于直隶大名府和山东兖州府，故下文有“令惧，告急于兖”的话。雍正二年（1724）升为直隶州，雍正十三年（1735）升为府。治所在今山东菏泽。

[2]税屋：租赁房屋。

[3]直：租价。

【译文】

曹州有个姓李的秀才。他家中素来富裕，而住宅一直不太宽广，房后有个占地几亩的园子，荒置着没有使用。一天，有个老头来租房，拿出一百两银子作房租。李秀才以没有空房来推辞，老头说：“请接受下来，不必顾虑。”李秀才不明白老头的意思，姑且收了银子，看看到底有什么奇异之事。

越日，村人见舆马眷口入李家，纷纷甚夥，共疑李第无安顿所，问之。李殊不自知，归而察之，并无迹响。过数日，叟忽来谒，且云：“庇宇下已数晨夕[4]，事事都草创[5]，起炉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礼[6]。今遣小女辈作黍，幸一垂顾[7]。”李从之，则入园中，欻见舍宇华好，崭然一新，入室，陈设芳丽。酒鼎沸于廊下，茶烟袅于厨中。俄而行酒荐馔[8]，备极甘旨[9]。时见庭下少年人往来甚众，又闻儿女喁喁，幕中作笑语声。家人婢仆，似有数十百口。李心知其狐。席终而归，阴怀杀心。每入市，市硝硫[10]，积数百斤，暗布园中殆满。骤火之，焰亘霄汉[11]，如黑灵芝[12]，燔臭灰眯不可近[13]，但闻鸣啼嗥动之声，嘈杂聒耳。既熄，入视，则死狐满地，焦头烂额者，不可胜计。方阅视间[14]，叟自外来，颜色惨恸，责李曰：“夙无嫌怨，荒园岁报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灭[15]？此奇惨之仇，无不报者！”忿然而去。疑其掷砾为殃，而年馀无少怪异。

【注释】

[4]庇宇下：受庇护于屋宇之下。寄居的谦辞。

[5]草创：初设，刚开始。

[6]客子：客居的人。

[7]幸一垂顾：希望能屈驾下顾。垂，由上级或长辈给施下级或晚辈的行为尊称垂。

[8]荐：进。

[9]甘旨：泛指美味佳肴。

[10]市：前一句“市”，市场。后一句“市”，动词，买。硝硫：芒硝、硫磺。均为制作土炸药的材料。

[11]亘：空间和时间上延绵不断。

[12]如黑灵芝：烈火腾空，黑烟弥漫，如黑色的蘑菇状。灵芝为菌类植物，蘑菇状。

[13]燔臭灰眯：焦臭刺鼻，烟尘迷目。燔，焚烧。

[14]阅视：检阅，查看。

[15]族灭：诛杀整个家族。

【译文】

第二天，村里人看见许多车马及眷属人口进入李秀才家，熙熙攘攘，很热闹。大家都怀疑李秀才家没有房宅安顿这么多人，就去询问。李秀才一点儿也不知道，回家去察看，并没有什么动静。过了几天，老头忽然来拜访，还说：“住在你家已经好几天了，事事都要草创，安炉子砌锅灶的，没有抽出工夫来尽客人的礼节。今天已经安排女儿们做饭，希望光顾。”李秀才答应下来，一入园中，猛然看见一排华丽的屋舍，崭然一新。走进屋里，看见摆设讲究，器具华丽，空气芬芳。酒鼎在廊下已经烧热了，茶炉在厨中冒着青烟。不一会儿，斟酒劝饮，上菜劝食，都是美味佳肴。当时看见庭院中走来走去的少年人很多，又听见了儿女们喁喁私语，帘幕内传出笑语声。家里的眷属加上丫环仆人似有几十上百口。李秀才心里明白这是狐狸。散席回家，李秀才暗怀杀心。于是每次到集市去，都要买回一些芒硝和硫黄，一共积累了几百斤，暗中布满整个园中。一天，突然点火，一时间硝硫爆炸，火焰冲天，烟像黑灵芝，烧得臭气熏天，烟火眯眼，不可近前，只听哭喊啼叫之声，嘈杂震耳。火熄灭后，李秀才进去查看，满地都是死狐狸，烧得焦头烂额的不计其数。正在巡视时，老头从外边进来，面色非常惨痛，责备李秀才说：“夙无怨仇，一个荒园子每年给一百两银子的报酬，也不算少，为何忍心灭绝我们全族？这样的奇惨之仇，不可能不报复！”说完忿恨而去。李秀才疑心老头会搞出些抛砖扔瓦的祸事来，但一年多过去了，并没有怪异事情出现。

时顺治初年，山中群盗窃发，啸聚万馀人[16]，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忧离乱。适村中来一星者[17]，自号南山翁，言人休咎[18]，了若目睹，名大噪[19]。李召至家，求推甲子[20]。翁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21]！”李闻大骇，以为妄。翁正容固言之[22]，李疑信半焉，乃曰：“岂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谓：“不然。自古帝王，类多起于匹夫[23]，谁是生而天子者？”生惑之，前席而请[24]。翁毅然以“卧龙”自任[25]，请先备甲胄数千具、弓弩数千事[26]。李虑人莫之归，翁曰：“臣请为大王连诸山，深相结。使哗言者谓大王真天子[27]，山中士卒，宜必响应。”李喜，遣翁行，发藏镪[28]，造甲胄。

【注释】

[16]啸聚：呼号聚合。旧时一般指聚众造反。

[17]星者：星相术士。占星是古代以星象占验吉凶的方术。

[18]休咎：吉凶祸福。休，吉庆，福禄。咎，凶灾，祸殃。

[19]名大噪：名声远扬。噪，众口传扬。

[20]推甲子：推算生辰八字。甲居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之首，子居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首，干支依次相配，称为甲子。星命术士以人出生的年、月、日、时为四柱，配合天干地支，合为八字，加以附会，用来推算命运的好坏。

[21]真主：即俗称真龙天子，皇帝。

[22]正容固言之：面色严肃地坚持这样说。

[23]类：大致，大都。

[24]前席：古人席地而坐，向前移动坐席，表示为其说所倾动。《汉书·贾谊传》：“上（指汉文帝）因感鬼神之事，而问鬼神之本……至夜半，文帝前席。”

[25]卧龙：即诸葛亮。《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载，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诸葛亮曾任刘备的军师，因以“卧龙”比喻可以赞襄帝王事业的军师。

[26]甲胄：铠甲、头盔。防御性武器。弓弩：进攻性武器。事：件。言置备军备。

[27]哗言者：喜好传播浮言的人。

[28]藏镪（qiǎng）：蓄藏的金钱。镪，成串的钱。

【译文】

到了顺治初年，山里出现了许多强盗，聚众万馀人，官府没有能力抓捕他们。李秀才家人口多，天天忧虑发生离乱。当时正好村里来了一个懂星术的人，自称“南山翁”，给人预测祸福，说的如同亲自耳闻目睹一样，因此名声大震。李秀才把他请到家里，求他推算生辰八字。南山翁掐指一算，吃惊地站立起来，恭敬地说：“这是真命天子啊！”李秀才听了大为奇怪，认为这是胡说八道。南山翁一本正经地坚持说这是真的，李秀才半信半疑，说道：“哪有白手起家当皇帝的？”南山翁讲：“不对。自古帝王，大多是起于平民，有谁天生就是皇帝呢？”李秀才被迷惑住了，向前请求出谋划策。南山翁便毅然以卧龙先生诸葛亮自命，叫李秀才先准备好盔甲、弓箭各几千套。李秀才担心没有人归附，南山翁说：“臣请为大王联系各路山寨，深入交结。再派人到处扬言大王是真命天子，那么山中的士卒都会响应。”李秀才听了很高兴，派南山翁去执行，自己挖出埋藏的银子，制造盔甲、弓箭。

翁数日始还，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29]，诸山莫不愿执鞭靮[30]，从戏下[31]。”浃旬之间[32]，果归命者数千人[33]。于是拜翁为军师，建大纛[34]，设彩帜若林，据山立栅[35]，声势震动。邑令率兵来讨，翁指挥群寇，大破之。令惧，告急于兖[36]。兖兵远涉而至，翁又伏寇进击，兵大溃，将士杀伤者甚众。势益震，党以万计[37]，因自立为九山王。翁患马少，会都中解马赴江南[38]，遣一旅要路篡取之[39]。由是九山王之名大噪。加翁为“护国大将军”，高卧山巢，公然自负，以为黄袍之加[40]，指日可俟矣[41]。东抚以夺马故[42]，方将进剿，又得兖报，乃发精兵数千，与六道合围而进，军旅旌旗，弥满山谷。九山王大惧，召翁谋之，则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极无术，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势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盖以族灭报李也。

【注释】

[29]三寸舌：谓善辩的口才。

[30]执鞭靮（dí）：为人驾驭车马。意为乐意相从。靮，马缰绳。

[31]戏（huī）下：麾下，部下。戏，通“麾”。旌旗之类，借以指挥。《史记·淮阴侯列传》：“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裴骃《集解》引徐广曰：“戏，一作麾。”

[32]浃（jiā）旬：十日，一旬。浃，周遍。

[33]归命者：归附而接受其命令者，即归顺的人。

[34]大纛（dào，又读dú）：大旗。为古时军中主帅所在地的标志，也指帝王车上用牦牛尾或雉尾做的饰物。

[35]栅（zhà）：寨栅，垒栅。以木栅栏为营墙，以防御敌人。

[36]兖：府名。治所在滋阳（今山东兖州）。

[37]党：同党，同伙的人。

[38]解：押解。

[39]一旅：犹言一支部队。旅，军队编制单位，古时500人为一旅。也泛指军队。要路篡取：拦路夺取。要路，犹拦路。要，遮留。

[40]黄袍之加：谓做皇帝。黄袍，古帝王袍服色尚黄。宋王楙《野客丛书·禁用黄》：“唐高祖武德初，用隋制，天子常服黄袍，遂禁士庶不得服，而服黄有禁自此始。”

[41]指日可俟：犹指日可待。指日，犹不日。谓为期不远。俟，等待。

[42]东抚：指山东巡抚。清初沿袭明制，于地方设总督、巡抚，负责一省或数省的军民两政，而由其所属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各道道员督率府县。

【译文】

南山翁过了几天才回来，说：“借大王的威福，加上臣的三寸不烂之舌，各山寨都愿意牵马执鞭，跟从大王旗下。”十天左右，果然来归附的有几千人。于是拜南山翁为军师，制造帅旗，设立密如林的彩旗，又依山建筑营栅，声势浩大。县令带兵来讨伐，南山翁指挥众匪大败官兵。县令惧怕，向兖州告急。兖州兵马远道而来，南山翁又埋伏匪寇突然袭击，州兵大败，许多将士被杀被伤。李秀才的势力更加壮大，党徒数以万计，于是自立为“九山王”。南山翁嫌马匹少，正巧京都往江南运送马匹，他就派遣一支部队拦路抢了过来。由此，九山王名声大噪。九山王加封南山翁为护国大将军，自己高卧山寨之中，自以为了不起，以为黄袍加身指日可待。山东巡抚因为马匹被抢，正要进军剿灭，又得到兖州的报告，于是发精兵几千人，分六路合围进击，军旗飘扬，弥满山谷。九山王大惊，召南山翁商量，却不知哪里去了。九山王毫无办法，登上山顶，望着如潮的官军，说道：“今天才知道朝廷势力的强大！”山寨被攻破，九山王被擒拿，老婆孩子都被杀死。这时他才明白南山翁就是老狐狸，原本是以被灭族的冤仇来报复李秀才的。

异史氏曰：夫人拥妻子，闭门科头[43]，何处得杀？即杀，亦何由族哉？狐之谋亦巧矣。而壤无其种者，虽溉不生。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44]，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45]。今试执途人而告之曰：“汝为天子！”未有不骇而走者。明明导以族灭之为，而犹乐听之，妻子为戮，又何足云？然人之听匪言也[46]，始闻之而怒，继而疑，又继而信，迨至身名俱殒，而始知其误也，大率类此矣[47]。

【注释】

[43]科头：不戴冠帽。指闲散随意。《战国策·韩策》：“秦带甲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虎挚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也。”鲍彪注：“科头，不着兜鍪。”

[44]方寸：亦作“方寸地”。指心。

[45]长其萌：使其萌芽滋长。

[46]匪言：不是人话，狂惑之言。

[47]大率：大概，大致。

【译文】

异史氏说：一个人闭门在家，闲散随意，陪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哪里会招来杀身之祸？即使被杀，又有什么缘由引来灭族之灾呢？狐狸复仇的计谋也真是够巧妙的。虽有土壤而不下种子，就是浇水灌溉也不会生长。那个李秀才干出杀害狐狸的残忍行为，他那内心深处就已经隐伏着做强盗的种子，所以老狐狸能够助长他萌发，而最终得以报复他。如果现在你试着拉住一个过路的说：“你要做皇帝了！”没有一个不会被惊跑的。明明是引导他干出灭族的事情，而他还愿意去做，结果老婆孩子被杀，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人们听到狂惑之言，往往开始时发怒，接着再听就变成疑虑，再继续听下去就会相信，等到身败名裂时，这才知道上当受骗了，大都类似这样吧。

遵化署狐

【题解】

蒲松龄在这篇小说中表达了三个观点，也就是“异史氏曰”中所说的：1. 骚扰人的狐狸很可恶，很应该惩罚；2. 狐狸既然表达了退避之意，有所畏惧，就应该仁慈一些，放狐狸一马，不必太过分；3. 即使驱狐举动做过了头，假如自己不贪腐，狐狸即使想报复，也无所用其伎。

这篇小说同《九山王》一样，写狐狸报复人的行为神出鬼没，匪夷所思。但狐狸报复能够成功，靠的都是仇狐人自身的弱点。《九山王》中的曹州李姓是“方寸中已有盗根”，而遵化署中的丘公则是因为贪腐。凡买官升迁者无一不贪腐，古今都是一样的。

本篇中的丘公与狐狸的恩怨故事在贾凫西的《澹圃恒言》中有着类似的记载，并且称其子“谈及狐精事，曰其事众所口传与稗史所记皆真，亦载家乘”，可见故事是当时广泛的传说。

诸城丘公为遵化道[1]。署中故多狐，最后一楼，绥绥者族而居之[2]，以为家。时出殃人[3]，遣之益炽[4]。官此者惟设牲祷之[5]，无敢迕[6]。丘公莅任，闻而怒之。狐亦畏公刚烈，化一妪告家人曰：“幸白大人[7]：勿相仇。容我三日，将携细小避去[8]。”公闻，亦嘿不言[9]。次日，阅兵已，戒勿散，使尽扛诸营巨炮骤入，环楼千座并发。数仞之楼，顷刻摧为平地，革肉毛血，自天雨而下[10]。但见浓尘毒雾之中，有白气一缕，冒烟冲空而去。众望之曰：“逃一狐矣。”而署中自此平安。

【注释】

[1]丘公：指丘志充。字左臣。万历四十一年（1613）进士，曾仕至山西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据《明熹宗实录》记载，其任遵化道时间在天启五年（1625）十月至天启六年（1626）七月。遵化：州名。清时属直隶，治所在今河北遵化。道：道员。别称“道台”。清时省以下、州府以上一级的官员也称观察。

[2]绥绥者：代指狐。绥绥，踽踽独行的样子。《诗·卫风·有狐》：“有狐绥绥，在彼淇梁。”族而居之：聚族居住。

[3]殃：祸害。

[4]遣之益炽：驱逐它就更变本加厉。遣，逐。炽，烈，厉害。

[5]牲：指整个的牛、羊、豕，供祭祀之用。

[6]迕：冒犯。

[7]幸白：希望禀告。幸，希望。

[8]细小：犹言家小。谦辞。

[9]嘿：同“默”。闭口不说话。

[10]雨而下：像雨点一样落下。

【译文】

诸城的丘公在遵化做道台。衙门里向来就有许多狐狸，在最后一座楼里，许多狐狸聚族而居，以此为家。它们时不时地出来祸害人，越赶闹得越凶。在此地当官的每每上供祷告，不敢得罪狐狸。丘公上任后，听说此事大怒。狐狸也畏惧丘公刚烈，变化成一个老太太，告诉丘公的家人说：“希望转告大人：不要把我们当做仇人。给我三天时间，我将携带家小离开这里。”丘公听说后，也默不作声。第二天，检阅完士兵后，丘公命令队伍不要解散，让他们把各营的大炮全扛到这里来，顷刻之间，围着楼房摆放了上千座大炮，一声令下，大炮齐鸣。几丈高的楼房瞬间被摧毁为平地，皮肉毛血从空中纷纷落下，如同下雨一般。只见浓尘毒雾之中，有一缕白气从烟尘中冲天而去。众人望着说：“有只狐狸逃走了。”从此，衙门中平安无事。

后二年[11]，公遣干仆赍银如干数赴都[12]，将谋迁擢[13]。事未就，姑窖藏于班役之家[14]。忽有一叟诣阙声屈[15]，言妻子横被杀戮，又讦公尅削军粮[16]，夤缘当路[17]，现顿某家[18]，可以验证。奉旨押验，至班役家，冥搜不得[19]。叟惟以一足点地，悟其意，发之，果得金，金上镌有“某郡解”字。已而觅叟，则失所在。执乡里姓名以求其人，竟亦无之。公由此罹难[20]。乃知叟即逃狐也。

【注释】

[11]后二年：据《明熹宗实录》，丘志充自天启五年（1625）任遵化道至天启七年（1627）被逮，时间正隔两年。

[12]干仆：干练的仆役。如干：犹若干。

[13]迁擢（zhuó）：升迁，提拔。

[14]班役：衙役。衙役分班，曰班役。

[15]诣阙声屈：到朝廷鸣冤叫屈。诣，至。阙，宫阙。此指朝廷。

[16]尅（kè）：克扣，暗中削减。

[17]当路：权要。

[18]顿：暂存。

[19]冥搜：到处搜查。

[20]罹难：指丘志充被杀。据明李清《三垣笔记》，丘志充虽然在天启七年（1627）被逮论死，却并没有立即执行，而是在崇祯五年（1632）与同为诸城人的王化贞一起被杀。

【译文】

两年以后，丘公派遣干练的仆人带着银子到京城去走门子，想谍升迁。事情还没有安排好，暂时把银子藏在衙役的家里。忽然有一个老头到朝廷喊冤，说妻子孩子无故被杀害，又揭发丘公克扣军饷，贿赂当权的大官，银子现在就藏在某人家里，可以当场验证。有关衙门奉旨押着老头去查验，到了衙役的家里，到处都翻遍了，也没有发现赃物。老头只用一只脚点地，办案的人明白了他的用意，就地挖掘，果然得到了银子，上面还刻有“某郡解”的字样。过了一会儿，再找老头，老头已经不见了。按着老头告状时所说的乡里姓名去找，竟然也没有找到。丘公由于这件事后来被杀，这才知道这个老头就是逃跑的狐狸。

异史氏曰：狐之祟人，可诛甚矣。然服而舍之[21]，亦以全吾仁。公可云疾之已甚者矣[22]。抑使关西为此[23]，岂百狐所能仇哉！

【注释】

[21]服而舍之：服罪之后释放它们。舍，释放。

[22]疾之已甚：痛恨它太过分。《论语·泰伯》：“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23]抑使关西为此，岂百狐所能仇哉：意思是说假如杀狐狸的是杨震的话，那么狐狸根本无隙可蹈，没有机会报复。关西，指杨震。震为东汉弘农华阴人，字伯起，官至太尉。因“明经博览”，时人号为“关西孔子”。《后汉书》载，杨震“性公廉，不受私谒”。迁东莱太守，“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色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

【译文】

异史氏说：狐狸作祟害人，太应该杀它了。不过，狐狸既然服罪了，就应该宽宥它，也可以充分显示人的仁慈。丘公可以说是过分嫉恨狐狸了。不过，假若让刚正清廉的东汉杨震来做这样的事，再多的狐狸也无从报复！

张诚

【题解】

战乱是家庭悲欢离合的一个重要原因。明末清初，李自成的农民起义，明朝的灭亡和清朝的建立，乃至三藩之乱，都使得许多家庭妻离子散，而像《张诚》这样的“一家完聚”实属凤毛麟角。

《张诚》篇故事的核心所反映的是继母与前房子女的矛盾以及同父异母兄弟之间的友爱。继母的悍泼，父亲的懦弱，尤其是儿童张诚与张讷之间的友爱体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聊斋志异》评论家但明伦说：“一篇孝友传，事奇文奇，三复之，可以感人性情；揣摩之，可以化人文笔。”

写家庭的悲欢离合最主要的是建立合理的结构线索，本篇在这方面充分体现了蒲松龄作为小说家的功力。大概蒲松龄自己也颇为自豪吧，结末蒲松龄自言“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云云，既可以当做蒲松龄的自负语，也可以当做解析本篇故事结构的锁钥。

豫人张氏者[1]，其先齐人[2]。明末齐大乱，妻为北兵掠去[3]，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讷。无何，妻卒，又娶继室，生子诚。继室牛氏悍，每嫉讷，奴畜之，啖以恶草具[4]。使樵[5]，日责柴一肩，无则挞楚诟诅，不可堪。隐畜甘脆饵诚[6]，使从塾师读。诚渐长，性孝友，不忍兄劬，阴劝母。母弗听。

【注释】

[1]豫：河南古为豫州之地，故别称为豫。

[2]齐：山东泰山以北地区及胶东半岛，战国时为齐地，汉以后仍沿称为齐。

[3]北兵：指清兵。明崇祯年间，清兵曾五次进袭关内。崇祯十一年（1638），清兵入关攻陷河北，次年正月陷山东济南。崇祯十五年（1642）十一月，清兵入关陷蓟州、畿南，旋即攻克山东兖州府。这两次进袭，山东受祸皆异常惨烈。

[4]恶草具：粗劣的食物。《史记·陈丞相世家》：项羽遣使至汉，刘邦“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具，供设。指食物。

[5]使樵：支使他打柴。

[6]甘脆：美好的食物。

【译文】

河南有个姓张的，他家原是山东人。明朝末年山东大乱，妻子被北兵抢去，他由于经常到河南去，便在河南成了家。张家在河南娶了个媳妇，生下一个儿子名叫讷。不久，妻子死掉了，又娶了一个妻子，生了儿子名叫诚。继室牛氏非常凶狠，嫉恨前房的儿子张讷，把他当做奴仆一样看待，吃的用的都是恶劣的东西。派他上山打柴，每天必须要砍一挑柴回来，否则就连打带骂，张讷痛苦不堪。而对待张诚呢，总是把好吃的藏下来，专门给他吃，还让他去读书。张诚渐渐长大了，他生性孝顺父母，友爱哥哥，不忍哥哥这般劳苦，私下常常劝母亲对哥哥好一点儿。母亲却不听。

一日，讷入山樵，未终，值大风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馁，遂负薪归。母验之少，怒不与食。饥火烧心，入室僵卧。诚自塾中来，见兄嗒然[7]，问：“病乎？”曰：“饿耳。”问其故，以情告，诚愀然便去。移时，怀饼来饵兄。兄问其所自来，曰：“余窃面倩邻妇为之[8]，但食勿言也。”讷食之，嘱弟曰：“后勿复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饥当不死。”诚曰：“兄故弱，乌能多樵！”

【注释】

[7]嗒（tà）然：沮丧的样子。

[8]倩（qìng）：请求。

【译文】

一天，张讷进山砍柴，还没砍够，忽然风雨大作，便到石岩下避雨。等雨停了，天也黑了，他肚子饿极了，便背着柴禾回家了。牛氏看到柴禾不够数，怒气冲冲不给张讷吃饭。张讷饿得烧心，进到屋里就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张诚放学回来，见哥哥无精打采的样子，问道：“生病了吗？”张讷说：“饿的。”张诚问什么缘故，张讷便实话实说，张诚很难过地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张诚揣来了饼子给哥哥吃。张讷询问饼子是哪里来的，张诚说：“我是偷了一点儿面，让邻居家女人给做的，你只管吃，别说出去。”张讷吃了饼子，嘱咐弟弟说：“以后甭这样做了，一旦漏了出去，让你受连累。再说，一天吃一顿饭也不至于饿死。”张诚说：“哥哥本来体弱，怎么能砍那么多柴呢！”

次日，食后，窃赴山，至兄樵处。兄见之，惊问：“将何作？”答曰：“将助樵采。”问：“谁之遣？”曰：“我自来耳。”兄曰：“无论弟不能樵，纵或能之，且犹不可。”于是速之归[9]。诚不听，以手足断柴助兄，且云：“明日当以斧来。”兄近止之，见其指已破，履已穿[10]，悲曰：“汝不速归，我即以斧自刭死[11]！”诚乃归。兄送之半途，方复回。樵既归，诣塾，嘱其师曰：“吾弟年幼，宜闭之。山中虎狼多。”师曰：“午前不知何往，业夏楚之[12]。”归谓诚曰：“不听吾言，遭笞责矣。”诚笑曰：“无之。”明日，怀斧又去。兄骇曰：“我固谓子勿来，何复尔？”诚不应，刈薪且急，汗交颐不少休，约足一束，不辞而返。师又责之，乃实告之，师叹其贤，遂不之禁。兄屡止之，终不听。

【注释】

[9]速：这里是催促的意思。

[10]履已穿：鞋已磨破。

[11]刭：割颈。

[12]业夏（jiǎ）楚之：已体罚了他。夏楚，古代学校用槚木、荆条制成的体罚学生的用具。夏，亦作“槚”。《礼记·学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

【译文】

第二天，张诚吃过东西后，偷偷上山，来到哥哥砍柴的地方。张讷见到他，惊问：“你来干什么？”张诚说：“帮你打柴。”张讷又问：“谁让你来的？”张诚说：“我自己来的。”张讷说：“别说弟弟不会打柴，就是会打柴，也不能让你干。”于是催促他快回去。张诚不听，用手用脚折断柴禾来帮助哥哥，还说：“明天应当带把斧头来。”张讷走近弟弟身边，不让他干活，只见他的手指破了，鞋也磨穿了，悲伤地说：“你再不快快回去，我就用斧子砍脖子自杀！”张诚这才归去。张讷送到半路才返回去。张讷打完柴回去，到学校，嘱咐老师说：“我弟弟年幼，应该管住他。山中虎狼很多。”老师说：“午前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已经打了他手板子。”张讷回到家里，对张诚说：“你看，不听我的话挨打了吧。”张诚笑着说：“没有。”第二天，张诚怀揣着斧子又去了。张讷吃惊地说：“我不叫你来，为什么又来了？”张诚不答话，忙着砍柴，汗水顺着脸往下淌，也不歇一会儿。估计够一捆了，便不辞而返。老师又责备张诚，张诚就把实情告诉了老师，老师感叹张诚贤德，也就不再禁止他。张讷屡次制止张诚去打柴，张诚就是不听。

一日，与数人樵山中，欻有虎至，众惧而伏，虎竟衔诚去。虎负人行缓，为讷追及，讷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寻逐。痛哭而返，众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犹夫人之弟[13]，况为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项。众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许，血溢如涌，眩瞀殒绝[14]。众骇，裂之衣而约之[15]，群扶而归。母哭骂曰：“汝杀吾儿，欲劙颈以塞责耶[16]！”讷呻云：“母勿烦恼。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创痛不能眠，惟昼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时就榻少哺之，牛辄诟责。讷遂不食，三日而毙。

【注释】

[13]非犹夫人之弟：不同于别的人家的弟弟。一谓是自己的弟弟，一谓其弟甚贤。犹，若。夫，语中助词，无义。

[14]眩瞀（mào）殒绝：昏死过去。眩瞀，眼花。殒，死亡。

[15]约之：束裹伤口。约，束。

[16]劙（lí）：浅割。

【译文】

有一天，张诚和几个人在山里砍柴，猛然间跳出一只老虎，众人害怕地藏了起来，老虎竟叼着张诚跑了。由于老虎叼着人行动迟缓，被张讷追上。张讷抡起斧子，用力向老虎砍去，击中了老虎的胯骨，老虎负痛狂奔，张讷追也追不上了。张讷痛哭而返，众人都安慰劝解他，张讷哭得更加悲伤，说：“我弟弟不是一般的弟弟，况且他为我而死，我怎么活得下去呢！”说着就用斧头去砍自己的脖子。众人急忙制止，但斧头已经划破脖子一寸多深，血流如注，当时就昏过去了。众人大惊，忙撕下衣服帮他包裹伤口，把他搀扶回家。牛氏对着张讷又哭又骂：“你杀了我的儿子，想用抹脖子来搪塞吗！”张讷呻吟着说：“母亲不要烦恼。弟弟死了，我一定不会活着！”张讷躺在床上，伤口疼痛难忍，觉也睡不成，白天黑夜倚在墙根痛哭。父亲怕他也活不成，有时就到床边喂他点儿吃的，牛氏看见了就大骂不止。张讷于是连饭也不吃了，过了三天就死了。

村中有巫走无常者[17]，讷途遇之，缅诉曩苦[18]，因询弟所。巫言不闻，遂反身导讷去。至一都会，见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问之[19]。皂衫人于佩囊中检牒审顾，男妇百馀，并无犯而张者。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属我，何得差逮[20]。”讷不信，强巫入内城。城中新鬼、故鬼，往来憧憧[21]，亦有故识[22]，就问，迄无知者。忽共哗言：“菩萨至[23]！”仰见云中，有伟人，毫光彻上下，顿觉世界通明。巫贺曰：“大郎有福哉[24]！菩萨几十年一入冥司，拔诸苦恼[25]，今适值之。”便捽讷跪。众鬼囚纷纷籍籍[26]，合掌齐诵慈悲救苦之声，哄腾震地。菩萨以杨柳枝遍洒甘露，其细如尘。俄而雾收光敛，遂失所在。讷觉颈上沾露，斧处不复作痛。巫仍导与俱归，望见里门，始别而去。讷死二日，豁然竟苏，悉述所遇，谓诚不死。母以为撰造之诬[27]，反诟骂之。讷负屈无以自伸，而摸创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将穿云入海往寻弟，如不可见，终此身勿望返也。愿父犹以儿为死。”翁引空处与泣，无敢留之。

【注释】

[17]走无常者：民间传说，冥间鬼使不足时，往往勾摄阳间的人代为服役，这种人称为走无常者。人被勾摄时，忽掷跳数四，仆地而死，更生后能言冥间所历之事。见祝允明《语怪》。

[18]缅诉：追诉。曩苦：所经历的苦楚。

[19]要（yāo）遮：中途拦截。

[20]差逮：错捕。

[21]憧憧（chōng）：形影摇晃变幻的样子。

[22]故识：老相识，熟人。

[23]菩萨：菩提萨埵的简称，位次亚于佛。此指观世音。《法华经·观世音菩萨》：“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24]大郎：指张讷。郎，对少年男子的敬称。

[25]拔诸苦恼：佛家语。指超拔人生的各种苦难忧伤。

[26]纷纷籍籍：形容众人纷乱喧嚷。

[27]撰造之诬：编的瞎话。

【译文】

村里有个跳大神的，张讷在途中遇到了他，把自己过去种种苦楚告诉他，并打听弟弟的下落。跳大神的说不清楚，于是返身领着张讷去找。到了一座府城，看见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从城里出来。跳大神的拦住那人，替张讷打听弟弟的下落。穿黑衣服的人从佩带的袋子里拿出簿册翻看了一遍，上面有男男女女一百多人的名字，并没有犯人张诚的名字。跳大神的怀疑在别的册子上，穿黑色衣服的人说：“此路归我管，怎么会错抓。”张讷不信，非要跳大神的陪他进城。城中的新鬼、旧鬼来来往往，也有认识的，上前就问，都说不知道。忽然间一片喧哗，都说：“菩萨来了！”仰首望去，只见空中有个伟人，光芒四射，顿觉世界通明。跳大神的祝贺说：“大郎真有福气！菩萨几十年才来一次阴间，祓除各种苦恼，今天让你赶上了。”说着便拽着张讷跪下。众多鬼犯纷乱喧嚷，合掌齐诵慈悲救苦救难的声音，吵吵嚷嚷震天动地。菩萨用杨柳枝遍洒甘露，细细的露珠如同尘埃一般。不一会儿，雾收了，光也消失了，于是菩萨也不见了。张讷觉得脖子上也沾到甘露，斧伤处不再疼痛。跳大神的于是领着他一起回到阳世，看见了住处的大门，便分手而去。张讷死了两天后，一下子又复活过来，他把所见所闻叙述了一遍，并说张诚没有死。牛氏认为张讷编造谎言骗她，反而辱骂了一番。张讷满肚子委屈无法申明，用手摸摸伤口，确实完全好了，于是挣扎着站起来，向父亲叩头说：“我将到天涯海角去寻找弟弟，如果找不到，这一辈子也不会回来。希望父亲就当做我死了算了。”张老头把儿子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也不敢把儿子留住。

讷乃去，每于冲衢访弟耗[28]，途中资斧断绝，丐而行[29]。逾年，达金陵，悬鹑百结[30]，伛偻道上[31]。偶见十馀骑过，走避道侧。内一人如官长，年四十已来，健卒怒马，腾踔前后[32]。一少年乘小驷，屡视讷，讷以其贵公子，未敢仰视。少年停鞭少驻，忽下马，呼曰：“非吾兄耶！”讷举首审视，诚也，握手大痛失声。诚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于此？”讷言其情，诚益悲。骑者并下问故，以白官长。官命脱骑载讷[33]，连辔归诸其家[34]，始详诘之。

【注释】

[28]冲衢：通向四面八方的要道。

[29]丐而行：要着饭走。

[30]悬鹑：鹌鹑毛斑尾秃，如同破烂的衣服，因以形容衣衫褴褛。《荀子·大略篇》：“子夏家贫，衣若县鹑。”县，挂。百结：形容补丁之多。唐《艺文类聚》引晋王隐《晋书》：“董威辇每得残碎缯，辄结以为衣，号曰百结。”

[31]伛偻：即腰背弯曲。《淮南子·精神训》：“子求行年五十有四，而病伛偻。”

[32]腾踔（chuō）：凌空腾踏。这里形容马的步伐刚健有力。

[33]脱骑：指让出一匹马。

[34]连辔（pèi）：骑马并行。辔，驭马的缰绳。

【译文】

张讷离开家后，到各处的交通要道去打听弟弟的音信，途中没有了盘缠，就一边要饭一边走。走了一年多，到达了金陵，他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伛偻着身子在道上走着。偶然间看见十多个骑马的经过，他便躲到路边。骑马的人中有个像是长官，年纪四十来岁，前后是健壮的士卒骑着骠悍的骏马，不离左右的护卫着。有个少年骑着一匹小马，不停地注视着张讷。张讷因为人家是贵公子，不敢正眼仰望。那个少年停下鞭子呆了一会儿，忽然跳下马来，喊道：“那不是我的哥哥吗！”张讷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张诚，于是握着他的手悲痛地哭起来。张诚也哭着说：“哥哥如何流落到这种地步？”张讷说出实情，张诚更是悲痛。骑马的人都下来询问，然后报告长官。长官命令让出一匹马来驮着张讷，并排骑着一块儿回家，细细打听始末。

初，虎衔诚去，不知何时置路侧，卧途中经宿。适张别驾自都中来[35]，过之，见其貌文，怜而抚之，渐苏。言其里居，则相去已远，因载与俱归。又药敷伤处，数日始痊。别驾无长君[36]，子之。盖适从游瞩也[37]。诚具为兄告。

【注释】

[35]别驾：官名。州的佐吏。宋以来，诸州通判也尊称别驾。

[36]长君：成年的公子。长，年岁较大。《左传·哀公六年》：“少君不可以访，是以求长君，庶亦能容群臣乎！”

[37]游瞩：闲逛，游玩。

【译文】

原来，老虎叼走张诚后，不知什么时候把他丢在路旁，张诚在路上躺了一宿。正赶上张别驾从京城来，路过这里，见他形貌文质彬彬的，很可怜，便照顾他，张诚渐渐苏醒过来。说起自己的住处，这时已经离家很远了，因此张别驾就带着他回府了。回府后，又用药物敷治张诚的伤口，过了几天就痊愈了。张别驾没有已经成年的儿子，就把他当儿子看待。刚才张诚是跟着张别驾游览的。张诚把自己的情况都告诉了哥哥。

言次，别驾入，讷拜谢不已。诚入内，捧帛衣出[38]，进兄，乃置酒燕叙[39]。别驾问：“贵族在豫，几何丁壮[40]？”讷曰：“无有。父少齐人，流寓于豫。”别驾曰：“仆亦齐人。贵里何属？”答曰：“曾闻父言，属东昌辖[41]。”惊曰：“我同乡也！何故迁豫？”讷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42]，荡无家室，先贾于西道[43]，往来颇稔，故止焉。”又惊问：“君家尊何名？”讷告之。别驾瞠而视[44]，俛首若疑，疾趋入内。无何，太夫人出[45]。共罗拜，已，问讷曰：“汝是张炳之之孙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谓别驾曰：“此汝弟也。”讷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适汝父三年，流离北去，身属黑固山半年[46]，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以补秩旗下迁此官[47]。今解任矣。每刻刻念乡井，遂出籍[48]，复故谱[49]。屡遣人至齐，殊无所觅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谓别驾曰：“汝以弟为子，折福死矣[50]！”别驾曰：“曩问诚，诚未尝言齐人，想幼稚不忆耳。”乃以齿序[51]：别驾四十有一，为长；诚十六，最少；讷二十二，则伯而仲矣[52]。

【注释】

[38]帛衣：帛做的衣服。帛，丝织品的总称。这里指高级服装。

[39]燕叙：话家常。

[40]丁壮：家口，成年男性。

[41]东昌：府名。府治在今山东聊城。

[42]兵燹（xiǎn）：指战乱及战乱的次生灾害。

[43]贾：经商。

[44]瞠而视：瞪目而视。形容惊呆。

[45]太夫人：老夫人。汉制，列侯之母称太夫人。后来官绅之母，不论存亡，均称太夫人。

[46]黑固山：黑，姓。固山，满语音译，为加于爵位或官职前的美称。加于官名上的如“固山额真”，汉语译为旗主，顺治十七年（1660）定汉名为都统。

[47]补秩：补缺。秩，官职。旗：清代满族以旗色为标志，建立八旗制度。初期各旗兼有军事、行政、生产三方面的职能。后来则成为兵籍编制。

[48]出籍：指脱离旗籍。

[49]复故谱：归复原来的宗族谱系，即认祖归宗。谱，谱牒，旧时记载家族世系的家谱。

[50]折福死矣：造孽折福太甚。死，形容极甚。

[51]以齿序：按年龄排定长幼次序。齿，年岁。

[52]伯而仲：指讷由原来的老大变成了老二。伯、仲，家庭兄弟之间的排行次序。

【译文】

正说着，张别驾进来了，张讷不停地拜谢。张诚到内室取出丝绸衣服，让哥哥穿上，然后摆酒畅谈。张别驾问：“贵家族在河南，还有什么人？”张讷说：“没有了。父亲小时候是山东人，后来才搬到河南住的。”张别驾说：“我也是山东人。贵里属哪里管辖？”张讷说：“曾经听父亲说，属东昌府。”张别驾惊讶地说：“我们是同乡啊！为何搬到河南去的？”张讷说：“明朝末年，清兵入境把前母掠去了。父亲遭受兵荒战乱，家产全毁了，由于从前常到西边做买卖，往来比较熟，所以就住在那里了。”张别驾又惊问：“令尊叫什么？”张讷告诉了他。张别驾听后睁大眼睛看了张讷一阵，又低头考虑了一会儿，就快步跑进内室。不一会儿，老太太出来了。张讷等人向老太太行过拜见礼后，老太太问张讷：“你是张炳之的孙子吗？”张讷说：“是的。”老太太大哭起来，对张别驾说：“这是你的弟弟。”张讷兄弟不知怎么回事。老太太说：“我嫁给你父亲三年，后来离散了，去到北方，归了黑旗主，半年后生了你的哥哥。又过了半年，旗主死了，你的哥哥以父荫当了这个官。如今辞官不干了。由于时时刻刻想念家乡，于是脱离了旗籍，又恢复了原来的谱牒家世。曾经多次派人到东昌打听，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哪知你父亲西迁了呢！”又对张别驾说：“你把弟弟当做儿子，太折福了！”张别驾说：“从前问张诚，张诚从来没说起自己是山东人，想是年纪小不记得吧。”于是按年纪大小排了长幼：别驾四十一岁为老大，张诚十六岁最小，张讷二十二岁，由原来家里的老大变成老二了。

别驾得两弟，甚欢，与同卧处，尽悉离散端由，将作归计。太夫人恐不见容，别驾曰：“能容则共之，否则析之[53]。天下岂有无父之国？”于是鬻宅办装，刻日西发。既抵里，讷及诚先驰报父。父自讷去，妻亦寻卒，块然一老鳏[54]，形影自吊[55]。忽见讷入，暴喜，怳怳以惊[56]；又睹诚，喜极，不复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别驾母子至，翁辍泣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57]。未几，别驾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见婢媪厮卒，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为。诚不见母，问之，方知已死，号嘶气绝，食顷始苏。别驾出赀，建楼阁，延师教两弟。马腾于槽，人喧于室，居然大家矣。

【注释】

[53]析：分开。这里是分家过日子的意思。

[54]老鳏（guān）：老光棍。鳏，无妻或丧妻的男人。

[55]形影自吊：形容孤独无伴。吊，哀伤。三国魏曹植《上责躬应诏诗表》：“窃感《相鼠》之篇，无礼遄死之义，形影相吊，五情愧郝。”

[56]怳怳（huǎng）：精神恍惚的样子。

[57]蚩蚩：痴呆的样子。

【译文】

张别驾得到两个弟弟特别欢喜，大家睡在一起，尽情谈起一家的遭遇，准备一起去河南。老太太担心河南那个家不一定能够接纳，别驾说：“能够接纳就一起过，否则就分开过日子。天下哪有不认父亲的家呢？”于是卖掉宅院，置办行装，选个日子就往西出发了。到了家乡，张讷和张诚先赶路飞报父亲。张父自从张讷走后，妻子不久就死了，他一个孤老头子，形影相吊，过着寂寞的老光棍日子。忽然看见张讷进来，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见张诚也活着，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刷刷”流泪；张讷又告诉别驾母子也来了，张父惊愕得停住哭泣，感觉不到喜，也感觉不到悲，只是呆呆地站着。时候不长，别驾也到了，拜见了父亲；老太太拉着老头子，面对面大哭起来。张父见跟来许多丫环仆人，里外都是，反而觉得自己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张诚见母亲不在，一问，这才知道已经过世，悲号痛哭，以至昏过去了，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苏醒过来。张别驾拿出钱来，建造了宅院厅堂，又请来老师教两个弟弟读书。张家一下子兴旺起来，马匹在槽边腾跃，人群在堂中喧笑，居然成了当地的大户人家。

异史氏曰：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十馀岁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览固再见乎[58]！”于是一堕。至虎衔诚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愦愦如此[59]！”于是一堕。及兄弟猝遇，则喜而亦堕。转增一兄，又益一悲，则为别驾堕。一门团圞[60]，惊出不意，喜出不意，无从之涕，则为翁堕也。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

【注释】

[58]王览固再见乎：像王览这样的人物真地又出现了吗？《晋书·王祥传》载，王祥少时对继母至孝，继母却虐侍他。继母所生弟王览每见王祥被打，就痛哭以劝阻其母，并帮助王祥完成继母刁难的苦役。继母每欲毒害王祥，王览都抢先试尝赐给王祥的食物。终于保全了王祥。这里以王览比张诚。固，的确。见，“现”的古字。

[59]愦愦：糊涂，昏聩。

[60]团圞（luán）：团聚。

【译文】

异史氏说：我听说这个事时，自始至终掉过好几次眼泪。十几岁的孩子，主动上山砍柴，帮助受虐待的哥哥，不由得感慨道：“像王览这样的人物，真的又出现了吗！”于是第一次掉泪。到了老虎叼走张诚而去，不禁狂呼道：“天道怎么如此昏庸啊！”于是又一次流泪。等到兄弟突然相遇，则由于高兴而掉泪。意外地多了一个哥哥，又增加了一份悲伤，则为张别驾遭遇而流泪。一家团圆，意外的惊遇，意外的喜悦，无缘由的泪水，则为张老头而掉。不知后世还有没有像我这样好流泪的？

汾州狐

【题解】

狐狸在我国的地域分布虽然广泛，但主要流布在北方，也就是黄河以北的地域。这种以黄河为界，在黄河以南又有少量的分布状况，大概就是民俗传说中狐狸不能过河，与河神交涉后才获得通融的依据吧。

《汾州狐》虽然由三个情节构成：1. 与狐狸相见相交。2. 狐狸预言汾州判朱公“贺者在门，吊者即在闾”。3. 狐狸始言“不能过河”，后来经过与河神沟通，容许它过河十日。但实际前两个情节的叙述只是为第三个有趣的情节——狐狸“不能过河”做铺垫而已。

汾州判朱公者[1]，居廨多狐[2]。公夜坐，有女子往来灯下。初谓是家人妇，未遑顾瞻[3]，及举目，竟不相识，而容光艳绝。心知其狐，而爱好之，遽呼之来。女停履笑曰：“厉声加人，谁是汝婢媪耶[4]？”朱笑而起，曳坐谢过，遂与款密[5]，久如夫妻之好。忽谓曰：“君秩当迁，别有日矣。”问：“何时？”答曰：“目前。但贺者在门，吊者即在闾[6]，不能官也。”

【注释】

[1]汾州判：汾州府的通判。汾州府，治所在今山西汾阳。

[2]居廨（xiè）：所居官署。廨，古代对于官舍的统称。

[3]未遑：未暇，未来得及。

[4]婢媪：指供役使的丫环、仆妇。

[5]遂与款密：就与她结为知心朋友。款密，恳挚，亲切。此谓情感真挚的密友。

[6]吊：吊唁。闾：里巷的门。这里指家乡的门。

【译文】

汾州判官朱公，他的官署里狐狸很多。一天，朱公夜里坐着，有个女子在灯下来来往往。开始以为是家中的妇女，没顾得上细瞧，等抬眼一看，竟然不认识，而这个女子容光艳丽。朱公心里明白她是个狐狸，因为喜欢她，就大声呼唤她过来。女子站住脚，笑着说：“这么大声叫人，谁是你的丫环老妈子吗？”朱公笑着站起来，把她拽过来让她坐下，表示道歉，于是两人亲昵叙谈起来，时间长了，就如夫妻一般相好。一天，女子忽然对朱公说：“您要升官了，分别的日子快到了。”朱公问：“什么时候？”女子回答说：“就在眼前。但是，道喜的来到门口，吊丧的也要到家乡的巷口了，当不成这个官。”

三日，迁报果至。次日即得太夫人讣音[7]。公解任，欲与偕旋[8]。狐不可，送之河上。强之登舟，女曰：“君自不知，狐不能过河也。”朱不忍别，恋恋河畔。女忽出，言将一谒故旧。移时归，即有客来答拜，女别室与语。客去乃来，曰：“请便登舟，妾送君渡。”朱曰：“向言不能渡，今何以渡？”曰：“曩所谒非他，河神也。妾以君故，特请之。彼限我十天往复，故可暂依耳。”遂同济。至十日，果别而去。

【注释】

[7]讣音：报丧的音讯。

[8]偕旋：一同回归故里。

【译文】

三天后，果然升官的喜报来了。可第二天便得到了母亲去世的讣告。朱公辞官，打算带女子一同回老家。女子不同意，送朱公到河边。朱公强拉女子上船，女子说：“您不知道吧，狐狸不能过河。”朱公不忍心分手，恋恋不舍呆在河边。女子忽然离开，说要去拜见一个老朋友。过了一段时间，女子回来了，不久就有客人来回访，女子在另外一间屋招待客人。客人走后，女子才又回来，说道：“请上船吧，我送你过河。”朱公说：“刚才你不是说不能渡河吗，现在怎么又可以渡了呢？”女子说：“刚才所拜见的不是别人，正是河神。我为了你，特意请他批准。他限我十天往返，所以可以暂时跟你去呀。”于是两人一同渡河。到了第十天，女子果然分手而去。

巧娘

【题解】

《巧娘》和《莲香》好像是姊妹篇。它们都与蒲松龄的南游采风有关。《莲香》篇言：“余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馀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巧娘》篇则言：“高邮翁紫霞，客于广而闻之。地名遗脱，亦未知所终矣。”在《聊斋志异》中，鬼狐与人的恋爱，或鬼，或狐，很少联袂出现，《巧娘》和《莲香》中的女鬼和狐女则合作登场，先是相妒，后是互怜，最后书生一鬼妻一狐妻，美满生活。

与《莲香》中的书生桑晓不同，《巧娘》中的傅生是一个天阉，也就是性无能者。但性无能者怎么会有此艳遇呢？小说正是从这一疑惑处显示了故事编写的技巧，正如《聊斋志异》评论家但明伦所说：“此篇捻一阉字，巧弄笔墨，措辞雅不伤纤，文势极抑扬顿挫之妙。”

《巧娘》故事虽然荒诞，情节亦涉俗亵，但除去文字技巧可取之外，本篇还有两个不可抹灭处：其一是作品中鬼狐形象极富生活气息，既有合作处，又有钩心斗角处，尤其是华姑作为母亲，掺和了女儿与巧娘之间的利益冲突，写得非常真实生动。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作品反映了社会特定阶层人的心理，无论是对天阉傅生，还是对“生适阉寺，殁奔椓人”的巧娘，都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给以同情，细腻地反映了他们的悲剧人生。

广东有搢绅傅氏[1]，年六十馀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阉[2]，十七岁，阴裁如蚕[3]。遐迩闻知，无以女女者[4]。自分宗绪已绝[5]，昼夜忧怛，而无如何。

【注释】

[1]广东：辖境约略与今广东相同。搢（jìn）绅：也作“荐绅”、“缙绅”。古代仕宦者搢笏垂绅（大带），因以指称仕宦之家。此处指有身份地位的乡绅。

[2]天阉：指外生殖器发育不全或有缺陷的男子。阉，阉割，割去男性生殖腺。

[3]阴：这里指外生殖器官。

[4]无以女女者：没有把女儿嫁给他的。前一“女”字，是名词，女儿；后一“女”字，是动词，以女妻人。

[5]宗绪：宗祠的接续。

【译文】

广东有个官绅姓傅，六十多岁时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廉，非常聪明，但是天生阳具不全，十七岁了，阳具才有蚕那么大。远近的人都知道，没有人肯把女儿嫁给他。傅廉自己估计宗脉将要断绝，日夜忧心忡忡，但也无可奈何。

廉从师读，师偶他出，适门外有猴戏者[6]，廉观之，废学焉。度师将至而惧，遂亡去。离家数里，见一白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丽无比。莲步蹇缓[7]，廉趋过之。女回顾婢曰：“试问郎君，得毋欲如琼乎[8]？”婢果呼问。廉诘其何为，女曰：“倘之琼也，有尺一书[9]，烦便道寄里门[10]。老母在家，亦可为东道主[11]。”廉出本无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诺之。女出书付婢，婢转付生。问其姓名居里，云：“华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

【注释】

[6]猴戏：耍猴的，民间以猴为角色的杂技表演。

[7]莲步蹇（jiǎn）缓：小脚行走迟缓。莲步，旧指女子的脚步。《南史·齐本纪·废帝东昏侯》：“又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

[8]得毋欲如琼乎：该不是想去琼州吧？得毋，莫非，该不会。如，往。琼，琼州，即今海南琼山。

[9]尺一书：即尺一牍。此处泛指书信。汉代诏书写于一尺一寸长的木版上，故称尺一牍。《汉书·匈奴传》：“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

[10]里门：古时聚族列里而居，门户相连，于里有门，叫里门。此指族居之地。

[11]东道主：待客之主人。《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

【译文】

傅廉跟着老师读书，有一天老师偶然有事出门，正巧门外有耍猴的，傅廉去看，这样就耽误了学习。傅廉估计老师就要回来了，心里害怕，于是离家出走。在离家几里远的地方，看见一个白衣女郎，旁边跟着个小丫环走在前面。女郎一回头，傅廉见她长得无比妖丽。她小步慢慢移动着，傅廉于是几个快步就赶过去了。女郎回头对丫环说：“试试询问郎君，是否要到海南岛去？”丫环果然招呼傅廉询问。傅廉问有什么事，女郎说：“如果去海南岛，有一封信烦你顺路送到家乡。老母在家，也可以做东道主招待你。”傅廉出门本来就没有一定去处，一想过海就行，也就答应了。女郎拿出书信给了丫环，丫环把书信转给傅廉。傅廉问姓名及地址，女郎说：“姓华，住在秦女村，离城北三四里。”

生附舟便去，至琼州北郭，日已曛暮。问秦女村，迄无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灿，芳草迷目，旷无逆旅[12]，窘甚。见道侧墓，思欲傍坟栖止，大惧虎狼，因攀树猱升[13]，蹲踞其上。听松声谡谡[14]，宵虫哀奏[15]，中心忐忑，悔至如烧。忽闻人声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丽人坐石上，双鬟挑画烛[16]，分侍左右。丽人左顾曰：“今夜月白星疏，华姑所赠团茶[17]，可烹一盏，赏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发直竖，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视曰：“树上有人！”女惊起曰：“何处大胆儿，暗来窥人！”生大惧，无所逃隐，遂盘旋下，伏地乞宥[18]。女近临一睇[19]，反恚为喜，曳与并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态艳绝。听其言，亦土音。问：“郎何之？”答云：“为人作寄书邮。”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20]。不嫌蓬荜[21]，愿就税驾[22]。”邀生入。

【注释】

[12]逆旅：客店。

[13]猱（náo）升：攀缘而上。猱，猿类，善爬树。

[14]谡谡（sù）：风声。

[15]宵虫哀奏：晚上虫声哀怨地鸣叫。

[16]双鬟：两个丫环。旧时丫环头结双鬟，因以鬟代指丫环。

[17]团茶：圆模制成的一种茶块，始于宋。元末明初陶宗仪《说郛》辑熊蕃《宣和北苑贡茶录》：“太平兴国初，特制龙凤模，遣使臣就北苑造团茶，以别庶饮。”

[18]乞宥：请求原谅。宥，宽免，原谅。

[19]睇：倾视，俯身而视。

[20]虞：忧虑。

[21]蓬荜（bì）：“蓬门荜户”的略语。指穷人家住的房子。犹言草舍。编蓬草、荆竹为门。

[22]税驾：停车。此谓留宿。税，止。

【译文】

傅廉搭船就去了，到了琼州城北，太阳已经下山了。问秦女村，无人知晓。望城北走了四五里，这时星月已经高悬，荒草离离，旷野之中找不到一家客店，真是难堪极了。傅廉看见道边有座墓，打算依傍坟墓休息，但又怕虎狼，于是爬到一棵树上，像猴子一样蹲踞在树杈上。听松树声“刷刷”响动，夜虫“吱吱”哀鸣，心中忐忑不安，后悔的念头如火燃烧。忽然，听见脚下有说话声，俯瞰下面，宛然一个庭院，有个丽人坐在石上，两个丫环打着灯笼站在左右侍候。那个丽人对左边的丫环说：“今夜月明星稀，把华姑赠的团茶去沏一杯，好好欣赏这美好夜色。”傅廉想到这些都是鬼魅，不禁毛发竖立起来，不敢大口出气。忽然有个丫环抬着头说：“树上有人！”丽人惊起，说道：“何处大胆儿，暗中偷看人！”傅廉非常害怕，无法逃避，也只好辗转从树上下来，伏在地上乞求饶恕。丽人近前一看，一下子反怒为喜，拽起傅廉和自己坐在一起。傅廉斜着眼睛看了一下，发现她大约十七八岁，姿态艳丽绝顶。听她说话，也不是本地的口音。丽人问道：“郎君上哪里去？”傅廉说：“替人送书信。”丽人说：“旷野之中多强盗，露宿外面令人担心。不嫌弃草舍简陋的话，希望到我家里歇息。”说着就邀请傅廉进屋。

室惟一榻，命婢展两被其上。生自惭形秽，愿在下床。女笑曰：“佳客相逢，女元龙何敢高卧[23]？”生不得已，遂与共榻，而惶恐不敢自舒。未几，女暗中以纤手探入，轻捻胫股[24]，生伪寐，若不觉知。又未几，启衾入，摇生，迄不动。女便下探隐处，乃停手怅然，悄悄出衾去，俄闻哭声。生惶愧无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灯，婢见啼痕，惊问所苦。女摇首曰：“我叹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颜色，女曰：“可唤郎醒，遣放去。”生闻之，倍益惭怍，且惧宵半，茫茫无所复之。

【注释】

[23]元龙：指陈元龙。名登，三国时人，以豪气著称。《三国志·魏书·吕布臧洪传》载，许汜论及陈登，云：“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巧娘戏谓不敢以女元龙自居，意在暗示傅生上床同卧。

[24]胫股：指腿。胫，小腿。股，大腿。

【译文】

屋里只有一张床，女郎命令丫环铺上两床被子。傅廉自惭形秽，提出要睡下床。丽人笑着说：“遇上好客人，我怎能像三国时陈元龙那样独自高卧？”傅廉没办法就和女郎同床睡觉，由于惶恐不安，不敢舒展身子。不一会儿，女郎暗中把小手伸进傅廉的被窝里，轻轻抚摸他的腿部，傅廉假装睡着了，好像没有知觉一样。又过了一会儿，她掀起被子钻进来，摇动傅廉，傅廉还是不动。女郎便把手伸到他的隐处，摸到他的下身，手就怅然停住了，悄悄地出了被窝，不一会儿就哭起来。傅廉又急又愧，无地自容，只恨老天爷让自己生理上有缺陷。丽人呼唤丫环点灯，丫环见她脸上有泪痕，惊问受到了什么委屈。丽人摇头说：“我叹自己命不好。”丫环站在床前，观察着她的表情，丽人说：“把他叫醒了，放他走吧。”傅廉听后，更加惭愧内疚，又怕半夜时分，茫茫荒野无处可去。

筹念间，一妇人排闼入[25]。婢白：“华姑来。”微窥之，年约五十馀，犹风格[26]。见女未睡，便致诘问，女未答。又视榻上有卧者，遂问：“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妇笑曰：“不知巧娘谐花烛。”见女啼泪未干，惊曰：“合卺之夕，悲啼不伦，将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妇欲捋衣视生，一振衣，书落榻上。妇取视，骇曰：“我女笔意也！”拆读叹咤。女问之，妇云：“是三姐家报，言吴郎已死，茕无所依[27]，且为奈何！”女曰：“彼固云为人寄书，幸未遣之去。”

【注释】

[25]排闼（tà）入：推门而入。排，推。闼，小门。

[26]风格：风韵。

[27]茕（qióng）：孤独。

【译文】

正琢磨中，有个妇人推门而入。丫环喊道：“华姑来了。”傅廉暗中看去，只见她五十多岁光景，风韵犹存。华姑见丽人没有睡，便去盘问，丽人没有答话。又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就问：“同床睡觉的是什么人？”丫环代答说：“夜里有个少年郎来借宿。”华姑笑着说：“不知道巧娘竟然成了亲。”见到巧娘泪水未干，又吃惊地问道：“入洞房的时光，不应当悲伤哭泣，是不是郎君对你太粗暴了？”巧娘不说话，更加伤心。华姑想掀起衣服看看傅廉，一抖衣服，有封信掉落在床上。华姑拿过来一看，吃惊地说：“这是我女儿的笔迹啊！”拆开读信，不住地惊叹。巧娘问她，华姑说：“是三姐的家书，说吴郎已经死了，孤苦伶仃，没依没靠，这可怎么好啊！”巧娘说：“他原本说替人捎信，幸好还没让他走。”

妇呼生起，究询书所自来，生备述之。妇曰：“远烦寄书，当何以报？”又熟视生，笑问：“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诘女，女叹曰：“自怜生适阉寺[28]，殁奔椓人[29]，是以悲耳。”妇顾生曰：“慧黠儿，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30]。”遂导生入东厢，探手于袴而验之，笑曰：“无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犹可为力。”挑灯遍翻箱簏，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嘱勿吪[31]，乃出。生独卧筹思，不知药医何症。将比五更，初醒，觉脐下热气一缕，直冲隐处，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自探之，身已伟男。心惊喜，如乍膺九锡[32]。

【注释】

[28]阉寺：宦官。

[29]殁奔椓（zhuó）人：死后私奔的竟然也是个阉人。椓人，阉人。旧以称宦官。椓，椓刑，即宫刑。《书·吕刑》载，古代酷刑有“劓、刵、椓、黥”。

[30]溷：肮脏，龌龊。这里是叨扰、添麻烦的意思。

[31]勿吪（é）：不要动。吪，动。《诗·王风·兔爰》：“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32]如乍膺九锡：如同刚刚受到九锡的封赠那样高兴。膺，受。九锡，传说为古代帝王赏赐给尊礼大臣的9种器物。九锡的名目及次序，古籍记载大同小异。《公羊传·庄公元年》何休注云：“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鈇钺，九曰秬鬯。”西汉末王莽、东汉末曹操均被加九锡。

【译文】

华姑叫傅廉起床，打听书信从哪里来的，傅廉就全说了一遍。华姑说：“远道麻烦你送书信，应当怎么报答啊？”又细细打量着他，笑着问：“怎么得罪巧娘啦？”傅廉说：“不知道。”华姑又询问巧娘，巧娘叹气说：“我是自己伤心，活着时嫁给了一个像太监一样的人，死后又遇上类似的人，所以悲伤。”华姑瞅着傅廉说：“机灵鬼，竟然真是男人样女人身吗？你是我的客人，不能总打扰人家。”于是领着傅廉进了东厢房，伸手在他的裤裆里摸了摸，笑着说：“不怪巧娘哭泣。不过幸好有根子，还可以下功夫。”她点上灯，翻遍所有箱匣，找到一枚黑丸，交给傅廉，让他吞下，并嘱咐不要乱动，就走了。傅廉独自躺着寻思着，不知药丸治什么病。将近五更天，刚醒过来时，觉得脐下有一缕热气，直冲隐私处，蠕蠕然好像有东西吊在两腿之间，他自己一摸，下身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心里惊喜万分，如同刚刚受到九锡的封赠那样高兴。

棂色才分[33]，妇入，以炊饼纳生室，叮嘱耐坐，反关其户。出语巧娘曰：“郎有寄书劳，将留招三娘来，与订姊妹交。且复闭置，免人厌恼。”乃出门去。生回旋无聊，时近门隙，如鸟窥笼。望见巧娘，辄欲招呼自呈，惭讷而止。延及夜分，妇始携女归，发扉曰：“闷煞郎君矣！三娘可来拜谢。”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敛衽。妇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曰：“姊妹亦可。”并出堂中，团坐置饮。饮次，巧娘戏问：“寺人亦动心佳丽否[34]？”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视。”相与粲然。

【注释】

[33]棂色才分：天刚亮。

[34]寺人：太监。

【译文】

窗纸刚刚发白，华姑进来，拿炊饼给傅廉吃，并叮嘱他耐心坐着，把门反关上就走了。华姑出来对巧娘说：“那小子有送信的功劳，留他等三娘来，让他们订下姐妹交情。我现在先把他关在里面，免得让人讨厌。”说完就走了。傅廉在屋里转悠着，实在无聊，不时走近门缝前，像小鸟从笼里往外看似的。望见巧娘，打算招呼她过来献献殷勤，可是又惭愧地打消了主意。等到夜晚时，华姑这才携带着三娘回来。她打开门，说：“闷死郎君了！三娘过来拜谢。”路上遇到的那个人磨磨蹭蹭地进了屋，向傅廉行礼。华姑叫他们以兄妹相称。巧娘笑着说：“姐妹相称也可以呀。”大家一起到了堂屋，围坐着喝酒。喝酒当中，巧娘开玩笑地问：“太监也对美人动心吗？”傅廉说：“瘸子不忘记鞋，瞎眼的人不忘看。”彼此都会心一笑。

巧娘以三娘劳顿，迫令安置。妇顾三娘，俾与生俱，三娘羞晕不行。妇曰：“此丈夫而巾帼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嘱生曰：“阴为吾婿，阳为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床，发硎新试[35]，其快可知。既，于枕上问女：“巧娘何人？”曰：“鬼也。才色无匹，而时命蹇落[36]。适毛家小郎子，病阉，十八岁而不能人，因邑邑不畅[37]，赍恨如冥[38]。”生惊，疑三娘亦鬼。女曰：“实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独居无耦，我母子无家，借庐栖止。”生大愕，女云：“无惧，虽故鬼狐，非相祸者。”由此日共谈宴。虽知巧娘非人，而心爱其娟好，独恨自献无隙。生蕴藉[39]，善谀噱[40]，颇得巧娘怜。

【注释】

[35]发硎（xíng）：谓刚刚磨过的刀刃。硎，磨刀石。《庄子·养生主》：“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36]时命蹇落：犹言命苦无依。时命，命运。蹇，困苦。落，飘泊无依。

[37]邑邑：心情抑郁。

[38]赍（jī）恨如冥：抱恨而亡。

[39]蕴藉：也作“温藉”、“酝藉”。宽和而有教养。

[40]谀噱（jué）：以逗乐来讨好别人。噱，逗乐，以趣语使人快乐。

【译文】

巧娘因为三娘路途劳顿，硬叫她去安排休息。华姑瞅瞅三娘，示意让她跟傅廉一起走，三娘羞红了脸，不动弹。华姑说：“这个男人实际上是个女的，有什么可怕的？”说着就催促两人一块儿快走。又私下嘱咐傅廉说：“暗地里你是我的女婿，表面上装成我的儿子，这就行了。”傅廉很高兴，拥着三娘就上了床，就像新磨的刀初试锋芒，其快就可想而知了。完事后，傅廉在枕边问：“巧娘是什么人？”三娘说：“她是鬼。才貌双全，却命运不济。嫁给毛家小儿子，那小子因有缺陷，十八岁了还不能行房事，因此巧娘郁郁不乐，含恨而死。”傅廉吃了一惊，疑心三娘也是鬼。三娘说：“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鬼，是狐狸啊。巧娘独居无伴，我母子又无家，就借她的屋子居住。”傅廉惊诧不已，三娘说：“不用害怕，虽然是鬼狐，并非要祸害你。”从此，每天一起吃喝谈笑。傅廉虽然知道巧娘不是人，但喜欢她娟秀美好，只是遗憾自己没机会讨好她。傅廉宽和而有教养，又善于说笑话，很得巧娘的怜爱。

一日，华氏母子将他往，复闭生室中。生闷气，绕屋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历试数钥，乃得启。生附耳请间，巧娘遣婢去。生挽就寝榻，偎向之，女戏掬脐下，曰：“惜可儿此处阙然[41]。”语未竟，触手盈握，惊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生笑曰：“前羞见客，故缩，今以诮谤难堪，聊作蛙怒耳。”遂相绸缪。已而恚曰：“今乃知闭户有因。昔母子流荡栖无所，假庐居之；三娘从学刺绣，妾曾不少秘惜，乃妒忌如此！”生劝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终衔之。生曰：“密之，华姑嘱我严。”语未及已，华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华姑嗔目，问：“谁启扉？”巧娘笑逆自承。华姑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帼者，何能为？”三娘见母与巧娘苦相抵[42]，意不自安，以一身调停两间，始各拗怒为喜[43]。巧娘言虽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华姑昼夜闲防[44]，两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注释】

[41]可儿：谓称心如意的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阙然：空缺。

[42]苦相抵（zhǐ）：苦苦地互相讦难。抵，击。

[43]拗（yù）怒：抑制愤怒。《后汉书·班彪传》附班固《两都赋》：“蹂躏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注：“拗，犹抑也。”

[44]闲防：即防闲。防，堤，用于制水。闲，圈栏，用于制兽。引申为防备和禁阻。《诗·齐风·敝笱序》：“齐人恶鲁桓公微弱，不能防闲文姜，使至淫乱，为二国患焉。”

【译文】

一天，华家母子外出，把傅廉锁在屋里。傅廉感到烦闷，绕着屋子，隔着门扉，呼叫巧娘。巧娘叫丫环开门，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傅廉靠近巧娘耳边请求单独同她呆一会儿，巧娘就把丫环打发走了。傅廉搂着巧娘就倒在床上，紧紧依偎着她，巧娘戏弄地用手抓他脐下那东西，说：“可惜了你这么个好人缺少个东西呀。”话还没有说完，触到了满把粗的东西，吃惊地说：“为什么从前那么小小一丁点儿，而现在突然间又粗又大呢？”傅廉笑着说：“从前羞见客人，所以抽缩，如今因为被你嘲笑难堪，聊作青蛙生气那样膨胀起来。”于是两人亲亲热热拥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巧娘生气地说：“现在才知道把你关在屋子里的原因。从前她们母子俩没有栖身之所，到处流荡，我借房子给她们住；三娘跟我学刺绣，我也从来没有吝惜不教，可她们却如此妒忌！”傅廉劝解安慰她，还把实情告诉了她，但巧娘还是嗔怪她们不好。傅廉说：“别声张，华姑嘱咐我不要说出去。”话犹未了，华姑推门而进，两人慌忙起身。华姑瞪着眼睛，问道：“谁开的门？”巧娘笑着承认是自己干的。华姑更是生气，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巧娘故意讥笑说：“阿婆也太让人笑了！这个男子不过跟个妇女一样，能干什么事呀？”三娘见母亲与巧娘苦苦相争，心里很不安，便一人同时调停两边，最终使双方转怒为喜。巧娘虽然言辞激烈，然而自愿屈意对待三娘。但由于华姑昼夜防闲，巧娘与傅廉两情不能实现，只是眉目含情罢了。

一日，华姑谓生曰：“吾儿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计，君宜归告父母，早订永约。”即治装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颜悲恻，而巧娘尤不可堪，泪滚滚如断贯珠，殊无已时。华姑排止之[45]，便曳生出。至门外，则院宇无存，但见荒冢。华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后，老身携两女僦屋于贵邑[46]。倘不忘夙好，李氏废园中，可待亲迎。”生乃归。

【注释】

[45]排止之：谓分别劝止巧娘与三娘。排，调停，劝解。

[46]僦（jiù）：租赁。

【译文】

一天，华姑对傅廉说：“我的三娘她们姐妹都已经事奉你了。考虑长期住在这里不是办法，你应回去告诉父母，早些定下婚约。”然后准备行装，催促傅廉上路。三娘、巧娘面对着傅廉，满脸忧愁，而巧娘更是动情，眼泪如断线珍珠滚滚而下，没个止时。华姑劝解制止她们，拉着傅廉就走。到了门外，院宅房屋顿时都不存在了，只见荒冢。华姑把傅廉送到船上，说：“你走后，老身带着两个女子到你家乡租房住下。如果不忘往日的好处，可到李家废弃园子中迎亲。”傅廉于是回到家里。

时傅父觅子不得，正切焦虑，见子归，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47]，兼致华氏之订。父曰：“妖言何足听信？汝尚能生还者，徒以阉废故，不然，死矣！”生曰：“彼虽异物，情亦犹人，况又慧丽，娶之亦不为戚党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痒，不安其分，辄私婢，渐至白昼宣淫，意欲骇闻翁媪。一日，为小婢所窥，奔告母。母不信，薄观之[48]，始骇。呼婢研究，尽得其状。喜极，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阉，将论婚于世族。生私白母：“非华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妇人，何必鬼物？”生曰：“儿非华姑，无以知人道[49]，背之不祥。”傅父从之，遣一仆一妪往觇之。

【注释】

[47]崖末：本未，首尾。

[48]薄观之：靠近观察。薄，就近。《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

[49]人道：谓男女交合。

【译文】

当时傅廉的父亲寻找儿子找不到，正焦虑不堪，见儿子回来了，喜出望外。傅廉大略讲了讲经过，并把华家的婚事说了说。父亲说：“妖言怎么能听信？你能够活着回来，完全是由于生理有缺陷，不然早就死了！”傅廉说：“她们虽然不是人类，情感同人一样，况且又聪明美丽，娶了也不会被亲戚朋友笑话。”父亲不说话，只是笑他。傅廉从父亲房中退下以后，由于有了那种本事，忍耐不住，便不安分守己，就与丫环私通起来，渐渐发展到大白天就乱搞，意思是要让父母听到后吃一惊。一天，傅廉与丫环干那事，被一个小丫环看见了，就急忙报告了他母亲。他母亲不信，走近观察，这才吃了一惊。她又把丫环叫去研究，知道了全部情状。她高兴极了，逢人便宣扬，显示自己儿子不阉，还要找个大户人家提亲。傅廉私下告诉母亲：“除了华家姑娘都不娶。”母亲说：“世上不缺漂亮女人，何必找个鬼女人？”傅廉说：“儿子若非华姑，无法知道男女人伦，违背约定不吉祥。”傅廉的父亲同意儿子意见，便派了一个男仆、一个老仆妇前往察看。

出东郭四五里，寻李氏园。见败垣竹树中，缕缕有炊烟。妪下乘[50]，直造其闼，则母子拭几濯溉，似有所伺。妪拜致主命。见三娘，惊曰：“此即吾家小主妇耶？我见犹怜，何怪公子魂思而梦绕之。”便问阿姊。华姑叹曰：“是我假女[51]。三日前，忽殂谢去。”因以酒食饷妪及仆。妪归，备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陈巧娘死耗，生恻恻欲涕。至亲迎之夜，见华姑亲问之，答云：“已投生北地矣。”生欷歔久之。迎三娘归，而终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琼来者，必召见问之。

【注释】

[50]下乘：下车。

[51]假女：义女。

【译文】

他们走出东城门四五里，找到了李家花园。只见断墙竹树中，有炊烟缕缕。老仆妇下车，一直走到门前，看见母子俩正在擦桌子，洗碗碟，好像正在等待客人。老仆妇行了拜见礼，传达主人的意思。一见三娘，吃惊地说：“这就是我们家的小主妇吧？我见了都怜爱，难怪公子魂思梦想的！”然后又问她姐姐。华姑叹道：“她是我的干女儿。三天前忽然死去了。”说完，用酒食招待老仆妇和男仆。老仆妇回到家里，极力称赞三娘的容貌举止，傅廉的父母听了都很高兴。后来才说巧娘去世的消息，傅廉难过得要流泪。到娶亲那天夜里，见到华姑后，又亲自询问巧娘的事，华姑答道：“已经投生到北方去了。”傅廉哀叹心碎了很久。傅廉把三娘娶了回来，但始终也忘不了巧娘，凡是有从琼州来的人，必定要召见询问。

或言秦女墓夜闻鬼哭。生诧其异，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负姊矣！”诘之，答云：“妾母子来时，实未使闻。兹之怨啼，将无是姊？向欲相告，恐彰母过。”生闻之，悲已而喜。即命舆，宵昼兼程，驰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52]。”俄见女郎绷婴儿[53]，自穴中出，举首酸嘶[54]，怨望无已，生亦涕下。探怀问谁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遗孽也[55]，诞三月矣。”生叹曰：“误听华姑言，使母子埋忧地下，罪将安辞！”乃与同舆，航海而归。抱子告母，母视之，体貌丰伟，不类鬼物，益喜。二女谐和，事姑孝。后傅父病，延医来。巧娘曰：“疾不可为，魂已离舍。”督治冥具[56]，既竣而卒。儿长，绝肖父，尤慧，十四游泮。高邮翁紫霞[57]，客于广而闻之。地名遗脱，亦未知所终矣。

【注释】

[52]某在斯：我在这里。《论语·卫灵公》：“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53]绷：婴儿的包被，襁褓。

[54]酸嘶：悲泣。嘶，噎，哽咽。

[55]遗孽（niè）：遗留下的孽根。孽，罪咎。此为怨辞。

[56]冥具：丧葬之物。

[57]高邮：今江苏高邮。

【译文】

有人说在夜间听到秦女墓鬼哭的声音。傅廉很是奇怪，进去告诉了三娘。三娘沉吟很久，流着眼泪说：“我对不起姐姐呀！”傅廉追问，答道：“我们母子来时，实际上没有告诉她。在那里怨恨而哭的，莫非是姐姐吗？以前打算告诉你，又怕显出母亲的过错。”傅廉听说后，转悲为喜。马上命令套车，昼夜兼程，飞快赶到秦女墓，敲着坟前树木，大声呼道：“巧娘，巧娘！我在这里。”不一会儿，看见一个女郎抱着个小孩，从坟里走出来，她抬头辛酸地啼哭着，悲怨地望着傅廉，傅廉也流下眼泪。他探望了一下巧娘怀中的婴儿，问是谁的孩子。巧娘说：“这是你留下的孽种啊，生下三个月了。”傅廉叹息道：“误听华姑之言，使得你们母子俩含忧地下，罪责难逃啊！”于是一同坐车离开坟墓，渡海回到家里。傅廉抱着儿子告诉了母亲，母亲打量着孩子，体形壮实，不像是鬼生的，更是欢喜。巧娘与三娘相处和谐，对待老人也很孝顺。后来，傅廉的父亲病了，请来医生诊治。巧娘说：“病没法治了，魂已经离开了身体。”于是催着准备办丧事用的东西，等置办好了，老人也死了。巧娘的儿子长大后，非常像他的父亲，特别聪明，十四岁就中了秀才。高邮的翁紫霞在旅居广东时听到了这件事。地名没记住，也不知道最终如何。

吴令

【题解】

在古代社会中，城隍是正统法定的神祇，历代王朝都将城隍列入祀典。郑板桥在乾隆十七年（1752）曾为山东潍县重修城隍庙写了一篇碑记，其中说：“府州县邑皆有城，如环无端，齿齿啮啮者是也；城之外有隍，抱城而流，汤汤汨汨者是也。又何必乌纱袍笏而人之乎？而四海之大，九州之众，莫不以人祀之；而又予之以祸福之权，授之以死生之柄，而又两廊森肃，陪以十殿之王，而又有刀花剑树、铜蛇铁狗、黑风蒸鬲而惧之。而人亦裒裒然从而惧之矣。非惟人惧之，吾亦惧之。每至殿庭之后，寝宫之前，其窗阴阴，其风吸吸，吾亦毛发竖慄，状如有鬼者，乃知古帝王神道设教不虚也。”但是，当这种神权与现实中的政权发生矛盾的时候，神权就被打倒了。《吴令》中的吴令之所以不满于给城隍祝寿，打了城隍的木主，有经济的原因，所谓“无益之费，耗民脂膏”，更有政治的原因，是因为“辇游通衢”挡了他的道路，挫了他的威风。只要看看他死了之后还要和城隍竞争就可以明白。这种中写神权和政权之争的题材显得颇为新颖和有趣。

吴令某公[1]，忘其姓字，刚介有声[2]。吴俗最重城隍之神[3]，木肖之[4]，被锦藏机如生[5]。值神寿节，则居民敛赀为会，辇游通衢，建诸旗幢杂卤簿[6]，森森部列[7]，鼓吹行且作，阗阗咽咽然[8]，一道相属也[9]。习以为俗，岁无敢懈[10]。公出，适相值，止而问之，居民以告。又诘知所费颇奢，公怒，指神而责之曰：“城隍实主一邑。如冥顽无灵[11]，则淫昏之鬼，无足奉事；其有灵，则物力宜惜，何得以无益之费，耗民脂膏[12]？”言已，曳神于地，笞之二十。从此习俗顿革。

【注释】

[1]吴令：吴县县令。吴县，即今江苏苏州。

[2]刚介有声：刚直耿介有政声。

[3]城隍之神：守护本地城池之神，亦即民间传说中当地阴间的行政长官。

[4]木肖之：用木头雕刻成它的肖像。

[5]被锦藏机：外面用锦缎包装，内部制作精巧。藏机，暗藏机关。

[6]幢：古时直幅之旗，多用于仪仗。

[7]森森部列：密密麻麻地分布排列。森森，繁密貌。

[8]阗阗咽咽（yuān）：调鼓乐声。《诗·小雅·采芑》：“振旅阗阗。”朱熹注：“阗阗，亦鼓声也。”《诗·鲁颂·有》：“鼓咽咽。”

[9]相属（zhǔ）：不间断，相连。

[10]懈：懈怠。

[11]冥顽：愚钝无知。

[12]民脂膏：民脂民膏。喻指人民的财物。

【译文】

吴县的县令，忘记他的姓名了，他刚正不阿，很有政声。吴县的风俗里最尊重城隍神，人们用木头雕成神像，锦衣下装着机关，像活人一样。每逢城隍的寿辰，群众就凑钱办庙会，抬着城隍神像游街，打着各式各样的旗帜，举着各种仪仗，排着队，吹吹打打地前进，热热闹闹的，大道上挤满了人。这种庆祝城隍生日的活动已经习以为常了，年年不敢懈怠。县令出门时，正好和游行队伍相遇，便停下来询问，老百姓一一告诉了他。他又通过查问得知庆典花费很多，很生气，手指着神像责备说：“城隍实际上是一城之主。如果它昏庸无知，毫无灵验，那么就是一个糊涂鬼，不值得供奉；如果他有灵验，那么就应该爱惜物力，怎么可以浪费这么多的钱财，消耗百姓的血汗？”说罢就把神像拽倒在地，打了二十大板。从此，这个风俗便被革除了。

公清正无私，惟少年好戏。居年馀，偶于廨中梯檐探雀[13]，失足而堕，折股，寻卒。人闻城隍祠中，公大声喧怒，似与神争，数日不止。吴人不忘公德，群集祝而解之，别建一祠祠公，声乃息。祠亦以城隍名，春秋祀之，较故神尤著。吴至今有二城隍云。

【注释】

[13]雀（kòu）：幼雀。北周庾信《哀江南赋》：“探雀而未饱，待熊蹯而讵熟。”

【译文】

县令清廉无私，只是年轻好玩。一年后，偶然在官署里登梯子掏房檐下的幼鸟，失足摔到地上，跌断了腿，不久就死了。人们听见城隍庙里县令生气地大声喧叫，好像与神争吵，好几天都没有停止。吴县的人不忘县令的好处，大家一起祷告调解，又另外建了一座庙，用来祭祀县令，这样吵声才平息了。这个新建的庙也叫城隍庙，每逢春秋两季进行祭祀，比对原来那个城隍还重视。吴县至今仍有两个城隍。

口技

【题解】

《口技》篇两则，分讲两个故事，但又是一个整体。前者是在暗夜的室内，听众只辨其音，不见其表演，后一则重在揭示口技如何演出，这对于没有见过口技表演的人来说很有必要。

由于重在讲述口技的表演，故小说开始处单刀直入，结束处简净干脆，只是叙述口技表演者如何请神送神以及诸神祇开药和抓药的情节。请神祇是纵向写，先写九姑来，次写六姑来，最后四姑到。送神祇则横向写，“一时并起”，叙述极有变化。请来的神祇是6个女性：即九姑，丫环腊梅；六姑，丫环春梅；四姑以及四姑的丫环，外加六姑的小男孩和一只猫。请神的声音是“道温凉声，并移坐声、唤添坐声，参差并作，喧繁满室”。送神的声音则“小儿哑哑，猫儿唔唔”。“九姑之声清以越，六姑之声缓以苍，四姑之声娇以婉”，总之“各有态响，听之了了可辨”。模拟出她们开药和抓药的声音，则有问病，斟酌药方，唤笔砚，折纸，拔笔掷帽，磨墨，投笔触几，撮药包裹，均声响历历，音色丰富，环环相扣。这些极富生活气息的声音不是零碎孤立不相连属的片段，而是形成贯穿的情节故事，不由不使听众“群讶以为真神”。

这些精妙绝伦的口技并非单纯的艺术表演，而是口技表演者借此行医售药，对此，蒲松龄也表达了明确的态度。

村中来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携一药囊，售其医[1]。有问病者，女不能自为方，俟暮夜问诸神。晚洁斗室，闭置其中。

【注释】

[1]售其医：出售她的医术和药。售，出售，卖。

【译文】

村里来了一个女子，年纪约有二十四五，携带着一个药袋，出卖她的医术和药。有来看病的，这个女子自己不开方子，等到了晚上请神仙给开药方。到晚上开药方时，女子便收拾一间干净小屋，把自己关在屋里。

众绕门窗，倾耳寂听，但窃窃语，莫敢欬[2]。内外动息俱冥[3]。至夜许，忽闻帘声。女在内曰：“九姑来耶？”一女子答云：“来矣。”又曰：“腊梅从九姑来耶？”似一婢答云：“来矣。”三人絮语间杂，刺刺不休[4]。俄闻帘钩复动，女曰：“六姑至矣。”乱言曰[5]：“春梅亦抱小郎子来耶？”一女曰：“拗哥子[6]！呜呜不睡[7]，定要从娘子来。身如百钧重[8]，负累煞人！”旋闻女子殷勤声、九姑问讯声、六姑寒暄声、二婢慰劳声、小儿喜笑声，一齐嘈杂。即闻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远迢迢抱猫儿来。”既而声渐疏。帘又响，满室俱哗，曰：“四姑来何迟也？”有一小女子细声答曰：“路有千里且溢[9]，与阿姑走尔许时始至。阿姑行且缓。”遂各各道温凉声[10]，并移坐声、唤添坐声，参差并作，喧繁满室，食顷始定[11]。即闻女子问病，九姑以为宜得参[12]，六姑以为宜得芪[13]，四姑以为宜得术[14]。参酌移时，即闻九姑唤笔砚。无何，折纸戢戢然[15]，拔笔掷帽丁丁然[16]，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笔触几，震震作响，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17]。顷之，女子推帘，呼病者授药并方。反身入室，即闻三姑作别，三婢作别，小儿哑哑，猫儿唔唔，又一时并起。九姑之声清以越[18]，六姑之声缓以苍[19]，四姑之声娇以婉[20]，以及三婢之声，各有态响，听之了了可辨。群讶以为真神，而试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谓口技，特借之以售其术耳。然亦奇矣！

【注释】

[2]欬（kài）：咳嗽。

[3]冥：沉寂。

[4]刺刺不休：话语不断。刺刺，多言的样子。唐韩愈《送殷员外序》：“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

[5]乱言：人声交错。

[6]拗哥子：倔强的小男孩。拗，倔。

[7]呜呜：抚拍孩子睡觉的声音。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儿见（贾）充喜踊，充就乳母手中呜之。”

[8]百钧：极言其重。钧，古代重量单位，约合三十斤。

[9]千里且溢：一千里还多。溢，超出。

[10]各各道温凉：彼此问寒问暖。

[11]食顷：一顿饭的工夫。

[12]宜得参：应该用人参治疗。

[13]芪（qí）：黄芪，又名“黄耆”。多年生草本植物。夏季开花，黄色，根可入药。

[14]术（zhú）：草名。根茎可入药。有白术、苍术数种。

[15]戢戢（jí）然：折纸的声音。

[16]丁丁（zhēng）然：掷落毛笔铜帽的声音。

[17]苏苏：犹簌簌，物摩擦声。

[18]清以越：清脆而高昂。以，而。

[19]缓以苍：舒缓而苍老。

[20]娇以婉：娇细而婉转。

【译文】

众人围绕在门边窗外，倾耳静听，一个个只能窃窃细语，不敢大声咳嗽。屋里屋外都是静悄悄的。快半夜了，忽然听到掀帘子声。女子在屋内说：“九姑来啦？”另一个女子答道：“来了。”又问：“腊梅跟九姑来啦？”好像一个丫环答道：“来了。”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个没完。过一会儿，又听到帘钩响动，女子说：“六姑到啦。”有人插言说：“春梅也抱着小娃娃来啦？”一个女的说：“这个拗小子！怎么哄也不睡，非要跟娘子来。身子沉甸甸的有百八十斤重，压死人了！”紧接着又听见女子殷勤招待的声音、九姑问话的声音、六姑寒暄的声音、两个丫环慰劳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的喜笑的声音，闹哄哄的一片嘈杂。一会儿又听到女子笑着说：“小郎君也太好玩了，远远地还抱着猫来。”一会儿声音渐渐稀疏下来。帘子又响了，满屋子喧哗，有人说：“四姑怎么来得这么晚？”有一个小女子细声答道：“路途足有一千多里，与阿姑走了那么长时间才到。阿姑走得慢。”于是各个嘘寒问暖，并且出现移动座位的声音、叫人添座椅的声音，此起彼伏，满屋子说话响动声，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安静下来。这时才听到女子问治病用什么药，九姑认为应该用人参，六姑认为用黄芪好，四姑主张用白术。大家斟酌了一阵儿，这才听见九姑唤人送来笔砚。不一会儿，就听到折纸的“嚓嚓”声，拔笔掷笔帽的“叮叮”声，磨墨的“隆隆”声。后来又听到投笔触动桌子的“震震”声，最后便听到抓药包装的“沙沙”声。又过了一会儿，女子掀开帘子，呼病人来取药方和药。女子转身进屋，接着就听到三个姑告别的声音，三个丫环告别的声音，小孩子“哑哑”的笑声，猫儿“喵喵”的叫声，一时并起。九姑的声音清朗悠扬，六姑的声音缓慢苍老，四姑的声音娇美婉转，再加上三个丫环的声音，各有特色，一听就可以分辨出是哪一个人在讲话。大家惊讶极了，以为真是遇上了神仙，但是吃了女子开的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疗效。这就是所谓的口技，只是利用口技以推销她的药物。尽管如此，口技却也达到了神奇的境界。

昔王心逸尝言[21]：在都偶过市廛[22]，闻弦歌声，观者如堵。近窥之，则见一少年曼声度曲[23]。并无乐器，惟以一指捺颊际，且捺且讴，听之铿铿，与弦索无异[24]。亦口技之苗裔也[25]。

【注释】

[21]王心逸：名德昌，字历长。清朝长山人。顺治进士。生平详《长山县志》。

[22]市廛（chán）：集市。

[23]曼声度曲：以舒缓的声调唱着歌。曼声，舒缓的音声。度曲，制作新曲，或指依谱歌唱。此指后者。

[24]弦索：乐器上的弦。此指弦乐器。

[25]苗裔：后代子孙。战国屈原《离骚》：“帝高阳之苗裔。”这里是衍生、支派的意思。

【译文】

从前王心逸曾经讲过：他在京都偶然经过一个集市，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观看的人围成了一堵墙。走近一看，只见一个少年按着乐曲拍子悠扬地唱着。并没有乐器，只是用一指捺着面颊处，一边捺着，一边唱着，听起来“铿锵”作响，与弦乐器伴奏没有两样。这也是口技一类的技巧吧。

狐联

【题解】

对联，又名“楹联”“对子”。指两组相对应的字数不限，但对偶工整，平仄协调的文字，是中国诗词的变调和衍生出来的文字游戏。明清以来，由于时文的影响，在文人中颇为盛行。这篇小说的核心，或者说创作的动机，大概就是“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这副对联。这副对联虽无深意，仅只是文字游戏，但对仗工稳，属于绝对，考验着对对子的人文字和文学的功底。这种难对的对联出自狐狸之手，无疑也是对当日名士的迂腐和不学的一种调侃。

焦生，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1]。读书园中，宵分，有二美人来，颜色双绝，一可十七八[2]，一约十四五，抚几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长者曰：“君髯如戟[3]，何无丈夫气？”焦曰：“仆生平不敢二色。”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4]？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为白，况床笫间琐事乎？”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动，乃云：“君名下士[5]，妾有一联，请为属对[6]，能对我自去：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我代对之可矣：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一笑而去。长山李司寇言之[7]。

【注释】

[1]石虹先生：焦毓瑞。字辑五，别字石虹。顺治四年（1647）进士，以翰林改授御史，累官少司寇，改少司农，卒于官。见《山东通志·人物志》。

[2]可：大约。

[3]君髯如戟：你的胡子刚直像戟。戟，古代合戈和矛为一体的长柄兵器。此处暗用南朝褚彦回拒婚山阴公主的故典。《南史·褚彦回传》：“景和中，山阴公主淫恣，窥见彦回悦之，以白帝。帝召彦回西上阁宿十日，公主夜就之，备见逼迫，彦回整身而立，以夕至晓，不为移志。公主谓曰：‘君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

[4]腐局：迂腐的规矩。

[5]名下士：负有盛名的士人。

[6]属（zhǔ）对：对对子。也即作对联。

[7]长山李司寇：李化熙。字五弦，号长白小樵，长山县傅家庄（现属淄博周村）人。崇祯七年（1634）进士，曾任四川、陕西巡抚，转迁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清廷入主中原，李化熙上疏请降，官至太子太保、刑部尚书。清顺治十年（1653），以“母老乞养”为由，辞官回到周村。事见《长山县志》。司寇，古代官名。掌管刑狱纠察等事。因李化熙任刑部尚书，故有是称。

【译文】

焦生是章丘石虹先生的叔伯兄弟。有一天在花园中读书，半夜时分，有两个美人来到跟前，姿容都是绝对的艳丽。一个约十七八岁，一个约十四五岁，一边摸着桌子一边笑。焦生心里明白她们是狐狸，便板起面孔拒绝她们。大一点儿的美人说：“先生的胡须跟箭戟一样，为何却没点儿大丈夫气概呢？”焦生说：“我平生从不跟外面的女人乱搞。”美人笑着说：“迂腐啊！你还守着迂腐的规矩啊？下界的鬼神，他们凡事都要颠倒黑白，何况在床上那些小事呢？”焦生又叱责她们。美人知道这个男子不可动摇，便说：“先生是个名士，我有一副对联，请你属对，对得上我自然就走。上联是：‘戊戌同体，腹中只欠一点。’”焦生凝思许久，也没有对出下联。美人笑着说：“名士就是这个水平吗？我替你对上吧：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说罢，一笑走了。这件事是长山李司寇讲的。

潍水狐

【题解】

这是一篇骂官的小说，骂得既有技巧又十分解气。估计如果康熙十一年（1672）的潍县县令看了这篇小说一定会气个半死吧！

骂潍县的县令是通过狐狸之口骂的。分为三个层次。1. “前身为驴”。按照中国民俗中的轮回说法，常人是世代为人的，如果上辈子是畜生，一定是干了缺德的事。2. 是“饮而亦醉者”。“饮而亦醉者”是历史典故中，为了钱戴绿帽子也在所不惜的恬不知耻者的代名词，是对潍县县令的诛心之论。如果联系后面的“异史氏曰”中“倘执束刍而诱之，则帖耳辑首，喜受羁勒矣”的话，潍县县令就是一个为了钱什么廉耻都不顾的大贪官。3. 这样的官，狐狸也“羞与为伍”。

虽然小说的核心就是狐狸的这一段话，但在此之前做了充分的铺垫。写狐狸租住李氏别第如何合乎礼仪，温文尔雅。狐狸不仅与常人没有什么两样，而且受到乡邻广泛地尊敬。这就使得狐狸对潍县县令的评论显得平易可信，具有杀伤力。

就狐狸租住人类的房屋而言，本篇可以与《九山王》《遵化署狐》等篇联读。这些篇章中的房屋主人都知道租住者是狐狸，《九山王》《遵化署狐》篇中的房屋主人与狐为仇，最后受到惩罚；而本篇中的潍县李姓主人则与狐狸礼尚往来，和谐相处。

潍邑李氏有别第[1]，忽一翁来税居，岁出直金五十，诺之。既去无耗，李嘱家人别租。翌日，翁至，曰：“租宅已有关说[2]，何欲更僦他人？”李白所疑。翁曰：“我将久居是，所以迟迟者，以涓吉在十日之后耳[3]。”因先纳一岁之直，曰：“终岁空之，勿问也。”李送出，问期，翁告之。

【注释】

[1]潍邑：潍县。清属莱州府，今属山东潍坊。别第：犹别业，别墅，本宅之外的宅邸。

[2]关说：谓彼此已通过协商，有定约。关，通。《史记·佞幸列传序》：“公卿皆因关说。”司马贞《索隐》：“关训通也。”

[3]涓吉：犹择吉。西晋左思《魏都赋》：“涓吉日，陟中坛，即帝位，改正朔。”李善注：“涓，择也。”

【译文】

潍县李家有一座别墅，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个老头要租房住，每年交五十两银子，李家主人答应了。老头走后一直没有消息，李家主人便嘱咐家人把房子租给别的人家。不久，老头来了，说：“租房子的事，咱们已经商定好了，为什么还想要租给别人呢？”李家主人说明了原由。老头说：“我准会在这里长久住下去，所以迟迟不来，是因为我要选个搬家的好日子，就在十天之后。”于是先交了一年的租金，说：“房子就是终年空着，也不要过问。”李家主人送老头出来，问搬家的日期，老头告诉了他。

过期数日，亦竟渺然。及往觇之，则双扉内闭，炊烟起而人声杂矣。讶之，投刺往谒。翁趋出，逆而入，笑语可亲。既归，遣人馈遗其家，翁犒赐丰隆。又数日，李设筵邀翁，款洽甚欢。问其居里，以秦中对[4]。李讶其远，翁曰：“贵乡福地也。秦中不可居，大难将作。”时方承平[5]，置未深问。越日，翁折柬报居停之礼，供帐饮食，备极侈丽。李益惊，疑为贵官。翁以交好，因自言为狐。李骇绝，逢人辄道。

【注释】

[4]秦中：指今陕西中部。

[5]承平：相承平安。谓太平。

【译文】

过了搬家的日期几天了，还是没有动静。李家主人便前往要出租的院宅去看看情况，没想到两扇大门从里面关着，院里已经升起了炊烟，人声嘈杂。他很惊奇，便递上名帖去拜访。老头忙走出来，把主人迎进屋去，笑容满面，和蔼可亲。李家主人回去后，便派人送去馈赠的礼品，老头赏赐给仆人的东西特别丰盛。又过了几天，李家设宴邀请老头，大家很是融洽愉快。李家主人问老头的家乡，老头回答说是陕西。李家主人很是诧异，不明白为何要从这么老远的地方来，老头说：“贵乡是个福地。陕西那里不能再住了，将要发生大灾难。”当时天下太平，李家主人也就一听而已，没有深问。隔了一天，老头送来请帖，表示回敬房东的情谊，宴请之中，设置及其饮食都非常奢侈豪华。李家主人更是惊奇，疑心老头是个显贵的官僚。老头因为彼此交好，就明说自己是个狐狸。李家主人惊诧极了，后来见人就说这件事。

邑搢绅闻其异，日结驷于门[6]，愿纳交翁，翁无不伛偻接见[7]。渐而郡官亦时还往。独邑令求通，辄辞以故。令又托主人先容，翁辞。李诘其故，翁离席近客而私语曰：“君自不知，彼前身为驴，今虽俨然民上，乃饮而亦醉者也[8]。仆固异类，羞与为伍。”李乃托词告令，谓狐畏其神明，故不敢见。令信之而止。此康熙十一年事[9]。未几，秦罹兵燹[10]。狐能前知，信矣。

【注释】

[6]结驷于门：车马盈门，谓来人众多。

[7]伛偻接见：十分恭敬地接见。伛偻，鞠躬，恭敬貌。

[8]饮（duī）而亦醉者：吃蒸饼也会醉的人。喻贪财而无耻者。唐崔令钦《教坊记》：“苏五奴妻张四娘善歌舞……有邀迓者，五奴辄随之前。人欲得其速醉，多劝酒。五奴曰：‘但多与我钱，吃子亦醉，不烦酒也。’”，蒸饼。南朝梁顾野王《玉篇·食部》：“蜀呼蒸饼为。”

[9]康熙十一年：1672年。据清乾隆《潍县志·秩官》载，其时县令为王珍，陕西临潼人，举人。

[10]秦罹兵燹：据《清史稿·圣祖本纪》载，康熙十三年（1674）冬，陕西提督王辅臣反，清廷派兵镇压，至康熙十五年（1676）王辅臣投降，战乱才得以平息。

【译文】

城里士绅听说了这件怪事，每天都有坐车骑马到老头家里来的，想结交老头，老头都是低头哈腰有礼貌地接见他们。渐渐郡官也与老头有所往来。只有县令要求会见老头，老头借故推托。县令又托李家主人先去打招呼，老头还是不愿见。李家主人询问原因，老头离开座位，走到李家主人跟前，小声说：“你哪里知道，他在前世是个驴，现在虽然装模作样在百姓之上，其实是个无耻之人。我虽然不是人类，但是耻于和这样的人来往。”李家主人便编了一套说辞告诉县令，说狐狸畏惧你的神明，不敢见你。县令相信了，便不再打算与老头见面。这事发生在康熙十一年。不久，陕西遭遇了战乱。人们说狐狸能够预知将要发生的事情，看来是真的。

异史氏曰：驴之为物庞然也。一怒则踶趹嗥嘶[11]，眼大于盎[12]，气粗于牛，不惟声难闻，状亦难见。倘执束刍而诱之[13]，则帖耳辑首[14]，喜受羁勒矣。以此居民上，宜其饮而亦醉也。愿临民者[15]，以驴为戒，而求齿于狐[16]，则德日进矣。

【注释】

[11]踶（dì）趹（guì）：前腿踢出，后腿蹶。嗥嘶：大声叫唤。

[12]盎：陶制类似于盆的器皿。腹大口小。

[13]束刍：一把草。

[14]帖耳辑首：垂耳低头，表示驯顺。

[15]临民者：治理人民的人，谓地方长官。

[16]齿：这里是提到、谈及的意思。

【译文】

异史氏说：驴这种动物，也算得上是庞然大物了。当它发起怒来，就会乱踢乱叫，眼睛瞪得比酒盅还大，吼声比牛还粗，不仅声音难听，样子也实在难看。然而，如果拿把草料去引诱它，它就会俯首帖耳，乐于被控制了。让这种家伙高踞于老百姓头上，可不就贪财又无耻。但愿当官治理百姓的人，以驴为戒，让狐狸愿意谈及，那么德行就会日有所进了。

红玉

【题解】

这是一篇颇具浪漫传奇色彩的故事。

秀才冯相如由于狐女红玉的真挚帮助结了婚，生了子，后来又靠红玉的帮助，孩子得免于死，重振家业；凭借侠客的仗义报了杀夫夺妻之恨，惩戒了贪官酷吏。假如我们将非现实的幻想中的狐女和侠客从故事中予以切割，那么，冯相如在真实生活中的困窘，他所面临的杀夫夺妻、家破人亡的悲剧就直然的血淋淋而求告无门了。冯相如和他的父亲还都是秀才呢，四处告状，“上至督抚，讼几遍，卒不得直”，可以想象，受害者若是一般的农民，其无处求告、难得公平的悲剧当更甚于此！无怪乎蒲松龄在“异史氏曰”里愤激地说：“官宰悠悠，竖人毛发！”

《红玉》篇故事的核心虽然是公案诉讼这样严肃的题材，却因冯生和狐女的浪漫爱情、冯父的方正耿直、侠客的拔刀相助等情节而显得生动，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广平冯翁有一子[1]，字相如，父子俱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鲠[2]，而家屡空[3]。数年间，媪与子妇又相继逝，井臼自操之[4]。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见东邻女自墙上来窥。视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来亦不去。固请之，乃梯而过，遂共寝处。问其姓名，曰：“妾邻女红玉也。”生大爱悦，与订永好，女诺之。夜夜往来，约半年许。

【注释】

[1]广平：县名。在今河北南部，隶属邯郸。明清时属广平府。

[2]方鲠：方正耿直。

[3]屡空（kòng）：经常贫穷，衣食不给。空，匮乏。《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屡空。”

[4]井臼：从井汲水，以臼舂米。喻家务。

【译文】

广平县冯老头有个儿子叫相如，父子俩都是秀才。冯老头年近六十岁了，性格正派耿直，但家里经常缺吃少穿的。近几年来，老婆子与儿媳妇又相继去世，连挑水做饭都得自己去干。一天夜里，冯相如在月光下坐着，忽然看见东邻女子从墙头上偷看。看上去非常美。冯相如走到女子跟前，女子微笑着。向她招手，女子不来也不走。一再邀请她，女子才爬梯子过来，于是同床共枕。问她的姓名，她说：“我是邻居的女儿红玉。”冯相如非常喜欢她，要跟她私订山盟海誓，她答应了。以后，红玉天天夜里过来，约有半年之久。

翁夜起，闻女子含笑语，窥之见女，怒，唤生出，骂曰：“畜产所为何事[5]！如此落寞[6]，尚不刻苦，乃学浮荡耶？人知之，丧汝德；人不知，促汝寿！”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闺戒，既自玷，而又以玷人。倘事一发，当不仅贻寒舍羞[7]！”骂已，愤然归寝。女流涕曰：“亲庭罪责[8]，良足愧辱！我二人缘分尽矣。”生曰：“父在不得自专[9]。卿如有情，尚当含垢为好。”女言辞决绝，生乃洒涕。女止之曰：“妾与君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墙钻隙[10]，何能白首？此处有一佳耦，可聘也。”告以贫，女曰：“来宵相俟，妾为君谋之。”次夜，女果至，出白金四十两赠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吴村卫氏，年十八矣，高其价，故未售也。君重啖之[11]，必合谐允。”言已，别去。

【注释】

[5]畜产：畜生。

[6]落寞：寂寞冷落。指境遇萧条。

[7]贻：留给，遗留。寒舍：对自己家庭的谦称。

[8]亲庭：父亲的训诲。《论语·季氏》：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后因称父教为庭训。

[9]自专：自作主张。《礼记·中庸》：“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

[10]逾墙钻隙：越墙相从，凿壁相窥。指男女私相结合。《孟子·滕文公》：“不待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11]重啖之：以重金满足其要求。

【译文】

一天夜里，冯老头起身，听到有女子说笑声，偷着一看，看见了红玉，大怒，把儿子叫出来，骂道：“畜生你干的什么事！如此贫困落魄，还不刻苦努力，竟然学这轻浮浪荡之事？人家知道了，丧了你的品德；人家不知道，也是减你的寿！”冯相如跪在地上，哭着承认自己后悔了。冯老头又叱责红玉说：“一个女子不守闺戒，既是玷污自己，也是玷污别人。倘若事情一暴露，决不是仅仅给我们家带来耻辱！”老头骂完，气愤地回去睡觉去了。红玉流着泪说：“老人家的训责，真是让人羞愧！我们的缘分到头了！”冯相如说：“父亲在，我不敢自作主张。如果你有情义，应当包涵些为好。”红玉言语间一点儿也不松动，冯相如无奈哭起来。红玉制止他说：“我与你没有媒人的说合，也没有父母的准许，爬墙钻洞，如何能够白头到老？这里有一个好配偶，你可以娶她。”冯相如说贫穷娶不起媳妇，红玉说：“明夜等着我，我给你想个办法。”第二天夜里，红玉果然来了，拿出四十两银子送给冯相如。她说：“离这里六十里地，有个吴村姓卫的人家，女儿十八岁了，由于要的聘金多，所以还没有嫁出去。你多给她钱，一定会办成。”说完就走了。

生乘间语父[12]，欲往相之[13]，而隐馈金不敢告[14]。翁自度无赀，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试可乃已[15]。”翁颔之。生遂假仆马，诣卫氏。卫故田舍翁，生呼出引与闲语。卫知生望族[16]，又见仪采轩豁[17]，心许之，而虑其靳于赀[18]。生听其词意吞吐，会其旨，倾囊陈几上。卫乃喜，浼邻生居间，书红笺而盟焉[19]。生入拜媪，居室偪侧[20]，女依母自幛。微睨之，虽荆布之饰[21]，而神情光艳，心窃喜。卫借舍款婿，便言：“公子无须亲迎。待少作衣妆，即合舁送去。”生与期而归。诡告翁，言卫爱清门[22]，不责赀[23]。翁亦喜。至日，卫果送女至。女勤俭，有顺德，琴瑟甚笃[24]。

【注释】

[12]乘间：找个机会，趁空。

[13]相（xiàng）：相亲。宋吴自牧《梦粱录》：男女议亲，“其伐柯人两家通报，择日过帖，各以色彩衬盘安定帖送过，方为定论；然后男家择日备酒礼诣女家，或借园圃，或湖舫内，两亲相见，谓之相亲”。

[14]馈金：赠金。

[15]试可乃已：试探一下对方的意向罢了。《书·尧典》：“岳曰：异哉，试可乃已。”

[16]望族：有声望的家族。

[17]仪采轩豁：风度大方轩昂。

[18]靳：吝惜。

[19]书红笺而盟焉：以红笺书写柬帖，订立婚约。

[20]偪（bī）侧：狭窄局促。

[21]荆布之饰：贫家女子妆束。荆布，荆钗布裙。

[22]清门：犹言清白人家。

[23]责：索取，苛求。

[24]琴瑟甚笃：喻夫妇感情深厚。《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后世因以琴瑟称美夫妇。

【译文】

冯相如找个机会告诉父亲，打算去相亲，但是把要聘金的事隐瞒没说。冯老头自己估计没有钱财恐怕不行，所以不让他去。冯相如又婉言说：“就让我试一试吧。”于是冯老头点头答应了。冯相如借来一匹马和一个仆人就上路到吴村卫家去了。卫家本是个种庄稼的，冯相如便把卫老头叫到外面谈话。卫老头知道冯家是个大族，又见冯相如仪表堂堂，心里已经同意了，只是顾虑不知给多少彩礼。冯相如听他的言词吞吞吐吐，明白了他的意思，把带的银子都放在桌子上。卫老头一见银两非常高兴，忙求邻家一个书生当中间人，用红纸写好了婚书，双方订立了婚约。冯相如进入内室拜见老太太，只见住房狭窄，卫家姑娘躲在母亲身后。稍微打量了一下姑娘，虽然穿戴贫寒，但神情光艳出众，心里暗暗高兴。卫老头借了邻家的房子来款待女婿，说道：“公子不必亲迎了。等做几件衣服到日子就给你抬着送过去。”冯相如与卫老头订好婚期就回来了。他骗父亲说：“卫家喜欢咱们是正经读书人家，不要什么彩礼。”冯老头听了也很高兴。到了约定的日子，卫家果然把女儿送来了。这个姑娘勤俭，又温顺，两口子感情很好。

逾二年，举一男，名福儿。会清明抱子登墓[25]，遇邑绅宋氏。宋官御史，坐行赇免[26]，居林下[27]，大煽威虐。是日亦上墓归，见女艳之。问村人，知为生配。料冯贫士，诱以重赂，冀可摇，使家人风示之。生骤闻，怒形于色，既思势不敌，敛怒为笑，归告翁。大怒，奔出，对其家人，指天画地，诟骂万端。家人鼠窜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数人入生家，殴翁及子，汹若沸鼎。女闻之，弃儿于床，披发号救。群篡舁之[28]，哄然便去。父子伤残，吟呻在地，儿呱呱啼室中。邻人共怜之，扶之榻上。经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呕血寻毙。生大哭，抱子兴词[29]，上至督抚，讼几遍[30]，卒不得直[31]。后闻妇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32]，无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杀宋，而虑其扈从繁[33]，儿又罔托[34]。日夜哀思，双睫为不交。

【注释】

[25]登墓：扫墓。

[26]坐行赇（qiú）免：因行贿罪而免职。坐，获罪。赇，贿赂。

[27]居林下：指罢官乡居。林下，指乡野退隐之地。

[28]篡：抢夺。

[29]兴词：起诉，告状。词，争讼。

[30]讼：诉讼，打官司。

[31]卒不得直：始终得不到公平处理。

[32]吭（háng）：咽喉。

[33]扈从：侍从。

[34]罔托：无法托付。

【译文】

过了两年，卫家姑娘生下一个儿子，叫福儿。清明节时，她抱着福儿去扫墓，遇上了一个姓宋的乡绅。这个姓宋的当过御史官，因为受贿赂被罢了官，在家闲居，仍是耍威风，欺压百姓。这天上坟回来，见到卫家姑娘艳丽，就看上了。他问村里人，知道是冯相如的配偶。料想冯家本是贫士，拿出许多金钱诱逼，有望动摇他的心，于是让家人去透口风。冯相如骤然听到这种口信，气得脸色都变了，继而一想自己斗不过宋家，只好收敛怒气，装出笑脸，进屋去告诉父亲。冯老头一听大怒，跑出屋来，对着宋家派出的家人，指天划地，百般辱骂。宋家家人抱头鼠窜，赶紧回去了。姓宋的也发火了，竟派了好几个人闯入冯家，气势汹汹，殴打冯家父子，吵吵闹闹像开了锅一样。卫家姑娘听到声音，把儿子扔在床上，披散着头发，跑出来呼救。宋家的打手见到卫家姑娘，就抢过去，抬着她一哄跑了。冯家父子被打伤残，倒在地上呻吟着，孩子独自在屋里“呱呱”地哭着。邻居们都可怜这一家，把冯家父子扶到床上。过了一天，冯相如能拄着棍子站起来了，冯老头气得不吃不喝，口吐鲜血而死。冯相如大哭一场，抱着儿子到衙门去告状，一直告到巡抚、总督，几乎告遍了所有衙门，最终也没有得到申冤。后来又听说妻子不屈而死，更加悲愤。奇冤大恨塞满胸口，无处可申。每每想在路口伺机刺杀姓宋的，但又顾虑他的随从很多，小儿子又无人可托。他日夜哀痛思索，眼皮都不曾合上。

忽一丈夫吊诸其室[35]，虬髯阔颔[36]，曾与无素[37]。挽坐，欲问邦族。客遽曰：“君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而忘报乎？”生疑为宋人之侦，姑伪应之。客怒眦欲裂，遽出曰：“仆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齿之伧[38]！”生察其异，跪而挽之，曰：“诚恐宋人餂我[39]。今实布腹心：仆之卧薪尝胆者[40]，固有日矣，但怜此褓中物，恐坠宗祧[41]。君义士，能为我杵臼否[42]？”客曰：“此妇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诸人者[43]，请自任之；所欲自任者[44]，愿得而代庖焉[45]。”生闻，崩角在地[46]，客不顾而出。生追问姓字，曰：“不济[47]，不任受怨[48]；济，亦不任受德。”遂去。生惧祸及，抱子亡去。

【注释】

[35]吊：慰问，吊唁。

[36]虬（qiú）髯：蜷曲的络腮胡子。阔颔：宽阔的下巴。

[37]无素：从无交往。素，旧交。

[38]不足齿：不足挂齿的省略。伧：即伧夫，粗俗庸碌之辈。古时骂人语。

[39]餂（tiǎn）：甜言蜜语骗人。

[40]卧薪尝胆：比喻自己刻苦自励，矢志报仇。《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越国为吴国所败，越王被俘。后“越王勾践返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座，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

[41]坠宗祧（tiāo）：断绝了后嗣。宗祧，远祖之庙。《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臧武仲自邾使告臧贾……曰：‘纥不佞，失守宗祧，敢告不吊。’”引申为子嗣的继承。

[42]能为我忤臼否：意谓能否代我保存孤儿。忤臼，指公孙忤臼。春秋时晋国权臣屠岸贾欲灭赵氏全家，杀赵朔，并搜捕其孤儿赵武。赵氏门客公孙杵臼同程婴定计救出孤儿，终于延续了赵氏的后嗣，报了冤仇。事见《史记·赵世家》。

[43]君所欲托诸人者：指抚养幼儿。

[44]所欲自任者：指报宋家之仇。

[45]代庖：代替厨师做饭。比喻超越职责代替别人行事。《庄子·逍遥游》：“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46]崩角：谓叩头声响如山之崩。角，额角。《孟子·尽心》：“若崩厥角稽首。”后因称叩响头为崩角。

[47]济：成功。

[48]任：承受，担当。

【译文】

一天，突然有个男子汉到冯家来吊问，长着络腮胡子，宽下巴，从来没有见过面。冯相如请他坐下，打算问一下家乡姓名。但来人却突然问道：“您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难道忘记报仇了吗？”冯相如疑心来人是宋家的侦探，只是用假话应酬他。来人生气地瞪起眼睛，眼角都要裂开了，猛地站起身就要走，说道：“我还以为您是个正人，现在才知道是个不足挂齿的东西！”冯相如看出这个人不一般，忙跪下来，拉着他的手说：“我实在是怕宋家来套我实情。现在可以向您坦露心腹：我卧薪尝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担心这襁褓中的孩子，恐怕绝了后代。您是个义士，能像公孙杵臼照顾赵氏孤儿那样替我照顾孩子吗？”来人说：“这是妇女干的事，不是我能做的。您想托给别人的事，请您自己做；您想自己做的事，请让我代庖。”冯相如听了，连磕响头，来人连看也没看就出去了。冯相如追问姓名，来人说：“不成功，我不受你的埋怨；成功了，我也不受您的感激。”说罢走了。冯相如怕受牵连，抱着儿子逃跑了。

至夜，宋家一门俱寝，有人越重垣入[49]，杀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家具状告官，官大骇。宋执谓相如，于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于是情益真。宋仆同官役诸处冥搜，夜至南山，闻儿啼，迹得之，系缧而行[50]。儿啼愈嗔，群夺儿抛弃之，生冤愤欲绝。见邑令，问：“何杀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昼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杀人？”令曰：“不杀人，何逃乎？”生词穷，不能置辨，乃收诸狱。生泣曰：“我死无足惜，孤儿何罪？”令曰：“汝杀人子多矣，杀汝子，何怨？”生既褫革[51]，屡受梏惨[52]，卒无词。令是夜方卧，闻有物击床，震震有声，大惧而号。举家惊起，集而烛之，一短刀，铦利如霜[53]，剁床入木者寸馀，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丧失。荷戈遍索，竟无踪迹。心窃馁，又以宋人死，无可畏惧，乃详诸宪[54]，代生解免，竟释生。

【注释】

[49]重垣：多层墙。

[50]系缧（léi）：用绳子绑起来。

[51]褫（chǐ）革：剥夺功名，指革去秀才。科举时代秀才有一定式样的制服，清代是青（黑色）领蓝衫，戴银雀顶的帽子。犯了罪，先请学官革掉秀才的功名，不准再穿戴秀才的衣顶，称褫革。后文称“巾服尚未复也”，即指功名还没有恢复。

[52]梏（gù）惨：酷刑。梏，拘在双手的刑具，相当于现在的手铐。

[53]铦（xiān）利：锋利。

[54]详诸宪：把案情呈报上级。详，旧时公文之一，用于向上级陈报请示。宪，封建社会属吏称上级为宪。

【译文】

到了夜里，宋家一门都睡觉了，有人越过几道高墙，杀了宋御史父子三人，还有一个媳妇、一个丫环。宋家写了状子告到衙门，县令大惊。宋家坚持说是冯相如害的，于是派遣捕役去抓冯相如，到了冯家一看，冯相如不知哪里去了，于是更认定是他干的。宋家仆人和官府捕役到各处搜索，夜里到了南山，听到有小儿啼哭，寻着声音抓到了冯相如，捆上绳子押着上路。小儿越哭越厉害，那帮人夺过孩子就扔到路边去了，冯相如怨恨到了极点。见到了县令，县令问：“为什么杀人？”冯相如说：“冤枉啊！他是夜里死的，我白天就出外了，而且抱着一个呱呱哭的孩子，怎么能越墙杀人？”县令说：“不杀人，你逃什么？”冯相如没话说，不好解释，就被关进监狱。冯相如哭着说：“我死无足惜，一个孤儿有何罪过？”县令说：“你杀了那么多人，杀了你的儿子有什么可怨恨的？”冯相如被革去了秀才功名，多次受到严刑拷打，最终也没有招供。这天夜里，县令刚躺下，听到有东西击打到床上，声音响脆，不禁吓得号叫起来。全家惊慌地起来，一块儿跑到出事的屋里，用灯一照，原是一把短刀，刀刃锋利如霜，剁入床头有一寸多，牢不可拔。县令目睹后，吓得魂飞魄散。衙役们拿着武器搜遍所有地方，一点踪迹都没有找到。县令心里暗暗害怕，又因为姓宋的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可怕的，于是就把案件详细地报告上司，替冯相如开脱，最后竟然放了冯相如。

生归，甕无升斗[55]，孤影对四壁。幸邻人怜馈食饮，苟且自度。念大仇已报，则冁然喜[56]；思惨酷之祸，几于灭门，则泪潸潸堕；及思半生贫彻骨，宗支不续[57]，则于无人处，大哭失声，不复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还卫氏之骨。及葬而归，悲怛欲死，辗转空床，竟无生路。忽有款门者，凝神寂听，闻一人在门外，与譨譨小儿语。生急起窥觇，似一女子，扉初启，便问：“大冤昭雪，可幸无恙？”其声稔熟，而仓卒不能追忆。烛之，则红玉也。挽一小儿，嬉笑跨下。生不暇问，抱女呜哭，女亦惨然。既而推儿曰：“汝忘尔父耶？”儿牵女衣，目灼灼视生，细审之，福儿也。大惊，泣问：“儿那得来？”女曰：“实告君，昔言邻女者，妄也。妾实狐。适宵行，见儿啼谷口，抱养于秦。闻大难既息，故携来与君团聚耳。”生挥涕拜谢。儿在女怀，如依其母，竟不复能识父矣。

【注释】

[55]甕：一种盛水或酒的缸。

[56]冁（chǎn）然：开颜，笑的样子。

[57]宗支：同宗族的支派。《后汉书·桓帝纪赞》：“桓自宗支，越跻天禄。”

【译文】

冯相如回到家里，缸里没有多少粮食，孤单单的面对空房。幸好邻居可怜他，送给他一点儿吃的喝的，勉强过日子。当他想到大仇已报，不由得冁然而笑；而想到惨遭大祸，几乎全家灭门时，不由得泪水潸潸而下；等想到自己半辈子贫穷彻骨、后继无人时，就抑制不住，来到没人的地方，放声痛哭。这样过了半年，官司松了下来。冯相如便哀求县令，把卫家姑娘的尸骨判还给他。当他把卫家姑娘的尸骨掩埋以后，回到家里，悲痛得想了却残生，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不出一丝活路来。突然有敲门声，凝神静听，听到有一个人在门外，唧唧哝哝与小孩说话。冯相如急忙起身往外看，好像是一个女人，门刚一打开，外面的人就问：“大冤得以昭雪，你也好吧？”这声音很是熟悉，但在仓促之中一时想不起是谁。用灯一照，原来是红玉。她手里还领着个小孩，在她腿侧笑着。冯相如顾不上说别的，抱着红玉就放声大哭，红玉也是惨然伤心。过了一会儿，红玉推着小孩说：“你忘了你父亲啦？”小孩拽着红玉的衣服，目光闪闪地瞅着冯相如，细细端详，竟然是福儿。冯相如大惊，哭着问：“儿子从哪里得来的？”红玉说：“实话告诉你吧，从前我说自己是邻家女，那是假的。我实际上是狐狸。那天正好走夜路，听见小孩在谷口啼哭，便抱到陕西去抚养。听说你的大难过去了，所以把他带来与你团聚。”冯相如抹着眼泪向红玉拜谢。小孩在红玉怀里，就像依恋母亲一样，竟然不认识他的父亲了。

天未明，女即遽起。问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头，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诳君耳。今家道新创，非夙兴夜寐不可[58]。”乃翦莽拥篲[59]，类男子操作。生忧贫乏，不自给。女曰：“但请下帷读[60]，勿问盈歉[61]，或当不殍饿死[62]。”遂出金治织具，租田数十亩，雇佣耕作。荷镵诛茅[63]，牵萝补屋[64]，日以为常。里党闻妇贤，益乐赀助之。约半年，人烟腾茂，类素封家。生曰：“灰烬之馀，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诘之，答曰：“试期已迫，巾服尚未复也[65]。”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广文[66]，已复名在案。若待君言，误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领乡荐[67]。时年三十六，腴田连阡，夏屋渠渠矣[68]。女袅娜如随风欲飘去[69]，而操作过农家妇，虽严冬自苦，而手腻如脂。自言三十八岁，人视之，常若二十许人。

【注释】

[58]夙兴夜寐：早起晚睡。指勤苦持家。

[59]剪莽拥篲（huì）：剪除杂草，持帚清扫。莽，草。篲，扫帚。

[60]下帷读：意谓闭门苦读。《史记·儒林列传》：董仲舒“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下帷，放下室内的帷幕。

[61]盈歉：丰收歉收。

[62]殍（piǎo）：饿死。

[63]荷镵（chán）诛茅：扛起锄锨，铲除茅草。指努力耕作。镵，掘土工具。

[64]牵萝补屋：牵挽薜萝，遮补茅屋。指修理房屋。萝，薜萝。唐杜甫《佳人》：“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65]巾服尚未复：指生员资格尚未恢复。巾服，秀才的衣冠公服。代指秀才资格。

[66]广文：指学官。唐代国子监增开广文馆，设博士、助教等职。明清时，因泛称儒学教官为广文。

[67]乡荐：指考中举人。

[68]渠渠：深广。

[69]袅娜：轻盈柔美。

【译文】

天不亮，红玉很快就起床了。冯相如问她，她说：“我打算走了。”冯相如光着身子跪在床头，哭得头也抬不起来。红玉笑着说：“我骗你呢。如今家业新建，必须早起晚睡才行。”于是，她又是剪除杂草，又是扫院子，像个男人一样劳动。冯相如担心家境贫寒，靠红玉一人，日子过不下去。红玉说：“你只管埋头读书，不要管什么盈亏，或许不至到饿死路边的境地。”于是拿出银两置办纺线织布的工具，还租了几十亩田，雇人耕种。红玉扛着锄头去除草，修补漏屋，天天都是这样辛勤劳作。乡亲们见红玉贤惠，都愿意帮助她。大约过了半年，冯家生活蒸蒸日上，好像是个大户人家。冯相如说：“咱们劫后馀生，全靠你白手起家呀。不过有一件事我没有办妥，怎么办？”红玉问什么事，冯相如说：“考试的日期快到了，我的秀才资格还没有恢复。”红玉笑着说：“我前些日子给学官寄去四锭银子，功名已经恢复在案了。若是等你想起来，早就耽误了。”冯相如更加觉得红玉非常神奇。这次考试，冯相如中了举人。当时他三十六岁，家里良田沃土已经连成一片，房屋宽阔深广。红玉身姿婀娜，好像能够随风飘走似的，但干起活来比农家妇还能干，虽然严冬干活条件恶劣，但她的手仍然是又嫩又白。她自己说有三十八岁了，别人看上去跟二十几岁的差不多。

异史氏曰：其子贤，其父德，故其报之也侠。非特人侠，狐亦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70]，竖人毛发[71]，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许哉？使苏子美读之，必浮白曰：惜乎击之不中[72]！

【注释】

[70]悠悠：荒谬。

[71]竖人毛发：令人发指，使人愤怒。

[72]“使苏子美”三句：宋龚明之《中吴纪闻》：“子美豪放，饮酒无算。……读《汉书·张子房传》，至良与客狙击秦始皇帝，误中副车，遽抚案曰：‘惜乎击之不中！’遂满引一大白。”此处借以说明没有杀掉虐民的官宰，使人遗憾。苏子美，宋代文学家苏舜钦，字子美，历任大理评事，集贤殿校理，有《苏学士集》，传见《宋史》。浮，本指罚酒，后转称满饮为浮白。

【译文】

异史氏说：冯家的儿子贤良，父亲有德行，所以上天报之以侠义。非但人侠义，狐狸也是侠义的。遭遇也是够奇异的了！然而长官判案之谬误百出，令人发指。那一口飞刀震震有声，直扎床头之木，可惜为何不略向床上移上半尺呢？倘若让宋代苏舜钦读了这个故事，他必然倒上一大杯酒，说：“可惜了，没有击中！”

龙

【题解】

中国的文人有咏物言志的传统，蒲松龄也不例外。只是这里不是用诗而是用小说。

本篇包括四个关于龙的传说。除最后一个标明是蒲松龄的朋友袁宣四所言，可视为蒲与袁共同创作的外，前三个的专有著作权均属于蒲松龄。第一个故事中“其行重拙”；第二个故事中“细裁如蚓”；第三个故事中“如含麦芒”，“赤线蜿蜒”；共同之处是龙在升天显露真面目之前，并不为人所重视。只是适逢大雨，霹雳一声，才震天动地，为人所重。《聊斋志异》评论家但明伦在评论第一则故事时说：“方其坠也，见重拙之躯，皆谓蠢然一物耳，否则亦必曰：‘不祥之物耳。’以不盈尺之浅潦，未能转侧，困辱泥涂，虽极力腾跃，而尺馀辄堕；小至蝇蚋，且得而凭陵之。又必群起而睨之曰：‘无能为也，技止此耳。’及其际风云，遭霖雨，霹雳一声，拿空而去，鳞甲焕耀，润泽群生，乃惊心骇目，相与动容而告曰：‘龙也！’士之辱在泥涂，屈久乃信，而倨之恭之者，前后判若两人。”升天之前的龙的状况是否隐喻着蒲松龄科举考试中的窘迫，而“霹雳拿空而去”是又否隐喻着他对于自己的期望呢？

北直界有堕龙入村[1]，其行重拙，入某绅家。其户仅可容躯，塞而入。家人尽奔，登楼哗噪，铳砲轰然[2]，龙乃出。门外停贮潦水[3]，浅不盈尺。龙入，转侧其中，身尽泥涂，极力腾跃，尺馀辄堕。泥蟠三日，蝇集鳞甲。忽大雨，乃霹雳拏空而去[4]。

【注释】

[1]北直界：指与北直隶相邻的地方。明称直隶于京师的地区为直隶，相当于北京、天津、河北大部、河南和山东的小部分地区。为区别直隶于南京的南直隶，称北直隶。清初改北直隶为直隶省。

[2]铳（chòng）砲：火枪、土炮。

[3]潦（lǎo）水：停而不流的积水。

[4]拏空：犹凌空。拏，同“拿”。

【译文】

山东与北直隶交界的地方，有一条龙掉进村里，行动滞重笨拙，进入了某士绅家。这家大门仅可以容下龙的身子，龙硬塞着身子进去了。这家人都吓跑了，有的登楼喧叫，有的轰隆隆地放土枪土炮，龙这才离开。门外有滩积水，浅浅的不足一尺。龙进入水里，翻转着身子，弄得满身是泥。它极力腾跃飞升，可刚离地一尺高就掉下来了。在泥水中蟠曲了三天，鳞甲上都集满了苍蝇。一天，忽然下起大雨，龙在霹雳声中腾空而去。

房生与友人登牛山[5]，入寺游瞩。忽椽间一黄砖堕，上盘一小蛇，细裁如蚓。忽旋一周，如指；又一周，已如带。共惊，知为龙，群趋而下。方至山半，闻寺中霹雳一声，天上黑云如盖，一巨龙夭矫其中[6]，移时而没。

【注释】

[5]牛山：位于临淄城南7公里处，海拔174米，为临淄名山之一。山体植被丰茂，山顶林木秀美，日间云气蒸腾，入夜水气凝聚，“春回牛山雨蒙蒙”为临淄八大景之一。

[6]夭矫：屈伸自如。

【译文】

姓房的书生与朋友攀登牛山，到寺庙里去参观。忽然从椽子上掉下一块黄色的砖，砖上盘着一条小蛇，细细的像蚯蚓。忽然间它转了一圈，粗得如手指；又转一圈，已经像带子一样宽了。大家都很吃惊，知道是条龙，一起往山下跑。刚跑到山腰，只听寺庙中霹雳一声，天上黑云像锅盖一样，一条巨龙在云中自如地辗转翻腾，过了一阵子就消失了。

章丘小相公庄，有民妇适野，值大风，尘沙扑面。觉一目眯[7]，如含麦芒，揉之吹之，迄不愈。启睑而审视之，睛固无恙，但有赤线蜿蜒于肉分。或曰：“此蛰龙也。”妇忧惧待死。积三月馀，天暴雨，忽巨霆一声[8]，裂眦而去。妇无少损。

【注释】

[7]眯：尘土入眼。

[8]霆：暴雷，霹雳。

【译文】

章丘的小相公庄，有个民妇在野地里走，正赶上一阵大风，尘沙扑面。她感到一只眼被眯住了，就像含着麦芒那样难受。她揉过，也吹过，就是不好。翻开眼睑仔细检察，眼睛没有什么毛病，只是有条红线蜿蜒在眼珠与眼皮的分界处。有人说：“这是蛰伏的龙。”民妇又愁又怕，只好等死。过了三个多月，天空下起暴雨，忽然一声炸雷，龙冲出眼眶就飞走了。民妇一点儿损害也没有。

袁宣四言[9]：在苏州值阴晦，霹雳大作。众见龙垂云际，鳞甲张动，爪中抟一人头[10]，须眉毕见，移时，入云而没。亦未闻有失其头者。

【注释】

[9]袁宣四：袁藩。号松藩，淄川萌水人。康熙二年（1663）举人，经吏部拣选知县，有文名，与蒲松龄交好，著有《敦好堂诗古文集》。后因水灾，家产荡尽，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郁郁而终。

[10]抟：抓取，把东西揉成球状。

【译文】

袁宣四讲：在苏州赶上个阴天，突然雷声大作。众人看见有条龙垂在云边，鳞甲张动，爪子中抓着一个人头，胡子眉毛都看得很清楚，过了一阵子，龙进入云彩就消失了。当时也没听说有丢脑袋的。

林四娘

【题解】

衡王府宫女林四娘在明末清初是一个传奇女子。关于她的传说，除去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外，在同时或稍晚的作家作品里，比如王渔洋的《池北偶谈》，陈维崧《妇人集》，林云铭《林四娘记》，乃至曹雪芹《红楼梦》都有记述，尤其是曹雪芹笔下的林四娘更是一位“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的巾帼豪杰，在同流贼叛乱的战斗中以身殉国。贾宝玉为她作的《姽婳词》因附《红楼梦》之骥而家喻户晓。不过他们所记林四娘的死因却各有说法，王渔洋说：“不幸早死，殡于宫中。”陈维崧说是“中道仙去”。林云铭说是：其父下狱，“与表兄某悉力营救，同卧起半载，实无私情。父出狱而疑不释，我因投缳，以明无他”。是为了表示贞节而死。所以俞樾在《俞楼杂篡》中说：“林四娘事，此亦实有其人……是林四娘事甚奇……或传闻异辞乎。”

《聊斋志异》中的林四娘有着明末清初的鲜明的时代特色。她长袖宫装，谈词风雅，悉宫商，工度曲，温婉多情，幽郁深沉，小说虽未对于当时的国家政治、社会时事多有涉及，也未正面表达对于灭亡了的明朝的怀念，但其中包蕴的丰富的形象意蕴却深刻地反映了那个特定的历史环境下的思想情绪，令人低徊感伤，生发出悠悠的故国之思。

青州道陈公宝钥[1]，闽人[2]。夜独坐，有女子搴帏入[3]。视之，不识，而艳绝，长袖宫装[4]，笑云：“清夜兀坐[5]，得勿寂耶？”公惊问何人，曰：“妾家不远，近在西邻。”公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谈词风雅，大悦。拥之，不甚抗拒，顾曰：“他无人耶？”公急阖户，曰：“无。”促其缓裳，意殊羞怯，公代为之殷勤。女曰：“妾年二十，犹处子也，狂将不堪。”狎亵既竟，流丹浃席。既而枕边私语，自言“林四娘”。公详诘之，曰：“一世坚贞，业为君轻薄殆尽矣。有心爱妾，但图永好可耳，絮絮何为？”无何，鸡鸣，遂起而去。由此夜夜必至，每与阖户雅饮。谈及音律，辄能剖悉宫商[6]，公遂意其工于度曲[7]。曰：“儿时之所习也。”公请一领雅奏。女曰：“久矣不托于音[8]，节奏强半遗忘[9]，恐为知者笑耳。”再强之，乃俯首击节[10]，唱伊凉之调[11]，其声哀婉。歌已，泣下。公亦为酸恻[12]，抱而慰之曰：“卿勿为亡国之音[13]，使人悒悒[14]。”女曰：“声以宣意，哀者不能使乐，亦犹乐者不能使哀。”两人燕昵[15]，过于琴瑟[16]。

【注释】

[1]道：巡道。清分一省为数道，由布政司统领。陈宝钥：字绿崖，福建晋江人，康熙二年（1663）任青州道佥事。

[2]闽：福建的简称。

[3]搴（qiān）帏：掀开门帘。搴，用手提或撩。

[4]宫装：宫女的装束。装也作“妆”“粧”。

[5]兀坐：独自端坐。

[6]剖悉宫商：明辨通解五音。剖，辨明。悉，了解。宫商，指宫、商、角、徵、羽，为我国古代五声音阶的音级，称五音，亦称“五声”。

[7]工于：善于。

[8]不托于音：不借助乐曲来表达感情，意谓不演奏乐曲。《礼记·檀弓》：“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

[9]强半：大半。

[10]击节：用手或拍板来调节乐曲。此指以击手为拍节。

[11]伊凉之调：谓悲凉之调。伊、凉，唐代二边郡名。即伊州、凉州。天宝后多以边地名乐曲。西京节度盖嘉运所进伊州商调曲，称《伊州曲》；西凉都督郭知运所进曲，称《凉州曲》。《凉州曲》又称《凉州破》，本晋末西凉羌族改制的中原旧乐。其曲终入破，骤变为繁弦急响破碎之音，哀婉悲恻，所以下文称其为“亡国之音”。

[12]酸恻：悲痛，凄恻。

[13]亡国之音：意谓国之将亡，音乐也充满悲凉的情绪。《礼记·乐记》：“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14]悒悒：心情郁悒不畅。

[15]燕昵：亲密。

[16]过于琴瑟：超过了夫妻感情。

【译文】

青州道员陈宝钥是福建人。一天夜里独坐，有个女子掀开帘子就进来了。陈公看了看，不认识，但见这女子长得特别艳丽，穿着长袖的宫女服装，笑着说：“深夜独自端坐，难道不寂寞吗？”陈公惊问她是什么人，女子说：“我家离这里不远，就在西边。”陈公估计女子可能是个鬼，但心里却喜欢她，拉着她的衣袖请她入座。女子谈吐风雅，陈公非常高兴。陈公拥抱她，女子也不太抗拒，向周围看了看说：“没有外人吧？”陈公急忙关上房门，说道：“没有。”催她宽衣解带，她很羞怯，陈公便动手代她脱衣服。女子说：“我年纪二十岁，还是个处女，太轻狂了我可受不住。”亲热过后，床席上留下了女子的一些血迹。而后，女子在枕头边悄声说话，自言叫林四娘。陈公想细细打听，林四娘说：“我一辈子坚贞，现在被你轻薄得几乎不存在了。有心爱我，只求永远相好就行了，絮絮叨叨干什么？”不久，鸡叫了，于是林四娘起身而去。从此，她夜夜必来，陈公每见林四娘来，都是关好门，然后一边喝酒，一边畅谈。谈起音律，林四娘能够判别和分析各种音调，陈公于是估计她善于作曲歌唱。林四娘说：“那是儿时学习过的。”陈公请她演奏一曲听听。林四娘说：“好久不搞这个了，节奏大都忘记了，恐怕被明白人笑话。”陈公再三强迫她，她才低头击节，唱起伊州、凉州之曲，声音哀婉动人。唱罢，不禁泪下。陈公也感到哀伤心碎，抱着林四娘，安慰她说：“你别再唱这些亡国之音了，让人忧郁不乐。”林四娘说：“声音是表达情意的，悲哀的曲子不能使人欢乐，也犹如欢乐的曲子不能使人悲哀一样。”两人融洽亲密，超过了夫妻关系。

既久，家人窃听之，闻其歌者，无不流涕。夫人窥见其容，疑人世无此妖丽，非鬼必狐，惧为厌蛊[17]，劝公绝之。公不能听，但固诘之。女愀然曰：“妾衡府宫人也[18]。遭难而死，十七年矣。以君高义，托为燕婉[19]，然实不敢祸君。倘见疑畏，即从此辞。”公曰：“我不为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实耳。”乃问宫中事。女缅述[20]，津津可听，谈及式微之际[21]，则哽咽不能成语。女不甚睡，每夜辄起诵准提、金刚诸经咒[22]。公问：“九原能自忏耶[23]？”曰：“一也。妾思终身沦落，欲度来生耳[24]。”又每与公评骘诗词[25]，瑕辄疵之[26]，至好句，则曼声娇吟[27]。意绪风流[28]，使人忘倦。公问：“工诗乎？”曰：“生时亦偶为之。”公索其赠，笑曰：“儿女之语，乌足为高人道。”

【注释】

[17]厌蛊：以妖术害人。

[18]衡府：衡王府。明宪宗（朱见深）第七子朱祐楎，成化二十三（1487）年封衡恭王，弘治十二年（1499）之藩青州，下传四代，明亡。见《明史·宪宗诸子列传》。

[19]燕婉：这里指情人关系。

[20]缅述：回忆叙述。

[21]式微之际：衰败之时。《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朱熹注云：“式，发语词；微，犹衰也。”

[22]准提、金刚诸经咒：准提，又作“准胝”、“尊提”，佛教菩萨名。梵语音译，意译为清净，为佛教密宗莲花部六观音之一，三目十八臂，主破众生惑业。有唐善无畏译《七俱胝佛母心大准提陀罗尼法》。金刚，佛经名。后秦鸠摩罗什译，又称《金刚般若经》，或《金刚般若波罗密多经》，为我国佛教禅宗主要经典。此指准提、金刚诸佛经的经文与咒文。咒，佛家语，即咒陀罗尼或陀罗尼。指菩萨的秘密真言。

[23]九原：犹九泉。指地下。自忏：自我忏悔。

[24]度来生：佛教谓以行善信佛解脱今生困厄，使自己得以超度，求得来生的幸福。度，度脱，超度解脱。

[25]评骘（zhì）：评定。

[26]瑕辄疵之：不完美之处，就指出它的毛病。瑕，玉上的赤色斑点。玉以无瑕为贵，故以瑕喻指事物的缺点、毛病。疵，小毛病。此谓指出毛病。

[27]曼声：轻盈舒缓的声音。

[28]意绪风流：情致优雅。

【译文】

时间长了，家人偷听到林四娘唱的歌，也无不感动得流泪。陈夫人偷看到了林四娘的容貌，疑心人世间没有如此妖艳美丽的女子，如不是鬼就必定是狐狸，惧怕这些东西蛊惑丈夫，劝丈夫跟她断绝关系。陈公不听夫人劝告，照样与林四娘来往，只是不断地盘问林四娘。林四娘愀然伤心地说：“我是衡王府中的宫女啊。遭难而死，如今有十七年了。因为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所以依附你，结为和美的一对，然而实在不敢祸害你。倘若怀疑我，害怕我，从现在起就分手吧。”陈公说：“我不嫌你，只是如此恩爱，不可以不知道底细。”于是就问起宫中的事情。林四娘缅怀追述，说得津津动听，谈起衰落之际，则伤心地哽咽起来，泣不成声。林四娘不怎么睡觉，每夜都起来念诵《准提》《金刚》等经咒。陈公问道：“九泉之下能够自我忏悔吗？”林四娘说：“与人间一个样。我想这辈子如此潦倒沦落，打算超度自己，求得来生的幸福。”林四娘又经常与陈公评论诗词，遇到有瑕疵的就指出其缺点；遇上好句子，就用悠扬而动人的声调吟诵。意蕴深婉，风流美好，使人忘记了疲倦。陈公问：“会写诗吗？”林四娘说：“活着时也偶而写点。”陈公向她要诗，林四娘笑着说：“小儿女之语，那里值得给高人说呢？”

居三年，一夕，忽惨然告别。公惊问之，答云：“冥王以妾生前无罪，死犹不忘经咒，俾生王家[29]。别在今宵，永无见期。”言已怆然，公亦泪下。乃置酒相与痛饮。女慷慨而歌，为哀曼之音，一字百转，每至悲处，辄便哽咽。数停数起，而后终曲，饮不能畅。乃起，逡巡欲别。公固挽之，又坐少时。鸡声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怪妾不肯献丑，今将长别，当率成一章[30]。”索笔构成，曰：“心悲意乱，不能推敲[31]，乖音错节，慎勿出以示人。”掩袖而去。公送诸门外，湮然没。公怅悼良久。视其诗，字态端好，珍而藏之。诗曰：

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32]？

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33]。

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34]。

红颜力弱难为厉[35]，惠质心悲只问禅[36]。

日诵菩提千百句[37]，闲看贝叶两三篇[38]。

高唱梨园歌代哭[39]，请君独听亦潸然。

诗中重复脱节，疑有错误。

【注释】

[29]俾：使。

[30]率成：谓不加思考，仓促成篇。率，率然，不加思考。

[31]推敲：斟酌字句。唐代诗人贾岛，在去京师的途中，于驴背上得句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后句是下“推”字，还是下“敲”字，开始拿不定，两手比划着往前走，恰遇当时任京兆尹的韩愈。韩愈说：“‘敲’字佳。”事详《全唐诗话》。后遂喻指对诗文字句的斟酌、探求。

[32]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谓自己遭难而死已十七年，人们对亡去的故国已经淡忘。静锁深宫，指埋身地下。故国，指明衡王的封国。

[33]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谓看到密林深处的衡府故宫，不禁引起对衡王的深切怀念。封，封植栽培，意谓长满。乔木，枝干长大的树木。君王化杜鹃，化用蜀王杜宇化杜鹃的故事。宋《太平御览·十三州志》：“当七国称王，独杜宇称帝于蜀……望帝（即杜宇）使鳖灵凿巫山治水有功，望帝自以德薄，乃委国于鳖灵，号曰开明，遂自亡去，化为子规。”又云：“杜宇（望帝）死时，适二月，而子规鸣，故蜀人闻之，皆曰：‘我望帝也。’”子规，杜鹃，其鸣声哀切动人。此借蜀人对望帝的怀念，喻己对衡王的怀念。

[34]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谓近海地区的抗清斗争业已风平浪静，汉家臣民也歌乐升平，忘记了烽火兵燹。海国，近海之国。此指南明政权。清兵攻陷北京，崇祯帝自杀之后，明宗室相继在南京和闽中、梧州等沿海地区，建立南明政权，但因其内部腐败，相继为南下清兵所击败。萧鼓，萧和鼓，古乐器。烽烟，烽火台报警之烟。亦借指战争。

[35]厉：厉鬼，恶鬼。《左传·昭公七年》：“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

[36]问禅：指探求佛理，以求彻悟。禅，梵语“禅那”的省称，意译为思维修，静思之意。

[37]诵菩提：诵佛号。菩提，佛教名词。为梵语音译。意译为觉、智、道，佛教用以指一种彻悟成佛的境界。佛祖释迦牟尼在毕钵罗树下觉悟成佛，佛家遂称该处为菩提场，该树为菩提树。此处以菩提指佛。

[38]贝叶：印度贝多罗树的叶子，沤后可代纸写字，印度多用以抄写佛经，故佛经也称“贝叶经”。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广动植》：“贝多，出摩伽陀国，长六七丈，终冬不凋。……贝多是梵语，汉翻为叶。……西域经书，用此三种皮叶。若能保护，亦得五六百年。”

[39]梨园：唐玄宗训练乐工之处，其址在长安宫苑中。《新唐书·礼乐志》：“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号皇帝梨园弟子；宫女数百，亦为梨园弟子。”

【译文】

住了三年，一天傍晚，林四娘忽然哀伤地来告别。陈公惊问怎么回事，她说：“阎王因为我生前没有罪过，死后还不忘念经诵咒，让我转生王家。今晚就得分手了，永远也没有见面的时候了。”说完，难过得哭了，陈公也掉了泪。于是摆上酒菜，两人一起开怀痛饮。林四娘慷慨地唱起歌来，歌声哀怨悠长，一字百转，每唱到悲伤处，就会哽咽停止。停停唱唱，经过好几次才把歌曲唱完，酒也喝不下去了。于是她站起身来，犹犹豫豫地想告别。陈公执意挽留她，这才又坐了一会儿。鸡忽然鸣叫起来，林四娘说：“再也不能久留了。你原来总是怪我不肯献丑，今将永别，应当草就一篇诗歌，留作纪念。”于是拿过毛笔，想了想，就一气写了下来。她对陈公说：“心悲意乱，不能好好推敲，难免有音韵错误，千万别拿给外人看。”说罢，用袖子掩着脸就走了。陈公送到门外，林四娘便悄然消失了。陈公怅惘伤心了好久。端详她的诗，字形端正美好，便珍重地收藏起来。诗是这样写的：

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

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

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

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

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

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

诗中有些重复和脱节的地方，估计传抄时有失误。

卷三

江中

【题解】

按照传统的标准，《江中》是一篇志怪之作，但它所志之怪不是物，而是一种现象或感觉。

王圣俞在夜游长江的时候，既有远行人防盗的恐惧，也有来到陌生环境的不适应，更有江风、月色、涛声、鱼群、浮游生物的综合感应，于是产生了奇奇怪怪的现象和感觉，这种感觉扑朔迷离，若有若无，恍恍惚惚，时出时没。舟人说：“此古战场，鬼时出没，其无足怪。”也只是一种无法解释后的推测之词。难得的是蒲松龄把这种现象或感觉绘声绘色地传递了出来。

有的学者认为《江中》所描写的是夜光藻富营养化后的赤潮现象。

王圣俞南游[1]，泊舟江心。既寝，视月明如练[2]，未能寐，使童仆为之按摩。忽闻舟顶如小儿行，踏芦席作响，远自舟尾来，渐近舱户。虑为盗，急起问童，童亦闻之。问答间，见一人伏舟顶上，垂首窥舱内。大愕，按剑呼诸仆[3]，一舟俱醒。告以所见，或疑错误。俄响声又作。群起四顾，渺然无人[4]，惟疏星皎月，漫漫江波而已。众坐舟中，旋见青火如灯状，突出水面，随水浮游，渐近舡[5]，则火顿灭。即有黑人骤起，屹立水上[6]，以手攀舟而行。众噪曰：“必此物也！”欲射之。方开弓，则遽伏水中，不可见矣。问舟人，舟人曰：“此古战场，鬼时出没，其无足怪。”

【注释】

[1]王圣俞：据《江南通志》载：“王纳谏，字圣俞，江都人，万历丁未进士，授行人。使荣藩却馈赠，甚见敬礼。疾假家居二载，起为吏部主事，历四司，寻复告归。著有《会心言》、《初日斋集》。”蒲松龄曾请朋友沈德甫给他写过婚启。见《蒲松龄集·聊斋文集·六月为沈德甫与王圣俞书》。

[2]如练：月光洒泻，如匹练垂天。练，白色熟绢。

[3]按剑：手抚剑柄，准备自卫的警戒动作。

[4]渺然：水天远阔的样子。渺，远貌。

[5]舡（chuán）：船。《广雅·释水》：“舡，舟也。”

[6]屹（yì）立：矗立不动。

【译文】

王圣俞到南方游览，把船停泊在江心。这天晚上上床后，见月光皎洁如练，不能入睡，便让僮仆给他按摩。忽然，他听见船顶好像有小孩子在行走，把船篷顶上的芦席踩得“哗哗”作响，响声从船尾过来，渐渐接近舱门。王圣俞怕是盗贼，匆忙起身问僮仆，僮仆也听见了。两人问答之间，就见一个人趴在船顶，垂着脑袋向船舱里张望。王圣俞大惊失色，抓住宝剑呼唤其他仆人，全船人都醒了。王圣俞告诉众人刚才的事，有人怀疑是不是错觉。忽听船顶响声又起。众人又出舱四处察看，却悄无人影，只见天上月明星稀，江中波涛滚滚而已。众人坐在船中，不一会儿看见一团青色火焰像灯盏一样，突出水面，随波浮游，渐渐靠近，快到船边时，又突然熄灭。接着就有一个黑色人影从水中冒出，直立在水上，手攀着船舷而行。众人喊道：“必然就是这东西捣乱了！”就想用箭射他。刚拉开弓，这人影匆忙沉入水中，再也看不见了。王圣俞问船家是怎么回事，船家说：“这里是古战场，鬼怪时常出没，不足为怪。”

鲁公女

【题解】

这是一篇写女鬼的再世姻缘故事。

再世姻缘的母题源于唐末范摅的《云溪友议》中的《玉箫化》。讲韦皋与玉箫两情相悦，后玉箫死去再生为歌姬，十二年后仍与韦皋重成眷属。此篇中的鲁公女则以鬼的形象与书生张于旦相恋而再世重为情侣。《聊斋志异》评论家何垠说：“生（张于旦）自爱慕女公子（鲁公女）耳，女公子初不知有生也。只以死后每食必祭，遂订以来生。岂情之所钟，固不以生死隔耶？”但明伦说：“以身相报，不计其年，而且订于再生，约以异地。自古及今，以至百千万亿劫，三千大千世界，只是一个情字。”

本篇虽然篇幅不长，仅有一千多字，但写得曲折缠绵，含有丰富的民俗内容。篇末再生的卢公女认不出张于旦，虽为故事的曲折所需，但略显枝蔓。

招远张于旦[1]，性疏狂不羁[2]，读书萧寺[3]。时邑令鲁公，三韩人[4]，有女好猎。生适遇诸野，见其风姿娟秀，着锦貂裘，跨小骊驹，翩然若画。归忆容华，极意钦想[5]。后闻女暴卒，悼叹欲绝。鲁以家远，寄灵寺中[6]，即生读所。生敬礼如神明，朝必香，食必祭。每酹而祝曰[7]：“睹卿半面，长系梦魂。不图玉人[8]，奄然物化[9]。今近在咫尺，而邈若河山，恨如何也！然生有拘束，死无禁忌，九泉有灵，当珊珊而来[10]，慰我倾慕。”日夜祝之，几半月。

【注释】

[1]招远：县名。地处山东半岛西北部，明清属登州府。现为山东招远，隶属于山东烟台的县级市。

[2]疏狂不羁：阔略放任，不拘礼仪。

[3]萧寺：佛寺。唐李肇《国史补》：“梁武帝造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萧’字，至今一‘萧’字存焉。”后世因称佛寺为“萧寺”。

[4]三韩：指辽东。汉时，朝鲜南部有马韩（西）、辰韩（东）、弁辰（南，三国时亦称“弁韩”）三国。明天启初因失辽阳，以后乃习称辽东为“三韩”。见清顾炎武《日知录》。

[5]钦想：犹想慕。南朝齐明帝《下谢朏诏》：“抚事怀人，载留钦想。”

[6]灵：灵柩。

[7]酹（lèi）：以酒浇地。祭奠的一种仪式。祝：祷告。

[8]玉人：容貌秀丽，晶莹如玉。可兼称男女。

[9]奄（yǎn）然：突然。物化：化为异物。指死亡。《庄子·刻意》：“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

[10]珊珊：原指佩玉摩击声，也形容人走路优雅的体态。《文选》宋玉《神女赋》：“动雾以徐步兮，拂墀声之珊珊。”李善注：“珊珊，声也。”

【译文】

山东招远县有个张于旦，性情豪放不羁，当时在一座寺庙里读书。招远县令鲁公，是三韩人，有个女儿很爱打猎。张生在野外曾经遇到过她，只见她姿容十分娟秀，穿着锦缎貂皮袄，骑着一匹小黑马，风度翩翩，像画中人一样。张于旦回到庙里，回想起鲁公女儿的花容月貌，极其倾慕。后来听说姑娘暴病亡故，他伤心得痛不欲生。鲁公因为离家乡太远，就将女儿的灵柩暂寄寺中，也就是张于旦读书的那一座寺庙里。张于旦对鲁公之女敬若神明，每天早晨必定焚香祝告，每到吃饭时必定要祭奠。他常常用酒洒地祷告道：“我有幸看到小姐半面倩影，就常常在梦中看见你。没想到美人儿竟突然去世。今天，我和你虽然近在咫尺，可是人鬼相隔，远如万水千山，我心中的怅恨是何等痛切啊！你在世时有礼法的拘束，死后该没有什么禁忌了，你如果在九泉之下有灵，应当姗姗而来，安慰我倾慕的深情。”张于旦日夜不停地祷告，差不多有半个月。

一夕，挑灯夜读，忽举首，则女子含笑立灯下。生惊起致问，女曰：“感君之情，不能自已，遂不避私奔之嫌。”生大喜，遂共欢好。自此无虚夜。谓生曰：“妾生好弓马，以射獐杀鹿为快，罪业深重，死无归所。如诚心爱妾，烦代诵《金刚经》一藏数[11]，生生世世不忘也。”生敬受教，每夜起，即柩前捻珠讽诵[12]。偶值节序，欲与偕归。女忧足弱，不能跋履[13]，生请抱负以行，女笑从之。如抱婴儿，殊不重累。遂以为常，考试亦载与俱，然行必以夜。生将赴秋闱[14]，女曰：“君福薄，徒劳驰驱。”遂听其言而止。

【注释】

[11]《金刚经》：佛经名。初译全称《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后秦鸠摩罗什译，一卷。后有多种译本，名称不全相同。藏（zàng）：佛教道教经典的总称。一藏数，依据《西游记》的说法指持诵五千四十八遍。

[12]捻珠：手捻佛珠。佛珠，又称“念珠”、“数珠”，念佛号或经咒时用以计数的佛教用物。通常用香木车成小圆粒，贯穿成串，也有用玉石等制作的。粒数有十四颗至一千零八十颗不等。

[13]跋履：跋涉，登山涉水。《左传·成公十三年》：“（晋）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

[14]秋闱：乡试，考选举人。明清时乡试例在秋季举行，故称“秋闱”。

【译文】

一天晚上，张于旦正在灯下夜读，一抬头，见鲁家小姐已经含笑站在灯前。张于旦慌忙起身问候，鲁家小姐说：“感念你的深情，我无法克制自己，也就顾不得私奔之嫌了。”张于旦大喜，于是二人一起欢爱。从此，鲁家小姐没有一个晚上不来。有一天她对张于旦说：“我生前爱好骑马打猎，以射獐杀鹿为快事，杀生太多，罪孽深重，以致死后灵魂没有归宿。你如果诚心诚意地爱我，就请你替我念一藏数的《金刚经》，我生生世世也忘不了你的恩情。”张于旦诚心诚意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每天夜里起床，就在灵柩前捻着佛珠诵经。有一次，正赶上过节，张于旦想让鲁家小姐和他一道回家。她担心自己腿脚软弱，经不起长途跋涉，张于旦便请求抱着她走，鲁家小姐笑着答应了。张于旦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轻，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从此，他就习以为常了，就连参加考试也带着她一块儿去，但必须在夜间赶路。后来，张于旦要去参加秋天的乡试，鲁家小姐说：“你的福分不厚，去也是白费功夫。”张于旦听了她的话，没有去应考。

积四五年，鲁罢官，贫不能舆其榇[15]，将就窆之[16]，苦无葬地。生乃自陈：“某有薄壤近寺，愿葬女公子。”鲁公喜。生又力为营葬，鲁德之，而莫解其故。鲁去，二人绸缪如平日。

【注释】

[15]舆其榇（chèn）：用车运走棺材。榇，棺。

[16]就窆（biǎn）：就地葬埋。窆，葬时穿土下棺。《说文》：“窆，葬下棺也。”

【译文】

过了四五年，鲁公罢官，因为贫穷，无力将女儿棺材运回故乡，打算把女儿遗体就地葬埋，却发愁找不到一块墓地。张于旦就去对鲁公说：“我家离寺庙不远，有一块薄田，愿意献来安葬你家小姐。”鲁公听了很高兴。张于旦又竭力帮助把灵柩安葬了，鲁公非常感激他，却不知他为什么这样做。鲁公走后，二人仍然像过去一样亲密缠绵。

一夜，侧倚生怀，泪落如豆，曰：“五年之好，于今别矣！受君恩义，数世不足以酬！”生惊问之。曰：“蒙惠及泉下人，经咒藏满，今得生河北卢户部家。如不忘今日，过此十五年，八月十六日，烦一往会。”生泣下曰：“生三十馀年矣，又十五年，将就木焉[17]，会将何为？”女亦泣曰：“愿为奴婢以报。”少间，曰：“君送妾六七里。此去多荆棘，妾衣长难度。”乃抱生项，生送至通衢。见路旁车马一簇，马上或一人，或二人，车上或三人、四人、十数人不等；独一钿车[18]，绣缨朱幰[19]，仅一老媪在焉。见女至，呼曰：“来乎？”女应曰：“来矣。”乃回顾生云：“尽此。且去，勿忘所言。”生诺。女子行近车，媪引手上之，展軨即发[20]，车马阗咽而去[21]。

【注释】

[17]就木：进棺材，老死。《左传·僖公二十三年》：“（重耳）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

[18]钿（diàn）车：镶嵌有金属薄片图案纹饰的车辆。

[19]绣缨朱幰（xiǎn）：有彩穗装饰的大红车帘。绣缨，彩丝做的穗状饰物，即流苏。幰，车前挂的帷幔。

[20]展軨：车轮转动，犹言发车。軨，即轮。亦作“辚”。

[21]阗（tián）咽：形客车马喧腾，充塞道路。晋左思《吴都赋》：“冠盖云荫，闾阎阗噎。”

【译文】

一天夜晚，鲁家小姐侧倚在张于旦怀中，豆大的眼泪滚下来，说道：“五年的恩爱，今天就要分别了！你对我的恩义，我几辈子也报答不完！”张于旦惊讶地问怎么回事。她回答道：“承蒙你给我这九泉之下的人如此恩惠，已经念满一藏数的经咒了，今天我就要托生到河北户部尚书卢家。如果你不忘记今天这个日子，过十五年后的八月十六日，请你到卢家去会见我。”张于旦流泪道：“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再过十五年，我也快死了，就是去见你，又能怎样呢？”鲁家小姐说：“我愿意当你的奴婢来报答你。”过了一会儿又说：“你送我六七里地吧。这段路荆棘很多，我的衣裙太长，怕不容易过去。”于是她就搂住张于旦的脖子，张于旦抱着她来到一条大道旁。看见路旁有一队车马，马上或骑着一个人，或骑着两个人，车上或有三四人，或有十来人不等；唯独一辆镶嵌着金银，挂着锦绣帘子的马车上，只坐着一个老太婆。她一见鲁家小姐来了，就喊道：“来了吗？”小姐答道：“来了。”于是回头看看张于旦说：“就送到这儿吧。你先回去，不要忘了我的话。”张于旦答应了她。她走近马车，老太婆把她拉上车去，车轮启动了，其馀的马车也都“叮叮当当”地走了。

生怅怅而归，志时日于壁。因思经咒之效，持诵益虔。梦神人告曰：“汝志良嘉。但须要到南海去[22]。”问：“南海多远？”曰：“近在方寸地[23]。”醒而会其旨，念切菩提[24]，修行倍洁。三年后，次子明、长子政，相继擢高科[25]。生虽暴贵，而善行不替[26]。夜梦青衣人邀去，见宫殿中坐一人，如菩萨状，逆之曰：“子为善可喜。惜无修龄[27]，幸得请于上帝矣。”生伏地稽首。唤起，赐坐，饮以茶，味芳如兰。又令童子引去，使浴于池。池水清洁，游鱼可数，入之而温，掬之有荷叶香。移时，渐入深处，失足而陷，过涉灭顶[28]。惊寤，异之。由此身益健，目益明。自捋其须，白者尽簌簌落，又久之，黑者亦落，面纹亦渐舒。至数月后，颔秃面童[29]，宛如十五六时，辄兼好游戏事，亦犹童。过饰边幅[30]，二子辄匡救之[31]。未几，夫人以老病卒。子欲为求继室于朱门，生曰：“待吾至河北来而后娶。”

【注释】

[22]南海：指观世音菩萨所在地。我国浙江普陀山，相传为观音现身说法道场。通常所说南海多指此。

[23]近在方寸地：近在心间。佛教净土宗认为，只要修持善心，发愿念佛，坚持不懈，就可使佛菩萨闻知，拔除于苦难之中。方寸，指心。《列子·仲尼》：“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

[24]念切菩提：即渴望领悟佛理。菩提，佛教名词。意译“觉”、“智”，指对佛教“真理”的觉悟。

[25]擢（zhuó）高科：指科举高中。

[26]替：废弃，衰减。

[27]修龄：长寿。

[28]过涉灭顶：谓入深水，淹没头顶。《易·大过》：“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29]颔秃面童：下巴光净无须，面呈童颜。颔，下颏。

[30]过饰边幅：过于注重穿着打扮。谓与年龄身份不符。边幅，本指布幅的边缘，喻指人的服饰容态等外观表现。

[31]匡救：救正，矫正。《孝经》卷八：“匡救其恶。”注：“匡，正也。”

【译文】

张于旦惆怅地回到家里，把分别的日子记在墙上。因为想到这是诵念佛经的结果，就更加虔诚地念起经来。他梦见有个神人告诉他：“你的志向很可嘉，但还得到南海去一趟。”他便问神人：“南海有多远啊？”神人说：“南海就在你的方寸之地。”梦醒以后，张于旦领会了神人的意思，一心念佛，修行更加洁净。三年后，他的次子张明，长子张政，相继考取了功名。张于旦虽说突然富贵起来，可是一心行善，毫不懈怠。一天夜间，他梦见一个穿青衣服的人领他到了一座宫殿，只见殿上坐着一个人，好像是菩萨，菩萨欢迎张于旦道：“你一心向善，非常可喜。可惜你没有长寿的命，幸而我已经向上帝替你求情了。”张于旦趴在地上磕头感谢。菩萨叫他起来，赐他座位，又送来香茶，茶味芬芳，像兰花一样。又让童子领他去洗浴。池水非常清澈洁净，游鱼可见，入水后他感到池水暖洋洋的，捧起来一闻，有荷叶香味。过了一会儿，他渐渐走到水深的地方，一失足陷进一个深坑，水一下子淹没了头顶。他猛然惊醒，感到十分奇怪。从此以后，他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健，眼睛也更加明亮。一捋胡须，白胡子全都“扑簌簌”地脱落下来，又过了些时候，黑胡子也脱落尽了，脸上的皱纹也都慢慢舒展开来。几个月以后，他的下巴光光的，脸面光洁，就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又常爱好游戏，也像个孩子一样。因为他过分注意修饰和衣着，两个儿子常常劝他不要这样。又过了一阵子，他的夫人年老得病而死。儿子想替他在大户人家中找个继室，张于旦说：“等我到河北去一趟，回来再娶吧。”

屈指已及约期，遂命仆马至河北，访之，果有卢户部[32]。先是，卢公生一女，生而能言，长益慧美，父母最钟爱之。贵家委禽[33]，女辄不欲。怪问之，具述生前约。共计其年，大笑曰：“痴婢！张郎计今年已半百，人事变迁，其骨已朽，纵其尚在，发童而齿壑矣[34]。”女不听。母见其志不摇，与卢公谋，戒阍人勿通客[35]，过期以绝其望。未几，生至，阍人拒之。退返旅舍，怅恨无所为计，闲游郊郭，因循而暗访之。

【注释】

[32]户部：指户部尚书之职。户部尚书是掌管全国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财政收支的大臣，明代为正二品，清代为从一品。

[33]委禽：即纳采，求婚。古代结婚礼仪中（即“六礼”），除纳征外，其他五礼，男方都要向女方送上雁作为贽礼，所以称纳采为“委禽”。郑玄注《仪礼·士昏礼》称为“取其顺阴阳往来”。清人胡培《仪礼正义》解释为：取大雁随时序变化南飞北往而不失节，飞成行、上成列来表示取亲不误时日，嫁娶不逾礼仪。

[34]发童而齿壑：头秃齿缺。形容年老。唐韩愈《进学解》：“头童齿豁，竟死何裨。”童，秃。壑，豁口，齿缺。

[35]阍（hūn）人：看门人。

【译文】

张于旦屈指一算，和鲁家小姐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就驾着车马，带着仆从前往河北，一打听，果然有一位姓卢的户部尚书。原来卢尚书有个女儿，生下来就会说话，长大了更加聪明美貌，父母都最钟爱她。富贵人家的子弟来求聘，姑娘总是不愿意。父母很奇怪，一问，姑娘就详细讲述了转世前和张于旦的誓约。大家一起算算岁数，父母大笑道：“傻丫头，张郎算来已经年过半百了。人世沧桑巨变，现在恐怕他的骨头也已经朽烂了，纵使他还活着，大概也是头发牙齿都掉光了。”姑娘不听。母亲见她的志向不动摇，就和卢公商量，告诉守门人不要让来寻访女儿的客人进门，等过了日期好断绝她的希望。不久，张于旦来到卢家，守门人不让他进去。他返回旅馆后非常怅恨，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在城外闲游，慢慢打听卢家小姐的消息。

女谓生负约，涕不食。母言：“渠不来[36]，必已殂谢[37]，即不然，背盟之罪，亦不在汝。”女不语，但终日卧。卢患之，亦思一见生之为人，乃托游遨[38]，遇生于野。视之，少年也，讶之。班荆略谈[39]，甚倜傥[40]。公喜，邀至其家。方将探问，卢即遽起，嘱客暂独坐，匆匆入内，告女。女喜，自力起，窥审其状不符，零涕而返，怨父欺罔。公力白其是，女无言，但泣不止。公出，意绪懊丧，对客殊不款曲[41]。生问：“贵族有为户部者乎？”公漫应之，首他顾，似不属客[42]。生觉其慢[43]，辞出。女啼数日而卒。

【注释】

[36]渠：方言中的第三人称，他。

[37]殂（cú）谢：死。

[38]游遨：游玩散心。《诗·邶风·柏舟》：“微我无酒，以遨以游。”

[39]班荆：谓藉草而坐。《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杜预注：“班，布。布荆坐地，共议楚事。”荆，泛指杂草。

[40]倜傥（tì tǎng）：风流洒脱。指有青年人的风度。

[41]款曲：应酬殷恳。《后汉书·光武帝纪》：“文叔（刘秀字）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

[42]不属客：意不在客，不理会客人。属，属意。

[43]慢：简慢，怠慢。

【译文】

卢家小姐认为张于旦背叛了誓约，哭得茶饭不进。母亲对她说：“张郎不来，恐怕已经死了，即使他没死，背叛盟誓的罪责在他身上，也不怪你呀！”女儿一言不发，只是终日卧床不起。卢公心里非常发愁，也想见一见张于旦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假装郊游，恰好在城外遇到了张于旦。一看，却是一个年轻人，卢公很惊讶。藉草而坐，和他略略谈了几句，觉得张于旦非常文雅潇洒。卢公很高兴，就把他邀到家里去。张于旦正在询问姑娘的情况，卢公猛然起身，让客人暂且独坐片刻，匆匆走到里屋去告诉女儿。女儿非常高兴，一下子起了床，偷偷一看，见和张于旦原来的样子不符，哭着回来，抱怨父亲欺骗他。卢公极力说明这个少年就是张于旦，女儿一言不发，只是啼哭不止。卢公出来，心情非常懊丧，对客人也就不很客气。张生问道：“您这里有官居户部尚书的老先生吗？”卢公随便答应着，东张西望，看上去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客人。张于旦觉察到卢公的怠慢，就告辞出来。卢公女儿痛哭了几天就死去了。

生夜梦女来，曰：“下顾者果君耶[44]？年貌舛异[45]，觌面遂致违隔。妾已忧愤死，烦向土地祠速招我魂，可得活，迟则无及矣。”既醒，急探卢氏之门，果有女亡二日矣。生大恸，进而吊诸其室，已而以梦告卢。卢从其言，招魂而归。启其衾，抚其尸，呼而祝之。俄闻喉中咯咯有声，忽见朱樱乍启[46]，坠痰块如冰。扶移榻上，渐复吟呻。卢公悦，肃客出[47]，置酒宴会。细展官阀[48]，知其巨家，益喜，择吉成礼。

【注释】

[44]下顾：拜访。下，谦辞。

[45]年貌舛（chuǎn）异：谓张生的年龄与容貌不符。舛，错。异，不同。

[46]朱樱：红樱桃。喻女子之口。

[47]肃客：引导客人。《礼记·曲礼》：“主人肃客而入。”注：“肃，进也。”

[48]细展官阀：详细询问官阶门第。展，展问，询问。

【译文】

这天夜里，张于旦梦见卢公女儿前来并说道：“来找我的果真是你吗？因为年龄、相貌相差太大，见面不能相认，又成了隔世永诀。我已经忧愤而死，麻烦你赶紧去土地祠招我的魂，还可以复活，再迟就来不及了。”张于旦梦醒后，急忙到卢公府上去打听，果然他的女儿已经死了两天了。张于旦万分悲痛，到停灵的屋里去吊唁，还把自己的梦告诉了卢公。卢公听了他的话，到土地祠去为女儿招魂。回来掀开女儿身上的被子，抚摩着女儿的尸体，呼唤她为她祝祷。不一会儿听见女儿喉咙里“咯咯”作响，又见朱唇忽然张开，吐出像冰块一样的黏痰。卢公把她移到床上去，女儿渐渐发出呻吟声，果然复活了。卢公非常高兴，把张于旦请出来，置办酒筵庆祝。卢公细细询问张于旦的家世，知道他本是大户人家出身，更加高兴，便选定吉日良辰，让他同女儿成了亲。

居半月，携女而归。卢送至家，半年乃去。夫妇居室，俨如小耦[49]，不知者，多误以子妇为姑嫜焉[50]。卢公逾年卒，子最幼，为豪强所中伤[51]，家产几尽。生迎养之，遂家焉。

【注释】

[49]小耦：少年夫妻。耦，配偶。

[50]“不知者”二句：很多人竟然错把他们的儿子儿媳当成了公公和婆婆。意谓张于旦夫妇相貌比他们的儿子、儿媳还显得年少。子妇，儿子和儿媳。姑嫜（zhāng），婆婆和公公。

[51]中伤：陷害。

【译文】

过了半个月，张于旦把新娘带回家。卢公送女儿到了张家，住了半年才离开。张于旦夫妇在一起，就像小两口一样，不知底细的人，常常把儿子、儿媳妇误认为公婆。卢公过了一年就去世了，他家里的男孩最幼小，被豪强中伤诬陷，家产几乎荡尽。张于旦把他接来抚养，就在张家安了家。

道士

【题解】

这是一篇讽刺市侩的寓言性质的作品。

为什么韩生和徐氏受到道士幻术的戏弄？直接原因是由于他俩好色无行。深究起来，则源于他们对于道士的不尊重乃至无礼。在韩生，是因为没有礼遇道士，“海客遇之”；在徐氏，则因为他嘲笑道士，“不甚为礼”。

道士对于二人的惩罚早有预谋并有精细的区别。韩生受到的戏弄是，夜里豪华的酒宴原来是幻觉，醒后“卧青阶下”，所抱美人是“长石”；徐氏更惨，夜间所躺的“螺钿之床”竟然是破败的厕所，“公然拥卧”的美女则是“遗屙之石”！

韩生，世家也[1]，好客。同村徐氏，常饮于其座。会宴集[2]，有道士托钵门上[3]。家人投钱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归不顾。韩闻击剥之声甚久[4]，询之家人，以情告。言未已，道士竟入。韩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举手，即坐。略致研诘，始知其初居村东破庙中。韩曰：“何日栖鹤东观[5]，竟不闻知，殊缺地主之礼[6]。”答曰：“野人新至[7]，无交游。闻居士挥霍[8]，深愿求饮焉。”韩命举觞。道士能豪饮，徐见其衣服垢敝，颇偃蹇[9]，不甚为礼，韩亦海客遇之[10]。道士倾饮二十馀杯，乃辞而去。

【注释】

[1]世家：累世贵显的人家。

[2]宴集：聚客饮宴。

[3]托钵：指和尚道士募化，化缘。钵，底平，口略小，类似于碗的器皿。

[4]击剥之声：敲打声。此处指化缘时敲击钵盂的声音。

[5]栖鹤：道教传说认为修炼得道者驾鹤而行，故敬称道士宿止为栖鹤，犹言息驾。

[6]地主：东道主。

[7]野人：道士谦称。意谓山野之人。

[8]居士：意思是向道慕善在家修行的人。是宗教徒对世俗人士的敬称。挥霍：豪奢不吝。这里指设宴请客。

[9]偃蹇（jiǎn）：倨傲，轻慢。

[10]海客遇之：把道士当作走江湖的看待。海客，浪迹四方的江湖之人。

【译文】

韩生是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很好客。同村有个徐某常到他家来饮酒。有一次，韩生正在宴请宾客，有个道士来到门上化缘。家人往钵盂中投钱或粮米，道士都不要，也不肯走。家人一怒之下，就转身不理他了。韩生听敲钵盂敲了很久，就问家人是怎么回事，家人告诉他刚才的情况。话还没有说完，道士竟走进门来。韩生请他入座，道士向主客一一举手致意后就坐了下来。和他聊了几句，才知道他是刚刚来到村东破庙住下的。韩生说：“道长什么时候来到村东道观栖居的，我竟没有听说，实在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呀。”道士答道：“我是云游野人，刚刚来到宝地，没有什么交游。听说居士您很豪爽好客，特别想来讨杯酒喝。”韩生就请道士饮酒。道士很有酒量，开怀畅饮。徐某见他道袍又脏又破，便对他很不礼貌，韩生也把道士当作一般的江湖食客看待。道士猛饮了二十几杯才告辞。

自是每宴会，道士辄至，遇食则食，遇饮则饮，韩亦稍厌其频。饮次，徐嘲之曰：“道长日为客[11]，宁不一作主？”道士笑曰：“道人与居士等，惟双肩承一喙耳[12]。”徐惭不能对。道士曰：“虽然，道人怀诚久矣，会当竭力作杯水之酬[13]。”饮毕，嘱曰：“翌午幸赐光宠[14]。”

【注释】

[11]道长日为客：道长天天吃别人的。道长，道高位尊，对于道士的尊称。

[12]双肩承一喙（huì）：两只肩膀扛着一张嘴。意思是白吃白喝，无有馈赠、回报。

[13]杯水：一杯水酒。水，喻酒味薄涩。请人吃酒的谦称。

[14]翌（yì）午幸赐光宠：第二天中午希望赐宠光临。翌，第二天。

【译文】

从此，韩家每次宴会，道士就会前来，有饭就吃，有酒就喝，韩生也有点儿厌烦他来的次数太多了。有一次，正在饮酒，徐某嘲弄地说：“道长天天做客人，难道不想当一次主人吗？”道士笑道：“道士和居士您一样，都是两个肩膀顶着一张嘴巴而已。”徐某羞愧得无言答对。道士说：“话虽然这样说，不过贫道怀着酬谢各位的心意已经很久了，到时候一定尽力准备一点儿薄酒，聊以答谢。”饮完酒，道士又嘱咐道：“明天中午乞望诸位光临寒舍。”

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设[15]。行去，道士已候于途，且语且步，已至寺门。入门，则院落一新，连阁云蔓[16]。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创建何时？”道士答：“竣工未久。”比入其室，陈设华丽，世家所无，二人肃然起敬。甫坐，行酒下食，皆二八狡童[17]，锦衣朱履。酒馔芳美，备极丰渥。饭已，另有小进[18]，珍果多不可名，贮以水晶玉石之器，光照几榻。酌以玻璃盏，围尺许。道士曰：“唤石家姊妹来。”童去少时，二美人入，一细长，如弱柳，一身短，齿最稚，媚曼双绝[19]。道士即使歌以侑酒[20]。少者拍板而歌，长者和以洞箫，其声清细。既阕[21]，道士悬爵促釂[22]，又命遍酌。顾问：“美人久不舞，尚能之否？”遂有僮仆展氍毹于筵下[23]，两女对舞，长衣乱拂，香尘四散。舞罢，斜倚画屏。二人心旷神飞[24]，不觉醺醉。

【注释】

[15]不设：没有设筵。

[16]连阁云蔓：楼阁相连如云。极言盛多。

[17]狡童：慧黠善解人意的幼仆。

[18]小进：小吃，筵后茶点果品。

[19]媚曼：义同“靡曼”，谓容色美丽。《列子·周穆王》：“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泽，正蛾眉，设笄珥……以处之。”

[20]侑（yòu）酒：劝酒。

[21]既阕：演唱告一阶段。阕，停止，终了。

[22]悬爵促釂（jiào）：举杯劝客人饮尽。釂，干杯。

[23]氍毹（qú shū）：毛织的地毯。

[24]心旷神飞：心思旷荡，神不守舍。

【译文】

第二天，韩、徐二人相邀前往破庙赴宴，都怀疑道士会不会设置酒宴。他们向破庙走去，道士已在途中等候，三个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已来到庙门口。进门一看，就看到院落焕然一新，楼阁连绵如云。二人十分奇怪，问道：“好久没到这里来，这些是什么时候建筑的呢？”道士答道：“刚竣工不久。”等到进入内室，只见陈设更加华丽，连世家大族也没有这般气派，二人不由肃然起敬。刚刚坐下，就有人上菜敬酒，都是十六岁上下漂亮的童子，穿着锦绣长衫、朱红缎鞋。酒菜芳香鲜美，极其丰盛。吃过饭，又上了些点心，那些珍奇的水果大多叫不上名字来，装在水晶玉石盘里，光彩照亮了桌案。斟酒用玻璃盏，有一尺多粗。道士又吩咐童子：“把石家姊妹喊来。”童子去不多久，见两个美人进来，一个身材苗条颀长，像柔弱的垂柳，另一个身材矮小，年纪也小一些，两个姑娘都很娇媚，绝世无双。道士便让她们唱歌来助酒兴。年轻的拍板唱歌，年长的吹洞箫伴和，声音非常轻柔清脆。一曲唱罢，道士举着酒杯劝酒，又让两个姑娘给客人都斟上酒。又看着她们问道：“美人好久不跳舞了，还能跳吗？”于是几个仆人上来在桌前铺上地毯，两个美人相对舞蹈，长长的衫袖飘舞，香气四散。跳完了舞，她们便斜靠着屏风站着。徐、韩二人神魂颠倒，不知不觉已经醉了。

道士亦不顾客，举杯饮尽，起谓客曰：“姑烦自酌，我稍憩[25]，即复来。”即去。南屋壁下，设一螺钿之床[26]，女子为施锦裀[27]，扶道士卧。道士乃曳长者共寝，命少者立床下为之爬搔[28]。二人睹此状，颇不平，徐乃大呼：“道士不得无礼！”往将挠之[29]，道士急起而遁。见少女犹立床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拥卧。视床上美人，尚眠绣榻，顾韩曰：“君何太迂？”韩乃径登南榻。欲与狎亵，而美人睡去，拨之不转，因抱与俱寝。天明，酒梦俱醒，觉怀中冷物冰人，视之，则抱长石卧青阶下[30]。急视徐，徐尚未醒，见其枕遗屙之石[31]，酣寝败厕中。蹴起[32]，互相骇异。四顾，则一庭荒草，两间破屋而已。

【注释】

[25]稍憩（qì）：稍微休息。憩，休息。

[26]螺钿（diàn）之床：镶嵌蚌壳贝片图案的床榻。钿，金银贝壳之类装饰薄片的总称。

[27]锦裀（yīn）：织锦的垫褥。裀，通“茵”，垫子。

[28]爬搔：挠痒。爬，抓，挠。

[29]挠：阻止。

[30]青阶：青石台阶。

[31]遗屙之石：大便坑旁的踏脚石。遗屙，拉屎。

[32]蹴（cù）起：把徐氏踢起。蹴，踢。

【译文】

道士也不再照顾客人，举杯一饮而尽，站起身对客人说：“就请二位自斟自饮，我稍微休息，马上就回来。”说完就离开了。南屋墙下摆有一张镶嵌着贝壳的木床，两个美人铺上绸缎被褥，扶着道士躺下。道士拉着那位年纪大一点儿的美人同床共枕，让年少的美人站在床边为他搔痒。徐、韩二人看到这种情况，心中十分不平，徐某大叫道：“道士不许这样无礼！”想要上去阻止他，道士急忙起来逃跑了。徐某看到年少的美人还站在床前，就乘着酒劲拉她到北边的床上，公然搂着美人躺下。再看南边床上的美人，还睡卧在绣榻上，就对韩生道：“你何必太迂腐呢？”韩生便径直上了南床。他想和美人亲近一番，但美人已经睡着，扳也扳不过来，韩生就从背后抱着美人睡着了。天亮后，韩生酒也醒了，梦也醒了，就觉得怀中有冷东西冰人，一看，原来自己抱着一块长条石头躺在台阶下。他匆忙看徐某，徐某还没有醒，正枕着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呼呼大睡在破厕所里。韩生将他踢起来，二人都非常惊慌。四下一看，眼前只见一院子荒草，两间破庙而已。

胡氏

【题解】

本篇小说情节相对简单，具有童话色彩。尤其狐兵进攻中骑的驴是“喓喓然草虫”，拿的大刀是“高粱叶”，射的箭是蒿子秆，请来的巨人竟然是稻草人，都令人忍俊不禁。

在《聊斋志异》中，人与狐发生浪漫的婚恋故事很多，但以人为一方，以狐为另一方，壁垒分明，身份明确，进行婚嫁的谈判，这是唯一的一篇。故可视作人狐婚恋的具有哲学意味的探讨。小说写主人请了一个狐狸做家庭教师，狐狸教师看上了东家的女儿，便派一个狐狸做媒求婚。主人拒绝了，狐狸教师恼羞成怒，率领狐兵前去闹事威胁。在互有胜负僵持之中，狐狸和人进行谈判。谈判中，主人明确说明了拒绝求婚的原因是因为狐狸：“车马、宫室，多不与人同。”但谈判的结果出人意料，主人虽然拒绝将女儿嫁给狐狸教师，却答应让儿子娶狐狸教师的妹妹，以此解决了狐狸“乐附婚姻”的愿望。

人可以娶狐女，但为什么不能把人的女儿嫁给狐狸呢？如果我们阅读《聊斋志异》中众多的人与狐狸的婚恋故事，确实是人可以娶狐女，但人的女儿绝不会接纳狐男。这一潜规则的背后隐藏着的汉民族的民俗心理，颇值得深思。

直隶有巨家[1]，欲延师[2]。忽一秀才，踵门自荐[3]。主人延入，词语开爽[4]，遂相知悦。秀才自言胡氏，遂纳贽馆之[5]。胡课业良勤[6]，淹洽非下士等[7]。然时出游，辄昏夜始归，扃闭俨然[8]，不闻款叩而已在室中矣。遂相惊以狐。然察胡意固不恶，优重之[9]，不以怪异废礼。

【注释】

[1]直隶：清代直隶省，相当于今北京、天津两市、河北省大部分和河南、山东的小部分地区，行政中心在保定。巨家：大户人家。

[2]延师：聘请家塾教师。延，招聘。

[3]踵门：亲自上门。《孟子·滕文公》：“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

[4]开爽：开朗爽快。

[5]纳贽（zhì）馆之：付给胡秀才聘金，留他住了下来。贽，初见礼品。馆，除舍留客，为之设馆，聘为塾师。

[6]课业：对学生的授业和考课。

[7]“淹洽”句：谓其学问渊博贯通，非一般秀才可比。下士，才德差的人。《颜氏家训·名实》：“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

[8]扃（jiōng）闭：锁闭。

[9]优重之：对胡生重礼优待。

【译文】

直隶有一个大户人家，想请一位先生。有一天，忽然一位秀才登门自荐。主人把他请进屋内，这位秀才谈吐爽朗，两人谈得很愉快。秀才自称姓胡，主人就聘请胡生为先生。胡生教书十分勤勉，学识渊博，不是那种凡庸的读书人。但胡生常常出游，有时半夜才归来，虽然门关得好好的，也听不见叩门声，他已在室内了。主人很惊诧，以为一定是狐狸。但看到胡生并无什么恶意，因此还是给他优厚的礼遇，并不因为怪异而有失礼仪。

胡知主人有女，求为姻好，屡示意，主人伪不解。一日，胡假而去[10]。次日，有客来谒，絷黑卫于门[11]。主人逆而入。年五十馀，衣履鲜洁，意甚恬雅[12]。既坐，自达[13]，始知为胡氏作冰[14]。主人默然，良久曰：“仆与胡先生，交已莫逆[15]，何必婚姻？且息女已许字矣[16]。烦代谢先生。”客曰：“确知令爱待聘，何拒之深？”再三言之，而主人不可。客有惭色，曰：“胡亦世族，何遽不如先生？”主人直告曰：“实无他意，但恶非其类耳。”客闻之怒，主人亦怒，相侵益亟[17]。客起抓主人，主人命家人杖逐之，客乃遁，遗其驴。视之，毛黑色，批耳修尾[18]，大物也[19]。牵之不动，驱之则随手而蹶，喓喓然草虫耳[20]。

【注释】

[10]假：告假。

[11]絷（zhí）：拴。黑卫：黑驴。卫，驴子的代称。

[12]恬雅：安闲文雅。

[13]自达：自述来意。

[14]作冰：做媒。《晋书·艺术传·索紞》：“孝廉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语。紞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后因称媒人为“冰人”。

[15]交已莫逆：已是知己之交。莫逆，心意相投，无所违拗。《庄子·大宗师》：“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16]息女：亲生女。许字：订婚，许配人家。

[17]亟（jí）：激烈。

[18]批耳修尾：尖耳长尾，好马的体形。批，谓尖如削竹。唐杜甫《房兵曹胡马诗》：“竹批双耳峻。”

[19]大物：谓躯体高大。唐柳宗元《三戒·黔之驴》：“虎见之，庞然大物也。”

[20]喓喓：虫鸣声。《诗·召南·草虫》：“喓喓草虫，趯趯阜螽。”草虫：指蝈蝈、蚂蚱、织布娘一类的昆虫。

【译文】

胡生知道主人有个女儿，就向主人求亲，多次暗中示意，主人假装不知。有一天，胡生告假离去。第二天，有位客人前来拜访，将一头黑驴拴在门中。主人将客人请进门。这位客人年约五十多岁，衣帽整洁，态度非常安详文雅。客人入座后，说明来意，才知道是为胡生做媒来的。主人沉默不语，过了好久才说：“我和胡先生已是莫逆之交，何必非要联姻呢？况且小女已经许给别人。请代向胡先生表示歉意。”客人说：“确确实实知道令爱正待聘闺中，您何必如此坚持拒绝呢？”他再三恳求，主人就是不答应。客人很尴尬，说：“胡先生也是世家出身，难道就比不上您吗？”主人于是直言不讳地说：“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厌恶他不是人类。”客人听了大怒，主人也大怒，互相辱骂，越来越厉害。客人起身抓主人，主人则命令家人拿木棍驱赶他，客人于是逃走，把驴子丢下了。仔细一看，这驴遍身黑毛，长着尖尖的耳朵，长长的尾巴，是个庞然大物。可是牵它不动，推它一下，随手就倒地了，变成一只鸣叫的草虫。

主人以其言忿，知必相仇，戒备之。次日，果有狐兵大至，或骑或步，或戈或弩[21]，马嘶人沸，声势汹汹。主人不敢出。狐声言火屋，主人益惧。有健者，率家人噪出，飞石施箭，两相冲击，互有夷伤[22]。狐渐靡[23]，纷纷引去。遗刀地上，亮如霜雪，近拾之，则高粱叶也。众笑曰：“技止此耳[24]！”然恐其复至，益备之。明日，众方聚语，忽一巨人，自天而降，高丈馀，身横数尺，挥大刀如门，逐人而杀。群操矢石乱击之，颠踣而毙[25]，则刍灵耳[26]。众益易之[27]。狐三日不复来，众亦少懈。主人适登厕，俄见狐兵，张弓挟矢而至，乱射之，集矢于臀。大惧，急喊众奔斗，狐方去。拔矢视之，皆蒿梗[28]。如此月馀，去来不常，虽不甚害，而日日戒严[29]，主人患苦之。

【注释】

[21]戈、弩：均兵器名。戈，长柄有刃。弩，一种用机械发射的弓。

[22]夷伤：创伤。“夷”、“伤”同义。

[23]靡：势衰。

[24]技止此耳：本领不过如此而已。语出唐柳宗元《三戒·黔之驴》。

[25]颠踣（bó）而毙：倒地而死。

[26]刍灵：草扎的送葬物。

[27]易之：把它看得平常，轻视它。易，轻视。

[28]蒿梗：蒿子的茎。蒿，二年生草本植物，被子植物门，双子叶植物纲，菊目，菊科，蒿属。叶如丝状，有特殊的气味，开黄绿色小花，可入药（亦称“青蒿”、“香蒿”）。

[29]戒严：严密戒备。

【译文】

主人从客人那愤怒的言词，知道他们会来报复，就让家人加强戒备。第二天，果然有狐狸兵大批涌入，有骑兵，有步兵，有的执戈，有的挽弓，人喊马嘶，气势汹汹。主人吓得不敢出门。狐兵扬言要烧房子，主人更加恐惧。有个健勇的家人，率领众家丁呐喊冲出去，投石放箭，双方激战，互有损伤。狐兵渐渐抵抗不住，纷纷退去。战刀遗落在地上，亮如霜雪，走近拾起来一看，竟是些高粱叶子。众人笑道：“能耐也不过如此啊！”但是，担心狐兵再来，于是更加戒备。第二天，众人正聚在一起说话，忽然有一个巨人从天而降，有一丈多高，有好几尺宽，挥舞一口门扇一样的大刀，追着人砍杀。众家丁用石块、弓箭胡乱地打向他，巨人倒地而死，原来是个殡葬用的稻草人。众人更觉得打败狐兵很容易。狐兵有三天没来，众人的戒备也就稍稍懈怠了些。这一天，主人正好上厕所，猛然看见狐兵张弓携箭来到，乱箭齐发，都射到主人的臀部上。他大为惊惧，急忙喊众家丁迎战，狐兵这才退去。拔下臀部的箭一看，原来是些蒿草的梗子。就这样，双方相持一个多月，狐兵来去无常，虽然造不成大伤害，但天天警戒着，主人感到很苦恼。

一日，胡生率众至。主人身出，胡望见，避于众中。主人呼之，不得已，乃出。主人曰：“仆自谓无失礼于先生，何故兴戎[30]？”群狐欲射，胡止之。主人近握其手，邀入故斋，置酒相款。从容曰：“先生达人[31]，当相见谅。以我情好，宁不乐附婚姻？但先生车马、宫室，多不与人同，弱女相从，即先生当知其不可。且谚云：‘瓜果之生摘者，不适于口。’先生何取焉？”胡大惭。主人曰：“无伤，旧好故在。如不以尘浊见弃，在门墙之幼子[32]，年十五矣，愿得坦腹床下[33]。不知有相若者否[34]？”胡喜曰：“仆有弱妹，少公子一岁，颇不陋劣。以奉箕帚[35]，如何？”主人起拜，胡答拜。于是酬酢甚欢，前隙俱忘[36]。命罗酒浆，遍犒从者[37]，上下欢慰。乃详问里居，将以奠雁[38]，胡辞之。日暮继烛，醺醉乃去。由是遂安。

【注释】

[30]兴戎：兴兵，动武。

[31]达：旷达，通达，通情达理。

[32]门墙：借指门庭。

[33]坦腹床下：意谓做胡生家的女婿。坦腹，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34]相若：这里是年貌差不多、相当的意思。

[35]奉箕帚：当媳妇。箕帚，是做家务扫除的工具，借以指代妻妾。《吴越春秋·勾践归国外传》：“﹝越王勾践有二遗女﹞谨使臣蠡献之，大王不以鄙陋寝容，愿纳以供箕帚之用。”

[36]前隙：以前的矛盾，嫌隙。

[37]犒（kào）：以酒食相慰劳。

[38]奠雁：献雁。指定嫁娶。古婚礼中新郎到新娘家迎亲，先行进雁之礼。《仪礼·士昏礼》：“主人升，西面；宾升，北面，奠雁，再拜稽首。”《仪礼·士昏礼》：“下达，纳采，用雁。”郑玄注：“用雁为贽者，取其顺阴阳往来。”

【译文】

一天，胡生率领狐兵来到。主人亲自出门迎战，胡生看见后，便隐身于众狐兵之中。主人呼唤他出来，不得已，他才走出来。主人说：“我自己认为没有什么对不起先生的行为，为什么要刀兵相见呢？”狐兵要射主人，胡生制止了他们。主人走上前，握住胡生的手，邀他到原来的书房，置办酒菜款待他。主人从容地说：“先生是位通情达理的人，肯定能谅解我。凭我们二人深厚的交情，能不愿和你结为姻亲吗？但是先生的车马、住宅，多和人类不同，让我的女儿跟从你，你想必也知道是不妥当的。而且谚语道：‘强扭的瓜不甜。’先生为什么这样做呢？”胡生非常羞惭。主人说：“没事，我们以前的关系依然保留。如果不嫌弃我们尘世之人浊俗的话，我还有个小儿子，今年十五岁了，愿意到你府上当东床快婿。不知有没有年貌相当的小姐和他匹配？”胡生高兴地说：“我有个小妹，比令郎小一岁，品貌相当不错。她侍候你的公子，怎么样？”主人听罢，起身拜谢，胡生还拜主人。于是二人饮酒畅叙，十分欢洽，前嫌尽释。主人又命设酒宴，犒劳胡生的部下，上上下下都很欢乐快慰。主人打算详细询问胡生的地址，准备来日好去定亲，胡生没有告诉主人。天色已晚，他们点上灯继续饮酒，一直饮到酩酊大醉，胡生才离开。从此，相安无事。

年馀，胡不至。或疑其约妄，而主人坚待之。又半年，胡忽至。既道温凉已[39]，乃曰：“妹子长成矣。请卜良辰[40]，遣事翁姑[41]。”主人喜，即同定期而去。至夜，果有舆马送新妇至，奁妆丰盛，设室中几满。新妇见姑嫜，温丽异常，主人大喜。胡生与一弟来送女，谈吐俱风雅，又善饮，天明乃去。新妇且能预知年岁丰凶[42]，故谋生之计，皆取则焉[43]。胡生兄弟，以及胡媪，时来望女，人人皆见之。

【注释】

[39]道温凉：寒暄一番。指相见时互致相思慰问之意。

[40]卜良辰：选定好日子。卜，占卜。谓选定。

[41]遣事翁姑：送媳妇上门伺候公婆。翁姑，即下文“姑嫜”，指公婆。

[42]丰凶：丰年和灾年。

[43]取则：据为准则。指按她的意见办事。

【译文】

过了一年多，胡生没有再来。有人疑心胡生应允的婚约是假的，可是主人坚持等他。又过了半年，胡生忽然来了。寒暄了一番之后，他说：“我的小妹已经长大成人了。请选个良辰吉日，送她过来侍奉公婆吧。”主人很高兴，胡生和主人一起订好了婚期后辞去。这天夜晚，果然有车轿把新娘子送来了，嫁妆十分丰盛，把新房都快堆满了。新娘子拜见公婆，只见她非常美丽温柔，主人大喜。胡生和一个弟弟前来送新娘，兄弟二人谈吐都十分风雅，又都善于饮酒，直到天明才离去。新娘子还能预知每年的丰歉，所以家中经营生计，都听她的意见。以后，胡生兄弟和他们的母亲，常常来看望她，大家都见过他们。

戏术

【题解】

本篇包括了两个关于幻术的内容，共同的特点是记事简短而明晰，叙述中又各有特点。

第一个故事仅69个字，叙事之外附有评论，叙述桶戏之奇。第二个故事103个字，有情节矛盾，有对话，有头有尾，非常完整。在魔术中兼叙利津县被称作李神仙的李见田的奇闻轶事。

李见田是蒲松龄同时代的人，关于他的神奇事迹，当时的文献多有记载，比如康熙十二年《利津县新志》“仙伎”载其预言明末清初事数则。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三》“李神仙”条亦载其为沾化李呈祥卜前程事一则。

有桶戏者，桶可容升[1]，无底，中空，亦如俗戏[2]。戏人以二席置街上，持一升入桶中，旋出，即有白米满升。倾注席上，又取又倾，顷刻两席皆满。然后一一量入，毕而举之，犹空桶。奇在多也。

【注释】

[1]升：古代容量单位，也是量粮食的器具。

[2]俗戏：民间的变戏法，今称“魔术”。

【译文】

有一个用桶变戏法的人，那桶大小可容一升米，没底，空空如也，和普通的戏法没有两样。这人在街上铺两张席子，把一升米放进桶里，马上拿出来时，那桶里就有满满一升白米。于是将米倒在席子上，再取再倒，一会儿工夫，两张席子都堆满了白米。然后他再把白米一升一升地装回空桶，全部装完之后，把桶举起给大家看，还是空空的。这戏法奇就奇在白米的数量很大。

利津李见田[3]，在颜镇闲游陶场[4]，欲市巨瓮，与陶人争直[5]，不成而去。至夜，窑中未出者六十馀瓮，启视一空。陶人大惊，疑李，踵门求之。李谢不知[6]。固哀之，乃曰：“我代汝出窑，一瓮不损，在魁星楼下非与？”如言往视，果一一俱在。楼在镇之南山[7]，去场三里馀。佣工运之，三日乃尽。

【注释】

[3]利津：县名。清代属山东武定府，即今山东利津，在山东省的北部，今隶属东营。李见田：李登仙，字见田，利津人。幼即研习占卜术数，长而遨游燕、赵、齐、鲁间，往往不占验而前知，言多奇中，一时号为李神仙。康熙十一年（1672）八十二岁卒。康熙十二年（1673）《利津县新志》“仙伎”载其预言明末清初事数则。王渔洋《池北偶谈》“李神仙”条亦载一则其为沾化李呈祥卜前程事。

[4]颜镇：镇名，即颜神镇。在益都西南一百八十里，明嘉靖间创筑，李攀龙、王世贞为作记及铭。今属山东淄博，是该市具有悠久历史的生产陶瓷器皿的中心。卷九《农妇》即写农妇在颜神镇“贩陶器为业”的故事。

[5]直：价格。

[6]谢：推辞。

[7]南山：颜神镇南有南博山，即此之南山。

【译文】

利津人李见田，有一天在颜镇闲逛，他来到烧制陶器的窑场，想买一只大瓮，和窑场的主人讨价不成，就走了。到了夜间，窑中尚未烧好的六十多只瓮突然不翼而飞。窑场主人大惊，怀疑是李见田干的，便到李见田的住宅来求他。李见田推说不知此事。窑场主人再三哀求他，他说：“我替你出窑了，一只瓮也没有损坏，你去看看，在魁星楼下有没有？”窑场主人按着他的指点前往寻视，果然都在。魁星楼在颜镇的南山，离窑场三里多。窑场的主人雇人搬运，三天才运完。

丐僧

【题解】

小说写的是济南一个特立独行的和尚的事迹。

和尚的行径超常反常，人们不理解，他也不需要别人理解。对于俗人的反应，他一概“不答”，“不闻”，“不应”。虽然在热闹的地方“诵经抄募”，却不吃不喝，也不接受任何施舍。最后自剖其腹而死，埋葬后却又不见了尸身。小说着墨不多，却通过多次重复“要如此化”的个性语言，又善用比喻，如结尾说和尚藁葬的席“犹空茧然”，使人对那个我行我素的丐僧留下深刻的印象。

济南一僧，不知何许人，赤足衣百衲[1]，日于芙蓉、明湖诸馆[2]，诵经抄募[3]。与以酒食、钱、粟，皆弗受，叩所需，又不答。终日未尝见其餐饭。或劝之曰：“师既不茹荤酒[4]，当募山村僻巷中，何日日往来于羶闹之场[5]？”僧合眸讽诵[6]，睫毛长指许，若不闻。少选[7]，又语之。僧遽张目厉声曰：“要如此化！”又诵不已。久之，自出而去。或从其后，固诘其必如此之故，走不应。叩之数四，又厉声曰：“非汝所知！老僧要如此化！”积数日，忽出南城，卧道侧，如僵，三日不动。居民恐其饿死，贻累近郭，因集劝他徙，欲饭饭之，欲钱钱之。僧瞑然不应。群摇而语之。僧怒，于衲中出短刀，自剖其腹，以手入内，理肠于道，而气随绝。众骇，告郡[8]，藁葬之[9]。异日为犬所穴[10]，席见[11]。踏之似空，发视之，席封如故，犹空茧然[12]。

【注释】

[1]百衲：即百衲衣，僧服。百衲，谓以碎布缝缀。

[2]芙蓉、明湖诸馆：芙蓉街、大明湖，两处邻近，在济南旧城西北隅，为当时繁华、名胜之地，多茶楼酒馆。

[3]诵经抄募：念经化缘。抄募，募化财物。指僧人化缘。

[4]茹：吞食，吃。

[5]羶（shān）闹之场：谓龌龊之地。羶闹，膻腥喧闹。

[6]讽诵：念佛号、诵经文。

[7]少选：义同“少旋”，一会儿。

[8]告郡：报告济南知府衙门。郡，明清作为府的别称。

[9]藁葬：指以藁荐、芦席裹尸，草草埋葬。《北齐书·文苑传·颜之推》：“冤乘舆之残酷，轸人神之无状，载下车以黜丧，揜桐棺之藁葬。”藁，多年生草本植物，茎直立中空，根可入药。

[10]穴：穿洞，破坏。

[11]见：同“现”，露了出来。

[12]“席封”二句：草席封裹完好，但像蚕茧，不见尸体。

【译文】

济南有一个和尚，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光着脚，穿着百衲破衣，每天在芙蓉和明湖等会馆念经化缘。人们给他酒食、钱、粮米，他都不要，问他要什么，又不肯回答。从来没有人见他吃过饭。有人劝他道：“禅师既然不吃酒肉，就该到荒村小巷去化缘，何必天天往来于这些喧闹场所呢？”和尚闭目诵经，眼睫毛有一指多长，好像根本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有人又对他说了一遍。和尚忽然睁开眼厉声说道：“就要如此化缘！”接着又不停地念起经来。和尚念了好久才径自离去。有人跟随在他身后，再三问他为什么要如此化缘，和尚只顾往前走，一声不吭。跟的人再三再四地问他，他又厉声说：“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老僧就是要如此化缘！”过了几天，和尚忽然出了南城门，僵卧在道旁，三天三夜不动。居民怕他饿死，连累附近的百姓，因而都聚集他身旁劝他离开，表示只要愿意离开，要饭有饭，要钱有钱。老僧仍然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众人于是摇晃他的身子劝告他。和尚大怒，从袈裟里抽出一把短刀，剖开自己的肚子，把手伸进去，在路上整理自己的肠子，最后气绝身亡。众人大为惊恐，告到官府，官府派人将他草草地埋葬了。过了几天，野狗在和尚的坟上扒开一个洞，露出了席子。人们踩一下，席筒子好像是空的，打开一看，裹尸的席子卷得好好的，尸体已经没有了，就像空蚕茧一样。

伏狐

【题解】

这是两则关于房中术的具有笑话特色的小说，可以想见当日蒲松龄创作《聊斋志异》时游戏诙谐的一面。

笑话和小说的区别在哪里？在于细节的描写。这两则小小说都很重视细节的描写，比如都突出了“锐不可当”，都用了“哀”字。前一则是“哀而求罢”，后一则是“哀唤之，冀其复回”，主体不同，却均具有黑色幽默色彩。

太史某[1]，为狐所魅[2]，病瘠[3]。符禳既穷[4]，乃乞假归，冀可逃避。太史行，而狐从之。大惧，无所为谋。一日，止于涿门外[5]，有铃医[6]，自言能伏狐。太史延之入，投以药，则房中术也[7]。促令服讫，入与狐交，锐不可当。狐辟易[8]，哀而求罢，不听，进益勇。狐展转营脱[9]，苦不得去，移时无声，视之，现狐形而毙矣。

【注释】

[1]太史：翰林。明清时多以翰林院官员兼史职，故习称翰林为“太史”。

[2]魅：迷惑。

[3]病瘠：得了精气亏损所致枯瘦之疾。

[4]符禳（ráng）：指各种驱妖降魔的方法。符，用符咒驱除邪祟。禳，用祈禳的方法赶走妖邪。

[5]涿：涿县，今河北琢州。

[6]铃医：摇铃串巷的江湖郎中。

[7]房中术：古代对男女性保健技术的统称。《汉书·艺文志·方技略》著录房中八家，其书今皆佚。后世方士有所谓运气、逆流、采战等术，都是谈男女阴阳交合之类的方法和方药，简称“房术”。

[8]辟易：躲避，退缩。《史记·项羽本纪》：“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

[9]营脱：想法脱身。

【译文】

有位太史某公被狐狸精媚惑，病弱不堪。用尽了画符念咒的方法来驱除狐狸精，仍不见效，他于是请假回了故乡，希望能躲避纠缠。可是太史走到哪里，狐狸精就跟到哪里。他极为恐惧，不知所措。有一天，太史来到涿州，门外有一位摇铃郎中，声称能制伏狐狸精。太史把郎中请到屋里，郎中给太史开了药，是男女所用的春药。郎中让太史吃了药，进屋与变作女人的狐狸精交接，锐不可当。狐狸精开始躲避，哀求太史停止。太史不听，动作更加勇猛。狐狸精挣扎翻滚，可怎么也跑不掉，过了一会儿就无声无息了，仔细一看，狐狸已经现出原形死了。

昔余乡某生者，素有嫪毐之目[10]，自言生平未得一快意。夜宿孤馆，四无邻。忽有奔女，扉未启而已入，心知其狐，亦欣然乐就狎之。衿襦甫解，贯革直入。狐惊痛，啼声吱然，如鹰脱鞲[11]，穿窗而出。某犹望窗外作狎昵声，哀唤之，冀其复回，而已寂然矣。此真讨狐之猛将也！宜榜门驱狐，可以为业[12]。

【注释】

[10]有嫪毐（lào ǎi）之目：嫪毐，战国末秦相吕不韦的舍人。与秦太后通，操纵朝政。始皇八年（前239），封长信侯。次年，因矫诏发卒欲攻蕲年宫为乱，事败被杀，夷三族。世以嫪毐为淫徒的代称。目，称谓。

[11]如鹰脱鞲（gōu）：好像猎鹰摆脱羁绊，迅疾飞去。鞲，皮革制作的臂衣，用以停立猎鹰。发现猎物，则解脱束缚，放鹰捕猎。

[12]“宜榜门”二句：应该把“驱狐”二字当作广告贴在门上，以此作为谋生的职业。

【译文】

从前我们乡的某生，是个淫徒，说一辈子没能痛痛快快一展身手。有一天夜晚，他独自住在一座空院，四面没有邻居。忽然一个女人来到房前，门没有开，人就进来了。某生知道这是个狐狸，可仍然快乐地和她欢会。这女人刚刚解开衣服，某生就长驱直入。狐女剧痛大惊，发出“吱吱”的啼叫声，像鹰飞离臂套一样，跳起穿过窗户逃走了。某生还凝望着窗外，以亲昵的声调，哀求呼唤，希望她能回来，四下却已经寂然无声了。某生真算得上是征服狐狸精的猛将啊！应当在门前挂出“驱狐”的招牌，以此作为谋生的职业。

蛰龙

【题解】

龙是中国古代汉民族所崇拜的一种传说中善变化、能兴云致雨的神异动物。关于它的传说非常丰富，《聊斋志异》也不例外。《蛰龙》和后面的《苏仙》都是根据传说撰写的。

《蛰龙》从发现一小物，“有光如萤，蠕蠕而行”，到渐盘于书卷上，被读书的曲迁乔认出是龙，送出门外，又因意识到不够恭敬，返回书桌上，“冠带长揖”相送，小物到门外檐下后化身为龙，“腾霄而去”。回视所行处，才发现龙是从书笥中爬出来的。篇幅虽短，但曲曲折折，绘影绘形，显示出作者极高的描摹能力。

於陵曲银台公[1]，读书楼上。值阴雨晦冥[2]，见一小物，有光如萤，蠕蠕而行。过处，则黑如蚰迹[3]。渐盘卷上，卷亦焦。意为龙，乃捧卷送之。至门外，持立良久，蠖曲不少动[4]。公曰：“将无谓我不恭？”执卷返，仍置案上，冠带长揖送之[5]。方至檐下，但见昂首乍伸[6]，离卷横飞，其声嗤然，光一道如缕。数步外，回首向公，则头大于瓮，身数十围矣。又一折反，霹雳震惊，腾霄而去。回视所行处，盖曲曲自书笥中出焉[7]。

【注释】

[1]於（wū）陵：春秋齐邑名。长山的古称，现为山东邹平长山镇。银台：通政使的别称。宋门下省于银台门内设银台司，掌国家奏状案牍，职司与明清通政使司相当，故沿为后者代称。曲银台公，指曲迁乔，号带溪，长山人。明神宗万历五年（1577）进士，历官至通政使司通政使。著有《光裕堂文集》。

[2]晦冥：天色昏暗。

[3]蚰（yóu）：指蚰蜒，即蛞蝓，俗名“鼻涕虫”。是一种无壳蜗牛。一说即蜗牛。二虫过处皆留有胶状印迹。

[4]蠖（huò）：虫名，即尺蠖。行时屈伸其体，如尺量物，故名。《易·系辞》：“尺蠖之屈，以求信（伸）也。”

[5]冠带长揖：穿戴官服，深深作揖。表示恭敬。

[6]乍伸：突然伸展躯体。乍，骤。

[7]书笥（sì）：书箱。

【译文】

於陵有位姓曲的通政使，有一天在楼上读书。正值阴雨天气，他忽然看见一个小东西，身上闪着萤光，慢慢爬行。所爬过的地方，留下蚰蜒一样黑色的焦糊痕迹。小虫慢慢爬到书本上，书页也出现了焦糊痕迹。曲公认为它是一条龙，便捧起书本把小虫送出去。到了门外，他站了很久，小虫蜷曲着一动不动。曲公说：“你恐怕是认为我太不恭敬了吧？”又把书本捧回来，仍放在书桌上，穿戴整齐后，深深作了个揖，再将小虫送出去。刚到屋檐下，只见小虫昂起头来，身子突然伸长，从书本上猛然起飞，发出“嗤嗤”的响声，闪过一道白光。小虫飞出几步，回头看看曲公，这时，它的头已变得比一只缸还大，身粗几十围了。又翻转一下，发出霹雳般的轰响声，腾云而去。曲公回身在书桌上察看龙走过的痕迹，弯弯曲曲，原来是从一只书箱里爬出来的。

苏仙

【题解】

较之《蛰龙》，《苏仙》有着更为广泛的民间传说的基础。就龙生于普通百姓之家又非常孝顺自己的母亲而言，这个故事与流传于山东、黑龙江等地的“秃尾巴老李”的故事，大概是非常相近的传说。

苏氏不嫁而孕；临死时“靓妆凝坐”，彩云绕舍；墓前桃“结实甘芳”，固然非常神奇，但贯穿情节的“藏儿椟”也不容忽视。《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说：“女必有所依，否则志即坚定，茕茕一身，何以能之三十年也？”

高公明图知郴州时[1]，有民女苏氏，浣衣于河[2]。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有苔一缕，绿滑可爱，浮水漾动，绕石三匝，女视之心动。既归而娠，腹渐大。母私诘之，女以情告，母不能解。数月，竟举一子[3]。欲寘隘巷[4]，女不忍也，藏诸椟而养之[5]。遂矢志不嫁，以明其不二也。然不夫而孕，终以为羞。儿至七岁，未尝出以见人。儿忽谓母曰：“儿渐长，幽禁何可长也[6]？去之，不为母累。”问所之，曰：“我非人种，行将腾霄昂壑耳[7]。”女泣询归期，答曰：“待母属纩[8]，儿始来。去后，倘有所需，可启藏儿椟索之，必能如愿。”言已，拜母竟去。出而望之，已杳矣[9]。女告母，母大奇之。

【注释】

[1]郴（chēn）州：清代为直隶州，属湖南，即今湖南郴州。

[2]浣：洗濯，洗衣服。

[3]举：生育。

[4]寘（zhì）隘巷：扔进小胡同。指抛弃。《诗·大雅·生民》：“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寘，放置，安置。

[5]椟：木柜，木匣。

[6]幽禁：禁闭不使见人。

[7]腾霄昂壑：飞腾于云霄，昂首于涧壑。是以困龙腾飞自喻。

[8]属（zhǔ）纩：人将死，在口鼻上放丝绵，以观察有无呼吸，叫“属纩”。因以作为将死或病危的代称。《礼记·丧大记》：“疾病，……属纩以俟绝气。”属，附着。纩，新丝绵。

[9]杳（yǎo）：辽远不见踪影。

【译文】

高明图公担任郴州知府时，有一位姓苏的女子，在河边洗衣裳。河中有一块大石头，苏女蹲在上面。有一缕水草，翠绿柔滑，十分可爱，在水面浮游荡漾，绕着石头漂了三圈。苏女看了，怦然心动。回去不久，便有了身孕，腹部渐渐隆起。母亲悄悄问她怎么回事，苏女照实说了，母亲迷惑不解。几个月后，苏女竟然生下一个儿子。她本想把孩子扔在小巷里算了，但又于心不忍，就把儿子放在柜子里养着。从此，她发誓决不嫁人，以表明抚养儿子长大成人的心迹。但是，没有出嫁就有身孕始终是种羞耻的事情。所以孩子长到七岁了，还没有出去见过人。一天，儿子忽然对苏女说：“孩儿渐渐长大了，怎么能长时间关在家里呢？让我走吧，不能再拖累母亲了。”苏女问儿子到哪里去，儿子说：“我本来就不是人种，要昂首涧壑，飞上云霄去了。”苏女哭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儿子回答说：“等母亲临终时，我才会回来。我走以后，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就打开我藏身的柜子寻找，肯定能得到您想要的东西。”说完，向母亲告别离去了。苏女出门一看，儿子已经杳无踪迹了。苏女告诉母亲，母亲也非常惊奇。

女坚守旧志，与母相依，而家益落。偶缺晨炊，仰屋无计[10]。忽忆儿言，往启椟，果得米，赖以举火[11]。由是有求辄应。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皆取给于椟。既葬，女独居三十年，未尝窥户[12]。一日，邻妇乞火者，见其兀坐空闺[13]，语移时始去。居无何，忽见彩云绕女舍，亭亭如盖[14]，中有一人盛服立[15]，审视，则苏女也。回翔久之，渐高不见。邻人共疑之，窥诸其室，见女靓妆凝坐[16]，气则已绝。众以其无归[17]，议为殡殓。忽一少年入，丰姿俊伟，向众申谢。邻人向亦窃知女有子，故不之疑。少年出金葬母，植二桃于墓，乃别而去。数步之外，足下生云，不可复见。后桃结实甘芳，居人谓之“苏仙桃树”，年年华茂，更不衰朽。官是地者，每携实以馈亲友。

【注释】

[10]仰屋：仰天愁思，无计可施的样子。

[11]举火：生火做饭，维持生计。

[12]窥户：倚门窥户。指有求于人。唐王维《与工部李侍郎书》：“然不敢自列于下执事者，以为贱贵有伦，等威有序，以闲人持不急之务，朝夕倚门窥户，抑亦侍郎之所恶也。”

[13]兀坐：独自静坐。

[14]亭亭如盖：独立高耸如车盖。三国魏曹丕《杂诗》之二：“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李善注：“亭亭，迥远无依之貌。”

[15]盛服：即下文的“靓妆”，穿戴整齐而华丽。

[16]凝坐：端坐不动，僵坐。

[17]无归：未嫁，因而无处归葬。

【译文】

从此，苏女坚守原来的志向，和母亲相依为命，而家境日益败落。偶然一天，做早饭时，米没有了，抬头望天，却无计可施。苏女忽然想起儿子临别时的嘱咐，就去打开柜子，果然得到了白米，做了早饭。从此以后，凡有所求，都能如愿。过了三年，苏女的母亲病故，一切丧葬开支，都从柜中取出。安葬好母亲，苏女独自生活了三十年，从来不出大门。一天，邻家妇人到苏女家来借火，见她独坐在空旷的屋子里，和她谈了一会儿话就离去了。过了不久，邻家妇人忽然看见有彩云在苏女家房中缭绕，好像一张大伞，彩云中站着一位身穿华丽服装的人，仔细一看，原来是苏女。彩云在空中盘桓了许久，越飞越高，便消失不见了。邻居们都很疑惑，到苏女家去窥视，只见苏女盛装打扮，端坐在那里，已经气绝身亡。众人商量，苏女一个亲人都没有，打算出钱替她安葬。忽然，有一个少年从外面进来，长得英俊高大，向众人致谢。邻居们过去也知道苏女有过一个儿子，所以也都不加怀疑。少年出钱安葬了母亲，在墓前种了两株桃树，辞别众人而去。他刚走了几步，脚下就生出彩云，人也就不见了。后来，那两棵桃树开花结果，香甜可口，当地人便称为“苏仙桃树”，桃树年年都长得花繁叶茂，一直不衰不朽。在这里做官的人，常常带些桃子去馈赠亲友。

李伯言

【题解】

作品写“抗直有肝胆”的李伯言在阴间暂时代理阎罗时的见闻和感受。

所谓在阴间代理阎罗，自然是作家为自己表情达意所设计的一个虚拟平台，通过这一平台，展示其赏善罚淫的意图。这意图表现为两个方面，一个是民生中善恶是有报应的，另一个则是报应执法必须公正。所谓由濒死复生的人暂时代理阴间的阎罗之职，或在阴间“走无常”的说法，并非蒲松龄的专利，民间多有传说。像同在卷三的《阎罗》也是同一题材，它们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对于自己制造出来的虚幻世界参与和证实的愿望，反映了对于虚幻世界和现实世界共同的司法公正的渴望。

李伯言在阴间共处理了两个案例。一宗是奸淫妇女案，又一起是“盗占生女”案。一宗只是陪衬，其中对于冥间炮烙之刑的描写惊心骇目，惨厉恐怖。但案例的重点在“又一起”。而“又一起”的重点也并非案情本身，而是李伯言对于案情的处理由有所私心到严格遵守法律公正的过程，曲折反映了蒲松龄对于现实社会中司法吏治缺乏公正的不满和抗议。

李生伯言，沂水人[1]，抗直有肝胆[2]。忽暴病，家人进药，却之曰：“吾病非药饵可疗，阴司阎罗缺，欲吾暂摄其篆耳[3]。死勿埋我，宜待之。”是日果死。驺从导去[4]，入一宫殿，进冕服[5]，隶胥祗候甚肃[6]。案上簿书丛沓[7]。一宗[8]，江南某[9]，稽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10]。鞫之[11]，佐证不诬[12]。按冥律，宜炮烙[13]。堂下有铜柱，高八九尺，围可一抱，空其中而炽炭焉，表里通赤。群鬼以铁蒺藜挞驱使登[14]，手移足盘而上。甫至顶，则烟气飞腾，崩然一响如爆竹[15]，人乃堕。团伏移时，始复苏，又挞之，爆堕如前。三堕，则匝地如烟而散，不复能成形矣。又一起，为同邑王某，被婢父讼盗占生女。王即生姻家[16]。先是，一人卖婢，王知其所来非道，而利其直廉，遂购之。至是王暴卒。越日，其友周生遇于途，知为鬼，奔避斋中，王亦从入。周惧而祝，问所欲为。王曰：“烦作见证于冥司耳。”惊问：“何事？”曰：“余婢实价购之[17]，今被误控。此事君亲见之，惟借季路一言[18]，无他说也。”周固拒之。王出曰：“恐不由君耳。”未几，周果死，同赴阎罗质审[19]。李见王，隐存左袒意[20]。忽见殿上火生，焰烧梁栋。李大骇，侧足立[21]。吏急进曰：“阴曹不与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急消他念，则火自熄。”李敛神寂虑，火顿灭。已而鞫状，王与婢父反复相苦。问周，周以实对，王以故犯论笞[22]。笞讫，遣人俱送回生，周与王皆三日而苏。

【注释】

[1]沂水：县名。位于山东省东南部，因沂水流经得名。清初属沂州府，今为山东临沂辖县。

[2]抗直：也作“伉直”，刚强正直。有肝胆：肝胆照人，对人诚信。

[3]摄篆：代掌印信，即代理官职。

[4]驺（zōu）从：显贵出行，车乘前后骑马导从的人员。驺，古代贵族的骑马侍从。

[5]冕服：古代帝王的礼服。此指阎罗冠服。冕，王冠。

[6]隶胥祗（zhī）候甚肃：吏役敬候，气氛非常庄严。隶，衙役。胥，小吏。祗候，恭敬侍候。肃，庄重，严整。

[7]簿书丛沓：簿籍文书多而杂乱。

[8]宗：量词。件或批。

[9]江南：这里指的是江南省。清顺治二年（1645）置江南省，辖江苏、安徽及两省地及上海，省府为江宁，即今上海市。顺治十八年（1661）废，分江南省为江苏省和安徽省。

[10]稽：考，核查。这里意思是合计、总计。私：奸污。

[11]鞫（jū）：审问。

[12]佐证不诬：证据具在，没有虚妄。

[13]炮烙：殷纣时所用酷刑。以铜柱置炭火上烧热，令人爬行而上，即坠炭火中烧死。这里借为冥中之刑。

[14]铁蒺藜：大约是一种有刺的铁锤或铁棒，用作刑具。蒺藜，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茎平卧，果实有刺。

[15]爆竹：古时以火燃竹，用其爆裂之声以驱山鬼，叫“爆竹”。见《荆楚岁时记》。

[16]姻家：儿女亲家。

[17]实价购之：谓实系出钱购婢，而非“虚价实契”盗占人女为婢。

[18]惟借季路一言：意思是，只借重你一句诚信之言，证明我被人诬告。季路，孔子弟子仲由，字子路，一字季路。孔子曾说他“片言可以折狱”（见《论语·颜渊》）。朱熹《论语集注》解释说：“片言，半言。折，断也。子路忠信明决，故言出而人信服之，不待其辞之毕也。”

[19]质审：接受质询和审理。

[20]左袒：脱袖袒露左臂，表示偏护一方。语出《史记·吕后本纪》。

[21]侧足立：侧身站着，表示敬畏戒惧。

[22]以故犯论笞（chī）：以明知故犯之罪，判处笞刑。故，故意。笞，刑罚的一种。用竹杖或鞭、或板子抽打。

【译文】

李伯言是沂水人，为人耿直，有侠肝义胆。一天，他忽然得了暴病，家人给他送来药，他推辞道：“我的病不是药物可以治好的，阴曹缺一名阎罗，想让我暂时去代理一下。我死后不要埋，等我回来。”这一天，他果然死了。有侍从引导李伯言进了一座宫殿，给他换上官服，戴上王者的帽子，两旁衙役肃立伺候，十分恭敬。桌案上文书案卷很多，堆得很零乱。李伯言拿起一宗文卷来看，上面记载江南省某生，经调查一生奸污良家妇女八十二人。把某生提来审讯，证据确凿。按阴司的法律，应处以炮烙之刑。厅堂下立有一根铜柱，高八九尺，有一抱粗，柱子中空，里边装着烧红的炭，里外通红。一群小鬼用铁蒺藜抽打驱赶某生爬铜柱，某生移动手脚，盘柱而上。刚爬到柱顶，只见烟气飞腾，“呯”的一声响如爆竹，人就摔到地上。蜷伏了一会儿，才苏醒过来，群鬼又抽打他爬柱，爬到顶依然爆响一声落在地上。就这样摔了三次，某生落地变作一股烟慢慢消散，再也不能成为人形了。还有一宗案子，是李伯言同县的王某，婢女的父亲控告他霸占自己的女儿。王某原是李伯言的一位姻亲。此前，有一人来卖婢女，王某知道不是正道来的，可是贪图价钱便宜，就买了下来。接着王某暴病而死。过了两天，他的朋友周生在路上遇着王某，知道是碰见了鬼，急忙跑回家躲避，王某也跟着周生来到他家。周生十分害怕，向他祷告，问他要干什么。王某说：“请你到阴司去做证人。”周生惊讶地问：“为什么事？”王某说：“我那个婢女是按价购买的，而今天误被控告霸占。这件事你是亲眼看见的，只想借你君子一言作个证明，此外没有什么事。”周生坚决拒绝王某的要求。王某临走时说：“这事恐怕就由不得你了。”不久，周生果然死去，和王某一起到阎王爷那里当堂对质。李伯言见是王某，心中暗有袒护之意。忽然看见阎罗殿上起火，烧着了房梁。李伯言大为惊惧，侧身站立。只听一位小吏急忙说道：“阴间和阳世不同，一点儿私心杂念都不容。赶快消除杂念，火自然就会熄灭。”李伯言收了杂念，心情平静下来，那火顿时就灭了。过了一会儿，开始审讯，王某和那婢女之父反复申诉，互相指责。李伯言问周生，周生据实以告，于是王某以明知故犯罪被判杖刑。打过之后，李伯言派人把周生等人都送回阳世，周生和王某都在死后三天复苏。

李视事毕，舆马而返。中途见阙头断足者数百辈[23]，伏地哀鸣。停车研诘[24]，则异乡之鬼，思践故土，恐关隘阻隔，乞求路引[25]。李曰：“余摄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为力？”众曰：“南村胡生，将建道场[26]，代嘱可致。”李诺之。至家，驺从都去，李乃苏。胡生字水心，与李善，闻李再生，便诣探省。李遽问：“清醮何时[27]？”胡讶曰：“兵燹之后[28]，妻孥瓦全[29]，向与室人作此愿心[30]，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胡叹曰：“闺房一语，遂播幽冥，可惧哉！”乃敬诺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犹惫卧。见李，肃然起敬，申谢佑庇。李曰：“法律不能宽假[31]。今幸无恙乎？”王云：“已无他症，但笞疮脓溃耳。”又二十馀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注释】

[23]阙（quē）：缺。

[24]研诘：仔细询问。

[25]路引：通行凭证。

[26]道场：佛教、道教所举行的规模较大的诵经礼拜仪式。

[27]醮：祭祀神灵的仪式，也即上文所说“道场”。战国宋玉《高唐赋》：“醮诸神，礼太一。”

[28]兵燹（xiǎn）：战争造成的烧杀破坏。

[29]妻孥（nú）：妻子和儿女。瓦全：谓苟全性命。《北齐书·元景安传》：“天保时，诸元帝室亲近者多被诛戮。疏宗如景安之徒议欲请姓高氏。（元）景皓曰：‘岂得弃本宗，逐他姓！大丈夫宁可玉碎，不能瓦全。’”

[30]室人：犹言内人，指妻。

[31]宽假：宽贷，宽容。

【译文】

李伯言处理完公务，乘马车返回。路上遇到几百个缺头断脚的鬼，伏在地上哀嚎。李伯言停下车来探问究竟，原来是一些死于异乡的鬼魂，想回故乡，恐怕关卡阻碍，乞求李伯言发给通行证。李伯言说：“我在阴间任职三天，现在已经离职了，还有什么能力呢？”众鬼魂说：“南村有位胡生，将要设道场，念经超度亡灵，请转告他，他会帮我们的。”李伯言答应了。回到家里，随从的人马都离去了，他也苏醒过来。胡生字水心，和李伯言有交情，听说他死而复生，便来探望。李伯言急忙问：“道场何时开设？”胡生惊讶道：“兵荒马乱之后，妻儿幸而保全下来，前些时和内人说过这种心愿，从没向旁人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李伯言把实情告诉了他。胡生慨叹道：“闺房里说句话，就能传播到阴间，太可怕了！”于是答应了李伯言的嘱咐离去。第二天，李伯言到王某家，王某仍然疲倦地躺在床上。见李伯言来到，马上起身，恭敬致谢，感谢李伯言的庇护。李伯言说：“阴司的法律是不容有丝毫宽恕的。现在你身体好了吗？”王某说：“已经没什么事了，只是打板子的伤口已经化脓溃烂了。”又过了二十多天，王某的伤才好，臀部的烂肉都掉了，留下的瘢痕就像挨过板子那样。

异史氏曰：阴司之刑，惨于阳世，责亦苛于阳世[32]。然关说不行[33]，则受残酷者不怨也。谁谓夜台无天日哉[34]？第恨无火烧临民之堂廨耳[35]！

【注释】

[32]责：阴司之责。指阴司对官吏执法的要求。

[33]关说：代人陈说，从中给人说好话。《史记·佞幸列传·序》：“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司马贞《索隐》：“关，通也。谓公卿因之而通其词说。刘氏云‘有所言说，皆关由之’。”

[34]夜台：指阴间。无天日：暗无天日。指吏治昏暗。

[35]第：只是，但。恨：遗憾。堂：官署。官衙中的正厅。廨：官舍。

【译文】

异史氏说：阴司的刑法，比阳世更惨酷，责罚也比阳世苛刻。可是讲情袒护都行不通，那些受酷刑的人也都没有怨言。谁说阴间暗无天日？只恨没有那一把火把阳世的公堂烧掉。

黄九郎

【题解】

本篇写男子同性恋的故事。

黄九郎虽为男狐，却与两个男人有染。其一是浙江苕溪的书生何子萧，只是一般的读书人。另一个却是陕西巡抚，是上层达官贵人。可以窥见当日同性恋流风之广，风气之盛。本卷中的《商三官》、卷八《男生子》、卷十一《男妾》和《韦公子》、卷十二《周生》等均从侧面反映了当日盛行男色的风气。《聊斋志异》写男女浪漫情事极其出色，从本篇看，在同性恋的描写上，蒲松龄也毫不逊色。

明末清初话本小说《石点头》在卷十四《潘文子契合鸳鸯冢》的入话中曾介绍了当日社会男同性恋的状况：“那男色一道，从来原有这事。读书人的总题叫做翰林风月，若各处乡语又是不同，北边人叫炒茹茹；南方人叫打蓬蓬；徽州人叫塌豆腐；江西人叫铸火盆；宁波人叫善善；龙游人叫弄若葱；慈溪人叫戏蛤蟆；苏州人叫竭先生；《大明律》上唤作以阳物插入他人粪门淫戏，话虽不同，光景则一。”可以作为背景材料与本篇参照阅读。

何师参，字子萧，斋于苕溪之东[1]，门临旷野。薄暮偶出，见妇人跨驴来，少年从其后。妇约五十许，意致清越[2]。转视少年，年可十五六，丰采过于姝丽[3]。何生素有断袖之癖[4]，睹之，神出于舍[5]，翘足目送，影灭方归。次日，早伺之，落日冥濛[6]，少年始过。生曲意承迎，笑问所来，答以“外祖家”。生请过斋少憩，辞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兴辞[7]，坚不可挽。生挽手送之，殷嘱便道相过[8]，少年唯唯而去。生由是凝思如渴[9]，往来眺注[10]，足无停趾[11]。

【注释】

[1]苕（tiáo）溪：又名“苕水”，在浙江吴兴境内。有两源，分出浙江天目山南北，合流后入太湖。

[2]意致清越：意态风度清雅脱俗。

[3]姝丽：美女。

[4]断袖之癖：指癖好男宠。《汉书·董贤传》：“（董贤）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董贤是汉哀帝的宠臣，后因以“断袖”比喻癖好男性同性恋者。

[5]神出于舍：像掉了魂一样，心往神驰。神，心神。舍，人的躯体。

[6]落日冥濛：太阳落山，旷野昏暗。冥濛，又作“冥蒙”，幽暗不明。晋左思《吴都赋》：“旷瞻迢递，迥眺冥蒙。”

[7]兴辞：起身告辞。

[8]便道相过：路过时乘便相访。便道，顺路。过，过访。

[9]凝思：犹云结思，形容思念集中。

[10]眺注：注目远望。

[11]足无停趾：脚步不停。趾，脚趾头。

【译文】

何师参，字子萧，书斋在苕溪东岸，门外是一片旷野。一天傍晚，何生偶然外出，见一位妇人骑驴前来，后面跟随一个少年。这妇人年约五十多岁，风姿清丽脱俗。再看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长得十分俊美，比美女还漂亮。何生素来有同性恋的癖好，一见这少年，就灵魂出窍，他踮起脚来，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才回来。第二天，何生又早早地等在那里，到了日落西山，暮色渐浓时，少年才从这里经过。何生上前笑脸相迎，极尽讨好之能事，问他从哪里来，少年回答说“从外公家来”。何生邀请少年到书馆休息一会儿，少年推辞说没有工夫，何生生拉硬拽，少年才跟他进了屋。少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任何生怎样挽留也没有用。何生于是拉着少年的手相送，殷勤嘱咐他常来做客，少年点头答应后离去。何生从此如饥似渴地想念少年，成天在门口注目眺望，一刻也不消停。

一日，日衔半规[12]，少年欻至[13]。大喜，要入[14]，命馆童行酒[15]。问其姓字，答曰：“黄姓，第九[16]。童子无字[17]。”问：“过往何频？”曰：“家慈在外祖家[18]，常多病，故数省之[19]。”酒数行，欲辞去。生掉臂遮留[20]，下管钥[21]。九郎无如何，赪颜复坐[22]。挑灯共语，温若处子[23]，而词涉游戏[24]，便含羞，面向壁。未几，引与同衾，九郎不许，坚以睡恶为辞[25]。强之再三，乃解上下衣，着裤卧床上。生灭烛，少时，移与同枕，曲肘加髀而狎抱之[26]，苦求私昵。九郎怒曰：“以君风雅士，故与流连。乃此之为，是禽处而兽爱之也[27]！”未几，晨星荧荧[28]，九郎径去。生恐其遂绝，复伺之，蹀躞凝盼[29]，目穿北斗。

【注释】

[12]日衔半规：太阳半落西山。半规，半圆。指半边落日。南北朝谢灵运《游南亭》诗：“密林含余清，远峰隐半规。”

[13]欻（xū）：忽然。

[14]要（yāo）：遮路邀请。

[15]馆童：即斋童，书房侍童。

[16]第九：排行（同祖兄弟间按年岁排列次序）第九。

[17]童子无字：《礼记·檀弓》：“幼名冠字。”旧时未成年的男孩只有名和乳名，成年后才有字，以便应酬社会交往。

[18]家慈：犹言家母。

[19]省（xǐng）：问安。

[20]掉臂：把臂，捉臂。遮留：遮（挡）道留客。

[21]下管钥：关门上锁，强行留客。管钥，旧式管状有孔的钥匙，开锁后钥匙留在锁上，上锁后才能取下来，所以“下管钥”就是上锁。

[22]赪（chēng）颜复坐：红着脸又坐了下来。赪颜，是羞惭、困窘、尴尬的表情。赪，赤色。

[23]处子：处女。

[24]游戏：犹言调戏、调情。

[25]睡恶：睡相不好，睡觉不老实。

[26]髀（bì）：股，大腿。

[27]禽处而兽爱：以禽兽之道自处和相爱。

[28]荧荧：微亮的样子。

[29]蹀躞（dié xiè）：小步踱来踱去。

【译文】

有一天，太阳半落西山时，少年忽然来了。何生大喜，将少年请到书馆中，让书童摆上酒来。问少年姓名，少年答道：“姓黄，排行第九，尚未成年，没有名字。”何生又问：“你多次从这里经过是为什么呀？”九郎说：“家母住在外祖父家，常常生病，所以多次去看望。”喝了几杯酒之后，九郎就要离去。何生抓住他的胳膊，挡住道请他留下，并把门锁上。九郎没有办法，满面通红，只好又坐下。何生与九郎在灯下谈话，九郎像大姑娘一样温和，一谈到调戏之类的话，便含羞不语，扭头面向墙壁。过了一会儿，何生要和九郎同床而眠，九郎说自己睡相不好，不愿同眠。何生再三强求，九郎才脱下外衣，穿着裤子躺在床上。何生吹灭了蜡烛，过了一会儿，移过身子和九郎同枕，一手搂着脖子，一手放在大腿上紧紧拥抱他，苦苦乞求搞同性恋。九郎愤怒地说：“因为你是个风雅文士，所以才和你来往。而你这种行为，真是禽兽的行为呀！”过了一阵儿，晨星闪烁，天色渐亮，九郎径自离去了。何生怕九郎断绝来往，仍然在门旁道边等候九郎，来回徘徊凝神盼望，望眼欲穿北斗。

过数日，九郎始至，喜逆谢过，强曳入斋，促坐笑语，窃幸其不念旧恶。无何，解屦登床，又抚哀之。九郎曰：“缠绵之意，已镂肺膈[30]，然亲爱何必在此？”生甘言纠缠，但求一亲玉肌，九郎从之。生俟其睡寐，潜就轻薄。九郎醒，揽衣遽起，乘夜遁去。生邑邑若有所失[31]，忘啜废枕[32]，日渐委悴[33]。惟日使斋童逻侦焉[34]。

【注释】

[30]镂肺膈：犹铭记于心，谓牢记不忘。

[31]邑邑：通“悒悒”，忧郁不乐的样子。

[32]忘啜废枕：废寝忘食，形容焦虑思念之深。啜，吃。

[33]委悴：委顿憔悴。谓疲困消瘦、委靡不振。

[34]逻侦：巡视探听。

【译文】

过了好几天，九郎才露面，何生高兴地迎接他，并为上次的鲁莽道歉，又把他强拉进书馆，两人促膝而坐，笑语不断，何生暗自庆幸九郎不念旧恶。不久，二人又解衣脱鞋上床，何生又抚摩着九郎哀求交欢。九郎说：“你的一片缠绵情意，我已铭刻在心，可是二人亲爱无间，何必非要干这种事？”何生甜言蜜语地纠缠，只求亲近一下肌肤就行了，九郎答应了他。等九郎睡着了，何生偷偷对他轻薄。九郎从睡梦中惊醒，披上衣服猛然起身，连夜逃走了。何生从此郁郁寡欢，怅然若失，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日渐衰弱憔悴，只能每天让书童巡察探看。

一日，九郎过门，即欲径去，童牵衣入之。见生清癯[35]，大骇，慰问。生实告以情，泪涔涔随声零落[36]。九郎细语曰：“区区之意，实以相爱无益于弟，而有害于兄，故不为也。君既乐之，仆何惜焉？”生大悦。九郎去后，病顿减，数日平复。九郎果至，遂相缱绻[37]，曰：“今勉承君意，幸勿以此为常。”既而曰：“欲有所求，肯为力乎？”问之，答曰：“母患心痛，惟太医齐野王先天丹可疗。君与善，当能求之。”生诺之。临去又嘱。生入城求药，及暮付之。九郎喜，上手称谢[38]。又强与合，九郎曰：“勿相纠缠，请为君图一佳人，胜弟万万矣。”生问谁何，九郎曰：“有表妹，美无伦。倘能垂意，当执柯斧[39]。”生微笑不答。九郎怀药便去。三日乃来，复求药。生恨其迟，词多诮让[40]。九郎曰：“本不忍祸君，故疏之，既不蒙见谅，请勿悔焉。”由是燕会无虚夕[41]。

【注释】

[35]清癯（qú）：消瘦。

[36]涔涔（cén）：泪水下流的样子。

[37]缱绻（qiǎn quǎn）：情投意合、难舍难分的样子。

[38]上手：举手，拱手。是致谢或致歉谢过的表示。

[39]执柯斧：以做媒相报答。《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后因以“执柯斧”喻做媒。

[40]诮（qiào）让：谴责。“诮”和“让”都是责备的意思。

[41]燕会：燕婉之会，即欢会、幽会。

【译文】

有一天，九郎从何生门前经过，就要径直离去，书童牵着他的衣服把他领进书馆。九郎见何生非常消瘦，大为惊异，上前慰问。何生把实情告诉九郎，眼泪“扑簌簌”随声滚落。九郎轻声说：“我的本意是，你我相爱对我无益，而对你却有害，所以不愿做。可是你既然这样喜欢，我又有什么可惜的呢？”何生听了大喜。九郎去后，何生的病情立时大为减轻，又过了几天，病就全好了。九郎果然前来，与何生鱼水交欢后说：“今天是我勉强接受你的要求，千万不要把这种情形当作常例。”接着又说：“我想求你点儿事，肯为我出力吗？”何生问他有什么事，他回答道：“我母亲患有心痛病，只有太医齐野王的先天丹才可治愈。你和他有交情，一定能够求来。”何生答应了。九郎临走时又嘱咐了一遍。何生于是进城求药，晚上交给了九郎。九郎十分高兴，举手向他道谢。何生又想和他交合，九郎说：“请不要再纠缠了，我替你找个美女，比我强万倍。”何生问是什么人，九郎说：“我有一个表妹，貌美无比。你如果有意，我便替你做媒。”何生笑着不回答。九郎拿着药就走了。过了三天，九郎又来取药。何生怪他来得太晚，言语中就有责备的意思。九郎说：“我是不忍心给你带来灾祸，所以才想疏远你。既然你不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希望你不要后悔。”从此以后，二人夜夜相会，从无间隔。

凡三日必一乞药。齐怪其频，曰：“此药未有过三服者，胡久不瘥[42]？”因裹三剂并授之。又顾生曰：“君神色黯然，病乎？”曰：“无。”脉之，惊曰：“君有鬼脉[43]，病在少阴[44]，不自慎者殆矣！”归语九郎。九郎叹曰：“良医也！我实狐，久恐不为君福。”生疑其诳，藏其药，不以尽予，虑其弗至也。居无何，果病。延齐诊视，曰：“曩不实言[45]，今魂气已游墟莽[46]，秦缓何能为力[47]？”九郎日来省侍[48]，曰：“不听吾言，果至于此！”生寻卒，九郎痛哭而去。

【注释】

[42]瘥（chài）：病愈。

[43]鬼脉：中医传统脉学认为脉像沉细有鬼气，为将死之兆。

[44]少阴：人体经络名。即肾经。病在少阴者，脉常微细，嗜睡。

[45]曩（nǎng）：以前。

[46]魂气已游墟莽：谓精气已消散殆尽，濒于死亡。魂气，精神和元气。墟莽，荒陇，丘坟。

[47]秦缓：春秋时秦国的良医，名缓。他曾奉命为晋景公治病，发现晋景公已病入膏肓，不能医治。晋景公称他为“良医”，赠之厚礼。《左传·成公十年》：“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

[48]省侍：安慰伺候。

【译文】

每过三天，九郎必定要一次药。齐太医对何生如此频繁取药很奇怪，便问：“这药从来没有服三次还不好的，为什么这个病人久病不愈呢？”于是包了三剂药一起交给何生。他回过头来又对何生说：“你的神色黯淡，是病了吗？”何生说：“没什么病。”齐太医便为何生把脉，吃惊地说：“你有鬼脉，病在少阴脉上，如果不加小心，可就危险了。”何生回到家，把这番话告诉了九郎。九郎叹气道：“真是良医啊！我其实是个狐狸，时间长了恐怕会对你不利。”何生怀疑他是在骗人，就把药藏了起来，并不一次就给他，生怕他以后不再来了。过了不久，何生果然病了，便请齐太医诊治，齐太医说：“从前你不说实话，现在你的魂气已经飞出体外了，就算是秦缓那样的良医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九郎每天都来看望侍候，对何生说：“当初不听我的话，果然到了这种地步！”不久，何生病死，九郎痛哭而去。

先是，邑有某太史，少与生共笔砚[49]，十七岁擢翰林。时秦藩贪暴[50]，而赂通朝士[51]，无有言者。公抗疏劾其恶[52]，以越俎免[53]。藩升是省中丞[54]，日伺公隙。公少有英称[55]，曾邀叛王青盼[56]，因购得旧所往来札，胁公。公惧，自经，夫人亦投缳死[57]。公越宿忽醒曰：“我何子萧也。”诘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躯返魂。留之不可，出奔旧舍。抚疑其诈，必欲排陷之，使人索千金于公。公伪诺而忧闷欲绝。

【注释】

[49]共笔砚：同学，指共桌同塾。

[50]秦藩：秦地藩台，即陕西省布政使。

[51]朝士：泛指在朝官员。

[52]抗疏：上书直言。疏，臣下向皇帝分类说明陈述问题的意见书。劾：弹劾，检举。

[53]越俎（zǔ）：越俎代庖。见《庄子·逍遥游》。此处谓翰林职司不在谏议纠弹，所以被当权者加上越职言事的罪名。

[54]中丞：御史中丞，相当于明清时都察院副都御史；明清各省巡抚多带此京衔，故以代称。

[55]英称：犹英声，谓名声出众。英，杰出。称，名。

[56]邀：博取，获得。叛王：清初藩王叛清者有吴三桂、尚之信、耿精忠等。青盼：即青眼，意为看重。晋阮籍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则以白眼对之，惟嵇康赍酒携琴来访，乃以青眼相对。见《世说新语·简傲》注引《晋百官名》。

[57]投缳（huán）：义同“自经”，上吊。缳，绳圈。

【译文】

原先，县里有一位翰林，少年时和何生是同窗好友，十七岁时当了翰林。当时陕西地方官贪婪凶暴，因为贿赂了朝廷命官，所以没有人敢揭露他。翰林上疏揭露他的罪恶，反而被扣上越职言事的帽子被免官。后来，陕西地方官当上了这个省的巡抚，成天都在寻找报复翰林的机会。翰林年轻时就以英气著称，曾经得到一位叛王的看重，巡抚于是买到了翰林和叛王以前来往的旧书信，用来威胁翰林。翰林害怕，自杀而死，他的夫人也上了吊。过了一天，翰林忽然苏醒过来，自称道：“我是何子萧。”一问他，回答的都是何家的事情，大家这才明白何生是借尸还魂。大家留不住他，他就跑到何生家去了。巡抚怀疑其中有诈，还是一心要陷害他，便派人向他索要一千两银子。翰林表面上答应了，心里却忧愁烦闷得要死。

忽通九郎至，喜共话言，悲欢交集。既欲复狎，九郎曰：“君有三命耶？”公曰：“余悔生劳，不如死逸。”因诉冤苦。九郎悠忧以思[58]，少间，曰：“幸复生聚。君旷无偶[59]，前言表妹，慧丽多谋，必能分忧。”公欲一见颜色。曰：“不难。明日将取伴老母，此道所经。君伪为弟也兄者[60]，我假渴而求饮焉。君曰‘驴子亡’，则诺也[61]。”计已而别。

【注释】

[58]悠忧以思：深沉地为之忧虑思索。以，且。

[59]旷：成年男子无妻叫“旷”。

[60]伪为弟也兄者：假称是我的哥哥。弟也兄者，意思是弟（九郎自称）之兄。《礼记·檀弓》有这类句法。

[61]君曰“驴子亡”，则诺也：意思是，你说声“驴子跑了！”就算表示应允或相中了。

【译文】

忽然，有人通报说九郎来了，翰林便高兴地和他谈话，悲喜交集。接着，又要求和他交合。九郎说：“你有三条命吗？”翰林说：“我真后悔活在这个世上，活着太累，倒不如死了安生。”接着便诉说自己的冤苦。九郎听了也很忧虑，沉思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幸好我们又在人间重逢了。你至今没有妻子，先前我给你说的表妹，聪慧美丽，而且很有谋略，一定可以帮你分忧解难。”翰林便想见九郎的表妹一面。九郎说：“这倒不难。明天我要去接她陪我母亲，必然从这里经过。你就假装是我的盟兄，我假装口渴要水喝。你如果说‘驴跑了’，就算同意了。”二人商议停当，九郎就离去了。

明日亭午[62]，九郎果从女郎经门外过。公拱手絮絮与语，略睨女郎，娥眉秀曼[63]，诚仙人也。九郎索茶，公请入饮。九郎曰：“三妹勿讶，此兄盟好，不妨少休止。”扶之而下，系驴于门而入。公自起瀹茗，因目九郎曰：“君前言不足以尽[64]。今得死所矣！”女似悟其言之为己者，离榻起立，嘤喔而言曰[65]：“去休！”公外顾曰：“驴子其亡！”九郎火急驰出。公拥女求合，女颜色紫变，窘若囚拘，大呼“九兄”，不应。曰：“君自有妇，何丧人廉耻也？”公自陈无室。女曰：“能矢山河[66]，勿令秋扇见捐[67]，则惟命是听。”公乃誓以皦日[68]，女不复拒。事已，九郎至。女色然怒让之[69]，九郎曰：“此何子萧，昔之名士，今之太史。与兄最善，其人可依。即闻诸妗氏[70]，当不相见罪。”日向晚，公邀遮不听去。女恐姑母骇怪，九郎锐身自任，跨驴径去。居数日，有妇携婢过，年四十许，神情意致，雅似三娘[71]。公呼女出窥，果母也。瞥睹女，怪问：“何得在此？”女惭不能对。公邀入，拜而告之。母笑曰：“九郎稚气，胡再不谋[72]？”女自入厨下，设食供母，食已乃去。

【注释】

[62]亭午：正午。亭，正。

[63]娥眉秀曼：娥眉，或作“蛾眉”，美女的修眉。秀曼，清秀而有光泽。《楚辞·大招》：“目宜笑，娥眉曼只。”王逸注：“曼，泽也。……蛾眉曼泽，异于众人也。”

[64]前言不足以尽：指九郎从前所说，还不足以把他表妹的美貌形容尽致。

[65]嘤喔：鸟鸣声，形容女子声音娇细动听。

[66]矢山河：古人常对着山河日月等被认为永恒的物体发誓，表示这些东西不改变，自己的誓言也不变。《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矢，发誓。

[67]勿令秋扇见捐：不要像对入秋的扇子那样抛弃我。《玉台新咏》载：汉成帝班婕妤失宠后居长信宫，作《怨诗》一首，以纨扇自喻，言：“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捐，弃。

[68]誓以皦（jiǎo）日：指着光明的太阳发誓。《诗·王风·大车》：“穀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69]色然怒让之：面色改变，怒责九郎。色然，作色，变脸。让，斥责。

[70]妗（jìn）氏：舅母。

[71]雅似：很像。

[72]胡再不谋：为什么始终不和我商量。再，再三，引申为从长计议。《左传·襄公二十四年》：“既免，复踞转而鼓琴，曰：‘公孙！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谋？’”

【译文】

第二天中午，九郎果然跟在一位女郎的身后从翰林门前经过。翰林拱手和九郎絮絮叨叨地聊天，偷偷瞟了女郎一眼，只见她眉清目秀，俊雅美丽，真像仙女一般。九郎想要喝茶，翰林便请他们进屋。九郎对表妹说：“三妹不必见怪，这位是我的盟兄，不妨进去休息一会儿。”于是扶她下了驴，把驴拴在门口，一起进入房内。翰林起身煮茶，趁机瞟着九郎说：“你先前所言，还不能说尽她的美丽。能得到她，我死也无憾了。”三妹好像听出来他们在谈论自己，便站起身，娇声细语地说：“我们走吧。”翰林往门外看了一眼，说：“驴跑了！”九郎一听，急忙跑了出去。翰林搂着三妹就要交合，三妹脸色通红，十分窘困，像被拘禁的囚犯一般，大呼“九兄”，但没人答应。她便对翰林说：“你自己有妻室，为什么这样败坏他人的名节呢？”翰林说自己还没有妻室。三妹说：“你如果能对山河发誓，保证今后绝不抛弃我，我就惟命是从。”翰林便对天发誓，三妹也就不再拒绝了。完事之后，九郎回来了。三妹生气地责备他，九郎说：“这位何子萧，是从前的名士，现在的翰林。他和我是好朋友，是可以依靠的人。这事就算你母亲听说，也一定不会怪罪。”到了傍晚，翰林请三妹住下，不让她走。三妹生怕姑母会责怪，九郎挺身而出，愿意独自承担责任，一个人骑上驴走了。过了几天，一位妇人带着丫环从门前经过，她大约四十岁，神态相貌都很像三妹。翰林叫三妹出来一看，果然是她母亲。母亲瞥见女儿，奇怪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三妹羞愧得答不上来。翰林邀请她进了家，向她行礼后把情况告诉她。母亲笑着说：“九郎也太孩子气了，为什么不再商量呢？”三妹自己下厨房，做好饭菜，母亲吃完饭就走了。

公得丽偶，颇快心期[73]，而恶绪萦怀，恒蹙蹙有忧色[74]。女问之，公缅述颠末[75]。女笑曰：“此九兄一人可得解，君何忧？”公诘其故。女曰：“闻抚公溺声歌而比顽童[76]，此皆九兄所长也。投所好而献之，怨可消，仇亦可复。”公虑九郎不肯。女曰：“但请哀之。”越日，公见九郎来，肘行而逆之[77]。九郎惊曰：“两世之交，但可自效，顶踵所不敢惜[78]。何忽作此态向人？”公具以谋告，九郎有难色。女曰：“妾失身于郎，谁实为之[79]？脱令中途雕丧[80]，焉置妾也？”九郎不得已，诺之。

【注释】

[73]心期：心愿。期，期望。

[74]蹙蹙（cù）：局促，心情不舒展的样子。《诗·小雅·节南山》：“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笺：“蹙蹙，缩小之貌。”

[75]缅述颠末：追述始末。

[76]比：亲近。顽童：即娈（luán）童，旧时供戏狎玩弄的美男。《书·伊训》：“比顽童。”

[77]肘行：以肘前行，表示畏服。《后汉书·西域传论》：“自兵威之所肃服，财赂之所怀诱，莫不献方奇，纳爱质，露顶肘行，东向而朝天子。”逆：迎。

[78]顶踵所不敢借：意思是不吝身躯，全力以赴。《孟子·尽心》：“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79]谁实为之：是谁造成的。

[80]脱令中途雕丧：假若让翰林半道死去。脱，假如。雕，同“凋”。

【译文】

翰林得到一位美丽的妻子，心中十分畅快，但是以往的恶劣思绪萦绕在胸中，常常流露出忧虑的神情。三妹问他是怎么回事，翰林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三妹笑着说：“这事九兄一个人就能解决，夫君有什么好忧愁的呢？”翰林问她是怎么回事。三妹说：“听说那位巡抚沉溺于犬马声色，亲近男色，这些都是九兄的特长。你可以投其所好，把九兄献给他，他的怨气就可以消除，你的仇也就可以报了。”翰林担心九郎不肯答应。三妹说：“你就只管去求他吧。”第二天，翰林见九郎来了，就匍匐在地，爬着去迎接他。九郎吃惊地问：“你我是两世的交情，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我自当效命，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为什么忽然用这种姿态对待我呢？”翰林就把三妹的计谋告诉他，九郎面有难色。三妹说：“我失身于他，是谁促成的呀？倘若他不幸中年死去，我可怎么办呢？”九郎不得已，只好答应了。

公阴与谋，驰书与所善之王太史，而致九郎焉[81]。王会其意，大设，招抚公饮。命九郎饰女郎，作天魔舞[82]，宛然美女。抚惑之，亟请于王[83]，欲以重金购九郎，惟恐不得当[84]。王故沉思以难之。迟之又久，始将公命以进[85]。抚喜，前隙顿释[86]。自得九郎，动息不相离[87]，侍妾十馀，视同尘土。九郎饮食供具如王者[88]，赐金万计。半年，抚公病。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遂辇金帛[89]，假归公家[90]。既而抚公薨。九郎出资，起屋置器，畜婢仆，母子及妗并家焉。九郎出，舆马甚都[91]，人不知其狐也。

【注释】

[81]致：奉献。

[82]天魔舞：元顺帝时的一种宫廷舞蹈。由宫女十六人杂佛俗装束，赞佛而舞。《资治通鉴后编》卷一百七十六：“至正十四年，时帝怠于政事，荒淫游宴，以宫女三圣奴、妙乐奴、文殊奴等一十六人按舞，名为十六天魔，首垂发数辫，戴象牙佛冠，身被缨络、大红绡金长短裙、金杂袄、云肩、合袖天衣、绶带鞋韈，各执加巴剌般之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又宫女一十一人，练椎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帽、窄衫。所奏乐用龙笛、头管、小鼓、筝、蓁、琵琶、笙、胡琴、响板、拍板。以宦者长安特巴哈管领，遇宫中赞佛，则按舞奏乐，宫官受秘密戒者得入，馀不得预。”

[83]亟（qì）请：多次要求。亟，屡次。

[84]不得当：不当其值，出价不够。当，相抵。

[85]将公命以进：按照翰林的吩咐把九郎献给巡抚。将，秉持，奉行。

[86]隙：嫌隙，仇怨。

[87]动息：犹言动止。

[88]供具：供应物品。

[89]辇：用车辆搬运。

[90]假归公家：告假回到翰林家。

[91]都：华美。

【译文】

翰林便和九郎商量，给平时和自己关系很好的王太史去信，并将九郎送去。王太史明白他的意图，于是大设宴席，请巡抚前来赴宴。王太史让九郎扮成女郎，跳起天魔舞，宛如美女一般。巡抚被九郎迷住了，极力向王太史请求，想用重金买下九郎，唯恐得不到。王太史故意沉思不语，来吊他的胃口。迟疑了很久，才将翰林欲献九郎的想法告诉巡抚。巡抚很高兴，以前的仇隙一笔勾消了。自从得到九郎以后，巡抚和他寸步不离，对原来的十几个侍妾都视如粪土。九郎的饮食用具就像王侯一样，还赐给他上万两的银子。过了半年，巡抚病了。九郎知道他离死已经不远了，便用车装着金银绢帛，请假回到了翰林家。不久，巡抚就死了。九郎拿出钱来，建起房屋，置办家具，蓄养仆人丫环，他母子和舅妈家住在了一起。九郎出行，车马仪仗都很豪华，没人知道他是狐狸。

余有笑判[92]，并志之：

男女居室，为夫妇之大伦[93]；燥湿互通，乃阴阳之正窍[94]。迎风待月，尚有荡检之讥[95]；断袖分桃，难免掩鼻之丑[96]。人必力士，鸟道乃敢生开[97]；洞非桃源，渔篙宁许误入[98]？今某从下流而忘返，舍正路而不由[99]。云雨未兴，辄尔上下其手[100]；阴阳反背，居然表里为奸[101]。华池置无用之乡，谬说老僧入定[102]；蛮洞乃不毛之地，遂使眇帅称戈[103]。系赤兔于辕门，如将射戟[104]；探大弓于国库，直欲斩关[105]。或是监内黄鳣，访知交于昨夜[106]；分明王家朱李，索钻报于来生[107]。彼黑松林戎马顿来，固相安矣；设黄龙府潮水忽至，何以御之[108]？宜断其钻刺之根，兼塞其送迎之路[109]。

【注释】

[92]笑判：开玩笑的判词。

[93]大伦：又叫“五伦”，指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关系。《孟子·万章》：“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意思是符合道德规范。

[94]燥湿、阴阳：均指男女性器。

[95]“迎风待月”两句：谓男女幽期密约，尚且受到人们的讥讽。唐元稹《莺莺传》莺莺邀张生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荡检，逾越礼法的约束。

[96]“断袖分桃”二句：喜爱男宠，更难免使人厌恶其丑恶不堪。断袖、分桃，均指癖爱男宠。断袖，见本篇前注。分桃，《山堂肆考》卷一百十三：“弥子名瑕，卫之嬖大夫也。以色有宠于卫。卫国法，窃驾君车，罪刖。弥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灵公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犯刖罪。’异日，与灵公游果园，食桃而甘，以其馀献灵公。公曰：‘爱我忘其口而啖寡人。’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馀桃者。’”掩鼻，谓臭不可闻。

[97]“人必力士”二句：借用唐李白《蜀道难》诗中“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颠”，“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等句的有关字面（“鸟”字又变其音读），并用“生开”二字，写男性间发生的不正当关系的状态。

[98]“洞非桃源”二句：用晋陶潜《桃花源诗并记》渔人入桃源“洞”事，并用“误入”，喻男性间发生不正当关系。

[99]“今某”二句：括何子萧惑于男宠的丑事，领起下文。谓其甘愿舍弃正当的性生活，堕入卑污而不知悔悟。

[100]“云雨未兴”二句：云雨，本战国宋玉《神女赋》，喻男女性行为。上下其手，本《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上其手”、“下其手”，此系借用。

[101]“阴阳”二句：首句点明同性，下句写不正当关系。

[102]“华池”二句：意谓好男宠者置妻妾于不顾，假称清心寡欲。华池，当为女阴的词。入定，佛教谓静坐敛心，不生杂念。此指寡欲。

[103]“蛮洞”二句：谓醉心于同性苟合。蛮洞，人迹罕至的荒远洞穴，隐喻肛门。不毛之地，瘠薄不长庄稼的土地。见《公羊传·宣公十二年》注。眇帅，唐末李克用骁勇善用兵，一目失明；既贵，人称“独眼龙”。见《新五代史·唐庄宗纪》。隐喻男性生殖器。称戈，逞雄用武。

[104]“系赤兔”二句：赤兔，骏马名。吕布所骑。见《三国志·魏书·吕布传》。“辕门射戟”也是吕布的故事。见《后汉书·吕布传》。辕门，军营大门。这里“辕”谐音为“圆”，与“赤兔”隐喻同性性行为。

[105]“探大弓”二句：《左传·定公八年》载：春秋时鲁国季孙的家臣阳虎，曾私入鲁公之宫，“窃宝玉、大弓以出”。斩关，砍断关隘大门的横闩，即破门入关。二句隐喻同性性行为。

[106]“或是”二句：引用王同轨《耳谈》中男同性恋故事。监，国子监。黄鳣，即黄鳝。知交，知己朋友。王同轨《耳谈》载：明南京国子监有王祭酒，尝私一监生。监生梦黄鳝出胯下，以语人。人为谑语曰：“某人一梦最跷蹊，黄鳝钻臀事可疑；想是监中王学士，夜深来访旧相知。”

[107]“分明”二句：意谓同性相恋，不会生出后代。朱李，红李。《世说新语·俭啬》：晋“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钻报，钻刺的效应。双关语。

[108]“彼黑松林”四句：这四句隐喻男同性恋的性行为。

[109]“宜断”二句：前句针对爱男宠者，后句针对男宠。宜断，应该这样。这是判词中的套语。

【译文】

我写了一篇笑判，一并记在这里：

男女生活在一起，结为夫妻，是人伦关系中的重要方面；男女器官干湿不同，是阴阳交配的正常通道。男女偷情约会，尚且被人讥讽为放荡，而同性恋，更难免被人视为丑不可闻。男人必须身体强壮，阴道才会为它敞开；那肛门本不是正常通道，岂可让那东西误入？如今有些人甘愿搞下流勾当，乐而忘返，舍弃正道而不走。云雨还没有兴起时，就应该撩拨妻子；但是悖乱阴阳，居然还表里为奸。把阴道置于无用之地，却胡说你僧人一样清心寡欲；“蛮洞”是不毛之地，竟使独眼元帅称雄。把赤兔系在辕门，好像要射戟一样；在国库前弯弓搭箭，好像要斩关而入。有人说某监生梦见黄鳝钻入臀部，其实是昨天夜里有旧相好来访；而王戎卖李，必将钻坏李核，使它无法再育此种。身着戎装，骑着大马频频光顾黑松林，固然能够相安一时；假设黄龙府的潮水忽然涌来，如何能抵御它呢？应该斩断它钻刺的祸根，而且塞住它迎来送往的通道。

金陵女子

【题解】

中国志人的文言小说由于是从史传文学演变而来，故叙事往往有着相对的明确性。但本篇中的金陵女子身份不明确，到底是人是仙是鬼是狐，若有情若无情，令人捉摸不透。沂水居民赵某不识庐山真面目，读者说不清楚，道不明白，作者更笔墨徜徉，不予说破，只是写沂水居民赵某的一段所见所遇。王渔洋感叹说：“女子大突兀！”但金陵女子的形象也由此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是不是这正是作者所期望给予读者的呢？

沂水居民赵某，以故自城中归，见女子白衣哭路侧，甚哀。睨之，美，悦之，凝注不去。女垂涕曰：“夫夫也[1]，路不行而顾我！”赵曰：“我以旷野无人，而子哭之恸，实怆于心。”女曰：“夫死无路，是以哀耳。”赵劝其复择良匹，曰：“渺此一身[2]，其何能择？如得所托[3]，媵之可也[4]。”赵忻然自荐，女从之。赵以去家远，将觅代步。女曰：“无庸。”乃先行，飘若仙奔。至家，操井臼甚勤[5]。积二年馀，谓赵曰：“感君恋恋，猥相从[6]，忽已三年。今宜且去。”赵曰：“曩言无家，今焉往？”曰：“彼时漫为是言耳[7]，何得无家？身父货药金陵[8]。倘欲再晤，可载药往，可助资斧[9]。”赵经营，为贳舆马[10]。女辞之，出门径去，追之不及，瞬息遂杳。

【注释】

[1]夫夫也：那个人啊。前“夫”为指示代词。《礼记·檀弓》：“曾子指子游而示人曰：‘夫夫也，为习于礼者。’”郑玄注：“夫夫，犹言此丈夫也。”

[2]渺此一身：孤零零一个人。渺，微小，藐小。

[3]所托：托身之人。指未来的丈夫。

[4]媵（yìng）之：当人的侍妾。

[5]操井臼：汲水舂米。泛指家务劳动。

[6]猥相从：苟且跟了你。猥，姑且，苟且。

[7]漫为是言：信口这么说。漫，信口。

[8]身父：我父。身，自称之词。《尔雅·释诂》：“朕、余、躬，身也。”注：“今人亦自呼为身。”

[9]资斧：货财器用，也指旅资、盘费。《易·旅》：“旅于处，得其资斧。”

[10]贳（shì）：租赁。

【译文】

沂水有个姓赵的人，有一天进城办事回来，看见一位穿白衣的女子在路旁哭泣，特别哀痛。赵某瞥了她一眼，只见那女子长得很美，不觉心生爱意，于是停下脚步，久久地凝视着她。女子泪流满面，说道：“那位先生啊，你不往前赶路，看我干什么呀！”赵某说：“我看这旷野无人，而你又哭得这样伤心，实在让人难过。”女子说：“我丈夫死了，我无路可走，所以为此而哀伤。”赵某劝她挑一个好丈夫再嫁，女子说：“我这样孤身一人，还有什么可挑选的？如果能找到一个人可以托付终身，做一个小妾我也满足了。”赵某欣然自我推荐，女子愿意跟他走。赵某说离家太远，要去雇车马代步。女子说：“不用了。”于是先行一步，飘飘然像疾走的仙人一样。女子到了赵某家以后，操持家务十分勤劳。过了两年多，有一天她对赵某说：“为了感谢你对我的眷恋之情，所以当初跟随了你，不觉已经三年。如今到了离去的时候了。”赵某说：“你从前说没有家，如今要到哪里去呢？”女子说：“当时是随便乱说的，我怎么会没有家呀？我父亲在金陵城卖药。你要是想和我再见面，可以运一些药去，我们可以帮你赚些钱。”赵某为女子离去作了些准备，还为她租了车马。女子说不用，出门径直走了。赵某追也追不上，瞬息之间她的影子都不见了。

居久之，颇涉怀想，因市药诣金陵。寄货旅邸，访诸衢市[11]。忽药肆一翁望见[12]，曰：“婿至矣。”延之入。女方浣裳庭中，见之不言亦不笑，浣不辍。赵衔恨遽出，翁又曳之返，女不顾如初。翁命治具作饭[13]，谋厚赠之。女止之曰：“渠福薄[14]，多将不任[15]。宜少慰其苦辛，再检十数医方与之，便吃着不尽矣。”翁问所载药，女云：“已售之矣，直在此[16]。”翁乃出方付金，送赵归。试其方，有奇验。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以蒜臼接茅檐雨水[17]，洗瘊赘[18]，其方之一也，良效。

【注释】

[11]衢市：街道和集市。

[12]药肆：药店。肆，店铺。

[13]治具：准备做饭的器具。

[14]渠：他。

[15]不任：担当不起。

[16]直：价值。指卖药所得钱款。

[17]蒜臼：捣蒜用的石臼。

[18]瘊赘：即瘊子，是由病毒引起的皮肤病。医学上称“寻常疣”，好发于面部及手背。

【译文】

过了很久时间，赵某很想念那女子，于是买了一批药材到了金陵。他把货寄放在旅店后，就到街市上四处寻访女子的下落。忽然，药店里的一位老翁看见了他，说：“我女婿来了。”说着把赵某请进店中。那女子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见了赵某不说话也不笑，只是埋头继续洗衣。赵某很生气，抬腿就往院外走，老翁把他强拉回来，那女子仍和刚才一样没有一点儿表示。老翁让女子做饭摆酒，并准备赠给他一份厚礼。女子阻止老翁道：“他这人福薄，给多了他承受不起。最好稍稍慰劳他的辛苦，再拣十几副药方给他，就足以使他吃用不尽了。”老翁问赵某运来的药在哪儿，女子说：“已经替他卖了，钱在这儿。”老翁于是把药方和药钱都交给了赵某，送他回家。赵某一试这些药方，有奇效。现在沂水县还有知道这些药方的人。比如用捣蒜臼接茅草屋檐滴下的雨水洗身上的瘊子，就是其中一方，效果特别好。

汤公

【题解】

汤聘死而复生的事迹“累见他书”。据清代《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引述《丹桂籍注》的记载是这样的：“顺治十一年甲午，溧水汤聘就试省城，病剧而逝，觉魂自顶出，思求观音指引。大士令诣宣圣，继谒文昌，注名禄籍：查某年月日，汤某买舟诣如皋，舟人少女美，欲就，汤正色拒之，当前程远大。亟令还魂。告之曰：汝见色不淫，故来相救。至辛丑中进士。”可见本篇小说是参考袭用当时的有关记载成文的。汤公在阴间的经历，无论是赏善罚淫的主旨，还是对儒释道教主的拜谒，都为《丹桂籍注》所原有，比较有创造性的是汤公濒死的经历。其细腻的描写可能完全出自于想象，也可能是颇具医学常识及实践经验的蒲松龄采集民间相关传说的结果。

汤公名聘[1]，辛丑进士[2]。抱病弥留[3]，忽觉下部热气，渐升而上。至股则足死，至腹则股又死。至心，心之死最难。凡自童稚以及琐屑久忘之事[4]，都随心血来，一一潮过。如一善，则心中清净宁帖[5]；一恶，则懊憹烦燥[6]，似油沸鼎中，其难堪之状，口不能肖似之。犹忆七八岁时，曾探雀雏而毙之，只此一事，心头热血潮涌，食顷方过。直待平生所为，一一潮尽，乃觉热气缕缕然，穿喉入脑，自顶颠出，腾上如炊，逾数十刻期[7]，魂乃离窍[8]，忘躯壳矣。

【注释】

[1]汤公名聘：据《江南通志》卷一百三十九载，汤聘，祖籍江宁县，隶籍溧水县人。顺治十四年（1657）丁酉举人，十八年（1661）辛丑进士，曾官平山县知县。

[2]辛丑：顺治十八年，1661年。

[3]弥留：病重将死。据冯镇峦引《丹桂籍注》，汤聘弥留事发生在顺治十一年（1654）乡试期间。

[4]琐屑：琐细。

[5]宁帖：宁静安适。

[6]懊憹：郁闷不适。

[7]数十刻期：过了几十刻的时间。刻，古代刻在铜漏上的计时单位，一昼夜共一百刻。

[8]离窍：指灵魂离开肉体。

【译文】

汤公的名字叫汤聘，是辛丑年间的进士。他身患重病处在弥留之际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体下部有股热气，渐渐往上升。升到大腿处，小腿就死去；升到腹部，大腿又死去。升到心窝处，心却最难以死去。于是童年时代的往事以及许多细小琐碎早已遗忘的事情，都随着心血涌来，像潮水般在心头一一浮过。每回忆起一件善行，就觉得心中清净平和；想起一件恶行，心中顿觉懊悔烦躁，就如同放在油锅里煎炸一般，那痛苦滋味，真是无法用语言表达。想到七八岁时，他曾探鸟巢掏出幼雏杀死取乐，只是这一件事，就使他心中的热血像潮水一般翻涌，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直到平生所作所为，一一如潮水掠过他的心头，才觉得那股热气一缕一缕地穿过喉咙，直入脑部，又从头顶冒出，就像炊烟一样向上升腾，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魂灵才脱离身体飘然而去，忘掉了躯壳。

而渺渺无归[9]，漂泊郊路间。一巨人来，高几盈寻[10]，掇拾之，纳诸袖中。入袖，则叠肩压股，其人甚夥[11]，薅恼闷气[12]，殆不可过。公顿思惟佛能解厄，因宣佛号[13]，才三四声，飘堕袖外。巨人复纳之，三纳三堕，巨人乃去之。公独立徬徨，未知何往之善。忆佛在西土，乃遂西。无何，见路侧一僧趺坐[14]，趋拜问途。僧曰：“凡士子生死录，文昌及孔圣司之[15]，必两处销名，乃可他适。”公问其居，僧示以途，奔赴。

【注释】

[9]渺渺无归：神魂远驰，无所归托。渺渺，辽远飘渺的样子。

[10]寻：古代长度单位。《诗·鲁颂·閟宫》：“是断是度，是寻是尺。”郑玄注：“八尺曰寻。”

[11]夥（huǒ）：多。

[12]薅（hāo）恼：烦恼，不快。

[13]宣佛号：高声朗诵佛的名号，如“阿弥陀佛”之类。

[14]趺（fū）坐：互交二足，将右脚盘放于左腿上，左脚盘放于右腿上的坐姿。坐法之中，佛教认为以此坐法为最安稳而不易疲倦。《大智度论》卷七有云：“问曰：‘多有坐法，佛何以故？唯用结跏趺坐。’答曰：‘诸坐法中，结跏趺坐，最安稳不疲极，此是坐禅人坐法，摄此手足，心亦不散。又于一切四种身仪中最安稳，此是禅坐取道法坐，魔王见之，其心忧怖。”

[15]文昌：文昌帝君，道教尊为主宰功名、禄位之神。按：文昌，本星名，亦称“文曲星”、“文星”，古代星相家认为它是吉星，主大贵。宋、元道士假托梓潼神降生，作《清河内传》，称玉皇大帝命他掌管文昌府和人间禄籍。元仁宗延祐三年（1316）加封为“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遂将梓潼神与文昌星合二为一，成为主宰天下文教之神。

【译文】

那魂灵飘飘荡荡，无依无归，在城外的路上漂泊。这时，一个巨人走过来，足有几丈高，他拾起汤聘的魂灵，放在袖子里。魂灵一进入袖筒，发现里面人已很多，肩腿相压，空气污浊，令人憋闷不堪，实在无法忍受。汤聘忽然想起只有佛祖可以解救危难，就祷念起“阿弥陀佛”来，才念了三四声，魂灵就飘出了巨人的袖筒，掉在地上。巨人马上把他拣了回来，这样巨人拣回他三次，他从袖中又掉落三次，最后巨人终于走了。汤聘的魂灵孤零零地呆在那里，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想到佛祖在西土，于是就向西方走去。不多时，看见路旁有一个和尚在打坐，他就向前施礼问路。和尚说：“凡是读书人的生死簿，都由管功名的文昌帝君和管教化的孔圣人二位掌管，你必须先到他们那里一一注销了名字，才能离开阴间到别处去。”汤聘又问文昌帝君和孔圣人的居处，和尚一一告诉了他，汤聘于是朝和尚指示的方向奔去。

无几，至圣庙，见宣圣南面坐[16]，拜祷如前。宣圣言：“名籍之落，仍得帝君。”因指以路。公又趋之，见一殿阁，如王者居。俯身入，果有神人，如世所传帝君像，伏祝之。帝君检名曰：“汝心诚正，宜复有生理。但皮囊腐矣[17]，非菩萨莫能为力。”因指示令急往，公从其教。俄见茂林修竹，殿宇华好。入，见螺髻庄严[18]，金容满月[19]，瓶浸杨柳，翠碧垂烟。公肃然稽首，拜述帝君言，菩萨难之。公哀祷不已。傍有尊者白言[20]：“菩萨施大法力，撮土可以为肉，折柳可以为骨。”菩萨即如所请，手断柳枝，倾瓶中水，合净土为泥，拍附公体。使童子携送灵所，推而合之。棺中呻动，家人骇集。扶而出之，霍然病已[21]。计气绝已断七矣[22]。

【注释】

[16]宣圣：指孔子。孔子自汉以来被历代王朝尊奉为圣人。宣，是他的谥；汉平帝元始元年（1）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后代又曾被谥为宣父、文宣王等。

[17]皮囊：相对于灵魂而言，指躯体。

[18]螺髻：盘成螺旋状的高髻。

[19]金容满月：形容菩萨面容丰满而有光彩。梁简文帝《维卫佛像铭》：“灼灼金容，巍巍满月。”

[20]尊者：梵文“阿梨耶”的意译，也译“圣者”，指德、智兼备的僧人。

[21]霍然病已：汉枚乘《七发》：“然汗出，霍然病已。”李善注：“霍，疾貌。”

[22]断七：旧时人死后，满七七四十九天，招僧道诵经，称“断七”。一“七”为七天。

【译文】

不一会儿，汤聘来到孔圣庙，见孔子面朝南端坐在那里，于是他像活着时一样跪拜施礼。孔子说：“生死名册的变更，仍然归文昌帝君掌管。”于是指给他去找文昌帝君的路。汤聘又急忙向前赶去，见有一座殿阁，像帝王的宫殿一样雄伟壮丽。他低头弯腰恭恭敬敬地进去，果然里面有位神人，长相与世间所见过的文昌帝君像一模一样，汤聘跪伏在地，虔诚地祈祷。文昌帝君知道汤聘的来意，一边翻检名册一边说：“你为人诚实，品格端正，理应生还人间。但是你的躯体已经腐烂了，除了观音菩萨，谁也无能为力。”于是又指给他一条路，让他急速去见观音菩萨，汤聘听命前往。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片繁茂的树木和竹林，掩映着一座华丽的殿宇。进去一看，只见观音菩萨梳着田螺形的发髻，神态端庄，金色的面容如满月般美丽，座前的宝瓶内插着杨树枝条，依依低垂，葱翠如烟。汤聘恭恭敬敬地叩拜，叙述了文昌帝君的那番话，观音菩萨表示很为难。汤聘不住地哀恳。旁边有位罗汉说道：“菩萨可以施展大法力，撮土可以当肉，折柳枝可以做骨头。”观音菩萨就答应这位罗汉的求情，亲手折下柳枝，倒出宝瓶中的水，和上净土成为泥，把柳枝和泥都拍附在汤聘的身上。让仙童把他送回停放灵柩的地方，把灵魂推到躯壳上合到一起。这时，汤聘的棺材内发出呻吟和翻身的声音，汤聘的家人都十分惊骇地聚集到棺前。大家打开棺木扶他出来，汤公已霍然痊愈。算来汤公气绝已经七七四十九天了。

阎罗

【题解】

在中国古代的历史人物中，蒲松龄最痛恨的就是曹操了，不仅在本篇中写曹操在阴间受酷刑，“数千年不决”，迁延着，让曹操“求死不得”（《阎罗》），同时在另一篇的《甄后》中让曹操在阳世变狗，累劫不复。在《聊斋俚曲》里唯一写历史题材的《快曲》中，蒲松龄违背历史事实，让张飞在华容道截杀了曹操而“一矛快千古”。在《聊斋诗集》的《读史》中蒲松龄更是直接表达了对曹操的憎恶：“汉后习篡窃，遂如出一手。九锡求速加，让表成已久。自加还自让，情态一何丑。僭号或三世，族诛累百口。当时不自哀，千载令人呕！”为什么如此痛恨曹操呢？蒲松龄明确地指出：曹操太奸诈了，“以谲为其咎”。

莱芜秀才李中之[1]，性直谅不阿[2]。每数日，辄死去，僵然如尸，三四日始醒。或问所见，则隐秘不泄。时邑有张生者，亦数日一死，语人曰：“李中之，阎罗也。余至阴司，亦其属曹[3]。”其门殿对联[4]，俱能述之。或问：“李昨赴阴司何事？”张曰：“不能具述。惟提勘曹操[5]，笞二十。”

【注释】

[1]莱芜：县名。在山东省的东部，清属泰安府，即今山东莱芜。

[2]直谅不阿：正直诚信，不曲徇私情。《论语·季氏》：“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商君书·慎法》：“夫爱人者不阿，憎人者不害，爱恶各以其正，治之至也。”

[3]属曹：下属，属下分职办事人员。旧时朝廷和各级官府分职办事，称“分曹”；其属官称“曹官”。

[4]门殿：大门和正殿。

[5]提勘：提审。曹操：字孟德，汉沛国谯人。年二十举孝廉。曾参与镇压黄巾起义。后起兵讨董卓，逼献帝都许昌，击灭袁绍、袁术、刘表，逐渐统一我国北部地区。位至丞相、大将军，封魏王。曹丕代汉称帝，追尊为魏太祖武皇帝。在正统史学中，曹操是恶行累累的奸臣。蒲松龄也持这种看法。除了在《聊斋志异》中有多篇写曹操在阴间受酷刑，变狗，在俚曲《快曲》中还违背历史事实，让张飞在华容道杀死曹操，“一矛快千古”。

【译文】

莱芜县有个秀才叫李中之，他生性刚直，不徇私情。可是每过几天就要昏死一次，每次昏死都如僵尸一般，三四天后才能苏醒。有人问他在阴间都看到了什么，他总是守口如瓶，半点儿也不曾泄露。当时县里有位张生，也几天昏死一次，对人说：“李中之是阎罗殿上的阎罗。我到了阴曹，也就是他的部下。”至于阎罗殿门上的对联，这位张生都能背着叙述下来。又有人问他：“李中之昨天到阴曹处理了什么事情？”张生说：“我不能细说。但记得他提审了曹操，并打了二十大板。”

异史氏曰：阿瞒一案[6]，想更数十阎罗矣[7]。畜道、剑山，种种具在[8]，宜得何罪，不劳挹取[9]，乃数千年不决，何也？岂以临刑之囚，快于速割[10]，故使之求死不得也？异已[11]！

【注释】

[6]阿瞒：曹操小字。《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注引《曹瞒传》：“太祖一名吉利，小字阿瞒。”

[7]更：经历。

[8]“畜道、剑山”二句：意谓冥罚恶人转生为畜牲或到剑山等处受酷刑，种种章程都很明确。畜道、剑山，都是民间传说中阴间的酷刑。

[9]不劳挹取：这里指依据法律斟酌量刑并不费事。挹取，汲取。

[10]快：高兴，喜欢。

[11]异已：太奇怪了。已，同“矣”。

【译文】

异史氏说：曹阿瞒的案子，想来已经历过几十位阎罗审理了。变牛变马，剑山刀峰，种种惩罚也都用过了，应该判他什么罪，不须斟酌便可定刑，可是几千年都定不了案，至今还在提审，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因为临刑的囚犯多求快刀速死，所以专门让曹操求死不得，多遭一些罪吗？真是怪事！

连琐

【题解】

这是一篇人鬼相恋的小说。由五个部分组成：1. 书生杨于畏夜听女鬼吟诗。2. 因和诗，杨于畏与女鬼连琐相知相恋。3. 由于杨于畏向别人暴露了连琐行踪，连琐疏离了杨于畏。4. 由于救援连琐免遭衙役侮辱，连琐与杨于畏和好。5. 连琐因杨于畏捐精血而复生。

连琐在小说中是以一个诗鬼的形象出现的，她反复吟诵“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的诗句，“瘦怯凝寒，弱不胜衣”，尤其是胆小，畏惧生人，这一性格鲜明突出，贯穿了情节的始终。在与杨于畏发生龃龉冲突的过程中，这一性格得到了更大的发挥空间。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她在与杨于畏交往中，显示出不一般的才艺。除去诗歌外，还能书，“字态端媚”；善朗诵，“自选宫词百首，录诵之”；会围棋，“每夜教杨手谈”；弹得一手好琵琶，可以“酸人胸臆”，也可令人“心怀畅适”，这些才艺，当日并非一般所谓良家女子所能为。联系蒲松龄南游时与歌姬顾青霞的交往，连琐的形象很可能有着顾青霞的影子在。

杨于畏，移居泗水之滨[1]。斋临旷野，墙外多古墓，夜闻白杨萧萧[2]，声如涛涌。夜阑秉烛[3]，方复凄断[4]。忽墙外有人吟曰：“玄夜凄风却倒吹[5]，流萤惹草复沾帏[6]。”反复吟诵，其声哀楚[7]。听之，细婉似女子，疑之。明日，视墙外，并无人迹。惟有紫带一条，遗荆棘中，拾归置诸窗上。向夜二更许，又吟如昨。杨移杌登望[8]，吟顿辍[9]。悟其为鬼，然心向慕之。

【注释】

[1]泗水：又叫“泗河”。泗河发源于山东泗水泉林镇东陪尾山麓，以趵突、洗钵、响水、红石泉四源并发汇流成河而得名。滨：水边。

[2]萧萧：风吹草木声。

[3]夜阑：夜深。

[4]凄断：凄绝，心境非常凄凉。

[5]玄夜：黑夜。凄风：挟着潮意的冷风。《诗·郑风·风雨》：“风雨凄凄。”却倒：犹言“颠倒”、”反复”。

[6]惹：触及。沾：附着。帏：此处通“帷”，裙的正幅。

[7]哀楚：哀怨凄苦。

[8]杌（wù）：坐具，短凳。

[9]辍：停止。

【译文】

杨于畏从外地迁居到了泗水边上。他的书房对面是一片空旷的荒野，院墙外有许多古墓，每到夜晚，就能听到白杨萧萧，那声音就如同奔涌的波涛，不绝于耳。有一天深夜，他秉烛独坐，听到窗外阵阵树声风声，感到无限凄楚。忽然，墙外有人在吟咏：“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这哀伤凄楚的诗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仔细一听，那声音细弱婉转，好像是个女子，杨生疑心重重。第二天他到墙外，一看并没有一点儿人影。只有一条紫色的带子遗落在荆棘之中，于是他拾起带子放在窗台上。到了半夜二更时分，外面又响起那凄凉的诗句，与昨夜一样。杨生踩着方凳往墙外看，吟诵声立刻停止了。杨生恍然明白了，这一定是个鬼，尽管如此，杨生却非常倾慕她。

次夜，伏伺墙头。一更向尽，有女子珊珊自草中出[10]，手扶小树，低首哀吟。杨微嗽，女忽入荒草而没。杨由是伺诸墙下，听其吟毕，乃隔壁而续之曰：“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11]。”久之，寂然，杨乃入室。方坐，忽见丽者自外来，敛衽曰[12]：“君子固风雅士，妾乃多所畏避。”杨喜，拉坐。瘦怯凝寒[13]，若不胜衣[14]。问：“何居里，久寄此间？”答曰：“妾陇西人[15]，随父流寓[16]。十七暴疾殂谢[17]，今二十馀年矣。九泉荒野，孤寂如鹜[18]。所吟，乃妾自作，以寄幽恨者。思久不属[19]，蒙君代续，欢生泉壤。”杨欲与欢，蹙然曰：“夜台朽骨，不比生人，如有幽欢，促人寿数。妾不忍祸君子也。”杨乃止。戏以手探胸，则鸡头之肉[20]，依然处子。又欲视其裙下双钩[21]，女俯首笑曰：“狂生太啰唣矣[22]！”杨把玩之，则见月色锦袜，约彩线一缕，更视其一，则紫带系之。问：“何不俱带？”曰：“昨宵畏君而避，不知遗落何所。”杨曰：“为卿易之。”遂即窗上取以授女。女惊问何来，因以实告。乃去线束带。既翻案上书，忽见《连昌宫词》[23]，慨然曰：“妾生时最爱读此。今视之，殆如梦寐！”与谈诗文，慧黠可爱。翦烛西窗[24]，如得良友。

【注释】

[10]珊珊：本来形容女子小步行进，环相摩，其声舒缓，这里义同“款款”、“缓缓”。

[11]翠袖：翠色的衣袖。代指女子衣衫。唐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12]敛衽：整敛衣襟（一说衣袖），表示恭敬。《战国策·楚策》：“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抚委而服。”

[13]瘦怯凝寒：身躯瘦削，举止畏怯，肌肤凝聚了一股寒气。

[14]若不胜衣：仿佛经不起衣服的重量。

[15]陇西：县名。即今甘肃陇西，明清为巩昌府治。今甘肃东南部一带，秦汉为陇西郡地，亦相沿称为“陇西”。

[16]流寓：漂流寄居。

[17]殂（cú）谢：死。

[18]孤寂如鹜（wù）：孤单寂寞得像失群的野鸭。鹜，野鸭。

[19]思久不属（zhǔ）：文思很久没有成篇。不属，指前边的诗句未能完成。属，连接，连贯。

[20]鸡头之肉：喻女子乳头。鸡头，芡实的别名。据《开元天宝遗事》记载，相传杨贵妃浴后妆梳，褪露一乳，唐明皇扪弄云：“软温新剥鸡头肉。”

[21]钩：这里指女人的小脚。

[22]啰唣：纠缠，骚扰。

[23]《连昌宫词》：唐代元稹所作七言长篇叙事诗。借叙述连昌宫的兴废盛衰，批评了唐玄宗晚年的荒淫腐败，寄托了作者对清明政治的向往。连昌宫，唐行宫名。故址在今河南宜阳，距洛阳不远。

[24]翦烛西窗：夜深灯前，亲切对语。唐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是描写夫妻久别重聚情事的佳句。

【译文】

第二天晚上，杨生伏在墙头悄悄地等着。一更快要过去的时候，只见一个女子慢慢从草丛中走了出来，她手扶着小树，低着头，凄然地吟诵着那哀伤的诗句。杨生轻轻咳嗽一声，那女子马上就隐没在荒草中了。杨生于是就隐伏在墙下等待着，等听到这女子吟诵结束之后，才隔着墙，接续那女子的两句诗吟道：“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吟罢过了好长时间，仍然是一片沉寂，杨生悻悻地回到屋里。刚刚坐下，忽然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从外面走进来，她整理一下衣襟，上前施礼道：“您真是个风雅的文人，我却这样胆怯地躲着您。”杨生很高兴，拉她坐下。只见她瘦削而又怯弱，身上带着寒气，单薄得好像禁不住衣衫的分量。杨生问她：“你家乡在哪里？寄住此地很久了吗？”那女子回答说：“我是陇西人，随父亲四处漂泊。十七岁时暴病夭亡，如今已有二十多年了。九泉之下，旷野荒凉，我寂寞得如同失群的孤鸭。我吟哦的那两句诗，是我自己所作，用来寄托我哀怨、愁恨的情怀。我苦思了好久都不能连接成篇，承蒙您代我续写，使我在九泉之下感到欢欣慰藉。”杨生想拉她做爱，女子紧皱着眉头说：“我是坟墓里的枯骨，不比活人，您和我欢合，是要减少阳寿的。我实在不忍心让您因此惹祸呀！”杨生这才作罢。他又把手伸到女子胸前抚摸，觉得女子的双乳还像处女一样。他又想看她裙下的一双小脚，女子低头笑道：“你这狂生可太纠缠了！”杨生把她的小脚放在手里抚弄着，只见她穿着月白色的丝袜，一只脚上系着一缕彩线，另一只脚上系着一条紫色的袜带。杨生就问她：“为什么不都系上袜带？”女子说：“昨天晚上因害怕而躲避你的时候，不知丢在哪儿了。”杨生说：“我给你换上吧！”说着就从窗台上取下那只袜带交给女子。那女子惊异地问是从哪儿得来的，杨生就把昨夜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女子就解下彩线换上了袜带。后来她又随便翻阅桌上的书，当看到唐代元稹写的《连昌宫词》时，她慨叹道：“这是我活在世上时最爱读的诗，今天又看到它，真像做梦一样。”杨生和她谈诗，觉得她聪慧可爱。在窗下灯前促膝夜谈，就像得到了一个好朋友。

自此每夜但闻微吟，少顷即至。辄嘱曰：“君秘勿宣。妾少胆怯，恐有恶客见侵[25]。”杨诺之。两人欢同鱼水[26]，虽不至乱，而闺阁之中，诚有甚于画眉者[27]。女每于灯下为杨写书，字态端媚。又自选宫词百首[28]，录诵之。使杨治棋枰[29]，购琵琶，每夜教杨手谈[30]，不则挑弄弦索[31]。作蕉窗零雨之曲[32]，酸人胸臆；杨不忍卒听[33]，则为晓苑莺声之调[34]，顿觉心怀畅适。挑灯作剧[35]，乐辄忘晓。视窗上有曙色，则张皇遁去[36]。

【注释】

[25]恶客：野蛮粗俗的客人。

[26]鱼水：鱼水相得，喻夫妻和好。《管子·小问》：“桓公使管仲求甯戚，甯戚应之曰：‘浩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虑之。……婢子曰：‘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甯子其欲室乎？’”后因以“鱼水”喻夫妇相得。

[27]甚于画眉：夫妻感情亲密，有比丈夫为妻子画眉更进一层的乐趣。《汉书·张敞传》载：张敞，字子高，宣帝时为京兆尹。无威仪，为妇画眉。有司奏之。召问，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

[28]宫词：以宫庭生活为题材的诗。用“宫词”为题，始自中唐王建，大历中著《宫词》百首，影响颇深。其后历代皆有继作者，大都是五、七言绝句体。

[29]棋枰（píng）：棋盘。

[30]手谈：下围棋。《世说新语·巧艺》：“王中郎（坦之）以围棋是坐隐，支公（遁）以围棋为手谈。”

[31]弦索：琴、瑟、琵琶之类弦乐器。

[32]蕉窗零雨之曲：以隔窗聆听雨打巴蕉叶为意境的曲子。指一种声情凄婉的曲子。

[33]卒听：听完。

[34]晓苑莺声之调：以清晨园林中流莺啼鸣为意境的、旋律明朗欢快的曲子。

[35]作剧：做游戏。剧，游戏。

[36]张皇：慌张，慌乱。

【译文】

从此以后，每天晚上只要听到她的低声吟诵声，不须多时她定会来到。女子多次嘱咐杨生：“请你一定严守秘密，不要对外人说。我从小就胆小，怕来些恶客欺负我。”杨生答应一定保密。两人感情融洽，如鱼得水，虽然没有同床共枕，但也同夫妻一样亲密无间。女子常常在灯下为杨生抄书，字体端正柔媚。又自选宫词百首，自行抄写后诵读。她还让杨生添置了围棋、购置了琵琶，每天晚上教杨生下围棋，如果不下棋就弹琵琶。她演奏的“蕉窗零雨”一类曲子，声调凄楚，感人肺腑，让杨生难过得听不下去。女子又改奏“晓苑莺声”一类曲子，杨生听了顿时觉得心胸舒畅。两人在灯下尽情玩乐，经常高兴得忘了天已破晓。每当见到窗口射来一缕曙光，女子就慌慌张张地离去了。

一日，薛生造访，值杨昼寝[37]。视其室，琵琶、棋局具在，知非所善；又翻书得宫词，见字迹端好，益疑之。杨醒，薛问：“戏具何来[38]？”答：“欲学之。”又问诗卷，托以假诸友人。薛反覆检玩，见最后一叶细字一行云：“某月日连琐书。”笑曰：“此是女郎小字[39]。何相欺之甚？”杨大窘，不能置词。薛诘之益苦，杨不以告。薛卷挟[40]，杨益窘，遂告之。薛求一见，杨因述所嘱。薛仰慕殷切，杨不得已，诺之。夜分，女至，为致意焉。女怒曰：“所言伊何[41]？乃已喋喋向人[42]！”杨以实情自白。女曰：“与君缘尽矣！”杨百词慰解，终不欢，起而别去，曰：“妾暂避之。”明日，薛来，杨代致其不可。薛疑支托[43]，暮与窗友二人来[44]，淹留不去[45]，故挠之[46]，恒终夜哗，大为杨生白眼[47]，而无如何。众见数夜杳然，浸有去志[48]，喧嚣渐息。忽闻吟声，共听之，悽婉欲绝。薛方倾耳神注，内一武生王某，掇巨石投之，大呼曰：“作态不见客，甚得好句，呜呜恻恻[49]，使人闷损[50]！”吟顿止。众甚怨之，杨恚愤见于词色[51]。次日，始共引去[52]。杨独宿空斋，冀女复来，而殊无影迹。逾二日，女忽至，泣曰：“君致恶宾，几吓煞妾！”杨谢过不遑[53]。女遽出曰：“妾固谓缘分尽也，从此别矣。”挽之已渺。由是月馀，更不复至。杨思之，形销骨立[54]，莫可追挽。

【注释】

[37]昼寝：白天睡觉。

[38]戏具：指上述琵琶、围棋等娱乐用品。

[39]小字：小名，乳名。

[40]卷挟：把诗卷卷起，夹在腋下。

[41]所言伊何：跟你是怎么说的。伊，助词，无义。

[42]喋喋向人：多嘴多舌地告诉别人。喋喋，多言貌。

[43]支托：支吾推托。

[44]窗友：同学。

[45]淹留：久留。

[46]挠：扰乱。

[47]白眼：用白眼球向人，表示冷淡、厌恶。晋阮籍见凡俗之士，则以白眼对之。

[48]浸：渐渐。

[49]呜呜恻恻：形容吐字引声曼长而情调悲伤。

[50]闷损：闷煞。

[51]恚（huì）愤：怨恨，恼怒。

[52]引去：退去。

[53]谢过不遑：忙不迭地告罪。

[54]形销骨立：形容身体非常消瘦。《南史·梁本纪》：“帝形容本壮，及至都，销毁骨立。”

【译文】

有一天，有位薛生来访，正赶上杨生在白天蒙头睡觉。薛生看到他的房间里有琵琶和棋局，知道他原来并不擅长这些；翻书时又看见手抄的宫词，字迹非常工整娟秀，就更加怀疑起来。杨生醒来后，薛生问：“琵琶、棋盘是派什么用场的呀？”杨生说：“我想学一学。”薛生又问那些词曲是谁抄写的，杨生谎称是别的友人写的。薛生翻来覆去地端详那字迹，看见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道：“某月某日连琐书。”就笑道：“这是女子的小名，你怎么如此骗人呀？”杨生非常尴尬，不知说什么才好。薛生更是拼命诘问不休，杨生就是不说。薛生拿起词曲抄本就要走，杨生更加不安，只好把实情告诉他。薛生要求见一见连琐，杨生就把女子嘱咐他让他务必保密的话告诉了薛生。可是薛生仰慕连琐的心情太急切了，杨生无奈只好答应了他。夜间，连琐来了，杨生把薛生的想法告诉了她。连琐听罢特别生气，说：“我叮嘱你什么来着？想不到你竟多嘴多舌地到处乱讲！”杨生把薛生强求的情形告诉了连琐，连连为自己开脱。连琐说：“我和你的缘分算是到头了！”杨生百般劝慰解释，连琐就是不能释恨，起身告别道：“我暂时躲一躲他。”第二天，薛生又来了，杨生告诉他连琐根本不想与他见面。薛生怀疑杨生有意推托欺骗他，这天晚上，薛生又和两个同窗学友一同来到杨生家，时间很晚了，还是借故不走，故意捣乱，整夜喧哗吵闹，杨生心里非常生气，可又对他们无可奈何。这几个接连闹了几夜，连琐的影子都没见着，感到很无聊，有离去的意思，喧闹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忽然一阵吟诵声从外面传来，在场的人一同倾听，那声音凄婉欲绝。薛生正全神贯注地倾耳细听，他的朋友中间有一位武生王某，捡起一块大石头向墙外投去，还大喊道：“扭扭捏捏地不出来见客人，念的什么好诗，哭哭啼啼的，真叫人听了发烦！”那吟诵声立即停住了。大家都很埋怨王某，杨生更是气得满面怒容，大声地斥责他。第二天，这些人才离开杨生的家。这天夜里，杨生独自住在空房，盼望着连琐再来，可是连她的人影都没见到。过了两天，连琐忽然来了，她哭着说：“你招引来的这帮凶恶的客人，快要把我吓死了！”杨生忙不迭地向她认错道歉。连琐急匆匆地走了，临别前对他说：“我早就说咱们的缘分到头了，咱们从此分手吧。”杨生急忙挽留，而她早已踪影全无了。从此以后，杨生苦等了一个多月，可连琐再也没有来过。杨生日日夜夜地思念她，茶饭不思，以至于形销骨立，真是追悔不及。

一夕，方独酌，忽女子搴帏入[55]。杨喜极曰：“卿见宥耶[56]？”女涕垂膺，默不一言。亟问之[57]，欲言复忍，曰：“负气去，又急而求人，难免愧恧[58]。”杨再三研诘，乃曰：“不知何处来一龌龊隶[59]，逼充媵妾。顾念清白裔[60]，岂屈身舆台之鬼[61]？然一线弱质[62]，乌能抗拒？君如齿妾在琴瑟之数[63]，必不听自为生活[64]。”杨大怒，愤将致死[65]，但虑人鬼殊途，不能为力。女曰：“来夜早眠，妾邀君梦中耳。”于是复共倾谈，坐以达曙。女临去，嘱勿昼眠，留待夜约。杨诺之。

【注释】

[55]搴（qiān）：通“褰”，揭起，撩起。

[56]见宥：原谅。宥，宽恕，原谅。

[57]亟（jí）：急忙。

[58]愧恧（nǜ）：惭愧。

[59]龌龊（wò chuò）隶：下贱衙役。龌龊，卑污。

[60]清白裔：清白人家的女儿。裔，后代。

[61]舆台：舆和台，古代奴隶的两个等级。《左传·昭公七年》：“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

[62]一线弱质：一介弱女子。一线，孤独无依。弱质，体质单薄。

[63]齿妾在琴瑟之数：把我看作妻子。齿，列。琴瑟，喻夫妻。

[64]必不听自为生活：必定不会任其独自挣扎求生。生活，求生存。

[65]致死：拚命，拚死效力。

【译文】

一天晚上，杨生正在独自饮酒，连琐忽然掀开门帘进来。杨生喜出望外，忙说：“你原谅我了吗？”连琐流泪不止，浸湿了衣衫，默默地一句话也不说。杨生急忙问她是怎么回事，连琐却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说：“我怄气走了，这时有急事又来求人，难免有些惭愧。”在杨生再三盘问之下，连琐才说：“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肮脏恶浊的差役，硬逼我当他的小妾。可是我出身于清白人家，怎么能垂眉折腰受这个下贱死鬼的侮辱？可惜我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我又怎能抗拒得了？你如果还肯把我当作妻子一样对待，一定不能听之任之。”杨生听完大怒，气愤得要与那死鬼拼命，可是又顾虑人和鬼不在一界，恐怕自己有力使不上。连琐说：“明天晚上你早点儿睡觉，我到梦中与你相会。”于是二人又像从前那样谈了些知心话，一起坐到天亮。连琐临走时，嘱咐杨生白天不要睡觉，专等夜晚梦中的约会。杨生答应了。

因于午后薄饮[66]，乘醺登榻，蒙衣偃卧。忽见女来，授以佩刀，引手去。至一院宇，方阖门语，闻有人掿石挝门[67]。女惊曰：“仇人至矣！”杨启户骤出，见一人赤帽青衣[68]，蝟毛绕喙[69]。怒咄之。隶横目相仇[70]，言词凶谩[71]。杨大怒，奔之。隶捉石以投，骤如急雨，中杨腕，不能握刃。方危急所，遥见一人，腰矢野射[72]，审视之，王生也。大号乞救。王生张弓急至，射之中股，再射之，殪[73]。杨喜感谢。王问故，具告之[74]。王自喜前罪可赎，遂与共入女室。女战惕羞缩，遥立不作一语。案上有小刀，长仅尺馀，而装以金玉，出诸匣，光芒鉴影。王叹赞不释手。与杨略话，见女惭惧可怜，乃出，分手去。杨亦自归，越墙而仆，于是惊寤，听村鸡已乱鸣矣。觉腕中痛甚，晓而视之，则皮肉赤肿。亭午，王生来，便言夜梦之奇。杨曰：“未梦射否？”王怪其先知，杨出手示之，且告以故。王忆梦中颜色，恨不真见，自幸有功于女，复请先容[75]。夜间，女来称谢。杨归功王生，遂达诚恳。女曰：“将伯之助[76]，义不敢忘。然彼赳赳[77]，妾实畏之。”既而曰：“彼爱妾佩刀。刀实妾父出使粤中[78]，百金购之，妾爱而有之，缠以金丝，瓣以明珠。大人怜妾夭亡，用以殉葬。今愿割爱相赠[79]，见刀如见妾也。”次日，杨致此意，王大悦。至夜，女果携刀来，曰：“嘱伊珍重，此非中华物也[80]。”由是往来如初。

【注释】

[66]薄饮：喝了少量的酒。

[67]掿（nuò）石挝（zhuā）门：拿起石头砸门。掿，握持。挝，击。

[68]赤帽青衣：旧时官府衙役的装束。

[69]蝟（wèi）毛绕喙（huì）：嘴边长满刺猬毛般的硬须。蝟毛，胡须粗硬开张的样子。蝟，同“猬”。喙，嘴。

[70]横目：立起眼睛，发怒、仇视的样子。

[71]凶谩：凶横狂妄。谩，言词傲慢。

[72]腰矢野射：腰佩弓箭，在野外打猎。

[73]殪（yì）：死。

[74]具：全部。

[75]先容：事先介绍。

[76]将（qiāng）伯之助：指别人对自己的帮助。《诗·小雅·正月》：“载输尔载，将伯助予。”传：“将，请。伯，长。”伯，对男子的敬称。

[77]赳赳：勇武的样子。《诗·周南·兔罝》：“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78]粤中：古称广东、广西之地。

[79]割爱：断绝、舍弃心爱的人和物，后来多指以心爱之物予人。

[80]非中华物：非中国所产。承上“购于粤中”，意谓出自海外，乃西洋之宝刀也。中华，中国。

【译文】

因为在午后稍稍饮了点儿酒，杨生有些醉意，于是蒙了件衣服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忽然看到连琐来了，交给他一把佩刀，拉着他的手就走。来到一座院落中，刚关上院门，想问问连琐是怎么回事，就听见有人用大石头砸门。连琐惊惧万分地说：“仇人来了！”杨生打开院门猛然冲了出去，只见一个头戴红帽、身穿黑衣的差役，嘴边长着像刺猬毛一样的络缌胡须。杨生愤怒地斥责那个家伙。那个差役也横眉相对，十分仇视，他出言恶毒凶狠。杨生大怒，冲上去和他拼命。那个家伙就拿石头投他，石块像雨一般飞来，一石打中了杨生的手腕，疼得他握不住佩刀。正在危急之时，远远看见一个人，腰间挂一张弓，正在射猎。他再仔细一看，正是那位武生王某。杨生大声求救。王某拉开弓急忙赶来，一箭射中差役的大腿，又一箭射出去，那家伙倒地而死。杨生非常高兴地感谢王某。王某问杨生这是怎么回事，杨生把事情的经过一一告诉了他。王某暗自庆幸自己已经将功折罪，就和杨生一起来到连琐屋里。连琐战战兢兢，又羞怯又害怕，远远地缩着身子站在那里，一声不响。王某看见桌上有一把小佩刀，才一尺多长，刀把上镶嵌着金玉，从刀匣里抽出刀来，只见刀光闪闪，竟可以照出人影。王某连声赞叹，爱不释手。他和杨生又随便说了几句，看到连琐这样羞怯可怜，也就告辞离去。杨生也径自回到家里，越墙时跌倒在地，这才猛然惊醒，此时已是村鸡乱叫的拂晓时分了。他只觉得手腕特别疼，天亮时一看，皮肉都红肿了。中午时分，王某来了，就说夜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杨生问他：“没梦见射箭吗？”王某很奇怪他怎么能预先知道自己的梦，杨生伸出手来让王某看，并且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王某回忆起梦中所见到的连琐的容貌，遗憾的是不能真正见上一面，他很庆幸自己对连琐有功，又请杨生给连琐通个消息，希望连琐同意与他见面。夜晚，连琐前来道谢。杨生说应当归功于王某，并代王某表示了求见的恳切愿望。连琐说：“王某救助之恩，妾义不敢忘。但他是个粗壮的武夫，让我实在害怕。”接着她又说：“我看出王某很喜爱我的佩刀。这把佩刀本是我父亲出使南粤的时候，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的，我对它珍爱有加，所以缠上金丝，镶上明珠。父亲大人可怜我青春夭亡，用这把佩刀陪我殉葬。今天，我愿意割爱赠送给王某，他见到佩刀也就如同见到我一样。”第二天，杨生把连琐的意思转达给了王某，王某十分高兴。到了晚上，连琐果然把佩刀送来了，说：“请嘱咐王某好好珍存，这可不是中国出产的东西呀。”从此以后，连琐和杨生亲密来往，又和当初一样了。

积数月，忽于灯下，笑而向杨，似有所语，面红而止者三。生抱问之，答曰：“久蒙眷爱，妾受生人气，日食烟火[81]，白骨顿有生意。但须生人精血，可以复活。”杨笑曰：“卿自不肯，岂我故惜之？”女云：“交接后，君必有念馀日大病[82]，然药之可愈。”遂与为欢。既而着衣起，又曰：“尚须生血一点，能拼痛以相爱乎？”杨取利刃刺臂出血，女卧榻上，便滴脐中。乃起曰：“妾不来矣。君记取百日之期，视妾坟前，有青鸟鸣于树头[83]，即速发冢。”杨谨受教。出门又嘱曰：“慎记勿忘，迟速皆不可！”乃去。

【注释】

[81]烟火：指人间熟食。

[82]念馀日：二十多天。

[83]青鸟：民间传说为西王母的使者，其形如鸾。

【译文】

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晚上，连琐在灯下仰着脸看着杨生，好像要说些什么，脸羞得通红，几次欲言又止。杨生抱住她，问她到底要说什么，连琐说：“这么长时间蒙你的眷爱，我接受了活人的生气，吃些人间烟火饮食，竟觉得枯骨忽然获得了生机。可是还需要活人的精血，才能使我复活。”杨生笑着说：“本来就是你不肯，我难道爱惜那点儿精血吗？”连琐又说：“你和我交接后，你肯定要大病二十多天，但是吃药可以治愈。”于是两人脱衣上床，共享欢娱。完事后，连琐起床穿衣，又说：“我还需要一点儿活人的鲜血，你能忍痛再爱我一次吗？”杨生就取来利刃在自己的臂上刺出血来，连琐躺在床上，让鲜血滴进她的肚脐中。然后连琐起来说：“我不再来了。你记住一百天以后，看到我的坟前有青鸟在树上鸣叫，就马上掘坟救我出来。”杨生非常认真地接受了连琐的嘱托。连琐临出门时又嘱咐道：“千万记住不要忘了，时间早了晚了都不行！”说完走了。

越十馀日，杨果病，腹胀欲死。医师投药，下恶物如泥，浃辰而愈[84]。计至百日，使家人荷锸以待[85]。日既夕，果见青鸟双鸣。杨喜曰：“可矣。”乃斩荆发圹[86]。见棺木已朽，而女貌如生，摩之微温。蒙衣舁归[87]，置暖处，气咻咻然[88]，细于属丝[89]。渐进汤酏[90]，半夜而苏。每谓杨曰：“二十馀年如一梦耳！”

【注释】

[84]浃辰：十二天。我国古代以干支纪日，自“子”至“亥”一周十二日，称为“浃辰”，相当于地支的一个周期。《左传·成公九年》：“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杜预注：“浃辰，十二日也。”浃，周匝。辰，日。

[85]锸（chā）：掘土的工具，即铁锹。

[86]发圹（kuàng）：掘开墓穴。

[87]舁（yú）：抬。

[88]咻咻（xiū）：呼吸急促声。

[89]属（zhǔ）丝：一丝相连，喻气息微弱。

[90]汤酏（yí）：稀粥，米汤。

【译文】

过了十几天，杨生果然大病一场，肚子胀得要死。大夫给他吃了药，泻下来一些像污泥一样的排泄物，又过了十几天，他的病就全好了。杨生计算着百日之期已到，就让家人扛着铁锹在连琐墓前等候。日落黄昏的时候，果然看到有两只青鸟在鸣叫。杨生欣喜地说：“行啦，开始动手吧。”于是他们斩去荆棘，挖开坟墓。只见那棺木早已朽烂，而连琐的面容却像活人一样，伸手摸摸她身上还微微有些热气。他们就蒙上衣服把她抬回家去，到家后把她放到暖和地方，这时，连琐慢慢有了气息，呼吸微弱得如细丝一般。家人又慢慢喂她一点儿稀粥，到了半夜才完全苏醒过来。后来她常对杨生说：“二十多年真像一场梦啊！”

单道士

【题解】

韩公子大概即本卷《道士》中的“韩生”，但单道士是否即《道士》中的道士则不得而知。总之，在韩公子家的清客中有道士，而关于他与道士之间的恩怨，尤其是道士的幻术传闻也就有很多。

本篇与《道士》篇虽然都是谈幻术，反映了主人与豢养的道士之间日久生隙，终至决裂的故事。不同的是，《道士》中的故事单一，完整，有着明显的讽刺意味，而《单道士》则零零散散地记叙了单道士三件幻术轶事。其中较详尽的是单道士拒绝了韩公子学习隐身术的要求，这一情节，与卷一《崂山道士》要求仙人传授可以无障碍穿越墙壁之术有相当的近似之处。

韩公子，邑世家[1]。有单道士，工作剧[2]。公子爱其术，以为座上客。单与人行坐，辄忽不见。公子欲传其法，单不肯。公子固恳之，单曰：“我非吝吾术，恐坏吾道也。所传而君子则可，不然，有借此以行窃者矣。公子固无虑此，然或出见美丽而悦，隐身入人闺闼，是济恶而宣淫也[3]。不敢从命。”公子不能强，而心怒之，阴与仆辈谋挞辱之。恐其遁匿，因以细灰布麦场上，思左道能隐形[4]，而履处必有印迹，可随印处急击之。于是诱单往，使人执牛鞭立挞之。单忽不见，灰上果有履迹，左右乱击，顷刻已迷。

【注释】

[1]韩公子，邑世家：淄川韩氏，自明代韩源以来，仕宦相继。王渔洋《贞烈韩孺人传》称：“韩为淄川著姓，自嘉靖以来，冠盖相望。”

[2]工作剧：指擅长幻术。

[3]济恶而宣淫：帮助作恶，而张大淫邪的行为。济，助。宣，发扬张大。

[4]左道：邪门歪道。旧时多指未经官府认可的巫蛊、方术等。

【译文】

有位韩公子，是县里世代显贵人家的子弟。有一位姓单的道士，擅长变戏法。韩公子特别喜爱他的技艺，把他当座上宾请到家里。单道士往往在和客人们一起坐着或站着的时候，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韩公子希望单道士能把这种技法传授给自己，单道士不肯。韩公子执着地恳求，单道士说：“我不是吝惜我的法术，而是恐怕败坏了我们这一行当的德声。法术不同其他，传授给君子尚还可以，若传给小人，小人就会利用隐身法盗窃他人财物。对于你当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但是你一旦出门见到美女而爱不自禁，施展隐身法潜入人家的闺房，岂不就是助长邪恶而放纵淫行吗？我实在不敢从命。”韩公子知道不能强迫道士，心中忿恨，于是就在暗地里和仆人们密谋找机会把道士痛打一顿，羞辱他。他怕道士用隐身法逃走，就把细灰撒在道士必经的麦场上，以为道士施展法术虽然可以隐形，但所过之处必然会在细灰上留有脚印，沿着脚印跟踪，然后再突然下手痛击他，一定能够得手。主意一定，韩公子就把单道士骗了来，他让仆人用赶牛的鞭子猛力抽打道士。单道士忽然间不见了，麦场的细灰上果然留有道士的脚印，韩公子的家仆跟着脚印又是一阵乱打，顷刻之间，脚印乱了，众人失去了目标。

公子归，单亦至，谓诸仆曰：“吾不可复居矣！向劳服役[5]，今且别，当有以报。”袖中出旨酒一盛[6]，又探得肴一簋[7]，并陈几上。陈已复探，凡十馀探，案上已满。遂邀众饮，俱醉。一一仍内袖中。韩闻其异，使复作剧。单于壁上画一城，以手推挝，城门顿辟。因将囊衣箧物，悉掷门内，乃拱别曰：“我去矣。”跃身入城，城门遂合，道士顿杳。

【注释】

[5]向劳服役：从前麻烦你们为我服务。

[6]一盛（chéng）：犹言一器。盛，容器。

[7]探：掏取。簋（guǐ）：古代容器名。形近盂而有双耳。

【译文】

韩公子刚刚回到家，单道士也到了，单道士对韩家的仆役们说：“我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这些日子有劳你们伺候我，如今分别，我亦应当有所表示。”说罢，只见他手往袖筒里一探，取出一壶酒；又一探，取出一大盘菜肴，他把酒和菜都放在桌子上。放好，又往袖筒里探取；一共探取了十几次，桌子上都放得满满的。于是便邀请众人入席开怀痛饮，大家都醉了，单道士又把酒和菜肴一一仍然放进袖子里。韩公子听到这件奇事后，又请单道士再做幻术。单道士在墙壁上画了一座城，然后用手一推敲，城门立刻就打开了。于是单道士就将包裹的衣服、箱子里的东西全部都扔到城门里边，然后拱手道别说：“我走了。”纵身跳到城里，城门于是合上，道士顿时不见了。

后闻在青州市上，教儿童画墨圈于掌，逢人戏抛之，随所抛处，或面或衣，圈辄脱去，落印其上。又闻其善房中术，能令下部吸烧酒，尽一器。公子尝面试之。

【译文】

后来听说单道士在青州的集市上，教儿童们在手掌上画用墨涂的黑圈，碰见人就开玩笑地抛去，不管所抛的地方在哪，无论在脸上，还是在衣服上，黑圈就从手掌里脱去，落印在所抛向的地方。又听说他善于房中术，能够让他下边的生殖器官吮吸烧酒，可以吸尽一杯。韩公子曾经当面试过。

白于玉

【题解】

这是一篇反映士人弃儒学仙的故事。与《聊斋志异》中其他士人不满现实而学仙不同，比如《成仙》篇是因为司法黑暗，《贾奉雉》是因为科举不公，《白于玉》中的主人公放弃科举则不仅因为科举太辛苦，也因为仙人的生活很奢靡享受，太具有诱惑力。他之所以不再追求葛太史之女，是因为仙女更漂亮。站在世俗的立场，吴青庵弃儒学仙有点儿背信弃义的味道，但很真实，他回绝葛家婚事的理由冠冕堂皇，实是相当的虚伪。葛太史之女为了名誉，非吴不嫁，有点儿不值得。但无论吴青庵学仙，葛太史女甘愿守活寡，却反映了当时一般中国人对于人生的认识。

小说的内容虽然格调不高，但在具体的描写上表现了很高的笔力。比如白于玉设宴款待吴青庵，歌舞声乐，场面宏大，众女姬神态鲜活，性情活泼，这在以往的文言小说中很难看到。这样的传神描写可能与蒲松龄在南游期间多次接受孙树百奢靡的声乐宴请有关；比如写仙境的交通工具，开始白于玉上天是青蝉，后来吴青庵上天是桐凤，均想象浪漫奇特，又富于变化。特别是小说结尾写吴青庵送给家里的金钏在都城的大火中救了全家：“臂上金钏，戛然有声，脱臂飞去。望之，大可数亩，团覆宅上，形如月阑，钏口降东南隅，历历可见。”“都中延烧民舍数万间，左右前后，并为灰烬，独吴第无恙，惟东南一小阁，化为乌有，即钏口漏覆处也。”不仅构思巧妙而且精细周到，确如冯镇峦所说：“其刻画尽致，无妙不臻。”

吴青庵，筠，少知名。葛太史见其文，每嘉叹之[1]。托相善者邀至其家，领其言论风采[2]。曰：“焉有才如吴生，而长贫贱者乎？”因俾邻好致之曰[3]：“使青庵奋志云霄[4]，当以息女奉巾栉[5]。”时太史有女绝美。生闻大喜，确自信。既而秋闱被黜[6]，使人谓太史：“富贵所固有，不可知者迟早耳。请待我三年不成而后嫁[7]。”于是刻志益苦[8]。

【注释】

[1]嘉叹：嘉奖赞叹。

[2]领：领略，观察得知。

[3]俾（bǐ）：使。致之：传话给吴生。致，致意，转达。

[4]奋志云霄：指奋发立志取得科举功名。

[5]息女：亲生女儿。奉巾栉（zhì）：侍奉盥沐。以女许婚的谦词。

[6]秋闱被黜：乡试落选。秋闱，指乡试。黜，黜落，摈弃。

[7]三年：明清时代的科举，乡试每三年一次。

[8]刻志益苦：更加刻苦励志。

【译文】

吴筠，字青庵，少年时就以才学闻名。有位葛太史见到吴筠的文章，每每加以赞叹。求托和吴筠有交情的人把他请到家中，领略他的言谈和风采。葛太史说：“怎么会有才能像吴生这样而长久贫贱的呢？”并且让邻舍友好地传话给吴生：“如果吴生能奋发上进，考取功名的话，我就把女儿嫁给他。”当时，葛太史有个女儿非常美貌。吴生听了这话大喜，而且很有信心。不久他在秋季的考试中落榜，他让别人传话给太史道：“富贵是命中注定的事，只不过不知道是早是晚。请太史等我三年，实在不成功再把女儿嫁给别人。”于是他在学业上更加刻苦勤奋。

一夜，月明之下，有秀才造谒，白皙短须，细腰长爪。诘所来，自言：“白氏，字于玉。”略与倾谈，豁人心胸[9]，悦之，留同止宿。迟明欲去，生嘱便道频过。白感其情殷，愿即假馆[10]，约期而别。至日，先一苍头送炊具来[11]，少间，白至，乘骏马如龙。生另舍舍之[12]，白命奴牵马去。遂共晨夕[13]，忻然相得。生视所读书，并非常所见闻，亦绝无时艺[14]，讶而问之。白笑曰：“士各有志，仆非功名中人也。”夜每招生饮，出一卷授生，皆吐纳之术[15]，多所不解，因以迂缓置之[16]。

【注释】

[9]豁人心胸：使人心胸开朗。

[10]假馆：借宅寄居。馆，房舍。

[11]苍头：指奴仆。

[12]另舍舍之：腾出另外的房间给白生居住。

[13]共晨夕：朝夕相处。晋陶潜《移居二首》之一：“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14]时艺：明清时代称科举考试所用的八股文为“时艺”，又称“举子业”、“四书文”。蒲松龄《郢中社序》：“当今以时艺试士，则诗之为物，亦魔道也。”

[15]吐纳之术：旧时方术家养生健身的法术，类似于深呼吸。

[16]迂缓：迂阔而不切于实用。

【译文】

一天夜晚，在明月之下，有一位秀才前来拜访吴生。这位秀才长得面色白皙，留短胡须，细腰身，长指甲。问他从哪儿来，他说：“我姓白，字于玉。”吴生和白于玉略略交谈几句，就觉得心胸豁达开朗，因而非常喜爱他，留他在一块住下。天明后白于玉要告辞，吴生嘱咐他要经常来看望。白于玉对吴生的盛情非常感激，愿意搬来和吴生同住，约定好了日子才离开。到了约定的那天，先有一个老仆人替白于玉送炊具来，过了不大一会儿，白于玉骑着一匹如龙的骏马来了。吴生另外安排一间房子让他住下，白于玉让仆人把马牵走。两人朝夕相处，十分欢洽。吴生一看白于玉所读的书，并不是经常见到的书，其中绝对没有八股文之类，就非常惊讶地问他是怎么回事。白于玉笑道：“人各有志，我本不是功名中的人。”每到晚间，白于玉经常请吴生饮酒，并拿出一卷书交给吴生，书中都是气功方面的技术，吴生大都不懂，于是认为是不急之务放在了一边。

他日，谓生曰：“曩所授，乃《黄庭》之要道[17]，仙人之梯航[18]。”生笑曰：“仆所急不在此。且求仙者必断绝情缘，使万念俱寂[19]，仆病未能也[20]。”白问：“何故？”生以宗嗣为虑[21]。白曰：“胡久不娶？”笑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22]。’”白亦笑曰：“‘王请无好小色’。所好何如？”生具以情告。白疑未必真美，生曰：“此遐迩所共闻[23]，非小生之目贱也[24]。”白微哂而罢。次日，忽促装言别。生凄然与语，刺刺不能休，白乃命童子先负装行，两相依恋。俄见一青蝉鸣落案间，白辞曰：“舆已驾矣，请自此别。如相忆，拂我榻而卧之。”方欲再问，转瞬间，白小如指，翩然跨蝉背上，嘲哳而飞[25]，杳入云中。生乃知其非常人，错愕良久[26]，怅怅自失。

【注释】

[17]《黄庭》：《黄庭经》。道教经典《上清黄庭内景经》和《上清黄庭外景经》的总称。两书皆以七言歌诀讲述养生修炼的原理，为历代道教徒及修身养性者所重视。要道：指养生修炼的重要原理。

[18]梯航：梯子和渡船，借以喻成仙的路径。

[19]万念俱寂：所有世俗杂念都归于寂灭。

[20]仆病未能：我怕做不到。汉枚乘《七发》“客曰：‘……太子能强起听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21]宗嗣：后代，子嗣。

[22]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与下句“王请无好小色”，都是借用《孟子·梁惠王》篇中齐宣王与孟子的对话原文。色，女色。

[23]遐迩：远近。谓一方周围。

[24]目贱：眼光庸陋，鉴赏力低下。

[25]嘲哳（zhāo zhā）：象声词。形容声音繁细。此指蝉鸣声。

[26]错愕：仓皇惊诧。

【译文】

过了几天，白于玉对吴筠说：“前几天我给你的书，是炼内丹、求长生的重要途径，也是成仙得道的必由之路呀。”吴筠笑着说：“我现在所急于得到的并不是这些。况且求仙的人一定要断绝情缘，使一切欲念都消灭在无形之中，而这也正是我难以做到的。”白于玉问道：“这是为什么呢？”吴筠说他要考虑传宗接代。白于玉又问：“你为什么拖了这么久还没有娶妻？”吴筠笑着说：“正像《孟子》里所说的‘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于玉也笑着说：“《孟子》里还说‘王请无好小色’，是让人不要喜欢凡俗的女子。你喜爱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呀？”于是，吴筠把葛太史将女儿许给他的事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白于玉听罢怀疑葛氏女子未必真的那么美貌，吴筠说：“这是远近的人们都公认的，并不是我的眼光低。”白于玉就微微一笑，不再追问下去。第二天，白于玉忽然收拾行装要辞行。吴筠悲伤地与他说着惜别的话，说了很多很多还说不完，白于玉就让僮仆背着行李先走，他和吴筠依依惜别，难舍难分。突然，他们看见一只青蝉落在书桌上，白于玉告辞说：“我的车马已经备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你如果想念我，可以把我睡的那张床打扫干净睡在上面。”吴筠还想再问些什么，转瞬之间，白于玉已经变得像手指一样细小，只见他轻快地跨在青蝉的背上，伴着“吱吱”的叫声，青蝉载着白于玉消失在蓝天白云之中。吴筠到这时才明白白于玉不是平常人，他站在那里惊愕了半天，怅然若有所失。

逾数日，细雨忽集，思白綦切。视所卧榻，鼠迹碎琐，嘅然扫除[27]，设席即寝。无何，见白家童来相招，忻然从之。俄有桐凤翔集[28]，童捉谓生曰：“黑径难行，可乘此代步。”生虑细小不能胜任，童曰：“试乘之。”生如所请，宽然殊有馀地，童亦附其尾上，戛然一声，凌升空际。未几，见一朱门，童先下，扶生亦下。问：“此何所？”曰：“此天门也。”门边有巨虎蹲伏。生骇惧，童一身障之。见处处风景，与世殊异。童导入广寒宫，内以水晶为阶，行人如在镜中。桂树两章[29]，参空合抱[30]，花气随风，香无断际。亭宇皆红窗[31]，时有美人出入，冶容秀骨，旷世并无其俦[32]。童言：“王母宫佳丽尤胜[33]。”然恐主人伺久，不暇留连，导与趋出。

【注释】

[27]嘅（kài）然：叹悔貌。《诗·王风·中谷有蓷》：“有女仳离，嘅其叹矣。”集传：“嘅，叹声。”

[28]桐凤：鸟名。即桐花凤。唐李德裕《李文饶集》别集一《画桐华凤扇赋序》：“成都夹岷江，矶岸多植紫桐。每至暮春，有灵禽五色，小于玄鸟，来集桐花，以饮朝露。及华落则烟飞雨散，不知其所往。”

[29]两章：两株。大材曰“章”，《史记·货殖列传》：“山居千章之林。”

[30]参空：言其高，上干云霄。合抱：言其粗，两人合抱。

[31]亭宇：亭子和房屋。《楚辞·招魂》：“高堂邃宇，槛层轩些。”注：“宇，屋也。”

[32]俦（chóu）：类。

[33]王母：古代神话中的王母娘娘。王母娘娘的原型是“西王母”。在《山海经》中，西王母是半人半兽职掌瘟疫、刑罚的怪神。在《穆天子传》、《汉武内传》里，她被人化为美妇人型的女仙。在《墉城集仙录》里，她成为掌管女仙名籍的神仙领袖。经历长期民间传说，她的住处由西方搬到了天上，而仙桃或蟠桃盛会，成为西王母——王母娘娘形象的重要特征。

【译文】

过了几天，天忽然下起了密集的小雨，吴筠思念白于玉的心情更加迫切了。他来到白于玉睡过的床前，见床上有不少老鼠粪，就一边叹息着一边打扫，然后铺上被褥在上面睡下。过了一会儿，吴筠看见白于玉的家童来请他，于是他就高兴地跟随家童去了。很快就看见一种叫桐花凤的五色小鸟成群地飞过来，白家僮仆捉住一只对吴筠说：“天黑路不好走，我们可以骑这个小鸟代步。”吴筠担心小鸟太小经不住他，那家童说：“你试着骑一下就知道了。”吴筠就照他说的试着骑在小鸟背上，居然宽绰还有富馀，家童也随后骑在小鸟尾巴上，只听戛然一声，那只桐花凤鸟展翅凌空，直冲天际。不久，一座红漆大门出现在眼前，家童先从鸟背上下来，又扶着吴筠下来。吴筠问：“这是什么地方？”家童说：“这是天门。”只见天门边上有一只巨大的猛虎蹲伏地那里。吴筠非常害怕，家童便用身体遮挡着他。吴筠看着眼前的每一处景致都与人间绝不相同。家童引领着吴筠来到了广寒宫，广寒宫内的台阶是用水晶雕刻而成的，人走在台阶上就仿佛在镜子里一样。有两株高大的桂树，树冠高接云端，树干粗可合抱，阵阵花香随风飘来，绵绵不绝。那里的亭台楼阁的门窗都是朱红色的，不时地有美人出出进进，这些美人个个美艳脱俗，都是旷世无双的绝代佳人。家童说：“王母宫里的美人比这些还要漂亮。”家童恐怕主人等候得太久，所以不敢驻足留连，引导着吴筠急急忙忙走了出来。

移时，见白生候于门，握手入。见檐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砌雕阑，殆疑桂阙[34]。甫坐，即有二八妖鬟，来荐香茗[35]。少间，命酌。有四丽人，敛衽鸣珰[36]，给事左右[37]。才觉背上微痒，丽人即纤指长甲，探衣代搔。生觉心神摇曳，罔所安顿。既而微醺，渐不自持。笑顾丽人，兜搭与语[38]，美人辄笑避。白令度曲侑觞[39]。一衣绛绡者[40]，引爵向客[41]，便即筵前，宛转清歌。诸丽者笙管敖曹[42]，呜呜杂和[43]。既阕[44]，一衣翠裳者，亦酌亦歌。尚有一紫衣人，与一淡白软绡者，吃吃笑[45]，暗中互让不肯前。白令一酌一唱。紫衣人便来把盏。生托接杯，戏挠纤腕，女笑失手，酒杯倾堕。白谯诃之[46]。女拾杯含笑，俯首细语云：“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47]。”白大笑，罚令自歌且舞。舞已，衣淡白者又飞一觥[48]。生辞不能釂，女捧酒有愧色，乃强饮之。细视四女，风致翩翩[49]，无一非绝世者。遽谓主人曰：“人间尤物[50]，仆求一而难之，君集群芳[51]，能令我真个销魂否[52]？”白笑曰：“足下意中自有佳人，此何足当巨眼之顾[53]？”生曰：“吾今乃知所见之不广也。”白乃尽招诸女，俾自择，生颠倒不能自决[54]。白以紫衣人有把臂之好，遂使襆被奉客[55]。既而衾枕之爱，极尽绸缪[56]。生索赠，女脱金腕钏付之[57]。

【注释】

[34]桂阙：即月宫。因相传月中有桂树。

[35]荐香茗：请喝香茶。

[36]敛衽鸣珰：谓近前行礼。敛衽，整敛衣襟。妇女行拜礼的动作，即对客人致敬。鸣珰，走动时腰间玉饰相碰击，琅琅作响。

[37]给事左右：在旁边供役使，侍奉。

[38]兜搭：搭讪。

[39]度曲侑（yòu）觞（shāng）：唱曲劝酒。

[40]绡：生丝织物。

[41]引爵：斟酒。

[42]敖曹：义同“嗷嘈”，声音喧闹。

[43]呜呜杂和：伴唱者曼声相和。呜呜，拖着长腔。《遗山集》卷三十七：“仰天击缶，能无呜呜之声。”

[44]既阕：乐章结束。既，过去时。

[45]吃吃（qī）：忍笑声。

[46]谯（qiào）诃：申斥。

[47]“冷如鬼手馨（xīn）”二句：手凉得像鬼手，硬要来抓人的胳臂。《世说新语·忿狷》：“王司州（胡之）尝乘雪往王螭（恬）许。司州言气少有牾逆于螭，便作色不夷。司州觉恶，便舆床就之，持其臂曰：‘汝讵复足与老兄计？’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馨，晋宋方言。意同“般”、“样”。

[48]飞一觥（gōng）：飞快地斟满一杯。飞觥，通常叫“飞觞”，对方刚刚饮完前杯，又急速为之斟上，意在让对方多饮。

[49]翩翩：形容风采美好超逸。

[50]尤物：本指特异超俗的人或物，后多指绝色美女。

[51]群芳：群花，喻成群的美女。

[52]真个销魂：《词苑丛谈》卷六：詹天游风流才思，不减昔人。宋驸马杨镇有十姬，皆绝色，其中粉儿者尤美。杨镇召詹天游次宴，出诸姬佐觞。詹天游看中粉儿，口占一词：“淡淡青山两点春，娇羞一点口儿樱，一梭儿玉，一涡云。白藕香中见西子，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个也销魂。”杨镇乃以粉儿赠之，曰：“天游真个销魂也。”后诗文多以“真个销魂”指男女交合。

[53]巨眼：眼光高，识见超卓。恭维别人有眼力的说法。

[54]颠倒：翻来覆去。这里指看花了眼。

[55]襆（fú）被奉客：准备好被褥去伺候客人。襆被，用包袱束裹衣被。清沈复《浮生六记·闺房记乐》：“卿若愿往，我先观其家可居，即襆被而往，作一月盘桓何如？”

[56]绸缪（chóu móu）：这里义同“缠绵”，形容男女欢爱，难舍难分。

[57]金腕钏：金手镯。

【译文】

不一会儿，吴筠看见白于玉正在门前等候迎接，两个人拉着手走进了大门。吴筠看到这里的房檐下是清清的流水，细细的白沙，小溪在涓涓地流淌，玉石的台阶、雕花的栏杆，简直怀疑这就是月亮上的桂宫。刚一落座，就有妙龄佳人款款而来献上香茗。不多时，白于玉又命人端上酒菜。于是，有四位美人恭敬行礼，身上的饰物“叮当”作响，来到他们身边侍候着。吴筠刚刚觉得背上有些发痒，那美人已经把长有长指甲的纤纤玉手伸进衣服里为他搔痒。吴筠不由得心旌摇荡，六神无主。很快就有了些醉意，渐渐地有些把持不住了。吴筠笑着呆看着那些美人，搭讪着和她们说些玩笑话，美人总是微笑着回避他。白于玉让美人们唱曲劝酒助兴。一个身穿绛红色薄纱的美人，一边端着酒杯对着客人劝酒，一边在筵席上亮出宛转歌喉，唱出悦耳动听的歌声。其他几位美人吹奏笙管为她伴奏，歌乐相和，十分动听。一曲唱罢，一位身穿翠绿色衣裳的美人一边向客人们敬酒，一边唱着好听的歌。还有一位穿紫衣的美人与一位穿淡白色软纱的美人在一旁“吃吃”地笑着，她们互相推让着不肯上前劝酒。白于玉让她们俩一个敬酒一个唱歌。穿紫衣的美人便来倒酒。吴筠在接杯的时候，偷偷挠了一下她的玉腕，美人一笑，失手把酒杯掉在地上。白于玉当众训斥了她。那紫衣美女却含笑拾起杯子，且低头小声地对吴筠说：“手凉得像鬼手一样，却硬要来抓人的胳膊。”白于玉听了大笑，罚她边唱曲边跳舞。紫衣美人跳完舞，穿淡白色纱裙的美人又很快为吴筠斟满一大杯。吴筠连连推辞说不能再喝了，可是当他看到白衣美人捧着酒杯羞愧的样子，就勉强又喝了下去。吴筠醉眼朦胧，细看这四个美人，个个风致翩翩，美艳迷人，没有一个不是人世间少有的。于是他突然对白于玉说：“人间的美女，我想得到一个都千难万难；而你这里群芳聚会，能不能让我真正体验一下销魂的滋味呀？”白于玉笑着说：“你心中早就有了心爱的佳人，这些人你还能看得上眼吗？”吴筠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的见识有限呀！”白于玉就把几个美人都叫到吴筠面前，让他自己挑选。吴筠左看右看看花了眼。白于玉认为吴筠与那紫衣美人有那段挠腕的情分，就让她辅设床褥侍奉客人。两人很快上了床，极尽床笫之欢，曲尽缠绵。吴筠向美人索要信物，紫衣美人摘下腕上的金镯子送给了他。

忽童入曰：“仙凡路殊，君宜即去。”女急起遁去。生问主人，童曰：“早诣待漏[58]，去时嘱送客耳。”生怅然从之，复寻旧途。将及门，回视童子，不知何时已去。虎哮骤起，生惊窜而去。望之无底，而足已奔堕。一惊而寤[59]，则朝暾已红[60]。方将振衣[61]，有物腻然堕褥间[62]，视之，钏也。心益异之。由是前念灰冷，每欲寻赤松游[63]，而尚以胤续为忧[64]。

【注释】

[58]待漏：百官需要在黎明时分入朝，等待朝见皇帝。这里指等待朝见玉帝。漏，计时器。传世的漏壶为铜制，分播水壶、受水壶两部分。播水壶一般有三个，置于台阶或架上，均有小孔滴水，最下层流入受水壶。受水壶里有立箭，箭上划分一百刻，箭随蓄水逐渐上升，露出刻度，以表示时间。

[59]寤（wù）：醒。

[60]朝暾（tūn）：朝阳。

[61]振衣：抖动衣服。起床的动作。

[62]腻然：细柔滑润的感觉。

[63]赤松：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为神农时雨师，服水玉以教神农，能人火不烧。后至昆仑山，常入西王母石室，随风雨上下。见汉刘向《列仙传》及晋干宝《搜神记》。《史记·留侯世家》：“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64]胤（yìn）续：后代。胤，嗣。

【译文】

这时吴筠忽然看见白于玉的家童进来了，家童说：“仙界与人间迥然不同，请您即刻就告辞吧。”紫衣美女听见了，急忙穿衣起床，匆匆离去。吴筠问白于玉在哪里，家童说：“他早起赴早朝去了，临行前嘱咐我送客。”吴筠心中怅然若失，只好跟着家童依然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快到天门时，回头一看家童，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天门旁蹲伏着的那只老虎咆哮着一跃而起，吴筠惊慌逃窜。却见脚下一望无底，情急之中，他已经失足从天上掉下来了。吴筠被吓得猛然惊醒，睁眼一看，朝阳已经红透了半边天了。他刚要起床穿上衣服，有件东西轻轻滑落到褥子上，拾起一看，正是梦中紫衣美人送给他的那只金镯子，心里不禁更加奇怪了。从此以后，吴筠对功名的追求及对葛太史女儿的热情就渐渐地冷却了，他常常想离家出游寻仙，又担心家族无人传宗接代。

过十馀月，昼寝方酣，梦紫衣姬自外至，怀中绷婴儿曰[65]：“此君骨肉。天上难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寝诸床，牵衣覆之，匆匆欲去。生强与为欢，乃曰：“前一度为合卺，今一度为永诀，百年夫妇，尽于此矣。君倘有志[66]，或有见期。”生醒，见婴儿卧襆褥间，绷以告母。母喜，佣媪哺之，取名梦仙。

【注释】

[65]绷：束裹小儿的布幅，即襁褓。这里意思是用布幅束裹着。

[66]有志：指有志于修炼成仙。

【译文】

过了十多个月，有一天，吴筠白天正在酣睡，梦见天上的紫衣美人从外面进来，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她说：“这孩子是您的骨肉。天上无法留养他，只好把他抱来交给您。”于是，她把婴儿放在吴筠的床上，拿了一件衣服给婴儿盖上，就急着要走。吴筠强拉住要与她做爱，紫衣美人说：“上一次是合卺，这一次就是永诀了，我们今生夫妻一场，到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您倘若对我还有情意，也许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吴筠醒了，看见果然有个婴儿在身旁的衣被中睡着，吴筠赶快抱起婴儿去见母亲。母亲看见婴儿喜欢得不得了，雇了一个乳母喂养他，还给他取名叫梦仙。

生于是使人告太史，身己将隐[67]，令别择良匹。太史不肯，生固以为辞。太史告女，女曰：“远近无不知儿身许吴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68]。”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不但无志于功名，兼绝情于燕好[69]。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女曰：“吴郎贫，我甘其藜藿[70]；吴郎去，我事其姑嫜[71]。定不他适。”使人三四返，迄无成谋[72]，遂诹日备车马妆奁[73]，嫔于生家[74]。生感其贤，敬爱臻至。女事姑孝，曲意承顺，过贫家女。逾二年，母亡，女质奁作具[75]，罔不尽礼。生曰：“得卿如此，吾何忧！顾念一人得道，拔宅飞升[76]。余将远逝[77]，一切付之于卿。”女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

【注释】

[67]身己：自己，自身。

[68]二天：两个丈夫。《仪礼·丧服传》：“夫者，妻之天也。”

[69]燕好：男女之情，夫妻之爱。

[70]藜藿：藜与藿，贫者所食的两种野菜。喻贫穷的生活。《韩非子·五蠹》：“粝粢之食，藜藿之羹。”

[71]姑嫜（zhāng）：古代妻子对丈夫的母亲和父亲的称呼。丈夫的母亲称“姑”，丈夫的父亲称为“嫜”。唐杜甫《新婚别》诗：“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

[72]成谋：成议，协议。

[73]诹（zōu）日：选择吉日。诹，咨询。

[74]嫔（pín）：新妇嫁住夫家，俗称“过门”。此句谓吴生未行亲迎之礼，太史主动送女完婚。

[75]质奁（lián）作具：典押妆奁，为婆母治葬具。

[76]一人得道，拔宅飞升：一人成仙得道，全家都升天仙去。《太平广记》十四《许真君》引《十二真君传》：许逊，字敬之，东晋道士，家南昌。传说于东晋宁康二年（374）在南昌西山，全家四十二口包括鸡犬在内都升天仙去。

[77]远逝：远去，谓求仙。逝，往。

【译文】

吴筠于是托人捎信给葛太史，说自己将要出家隐居，请葛太史为女儿另择良婿。葛太史不同意，吴筠又再次坚决地要辞去婚约。葛太史只好把吴筠的意思告诉了女儿，葛氏女说：“远近的人们没有不知道您已将我的终身许配给吴郎的，如今若要改聘别家，那就等于再嫁了。”葛太史把女儿的话告诉了吴筠。吴筠说：“之所以辞婚，是因为我现在不但不想追求功名利禄，而且对婚姻之事也没有兴趣了。我之所以没有立刻入山隐居，只是因为老母还健在的缘故。”于是葛太史又去和女儿商量，葛氏女说：“吴郎家穷，我甘心吃糠咽菜；吴郎离家而走，我宁愿事奉他的父母。我决不嫁给别人。”就这样，捎信的人往返了三四个来回，双方还是没有达成共识，于是葛太史选择了一个吉利的日子，准备好了送亲的车马和嫁妆，把女儿送到吴筠家合卺成婚。吴筠对葛氏女的贤德十分感动，对她又敬又爱。葛氏女侍奉婆母也很孝顺，全心全意，百依百顺，甚至超过了贫穷人家出身的女子。过了两年，吴筠的母亲去世了，葛氏女典当了自己的嫁妆为婆母购置了棺木，在各个方面没有礼节上不周到的地方。吴筠说：“我有你这样的好妻子，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我顾念着有朝一日，一人得道，全家都可以随之飞升成仙。所以我要离家远行，家中的一切就都托付给你了。”葛氏女十分坦然地听他说完这一席话，丝毫也没有挽留，吴筠于是离家远走了。

女外理生计，内训孤儿，井井有法[78]。梦仙渐长，聪慧绝伦。十四岁，以神童领乡荐[79]，十五入翰林。每褒封[80]，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81]，辄问父所，母具告之，遂欲弃官往寻。母曰：“汝父出家，今已十有馀年，想已仙去，何处可寻？”后奉旨祭南岳[82]，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剑入，寇尽披靡，围始解。德之，馈以金，不受。出书一函，付嘱曰：“余有故人，与大人同里，烦一致寒暄。”问：“何姓名？”答曰：“王林。”因忆村中无此名，道士曰：“草野微贱，贵官自不识耳。”临行，出一金钏曰：“此闺阁物，道人拾此，无所用处，即以奉报。”视之，嵌镂精绝，怀归以授夫人。夫人爱之，命良工依式配造，终不及其精巧。

【注释】

[78]井井：有条理的样子。《荀子·儒效》：“井井兮其有理也。”

[79]以神童领乡荐：谓以儿童身份参加乡试中举，如古之应神童举。神童，指特别聪慧的儿童。唐宋科举有童子科，应试者称“应神童试”。明清无此科。

[80]褒封：褒奖册封。

[81]霜露之辰：父母先人的生日。《礼记·祭义》：“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后因以“霜露之辰”指对于父母的怀念。

[82]南岳：湖南衡山。汉宣帝时曾定安徽天柱山为南岳，后改定湖南衡山为南岳，相沿至今。汉时五岳秩比三公，唐玄宗、宋真宗封五岳为王、为帝，明太祖尊五岳为神。历代封建帝王多亲往致祭，或按时委员代祭。

【译文】

吴筠走后，葛氏女对外操持家业生计，对内训导培养孤儿，里里外外都井井有条。吴梦仙渐渐长大了，聪慧绝伦，被视为神童。十四岁时就考取了举人；十五岁时进士及第，被选入翰林院。每当朝廷赐封他的母亲时，都因为不知道他生母的姓名，而只封葛氏母亲一个人。一天，正是祭祖的日子，吴梦仙感时而思亲，便问自己的父亲到哪里去了，母亲葛氏把父亲的实际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吴梦仙想要弃官寻父。母亲说：“你父亲出家修行已经十多年了，想必早已成仙远游，你到哪里找他去呢？”后来吴梦仙奉皇帝的旨意到南岳衡山祭祀，途中遇到强盗。正在万分危急之时，只见一个道士仗剑而出，把强盗打得一败涂地，很快就为吴梦仙解了围。吴梦仙对道人万分感激，赠给他金银作为酬谢，道士没有接受，却拿出一封信交给吴梦仙，说：“我有一个老朋友，和你是同乡，请你代我致意。”吴梦仙说：“您的朋友叫什么名字？”道人说：“叫王林。”吴梦仙仔细回忆村中似乎没有人叫这个名字，道人说：“是个草野间微贱的小人物，你贵为大官，自然不会认识。”道人临行前拿出一只金镯子，说：“这是闺房里女子的物件，我拾到它也没有什么用处，就奉送给你吧。”吴梦仙接过一看，那金镯子雕刻得非常精致，就把它揣在怀中送给夫人。夫人特别喜爱，就让手艺高超的首饰匠再打造一只，但终究不如这一只精巧。

遍问村中，并无王林其人者。私发其函，上云：“三年鸾凤，分拆各天[83]。葬母教子，端赖卿贤[84]。无以报德，奉药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后书“琳娘夫人妆次”[85]。读毕，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执书以泣，曰：“此汝父家报也[86]。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为拆白谜也[87]，悔恨不已。又以钏示母，母曰：“此汝母遗物。而翁在家时[88]，尝以相示。”又视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人，啖此必能长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会葛太史来视甥[89]，女诵吴生书[90]，便进丹药为寿。太史剖而分食之。顷刻，精神焕发。太史时年七旬，龙钟颇甚[91]，忽觉筋力溢于肤革，遂弃舆而步，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92]。

【注释】

[83]各天：各在天之一方。

[84]端赖卿贤：确实仰赖夫人贤慧。端，实在。

[85]妆次：意思是奉达妆台左右。旧时致平辈妇女书信的一种敬语格式。

[86]家报：家信。

[87]拆白谜：又叫“拆白道字”。用离析字形来说话表意的一种修辞格式。因为所拆字夹杂在语句中间需要辨测，近于谜语，所以叫“拆白谜”。

[88]而翁：同“尔翁”，你父亲。

[89]甥：女儿的子女。《诗·齐风·猗嗟》：“不出正兮，展我甥兮。”传：“外孙曰甥。”

[90]诵：念，口述。

[91]龙钟：身体衰惫、步履蹇滞的样子。

[92]坌（bèn）息：呼吸急促，喘粗气。此谓急行气促。坌，喷涌。

【译文】

吴梦仙回到村里到处打听，村里并没有叫王林的人。他私自打开那封信，只见信上写着：“三年恩爱夫妻，如今天各一方。安葬母亲教育幼子，全赖你的贤惠。我没有办法报答你的恩情，奉送药丸一颗。剖开吃下便可以成仙。”最后写着“送达琳娘夫人妆台左右”。吴梦仙读罢，仍然是一头雾水，不知此信是写给谁的，于是拿着信去询问母亲葛氏。母亲看到那信顿时泣不成声，哽咽着说：“这是你父亲的家书呀！琳，是我的小名。”这时，吴梦仙才恍然大悟，原来“王林”二字是字谜，吴梦仙想到自己错过了与父亲相认的机会，心中悔恨不已。他又拿出那只金镯子给母亲葛氏看，母亲说：“这是你生母的遗物。你父亲在家时曾拿出来给我看过。”吴梦仙又看信中的药丸，就像黄豆粒那么大。吴梦仙高兴地说：“我父亲是仙人，您吃下它一定能够长生不老。”葛氏并没有立即吃下药丸，而是接过来仔细收藏好。有一天，葛太史来看外孙吴梦仙，葛氏把吴筠的信读给他听了，又把那个长生不老的药丸献给父亲，希望父亲长寿。葛太史接过药丸，一分两半，与女儿各吃了一半。刚刚咽下药丸，葛氏和她父亲立即感到精神焕发。葛太史这时已经七十多岁了，老态龙钟，吃过仙药之后，忽然觉得全身的筋骨和皮肉都充满了活力，于是他放弃了轿子开始步行，居然健步如飞，家人跑得气喘吁吁才能追得上他。

逾年，都城有回禄之灾[93]，火终日不熄。夜不敢寐，毕集庭中。见火势拉杂[94]，寖及邻舍[95]。一家徊徨[96]，不知所计。忽夫人臂上金钏，戛然有声，脱臂飞去。望之，大可数亩，团覆宅上，形如月阑[97]，钏口降东南隅[98]，历历可见。众大愕。俄顷，火自西来，近阑则斜越而东。迨火势既远，窃意钏亡不可复得，忽见红光乍敛，钏铮然堕足下。都中延烧民舍数万间，左右前后，并为灰烬，独吴第无恙，惟东南一小阁，化为乌有，即钏口漏覆处也。葛母年五十馀，或见之，犹似二十许人。

【注释】

[93]回禄之灾：火灾。回禄，我国古代神话中的火神。《左传·昭公十八年》：“禳火于玄冥、回禄。”杜预注：“玄冥，水神。回禄，火神。”

[94]拉杂：混乱，无条理。

[95]寖（jìn）：浸渍，渐及。

[96]徊徨：徘徊，彷徨。

[97]月阑：月亮周围的光气，其形如环。通称“月晕”。

[98]降：座落。

【译文】

第二年，城中发生火灾，大火终日不熄。全家的人夜里不敢睡觉，都聚集在庭院中。只见火势越烧越大，眼看就要烧到邻居家的房子了。吴梦仙一家人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忽然间，吴梦仙夫人臂上的那只金镯子，伴随“戛戛”的声响，脱离了夫人的手腕飞了出去。全家人的目光随着金镯子飞去的方向看去，只见金镯子变得有方圆几亩地那样大，把吴宅整个围在中央，形状犹如月晕，金镯子的开口处正对着东南方向，这一切人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众人都惊愕不已。很快，大火从西方烧了过来，大火靠近金镯围成的圈时却斜着越过向东烧去。等大火已经烧到很远的地方时，人们都以为金镯子飞去再也不会回来了，忽然间，一道红光闪过，金镯子“铛锒”一声掉在吴夫人的脚边。这次大火，城中被烧的民舍有几万间，吴家的前后左右的邻舍全都化成了灰烬，唯独吴宅没有遭受损失，只有宅东南有个小阁楼化为乌有，而小阁楼正是金镯子开口笼罩不住的地方。葛氏到了五十多岁时，有人还见到过她，竟像二十多岁的人那样年轻漂亮。

夜叉国

【题解】

就作品反映的地域而言，本篇是《聊斋志异》中最南端的作品，写商人海外贸易的奇遇。

就作品中的夜叉形象而言，许多研究者根据“母女皆男儿装，类满制”，讨论了作品的民族思想。然而如果从更广泛的角度思考，本篇应该是当时中国人对于“非中国人”的想象乃至漫画化——反映了明清时代闭关自守的老百姓简陋的世界知识——仍然是以中华文明自居，国人是“作华言”，“衣锦厌粱肉”，而海外“非中国人”的长相则如夜叉，说话“如鸟兽鸣”，茹毛饮血，还在吃生肉。有趣的是国人在向夜叉国介绍中国文化时，以“何以为官”为切入点，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虽然不乏蒲松龄的调侃，却也暴露了中国封建文化丑陋的一面。

交州徐姓[1]，泛海为贾，忽被大风吹去。开眼至一处，深山苍莽[2]。冀有居人，遂缆船而登，负糗腊焉[3]。方入，见两崖皆洞口，密如蜂房，内隐有人声。至洞外，伫足一窥，中有夜叉二[4]，牙森列戟[5]，目闪双灯，爪劈生鹿而食。惊散魂魄，急欲奔下，则夜叉已顾见之，辍食执入。二物相语，如鸟兽鸣。争裂徐衣，似欲啖啖。徐大惧，取橐中糗糒[6]，并牛脯进之[7]。分啖甚美，复翻徐橐。徐摇手以示其无。夜叉怒，又执之。徐哀之曰：“释我。我舟中有釜甑[8]，可烹饪。”夜叉不解其语，仍怒。徐再与手语[9]，夜叉似微解。从至舟，取具入洞[10]，束薪燃火，煮其残鹿，熟而献之。二物啖之喜[11]。夜以巨石杜门[12]，似恐徐遁。徐曲体遥卧[13]，深惧不免[14]。

【注释】

[1]交州：古地名。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设置十三州部之一，辖五岭以南，今越南北部、中部及我国广东、广西的地域。

[2]苍莽：苍翠深远的样子。宋苏辙《黄楼赋》：“山川开阖，苍莽千里。”

[3]糗（qiǔ）腊（xī）：干粮和干肉。“糗”是用炒熟的米麦捣成的细粉，“腊”是晒干的肉。

[4]夜叉：梵语音译，或译“药叉”。印度神话中一种半神的小神灵，具有“能啖”、“捷疾”的属性。佛教中列为“天龙八部”之一。在文学作品中，有的写其为恶魔，有的则为异于所认识的另一种人种的蔑称或漫画化。

[5]牙森列戟：牙齿森然像排列的长戟。形容牙齿密长尖利，露出唇外。森，繁密貌。

[6]糗糒（bèi）：义同“糗”，干粮。

[7]牛脯：干牛肉。“腊”的一种。

[8]釜甑（zèng）：煮饭的锅和蒸笼。甑，古代瓦制煮器，相当于后代以竹木制作的蒸笼。

[9]手语：作手势语。用双手比画示意，以交流思想。

[10]具：指釜甑等炊具。

[11]啖（dàn）：吃。

[12]杜门：把门堵上。杜，堵塞。

[13]曲体：即屈体。

[14]不免：不免被吃掉。

【译文】

交州有位姓徐的商人，漂洋过海做生意，忽然在海上遇到了风暴，商船失去了控制，被风吹走了。当他睁开眼睛看时，船漂到了一处岸边，岸上是苍莽的深山老林。徐某希望能遇到土著居民，就把船拴在岸边，背上干粮和干肉上了岸。刚进入深山时，只见两旁的山崖上布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口，密集得就像蜂房一样，洞中隐隐约约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徐某来到一个洞处，停下脚步向洞内一看，只见洞中有两个夜叉，牙齿就像排列的剑戟一样参差不齐，眼睛外突，像灯笼似的闪烁不定，它们正用爪子劈开一只活鹿，然后生吞活剥地吃着。徐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向山下狂奔，可是夜叉已经看见他了，马上放下手中的鹿肉，迅速把徐某捉进洞里。两个夜叉说话，就像鸟鸣兽吼。这两个夜叉争着撕裂了徐某的衣服，好像即刻就要把他吞进肚子里似的。徐某吓得要死，赶紧取出口袋里的干粮，还有牛肉脯一起送给他们吃。两个夜叉分着吃，吃得特别香，吃完又来翻徐某的口袋。徐某摇着手向他们表示没有了。夜叉大为恼怒，又来抓徐某。徐某向他们哀求说：“你们放了我吧。我的船上有锅，可以为你们煮肉做菜。”两个夜叉不明白徐某在说些什么，还是怒气冲冲的。徐某只好又打手势比划了一阵，夜叉才好像明白了一点儿。于是，两个夜叉跟随着徐某来到船上，取出炊具后又回到洞里，徐某搞来一些薪柴点着了火，就把两个夜叉没有吃完的鹿肉煮熟了献给他们。两个夜叉吃得特别高兴。到了夜晚，夜叉用大石头堵住了洞口，好像是害怕徐某逃走似的。徐某蜷缩着身体躺在离夜叉很远的地方，非常害怕自己终究难免一死。

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顷，携一鹿来付徐。徐剥革[15]，于深洞处流水，汲煮数釜。俄有数夜叉至，群集吞啖讫，共指釜，似嫌其小。过三四日，一夜叉负一大釜来，似人所常用者。于是群夜叉各致狼麋[16]。既熟，呼徐同啖。居数日，夜叉渐与徐熟，出亦不施禁锢，聚处如家人。徐渐能察声知意，辄效其音，为夜叉语。夜叉益悦，携一雌来妻徐。徐初畏惧，莫敢伸，雌自开其股就徐，徐乃与交。雌大欢悦。每留肉饵徐，若琴瑟之好[17]。

【注释】

[15]革：兽皮。

[16]各致狼麋（mí）：各自送来些狼和麋鹿之类猎物。致，送。麋，麋鹿。

[17]若琴瑟之好：像夫妻那样亲密。《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后因以“琴瑟”喻夫妇。

【译文】

天亮以后，两个夜叉出了洞，临走时又把洞口堵上了。过了一会儿，夜叉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只鹿交给了徐某。徐某剥去鹿皮，又从洞深处舀来清澈的溪水，分别用几个锅来煮鹿肉。不久，又来了几个夜叉，夜叉们聚在一起大嚼煮熟的鹿肉，吃完后，夜叉们都用手指着锅，好像是嫌锅太小。过了三四天，一个夜叉背着一口大锅来，跟我们人常用的那种锅差不多。从此，这群夜叉从各处猎来野狼或麋鹿，交给徐某烹煮。等肉煮熟后，夜叉们还招呼徐某一同来吃。就这样过了几天，夜叉们渐渐与徐某熟悉起来，出门时也不再堵门，对待徐某就如同对待家人一样。时间一长，徐某渐渐能通过夜叉们声音语调猜出他们话语的意思，还常常模仿夜叉们说话的声音说夜叉语。夜叉们更加高兴了，于是就带来一位母夜叉让她做徐某的妻子。开始时徐某很害怕，不敢接近母夜叉；母夜叉倒是主动做出求爱的表示，徐某就和她上了床。母夜叉高兴得不得了。她常常留出一些肉给徐某吃，与徐某就像美满和谐的夫妻一样。

一日，诸夜叉早起，项下各挂明珠一串[18]，更番出门[19]，若伺贵客状。命徐多煮肉。徐以问雌，雌云：“此天寿节[20]。”雌出谓众夜叉曰：“徐郎无骨突子[21]。”众各摘其五，并付雌，雌又自解十枚，共得五十之数，以野苎为绳[22]，穿挂徐项。徐视之，一珠可直百十金。俄顷俱出。徐煮肉毕，雌来邀去，云：“接天王。”至一大洞，广阔数亩，中有石，滑平如几，四围俱有石座，上一座蒙一豹革，馀皆以鹿。夜叉二三十辈，列坐满中。少顷，大风扬尘，张皇都出。见一巨物来，亦类夜叉状，竟奔入洞，踞坐鹗顾[23]。群随入，东西列立，悉仰其首，以双臂作十字交。大夜叉按头点视，问：“卧眉山众[24]，尽于此乎？”群哄应之。顾徐曰：“此何来？”雌以婿对。众又赞其烹调，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陈几上。大夜叉掬啖尽饱，极赞嘉美，且责常供。又顾徐云：“骨突子何短？”众白：“初来未备。”物于项上摘取珠串，脱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顶，圆如弹丸。雌急接，代徐穿挂，徐亦交臂作夜叉语谢之。物乃去，蹑风而行，其疾如飞。众始享其馀食而散。

【注释】

[18]明珠：夜明珠，一种名贵珍珠，传说夜间放光。

[19]更番：轮班。

[20]天寿节：此指夜叉王的生日。《书·君奭》：“天寿平格，保有殷。”又金元时以天子的生日为天寿节。《金史·章宗纪》：“诏以生辰为天寿节。”《元史·礼乐志》：“遇八月帝生日，号曰天寿圣节。”

[21]骨突子：圆形杖头，即朝廷仪仗中的金瓜。珍珠圆形与之相似，所以夜叉们称之为“骨突子”。

[22]野苎（zhù）：野生的苎麻。

[23]踞坐鹗顾：叉开两腿坐着，用雀鹰般的目光左右顾视。踞坐，坐时两腿伸直、叉开，是一种傲慢尊大的坐态。鹗，雀鹰，一种猛禽。目光锐利凶狠，停落时经常转睛顾盼。

[24]卧眉山众：据后文，大概是指夜叉国的领地内的成员。“卧眉山”云云为蒲松龄杜撰之词。

【译文】

有一天，夜叉们起得特别早，每个夜叉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串明珠，相继出了门，好像要迎接贵宾似的。夜叉让徐某多煮了一些肉。徐某问母夜叉到底是怎么回事，母夜叉说：“今天是天寿节，也就是夜叉国王的生日。”母夜叉出去对夜叉们说：“徐郎还没有骨突子。”于是夜叉们各自从自己的珠串上摘下五颗明珠一并交给母夜叉，母夜叉又从自己的珠串上解下十颗珠子，加起来总共有五十颗，母夜叉用野苎麻搓成绳子穿上珠子，然后把珠串挂在徐某的脖子上。徐某一看，每一颗明珠都能值百十两银子。过了一会儿，全体夜叉都出了洞门。徐某刚刚煮好肉，母夜叉就来邀他出去，说：“快去接天王。”徐某跟着母夜叉来到一个大洞里，这个大洞有几亩地那么广阔，洞中有块大石头，像桌子一样又平又滑，大石的四周都是石凳，上首的石座上蒙着一张豹皮，其馀石凳上都铺着鹿皮。二三十个夜叉依次围坐了一圈。过了一小会儿，突然狂风大作，尘土飞扬，夜叉们都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应声而来的是一个巨型的怪物，长得跟夜叉差不多，径直奔入洞中，叉着腿一屁股坐在豹皮凳子上，用雀鹰般的目光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夜叉们也跟随他进入洞中，分东西两行列队站着，一个个都仰着头，两臂交叉成十字放在胸前。大夜叉依次点名查视，问道：“卧眉山所有的人都在这里吗？”夜叉们高声地答应着。大夜叉看见了徐某，问道：“这位是从哪儿来的呀？”母夜叉说是自己的丈夫。其他夜叉又纷纷称赞徐某的烹调技术，说话间，就有两三个夜叉跑了出去，取来徐某煮熟的肉放在大石桌上。大夜叉伸手就抓，吃得十分饱，他极力赞美熟肉的味道太香了，并且责命徐某以后要按时进献。大夜叉看了徐某一眼又说：“你的骨突子怎么这么短？”夜叉们替他回道：“初来乍到，还没有置备。”那大夜叉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珠串，摘下十枚珠子送给徐某。这十枚珠子不同寻常，每个都有手指甲那么大，圆圆的如同弹丸一般。母夜叉连忙接过珠子，代徐某穿在珠串上又挂在他脖子上，徐某也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用夜叉语向大夜叉表示了感谢。大夜叉起身走了，它是乘着风而走的，所以步伐像飞也似的那么疾速。大夜叉走后，夜叉们一拥而上，把大夜叉吃剩的熟肉吃个精光之后才各自散去。

居四年馀，雌忽产，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类其母。众夜叉皆喜其子，辄共拊弄[25]。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独坐。忽别洞来一雌，欲与徐私，徐不肯。夜叉怒，扑徐踣地上[26]。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龁断其耳[27]。少顷，其雄亦归，解释令去。自此雌每守徐，动息不相离。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辄教以人言，渐能语，啁啾之中[28]，有人气焉[29]。虽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与徐依依有父子意[30]。

【注释】

[25]拊弄：抚弄。拊，同“抚”。

[26]踣（bó）：仆倒。

[27]龁（hé）：咬。

[28]啁啾（zhōu jiū）：鸟鸣声。这里形容夜叉的语音。

[29]有人气：有人类语言的味道。气，气息。

[30]依依：依恋亲近的样子。

【译文】

徐某在夜叉国住了四年多，母夜叉忽然生产了，她一胎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人的样子，不像他们的母亲。夜叉们都特别喜欢这几个孩子，常常聚到一起抚弄他们。有一天，夜叉们都外出寻猎食物去了，只有徐某一个人坐在洞里。忽然从别的洞来了一个母夜叉，要和徐某私通，徐某拒绝了她。那母夜叉大怒，把徐某打翻在地。这时，徐某的母夜叉从外面回来，一看这情景，顿时暴跳如雷，冲上去与那个母夜叉搏斗起来，咬断了来犯夜叉的一只耳朵。又过了一会儿，那个母夜叉的丈夫也来了，等把事情解释清楚后，徐某的母夜叉就让他们回去了。从此以后，母夜叉天天守着徐某，一刻也不离他的左右。又过了三年，儿女们都会走路了。徐某常常教他们说人的语言，孩子们也渐渐地都学会了一些，从他们稚嫩的话语中，分明透着人的气息。这三个孩子虽然还是幼童，可是翻山越岭就像走平道似的。他们跟徐某很亲近，常常表现出和徐某的依依父子情意。

一日，雌与一子一女出，半日不归。而北风大作，徐恻然念故乡[31]，携子至海岸，见故舟犹存，谋与同归。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登舟，一昼夜达交。至家，妻已醮[32]。出珠二枚，售金盈兆[33]，家颇丰。子取名彪，十四五岁，能举百钧[34]，粗莽好斗。交帅见而奇之[35]，以为千总[36]。值边乱，所向有功。十八为副将[37]。

【注释】

[31]恻然：凄恻的样子。

[32]醮（jiào）：改嫁。

[33]盈兆：极言其多。兆，古代以十万为亿，十亿为兆。一兆是一百万，也就是一千贯。

[34]百钧：极言其重。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

[35]交帅：交州的军事首脑。明清时代提督以下管辖一方的驻军长官是总兵，帅即指此。

[36]千总：武官名。明嘉靖间置。明代后期职权日轻，至清为武职下级，位次于守备。

[37]副将：清代从二品武官，即副总兵，亦即下文所称的“副总”。隶属于总兵，统理一协（相当于“旅”）军务，又称“协镇”。

【译文】

有一天，母夜叉带着一儿一女外出，半天没有回来。当时洞外北风大作，徐某不禁凄然思念起远方的故乡，他带着儿子来到海岸，只见他当年漂来的船还在岸边，于是便和儿子商量一起回老家去。儿子想要告诉母亲一下，徐某没有让他去。于是，父子二人上了船，过了一昼夜回到了交州。徐某到家时，徐妻早已改嫁了。徐某拿出两枚明珠，卖了很多很多钱，所以家产特别富足。徐某给儿子取名叫徐彪，他十四五岁时就能举起千斤重的东西，而且生性粗莽好斗。交州的守将见到徐彪后认为他是个奇才，就让他在军中做了千总。当时正值边疆发生战乱，徐彪每参加一次战事都立有战功。十八岁那年，徐彪成为统理一方军务的副将。

时一商泛海，亦遭风飘至卧眉。方登岸，见一少年，视之而惊。知为中国人，便问居里。商以告。少年曳入幽谷一小石洞，洞外皆丛棘，且嘱勿出。去移时，挟鹿肉来啖商。自言：“父亦交人。”商问之，而知为徐，商在客中尝识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为副将。”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国之官名。”又问：“何以为官？”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38]：此名为官。”少年甚歆动[39]。商曰：“既尊君在交[40]，何久淹此[41]？”少年以情告。商劝南旋[42]，曰：“余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国人，言貌殊异，且同类觉之，必见残害，用是辗转[43]。”乃出曰：“待北风起，我来送汝行。烦于父兄处，寄一耗问[44]。”商伏洞中几半年。时自棘中外窥，见山中辄有夜叉往还，大惧，不敢少动。一日，北风策策[45]，少年忽至，引与急窜，嘱曰：“所言勿忘却。”商应之。又以肉置几上，商乃归。

【注释】

[38]侧目视，侧足立：形容因畏惧而不敢正视，不敢对面站立。

[39]甚歆（xīn）动：很羡慕，很动心。

[40]尊君：犹言令尊。敬称别人的父亲。

[41]淹：淹留，滞留。

[42]南旋：南归交州。旋，还，归。

[43]用是辗转：因此反复未定。用，因为。辗转，形容思虑之深。《诗·周南·关雎》：“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44]耗问：音讯，消息。

[45]策策：象声词。唐韩愈《秋怀诗》之一：“窗前两好树，众叶光薿薿。秋风一披拂，策策鸣不已。”

【译文】

当时，又有一个商人出海做生意，也遇到了风暴漂流到卧眉山海岸。商人刚刚登岸就看见了一位少年，商人有些暗暗吃惊。那少年知道商人是中国人，就问他的故乡在哪里。商人把实情告诉了少年。少年把他拽进幽谷中的一个小石洞里，洞口外面荆棘丛生，并且叮嘱商人千万不要出洞。少年走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拿来一些鹿肉给商人吃。少年告诉商人：“我父亲也是交州人。”商人再往下一问，才知道少年的父亲就是徐某，商人在做生意时认识他。所以他对少年说：“你父亲是我的老朋友。如今他的儿子都当了副将了。”少年不明白“副将”是什么意思，商人说：“这是中国的官名。”少年又问：“什么是官？”商人回答说：“官就是出门时骑车坐轿，有人鸣锣开道，进门时端坐高堂之上；他在上面吆喝一声，下面就有百人齐声应和；不管谁见了他都不敢正视，更不敢挺直腰板站着：这种人就叫官。”少年听了特别羡慕。商人说：“既然你父亲在交州，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呆这么久？”于是，少年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了商人。商人劝他南下回到故乡交州，少年说：“我也常常这样想。可是母亲不是中国人，语言相貌都与中国人不一样；何况一旦被同类发觉了，一定要遭到残害，所以考虑再三，还是拿不准主意。”少年临走时对商人说：“等刮起北风的时候，我来送你走。麻烦你到我父亲、兄弟那里，捎去我的口信。”商人在洞中呆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有时透过洞口的荆棘向外偷偷张望，只见有许多夜叉在山中走来走去，商人心中十分恐惧，不敢轻举妄动。有一天，北风呼啸，少年突然来到洞里，拉着商人急匆匆地跑到海岸。起锚前，少年又一次嘱咐商人：“我托付你的事千万别忘了。”商人答应着。少年又把一些肉放在船里的桌子上，商人驾船驶离了海岸。

径抵交[46]，达副总府，备述所见。彪闻而悲，欲往寻之。父虑海涛妖薮[47]，险恶难犯[48]，力阻之。彪抚膺痛哭[49]，父不能止。乃告交帅，携两兵至海内。逆风阻舟，摆簸海中者半月。四望无涯，咫尺迷闷，无从辨其南北。忽而涌波接汉[50]，乘舟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处，竟有舍宇。彪视之，一物如夜叉状。彪乃作夜叉语，夜叉惊讯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卧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51]！君离故道已八千里[52]，此去为毒龙国，向卧眉非路。”乃觅舟来送彪。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过一宵，已达北岸。见一少年，临流瞻望。彪知山无人类，疑是弟，近之，果弟。因执手哭。既而问母及妹，并云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仓忙便去。回谢夜叉，则已去。

【注释】

[46]径：径直，直接。

[47]妖薮（sǒu）：各类怪异之物聚集的地方。

[48]难犯：难以靠近。

[49]膺（yīng）：胸。

[50]涌波接汉：即大浪滔天。汉，天汉，天空。

[51]唐突：冒犯。

[52]故道：原来的航道。

【译文】

商人的船直达交州后，就前往副将徐彪的府上，把自己所见所闻一一告诉了徐彪。徐彪听罢悲从中来，一定要去寻找亲人。父亲徐某担心海上风浪太大，山中妖魔太多，过于险恶，不宜冒此大险，所以极力劝阻他。徐彪还是悲痛不已，捶胸痛哭，徐某也无法劝阻他。于是，徐彪把这件事报告给交州的大帅，然后带着两个亲兵乘船出海。谁知，逆风阻挡了船的正常行驶，失去航向的船在海上漂荡了半个多月。徐彪在船上向四周望去，四面都是无边无际的海水，近处也是一片迷茫，无法辨别东南西北。忽然间，骇浪滔天，徐彪等人的船顷刻间被掀翻，徐彪落入海中，随着翻滚的海浪上下沉浮。不知过了多久，徐彪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被拖到一个地方，那地方居然有一些房舍。徐彪再一看，救他的是一个怪物，长相和夜叉差不多。徐彪用夜叉话和他攀谈，那夜叉又惊又奇，问他要到哪里去，徐彪告诉他说要到卧眉山去。夜叉高兴地说：“卧眉山是我的故乡。刚才冒犯了你实在是罪过！可你现在离开去卧眉山的旧路已经有八千里了，从这条路再往前走是毒龙国，不是去卧眉山的路。”夜叉于是找来一条船送徐彪上路。夜叉在水中推着船，那船就像箭一样飞速前进，转瞬之间就过了千里，过了一夜，船已到达卧眉山的北岸。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少年正在向大海张望。徐彪知道卧眉山没有人类，怀疑少年就是自己的弟弟，走近一看，果然是弟弟。兄弟俩拉着手痛哭。过了一会儿，徐彪问母亲和妹妹怎么样了，弟弟说她们都健康平安。徐彪想和弟弟一块儿去看母亲和妹妹，弟弟阻止了他，并匆匆忙忙地走了。徐彪这才回过身来要感谢那位送行的夜叉，夜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未几，母妹俱至，见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为人所凌[53]。”彪曰：“儿在中国甚荣贵，人不敢欺。”归计已决，苦逆风难渡。母子方徊徨间[54]，忽见布帆南动，其声瑟瑟[55]。彪喜曰：“天助吾也！”相继登舟，波如箭激[56]，三日抵岸。见者皆奔，彪向三人脱分袍袴。抵家，母夜叉见翁怒骂[57]，恨其不谋[58]，徐谢过不遑[59]。家人拜见主母，无不战慄。彪劝母学作华言，衣锦，厌粱肉[60]，乃大欣慰。母女皆男儿装，类满制[61]。数月稍辨语言，弟妹亦渐白皙。

【注释】

[53]凌：欺。

[54]徊徨：徘徊忧思貌。《广弘明集·孝思赋》：“晨孤立而萦结，夕独处而徊徨。”

[55]瑟瑟：风声。东汉刘桢《赠从弟》诗之二：“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56]波如箭激：形容船行之速如箭。

[57]翁：指徐贾。

[58]谋：商量。

[59]谢过不遑：道歉不迭。谓急忙连声道歉。

[60]厌粱肉：谓中国人的饮食。厌，吃饱。粱，小米。

[61]类满制：很像满族服装款式。制，规制，款式。

【译文】

过了不久，母亲和妹妹都来了，她们见到徐彪也痛哭起来。徐彪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母亲，母亲说：“恐怕到了那边要受人欺负。”徐彪说：“儿子在中国做官，非常显贵荣耀，没有人敢欺负您。”一家人回中国的打算就这样确定下来了，但是他们马上又苦于正是逆风无法行船渡海。母子四人正在踌躇为难的时候，忽然看见船上的布帆向南吹动，吹得布帆“瑟瑟”作响。徐彪高兴地说：“真是老天帮助我呀！”母子四人相继上了船，船在海浪上飞驶，像箭一样激起无数白色的浪花，三天以后，徐彪母子的船到了交州海岸。人们见到他们都吓得四处逃散，于是，徐彪脱下自己的衣裤分别给母亲和弟弟妹妹穿上。到了家里，母夜叉见到徐某大声怒骂，恨他不商量抬腿就走，徐某连连向她谢罪。徐府的家人们上前拜见主母，没有一个不吓得浑身战栗。徐彪劝母亲学说中国话，穿绫罗绸缎，习惯着吃中国饭菜，大家心中都特别高兴。母夜叉和女儿平时都穿男装，跟满族服装的样式差不多。几个月以后，母夜叉能够听懂一些中国话了，弟弟妹妹的皮肤也渐渐白皙了。

弟曰豹，妹曰夜儿，俱强有力。彪耻不知书[62]，教弟读。豹最慧，经史一过辄了[63]。又不欲操儒业[64]，仍使挽强弩，驰怒马[65]，登武进士第[66]。聘阿游击女[67]。夜儿以异种[68]，无与为婚。会标下袁守备失偶[69]，强妻之。夜儿开百石弓[70]，百馀步射小鸟，无虚落。袁每征，辄与妻俱。历任同知将军[71]，奇勋半出于闺门。豹三十四岁挂印[72]。母尝从之南征，每临巨敌，辄擐甲执锐[73]，为子接应，见者莫不辟易[74]。诏封男爵[75]。豹代母疏辞[76]，封夫人。

【注释】

[62]耻不知书：以不知书为耻。知书，有文化，懂知识。

[63]经史一过辄了：经书、史书学过一遍就能通晓。了，了然，通晓。

[64]操儒业：指读书习文以求进取。

[65]怒马：犹言烈马，暴劣难驭的马。

[66]登武进士第：考中武进士。唐宋以来的科举制度取士分文武两科，武科之制，规条节目虽不如文科之详明，然文武两途，历代相沿，分道并进，明清行之不废。

[67]游击：武官名。清代绿营兵设游击，职位次于参将，属下级武官。

[68]异种：不同于人类。

[69]标下：犹言麾下。标，清代军制，督抚等管辖的绿营兵，称“标”，一标三营。守备：清代绿营统兵官，位在都司之下，称“营守备”，统一营之兵。

[70]开百石弓：一钧三十斤，四钧为一石。开百石弓，是夸张的说法。

[71]同知将军：谓以都督同知挂副将军印，实即副总兵。明制，各省、各镇副总兵系由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充任，遇大战事，则挂副将军印，统兵出战，事毕纳还。故称副总兵为“同知将军”。卷四《棋鬼》篇又称“督同将军”。

[72]挂印：指挂印将军。明制，各省各镇的镇守总兵，遇大战事，则挂诸号将军印，统兵出战，战毕纳还。清代多挂提督衔。

[73]擐（huàn）甲执锐：穿甲胄，拿武器。擐，穿。《左传·成公十三年》：“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锐，兵器。

[74]辟易：逃避，逃躲。《史记·项羽本纪》：“项王瞋目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正义》：“言人马俱惊，开张易旧处，乃至数里。”

[75]男爵：封建社会女子例无封爵，此谓酬功视同男子，而以爵秩封之，盖特例也。

[76]疏辞：谓上疏辞爵。疏，官员上奏皇帝的一种文书形式。

【译文】

弟弟叫徐豹，妹妹叫夜儿，他们的力气都特别大。徐彪因为自己不知书达礼而常常感到耻辱，于是就让弟弟去读书。徐豹在兄妹三人中是最聪慧的，不论经史，过目不忘。徐豹却不愿意做读书人，徐彪就让他学拉强弩，驾驭烈马，练就一身武功，考中了武科进士，还娶了阿游击的女儿为妻。徐夜儿因为母亲是夜叉，没有人愿意娶她。正赶上徐彪标下袁守备丧妻，徐彪就强迫他聘娶了徐夜儿。徐夜儿能拉开几百石重的弓，在百馀步以外射小鸟，居然能够箭无虚发。袁守备每次出征，常常带着妻子徐夜儿。后来袁守备的官升到了同知将军，他所立的功有一半要靠徐夜儿。徐豹三十四岁那年，挂将军印统兵出征，成为一省绿营兵的总兵。母夜叉也曾随徐豹南征，每次面对强敌，她都身披铠甲，手持刀戟，杀入敌阵接应儿子，敌人见状没有不惊慌逃窜的。皇帝下诏封她为男爵。徐豹替母亲上疏辞谢，于是改封为夫人。

异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闻，然细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77]！

【注释】

[77]“家家“句：诙谐的话，意思是说，每家男人都守着个厉害老婆。悍妻泼妇俗称“母夜叉”。

【译文】

异史氏说：夜叉夫人的事，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然而细细想来也没有什么稀罕的：家家的床头都有一位夜叉在那儿！

小髻

【题解】

本篇没有言明“短客”的身份，从结末“骚臭不可言”来看，怀疑可能是狐狸，确有道理，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小说写得扑朔迷离，怪异迷茫，无论是“尺许小人，连遱而出”，还是“小髻，如胡桃壳然，纱饰而金线”，都浪漫而令人遐想，可能这正是作者所要达到的神秘效果。小说中的“短客”没有能力自保却在人间张扬寻衅，可谓自取其辱。

长山居民某[1]，暇居，辄有短客来[2]，久与扳谈[3]。素不识其生平，颇注疑念。客曰：“三数日，将便徙居，与君比邻矣[4]。”过四五日，又曰：“今已同里，旦晚可以承教。”问：“乔居何所[5]？”亦不详告，但以手北指。自是，日辄一来，时向人假器具，或吝不与，则自失之。群疑其狐。村北有古冢，陷不可测，意必居此。共操兵杖往。伏听之，久无少异。一更向尽，闻穴中戢戢然[6]，似数十百人作耳语。众寂不动。俄而尺许小人，连遱而出[7]，至不可数。众噪起，并击之。杖杖皆火，瞬息四散。惟遗一小髻，如胡桃壳然，纱饰而金线。嗅之，骚臭不可言。

【注释】

[1]长山：县名。明清时属山东济南府，现为山东邹平长山镇。

[2]短客：矮客人。

[3]扳（pān）谈：谓主动找人闲谈。扳，同“攀”。

[4]比邻：紧邻，近邻。唐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5]乔居：迁居。《诗·小雅·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乔，谓乔迁、迁居的美称。

[6]戢戢（jí）：低语声，犹言唧唧哝哝、嘁嘁喳喳。

[7]连遱（lóu）：络绎不绝。

【译文】

长山县有位居民，每当闲来无事的时候，常有一位矮个子的客人前来拜访，而且一来就聊起没完没了。他与客人素不相识，所以心中常怀疑念。有一次，矮个子的客人说：“再过三五天我就要搬家了，到时就能与您做邻居了。”过了四五天后，那客人又说：“现在咱们已经是同村了，早晚都可以和您谈天了。”居民问客人：“你家乔迁到哪里了？”客人并不详细告诉他具体地点，只用手向北一指。从此以后，这客人差不多每天都来一回，有时客人还向别人借工具，有的人吝惜不借给他，可是不久工具就莫明其妙地丢了。大家都怀疑那矮客人是狐狸。当时村北有一座古冢，早已深陷地下，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深，人们猜测狐狸一家就在那里。于是，村民们一起手执刀枪木棍来到村北古冢周围聚集。有人趴在地上仔细听，听了很久也没有什么动静。到了一更将尽的时候，人们听见洞中有声音，好像几十或几百人在说悄悄话。村民们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忽然，人们看见一大群一尺多高的小人，相续不断地从洞中爬出来，最后小人多到数也数不过来了。村民们呼喊着奋起，一起下手痛打小人。每一杖下去都闪出火光，小人也在瞬息之间逃得无影无踪。小人们只遗落下一个小小的发髻，像胡桃的壳那么大，是用纱做的，外面用金线缠绕。一闻，又骚又臭，难以用语言形容。

西僧

【题解】

本篇和卷十一《齐天大圣》均可看到吴承恩《西游记》对于蒲松龄《聊斋志异》的影响，见出蒲松龄的文言小说在化用白话小说方面的功力。

就世俗而言，小说表达的意思是道听途说不可靠；就佛理而言，小说阐述的是禅宗思想，即佛在心中，不假外求。六祖慧能说：“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凡愚不了自性，不识身中净土，愿东愿西。悟人在处一般。所以佛言，随所住处恒安乐。”小说阐明的正是佛教禅宗的道理。

西僧自西域来[1]，一赴五台[2]，一卓锡泰山[3]，其服色言貌[4]，俱与中国殊异。自言：“历火焰山[5]，山重重，气熏腾若炉灶。凡行必于雨后，心凝目注[6]，轻迹步履之[7]，误蹴山石[8]，则飞焰腾灼焉。又经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峭壁插天际，四面莹澈，似无所隔。又有隘[9]，可容单车，二龙交角对口把守之。过者先拜龙，龙许过，则口角自开。龙色白，鳞鬣皆如晶然[10]。”僧言：“途中历十八寒暑矣[11]。离西土者十有二人[12]，至中国仅存其二。西土传中国名山四：一泰山，一华山[13]，一五台，一落伽也[14]。相传山上遍地皆黄金，观音、文殊犹生[15]。能至其处，则身便是佛，长生不死。”听其所言状，亦犹世人之慕西土也[16]。倘有西游人[17]，与东渡者中途相值[18]，各述所有，当必相视失笑，两免跋涉矣。

【注释】

[1]西域：狭义上是指玉门关、阳关以西，葱岭即今帕米尔高原以东，巴尔喀什湖东、南及新疆广大地区。而广义的西域则是指凡是通过狭义西域所能到达的地区，包括亚洲中、西部，印度半岛等地区。

[2]五台：山名。在今山西五台、繁畤县境，山有东南西北中五峰，故称“五台”，又名“清凉山”。为我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相传为文殊师利菩萨显灵说法道场，自隋唐以来香火极盛。

[3]卓锡：又称“挂锡”、“挂单”、“挂搭”，指僧人投宿。卓，悬挂。锡，锡杖。泰山：又称“岱山”、“岱宗”，为五岳中的东岳。主峰在山东泰安境内。

[4]服色：指服装的款式。

[5]火焰山：及下文“流沙河”，都是吴承恩著《西游记》中西土地名。但关于火山、弱水的记载，则见于古籍甚早，是火焰山、流沙河的渊源。

[6]心凝目注：思想集中，目力专注。

[7]轻迹步履：轻步通过，意思是既不能乘车马，脚步也不能放重。

[8]蹴（cù）：触碰，踢。

[9]隘：险要处。

[10]鬣（liè）：颈颔上的毛须及脊尾上的短鳍。

[11]寒暑：冬天和夏天。借指一年。

[12]西土：即上文“西域”。

[13]华山：我国著名的五岳之一，海拔2154.9米，位于历史文化故地陕西渭南境内，在西安以东120公里处。北临坦荡的渭河平原和咆哮的黄河，南依秦岭，是秦岭支脉分水脊的北侧的一座花岗岩山，以奇险著称。

[14]落伽：山名。即普陀洛伽山，又名“普陀山”。在浙江普陀，为舟山群岛之一。相传为观音菩萨显灵说法道场，故为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

[15]观音：佛教菩萨名，即观世音。因在唐代讳太宗名，故去“世”字。佛教把他描写为大慈大悲的菩萨，遇难众生只要诵念其名号，“菩萨即时观其音声”，前往解救。为中国佛教四大菩萨之一（另三为文殊、普贤、地藏）。自唐以后，中国寺院中的观音塑像常作女相。文殊：佛教菩萨名，即文殊师利。中国佛教四大菩萨之一，为释迦牟尼佛的左胁侍，专司智慧。塑像多骑狮子，表示智慧威猛。

[16]西土：此指净土宗所说的“西方净土”、“西方极乐世界”。

[17]西游人：指向西土礼佛求经的僧人。

[18]东渡者：指西土东来的僧人。

【译文】

有两个和尚从西域来到内地，一个直赴五台山，一个投奔到泰山，他们的服饰、相貌和语言，都和中国内地的人完全不一样。那西域和尚自称：“我们从西方来到这里，路过火焰山，那山层层叠叠的，人在山上走，就像在炉灶上被热气熏蒸着一样。所以必须在雨后赶路，走路时还要全神贯注，目不转睛，步履更是要十分轻盈，否则一旦不慎踢着山石，‘腾’的一下就会窜起火焰被火灼伤。我们还经过了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山上的悬崖峭壁直插天际，四面晶莹透明，隔山看去好像没有什么遮挡似的。山上还有一处要隘，非常狭窄险峻，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守关隘的是两条龙，它们角对着角，口对着口地把守着。行人要打此关经过，必须先向龙行礼。龙允许通过后，它们对合在一起的角和口就自然分开了。那龙是白色的，身上的麟片以及嘴边的龙须就像水晶一样晶莹透明。”西域和尚还说：“我们在旅途上已经辗转旅行十八年了。当初离开西方时是十二个人，到了中国后只剩下我们二人了。西方盛传中国有四大名山，它们是泰山、华山、五台山和普陀山。相传山上遍地都是黄金，山上的观音菩萨和文殊菩萨栩栩如生，跟活人一样。还传说如果谁能到四大名山，就可以立地成佛，长生不死。”听了他们这一番话，才知道西方人羡慕东方，就跟我们羡慕西方世界是一样的。假若东方的西游人与西方的东渡者在中途相遇，各自叙述一番自己的向往，一定会相视失笑的，同时也可以免去双方长途跋涉的辛苦了。

老饕

【题解】

这是写一个强盗洗心革面，金盆洗手，成为“善士”的故事。邢德之所以改弦更张，不是由于道德的感悟，教诲的结果，而是由于技不如人受到了羞辱，感到自己“挽强弩，发连矢”的伎俩遇到更强的对手，不能以一己之微长而俯视一切。

小说中的老饕虽然也正面写了他简直是以儿戏一样应对邢德的连珠箭，写了他武艺的高强，但更多的是通过“黄发蓬蓬然”的僮仆的高超技艺来衬托——其僮仆尚且如此，老饕简直就更莫测高深了。邢德的连珠箭发了两次，第一次针对老饕，第二次针对僮仆，在描写上极富变化。僮仆的还击，可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铁箭镮加上邢德的箭。因此，所谓连珠箭者，实际写了三次，各个不同，表现了惊人的描写的笔力。

小说在结尾明言“此与刘东山事盖彷佛焉”。刘东山事初见于宋幼清《九籥集》，后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把它改编为白话小说，篇名为“刘东山夸技顺城门十八兄奇踪村酒肆”。与蒲松龄同时的张潮也加以改编，以《秦淮健儿传》收录于《虞初新志》卷五。《聊斋志异》评论家吕湛恩认为蒲松龄所指刘东山事“见宋幼清《九籥集》”。假如参考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三》“宋孝廉数学”条中“宋有《九籥集》，如稗官家《刘东山》、《杜十娘》等事”的话来看，大概《老饕》篇参考《九籥集》的可能性确是比较大的。

邢德，泽州人[1]，绿林之杰也[2]。能挽强弩[3]，发连矢[4]，称一时绝技。而生平落拓，不利营谋[5]，出门辄亏其赀。两京大贾[6]，往往喜与邢俱，途中恃以无恐。会冬初，有二三估客，薄假以资[7]，邀同贩鬻[8]。邢复自罄其囊[9]，将并居货[10]。有友善卜，因诣之。友占曰：“此爻为‘悔’[11]，所操之业，即不母而子亦有损焉[12]。”邢不乐，欲中止，而诸客强速之行[13]。至都，果符所占。腊将半[14]，匹马出都门[15]。自念新岁无赀，倍益怏闷。

【注释】

[1]泽州：州名。隋置，唐代迭有废置。宋至清初相沿，雍正时升为府，辖今山西省晋东南地区西部一带，故治在今山西晋城。

[2]绿（lù）林之杰：犹言绿林好汉。绿林，地名。位于湖北当阳东北。西汉末年，王匡、王凤等于此聚众起事，反抗王莽，称“绿林军”。后代遂以“绿林”泛指啸聚山林，反抗官府的集团，民间则把它作为“强盗”的代称。

[3]强弩：指一种需要很强膂力，用机栝发射，可数矢连发的弓，力强及远，超过普通的弓。

[4]连矢：即下文“连珠箭”，连发之矢，为连弩所发。

[5]不利营谋：不善于经商谋利。

[6]两京：南京和北京。

[7]薄假以资：借给邢德少量资本。假，借。

[8]贩鬻（yù）：贩卖，即倒买倒卖。

[9]自罄（qìng）其囊：拿出自己所有的钱。罄，尽。囊，钱袋。

[10]将并居货：准备把资本放在一起购进货物，以待贩运。居，囤积。货，卖。

[11]此爻为“悔”：所占卦的爻辞有“悔”。爻，组成八卦中每一卦的长短横道。悔，《周易》中占卜吉凶的爻辞专门术语，义为凶、咎，乃不吉之占。

[12]“所操之业”二句：意谓邢某此行贩鬻，不仅赚不了钱，本钱也要亏损。经商以本生息，本曰“母”，息曰“子”。

[13]强速：勉强加以邀请。速，请。

[14]腊：旧历十二月。

[15]匹马：独自骑马。

【译文】

邢德，泽州人，是一位绿林好汉。他力气很大，可以挽强弓，会发连珠箭，他的功夫被称为一时绝技。但生平落拓潦倒，不善于经营谋利，出门做买卖常常要亏掉老本。当时南京和北京的大商人都愿意和邢德一道结伴出行，为的是旅途可以有恃无恐。有一次，正值初冬时节，有二三个商人，愿意借给邢德一些本钱，邀请他一块儿去做生意。邢德自己也拿出所有的积蓄，和借来的钱合在一起准备大量购置货物。邢德有个朋友擅长算卦，临行前，邢德找到他请他预测一下吉凶。朋友占卜后说：“这一卦是‘悔’，表明你要遭遇困厄，你这宗生意，不仅赚不了钱，本钱也要亏损。”邢德一听，闷闷不乐，他打算放弃这次生意，可是他的那几个商人朋友连邀请带强迫逼着邢德上了路。到了京城，果然应验了朋友的预卜，邢德赔了本钱。腊月中旬的一天，邢德骑了匹马出了城门，想到明年没有了做生意的本钱，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时晨雾蒙蒙，暂趋临路店，解装觅饮[16]。见一颁白叟[17]，共两少年，酌北牖下。一僮侍，黄发蓬蓬然[18]。邢于南座，对叟休止[19]。僮行觞，误翻柈具[20]，污叟衣。少年怒，立摘其耳[21]，捧巾持帨[22]，代叟揩拭。既见僮手拇俱有铁箭镮[23]，厚半寸，每一镮约重二两馀。食已，叟命少年于革囊中探出镪物[24]，堆累几上，称秤握算[25]，可饮数杯时，始缄裹完好。少年于枥中牵一黑跛骡来[26]，扶叟乘之，僮亦跨羸马相从[27]，出门去。两少年各腰弓矢，捉马俱出。邢窥多金，穷睛旁睨[28]，馋焰若炙[29]。辍饮，急尾之。视叟与僮犹款段于前[30]，乃下道斜驰出叟前[31]，紧衔关弓[32]，怒相向。叟俯脱左足靴，微笑云：“而不识得老饕也[33]？”邢满引一矢去。叟仰卧鞍上，伸其足，开两指如箝[34]，夹矢住，笑曰：“技但止此，何须而翁手敌[35]？”邢怒，出其绝技，一矢刚发，后矢继至。叟手掇一，似未防其连珠[36]，后矢直贯其口[37]，踣然而堕[38]，衔矢僵眠。僮亦下。邢喜，谓其已毙，近临之。叟吐矢跃起，鼓掌曰：“初会面，何便作此恶剧[39]？”邢大惊，马亦骇逸[40]。以此知叟异，不敢复返。

【注释】

[16]解装：放下行装。

[17]颁白叟：须发斑白的老人。《孟子·梁惠王》：“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赵岐注：“颁者，班也。头半白斑斑者也。”

[18]蓬蓬：散乱的样子。

[19]对叟休止：面向老者坐下。

[20]柈（pán）具：餐具。柈，盘。

[21]摘：揪，提。

[22]帨（shuì）：佩巾，手绢。

[23]箭镮（huán）：扳指。一般用骨、象牙制作，戴在拇指上，是射箭时拉弓的用具。

[24]探出镪（qiǎng）物：掏出财物。镪，本指钱贯（穿钱绳），此处借指银钱。

[25]握算：握筹而算或扳着手计算。

[26]枥：牲口槽。

[27]羸（léi）马：瘦马。

[28]穷睛旁睨（nì）：用火辣辣的眼神从旁偷觑。穷睛，形容目光火辣直逼。

[29]馋焰若炙：馋羡的目光像要冒出火来。炙，燃火。

[30]款段：马行迟缓从容的样子。

[31]下道斜驰：离开大路，抄取捷径。

[32]紧衔关（wān）弓：勒住马，拉开弓。紧，拉紧马勒，使马停步。关弓，弯弓。

[33]而：你。老饕（tāo）：大约是此叟的江湖绰号，意为老财迷或老馋鬼。宋苏轼有《老饕赋》：“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后因称贪馋者为“老饕”。

[34]箝：通“钳”。

[35]而翁：你老子。老饕自称。而，你的。手敌：亲手对付。

[36]连珠：即“连矢”，连珠箭，连弩所射出的箭。

[37]贯：穿入，射进。

[38]踣（bó）然：跌倒的样子。堕：从跛骡上跌落下来。

[39]恶剧：恶作剧，开不应该开的玩笑。

[40]骇逸：马受惊狂奔。

【译文】

当时晨雾濛濛，他决定暂且到路边的小店休息一下找点酒喝。店里还有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和两个少年，他们正在北窗下饮酒。一个黄发蓬乱的僮仆站在旁边侍候。邢德坐在南边的座位，正和老人相对。僮仆给老人和少年倒酒时，不小心打翻了杯盘，弄脏了老人的衣服。一个少年见状大怒，立即揪住僮仆的耳朵，让他拿着佩巾为老人揩拭脏物。邢德又看见那闯祸的僮仆手指上都带着铁箭镮，每个镮有半寸厚，约有二两多重。吃过饭后，老人命令少年从革囊中取出银子，堆放在桌子上，一边称秤一边扳着手指计算，大约用了饮几杯酒的时间，才把所有的银子包裹好封上。然后，少年从马厩里牵出一匹跛脚的黑骡子来，扶着老人骑上，那僮仆也骑着一匹瘦马跟着老人出了店门。那两个少年把箭矢系在腰上，牵过马来一道策马而去。邢德窥见他们有那么多银子，斜着眼都看直了，一股贪婪的欲火烧炙着他。于是他放下酒杯，急忙尾随他们而去。邢德看见老人和僮仆在前面慢慢地行进，就离开正路抄小路斜插着冲到老人面前，拉满弓弦，怒视着老人。老人弯腰脱下左脚的靴子，微笑着说：“你不认识老饕吗？”邢德没有理睬老饕，而是用力拉满弓向他射去。老饕仰卧在马鞍上，伸出左脚，两个脚趾张开，就像钳子一样夹住了邢德射来的箭矢，笑着说：“你就这么一点儿本事，还用得着你老子亲自上手吗？”邢德一听，心中大怒，施展出他的拿手绝技——连珠箭——前箭刚发，后箭应声而至。老饕出手接住一支箭，好像根本没有料到他的连珠箭法似的，第二箭直接射入他的口中，只见猛然一跌，堕于马下，口中衔着箭头僵卧在地上。那僮仆也下了马。邢德心中暗喜，以为老饕中矢而死，便慢慢地走近老饕。突然间，僵卧着的老饕一跃而起，吐出箭矢，拍着手说：“初次见面，为什么就开这么大的玩笑呀？”邢德大吃一惊，坐骑也吓得撒腿狂奔。邢德这才知道老饕绝非等闲之辈，再也不敢返回劫掠了。

走三四十里，值方面纲纪囊物赴都[41]。要取之[42]，略可千金，意气始得扬[43]。方疾骛间[44]，闻后有蹄声。回首，则僮易跛骡来[45]，驶若飞，叱曰：“男子勿行！猎取之货[46]，宜少瓜分[47]。”邢曰：“汝识‘连珠箭邢某’否？”僮云：“适已承教矣。”邢以僮貌不扬，又无弓矢，易之[48]。一发三矢，连遱不断[49]，如群隼飞翔[50]。僮殊不忙迫，手接二，口衔一，笑曰：“如此技艺，辱寞煞人[51]！乃翁偬遽[52]，未暇寻得弓来，此物亦无用处，请即掷还！”遂于指上脱铁镮，穿矢其中，以手力掷，呜呜风鸣。邢急拨以弓，弦适触铁镮，铿然断绝，弓亦绽裂。邢惊绝，未及觑避，矢过贯耳，不觉翻坠。僮下骑，便将搜括。邢以弓卧挞之。僮夺弓去，拗折为两，又折为四，抛置之。已，乃一手握邢两臂，一足踏邢两股，臂若缚，股若压，极力不能少动。腰中束带双叠，可骈三指许[53]，僮以一手捏之，随手断如灰烬。取金已，乃超乘[54]，作一举手，致声“孟浪”[55]，霍然径去[56]。

【注释】

[41]方面纲纪：地方大员的仆人。方面，主持一方军政事务的官员；明清时期一般称总督、巡抚为方面官、方面大员。纲纪，即纪纲之仆，指奴仆总管，亦可用作奴仆美称。

[42]要取：拦路劫取。

[43]扬：舒心，振作。

[44]疾骛（wù）：乘马疾驰。

[45]易：这里是换乘的意思。

[46]猎取：夺取。

[47]瓜分：剖分，分一杯羹。

[48]易：轻视。

[49]连遱（lóu）：接连不断的样子。

[50]隼（sǔn）：即鹗，又名“雀鹰”，一种鹞属猛禽。

[51]辱寞煞人：犹言羞死人。辱寞，又写作“辱没”。

[52]偬遽（cōng jù）：匆忙，仓猝。

[53]骈（pián）三指许：大约三指并拢那么宽。骈，并。

[54]超乘：本称跃身上车（车乘），这里指黄发僮跳上骡背（乘骑）。

[55]孟浪：犹言卤莽、莽撞，是故作道歉的嘲讽语。

[56]霍然：疾速的样子。

【译文】

邢德骑着马又走了三四十里，正赶上地方官吏的管家，带着大批财物赴京。邢德拦路夺取过来，估计能有一千两银子，心里才开始舒展起来。正在急忙赶路之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阵阵蹄声。回头一看，却是刚才跟着老饕的那个僮仆，骑着老饕的那个瘸骡子飞奔而来，叱责他说：“汉子站住！猎取的货物，应该多少分我们一些。”邢德说：“你认识我‘连珠箭邢某人’吗？”僮仆说：“刚才已经领教了。”邢德看这僮仆貌不惊人，又没有弓箭，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打发掉。于是他举箭连发三矢，这三箭连续不断，就像飞翔着的群鹰一样。那僮仆从容不迫，双手各接住一支，口中还衔住一支，笑着说：“就这么点儿技艺，真是丢死人了！你老子今天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找只弓来，你这几支箭矢也没什么用处，还是还给你吧！”于是他从手指上摘下铁箭镮，把箭矢穿在中间，用力一掷，邢德只听耳边“呜呜”作响。急忙用弓拨挡，弓弦碰上铁箭镮，“当”的一声，弓弦断了，弓也绽裂开来。邢德被这僮仆的绝技惊呆了，还没来得及躲避，箭矢已射穿耳朵，邢德不觉翻身坠马。僮仆也下了马，正要搜索他的钱物。邢德躺在地上，用弓奋力击打僮仆。僮仆一把夺过弓，一折为二，又一折为四截，然后扔在地上。接着，僮仆一手握住邢德的两臂，一脚踩住他的双腿，邢德只觉得双臂像被绳索捆住，双腿像被重物压住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邢德腰中扎了一条双层皮带，足有三指宽，僮仆用一只手轻轻一捏，手过之处皮带就像灰烬一样断开。僮仆取出邢德身上的财物，然后跳上马背，举手致意，说一声“冒犯了”，就飘然而去。

邢归，卒为善士[57]，每向人述往事不讳。此与刘东山事盖彷佛焉[58]。

【注释】

[57]善士：谓循礼守法，安分做人。

[58]刘东山事：大概这是明清之际广为流传的故事。据宋幼清《九籥集》卷二《刘东山》载，刘东山，明嘉靖时三辅捉盗人，自号连珠箭，认为无人可敌。一日途中遇一黄衫毡笠少年，携弓重二十。东山惶惧。少年劫东山车资以去。东山自此隐居卖酒。三年后，黄衫少年复至酒店，酬其千金。其事又见《初刻拍案惊奇·刘东山夸技顺城门》篇。

【译文】

邢德回到老家以后，终于成为一个品行端正、守法循礼的人，他常常毫不隐讳地向人们讲述这段往事。他的经历与刘东山的故事差不多。

连城

【题解】

就故事的框架而言，本篇所写无非是穷书生与富家子弟在婚姻的争夺战中获胜的故事。与传统故事相区别的，其一是，书生和少女除了才貌相当外，还有着浓厚的知己知情，这个知己知情浸润和寄托着蒲松龄的身世之感，所以他在“异史氏曰”中说：“此知希之贵，贤豪所以感结而不能自已也。顾茫茫海内，遂使锦绣才人，仅倾心于蛾眉之一笑也。悲夫！”其二是，连城和乔生为了结成连理，生而死，死而生，显而易见受到了汤显祖《牡丹亭》的影响，所以与蒲松龄同时代的王渔洋评论说：“雅是情种，不意《牡丹亭》后，复有此人！”

小说极力描写连城和乔生的知己知情。为了对方，不惜献出最宝贵的东西。在乔生，为了救连城的病，豁出性命，毅然“闻而往，自出白刃，刲膺授僧。血濡袍袴”；在连城，担心“恐事不谐，重负君矣。请先以鬼报也”，以贞操相许。对此，但明伦评论说：“是真可以同生，可以同死；可以生而复死，可以死而不生。只此一情，充塞天地，感深知己。作者其有美人香草之遗意乎！”现代的读者可能觉得宾娘的出现是节外生枝，但在明清时代二女同嫁一夫并非不可思议。

小说在结构上也精心结撰。比如开首写乔生“与顾生善”作为伏笔；结末才交代乔生“名年，字大年”显示出叙事上的富于变化等等。

乔生，晋宁人[1]，少负才名，年二十馀，犹偃蹇[2]。为人有肝胆[3]。与顾生善，顾卒，时恤其妻子。邑宰以文相契重[4]，宰终于任，家口淹滞不能归[5]，生破产扶柩，往返二千馀里。以故士林益重之[6]，而家由此益替[7]。史孝廉有女，字连城，工刺绣，知书。父娇爱之。出所刺《倦绣图》，征少年题咏[8]，意在择婿。生献诗云：

慵鬟高髻绿婆娑[9]，早向兰窗绣碧荷[10]。

刺到鸳鸯魂欲断[11]，暗停针线蹙双蛾[12]。

又赞挑绣之工云：

绣线挑来似写生[13]，幅中花鸟自天成[14]。

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15]。

女得诗喜，对父称赏。父贫之，女逢人辄称道，又遣媪矫父命[16]，赠金以助灯火[17]。生叹曰：“连城我知己也！”倾怀结想，如饥思啖。

【注释】

[1]晋宁：州县名。在云南省的中部，滇池的南岸。唐代始置晋宁县，元为晋宁州，明清因之。州治在今云南晋宁。

[2]偃蹇（jiǎn）：滞留困顿。谓科举不得志，尚未考中秀才。

[3]有肝胆：忠义诚信，敢作敢为。

[4]契重：投合，尊重。

[5]淹滞：困阻，久留。

[6]士林：读书人中间。

[7]替：衰败，零落。

[8]征：征集。题咏：题诗赞咏。

[9]慵鬟：困倦时的发鬟。婆娑（suō）：飘拂不整貌。

[10]兰窗：兰闺之窗，少女卧室的窗户。

[11]魂欲断：谓魂驰神往。

[12]暗停：默默停下。蹙（cù）双蛾：双眉紧蹙。

[13]挑：挑花，绣花时的一种工艺。写生：指画家对实物的描摹。

[14]天成：天然生成。

[15]“当年织锦”二句：意思是，与连城刺绣之美相比，当年苏蕙把回文图诗织在锦缎上算不得技巧高明，不过侥幸取得女皇武则天的赏识罢了。据《晋书·列女·窦滔妻传》：晋窦滔妻苏蕙，字若兰，善属文。窦滔仕前秦苻坚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在家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寄。诗长八百四十一字，可宛转循环以读。武则天为作《璇玑图诗序》，称其“五彩相宣，莹心辉目”。

[16]矫：假托。

[17]助灯火：指资助乔生读书。灯火，古代夜间照明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译文】

乔生是晋宁人，少年时就因才华出众而远近闻名，可是到了二十多岁，还是困顿而不得志。乔生为人很讲情义，对朋友能够做到肝胆相照。乔生与顾生是好朋友，顾生死后，乔生常去周济顾生的寡妻和儿女。晋宁县的县令很看重乔生的文才，两人情趣相投，后来县令死在任上，一家老少因贫困而滞留在晋宁无法返回故乡，乔生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护送县令的灵柩和家属回到故乡，这一趟往返路程有二千多里。因为这样的义举，读书人都更加看重他，可是他的家业却更加衰落了。有一位史孝廉，他的女儿叫史连城，擅长刺绣，又知书达礼。史孝廉十分疼爱这个宝贝女儿。于是他把连城的刺绣《倦绣图》拿出来展示，广泛征求少年才子题诗，意图为了给女儿选个有才华的丈夫。乔生也应征前来献诗，他的诗是这样写的：

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

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

乔生还写诗赞美连城刺绣技艺的高超，他是这样写的：

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天成。

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

连城得到诗后非常高兴，对着父亲不住地称赞诗人的才华。史孝廉嫌乔生家太穷了，可是连城却逢人就赞扬乔生，还假托父亲的命令派仆妇给乔生送去银子，资助他读书学习。乔生感叹道：“连城是我的知己呀！”从此，乔生对连城倾注了满怀的爱情，如饥似渴地思念着连城。

无何，女许字于鹾贾之子王化成[18]，生始绝望，然梦魂中犹佩戴之[19]。未几，女病瘵[20]，沉痼不起[21]。有西域头陀自谓能疗[22]，但须男子膺肉一钱[23]，捣合药屑。史使人诣王家告婿，婿笑曰：“痴老翁，欲我剜心头肉也[24]！”使返，史乃言于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闻而往，自出白刃，刲膺授僧[25]。血濡袍袴，僧敷药始止。合药三丸，三日服尽，疾若失。史将践其言[26]，先告王，王怒，欲讼官。史乃设筵招生，以千金列几上，曰：“重负大德，请以相报。”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27]：“仆所以不爱膺肉者，聊以报知己耳，岂货肉哉！”拂袖而归。

【注释】

[18]许字：许婚。鹾（cuó）贾：盐商。《礼记·曲礼》：“盐曰咸鹾。”

[19]佩戴：佩恩戴德，意思是感念不忘。

[20]瘵（zhài）：痨病，即肺病。

[21]沉痼（gù）：病势积久难医。

[22]头陀：梵文音译。泛指一切僧众，此特指行脚乞食僧人。

[23]膺：胸。钱：重量单位。中国市制中计算质量和重量的一种单位。一市斤的十分之一为一市两，一市两的十分之一为一市钱。

[24]心头肉：喻关系性命之物。此指膺肉。唐聂夷中《咏田家》：“医得眼前苍，剜却心头肉。”

[25]刲（kuī）：割。

[26]践其言：履行自己的诺言。指以女妻乔生。

[27]怫（fèi）然：生气的样子。

【译文】

不久，连城被许配给盐商的儿子王化成，乔生这才感到绝望，可是连城一直在他梦魂中萦绕着，久久难以忘怀。不久，连城得了痨病，一病不起，危在旦夕。有个西域来的和尚自称能够治好连城的病，但是需要用一钱重的男子胸脯上的肉，捣碎了来配药。史孝廉派人到王化成家告诉这件事，王化成听后笑着说：“这个傻老头，竟然想剜我的心头肉哩！”家人回来后把王化成的话转告给史孝廉，史孝廉于是当众宣布：“谁能为连城割肉，就把连城嫁给谁！”乔生听到这个消息来到了史家，他亲自用刀在自己胸脯上割下一块肉交给了西域和尚，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外衣和裤子，和尚为他敷上药才止住了血。和尚用乔生的肉制成三颗药丸，每天让连城服下一颗，三日后药丸吃完了，连城的病也痊愈了。史孝廉准备履行自己的诺言把连城嫁给乔生，事先跟王化成打了个招呼，谁知王化成闻信大怒，立即就要把史孝廉告到官府。史孝廉无奈，便设筵招待乔生，把一千两银子摆在桌子上，说：“我大大辜负了你的大恩大德，请允许我以此来报答你吧！”于是他详细叙述了违背诺言的缘由。乔生一听怒火中烧，说：“我之所以不爱惜自己心口之肉，是为了报答知己，难道是为了卖肉换银子吗！”说完拂袖而去。

女闻之，意良不忍，托媪慰谕之[28]，且云：“以彼才华，当不久落[29]。天下何患无佳人？我梦不祥，三年必死，不必与人争此泉下物也[30]。”生告媪曰：‘士为知己者死’[31]，不以色也。诚恐连城未必真知我，但得真知我，不谐何害[32]？”媪代女郎矢诚自剖[33]。生曰：“果尔，相逢时，当为我一笑，死无憾！”媪既去，逾数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归，睨之。女秋波转顾，启齿嫣然[34]。生大喜曰：“连城真知我者！”会王氏来议吉期[35]，女前症又作，数月寻死。生往临吊[36]，一痛而绝，史舁送其家。

【注释】

[28]慰谕：安慰晓谕。

[29]不久落：不会长久地困顿。落，潦倒。

[30]泉下物：指死人。谓己不久将死。

[31]士为知己者死：汉司马迁《报任安书》：“士为知己用，女为悦己容。”

[32]不谐：不能成事。指不能结为夫妻。何害：何妨。

[33]矢诚自剖：发誓自明心迹。

[34]嫣（yān）然：形容笑容的美好。嫣，《正字通》：“巧笑态也。”

[35]吉期：好日子。指完婚日期。

[36]临吊：哭吊。哭死者叫“临”，慰问其亲属叫“吊”。

【译文】

连城听说了这件事，心中十分不忍，她托仆妇带话安慰乔生，并且说：“以你的才华，不会长久地落魄下去。天下之大还怕没有佳人吗？我做过一个不祥的梦，三年之内必定要离开人世，你不必与人家争夺我这个快死的人了。”乔生让那仆妇转告连城：“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并不是为了色相。我担心连城未必真的了解我，但凡能真的了解我，即使不结为夫妇又有什么关系？”仆妇替连城表白了一片诚意。乔生说：“如果真是那样，相逢时连城能对我一笑，我就死而无憾了！”仆妇走后没几天，乔生偶然外出，正遇连城从叔叔家回来，就怔怔地看着她。连城秋波顾盼，看着乔生启齿嫣然一笑。乔生大为欢喜，说：“连城真是我的知音呀！”等到王家派人来商议婚期时，连城的旧病复发，几个月后就死了。乔生前来吊唁，在连城的灵前痛哭一场倒地而亡，史孝廉派人把他抬回了家。

生自知已死，亦无所戚[37]。出村去，犹冀一见连城。遥望南北一道，行人连绪如蚁，因亦混身杂迹其中。俄顷，入一廨署[38]，值顾生，惊问：“君何得来？”即把手将送令归。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顾曰：“仆在此典牍[39]，颇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问连城，顾即导生旋转多所，见连城与一白衣女郎，泪睫惨黛[40]，藉坐廊隅[41]。见生至，骤起似喜，略问所来。生曰：“卿死，仆何敢生！”连城泣曰：“如此负义人，尚不吐弃之，身殉何为？然已不能许君今生，愿矢来世耳[42]。”生告顾曰：“有事君自去，仆乐死不愿生矣。但烦稽连城托生何里[43]，行与俱去耳。”顾诺而去。

【注释】

[37]戚：痛苦。

[38]廨（xiè）署：衙门，官府办公之地。

[39]典牍：主管文书案卷。

[40]泪睫惨黛：犹言愁眉泪眼。惨，悲伤。黛，眉。

[41]藉坐廊隅：席地坐在廊下一角。

[42]矢：发誓。

[43]稽：稽查，核对。

【译文】

乔生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没有什么可难过的。他信步走出村外，还希望能再看一眼连城。他向村外远远看去，有一条南北大道，道上的行人就像蚂蚁一样络绎不绝，乔生不知不觉也混迹在人群之中。过了一会儿，乔生走进一所公堂，正遇上老友顾生，顾生惊讶地问他：“你怎么来了？”说着就拉他的手要把他送回去。乔生叹了一口气说：“还有一件心事没有了结。”顾生说：“我在这里掌管文书案卷，很受上司的信任。倘若能为你效力，我一定在所不辞。”乔生向他询问连城的去向，顾生就领着乔生转来转去，找了好几处地方，终于看见连城正和一位白衣女郎在一起，表情凄然，泪迹斑斑，正席地坐在房檐下的角落里。连城看见乔生来了，立即站了起来，满心欢喜地问他是怎么来的。乔生说：“你撒手而去，我怎么敢继续活在人世！”连城哭着说：“像我这样负义的人，你还不早点儿放弃，为我殉死有什么意思？遗憾的是今生不能与你结为夫妻，但愿来世能与你再续前缘吧。”乔生回头对顾生说：“你的事情多就请先走吧！我宁愿就这样死也不愿意重生。但是要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连城在哪里托生，我要跟她一块儿去。”顾生答应了乔生的请求后就离开了。

白衣女郎问生何人，连城为缅述之[44]。女郎闻之，若不胜悲。连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宾娘，长沙史太守女[45]。一路同来，遂相怜爱。”生视之，意态怜人。方欲研问，而顾已返，向生贺曰：“我为君平章已确[46]，即教小娘子从君返魂，好否？”两人各喜。方将拜别，宾娘大哭曰：“姊去，我安归？乞垂怜救，妾为姊捧帨耳[47]。”连城凄然，无所为计，转谋生，生又哀顾。顾难之，峻辞以为不可[48]。生固强之，乃曰：“试妄为之[49]。”去食顷而返，摇手曰：“何如？诚万分不能为力矣！”宾娘闻之，宛转娇啼。惟依连城肘下，恐其即去。惨怛无术[50]，相对默默，而睹其愁颜戚容，使人肺腑酸柔[51]。顾生愤然曰：“请携宾娘去！脱有愆尤[52]，小生拼身受之！”宾娘乃喜，从生出。生忧其道远无侣，宾娘曰：“妾从君去，不愿归也。”生曰：“卿大痴矣。不归，何以得活也？他日至湖南，勿复走避，为幸多矣。”适有两媪摄牒赴长沙[53]，生属宾娘[54]，泣别而去。

【注释】

[44]缅述：详细追叙。缅，尽，详备。

[45]太守：明清时代对知府、知州的古称。

[46]平章已确：商办已妥。平章，商量处理。

[47]捧帨（shuì）：犹言捧巾栉、侍盥沐，意为居妾媵之位，给役侍奉。帨，佩巾，古代妇女用以擦拭不洁。《礼记·内则》规定“少事长，贱事贵”，都有“盥卒授巾”的礼节。

[48]峻辞：严肃地拒绝。峻，冷峻，严肃。

[49]试妄为之：试办一下看看。妄，姑妄。表示下循规章和没有把握。

[50]惨怛（dá）：忧伤，悲痛。

[51]肺腑酸柔：犹言心酸肠软。

[52]脱有愆（qiān）尤：假若有罪责、过失。脱，万一，假如。

[53]摄牒：携带公文。指出公差。

[54]生属（zhǔ）宾娘：乔生把携带宾娘的事嘱托两媪。属，嘱咐，意谓嘱托。

【译文】

白衣女郎问连城乔生是什么人，连城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白衣女郎。女郎一听，心中不胜悲痛。连城向乔生介绍白衣女郎，说：“这是我的同姓姐妹，小名叫宾娘，是长沙府史太守的女儿。我们一路同来，所以互相怜爱。”乔生一看宾娘，花容月貌，惹人怜爱。正想详细询问宾娘的情况，顾生回来了，并对乔生祝贺道：“我把你的事已经办理妥当了，马上就让小娘子跟从你回到人世间，你看好不好？”乔生和连城都很高兴。正要和顾生辞别，宾娘大哭起来，哽咽着说：“姐姐走了，我到哪里去？乞求你们可怜可怜我，救我出去，我愿意为姐姐做婢女，随从侍奉。”连城听罢心中悲伤，可是她想不出什么办法，便请乔生帮忙，乔生又转过来哀恳顾生。顾生特别为难，坚决地拒绝，说没有办法帮忙。乔生强迫他一定要帮忙，顾生推托不掉只好说：“只好姑且试一试。”顾生去了一顿饭的工夫才返回来，他摇着手说：“怎么办？确实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宾娘一听，又痛哭起来。她恋恋难舍地拽住连城的胳膊，唯恐她即刻离去。众人满面愁容，毫无办法，只能默默地对视着，看着她那悲愁哀伤的颜容，不禁心酸欲碎。顾生激动地说：“你们把宾娘带走吧！如果有什么罪责，我豁出去一人承担！”宾娘这才高兴起来，跟着乔生他们出来。乔生担心宾娘路远没有旅伴，宾娘说：“我跟你走，不愿回家了。”乔生说：“你真是太傻了。你不回家，怎么能够复活呢？等以后我到了湖南，你遇见了不躲避，那我就万分荣幸了。”当时，正好有两个仆妇要去长沙送文书，乔生就让宾娘与她们结伴而行，宾娘这才含泪与乔生和连城告别。

途中，连城行蹇缓[55]，里馀辄一息，凡十馀息，始见里门。连城曰：“重生后，惧有反覆。请索妾骸骨来，妾以君家生，当无悔也。”生然之。偕归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56]，生伫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摇摇，似无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审谋，不然，生后何能自由？”相将入侧厢中[57]，嘿定少时[58]，连城笑曰：“君憎妾耶？”生惊问其故，赧然曰[59]：“恐事不谐，重负君矣。请先以鬼报也。”生喜，极尽欢恋。因徘徊不敢遽生，寄厢中者三日。连城曰：“谚有之：‘丑妇终须见姑嫜。’戚戚于此，终非久计。”乃促生入。才至灵寝[60]，豁然顿苏。家人惊异，进以汤水。生乃使人要史来[61]，请得连城之尸，自言能活之。史喜，从其言，方舁入室，视之已醒。告父曰：“儿已委身乔郎矣[62]，更无归理。如有变动，但仍一死！”史归，遣婢往役给奉。

【注释】

[55]蹇（jiǎn）缓：行走缓慢。蹇，步履艰难，跛。

[56]惕惕：忧惧的样子。

[57]侧厢：偏房，正房旁边的屋子。

[58]嘿（mò）定：沉默定息。嘿，同“默”。

[59]赧（nǎn）然：脸红，不好意思的样子。

[60]灵寝：灵床，即停尸床。

[61]要：邀。

[62]委身：托身，许身。

【译文】

在回家的路上，连城走得非常缓慢，每走一里多路就要停下来歇息，一路上歇了十馀次才看见城门。连城说：“我重生以后，怕再有反复。请你把我的骸骨要来，我就在你家复活，他们就无法反悔了。”乔生也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于是两人一块儿回到了乔生家。一进门，连城又忧虑又恐惧，好像迈不动步似的，乔生站在一旁等她。连城说：“我一到这里，四肢飘摇，六神无主。就怕我们的意愿不能实现，所以还得好好谋划一下，否则，重生以后怎么能够自己做主呢？”两个人拉着手来到侧厢房中，四目相对，默默地凝望着，过了一会儿，连城笑着说：“你厌恶我吗？”乔生惊讶万分，连忙问为什么，连城害羞地说：“我担心复活后不能如愿以偿，再次辜负了你的深情厚意。请让我以鬼的身份先报答你吧！”乔生一听喜出望外，于是两人同床共枕，极尽欢娱。乔生却因贪恋男欢女爱，拖延着不愿意马上复活，两人在厢房中悄悄地住了三天。连城说：“俗话说：‘丑媳妇早晚也要见公婆。’我们整天提心吊胆地躲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她催促乔生赶快进入灵堂。乔生刚刚走近自己的灵床，尸体立刻就苏醒过来了。乔生的家人惊异地不知道如何是好，赶快喂了他一些汤水。乔生让人赶快把史孝廉请来，并请求把连城的遗骸也送来，声称他能使连城复活。史孝廉闻信大喜，就按乔生说的，把连城的尸体送了过来，连城的尸体刚抬进乔生家门，连城就苏醒过来了。连城对父亲史孝廉说：“女儿已经委身乔郎了，再也没有回家的道理了。如果还要把我嫁给别人，我只有再一次死去！”史孝廉回到家里，派遣婢女到乔生家侍候。

王闻，具词申理[63]，官受赂，判归王。生愤懑欲死，亦无奈之。连城至王家，忿不饮食，惟乞速死。室无人，则带悬梁上。越日，益惫，殆将奄逝[64]。王惧，送归史，史复舁归生。王知之，亦无如何，遂安焉。

【注释】

[63]具词申理：写状词申请判决。申理，审理，打官司。

[64]奄逝：死。

【译文】

王化成听说连城复活并委身乔生的消息后，恼羞成怒，写了份诉状告到官府，官员接受了王化成的贿赂，竟把连城判给了王化成。乔生愤怒至极，又没有什么办法。连城被迫嫁到了王家，气忿得不吃不喝，只求快一些死去。她甚至趁着屋里没人，把衣带挂在梁上要投缳自尽。过了一天，连城身体更加虚弱，奄奄一息了。王化成害怕了，赶紧把连城送回史家，史孝廉又把连城抬到乔生家。王化成听说后也没有什么办法，于是放手作罢。

连城起，每念宾娘，欲遣信探之[65]，以道远而艰于往。一日家人进曰：“门有车马。”夫妇出视，则宾娘已至庭中矣。相见悲喜。太守亲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赖君复生，誓不他适，今从其志。”生叩谢如礼。孝廉亦至，叙宗好焉[66]。生名年，字大年。

【注释】

[65]信：古称使者为“信”。

[66]叙宗好：叙同宗之族谊，攀上了亲戚。孝廉与太守同姓史。

【译文】

连城痊愈以后，常常想念宾娘，打算派遣使者探听一下情况，可又因路途遥远，行路艰难而一直未能成行。一天，家人跑进来报告说：“门外来了很多车马。”乔生夫妇出门一看，宾娘已经走进院子里来了。三人相见，悲喜交集。原来是宾娘的父亲史太守亲自送女儿来的，乔生忙把史太守迎入堂中。史太守说：“小女子多亏了你才得以复生，她早已发誓绝不嫁给别人，今天我就成全她的心愿。”乔生向史太守行女婿叩拜岳父的大礼。这时，史孝廉也来了，与史太守又共叙了同宗的情谊。乔生名年，字大年。

异史氏曰：一笑之知，许之以身，世人或议其痴，彼田横五百人，岂尽愚哉[67]！此知希之贵，贤豪所以感结而不能自已也[68]。顾茫茫海内，遂使锦绣才人，仅倾心于蛾眉之一笑也[69]。悲夫！

【注释】

[67]“彼田横”二句：这是作者以田横部下五百人忠于田横的事迹，赞扬乔生与连城的情感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同一精神的发扬。田横，秦末齐人。拒项羽，复齐地，自立为齐王。刘邦称帝后，田横率五百士逃往海岛。刘邦怕他作乱，下诏强迫他入洛阳，并答应给他封王封侯。田横行至距洛阳三十里的尸乡，因耻于向刘邦称臣，与从者皆自杀。岛上五百人闻讯后也全部自杀。事见《史记·田儋列传》。

[68]“此知”二句：意谓正因知己难求，所以贤豪之士对知遇之德感结于心。知希之贵，语本《老子》“知我者希，则我者贵”，而有变化。《文心雕龙·知音》：“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

[69]锦绣才人：才学富艳、诗文精美的读书人。此指乔生。唐柳宗元《乞巧文》：“骈四俪六，锦心绣口。”

【译文】

异史氏说：因为一笑而相知，竟以生命相许，世人也许以为这样做实在是太傻了，秦末为知己而死的田横五百壮士难道都是傻子吗！由此可以想见知己的稀少和珍贵，所以贤人豪杰才会被知音的真情感动而不能自已。纵观天下茫茫，知音难觅，于是才使才华横溢的士子，仅仅渴望于女子的嫣然一笑。可悲呀！

霍生

【题解】

开玩笑，是一种善意的戏弄。应该有界限，有分寸，所谓“善戏谑兮不为虐”。但本篇由黄色故事所引发的悲剧，实际已经超出了开玩笑的界限。正文中的霍生无中生有，造谣污蔑；附录中的王氏故意设计性骚扰，并诬陷中伤，均出自于男性阴暗变态的心理，已非开玩笑，已经触犯刑律，他们受到惩罚也是罪有应得。不过，男人间的黄色笑话，却让无辜的女人承受痛苦，反映了男权社会的晦暗。而且，霍生和王氏所得的恶疾均来自于因果报应，也是蒲松龄的想象之词。

文登霍生[1]，与严生少相狎，长相谑也。口给交御[2]，惟恐不工。霍有邻妪，曾与严妻导产。偶与霍妇语，言其私处有两赘疣[3]，妇以告霍。霍与同党者谋，窥严将至，故窃语云：“某妻与我最昵。”众故不信。霍因捏造端末[4]，且云：“如不信，其阴侧有双疣。”严止窗外，听之既悉，不入径去。至家，苦掠其妻[5]，妻不服，搒益残[6]。妻不堪虐，自经死。霍始大悔，然亦不敢向严而白其诬矣[7]。

【注释】

[1]文登：县名。在山东省的东部。清代属登莱青道登州府，今属山东威海。

[2]口给交御：谓开玩笑斗嘴。口给，口齿敏捷。交御，互相应答。《论语·公冶长》：“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集注》：“御，当也，犹应答也。给，辩也。”

[3]赘疣（yóu）：肉瘤刺瘊之类。《庄子·大宗师》：“附赘悬疣。”

[4]端末：犹言首尾、始末，指事情原委、过程。

[5]掠：拷打。

[6]搒益残：拷打的更加残暴。搒，拷打。

[7]白其诬：承认自己对严生的欺骗或对严妻的诬蔑。白，辩白，昭雪。诬，欺骗诬蔑之言。

【译文】

文登县的霍生和严生从小十分亲昵，经常在一起开玩笑。两人言辞敏捷，逞词斗嘴，唯恐自己的功夫不够精深。霍生的邻居是位老妪，曾经为严生的妻子接生。她偶然与霍生的妻子聊天，说起严生妻子的外阴上长了两个瘊子，霍妻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霍生于是和同伙定下计谋，准备和严生开一个玩笑。等到严生快走近时，他故意与同伙们窃窃私语，说：“严某的妻子和我最亲密。”众人不信。霍生于是开始编故事，说得有板有眼，并且强调说：“你们如果不信，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证据，她的外阴两侧长着一对瘊子。”严生站在窗外，把霍生这番话都听了进去，所以没有进门就直接走了。严生回到家里，残酷地殴打他的妻子，妻子不服，他就更加凶残地拷问她。严生的妻子不堪忍受这样的虐待，就上吊自杀了。霍生这才追悔莫及，却又不敢向严生说明真相为严妻洗清污点。

严妻既死，其鬼夜哭，举家不得宁焉。无何，严暴卒，鬼乃不哭。霍妇梦女子披发大叫曰：“我死得良苦，汝夫妻何得欢乐耶！”既醒而病，数日寻卒。霍亦梦女子指数诟骂，以掌批其吻[8]。惊而寤，觉唇际隐痛，扪之高起，三日而成双疣，遂为痼疾[9]。不敢大言笑，启吻太骤，则痛不可忍。

【注释】

[8]吻：嘴。

[9]痼疾：久治不愈的病。

【译文】

严妻死后，她的阴魂整夜地啼哭，全家都不得安宁。不久，严生暴死，鬼魂就不再哭了。霍妻梦见有个女子披头散发地大喊大叫：“我死得好苦，你们夫妻为什么还快乐呢！”霍妻醒后就一病不起，几天后就死去了。不久，霍生也梦见一个女子指着他大声辱骂，用手掌打他的嘴巴。惊醒之后，他觉得嘴唇隐隐作痛，用手一摸才发现嘴唇已高高肿起来，三天以后嘴边长出两个瘊子，从此再也无法治愈。霍生再也不敢大声说笑，嘴张得太急了，就会疼痛难忍。

异史氏曰：死能为厉[10]，其气冤也。私病加于唇吻[11]，神而近于戏矣！

【注释】

[10]厉：厉鬼，即恶鬼。

[11]私病：生在隐秘之处的病。私，隐私。

【译文】

异史氏说：死后能够变成厉鬼，说明她的冤屈太深了。把受害者私处的病转嫁到害人者的唇吻上，实在是神奇而近于戏弄呵！

邑王氏与同窗某狎[12]。其妻归宁[13]，王知其驴善惊，先伏丛莽中[14]，伺妇至，暴出，驴惊妇堕。惟一僮从，不能扶妇乘。王乃殷勤抱控甚至[15]，妇亦不识谁何。王扬扬以此得意[16]，谓僮逐驴去，因得私其妇于莽中[17]，述衵袴履甚悉[18]。某闻，大惭而去。少间，自窗隙中，见某一手握刃，一手捉妻来，意甚怒恶。大惧，逾垣而逃。某从之，追二三里地，不及，始返。王尽力极奔，肺叶开张，以是得吼疾，数年不愈焉。

【注释】

[12]狎（xiá）：亲密而不庄重。

[13]归宁：回娘家省亲。宁，问安。

[14]丛莽：丛生杂乱的草木。

[15]抱控：抱其人，控其驴。指扶某妻乘坐。

[16]扬扬：得意的样子。

[17]私：奸污。

[18]衵（rì）袴（kù）履：贴身的衣、裤和鞋子。《说文》：“衵，日日所常衣。”即内衣。袴，同“裤”。

【译文】

县里有个姓王的，与一位同窗好友的关系特别亲密。有一次这位同学的妻子回娘家，王某知道她骑的驴子容易受惊，就事先埋伏在路旁的草丛中，等到妇人骑着驴子来到，王某突然跳出，驴受惊，妇人从驴上堕下。这时妇人身边只有一个僮仆跟着，不能扶妇人骑上驴背。于是王某殷勤地扶着妇人跨上了驴背，他半扶半抱，妇人也不认得他是谁。从此，王某就得意洋洋地炫耀，声称僮仆去追赶驴的时候，他在草丛中与妇人私通了，并把妇人当时穿的内衣、裤子、鞋子描述得特别详细。妇人的丈夫听到这件事，十分惭愧地走开了。不一会儿，王某在窗隙中看见他的同学一手握刀，一手抓着妻子，怒气冲冲地杀来了。王某大为惊惧，赶紧越墙逃跑。他的同学在后面紧追不舍，一直追了二三里地，没有追上，才回去。王某因为尽力狂奔，肺叶都张开了，因此得了哮喘病，治了好多年都没有治好。

汪士秀

【题解】

在传统文化里，中国是一个农业国家，并不十分重视水的资源。即使是妖怪，也称山精木魅，狼虫虎豹，相对而言，鱼鳖虾蟹的故事比较少。六朝志怪、唐代传奇里是如此，在《聊斋志异》里也是这样。

《汪士秀》篇是罕见的写鱼精的故事：写鱼精在月夜下，在水面上，以鱼脬蹴鞠。无论是写鱼精的服饰“头上巾皆皂色，峨峨然下连肩背，制绝奇古”，相貌是“面皆漆黑，睛大于榴”；还是写蹴鞠在月下“大可盈抱，中如水银满贮，表里通明”，游戏时“蹴起丈馀，光摇摇射人眼”，“踏猛似破，腾寻丈，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经天之彗，直投水中，滚滚作沸泡声而灭”。乃至写与鱼精的搏斗，都展现出蒲松龄惊人的想象力和表达力！王渔洋赞叹说：“此条亦恢诡。”

汪士秀，庐州人[1]，刚勇有力，能举石舂[2]。父子善蹴鞠[3]。父四十馀，过钱塘没焉[4]。积八九年，汪以故诣湖南，夜泊洞庭[5]。时望月东升[6]，澄江如练[7]。方眺瞩间，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携大席，平铺水面，略可半亩。纷陈酒馔，馔器磨触作响[8]，然声温厚，不类陶瓦。已而三人践席坐，二人侍饮。坐者一衣黄，二衣白，头上巾皆皂色，峨峨然下连肩背[9]，制绝奇古[10]，而月色微茫[11]，不甚可晰。侍者俱褐衣，其一似童，其一似叟也。但闻黄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饮[12]。”白衣者曰：“此夕风景，大似广利王宴梨花岛时[13]。”三人互劝，引釂竞浮白[14]。但语略小，即不可闻。舟人隐伏，不敢动息[15]。

【注释】

[1]庐州：在江淮之间，巢湖之滨。隋开皇年间改“合州”为“庐州”。明清因之，治所在今安徽合肥。

[2]石舂：捣米的石臼。

[3]蹴鞠（cù jū）：类似今之踢球。起源很早，《战国策》和《史记》都有记载。本是古代军中习武之戏，流衍为一种娱乐性活动。鞠，古代一种用革制作的毬。

[4]钱塘：钱塘江。浙江之下游，经杭州南，入东海。没：谓落水溺死。

[5]洞庭：洞庭湖。在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

[6]望月：夏历每月十五日的月亮。

[7]澄江如练：明净的江水好像平铺的白绢。语本南朝齐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中“澄江静如练”之句。

[8]馔（zhuàn）器：食具。馔，食物。

[9]峨峨然：高貌。

[10]制绝奇古：样式非常稀奇古怪。

[11]微茫：隐约，模糊。

[12]快饮：痛快饮用。

[13]广利王：南海神的封号。唐天宝十载（751）正月，册封南海神为广利王，见韩愈《南海神庙碑》及樊汝霖、孙汝听注。梨花岛：疑指海南岛。因岛上有梨山（即五指山，旧名“黎母山”），故为拟此名。其地在南海中，属于广利王的管辖范围。

[14]引釂（jiào）竞浮白：谓干杯之后，争着为对方斟酒。引，举杯饮尽。釂，即爵，酒器。浮白，用大杯罚酒。此指为对方斟酒。

[15]动息：动弹和呼吸。

【译文】

汪士秀是庐州人，他刚勇有力，能举起捣米用的石臼。他和父亲都擅长踢球。汪士秀的父亲在四十多岁时，在渡钱塘江的时候不幸遇难沉江。八九年后，汪士秀到湖南办事，夜晚船停泊在洞庭湖边上。只见一轮满月从东方升起，把一湖清澈的湖水映照得如同一条白练。汪士秀正在眺望湖面的时候，忽然看见湖水中跳出五个人来，他们拿着一张大席子，平铺在水面上，大约有半亩地那么大。他们在席上摆上酒菜，酒器餐具因碰撞发出一些响声，但是这些声音很温厚，不像陶器和瓷器碰撞后发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三个人坐在席子上饮酒，两个人站在旁边侍饮。坐着的三位中一位身穿黄衣服，另外两位穿着白衣服，他们的头上都扎着黑色的头巾，头巾高耸，下面连着肩背，这种打扮非常稀奇古怪，无奈月色微茫，看不太清楚。两位侍者都穿褐色的衣服，其中一位像是儿童，另一位像是老翁。只听穿黄色衣服的人说：“今晚月色太好了，足以供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一位穿白色衣服的人说：“今晚的风景，很像南海海神广利王在梨花岛设宴时的情景。”三个人相互劝酒，举杯竞相痛饮起来。但是声音略有些小，最后小到完全听不见了。船工们见状都躲藏在船中，一动也不敢动。

汪细审侍者，叟酷类父，而听其言，又非父声。二漏将残，忽一人曰：“趁此明月，宜一击毬为乐。”即见僮汲水中[16]，取一圆出[17]，大可盈抱，中如水银满贮，表里通明。坐者尽起。黄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馀，光摇摇射人眼。俄而然远起[18]，飞堕舟中。汪技痒[19]，极力踏去，觉异常轻软。踏猛似破，腾寻丈[20]，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21]，又如经天之彗[22]，直投水中，滚滚作沸泡声而灭[23]。席中共怒曰：“何物生人，败我清兴！”叟笑曰：“不恶不恶，此吾家流星拐也[24]。”白衣人嗔其语戏[25]，怒曰：“都方厌恼，老奴何得作欢？便同小乌皮捉得狂子来，不然，胫股当有椎吃也[26]！”汪计无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

【注释】

[16]汲：原意为从井中取水，这里是从湖中捞取的意思。

[17]圆：即毬。

[18]：同“訇（hōng）”，大声。

[19]技痒：由于喜爱娴熟某种伎艺，极欲自显本领。

[20]寻丈：一丈左右。寻，八尺。

[21]蚩然：象声词。

[22]彗：彗星，即流星。又名“扫帚星”。

[23]作沸泡声：发出沸水中气泡冒出的声音。

[24]流星拐：蹴鞠踢法的一种。何垠注：“流星拐，蹴鞠采名也。如腾起左脚，即以右脚从后蹴鞠始起也。”

[25]戏：戏侮，开玩笑。

[26]椎（chuí）：棒槌。

【译文】

汪士秀细看那站着侍酒的老翁，酷似他的父亲，可是听他说话，又不是父亲的声音。二更将尽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人说：“趁今晚明月当空，应该踢一场球作乐。”随即汪士秀看见那小童没入水中，从水中取出一个大圆球，有双手合抱那么大，球中好像贮满了水银，里外通明。坐着的三位都站了起来。穿黄衣服的人招呼侍酒的老翁过来一块儿踢球，老翁一脚就把球踢出一丈多高，球在半空中闪闪发亮，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忽然，球訇然从远处飞来，直落在汪士秀乘坐的船中。汪士秀只觉得脚尖发痒，飞起一脚用力踢去，只觉得这个大球又轻又软。他这一脚用力太猛，好像把球踢破了，球飞起一丈多高，从球中漏出一些光来，光随着球的下落，在夜空划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最后，球“嗤”的一声疾速落入水中，就像在天空中划过的彗星落入水中一样，水中发出像开锅一样的声音，冒出一串水泡，然后就消失了。席上的人一起怒喝：“哪来的生人，败了我们的雅兴！”那老翁却笑着说：“不错不错，这一脚是我家传的流星拐绝招。”白衣人对老翁胡乱说话很不满，大怒道：“我们都在气头上，你这老奴为什么这么开心？赶快和小乌皮一起把那个狂妄之徒抓来，否则，你的大腿就要挨棍子了！”汪士秀一看情形估计是逃不掉了，心中也就无所畏惧了，他手提大刀站在船头准备迎战。

倏见僮叟操兵来[27]，汪注视，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儿在此。”叟大骇，相顾凄断[28]。僮即反身去。叟曰：“儿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面皆漆黑，睛大于榴，攫叟出。汪力与夺，摇舟断缆。汪以刀截其臂落，黄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颅，堕水有声，哄然俱没。方谋夜渡，旋见巨喙出水面[29]，深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响。俄一喷涌，则浪接星斗，万舟簸荡。湖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30]，皆重百斤。汪举一以投，激水雷鸣，浪渐消。又投其一，风波悉平。汪疑父为鬼，叟曰：“我固未尝死也。溺江者十九人，皆为妖物所食，我以蹋圆得全[31]。物得罪于钱塘君[32]，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鱼精，所蹴鱼胞也[33]。”父子聚喜，中夜击棹而去[34]。天明，见舟中有鱼翅[35]，径四五尺许，乃悟是夜间所断臂也。

【注释】

[27]倏（shū）：忽然，迅速。

[28]凄断：凄绝，极度伤心。

[29]喙（huì）：嘴。

[30]石鼓：当指石制鼓状坐具，即石墩。

[31]蹋圆：踏毬，即蹴鞠。

[32]钱塘君：钱塘江神。唐人李朝威传奇《柳毅传》谓钱塘江神龙为钱塘君。

[33]鱼胞：疑指鱼脬（pāo）。鱼体内贮存空气用以调节升沉和平衡的器官。

[34]击棹：划船。棹，船桨。

[35]鱼翅：鱼鳍。

【译文】

转眼间，小童和老人手持兵器已经到了眼前，汪士秀定睛一看，那老翁真是他的父亲，于是他大声疾呼：“老爹！儿子在此。”老翁闻声大惊失色，父子四目相对，黯然神伤。小童见状匆忙往回返。老翁说：“儿呀，你赶快藏起来，不然咱们都得死！”他的话音未落，席上的三人倏忽间已经登上了汪士秀的船，这三人面色漆黑，两只眼睛比石榴还大，他们抓住老翁要走。汪士秀与他们奋力争夺，船在剧烈地摇晃，缆绳终于绷断了。汪士秀一刀砍去，一个黄衣人的臂膀应声断落，随后就逃走了。一个白衣人又奔着汪士秀杀来，汪士秀一刀砍下他的脑袋，脑袋落入水中发出“咕咚”的声音，然后就沉了下去。汪士秀打算趁黑夜渡过湖去，忽然看见一张大嘴伸出水面，像井一样深，大嘴四面的湖水向中间灌注，“呯呯”作响。突然大嘴猛地喷出一股水柱，巨浪滔天，好像能与星斗相接，湖面上所有的船都激烈地摇晃起来。船上的人都十分恐惧。汪士秀的船上恰巧有两个大石鼓，每个都重达百斤。汪士秀举起一个石鼓向湖中张着的大嘴投去，湖水中顿时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随后浪渐渐地平息了。汪士秀又投入一个石鼓，湖面上立即风平浪静了。汪士秀怀疑父亲是鬼，老人说：“我本来就没有死。当年溺江的十九个人，都被妖怪吞食了，我因为擅长踢球而得以幸免。妖怪得罪了钱塘江水神，所以转移到洞庭湖躲避。三个人都是鱼精，他们踢的是鱼鳔。”父子二人尽享重聚的喜悦，半夜就划船远走了。天亮以后，他们看见船中有个大鱼翅，有四五尺粗，明白那是夜间砍断的黄衣鱼精的胳膊。

商三官

【题解】

本篇写少女商三官，其父被势豪所杀，在官府不能主持公正的情况下，乔装易服，女扮男装，手刃仇人的故事。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明清社会司法吏治的黑暗，优人低下的社会地位。蒲松龄对于商三官的行为非常赞赏，称“即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并将故事写入聊斋俚曲《寒森曲》中。王渔洋对于《商三官》篇也很欣赏，阅读之后，认为“庞娥，谢小娥，得此鼎足矣”。

商三官易服离家之前，小说主要是通过商三官的言论，与其兄长对照，直接展示其孝心，其决断、沉静而理智的性格。商三官化妆为优，潜入势豪家后，则主要是通过别人的观察暗写，通过回溯优人李玉不寻常的举止，显示商三官心机细密，从容果决的性格。

故诸葛城[1]，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谑忤邑豪[2]，豪嗾家奴乱捶之[3]，舁归而死。禹二子，长曰臣，次曰礼。一女曰三官，年十六，出阁有期[4]，以父故不果。两兄出讼，经岁不得结。婿家遣人参母[5]，请从权毕姻事[6]，母将许之。女进曰：“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礼[7]？彼独无父母乎？”婿家闻之，惭而止。无何，两兄讼不得直，负屈归，举家悲愤。兄弟谋留父尸，张再讼之本[8]。三官曰：“人被杀而不理，时事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阎罗包老耶[9]？骨骸暴露，于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遁，不知所往。母惭怍[10]，唯恐婿家知，不敢告族党[11]，但嘱二子冥冥侦察之[12]。

【注释】

[1]诸葛城：位于山东临沂城北白沙埠镇东北6公里处，东临沂河。这座古城遗址，周长4.5公里，今只存残碑及银杏树一株等物。《沂州府志·古迹》称：“诸葛城，亦名中邱城，在县东北三十里。《后汉志》琅琊临沂县有中邱亭，即此。后诸葛亮来居于此。”

[2]醉谑：醉酒戏言。忤：冒犯。

[3]嗾（sǒu）：嗾使，指使。

[4]出阁：原指公主出嫁，后通指女子出嫁。有期：定了日子。

[5]参母：拜见三官之母。

[6]从权：根据非常情况，变通行事。旧时父丧未满三年，子女不能成婚。婿家欲提前毕姻事，故曰“从权”。

[7]吉礼：指婚礼。

[8]张再讼之本：作为再次向官府申诉的依据。预为将来行事作准备，叫“张本”。

[9]阎罗包老：指宋代包拯。包拯，字希仁，合肥人。官至枢密副使。知开封府时，严明廉正，时谚有云：“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意谓包拯像阎王那样铁面无私。见《宋史·列传七十五》。

[10]惭怍：羞愧。

[11]族党：聚居的同族亲属。《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晋人克栾盈于曲沃，尽杀栾氏之族党。”

[12]冥冥：暗地里。

【译文】

从前，诸葛城里有个叫商士禹的，是个读书人。有一次因为喝醉酒后说了几句笑话，惹怒了城里的一个豪绅，这个豪绅就指使家奴把他痛打了一顿，抬回家就断了气。商士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商臣，二儿子叫商礼。还有一个女儿名叫商三官，年仅十六岁，本来出嫁的日子早就订好了，只是因为父亲暴死，婚事就耽搁下来了，三官的两个哥哥出去打官司，一年下来案子还是结不了。三官的夫家派人来找三官的母亲商量，建议根据眼前的情况变通行事，最好先把三官的亲事办了，三官的母亲准备同意亲家的提议。可三官却上前对母亲说：“天下哪有父亲尸骨未寒而女儿就举行婚礼的道理呢？难道他就没有父亲母亲吗？”三官夫家的人听了三官的这番话惭愧得不得了，就放弃了原来的打算。不久，三官的两个哥哥官司打输了，满怀冤恨地回到家里，全家人都悲愤不已。三官的哥哥们主张把父亲的尸体停留不葬，以备为再次向官府申诉告状留下证据。三官说：“人被杀害了都不管，这个世道已经可想而知了。老天会为你兄弟专生出个阎罗包公来吗？父亲的遗骨一直暴露在外，我们于心何忍呢！”两个哥哥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就安葬了父亲。葬礼结束后不久，三官就在一个夜里离家出走，谁也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三官的母亲又不安又惭愧，唯恐三官的夫家知道这件事，所以不敢告诉宗族和亲友，只是叫两个儿子暗中察访三官的下落。

几半年，杳不可寻。会豪诞辰，招优为戏[13]。优人孙淳携二弟子往执役。其一王成，姿容平等[14]，而音词清彻，群赞赏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15]，呼令歌，辞以不稔[16]，强之，所度曲半杂儿女俚谣[17]，合座为之鼓掌。孙大惭，白主人：“此子从学未久，只解行觞耳[18]。幸勿罪责。”即命行酒。玉往来给奉，善觑主人意向，豪悦之。酒阑人散，留与同寝。玉代豪拂榻解履，殷勤周至。醉语狎之，但有展笑[19]。豪惑益甚，尽遣诸仆去，独留玉。玉伺诸仆去，阖扉下楗焉[20]。诸仆就别室饮。

【注释】

[13]优：优伶，即下文“优人”。旧时对乐舞、百戏的从业艺人的通称。

[14]平等：平常，一般。

[15]韶秀：美好秀丽。好女：美女。

[16]稔（rěn）：熟悉。

[17]所度曲：这里指所唱曲。创制曲词或按谱歌曲，通称“度曲”。俚谣：民间的通俗歌谣。

[18]行觞：即“行酒”，为客人依次斟酒，陪酒。

[19]展笑：微笑，展颜为笑。

[20]阖（hé）：关闭。楗：门闩。

【译文】

差不多过了半年的时间，三官还是杳无踪影。有一天，正是害死三官父亲的那个豪绅的生日，为了祝寿，豪绅请来许多唱戏的前来助兴。戏子孙淳带着他的两个弟子也来了。他的弟子一个叫王成，长相虽然平常，但唱起戏来字正腔圆，博得了满堂喝彩。另一个弟子叫李玉，长相很出众，如同美女一样，客人们让他唱戏，他推托说戏文不熟不肯唱，强迫他唱时，他的曲子里夹杂了不少小儿女的通俗歌谣，引起在座的客人鼓掌欢笑。师傅孙淳非常惭愧，他在主人面前解释说：“我这个弟子学戏时间不长，只学会了一些敬酒的礼节，请您不要怪罪他。”于是豪绅就命李玉给客人们敬酒。李玉在客人们中间穿梭往来捧杯劝酒，很善于看主人的眼色行事，豪绅非常喜欢他。席终人散之后，豪绅把李玉留下与他同寝。李玉殷勤地为豪绅扫床铺被、宽衣脱鞋，侍候得特别周到。豪绅醉醺醺地说着脏话挑逗他，李玉只是展颜微笑，并不恼火。豪绅越来越喜欢李玉，完全被他迷住了，于是，他把仆人们全都打发走，只留下李玉陪着他。李玉看到仆人们都走了，就关上了门，用门闩把门反锁上了。仆人们离开主人后，就到别的房间饮酒聊天去了。

移时，闻厅事中格格有声[21]。一仆往觇之[22]，见室内冥黑，寂不闻声。行将旋踵[23]，忽有响声甚厉，如悬重物而断其索。亟问之，并无应者。呼众排阖入[24]，则主人身首两断，玉自经死，绳绝堕地上，梁间颈际，残绠俨然[25]。众大骇，传告内闼[26]，群集莫解。众移玉尸于庭，觉其袜履，虚若无足，解之，则素舄如钩[27]，盖女子也，益骇。呼孙淳诘之。淳骇极，不知所对，但云：“玉月前投作弟子，愿从寿主人[28]，实不知从来。”以其服凶[29]，疑是商家刺客，暂以二人逻守之。女貌如生，抚之，肢体温软。二人窃谋淫之。一人抱尸转侧，方将缓其结束[30]，忽脑如物击，口血暴注，顷刻已死。其一大惊，告众，众敬若神明焉，且以告郡。郡官问臣及礼，并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载矣。”俾往验视，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领葬，敕豪家勿仇[31]。

【注释】

[21]厅事：正厅。古代官员办公听讼的正房叫“听事”，后来私家堂屋正厅也称“听事”，通常写作“厅事”。

[22]觇（chān）：看。

[23]旋踵（zhǒng）：回步，转身。

[24]排阖（hé）：打开关闭的房门。

[25]绠（gěng）：绳。

[26]内闼（tà）：内宅。指内眷。

[27]素舄（xì）：服丧者所穿白鞋。

[28]从寿：跟着祝寿。

[29]服凶：指穿有白鞋之类丧服。

[30]缓其结束：解开她衣服上的带结。

[31]敕：训诫。

【译文】

过了一会儿，主人的房里传来“格格”的声音。一个仆人赶紧跑过去察看究竟，只见主人的房中漆黑一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这个仆人正要调头往回走，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就像悬挂重物的绳索突然绷断一样。仆人急忙大声询问，可是没有人回答。仆人连忙招呼众人，众仆人把门砸开，冲了进去，只见主人早已身首异处，李玉上吊自杀，绳子断了，跌落在地上，房梁上，李玉的脖子上还挂着断了的绳带。众人大惊，赶紧把情况向主人内宅家眷报告，全家主仆都聚集在出事的地点，谁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人们把李玉的尸体往院子里抬的时候，觉得鞋和袜子里空瘪瘪的，好像没有脚一样，把李玉的鞋袜脱下来一看，原来是一双穿着白色孝鞋的三寸金莲，李玉竟是一位女子！众人更加惊骇不已。他们赶紧把李玉的师傅孙淳唤来严加盘问。孙淳完全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坏了，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一连串的诘问，只是说：“李玉是一个月前投到我门下做弟子的，愿意跟随我来为主人祝寿，我确实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因为她穿着孝服，人们都怀疑她是商士禹家派来的刺客，豪绅家临时派两个仆人看守她的尸体。这两人看见李玉的面容像活人一样有生气，摸摸她的身体，温暖而又柔软。两个人偷偷地策划着奸尸。其中一个先动手抱住尸体，将她翻转过来，正要解开她的衣服，忽然他的头部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大口大口地从口中喷出血来，转眼之间就咽了气。另外一个人见状惊恐万分，赶紧告诉众人，这样一来，人们不由得对李玉敬若神明，第二天，豪绅的家人向衙门报了案。地方官唤来商臣和商礼细加盘问，兄弟二人都说：“不知道这回事。只是妹妹商三官离家出走已有半年之久了。”地方官让商臣和商礼验看李玉的尸体，结果李玉果然就是三官。地方官对三官的义举感到非常惊奇而又同情，于是从宽判决，命商家兄弟领回三官的尸体好好安葬，又命令豪绅家的人息事宁人，不要与商家为仇，图谋报复。

异史氏曰：家有女豫让而不知[32]，则兄之为丈夫者可知矣。然三官之为人，即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33]，况碌碌与世浮沉者耶[34]！愿天下闺中人，买丝绣之[35]，其功德当不减于奉壮缪也[36]。

【注释】

[32]女豫让：女刺客。指商三官。豫让，战国晋人，跟随智伯。智伯被赵襄子联合韩、魏所灭，豫让于是“漆身为厉，吞炭为哑”，自毁形貌为智伯报仇。未果，遂伏剑自杀。见《史记·刺客列传》。

[33]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荆轲与商三官相较，也将自愧不如。战国末，荆轲为燕太子丹行刺秦王。临行，太子丹祖送易水上，荆轲因作歌示志，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及击秦王不中，被杀。见《战国策·燕策》、《史记·刺客列传》。

[34]碌碌与世浮沉者：庸懦无为之辈。指与世浮沉，随波逐流、无所作为的人。碌碌，平庸无能。

[35]买丝绣之：意谓绣制商三官之像，供奉起来，以示敬仰。

[36]壮缪（móu）：即关羽，蜀汉后主景耀三年（260）追封为壮缪侯。封建时代称关羽为“关公”、“关圣”，立祠祀奉，以歌颂其忠烈，明清两代尤其盛行。

【译文】

异史氏说：家中有像古代豫让这样的豪杰却不知道，商氏兄弟作为男子的为人可想而知了。纵观商三官的为人，即使是萧萧易水也会羞愧地停住不流，更何况那些碌碌无为随世沉浮的庸人呢！愿天下所有的女子，都买丝线绣出三官的绣像供奉，这种功德与供奉关帝相比丝毫不会逊色。

于江

【题解】

本篇写农家孩子于江父亲被狼所食，他为父报仇，连杀四狼的故事。于江所杀四狼的地点、时间、工具、方法大致相同，而且具有连续性，蒲松龄写起来却绘声绘色，富于感情色彩，叙述得摇曳多姿，读后不仅对于主人公的孝行油然起敬，而且由于故事虽单纯但不单调，曲折而引人入胜，令人百读不厌。

乡民于江，父宿田间，为狼所食。江时年十六，得父遗履，悲恨欲死。夜俟母寝[1]，潜持铁槌去[2]，眠父所，冀报父仇。少间，一狼来，逡巡嗅之[3]，江不动。无何，摇尾扫其额，又渐俯首舐其股[4]，江迄不动。既而欢跃直前，将龁其领[5]。江急以锤击狼脑，立毙。起置草中。少间，又一狼来，如前状，又毙之。以至中夜，杳无至者。忽小睡，梦父曰：“杀二物，足泄我恨。然首杀我者[6]，其鼻白，此都非是。”江醒，坚卧以伺之。既明，无所复得。欲曳狼归，恐惊母，遂投诸眢井而归[7]。至夜复往，亦无至者。如此三四夜。忽一狼来啮其足[8]，曳之以行。行数步，棘刺肉，石伤肤。江若死者。狼乃置之地上，意将龁腹。江骤起锤之，仆，又连锤之，毙。细视之，真白鼻也。大喜，负之以归，始告母。母泣从去，探眢井，得二狼焉。

【注释】

[1]俟（sì）：等待。

[2]槌：同“椎”，捶击的器具。

[3]逡（qūn）巡：迟疑徘徊。

[4]舐（shì）：舔。

[5]龁（hé）其领：咬于江的脖子。龁，咬。

[6]首杀：领头杀害。

[7]诸：之于。眢（yuān）井：枯井。《左传·宣公十二年》：“目于眢井而拯之。”注：“废井也。”

[8]啮（niè）：啃，咬。

【译文】

有一个农民叫于江，他的父亲夜里睡在田间，不幸被狼吃掉了。于江当时只有十六岁，他捡到父亲丢下的鞋子，悲恸欲绝。这天夜里，于江等到母亲睡着了，拿着大铁锤悄悄地走出了家门，来到田间，躺在父亲遇难的地方，等待机会为父报仇。不久，来了一只狼，它在于江的身边走来走去，东嗅嗅西嗅嗅，于江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狼开始用它毛茸茸的大尾巴扫于江的额头，然后又渐渐地低下头，去舔他的大腿，于江还是一动也不动。紧接着，狼欢快地跳到了于江面前，正要张口咬他的脖子。于江猛然挥起铁锤击狼的头部，狼立即毙命倒地。于江一跃而起，把狼的尸体藏在草里。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只狼，跟前面那只狼一样，先嗅再扫，然后欲咬，于江把它也杀掉了。这时已是半夜时分，不再有狼的踪影。忽然一阵睡意袭来，于江打了个盹，梦见父亲对他说：“你杀了两只狼，已足以泄我心头之恨。但是带头杀害我的那个恶狼，鼻头是白色的，现在毙命的这两只都不是。”于江醒后，坚持躺在那里等待那只白鼻子的恶狼来。就这样一直等到天亮，还是没有等到。于江想把那只死狼拖回家去，却害怕惊吓着母亲，于是就把狼扔到一口枯井里才回家。第二天夜里，于江又去田间等候，还是一无所获。就这样又过了三四个夜晚。忽然一只狼来了，咬住于江的脚，拖着他走。刚走了没有几步远，荆棘刺进他的肉中，石头划破了他的皮肤，于江忍着，一动不动，像死人一样。狼这才把他扔在地上，想要咬他的腹部。于江突然跃起，举起铁锤向恶狼猛砸过去，恶狼倒下了，于江又连砸几下，狼被砸死了。于江这才仔细观察这只狼，果真长着白鼻头。于江大喜，扛起恶狼回到家里，这才把复仇的经过告诉母亲。母亲流着眼泪跟他来到了现场，于江从枯井中拽出了两只狼的尸体。

异史氏曰：农家者流，乃有此英物耶[9]！义烈发于血诚[10]，非直勇也[11]，智亦异焉！

【注释】

[9]英物：杰出的人物。

[10]发于血诚：出于父子天性。血，血缘。指孝心。诚，本心。

[11]直：只，仅。

【译文】

异史氏说：乡下农家的孩子中，竟然有这样的杰出人物！他的侠义和刚烈发自于血性孝心，不仅仅是勇敢胆大，而且他的智慧也非同一般啊！

小二

【题解】

小说以明末徐鸿儒事件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叫小二的女子的传奇经历和非凡才华。脱离徐鸿儒集团后，由于小二夫妇在社会上四处闯荡创业，因此本篇远较之一般的爱情婚姻故事所涉及的社会事件和世事人情丰富多彩。

在小二夫妇迁居“益都之西鄙”之前，小说主要写小二如何摆脱徐鸿儒集团的控制，摆脱莱芜恶邻的嫉妒坑害，突出小二“纸豆兵马”的神奇法术。其中小二夫妇乘纸鸢的神奇浪漫，在莱芜“薪储不给”时，一面轻松地赌酒行觞，一面假托地府司隶向绿林邻居讹钱，诡异耸动，富于强烈对照。迁居益都后，描写转为现实世俗，突出了小二女强人的特质，她具有超常的家庭管理和商业技能，眼光远大，心胸开阔，非仅使得家庭富有，而且造福一方乡梓。蒲松龄称赞其“抱非常之才”。有趣味的是，小二此时身份不是家庭妇女，更不是简单的女地主，而是从事多种经营，尤其是“尝开琉璃厂，每进工人而指点之”；从这个意义上，小二大概是古典文学作品中第一个女实业家，其反映的意义已经超出了个人的传奇及性格色彩。

滕邑赵旺[1]，夫妻奉佛，不茹荤血，乡中有“善人”之目[2]。家称小有[3]。一女小二，绝慧美，赵珍爱之。年六岁，使与兄长春并从师读，凡五年而熟五经焉[4]。同窗丁生，字紫陌，长于女三岁，文采风流，颇相倾爱。私以意告母，求婚赵氏。赵期以女字大家[5]，故弗许。未几，赵惑于白莲教[6]。徐鸿儒既反[7]，一家俱陷为贼。小二知书善解，凡纸兵豆马之术[8]，一见辄精。小女子师事徐者六人，惟二称最，因得尽传其术。赵以女故，大得委任。

【注释】

[1]滕邑：滕县。明清时属山东兖州府，位于山东省的南部。今为山东滕州。

[2]有“善人”之目：有“善人”的名声。目，称。

[3]小有：小有资产，小康。

[4]五经：指《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简称为“诗”、“书”、“礼”、“易”、“春秋”，是儒家的基本经典。

[5]期：期待。字：论婚。

[6]白莲教：流行于元、明、清三代的民间宗教。起源于佛教净土宗一派的白莲宗。元明接受其他宗教的影响，由崇奉弥勒佛转而奉无生老母为创世主，称“白莲教”。元代后期至明清，屡遭严禁，而教派林立，流传很广，常被用来发动农民起义。如元末刘福通、徐寿辉领导的红巾起义，明末徐鸿儒起义，都是由白莲教发动的。

[7]徐鸿儒：本名徐诵，巨野人，后迁居郓城，明代后期农民起义领袖。天启二年（1622），联合景州于宏志、曹州张世佩、艾山刘永明等起义，攻下巨野、邹县、滕县等地，并进攻兖州、曲阜等地，切断漕河粮道。后遭镇压，被俘牺牲。

[8]纸兵豆马：剪纸为兵，撒豆成马。旧小说和民间故事中常讲到的一类法术。

【译文】

滕县有个叫赵旺的人，夫妻两人都信佛，不吃荤腥，被乡亲们视为善人。赵家颇为富有。赵旺有一个女儿叫小二，非常聪明而又美貌，赵旺特别疼爱她。小二六岁的时候，赵旺就让她和哥哥长春一起从师读书，前后学了五年，小二已经把五经读得滚瓜烂熟。小二有个同学姓丁，字紫陌，比小二大三岁，文采不凡，风流倜傥，和小二倾心相爱。丁生私下里把自己的心愿告诉了母亲，母亲派人向赵家求婚。谁知赵旺一心想把小二许配给大户人家，所以没有答应下来。不久，赵旺受了白莲教的迷惑，参加了秘密活动。天启年间白莲教首徐鸿儒起兵反叛朝廷，赵氏全家都跟从他成为叛民。小二因为知书达礼，悟性极高，凡是剪纸为兵、撒豆为马这样的法术，一看就精通。当时徐鸿儒有六个女徒弟，只有小二是最优秀的，所以把徐鸿儒拿手的法术都学会了。赵旺也因为小二的缘故深为徐鸿儒所器重并被委以重任。

时丁年十八，游滕泮矣[9]，而不肯论婚，意不忘小二也。潜亡去，投徐麾下[10]。女见之喜，优礼逾于常格。女以徐高足，主军务，昼夜出入，父母不得闲[11]。丁每宵见，尝斥绝诸役，辄至三漏。丁私告曰：“小生此来，卿知区区之意否[12]？”女云：“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龙[13]，所以故，实为卿耳。左道无济[14]，止取灭亡。卿慧人，不念此乎？能从我亡，则寸心诚不负矣。”女怃然为间[15]，豁然梦觉[16]，曰：“背亲而行，不义，请告。”二人入陈利害，赵不悟，曰：“我师神人，岂有舛错[17]？”女知不可谏，乃易髫而髻[18]，出二纸鸢[19]，与丁各跨其一，鸢肃肃展翼[20]，似鹣鹣之鸟[21]，比翼而飞。质明[22]，抵莱芜界[23]。女以指拈鸢项，忽即敛堕。遂收鸢，更以双卫[24]，驰至山阴里，托为避乱者，僦屋而居[25]。

【注释】

[9]游滕泮（pàn）：为滕县的县学生员。明清在家塾读书的学童经过学政考选，进入府、州、县各级官学读书，称“游泮”，也就是成了生员或秀才。泮，泮宫，周代的地方官学。

[10]麾（huī）下：将旗之下，犹言投奔徐鸿儒。

[11]闲：同“间”，参与。

[12]区区之意：犹言愚意、私衷。区区，自称的谦词。

[13]攀龙：意谓投奔徐鸿儒军，参加造反，希图成功后博取富贵。《汉书·叙传》：“舞阳鼓刀，滕公厩驺。颍阴商贩，曲周庸夫。攀龙附凤，并乘天衢。”

[14]左道：歪门邪道的法术。《礼记·王制》：“执左道以乱政，杀。”郑玄注：“左道，若巫蛊及俗禁。”孔颖达疏：“卢云左道谓邪道。地道尊右，右为贵……故正道为右，不正道为左。”无济：不管用，不济事。

[15]怃（wǔ）然为间：茫然自失，停顿不语。怃然，怅惘失志的样子。间，间歇，停顿。

[16]豁然梦觉：豁然领悟，如梦初醒。

[17]舛（chuǎn）错：谬误，差错。

[18]易髫（tiáo）而髻：把少女的披发挽成妇人发髻。表示已经出嫁。髫，童年男女披垂的头发。

[19]纸鸢：风筝的通称。此处特指鹞鹰形状的纸鸟。鸢，鹞鹰，又名“鹞子”。

[20]肃肃：风声。

[21]鹣鹣（jiān）之鸟：即鹣鸟、比翼鸟。《尔雅·释地》：“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

[22]质明：天色刚亮。质，正。

[23]莱芜：县名。在滕县东北，相距四百馀里，清代属泰安州。今为山东莱芜。

[24]卫：驴。

[25]僦（jiù）屋：租赁房屋。

【译文】

这时，丁生已经十八岁了，正在县学读书，从不肯谈婚娶之事，因为他心中忘不了小二。终于有一天，他偷偷离家出走，投奔到徐鸿儒的麾下。小二见到丁生，非常欢喜，对他的礼遇远远超出了常格。小二因为是徐鸿儒的得意弟子，主持军中事务，白天黑夜都很繁忙，连父母也很少见到她。丁生每天晚上都和小二见面，每次见面都把旁边的仆人兵丁打发走，两人常常谈到半夜三更。有一次，丁生问小二：“我这次来，你知道我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吗？”小二说：“不知道。”丁生说：“我到这里并不是想攀附白莲教以求建功立业，我到这里，确实是为了你。白莲教终究是旁门左道，绝不会成功，只会自取灭亡。你是个聪明人，你没有想到这一点吗？你能够跟着我逃出这里，我的一片诚心是决不会辜负你的。”小二茫然若有所失，想了一会儿后，她仿佛一下子从梦中醒来，说：“背着父母偷偷逃走实在是不义，请允许我同他们当面告别。”于是二人来到赵旺夫妇跟前，向他们讲明利害关系，赵旺仍不悔悟，却说：“我们的师傅是神人，难道还会有错吗？”小二知道再劝说也没有用，于是她把少女的垂发结成了妇人的发髻，并剪了两只纸鹞鹰，与丁生各骑一只，那两只纸鹞鹰肃肃展开双翅，像比翼鸟一样，并列着相依飞向远方。到了黎明时分，他们来到了莱芜县境内。小二用手一捻鹞鹰的脖子，鹞鹰立即收拢翅膀，双双落在地上。小二收起纸鹞鹰，又拿出两只纸驴来。两个人骑着驴来到山阴里，假托是逃避战乱，租了间屋子住了下来。

二人草草出[26]，啬于装[27]，薪储不给[28]。丁甚忧之。假粟比舍[29]，莫肯贷以升斗。女无愁容，但质簪珥[30]。闭门静对，猜灯谜，忆亡书[31]，以是角低昂[32]，负者，骈二指击腕臂焉。西邻翁姓，绿林之雄也。一日，猎归[33]。女曰：“富以其邻[34]，我何忧？暂假千金，其与我乎？”丁以为难。女曰：“我将使彼乐输也[35]。”乃翦纸作判官状[36]，置地下，覆以鸡笼。然后握丁登榻，煮藏酒，检《周礼》为觞政[37]：任言是某册第几叶，第几人，即共翻阅。其人得食傍、水傍、酉傍者饮，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适得《酒人》[38]，丁以巨觥引满促釂[39]。女乃祝曰：“若借得金来，君当得饮部。”丁翻卷，得《鳖人》[40]。女大笑曰：“事已谐矣！”滴漉授爵[41]。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鳖饮[42]。”方喧竞所，闻笼中戛戛[43]。女起曰：“至矣。”启笼验视，则布囊中有巨金，累累充溢。丁不胜愕喜。

【注释】

[26]草草：仓猝，匆匆。

[27]啬于装：带的行装简约。啬，俭薄。装，行装。

[28]薪储不给：犹言生活日用不足。薪储，柴米之类生活储备。不给，不足。

[29]假粟比舍：向邻居借粮。假，借。比，邻。

[30]质簪珥：典当发簪、耳坠之类首饰。质，抵押。

[31]亡书：此指读过而今已失落或不在手边的书籍。亡，遗失。

[32]角低昂：比赛高低。

[33]猎归：这里指劫掠财物归来。

[34]富以其邻：意谓因邻人而致富。《易·小畜》九五爻辞：“有孚挛如，富以其邻。”

[35]乐输：自愿拿出。输，捐输。

[36]判官：佛教传说阎罗王属下有十八判官，分管十八地狱。民间传说判官是替阎王及其他神管理文案的官员。

[37]检《周礼》为觞政：意谓翻阅《周礼》的字句，据以定输赢罚酒。《周礼》，书名。原名《周官》，封建时代列为经书。觞政，犹言酒令。

[38]《酒人》：《周礼·天官》篇名。《周礼·天官·酒人》：“酒人掌为五齐三酒，祭祀则供奉之。”

[39]巨觥（gōng）：大酒杯。引满：斟满酒杯。促：催对方干杯。釂：饮尽杯中酒。

[40]《鳖人》：《周礼·天官》篇名。

[41]滴漉：溅洒的样子。

[42]鳖饮：“鳖人”非属食旁、水旁、酉旁及酒部的字，所以小二罚丁生酒而“丁不服”。小二强辩鳖是水族，逼着丁生喝酒，而且要“鳖饮”。按，“鳖饮”见沈括《梦溪笔谈·人事》：宋石曼卿狂纵，每与客痛饮，以藁束身，引首出饮，饮毕复就束，谓之鳖饮。

[43]戛戛（jiá）：象声词。

【译文】

由于他们出来时过于匆忙，行装简约，以至于生活日用不足。丁生特别忧虑。他到邻居那里借点粮食，可是没有人肯借给他一星半点。小二的脸上却一丝愁容也没有，只是把自己的金簪、耳环典当了应急。然后夫妻二人闭门静坐，或猜灯谜，或回忆过去读的书，并且以此一比高下，输的人要被对方并起两根手指敲击手腕，权当惩罚。他们家西边的邻居姓翁，是个绿林英雄。有一天，翁某劫掠回来。小二说：“《易经》说得好，靠邻居可以致富，我们还有什么担心的？暂且跟他借一千两银子，他还会不借给我吗？”丁生觉得这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小二说：“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把钱送过来。”于是，小二用纸剪成一个判官的样子，埋在地下，上面又盖上一只鸡笼。然后她拉着丁生坐在床上，烫上一壶老酒，翻检《周礼》行起酒令：随意一说是该书的哪一册，第几页，第几人，两个人就一起翻阅。说的这个人如果翻到有食部、水部和酉部偏旁的字，谁就要喝酒；如果碰到和酒有关的，就要加倍罚酒。不一会儿，小二正好翻到《周礼·天官》的《酒人》，丁生就取过一只大杯子倒得满满的，催促小二快喝。小二于是祷告说：“如果能够借来银子，你应当一下翻得‘饮’字部首的字。”轮到丁生了，他信手一翻，正是《周礼·天官》的《鳖人》。小二高兴地大笑说：“事情已经办妥了！”说着就往杯里倒满了酒让丁生喝下。丁生不服，小二说：“鳖是水族，你应该像鳖饮水一样饮酒。”两人正在说笑着行酒令，只听见地上的鸡笼里戛然作响。小二站起身来说：“来了。”他们打开鸡笼一看，一个布袋装满了银子放在那里，银子多得都快溢出来了。丁生不禁又惊又喜。

后翁家媪抱儿来戏，窃言：“主人初归，篝灯夜坐[44]。地忽暴裂，深不可底，一判官自内出，言：‘我地府司隶也[45]。太山帝君会诸冥曹[46]，造暴客恶录[47]，须银灯千架，架计重十两，施百架[48]，则消灭罪愆。’主人骇惧，焚香叩祷，奉以千金。判官荏苒而入[49]，地亦遂合。”夫妻听其言，故啧啧诧异之[50]。而从此渐购牛马，蓄厮婢，自营宅第。

【注释】

[44]篝灯：点灯。篝，原指用竹笼罩着的火，后用以说明点灯，点火照明。

[45]司隶：古代负责督捕盗贼之事的官吏。

[46]太山帝君：泰山神，即东岳天齐大帝，传说是阴司众神的领袖。

[47]暴客：强盗或犯有强盗之类暴行的人。恶录：罪行簿。

[48]施：施舍，拿出。

[49]荏苒：舒缓，从容。

[50]啧啧（zé）：惊叹声。

【译文】

后来，翁家的奶妈抱着小孩到他们家来玩，悄悄地对他们说：“那天主人刚回到家，点着灯坐着。屋里的地面忽然裂开一个大口子，深不见底，一个判官从里面走出来说：‘我是地府的司隶。太山帝君要召集阴间的官员，编制一份强盗罪行录，需要一千架银灯，每架银灯要十两重。你捐出一百架银灯，就可以把你的罪孽一笔勾销。’主人一听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焚香祷拜，献出一千两银子。判官拿到银子后才慢慢地回到地府，地上的裂缝也才慢慢地合上了。”小二夫妻听了这番叙述，故意“啧啧”地称奇，装出吃惊的样子。从此以后，夫妻二人逐渐地购置田地、牛马，蓄养仆役婢女，还建造了自己的宅第。

里无赖子窥其富，纠诸不逞[51]，逾垣劫丁[52]。丁夫妇始自梦中醒，则编菅爇照[53]，寇集满屋。二人执丁，又一人探手女怀。女袒而起[54]，戟指而呵曰[55]：“止，止！”盗十三人，皆吐舌呆立，痴若木偶。女始着袴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56]，逼令供吐明悉。乃责之曰：“远方人埋头涧谷[57]，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缓急人所时有[58]，窘急者不妨明告，我岂积殖自封者哉[59]？豺狼之行，本合尽诛，但吾所不忍，姑释去，再犯不宥[60]！”诸盗叩谢而去。

【注释】

[51]不逞：不逞之徒，即为非作歹的人。

[52]逾垣劫丁：翻过墙头，抢劫丁家。垣，短墙。劫，抢劫。

[53]编菅（jiān）：本指用茅草编的草苫。见《左传·昭公二十七年》：“或取一编菅焉。”此指用茅草捆束的火把。

[54]袒：袒露，裸上身。

[55]戟指：用食指、中指指点，其形如戟，行法术或指斥时的手势。

[56]反接其臂：双臂交叉绑在背后。

[57]埋头：犹言隐居。

[58]缓急：复词偏义，意为窘困、急需。

[59]积殖自封：积财自富，为富不仁。殖，孳生利息。封，富厚。

[60]宥：宽恕。

【译文】

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子弟看到他们那么富有，就纠集一些坏人，翻墙入院，想要抢劫。丁生和小二刚从梦中惊醒，只见火把把四周照得通明，满屋都是强盗。有两个人冲上来抓住了丁生，还有一个人竟然伸手要摸小二的前胸，小二光着上身一跃而起，叠起手指对着强盗厉声喝斥道：“止，止！”十三个强盗立即全都被定住了，他们吐着舌头呆呆地站着，像木偶一样。小二这才穿上衣裤下床，招呼家人，把强盗们一一反绑过来，逼着他们说出行抢的具体缘由。然后，小二指责他们说：“我们从远处投奔到山沟里安分守己地谋生，希望得到你们的扶持，没想到你们不仁不义到这种地步！危难困窘之事是人们经常遇到的，你们手头缺钱不妨明说，我难道是那种只顾自己发财而一毛不拔的吝啬鬼吗？按你们这种豺狼无道的行为，本应该全部杀掉，但我还有所不忍，姑且放你们走，以后胆敢再犯，我绝不宽宥。”强盗们叩头拜谢，仓皇逃窜。

居无何，鸿儒就擒，赵夫妇妻子俱被夷诛[61]，生赍金往赎长春之幼子以归。儿时三岁，养为己出，使从姓丁，名之承祧[62]。于是里中人渐知为白莲教戚裔[63]。适蝗害稼，女以纸鸢数百翼放田中，蝗远避，不入其陇，以是得无恙。里人共嫉之，群首于官[64]，以为鸿儒馀党。官瞰其富[65]，肉视之[66]，收丁。丁以重赂啖令，始得免。女曰：“货殖之来也苟[67]，固宜有散亡。然蛇蝎之乡[68]，不可久居。”因贱售其业而去之，止于益都之西鄙[69]。

【注释】

[61]夷诛：杀害。夷，消灭。

[62]承祧（tiāo）：意思是承继为后嗣。祧，承继先代。

[63]戚裔：亲属和后代。

[64]群首于官：结伙向官府告发。首，告发罪行。

[65]瞰（kàn）：俯视。这里是垂涎、窥知的意思。

[66]肉视之：视丁生夫妇如俎上鱼肉，可以摧残获利。

[67]苟：苟且，不正当。

[68]蛇蝎：喻人情险恶。

[69]益都：旧县名。属山东省。在莱芜县东北，明清属青州，今并入山东青州。西鄙：犹言西边。

【译文】

过了不久，徐鸿儒兵败被官兵擒获。小二的父母兄弟一家全被诛杀，丁生用重金赎回小二的哥哥赵长春的幼子。那孩子才三岁，丁生和小二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让他改姓丁，名叫承祧。于是村里人渐渐知道了丁家是白莲教的亲属。当时正赶上蝗灾，蝗虫祸害了大片的庄稼，小二剪了几百只纸鹞鹰放在自己的田中，蝗虫吓得远远避开，不敢飞进小二家的田里，因此小二家没有遭受蝗害。村里人都嫉妒得要死，一起去官府告发了他们，说他们是徐鸿儒的馀党。县官垂涎丁家的财富，视作一块肥肉，就把丁生抓了起来。丁生用重金贿赂了县令，这才免于一死。小二说：“我们的财富来路不正，有些散失也是应该的。但是，这里人情险恶，是个蛇蝎之乡，不可久住。”于是他们把产业低价卖出，然后就离开了那里，迁居到益都县的西边。

女为人灵巧，善居积[70]，经纪过于男子[71]。尝开琉璃厂[72]，每进工人而指点之[73]，一切棋灯，其奇式幻采，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数年，财益称雄。而女督课婢仆严[74]，食指数百无冗口[75]。暇辄与丁烹茗着棋，或观书史为乐。钱谷出入，以及婢仆业，凡五日一课，女自持筹，丁为之点籍唱名数焉[76]。勤者赏赉有差[77]，惰者鞭挞罚膝立[78]。是日给假不夜作，夫妻设肴酒，呼婢辈度俚曲为笑[79]。女明察如神，人无敢欺。而赏辄浮于其劳，故事易办。村中二百馀家，凡贫者俱量给资本，乡以此无游惰。值大旱，女令村人设坛于野，乘舆夜出，禹步作法[80]，甘霖倾注，五里内悉获沾足。人益神之。女出未尝障面[81]，村人皆见之。或少年群居，私议其美，及觌面逢之[82]，俱肃肃无敢仰视者[83]。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钱，使采荼蓟[84]，几二十年，积满楼屋。人窃非笑之。会山左大饥[85]，人相食，女乃出菜，杂粟赡饥者，近村赖以全活，无逃亡焉。

【注释】

[70]居积：囤积，倒买倒卖。《论衡·知实》：“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

[71]经纪：经营管理。

[72]琉璃厂：烧制琉璃器皿的工厂。琉璃，用黏土、长石、石青等为原料而烧制的器皿，如琉璃砖、瓦等。

[73]进：招进，引进。指点：这里是教育培训的意思。

[74]督课：监督考查。课，课业目标。

[75]食指数百无冗（rǒng）口：几十个人吃饭，却无闲人。食指，借指人口。一人十指，为一口。冗，多余，闲散。

[76]点籍唱名数：检查账本和登记簿，报出收支以及仆婢作业的名称和数量。点，按验。

[77]赏赉（lài）：赏赐。有差：差等，区别。

[78]罚膝立：犹言罚跪。

[79]度俚曲：唱地方俗曲。

[80]禹步：巫师、道士作法时的一种步法，一足后拖，如跛足状。据传禹治洪水时因患“偏枯之病”以致如此行步，而为后世俗巫所效法。详《尸子·广泽》、扬雄《法言·重黎》晋李轨注。又因其步法依北斗七星排列的位置而行步转折，宛如踏在罡星斗宿之上，又称“步罡踏斗”。

[81]障面：旧时青年妇女外出常以黑纱遮面。一说，用折扇遮面。

[82]觌（dí）面：对面相见。

[83]肃肃：恭敬貌。《诗·大雅·思齐》：“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传：“肃肃，敬也。”

[84]荼（tú）蓟（jì）：两种野菜。荼，即苦菜。蓟，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分大蓟、小蓟两种。

[85]山左：旧称山东省。因在太行山之左，故云。

【译文】

小二为人灵巧，善于积累财富，在经营谋划上比男人还要精明。她曾经开过一座琉璃制品厂，凡是招收来的工人小二都亲自指点培训，工厂生产出的棋子和灯具，款式新颖奇特，其他工厂都望尘莫及，所以产品总能以高价迅速售出。过了几年，丁家的财富骤增，在当地成为首富。小二管理奴婢和仆役非常严格，她手下几百人没有一个是多馀的闲人。闲暇时她常和丁生品茗下棋，或者看书读史作为娱乐。但凡钱粮收支以及婢女仆役的工作情况，每五天她要检查一次，小二亲自打算盘，丁生为她看账报数。勤勉的人会得到不同的奖赏，懒惰的人则要受鞭笞或罚跪。这天会放一个晚上的假，可以不上夜班，夫妻二人摆上酒菜，把丫环仆役们叫来，让他们唱一些市井小曲取乐。小二明察秋毫，仿佛有神灵在天相助，没有人敢欺骗她。她给下人的赏赐总是超过他们的劳动和付出，所以任何事情办起来都很顺利。村中有二百多家住户，凡是家贫的，小二都酌量给些资本让他们自谋生路，从此以后这个村子不再有游手好闲的懒汉。有一年，正遇上大旱，小二让村里人在野外设祭坛，她乘轿夜里来到野外，在祭坛仿效当年大禹的步态作法行咒，于是甘霖大降，方圆五里以内的农田喜获浇灌。从此，人们更加把她奉若神明。小二外出从来不戴面纱遮住脸面，村里的男女老幼都见过她。有一些少年聚在一起，私下议论她如何如何美貌，等到迎面相逢时，却都规规矩矩，根本不敢正面看她。每到秋天，小二就出钱让村中不能下地干活的童子去采苦菜和蓟草，这样做了二十年，野菜已经堆满了楼中所有的房间。人们私下里都笑话她干傻事。不久，山东发生大饥荒，粮食稀少，以至于出现人吃人的惨状。小二这才拿出贮存的野菜，与粮食掺在一起赈济饥民，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们全靠她才得以活命，没有出现背井离乡、四处逃荒的现象。

异史氏曰：二所为，殆天授，非人力也[86]。然非一言之悟，骈死已久[87]。由是观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误入匪僻以死者[88]，当亦不少。焉知同学六人中，遂无其人乎？使人恨不遇丁生耳！

【注释】

[86]殆天授，非人力：意思是，小二一生不平凡的经历和作为是天赋使然，非后天学习可致。《史记·淮阴侯列传》：“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87]骈（pián）死：一起死去。唐韩愈《杂说》中说，千里马如果不得其遇，也会“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这里指与白莲教中同伙一起被杀。

[88]误入匪僻：即误入歧途。匪僻，邪僻。

【译文】

异史氏说：小二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得自上天的神力，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然而，如果不是受丁生一句话的点拨而顿悟，小二恐怕早就与同伙一样被诛杀了。由此可见，世上身怀绝世才华而误入歧途不得善终的人一定不少。怎么知道同在徐鸿儒手下受教的六人之中，再没有才华出众的人了呢？只是让人遗憾她们没有遇上丁生啊！

庚娘

【题解】

小说描写了庚娘在战乱中全身自保，搏杀仇敌，最后与丈夫团圆的故事。

作为一个妇女，见微知著，敏锐察觉到全家处在危险之中提醒丈夫已属不易；更难的是，当危险已经发生，全家相继被凶手杀害，她独身从容应对，临危不惧，麻痹对方，掌控局面，最后终于寻找到机会；又胆大心细，有条不紊，手刃仇敌，从而做出惊心动魄。人世罕有的举动。所以蒲松龄称其：“大变当前，淫者生之，贞者死焉。生者裂人眦，死者雪人涕耳。至如谈笑不惊，手刃仇雠，千古烈丈夫中，岂多匹俦哉！”小说突出了庚娘的胆识和应变能力。靠着惊人的应变能力，庚娘逃脱了盗墓贼的戕害；在“漾舟中流”，稍纵即逝的环境里，捕捉到离散丈夫的信息加以回应；又在破镜重圆中应对了家庭新出现的复杂问题。庚娘的应变能力是小说的亮点，一直贯穿保持于全篇，也成为其性格的特色。

唐氏虽然是庚娘的陪衬，虽然是作者福善祸淫的带有说教意味的角色，却也是小说中另一个令人钦佩的女性形象。她有正义感，善谋，果断，妥帖地处理了自己的人生归宿。

金大用，中州旧家子也[1]。聘尤太守女[2]，字庚娘，丽而贤，逑好甚敦[3]。以流寇之乱[4]，家人离逖[5]。金携家南窜。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广陵王十八[6]，愿为前驱[7]。金喜，行止与俱。至河上，女隐告金曰：“勿与少年同舟。彼屡顾我[8]，目动而色变[9]，中叵测也[10]。”金诺之。王殷勤，觅巨舟，代金运装，劬劳臻至[11]，金不忍却。又念其携有少妇，应亦无他。妇与庚娘同居，意度亦颇温婉。王坐舡头上[12]，与橹人倾语[13]，似其熟识戚好。未几，日落，水程迢递[14]，漫漫不辨南北[15]。金四顾幽险，颇涉疑怪。顷之，皎月初升，见弥望皆芦苇[16]。既泊，王邀金父子出户一豁[17]，乃乘间挤金入水[18]。金父见之，欲号，舟人以篙筑之[19]，亦溺。生母闻声出窥，又筑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时，庚娘在后，已微窥之。既闻一家尽溺，即亦不惊，但哭曰：“翁姑俱没，我安适归？”王入劝：“娘子勿忧，请从我至金陵。家中田庐，颇足赡给，保无虞也[20]。”女收涕曰：“得如此，愿亦足矣。”王大悦，给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欢，女托体姅[21]，王乃就妇宿。初更既尽，夫妇喧竞，不知何由，但闻妇曰：“若所为，雷霆恐碎汝颅矣！”王乃挝妇。妇呼云：“便死休！诚不愿为杀人贼妇！”王吼怒，摔妇出，便闻骨董一声[22]，遂哗言妇溺矣。

【注释】

[1]中州：指河南省。河南省为古豫州地，地处九州中央，故称“中州”。旧家：犹世家。指上代有勋劳和有社会地位的家族。

[2]太守：明清对知州、知府的俗称。

[3]逑好甚敦：夫妻感情很深。《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逑，匹偶。敦，笃厚。

[4]流寇之乱：指明末李自成义军由陕入豫。时间约在崇祯前期至中期。

[5]离逖（tì）：谓远离故土。《书·多方》：“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

[6]广陵：江苏扬州旧称“广陵郡”，明清为扬州府，府治在今江苏扬州。

[7]前驱：领路，向导。《诗·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8]顾：回头看。这里是不正眼看的意思。

[9]目动而色变：眼睛贼溜溜的，神色不正常。

[10]中叵（pǒ）测：谓内心阴险。中，中心。叵，不可。

[11]劬（qú）劳：勤劳，劳苦。臻（zhēn）至：周到。

[12]舡（chuán）：船。

[13]橹人：划船的人。橹，船桨。倾语：耳语，低头谈。

[14]水程迢递：水路遥远。意思是看不到可以停泊的处所。迢递，远貌。

[15]漫漫：旷远无际的样子，形容水面广阔。

[16]弥望：犹言极望、满眼。

[17]豁：排遣，散心。

[18]乘间：乘隙，趁机。

[19]筑：撞击。

[20]无虞：不用发愁。虞，忧虑。

[21]体姅（bàn）：正值月经期内。《说文》：“姅，妇人污也。从女，半声。”

[22]骨董：同“咕咚”。此言落水声。

【译文】

金大用，河南世家子弟。聘娶了尤太守的女儿为妻。他的妻子小名叫庚娘，美丽贤惠，夫妻感情特别深厚和谐。因为遭遇流寇之乱，一家人背井离乡。金大用携家带口向南方逃走。途中遇到一位年轻人，也是带着妻子避祸逃难的，这年轻人自称是扬州人，名叫王十八，愿意为金大用引路。金大用很高兴，于是与王十八一家结伴而行。到了河边，庚娘悄悄告诫金大用说：“不要和这位王十八坐一条船。他偷看我好几次，眼珠乱动，脸色不安，想必是心怀叵测。”金大用答应庚娘不与王十八同船。可是到了河边，王十八殷勤备至，还找来一条大船，不等金大用说话，就帮助金大用把行李装上了船，不辞劳苦，金大用不忍推却。又想到王十八也带着年轻的妻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两家人上船后，王十八的妻子与庚娘同居一舱，她待庚娘的态度十分温和友好。王十八坐在船头上，与船夫们闲聊，好像他们是多年的朋友或亲戚似的。过了不久，太阳落山了，水路漫长，坐在船上向四处望去，茫茫一片，分辨不出东南西北。金大用环顾四周，感到周围神秘而又险峻，心里开始有些惊疑。又过了一会儿，一轮皓月渐渐升起，这才看清船的周围都是芦苇。船停下来了，王十八邀请金大用父子到舱外观景散心，乘金大用不注意，使劲一挤，把金大用挤落水中。金大用的父亲一见这种情形，刚要开口求救，被船夫一篙打入水中，也溺水身亡。金大用的母亲闻声走出舱外察看究竟，一杆船篙打来，金母也应声落入水中，溺水毙命。王十八这才呼喊救人。其实，金大用的母亲出舱察看时，庚娘就在她后面，对发生的一切已在暗中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当她听说一家人都落水毙命时，没有惊慌失色，只是哭着说：“公婆都死了，我到哪里安身呀？”王十八进舱劝解道：“娘子不要担忧，请跟我到金陵去吧。我家在金陵有房子有地，非常富足，保你衣食无忧。”庚娘止住哭泣说：“如果能够这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王十八一听心中大喜，对庚娘的衣食器用都尽力满足，殷勤备至。到了晚上，王十八拉住庚娘求欢，庚娘推托说正值经期不方便，王十八就到自己妻子那里去睡觉。夜里初更刚过，王十八夫妇就争吵起来了，却不知为了什么，只听见王妻嚷道：“你做出这种事，就不怕天上打雷劈碎你的脑袋！”王十八一听，伸手就打妻子。王妻喊道：“死就死！我还不愿做杀人贼的老婆呢！”王十八一声怒吼，把妻子揪出舱门，随后只听“咕咚”一声，众人大叫王妻落水了。

未几，抵金陵，导庚娘至家，登堂见媪。媪讶非故妇。王言：“妇堕水死，新娶此耳。”归房，又欲犯[23]。庚娘笑曰：“三十许男子，尚未经人道耶[24]？市儿初合卺，亦须一杯薄浆酒，汝家沃饶[25]，当即不难。清醒相对，是何体段[26]？”王喜，具酒对酌。庚娘执爵，劝酬殷恳。王渐醉，辞不饮，庚娘引巨碗，强媚劝之，王不忍拒，又饮之。于是酣醉，裸脱促寝。庚娘撤器烛，托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项，王犹捉臂作昵声。庚娘力切之，不死，号而起；又挥之，始殪[27]。媪仿佛有闻，趋问之，女亦杀之。王弟十九觉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钝鈌不可入[28]，启户而奔。十九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丽如生。共验王尸，见窗上一函，开视，则女备述其冤状。群以为烈，谋敛赀作殡[29]。天明，集视者数千人，见其容，皆朝拜之。终日间，得金百，于是葬诸南郊。好事者为之珠冠袍服，瘗藏丰满焉[30]。

【注释】

[23]犯：这里是性侵的意思。

[24]人道：指男女交合之事。《诗·大雅·生民》：“履帝武敏歆。”郑玄笺：“如有人道感己者也，于是遂有身。”

[25]沃饶：殷富。

[26]体段：体统。

[27]殪（yì）：死。

[28]钝鈌（jué）：刃不锋利叫“钝”，刃卷缺叫“鈌”。

[29]作殡：治丧。

[30]瘗藏（yì cáng）：陪葬物品。

【译文】

不久，船驶抵金陵，王十八把庚娘领回家，登堂拜见王十八的母亲。王母一看庚娘，便吃惊地问怎么不是原来的媳妇了。王十八说：“前妻落水淹死了，这位是新娶的娘子。”回到家中，王十八又想与庚娘同床。庚娘笑着说：“三十来岁的男人，难道没和女人睡过觉吗？市井小民在新婚之夜还要喝上一杯薄酒聊以庆祝，你家这么富裕，这个应当很容易办到。两个人清醒着相对，有什么情趣？”王十八非常高兴，很快就安排了酒菜与庚娘对酌。庚娘端着酒杯，殷勤恳切地劝他喝酒。王十八渐渐喝醉了，推辞着说不能再喝了，庚娘又端起一大碗酒，连哄带灌地非要他喝下去不可，王十八不忍拒绝，只好又喝了下去。于是王十八酣醉不起，自己脱光了衣服又催促庚娘赶快上床。庚娘撤去杯盘、吹灭了蜡烛，假称去上厕所；她出门带了把刀子回到了房间，在暗中摸索到王十八的脖子，王十八不知就里，还拉着庚娘的胳膊说着亲昵的话。庚娘摸准王十八的脖子，用力一刀砍下，王十八没死，大声呼号着坐了起来；庚娘又挥刀砍下，王十八这才断了气。王母似乎听见了异常动静，就过来问怎么回事，庚娘把她也杀掉了。这时，王十八的弟弟王十九发现情况不对。庚娘知道自己难免一死，急忙举刀自刎，可是刀锋太钝又有缺口就是刺不进去，于是庚娘打开门就往外跑。王十九在后紧紧追赶，庚娘无奈只好纵身一跃，投入院内的水池之中。王十九大呼家人，等庚娘被家人们从水池中捞出，已经死了，她的容颜仍旧是那么艳丽，就跟活着时一样。当人们给王十八验尸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有一封信，打开一看，原来是庚娘写的，庚娘在信中详细叙述了她一家人惨遭谋害、含冤而死的经过。人们都认为庚娘是一位刚烈不凡的女子，就商议着为她捐集钱财妥善安葬。天亮以后，闻讯前来观看庚娘的有几千人，人们看到她的遗容，不由得都跪拜下来表示敬意。只一天的时间，人们就募集到一百多两银子，大家把庚娘安葬在南郊。有的热心人还为她戴上镶满珍珠的凤冠和朝廷命妇才有的袍服，随葬的物品也非常多。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将晓，至淮上[31]，为小舟所救。舟盖富民尹翁专设以拯溺者。金既苏，诣翁申谢。翁优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亲耗，将往探访，故不决。俄白：“捞得死叟及媪。”金疑是父母，奔验果然。翁代营棺木。生方哀恸，又白：“拯一溺妇，自言金生其夫。”生挥涕惊出[32]，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王十八妇也。向金大哭，请勿相弃。金曰：“我方寸已乱[33]，何暇谋人？”妇益悲。尹得其故，喜为天报，劝金纳妇。金以居丧为辞[34]，且将复仇，惧细弱作累[35]。妇曰：“如君言，脱庚娘犹在，将以报仇居丧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请暂代收养，金乃许之。卜葬翁媪，妇缞绖哭泣[36]，如丧翁姑。既葬，金怀刃托钵，将赴广陵。妇止之曰：“妾唐氏，祖居金陵，与豺子同乡。前言广陵者，诈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党，仇不能复，只取祸耳。”金徘徊不知所谋。

【注释】

[31]淮上：淮河北岸。

[32]挥涕：抹着眼泪。

[33]方寸已乱：心绪已乱。方寸，心。

[34]居丧：服丧。父母死，子女服丧三年，不得嫁娶。

[35]细弱：妇孺家小。

[36]缞绖（cuī dié）：丧服之一种，俗称披麻带孝，服三年丧者用之。缞，披于胸前的麻布条。绖，结在头上或腰间的麻布带。

【译文】

当初，金大用溺水的时候，侥幸抓到一块木板，靠着漂浮在板上得以不死。天快亮的时候，金大用漂浮到淮河的水面上，被一只过路的小船救起。这只小船是一位姓尹的老财主专为搭救溺水者而安排在河面上的。金大用苏醒后，特意前往尹翁的府上登门致谢。尹翁待金大用特别优厚，挽留他住在家中教自己的儿子读书。金大用因为不知道父母和庚娘的下落，想去寻访，所以有些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儿，有人向尹翁禀报说：“又捞上来一位淹死的老翁和老妇。”金大用怀疑是自己的父母，跑过去一看，果然是。尹翁替金大用为他的父母置办了棺木。金大用正在哀恸的时候，又有人来禀报：“救上来一位落水的妇人，自称金生是她的丈夫。”金大用大吃一惊，一边擦泪一边跑了出去，被救的女子已经进来了，却不是庚娘，而是王十八的妻子。她对着金大用大哭，希望金大用不要丢弃她。金大用说：“我的心已经乱成一团了，哪有心思管别人呀？”妇人一听更加悲伤不已。尹翁向妇人详细询问了其中的缘由后，高兴地说这是上天的报应，极力劝说金大用娶了妇人。金大用以父母刚刚去世为借口推辞，并说自己将要去复仇，担心家眷拖累自己。妇人说：“按照你的道理，如果庚娘还健在，你能以报仇、居丧为托词把她赶走吗？”尹翁认为妇人的话很有道理，就表示暂时代金大用收养她，复仇之后再完婚，金大用这才同意了。在金大用父母下葬时，妇人穿着子女的孝服，痛哭不止，好像在为自己的公婆送葬似的。葬礼结束后，金大用怀揣利刃和乞食的钵子就要到扬州寻找仇人。妇人阻止他，说：“我娘家姓唐，世代居住在金陵，与那个狼心狗肺的王十八是同乡。先前王十八自称是扬州人，实际上是在骗你。而且这一带江湖上的水盗多半是他的同党，只怕你大仇未报，祸害先加于身上呵。”金大用一听，不知该从何做起。

忽传女子诛仇事，洋溢河渠[37]，姓名甚悉[38]。金闻之一快，然益悲。辞妇曰：“幸不污辱。家有烈妇如此，何忍负心再娶？”妇以业有成说[39]，不肯中离[40]，愿自居于媵妾。会有副将军袁公[41]，与尹有旧，适将西发，过尹。见生，大相知爱，请为记室[42]。无何，流寇犯顺[43]，袁有大勋[44]，金以参机务[45]，叙劳[46]，授游击以归[47]。夫妇始成合卺之礼。

【注释】

[37]洋溢河渠：指消息传遍了水面。洋溢，这里是沸沸扬扬的意思。

[38]悉：周详。

[39]业有成说：已经把夫妻关系说定。成说，约定。

[40]中离：中途离开，改变。

[41]副将军：副总兵。

[42]记室：官名。东汉置，掌章表书记文檄，类似于现在的文字秘书。元后废。这里借指副将属下同一职掌的幕僚。

[43]犯顺：以逆犯顺。指作乱造反。

[44]大勋：大功。《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

[45]参机务：指参赞军务。机务，军事机密。

[46]叙劳：按劳绩除授升赏。此言得官。

[47]游击：下级武官名。

【译文】

忽然当地盛传一位女子诛杀仇人的事，淮河水面上的男女老少都在议论，而且传得有名有姓，那女子正是庚娘。金大用一听非常高兴，随后又更加悲伤。他再次向唐氏表示不能娶她，说：“庚娘幸亏没有遭受污辱，辱没家庭。我有这样刚烈的妻子，怎么忍心再娶而辜负了她的一片忠贞呢？”唐氏认为金大用娶她的事已经有约定了，她不肯中途离去，甘愿做个小妾，也绝不离开金大用。当时有位姓袁的副将军，与尹翁是老朋友，正要西行，临行前来到尹家看望尹翁。袁将军看见金大用，非常赏识并且喜爱他，就邀请他到自己的帐下负责掌管文书。不久，流寇造反，袁将军奉命平叛，立了大功，金大用因为参与军中大事，论功行赏，被授予游击官职，回到了尹翁的家中。金大用和唐氏这才正式结为夫妻。

居数日，携妇诣金陵，将以展庚娘之墓[48]。暂过镇江[49]，欲登金山[50]。漾舟中流，欻一艇过[51]，中有一妪及少妇，怪少妇颇类庚娘。舟疾过，妇自窗中窥金，神情益肖。惊疑不敢追问，急呼曰：“看群鸭儿飞上天耶[52]！”少妇闻之，亦呼云：“馋猧儿欲吃猫子腥耶[53]！”盖当年闺中之隐谑也[54]。金大惊，返棹近之，真庚娘。青衣扶过舟[55]，相抱哀哭，伤感行旅。唐氏以嫡礼见庚娘[56]。庚娘惊问，金始备述其由。庚娘执手曰：“同舟一话，心常不忘，不图吴越一家矣[57]。蒙代葬翁姑[58]，所当首谢[59]，何以此礼相向？”乃以齿序[60]，唐少庚娘一岁，妹之。

【注释】

[48]展墓：扫墓。展，省视。

[49]镇江：今江苏镇江，在江苏省的南部。

[50]金山：山名。在镇江西北。原为长江中的岛屿，后积沙成陆，遂与南岸相连。古有多名，唐时裴头陀于江边获金，故改名“金山”。

[51]欻（xū）：忽然。

[52]群鸭儿飞上天：北朝乐府《紫骝马歌辞》：“烧火烧野田，野鸭飞上天，童男娶寡妇，壮女笑杀人。”金大中和庚娘的闺中隐谑或有取于此。鸭栖丛芦，决起直上，则此隐谑颇有狎亵意味。

[53]馋猧（wō）儿欲吃猫子腥耶：馋狗想吃猫吃的鱼了吧。喻贪馋、渴望。今喻人嘴馋有“馋狗舔猫碗”的俗谚，或与此略近。猧，犬。腥，生鱼。

[54]闺中之隐谑：闺房内夫妻开玩笑的隐语。隐，隐语，不直述本意而借他辞暗示。《文心雕龙·谐隐》：“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

[55]青衣：侍女。

[56]以嫡礼见庚娘：用见正妻之礼，拜见庚娘。

[57]吴越一家：敌对的双方成为一家人。吴、越，春秋时诸侯国名。两国数世敌对交战，故后世称敌对的双方为“吴越”。

[58]蒙：承蒙。敬辞。

[59]首：首先。

[60]齿序：以年龄的顺序。

【译文】

过了几天，金大用携唐氏去金陵，专程为庚娘扫墓。路过镇江，他们打算登临金山游览一番。正在江中泛舟的时候，忽然一条小船驶来，船中坐着一位老妇和一位少妇，金大用发现那位少妇酷似庚娘。小船飞快地驶过，少妇也从船舱的窗子里凝望着金大用，那神情更像是庚娘。金大用又惊又疑又不敢冒然追问，情急之下大喊一声：“看一群鸭子飞上天了呀！”少妇一听，也大声说：“看馋狗要吃小猫的腥食了呀！”这两句话原来是金大用和庚娘在闺房中说的玩笑话。金大用一听更是大惊，急忙掉转船头靠近那只小船，那少妇真是庚娘。女婢把庚娘扶过船来，金大用和庚娘两个人抱头痛哭，那些过往的行人都被他们的重逢深深地感动了。唐氏过来以小妾见正室的礼节拜见庚娘。庚娘惊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金大用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庚娘听罢，拉着唐氏的手说：“当年咱们同在一个船舱说过的一席话，还常在我心里不能忘怀，没想到今天仇人变成了一家人。承蒙你代我安葬了公婆，我应当先来谢你，你怎么能用这样重的礼节来对待我呀？”于是两个人以年龄大小论姐妹，唐氏比庚娘小一岁，是妹妹。

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历几春秋。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当重圆。”遂如梦醒。扪之[61]，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只觉闷闷，亦无所苦。有恶少窥其葬具丰美，发冢破棺，方将搜括，见庚娘犹活，相共骇惧。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幸汝辈来，使我得睹天日。头上簪珥，悉将去，愿鬻我为尼[62]，更可少得直。我亦不泄也。”盗稽首曰：“娘子贞烈，神人共钦。小人辈不过贫乏无计，作此不仁。但无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庚娘曰：“此我自乐之。”又一盗曰：“镇江耿夫人，寡而无子，若见娘子，必大喜。”庚娘谢之。自拔珠饰，悉付盗，盗不敢受，固与之，乃共拜受。遂载去，至耿夫人家，托言舡风所迷[63]。耿夫人，巨家，寡媪自度[64]。见庚娘大喜，以为己出[65]。适母子自金山归也。庚娘缅述其故。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66]。邀至家，留数日始归。后往来不绝焉。

【注释】

[61]扪（mén）：摸。

[62]鬻（yù）：卖。

[63]舡风所迷：意思是乘船遇风迷路。

[64]寡媪自度：老寡妇一人独自过活。

[65]以为己出：把庚娘当作亲生女儿。

[66]款：款待，接待。

【译文】

原来，庚娘被金陵的市民安葬以后，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有一天，她忽然听见有人大声说：“庚娘，你丈夫没有死，你们还可以团圆。”于是，庚娘仿佛大梦初醒。伸手一摸，四面都是墙，庚娘这时才意识到已经死了并且被埋葬了。她只觉得有些憋闷，也没有别的痛苦。有一天，村里有几个恶少，看见过庚娘的殉葬品又多又精美，于是就起了贪心，他们掘开坟墓，打开棺材，正要动手窃取葬品时，才发现庚娘还活着，顿时吓得不知所措。庚娘害怕他们加害自己，就哀求他们说：“多亏你们来了，使我能够重见天日。我头上的金簪、耳环你们都拿去，请你们把我卖到寺院做尼姑，还可以多少得到一些钱。我绝不会把这件事泄漏出去的。”盗贼们磕头说：“娘子贞淑节烈，神灵和凡人都钦佩您。我们几个小人因为生活无着落才做出这样不仁不义的事情。只要你不把事情泄漏出去，已经是千幸万幸了，怎么敢把你卖到寺院做尼姑！”庚娘说：“这是我自己情愿的。”又有一个盗墓贼说：“镇江有个耿夫人，寡居又没有子嗣，如果见到娘子，一定特别喜欢。”庚娘向他们表示了谢意。她亲自摘下头上的珍珠饰品，全都交给了盗贼，盗贼们不敢接受，庚娘坚持要他们收下，他们才一起拜谢接受了。于是他们把庚娘送到耿夫人家，假说庚娘的船因大风迷失了方向。耿夫人是当地大户人家的寡妇，年老寡居，没有伴侣。她见庚娘来到特别高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刚才母女正是从金山游玩回来。庚娘又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详细地告诉了耿夫人。于是金大用就登上耿夫人的船拜见岳母，耿夫人像对待自己女婿一样热情地款待他。耿夫人邀请金大用等回到家中，他们在耿夫人家中住了几天后才离开，从此耿金两家的往来一直没有中断。

异史氏曰：大变当前，淫者生之，贞者死焉。生者裂人眦[67]，死者雪人涕耳[68]。至如谈笑不惊，手刃仇雠，千古烈丈夫中，岂多匹俦哉[69]！谁谓女子，遂不可比踪彦云也[70]？

【注释】

[67]裂人眦（zì）：把人恨得眼眶瞪裂，意谓极度痛愤。眦，目眶。

[68]雪人涕：使人挥泪悲伤。雪，擦，拭。

[69]匹俦（chóu）：匹敌，并列。

[70]比踪彦云：意思是女子亦可同英烈男子并驾齐驱。《世说新语·贤媛》：三国魏“王公渊娶诸葛诞女。入室，言语始交，王谓新妇曰：‘新妇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妇曰：‘大丈夫不能仿佛彦云，而令妇人比踪英杰。’”女父诸葛诞字公休。王公渊之父王凌，字彦云，曹魏末，以反对司马氏专权被杀。比踪，并驾，行事相类。

【译文】

异史氏说：在大的变故面前，甘心受辱者能够活命，贞烈不屈者将面对死亡。苟活的人招人恨得几乎把眼睛都瞪裂了，而赴死的人却使人伤心流泪。至于像庚娘能够在仇人面前谈笑自如并且亲自杀死仇人的，即使是在名垂千古的英勇的男子中间，也很少有能够与她匹敌的！谁说女子不能像英雄豪杰王彦云那样呢？

宫梦弼

【题解】

《宫梦弼》虽然以宫梦弼名篇，但所写乃是柳和一家由盛而衰又由衰而盛的故事。从中曲尽浇薄的世态人情，抨击了嫌贫爱富的社会现象。

宫梦弼只是在故事的开头出现，虽在柳家的复兴中起着关键的作用，却没有贯穿于故事的始终。这在《聊斋志异》的命篇中比较罕见。当柳家贫穷之后，他教导柳和说：“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读者期盼柳和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振兴家业，但作品只是写柳和的妻子发现了宫梦弼所窖藏之金，柳家由此致富，并看不到柳和太多的如何自立。“刻志下帷，三年中乡选”，寥寥数语，似嫌太过简单。故事的结尾更多写柳和如何嘲弄报复往日嫌贫爱富的岳父岳母，虽然解气，但似嫌太过，“似太装腔”（冯镇峦评点语）。

《聊斋志异》写贫穷生活非常真实生动，写富贵人家的生活往往显得局促，力不从心。这大概同蒲松龄的生活经历有关。

附则故事抨击了乡里土财主保守的金融观念。矛头所指不在于其装穷，而在于其没有将货币运动起来。“若窖金而以为富，则大帑数千万，何不可指为我有哉”，表现了蒲松龄浓厚的商人意识。

柳芳华，保定人[1]。财雄一乡[2]，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3]。宾友假贷常不还[4]。惟一客宫梦弼，陕人，生平无所乞请。每至，辄经岁。词旨清洒[5]，柳与寝处时最多。柳子名和，时总角[6]，叔之[7]，宫亦喜与和戏。每和自塾归，辄与发贴地砖[8]，埋石子伪作埋金为笑。屋五架，掘藏几遍。众笑其行稚[9]，而和独悦爱之，尤较诸客昵[10]。后十馀年，家渐虚，不能供多客之求，于是客渐稀，然十数人彻宵谈宴[11]，犹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亩得直[12]，以备鸡黍[13]。和亦挥霍，学父结小友，柳不之禁。无何，柳病卒，至无以治凶具[14]。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15]。和益德之[16]，事无大小，悉委宫叔。宫时自外入，必袖瓦砾，至室则抛掷暗陬[17]，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对宫忧贫，宫曰：“子不知作苦之难[18]。无论无金，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一日，辞欲归。和泣嘱速返，宫诺之，遂去。和贫不自给，典质渐空[19]。日望宫至，以为经理[20]，而宫灭迹匿影，去如黄鹤矣[21]。

【注释】

[1]保定：位于河北省中部，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北保定。

[2]雄：称雄，数第一。

[3]靳（jìn）：吝惜。

[4]假贷：借贷。

[5]词旨：语意，指言谈情趣。清洒：清雅、洒脱，谓不落俗套。

[6]总角：指儿童时代。古代男女十五岁前于头顶两旁束发为两结，称“总角”。角，小髻。

[7]叔之：称宫梦弼为叔父。

[8]发贴地砖：揭开房内铺地的砖。发，打开。

[9]稚：幼稚，孩子气。

[10]昵：亲热。

[11]谈宴：设宴聚谈。三国魏曹操《短歌行》：“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12]割亩得直：卖田得钱。直，价值。

[13]备鸡黍：筹措好饭菜，谓殷勤待客。《论语·微子》：“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

[14]凶具：指棺材。

[15]经纪：经营料理。《三国志·魏书·朱建平传》：“初，颍川荀攸、锺繇相与亲善，攸先亡，子幼，繇经纪其门户。”

[16]德之：感激他。

[17]暗陬（zōu）：室内暗角。陬，隅，角落。

[18]作苦之难：生活的艰难，苦日子的难处。

[19]典质：典当。

[20]经理：义同“经纪”。

[21]去如黄鹤：谓一去不回。唐崔颢《黄鹤楼》诗：“黄鹤一去不复返。”

【译文】

柳芳华是保定人。财雄一乡，又非常慷慨好客，座上常常有上百名的客人。他经常急别人之所急，即使花上一千两银子也在所不惜。宾客和朋友们常常向他借钱却经常不归还，柳芳华也不放在心上。只有一位叫宫梦弼的宾客，是个陕西人，从来没有向柳家乞求过什么。每次他来到柳家，通常都要住上一年。宫梦弼谈吐高雅，柳芳华与他同住并彻夜长谈的时候最多。柳芳华有个儿子，名叫柳和，当时还是个小孩子，他叫宫梦弼叔叔，宫梦弼也喜欢和柳和一起做游戏。每当柳和从私塾放学回来，宫梦弼常和他一道揭开地砖，把石子当作金银财宝埋在下面，以此做游戏取乐。柳芳华家有五幢房屋，房前屋后都被他们埋遍了。人们都嘲笑他的行为太幼稚，可是柳和偏偏就是喜欢他，和他的关系比和其他宾客都亲密得多。十多年后，柳芳华家财渐渐空虚，无法满足那么多宾客的要求，所以客人也渐渐少了起来，尽管如此，十几个人彻夜欢宴还是常有的事。随着柳芳华年纪渐渐老了，家业更加衰落，但是还可以靠出卖田产换得一些钱，用来置备酒菜。柳和也很能挥霍钱财，学着父亲的样子结交一些小哥们，柳芳华从来也不干涉他。不久，柳芳华病故，家里已经穷到买不起棺木的地步。宫梦弼于是拿出自己的钱，为柳芳华料理后事。因为这件事，柳和特别感激宫梦弼，家里的事情无论大小，都交给宫梦弼来处理。宫梦弼每次从外面回来，袖子里都必定装着几块瓦砾，回到屋里就扔到暗处，谁也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用意到底是什么。柳和常常和宫梦弼对坐着为家境贫困状况担忧，宫梦弼说：“你不知道生活劳作的艰难。不用说现在没有钱，就是马上给你一千两银子，你也立即就会把它花个精光。男人就怕不能自立，哪有害怕贫穷的道理呢？”一天，宫梦弼要回老家去了，来向柳和辞行。柳和哭着嘱咐他，要他快点儿回来，宫梦弼答应后就离开了柳家。此后，柳和家境越来越糟，以至于连生计都无法维持了，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已典当一空。柳和天天盼望着宫梦弼快来，为他料理破败的家业，可是宫梦弼销声匿迹，一点儿音讯也没有，就像飞走的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先是，柳生时，为和论亲于无极黄氏[22]，素封也[23]。后闻柳贫，阴有悔心。柳卒，讣告之[24]，即亦不吊，犹以道远曲原之[25]。和服除[26]，母遣自诣岳所，定婚期，冀黄怜顾。比至，黄闻其衣履穿敝[27]，斥门者不纳[28]，寄语云[29]：“归谋百金，可复来，不然，请自此绝。”和闻言痛哭。对门刘媪，怜而进之食，赠钱三百[30]，慰令归。母亦哀愤无策。因念旧客负欠者十常八九，俾择富贵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为我财耳。使儿驷马高车，假千金，亦即匪难，如此景象，谁犹念曩恩、忆故好耶？且父与人金资，曾无契保[31]，责负亦难凭也[32]。”母故强之，和从教。凡二十馀日，不能致一文[33]。惟优人李四，旧受恩恤，闻其事，义赠一金[34]。母子痛哭，自此绝望矣。

【注释】

[22]无极：县名。位于河北省中部。明清属直隶正定府，即今河北无极。

[23]素封：富户，财主。

[24]讣（fù）：讣文，报丧书。

[25]曲原之：曲意原谅他。

[26]服除：服丧期满，解除丧服。旧制，父母死，子女穿孝服三年，称“服丧”。期满脱去丧服，称“除服”、“满服”。

[27]衣履穿敝：谓衣服破损，鞋子磨穿。

[28]斥门者不纳：令守门人不让进门。斥，严辞告诫。

[29]寄语：传话，转告。

[30]三百：三百文铜钱。

[31]曾无契保：从来没有立借契、找保人。曾，从来，一向。

[32]责负：讨债。责，谓索求、讨取。负，负欠、债务。凭：凭证。

[33]一文：一文钱。古代货币中最小的单位。

[34]一金：少量钱财。或一两银子。清赵翼《陔馀丛考·一金》：“今人行文以白金一两为一金，盖随世俗用银以两计，古人一金则非一两也。”

【译文】

当初柳芳华在世的时候，他曾为柳和定下一门亲事，女方是无极县的富户黄家的女儿。后来黄某听说柳家穷了，就暗暗生出了悔亲的心。柳芳华病故的讣告送到他家后，他也不去吊唁，柳和还以为是因为路途太远，交通不便，也就原谅了他。柳和为父亲服孝期满之后，母亲让他亲自到岳父家去一趟，定下婚期，也希望黄家能够垂怜柳家的不幸遭遇加以帮助。等柳和到了黄家，黄某听说柳和是穿了一身破衣服，脚踏一双破鞋子来的，就命令看门人不要让他进来，黄某还传话给柳和说：“回去弄来一百两银子，还可以再来，否则，两家的亲事就从此了断。”柳和听了这话失声痛哭。黄家的对门住着一位姓刘的老妇，她可怜柳和的遭遇，请他吃了一顿饭，临走时还送给柳和三百文钱，好生安慰并劝他回家。柳和回到家里，他母亲听说他在岳父家所遭冷遇的经过之后，又伤心又气愤，可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她想起过去的宾客欠柳家的债十有八九都没有还，就让柳和在老宾客中挑几位富贵人家上门求助。柳和说：“当年和我们结交的人，都是冲着咱家的钱财来的。假如现在我坐着四匹马拉的豪华马车上门求贷，就是借一千两银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家里现在这样的窘况，谁还会想着过去的恩情，记着昔日的朋友呀？而且父亲给人家钱财时，从来就没有借据和保人，就是讨债也没有凭据。”母亲还是坚持让他去，柳和只好遵命。柳和奔波求助，讨债前后二十多天，一文钱都没有得到。只有一位叫李四的唱戏的人，早年曾接受过柳家的恩惠，听说柳家败落的情形，很慷慨地送来一两银子。柳和母子俩抱头痛哭，从此不再抱什么希望了。

黄女已及笄[35]，闻父绝和，窃不直之[36]。黄欲女别适。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贫者也。使富倍他日，岂仇我者所能夺乎？今贫而弃之，不仁！”黄不悦，曲谕百端[37]，女终不摇。翁妪并怒，旦夕唾骂之，女亦安焉。无何，夜遭寇劫，黄夫妇炮烙几死[38]，家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载[39]，家益零替[40]。有西贾闻女美，愿以五十金致聘。黄利而许之，将强夺其志。女察知其谋，毁装涂面，乘夜遁去，丐食于途，阅两月，始达保定，访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为乞人妇，故咄之，女呜咽自陈。母把手泣曰：“儿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惨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为盥沐，颜色光泽，眉目焕映[41]，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仅一啖。母泣曰：“吾母子固应尔，所怜者，负吾贤妇！”女笑慰之曰：“新妇在乞人中，稔其况味[42]，今日视之，觉有天堂地狱之别。”母为解颐[43]。

【注释】

[35]及笄（jī）：成年。古代女子满15岁结发，用笄贯之，因称女子满15岁为“及笄”。也指已到了结婚的年龄，如“年已及笄”。笄，束发用的簪子。

[36]窃不直之：内心认为父亲无理。直，合理。

[37]曲谕：婉言劝说。

[38]炮烙：殷纣王所用的一种酷刑。这里指寇盗所用的烧灼之刑。

[39]荏苒（rěn rǎn）：形容时间渐进、推移。晋张华《励志诗》：“日与月与，荏苒代谢。”

[40]零替：败落。

[41]焕映：光彩照人。

[42]稔（rěn）：熟悉。

[43]解颐：露出笑容。

【译文】

再说黄家的女子长到出嫁的年龄，听说父亲回绝了柳和，心中很不以为然。黄家想把女儿嫁给别人。黄女哭着说：“柳郎并不是生来就贫穷的人。假使他现在比过去还富有，难道与我们有仇的人会把他从我们手中夺走吗？今天我们却因为人家穷了就抛弃他，真是太不仁义了！”黄某听了很不高兴，多方劝诱开导，黄女始终也不动摇。黄女的父母都很恼怒，从早到晚地唾骂女儿，女儿也居然平静地忍受下来了。不久，在一个夜里，黄家遭到盗贼的洗劫，黄氏夫妇还受了炮烙毒刑，差点儿被折磨至死，家中财物更是被席卷一空。不知不觉三年过去了，黄家的家道更加败落。有个西边的商人听说黄女貌美，愿意拿出五十两银子作聘礼娶她为妻。黄某贪图小利，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打算强迫女儿嫁给那个商人。黄女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就撕破了衣服、涂污了面孔，乘着夜色逃离了家门，她一路乞讨，经过两个月的艰苦跋涉，终于来到了保定，打听到柳和家的住址，顾不上新媳妇登婆家门的种种礼仪，直接进了柳和的家门。柳和的母亲开始还以为她是叫花子，所以撵她快走，黄女呜咽着一边流泪，一边讲述事情的经过。柳母听完她的叙说，拉过她的手哭着说：“孩子呀，你怎么狼狈到这种地步呀！”于是，黄女又伤心地把自己被迫毁装涂面、逃离家门的事讲给柳母听，柳和母子听了，都感动得直流眼泪。然后，他们就让她盥洗沐浴，之后再看，黄女果然容貌艳丽、光彩照人，柳和母子都非常喜欢她。可是，柳和家太穷了，一家三口人，每天只能吃上一顿饭。柳母哭着对儿媳说：“我们母子受穷是应该的，可怜的是你呀！让我的好媳妇受委屈了！”黄女笑着安慰她说：“我在乞丐堆里生活过，最熟悉做乞丐的滋味，与现在相比，简直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柳母听了这话才宽慰地露出了笑容。

女一日入闲舍中[44]，见断草丛丛，无隙地。渐入内室，尘埃积中，暗陬有物堆积，蹴之迕足[45]，拾视皆朱提[46]。惊走告和，和同往验视，则宫往日所抛瓦砾，尽为白金[47]。因念儿时常与瘗石室中[48]，得毋皆金？而故第已典于东家[49]，急赎归。断砖残缺，所藏石子俨然露焉，颇觉失望。及发他砖，则灿灿皆白镪也。顷刻间，数巨万矣[50]。由是赎田产，市奴仆，门庭华好过昔日。因自奋曰：“若不自立，负我宫叔！”刻志下帷[51]，三年中乡选[52]。乃躬赍白金往酬刘媪[53]。鲜衣射目，仆十馀辈，皆骑怒马如龙。媪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哗马腾，充溢里巷。黄翁自女失亡，西贾逼退聘财，业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偿。以故困窘如和曩日。闻旧婿烜燿[54]，闭户自伤而已。媪沽酒备馔款和，因述女贤，且惜女遁。问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强媪往视新妇，载与俱归。至家，女华妆出，群婢簇拥若仙。相见大骇，遂叙往旧，殷问父母起居。居数日，款洽优厚[55]，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注释】

[44]闲舍：空屋子，闲着的房子。

[45]蹴（cù）：踢。迕足：碰脚，碍脚。

[46]朱提（shí）：据《汉书·食货志》及《地理志》，“朱提”本山名，在今云南昭通境内，山出佳银，名“朱提银”，其值较他银值钱。后遂以“朱提”为佳银的代称。

[47]白金：白银。下文“白镪”义同。

[48]瘗（yì）：埋，葬。

[49]东家：东邻。指债主。

[50]巨万：万万。形容极大数目。《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索隐》：“巨万犹万万也。”

[51]刻志：刻苦励志。下帷：放下书室帘幕。指专心苦读。

[52]乡选：乡里的学问道德模范。本之《周礼》。

[53]躬赍（jī）：亲自携带礼品财物。躬，亲自。

[54]烜耀：光彩显赫。

[55]款洽：指款待和赠予。款，款待。洽，指赙赠。

【译文】

有一天，黄女到空闲的旧房舍中去看看，只见那里到处野草丛生，没有一点儿空地。黄女慢慢地走进内室里面，只见到处是厚厚的尘埃，墙边暗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堆在那里，用脚踢了一下，把脚碰得生疼，她弯下腰拾起一块一看，原来都是上等的白银。她见状惊奇不已，赶紧跑回去告诉柳和。柳和跟着她一起来看究竟，发现当年宫梦弼从袖筒里带回、抛弃在暗处的瓦砾，全都变成了白银。柳和因而又联想起小时候常和宫叔在各个房屋的地砖下埋石头玩，它们是不是也都变成了银子？由于老屋早已抵押给了债主，柳和就急忙把老房子赎回来。柳和发现老屋的地砖早已残缺不全，当年埋藏过的石头都露在外面，历历可见，感到有些失望。等他再掀开其他地砖时，却看见砖下是一堆堆白花花的银子。顷刻之间，柳家就又成为家财巨万的大财主。于是，柳家开始赎回典当的田产，蓄养奴婢，宅院的豪华超过了当年富贵的时候。柳和在经过这样坎坷的经历之后，于是自我激励，他说：“我要是还不自立，就辜负了宫叔的一片赤诚之心。”从此他发奋读书，三年之后被选中乡里的学问道德模范。柳和重新富贵后，没有忘记恩人，他亲自带着银子，去酬谢黄家对门住着的那位善良的刘老太太。柳和穿着光彩夺目的新衣服，带着十多个随从的仆人，他们全都骑着像龙似的高头大马，声势浩大地来了。刘老太太只有一间屋子，柳和就坐在她家床上。一时间，小巷里人喊马叫，热闹非凡。黄家自从女儿出走以后，那西商逼迫黄家退还聘金，可是聘金早已花掉将近一半，无法全数归还，黄某无奈只好卖掉居住的房子，才还上了那笔钱。从此以后，黄家穷得就跟当年柳和家差不多。这会儿黄翁听说女婿如何富贵显赫，羞悔难当，只有关上门黯然神伤。刘老太太买来酒菜款待柳和，谈话间说起黄氏女儿的贤德，并且惋惜她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刘老太太问柳和娶妻了没有，柳和说：“早已娶了。”吃过饭以后，柳和非要拉着刘老太太去看看他的新媳妇不可，刘老太太就和柳和同车回到了保定。一进家门，黄女盛装出来相迎，她在一群婢女的簇拥下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刘老太太和黄女相见，大吃一惊。于是她们拉着手叙起了往事，黄女殷切地询问父母的近况。刘老太太在柳家住了几天，受到了特别优厚的款待，柳家为刘老太太做了好衣服，刘老太太被装扮得上下一新，柳和这才送她回了家。

媪诣黄，许报女耗[56]，兼致存问[57]，夫妇大惊。媪劝往投女，黄有难色。既而冻馁难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门，见闬闳峻丽[58]，阍人怒目张[59]，终日不得通[60]。一妇人出，黄温色卑词[61]，告以姓氏，求暗达女知。少间，妇出，导入耳舍[62]，曰：“娘子极欲一觐[63]，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64]。翁几时来此？得毋饥否？”黄因诉所苦。妇人以酒一盛、馔二簋[65]，出置黄前，又赠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来。明旦，宜早去，勿为郎闻。”黄诺之。早起趣装[66]，则管钥未启[67]，止于门中，坐襆囊以待[68]。忽哗主人出，黄将敛避[69]，和已睹之，怪问谁何，家人悉无以应。和怒曰：“是必奸宄[70]！可执赴有司。”众应声出，短绠绷系树间[71]，黄惭惧不知置词。未几，昨夕妇出，跪曰：“是某舅氏[72]。以前夕来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释缚。妇送出门，曰：“忘嘱门者，遂致参差[73]。娘子言，相思时，可使老夫人伪为卖花者，同刘媪来。”黄诺，归述于妪。

【注释】

[56]耗：音耗，消息。

[57]存问：问候，慰问。

[58]闬闳（hàn hóng）峻丽：形容宅门高大华美。闬闳，里门，即临街之院门。《左传·襄公三十一年》：“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

[59]阍（hūn）人：看门人。

[60]通：通禀主人。

[61]温色卑词：面色温和，措辞谦卑。

[62]耳舍：正屋（堂屋）两旁的小屋，如人面之两耳，通称“耳房”。

[63]觐：拜会。相见的敬辞。

[64]候隙：等待机会。

[65]酒一盛（chéng）、馔二簋（guǐ）：犹言酒一壶，饭菜两盘。形容接待俭薄。“盛”和“簋”是古代容器的名称。这里指盛酒和饭菜的器皿。

[66]趣（cù）装：促装，仓促整理行装。趣，仓促。

[67]管钥：锁。

[68]襆（fú）囊：盛衣物的包裹。

[69]敛避：抽身躲避。敛，敛迹。

[70]奸宄（guǐ）：不法分子，歹徒。《国语·晋语》：“乱在内为宄，在外为奸。”

[71]短绠：短绳。绠，绳。绷系：捆绑。

[72]某：仆妇自称。舅氏：舅父。

[73]参差（cēn cī）：差池，闪失。

【译文】

刘老太太一到家，就跑到对门黄家向黄氏夫妇报告了黄女的情况，并转达了黄女的问候，黄氏夫妇一听，惊讶不已。刘老太太劝他们去投奔女儿，黄翁面有难色。不久，黄翁因为不堪忍受饥寒交迫，不得已来到保定投靠女儿。到了柳和的家门，只见门楼高大华丽，守门的人怒目相向，他在门外等了整整一天，守门人也没有进去通报。这时，从大门里面走出来一位妇人，黄翁迎上前去陪着笑脸，说着好话，告诉她自己的姓名，请求那妇人悄悄地给女儿捎个话。过了一会儿，妇人出来了，带着他进了门，来到正堂边上的小屋里，说：“我家娘子很想马上和你们相见，但是恐怕被郎君知道，还要等待机会。您老是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饿了？”黄翁把自己的一路辛苦告诉了妇人。妇人于是拿来一壶酒、两盘饭菜放在黄某面前，妇人又拿出五两银子交给他，说：“我家郎君正在上房宴请宾客，娘子恐怕没有机会出来。明天一早您就早点儿离开，千万别被郎君知道了。”黄某答应了。第二天清早，黄翁就打点行装出门，来到女儿家一看门还没有开，就留在门洞中，坐在行李上等着。忽然一阵喧哗声传来，听见有人说主人要出门，黄某正想拿起行李赶紧躲避，柳和已经看见他了，柳和感到很奇怪，问这是什么人，家人们都答不上来。柳和生气地说：“一定是为非作歹的坏人！把他捆起来给我送到衙门去。”家人齐声应和，拿出短绳把他捆了个结实，绑在院子里的树上。黄某又羞惭又惊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话间，昨天的那位妇人跑了出来，“卟嗵”一声跪在柳和的面前，说：“他是我的舅舅。因为昨天来得太晚，所以没有来得及禀告主人。”柳和这才让家人给他解开绳索。妇人一直把黄某送出门外，还说：“都是怪我忘了跟看门的人打招呼，才闹出这件意外的事。娘子说了，你们要是想她，可以让老夫人假装卖花的，和对门的刘老太太一块儿来。”黄某连声答应着走了，回到家里，他把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妻子。

妪念女若渴，以告刘媪，媪果与俱至和家。凡启十馀关[74]，始达女所。女着帔顶髻[75]，珠翠绮纨，散香气扑人，嘤咛一声[76]，大小婢媪，奔入满侧，移金椅床[77]，置双夹膝[78]，慧婢瀹茗[79]。各以隐语道寒暄[80]，相视泪荧。至晚，除室安二媪，裀褥温耎[81]，并昔年富时所未经。居三五日，女意殷渥[82]。媪辄引空处，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过不忘[83]，但郎忿不解，妨他闻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坐，和遽入，见之，怒诟曰：“何物村妪[84]，敢引身与娘子接坐！宜撮鬓毛令尽！”刘媪急进曰：“此老身瓜葛[85]，王嫂卖花者，幸勿罪责。”和乃上手谢过[86]，即坐曰：“姥来数日，我大忙，未得展叙[87]。黄家老畜产尚在否[88]？”笑云：“都佳，但是贫不可过。官人大富贵，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击桌曰：“曩年非姥怜赐一瓯粥，更何得旋乡土[89]！今欲得而寝处之[90]，何念焉！”言至忿际，辄顿足起骂。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远来，手皴瘃[91]，足趾皆穿[92]，亦自谓无负郎君，何乃对子骂父，使人难堪？”和始敛怒，起身去。

【注释】

[74]关：门。

[75]着帔（pèi）顶髻：身着彩帔，头挽高髻。帔，豪门富室的便服，绣有团花，女帔长仅及膝。顶髻，头上挽着发髻，表示已婚。

[76]嘤咛：娇语声。指细声吩咐。

[77]金椅床：饰金的躺椅。椅床，又名“椅榻”，现在叫“躺椅”。《新五代史·景延广传》：“延广所进器服：鞍马、茶床、椅榻，皆裹金银，饰以龙凤。”

[78]置双夹膝：躺椅两侧各放一小型竹具。夹膝，旧时置于床席间用以放置手足的竹制取凉用具。其形制不一，有竹夹膝、竹夫人、竹姬、竹奴等称呼。

[79]瀹（yuè）茗：泡茶，沏茶。

[80]各以隐语道寒暄：指此时母女未公开相认，所以在奴婢面前各以隐语问候。

[81]裀（yīn ）褥温耎（ruǎn）：睡觉的被褥温暖柔和。裀褥，指卧具。耎，同“软”，柔和。

[82]殷渥（wò）：深厚。

[83]子母：犹言母女。子，可兼指男女。

[84]何物村妪：什么村老婆子。何物，什么东西。轻鄙人的话。

[85]瓜葛：疏亲。汉蔡邕《独断》：“四姓小侯，诸侯冢妇，凡与先帝先后有瓜葛者……皆会。”“瓜”和“葛”都是蔓生植物，彼此牵连，故有此喻。

[86]上手谢过：拱手道歉。这里是作抱拳致歉的手势。上手，举手。

[87]展叙：会见叙谈。展，省（xǐng）视。

[88]畜产：犹言畜生。

[89]旋：返还。

[90]寝处之：剥其皮而坐卧之。《左传·襄公二十一年》：“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91]皴瘃（cūnzhú）：两手皴裂，生了冻疮。皮肤受冻而皱裂叫“皴”，冻疮叫“瘃”。

[92]穿：指露出。

【译文】

黄母如饥似渴地思念着女儿，就请刘老太太帮忙，刘老太太果然答应陪她到柳和家走一遭。两位老太太进了院，经过十多道门才来到女儿住的地方。她们看到黄女身穿霞帔，头上梳着高高发髻，满身都是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房间里香气逼人，她只要细声吩咐一下，丫环婆子们就都忙不迭地跑到她的床边，有的搬来金漆靠背椅子，有的搬来消暑的竹几，聪慧的丫环为老太太倒上香茶。母女俩都用暗语互致问候，四目相对，热泪盈眶。到了晚上，仆妇收拾出一间客房让两位老太太安歇，她们的被褥又轻又软，即使在当年黄家富有的时候黄母也未曾享受过。她们在柳家住了三五天，黄女待她们情深意厚。黄母常在左右没有人的时候，哭着痛说自己早年的过失。黄女说：“我们母女俩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只是柳郎他总是耿耿于怀，不敢让他知道。”所以每次柳和一来，黄母就急忙走开躲藏起来。一天，黄女正在床上和母亲促膝谈心，柳和突然进来了，一看这种情形，就大声怒骂道：“这乡下老婆子算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和娘子坐在一起！真该拔光你的鬓毛！”刘老太太急忙上前说：“这位老太太是我的熟人王嫂，是来卖花的，请你千万不要责怪她。”柳和这才消了气，上前拱手道歉，坐下之后说：“姥姥来了好几天了，我太忙，也没抽出时间跟您好好聊聊。黄家那两个老畜牲还活着吗？”刘老太太笑着说：“他们都挺好的，只是穷得过不下去了。官人如今大富大贵，为什么不顾念一下翁婿的情分呢？”柳和听了一拍桌子说：“当年如果不是您老人家可怜我给了我一碗粥吃，我怎么能回到家乡！一想到这些，我现在真想剥了他们的皮坐在上面，还有什么情分可谈！”柳和说到气忿的时候，甚至跺着脚大骂。黄女有些生气了，她说：“他们再不仁不义，也是我的父母。我不畏路途遥远地投奔而来，手上长满冻疮，脚趾把鞋都磨穿了，自以为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还当人家的面骂人家的父母，故意让人难堪呢？”柳和这才平息了一下怒气，起身离开了。

黄妪愧丧无色，辞欲归，女以二十金私付之。既归，旷绝音问，女深以为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惭怍无以自容。和谢曰：“旧岁辱临，又不明告，遂使开罪良多。”黄但唯唯。和为更易衣履。留月馀，黄心终不自安，数告归。和遗白金百两曰[93]：“西贾五十金，我今倍之。”黄汗颜受之[94]。和以舆马送还，暮岁称小丰焉[95]。

【注释】

[93]遗（wèi）：赠予。

[94]汗颜：脸上出汗。形容羞惭。

[95]小丰：犹小康。

【译文】

黄母听了柳和的那番话，又惭愧又懊丧，简直无地自容，打算告辞回家，临走时，女儿偷偷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回家以后，黄氏夫妇的音信全无，黄女特别挂念他们，柳和心疼妻子，就派人请他们来保定。黄氏夫妇来到柳家，都惭愧得抬不起头来。柳和向他们道歉说：“去年你们不辞劳苦而来，又没有说明身份，实在是多有得罪。”黄某只是唯唯地应着。柳和为黄氏夫妇更换了衣服鞋袜。他们住了一个多月，黄某还是觉得心里不安，几次要告辞回家。临走时，柳和送给他们一百两银子，说：“当年西商出五十两，我今天加倍给您。”黄某万分惭愧地收下了。柳和用车马送他们回到家乡，他们晚年的生活也可以称作小康了。

异史氏曰：雍门泣后[96]，朱履杳然[97]，令人愤气杜门，不欲复交一客。然良朋葬骨[98]，化石成金，不可谓非慷慨好客之报也。闺中人坐享高奉[99]，俨然如嫔嫱[100]，非贞异如黄卿[101]，孰克当此而无愧者乎[102]？造物之不妄降福泽也如是[103]。

【注释】

[96]雍门泣后：雍门周，战国齐人，善鼓琴。《说苑·善说》谓雍门周尝以琴见孟尝君。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也，能令文（孟尝君名田文）悲乎？”雍门周引琴而鼓，于是孟尝君“涕泣增哀”，对他说：“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国亡邑之人也。”这里是借用这个故事讲由富贵变贫穷之后。

[97]朱履：代指受优待的门客。《史记·春申君列传》：“春申君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蹑朱履。”杳然：无踪影。这两句揭示世态炎凉。

[98]良朋葬骨：指“柳病卒，至无以治凶具。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

[99]高奉：优裕的供养。

[100]嫔嫱（pín qiáng）：嫔和嫱，古代宫廷中的女官。

[101]贞异：坚贞卓绝。黄卿：指黄女。卿，昵称。

[102]孰克：谁能。

[103]造物：造物主。指上天。

【译文】

异史氏说：豪门衰败之后，昔日的门客都绝迹不来，实在是令人气愤，真想从此紧关大门，不打算再结交哪怕是一位客人。但是好友能够出钱安葬死者，又化石成金救助生者，这不可不说是对慷慨好客的人的报答。闺中女子坐享富贵荣华，俨然如皇宫里的嫔妃一样，如果不是像黄女一样坚贞不凡，谁能坐享这样的厚福而心中坦然不愧呢？造物主不会随意降下福泽，这件事也说明了这个道理。

乡有富者，居积取盈[104]，搜算入骨[105]。窖镪数百[106]，惟恐人知，故衣败絮、啖糠粃以示贫[107]。亲友偶来，亦曾无作鸡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贫，便瞋目作怒[108]，其仇如不共戴天[109]。暮年，日餐榆屑一升[110]，臂上皮折垂一寸长，而所窖终不肯发[111]。后渐尫羸[112]，濒死，两子环问之，犹未遽告。迨觉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声[113]，惟爬抓心头，呵呵而已。死后，子孙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114]。呜呼！若窖金而以为富，则大帑数千万[115]，何不可指为我有哉？愚已！

【注释】

[104]居积取盈：囤积财货，乘时取利。盈，利息。

[105]搜算：搜刮、算计。入骨：极言其刻薄。

[106]窖镪（qiǎng）：把钱埋在地下窖藏。

[107]故：故意。

[108]瞋（chēn）目：瞪眼。

[109]不共戴天：不与仇人并存于世间。《礼记·曲礼》：“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110]榆屑：榆皮或榆钱轧成的碎末。

[111]发：开掘，使用。

[112]尫羸（wāng léi）：瘦弱。

[113]舌蹇：舌头僵滞，难以动转。蹇，蹇涩，僵木。

[114]藁（gǎo）葬：草草埋葬。一般指没有棺木，用席或草荐裹尸入土。藁，多年生草本植物。

[115]大帑（tǎng）：储藏金帛的国库。

【译文】

从前某乡有一位富人，一丝一缕地囤积，一分一毫地搜刮，聚敛了很多钱财。他把数百两银子埋在地下，唯恐被人发觉，于是，他平时总是故意穿着破衣败絮，吃着粗糠野菜表示自己非常穷困。亲友们偶尔来访，从来不曾杀鸡做菜款待来客。如果谁要是说他家不穷，他就瞪着眼睛怒气冲天，仿佛跟他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似的。到了晚年，这位富人每天只吃一升榆树皮，瘦得胳膊上的皮垂下有一寸多长，可也不肯拿出埋藏在地下的银子使用。后来，他的身体瘦弱不堪，眼看就要死了，他的两个儿子围在他的身边，问银子藏在何处，他还是不想马上告诉他们。直到他自己发觉死期临近，才想要告诉儿子。儿子们都来了，他却舌头僵硬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抓挠胸口，“啊啊”地乱叫。富人死后，他的子孙买不起棺木，只好把他的尸体用草席一卷就埋葬了。呜呼！由此可见，如果说家中埋有银子就算富，那么面对藏有几千万金币的国库，为什么不能算作是自己的财富呢？真是太愚蠢了呀！

雊鹆

【题解】

这是写鸲鹆与养鸟人合伙进行诈骗的故事。令人惊奇的是出谋划策者竟然是鸟！而且演技也非常高超：与养鸟人联合演出双簧，出卖自己；借口洗浴，哄骗买鸟人打开了笼子；在梳翎抖羽期间，与买鸟人“喋喋不休”交谈，令其放松警惕；临飞走则用当地方言说：“臣去呀！”从容轻松，匪夷所思。

《雊鹆》的创作在《聊斋志异》中颇为独特，其中说故事的，记故事的，均非蒲松龄本人。《聊斋自志》云“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夥”。《聊斋志异》创作的成功因素很多，当日蒲松龄宽松的教学环境，有着同样兴趣爱好的东家毕载积的支持也是因素之一。除去本篇外，卷三《五羖大夫》也标明是毕载积所记。

王汾滨言：其乡有养八哥者[1]，教以语言，甚狎习[2]，出游必与之俱，相将数年矣。一日，将过绛州[3]，去家尚远，而资斧已罄[4]。其人愁苦无策。鸟云：“何不售我？送我王邸[5]，当得善价，不愁归路无赀也。”其人云：“我安忍！”鸟言：“不妨。主人得价疾行，待我城西二十里大树下。”其人从之。携至城，相问答，观者渐众。有中贵见之[6]，闻诸王。王召入，欲买之。其人曰：“小人相依为命，不愿卖。”王问鸟：“汝愿住否？”言：“愿住。”王喜。鸟又言：“给价十金，勿多予。”王益喜，立畀十金[7]。其人故作懊恨状而去。王与鸟言，应对便捷[8]。呼肉啖之，食已，鸟曰：“臣要浴。”王命金盆贮水，开笼令浴。浴已，飞檐间，梳翎抖羽，尚与王喋喋不休[9]。顷之，羽燥，翩跹而起[10]，操晋声曰[11]：“臣去呀！”顾盼已失所在。王及内侍，仰面咨嗟，急觅其人，则已渺矣。后有往秦中者[12]，见其人携鸟在西安市上。毕载积先生记。

【注释】

[1]乡：依据上下文，大概是山东省的某地。八哥：为鸲鹆（qú yù）的俗称。

[2]狎习：亲密习熟。

[3]绛（jiàng）州：明清时代州名。隶属平阳府，治所在今山西新绛。

[4]资斧已罄（qìng）：旅费花光了。资斧，《易·旅》：“得其资斧。”程颐传：“得货财之资，器用之材。”罄，尽。

[5]王邸：疑指设于绛州之明代灵丘王府。据《明史·诸王世表》：明太祖十三子朱桂（封代王）之六子朱荣顺，于永乐二十二年（1424）封灵丘王，天顺五年（1454）别城于绛州，下传五王，至隆庆间因罪国除。

[6]中贵：太监。这里指灵丘王府宦官。

[7]畀（bì）：给予。

[8]便捷：反应灵敏。

[9]喋喋不休：不停地说话。喋喋，形容说话连续不断。休，止。

[10]翩跹（piānxiān）：轻举貌。

[11]晋声：山西口音。晋，山西省的简称。

[12]秦中：今陕西省地区。

【译文】

王汾滨曾经讲过一个故事：在他的家乡有个养八哥的人，他教八哥说话，八哥学得特别好，关系特别亲密，主人每次出游都要带着八哥一起，就这样过了好多年。有一天，主人带它路过山西绛州时，离家乡还远，身上的盘费都花光了。主人愁眉不展，束手无策。八哥说：“你为什么不把我卖了？你把我送到王府，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不愁回家没有路费了。”主人说：“我怎么忍心卖掉你呢！”八哥说：“没关系。你拿到钱后就快点儿走，然后到城西二十里外的大树下面等我。”主人就依了八哥的话。主人把八哥带到城里，当着众人的面和八哥一问一答，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个在王府服役的宦官看见了，回府禀告了王爷。王爷召八哥和他的主人进了王府，要买下这只八哥。主人说：“小人我和它一直相依为命，实在舍不得卖它。”于是，王爷问八哥：“你愿意留下吗？”八哥说：“愿意留下。”王爷大为惊喜。八哥又说道：“给他十两银子，不要多给。”王爷一听，更是高兴得不得了，立即给了八哥的主人十两银子。八哥主人故意装成十分懊恼的样子，气呼呼地走了。王爷跟八哥说话，八哥应对非常敏捷。王爷让人喂它肉吃。八哥吃完肉，说：“臣要洗澡。”王爷命令手下用金盆装水，打开笼子，让八哥在盆里洗澡。它洗完澡，飞到屋檐上，用喙梳理梳理翅上的羽毛，又抖了抖全身羽毛，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和王爷说着话。过了一会儿，羽毛干了，八哥翩翩飞起，还用山西本地的语音说：“臣告辞了！”转眼之间，八哥就飞得无影无踪了。王爷和宦官们仰面长叹，急忙派人四处寻找八哥的主人，最后连一个人影都没找到。后来有个到陕西的人，看见那人带着八哥在西安的闹市上。这个故事是毕载积先生记下的。

刘海石

【题解】

这是一篇写吕洞宾弟子刘海石为儿时朋友刘沧客捉妖擒怪的故事。故事颇简单，但叙述得丰富曲折，饶有馀韵。首先，故事是借徒弟显扬师傅，实际是在讲述关于吕洞宾故事的传闻。由于故事的重心在捉妖擒怪，故在这之前妖怪如何害人写得极其简略，只是呈现结果，而刘海石的出现则由于先前交代了与刘沧客的友谊故不显突兀。故事突出了刘海石在妖怪面前的绝对优势，非一般道士可比。无论是审查还是捉妖，都显示出蒲松龄的浪漫而丰富的想象力。叙述中又故意留下刘海石由于大意，出现了疏漏，忘记拔掉妖怪尾上的白毛，致使妖怪逃脱，于是发生第二次捉妖——故事显得曲折而耐看。故事结尾通过刘沧客的回忆，恍然大悟，刘海石的师傅——山石道人——即是大名鼎鼎的吕洞宾！

刘海石，蒲台人[1]，避乱于滨州[2]。时十四岁，与滨州生刘沧客同函丈[3]，因相善，订为昆季[4]。无何，海石失怙恃[5]，奉丧而归[6]，音问遂阙。沧客家颇裕，年四十，生二子：长子吉，十七岁，为邑名士；次子亦慧。沧客又内邑中倪氏女[7]，大嬖之[8]。后半年，长子患脑痛卒，夫妻大惨。无几何，妻病又卒，逾数月，长媳又死，而婢仆之丧亡，且相继也。沧客哀悼，殆不能堪。

【注释】

[1]蒲台：县名。位于鲁北平原黄河下游南端。清代属山东武定府，今并入山东博兴。

[2]滨州：州名。位于黄河三角洲的尾闾。清代属山东武定府，故治在今山东滨州。

[3]同函丈：指同塾读书，同一个老师。函丈，谓学塾中师、生座位相距一丈。《礼记·曲礼》：“席间函丈。”注：“函犹容也，讲问宜相对容丈，足以指画也。”

[4]订为昆季：结拜为异姓兄弟。昆季，兄弟之间长为昆，幼为季。

[5]失怙（hù）恃：父母双亡。《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怙恃”本义为凭恃，后遂作为父母的代称。

[6]奉丧：护送灵柩。

[7]内：同“纳”，指纳之为妾。

[8]嬖（bì）：宠爱。

【译文】

刘海石是蒲台人，为了躲避战乱来到了滨州。当时，他才十四岁，跟滨州的生员刘沧客是同学，因为两人很要好，就结拜为兄弟。不久，刘海石父母双亡，赶回家奔丧，从此二人断绝了音讯。刘沧客的家境很富有，四十岁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儿子：长子刘吉十七岁，是县里的名士；他的次子也非常聪慧。刘沧客后来又纳本县倪氏女儿为妾，特别宠爱她。过了半年，长子刘吉忽然得了头痛病暴死，夫妻俩悲恸万分。没有几天，妻子也一病不起，溘然长逝，过了几个月，长子刘吉的媳妇也死了，而家里的丫鬟仆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刘沧客哀悼死者，痛苦得无法忍受。

一日，方坐愁间，忽阍人通海石至[9]。沧客喜，急出门迎以入。方欲展寒温[10]，海石忽惊曰：“兄有灭门之祸，不知耶？”沧客愕然，莫解所以。海石曰：“久失闻问，窃疑近况未必佳也。”沧客泫然[11]，因以状对。海石欷歔[12]。既而笑曰：“灾殃未艾[13]，余初为兄吊也[14]。然幸而遇仆，请为兄贺。”沧客曰：“久不晤，岂近精‘越人术’耶[15]？”海石曰：“是非所长。阳宅风鉴[16]，颇能习之。”沧客喜，便求相宅[17]。

【注释】

[9]阍（hūn）人：看门的，门房。

[10]展寒温：叙寒暄、致问候的意思。展，叙。

[11]泫（xuàn）然：泪流的样子。

[12]欷歔（xī xū）：也作“唏嘘”。哭泣后不由自主地急促呼吸，有时候也表示感叹、惊讶。

[13]未艾：未尽，未停。

[14]吊：哀悼抚慰人之凶丧灾难。

[15]越人术：医术。战国扁鹊，原名“秦越人”，又名“卢医”，是我国古代名医，因以“越人术”为医术的代称。

[16]阳宅风鉴：我国古代星相方技的一个分支，指为人家住宅看风水和给人相面。阳宅，活人住的地方。相对于阴宅而言。这里指代看风水。风鉴，相面术。宋吴处厚《青箱杂记》卷四：“余尝谓风鉴一事，乃昔贤甄识人物、拔擢贤才之所急，非市井卜相之流用以贾鬻取赀者。”

[17]相宅：观察探究住宅的风水吉凶。

【译文】

有一天，刘沧客正坐着发愁，忽然看门人通报刘海石来了。刘沧客非常高兴，急忙出门把刘海石迎进门来。刘沧客正要问寒问暖，刘海石忽然惊异地问道：“兄有灭门之祸，你还不知道吗？”刘沧客听了十分惊讶，不知他这是从何说起。刘海石说：“很久没有跟你互通音讯了，我心里总是怀疑你的近况恐怕不太好。”刘沧客一听，黯然落泪，于是他就把半年来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刘海石听。刘海石也潸然泪下。过了一会儿，刘海石笑着说：“你家的灾祸还没有完，我最初是来凭吊你的。现在幸亏遇上了我，我要为你庆幸。”刘沧客说：“好久没有见面，你难道精通医术了吗？”刘海石说：“医术不是我的所长。看看风水、相相面，我倒还很在行。”刘沧客很高兴，就请他相看住宅的风水是凶是吉。

海石入宅，内外遍观之。已而请睹诸眷口，沧客从其教，使子媳婢妾，俱见于堂。沧客一一指示，至倪，海石仰天而视，大笑不已。众方惊疑，但见倪女战慄无色，身暴缩短，仅二尺馀。海石以界方击其首[18]，作石缶声[19]。海石揪其发，检脑后，见白发数茎，欲拔之。女缩项跪啼，言即去，但求勿拔。海石怒曰：“汝凶心尚未死耶？”就项后拔去之。女随手而变，黑色如狸[20]。众大骇。

【注释】

[18]界方：即界尺，或名“镇尺”，文具。画直线或压纸的尺子，用硬木、玉石或铜等制作。

[19]石缶：一种石制盛器。或如盆、或如缸，大小不一。

[20]狸（lí）：兽名。也叫“钱猫”、“山猫”、“豹猫”、“狸猫”、“野猫”。体大如猫，圆头大尾，全身浅棕色，有许多褐色斑点，从头部到肩部有四条棕褐色纵纹，两眼内缘向上各有一条白纹。以鸟、鼠等为食，常盗食家禽。毛皮可制裘。

【译文】

刘海石进入刘沧客家的住宅，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然后他又要求看看全家大小，刘沧客按照他的吩咐，让儿子、媳妇、小妾、奴婢都到了客厅。刘沧客一个挨一个地指给刘海石，当指到妾妇倪氏的时候，刘海石仰视上天，大笑个不停。众人正在惊疑之中，却见倪氏浑身战栗、面无人色，身体迅速缩短，仅有二尺多长。刘海石用界尺猛击她的头部，尺下发出击打瓦罐的声音。刘海石揪住她的头发，检查她的脑后，只见她的后脑勺长有几根白发，刘海石出手要拔。倪女缩着脖子跪在那儿哭个不停，声称她马上就走，只求不要拔掉白毛。刘海石愤怒地说：“你害人之心还没有死呀？”说着就把她脑后的白毛全都拔掉了。倪女随即就变了样，像一只黑色的山狸。在场的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

海石掇纳袖中，顾子妇曰：“媳受毒已深，背上当有异，请验之。”妇羞，不肯袒示。刘子固强之，见背上白毛，长四指许。海石以针挑出，曰：“此毛已老，七日即不可救。”又视刘子，亦有毛，裁二指[21]，曰：“似此可月馀死耳。”沧客以及婢仆，并刺之，曰：“仆适不来，一门无噍类矣[22]。”问：“此何物？”曰：“亦狐属。吸人神气以为灵[23]，最利人死。”沧客曰：“久不见君，何能神异如此！无乃仙乎？”笑曰：“特从师习小技耳，何遽云仙！”问其师，答云：“山石道人。适此物，我不能死之，将归献俘于师[24]。”

【注释】

[21]裁：通“才”。

[22]无噍（jiào）类：无活口，没有活人。《汉书·高帝纪》：“（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注：“无复有活而噍食者也。青州俗呼无孑遗者为无噍类。”噍，咀嚼。

[23]神气：指人体元气。

[24]献俘：指战胜，押送俘虏献于朝廷或主帅，称“献俘”。这里指呈献所获。

【译文】

刘海石把它放在袖子里，对刘沧客的小儿媳说：“你这媳妇受毒已经很深了，背上肯定有异常，请让我看一看。”小儿媳害羞，不肯脱衣服袒露后背。刘沧客的小儿子强迫她脱下，只见她背上有几根白毛，差不多有四指长。刘海石用针挑出白毛，说：“这些毛已经老了，再过七天就不可救治了。”刘海石又检查刘沧客的小儿子，他的背上也长有白毛，才二指长，刘海石说：“像这样的毛，再过一个多月也就没命了。”刘海石再检查下去，刘沧客及所有的丫鬟和仆役身上都有白毛，刘海石一边挑毛一边说：“我要是不来，你们全家就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了。”刘沧客问：“这是什么东西？”刘海石说：“它也属于狐狸一类的精怪。靠吸取人的精气神来滋养灵魂，最终使人猝死。”刘沧客说：“长期不见，你竟然这么神通广大！你不会是神仙吧？”刘海石笑着说：“我只不过跟着师傅学了一点儿雕虫小技，怎么敢称为神仙呢！”刘沧客又问他的师傅是谁，刘海石说：“他是山石道人。刚才这个东西，我无法致它于死地，等回去交给师傅处置。”

言已，告别。觉袖中空空，骇曰：“亡之矣！尾末有大毛未去，今已遁去。”众俱骇然。海石曰：“领毛已尽，不能化人，止能化兽，遁当不远。”于是入室而相其猫，出门而嗾其犬，皆曰无之。启圈，笑曰：“在此矣。”沧客视之，多一豕[25]。闻海石笑，遂伏，不敢少动。提耳捉出，视尾上白毛一茎，硬如针。方将检拔，而豕转侧哀鸣，不听拔。海石曰：“汝造孽既多，拔一毛犹不肯耶？”执而拔之，随手复化为狸。

【注释】

[25]豕：猪。

【译文】

刘海石说完这些话，就要起身告辞。忽然觉得袖中空空，不禁大惊失色，说：“它跑了！它的尾巴根上还有一根大毛没有拔掉，现在它已经逃走了。”众人一听都非常骇怕。刘海石说：“它颈上的毛已经拔光了，不会再变成人，只能变成兽，估计它还没有跑远。”于是，刘海石又回屋里查看猫，出门验视狗，都没有发现异常。当他打开猪圈门时，刘海石笑着说：“它在这儿呢。”刘沧客一看，猪圈里多了一头猪。那猪一听到刘海石的笑声，就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刘海石提着耳朵把它揪了出来，仔细察看它的尾巴，果然有一根白毛，像针一样坚硬。刘海石正要拔出白毛，那头猪在地上打滚，不住地哀嚎，不让刘海石拔毛。刘海石说：“你造了那么多孽，拔掉一根毛还不肯吗？”说完刘海石抓住它，一下子就拔掉了那根毛，那头猪立即又变回山狸的样子。

纳袖欲出，沧客苦留，乃为一饭。问后会，曰：“此难预定。我师立愿弘[26]，常使我等遨世上[27]，拔救众生，未必无再见时。”及别后，细思其名，始悟曰：“海石殆仙矣！‘山石’合一‘岩’字，盖吕仙讳也[28]。”

【注释】

[26]立愿弘：发下的誓愿非常宏大。

[27]遨：游。

[28]吕仙：指吕岩，字洞宾，以字行。号纯阳子，自称回道人。唐末道士。传说生于唐德宗贞元十四年（798），六十四岁进士及第。后游长安，遇锺离权，因得道，通称“吕祖”。与锺离权、张果老、韩湘子、蓝采和、曹国舅、铁拐李、何仙姑并称“八洞神仙”。

【译文】

刘海石又把山狸放进袖子里，就要起身告辞，刘沧客苦苦地挽留他，刘海石才留下吃了一顿饭。临别前，刘沧客问他什么时候能够再会，刘海石说：“这很难预定。我师傅早已立下宏愿，让我们经常在人间遨游，救助芸芸众生，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时候。”刘海石走后，刘沧客仔细琢磨刘海石师傅的名字，恍然大悟地说：“刘海石恐怕早已成仙了！‘山石’两字合在一起是‘岩’字，是纯阳子吕洞宾的名讳。”

谕鬼

【题解】

本篇所重不在故事，而在谕鬼文。

自从韩愈有《鳄鱼文》以来，不少有功名的文人纷纷仿效，或者为卖弄文采，或者真的相信靠一纸所谓驱鬼驱妖的檄文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石茂华所谓的谕鬼如果排除自我编造的神话这种可能，就正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创作的文字。不过，从谕鬼文的行文风格上看，并非石茂华的作品，而可能是蒲松龄的创作，因为《谕鬼文》与《蒲松龄集》中所载的骈文风格太相似了。

青州石尚书茂华为诸生时[1]，郡门外有大渊[2]，不雨亦不涸[3]。邑中获大寇数十名[4]，刑于渊上。鬼聚为祟，经过者辄被曳入。一日，有某甲正遭困厄，忽闻群鬼惶窜曰：“石尚书至矣！”未几，公至，甲以状告。公以垩灰题壁示云[5]：“石某为禁约事：照得厥念无良[6]，致婴雷霆之怒[7]；所谋不轨[8]，遂遭鈇钺之诛[9]。只宜返罔两之心[10]，争相忏悔；庶几洗髑髅之血[11]，脱此沉沦[12]。尔乃生已极刑，死犹聚恶。跳踉而至[13]，披发成群；踯躅以前[14]，搏膺作厉[15]。黄泥塞耳[16]，辄逞鬼子之凶；白昼为妖，几断行人之路！彼丘陵三尺外[17]，管辖由人；岂乾坤两大中[18]，凶顽任尔？谕后各宜潜踪，勿犹怙恶[19]。无定河边之骨[20]，静待轮回[21]；金闺梦里之魂，还践乡土[22]。如蹈前愆[23]，必贻后悔！”自此鬼患遂绝，渊亦寻干。

【注释】

[1]石尚书茂华：石茂华（1521—1583），字居采，号毅庵，青州益都人。明嘉靖二十二年（1544）进士，历官至三边总督、兵部尚书，擢掌南京都察院。卒赐祭葬，赐太子少保，谥恭襄。《山东通志》、《江南通志》、《青州府志》等均有传。诸生：秀才。

[2]郡门：指青州城门。大渊：大水塘。

[3]涸：水干。

[4]邑：此指益都。

[5]垩灰：石灰粉。

[6]照得：犹言察知，旧时官府文告用语。厥：尔，你等。无良：不好，不善良。

[7]婴：遭。雷霆之怒：喻官府盛怒，触犯刑律。

[8]不轨：不轨于法，不守法度。

[9]鈇（fǔ）钺（yuè）之诛：指砍头腰斩之类死刑。鈇，同“斧”。钺，一种形状像斧的武器或礼器。“鈇钺”是古代腰斩或砍头的刑戮之具。

[10]罔两之心：鬼蜮害人之心。罔两，古代传说中的山川精怪。

[11]髑髅（dú lóu）：死人的头骨。

[12]沉沦：指地下为鬼。

[13]跳踉（liáng）：跳跃。

[14]踯躅（zhí zhú）：踏步，徘徊。

[15]搏膺（yīng）：拍击胸膛。膺，胸。厉：恶鬼。《左传·成公十年》：“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

[16]黄泥塞耳：谓不听劝阻或指深埋地下。

[17]丘陵：坟堆。三尺：三尺土，指坟土厚度。此句谓鬼只合呆在坟里，其外则为阳世，由人间之官吏法律管辖。

[18]乾坤两大中：犹言天地之间，指人间。《周易》以乾为天、坤为地。两大，谓天地二者并大。

[19]怙（hù）恶：坚持作恶。怙，依仗，坚持。

[20]无定河边之骨：指死去的人。唐陈陶《陇西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21]静待轮回：安安定定地等待转世投生。静待，这里是不要惹是生非的意思。

[22]还践乡土：指有朝一日还能返乡。

[23]如蹈前愆：如果重复前边的错误。愆，过失，错误。

【译文】

青州的石茂华尚书当年还是秀才的时候，青州城门外有一个大水坑，即使不下雨也从来不干涸。益都县曾经捕获过几十名大盗，都是在大水坑旁行刑处死的。谁知这几十名大盗的阴魂不散，又聚集在一起为害百姓，凡是经过大坑边上的人常被鬼拉入水中。一天，某甲遭遇鬼的袭击，身处危难之中的时候，忽然听见群鬼们四处乱窜，还大喊大叫：“石尚书来了！”不久，石茂华来到水边，某甲把刚才看到的情形告诉了他。石茂华于是用石灰在墙上写下了告示，告示是这样写的：“石某为禁约的事布告如下：查得你们居心不良，以致触犯上天雷霆之怒；过去因为图谋不轨，所以你们遭到了砍头处死的惩罚。现在只应该迷途知返，争相忏悔生前所犯下的罪行；或许能够洗清你们枯骨上罪恶的血污，脱离现在所处的苦海深渊。但是，你们这些人生前已遭受过极刑，死后还聚在一起作恶。有时突然跳到人们面前，成群结队，披头散发；有时又故意在人前徘徊不进，捶胸顿足，发出瘆人的惨叫。你们已经黄泥塞耳，还敢施展恶鬼的猖狂；青天白日之下竟敢行妖作恶，几乎阻断行人的道路！你们三尺坟墓之外，完全都是由人来管辖；而朗朗乾坤、天地宇宙之中，怎能容你们任逞凶顽？我现在正告你们，从今以后，你们要各自潜踪敛迹，不要坚持作恶。你们这些鬼魂，要安心地等待转世轮回；只有这样，你们亲人梦中的灵魂，才能重新回到故乡。如果你们重蹈覆辙，继续害人，你们一定会追悔莫及！”从此以后，青州再也没有发生鬼魂作乱的事，大水坑里的水也终于干涸了。

泥鬼

【题解】

唐太史是为蒲松龄《聊斋志异》作序的作者之一。蒲松龄十岁的时候，他考中了进士。蒲松龄十三岁的时候，他自京师罢职返回淄川，即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所说的“上书北阙，拂袖南山”。他的人格精神为蒲松龄所崇拜，他也一直提携蒲松龄，与蒲松龄保持着友谊。曾与蒲松龄结伴同游崂山，登泰山，宿绰然堂。同时他也比较熟悉《聊斋志异》的创作，他在为《聊斋志异》所写的序言中说蒲松龄“于制艺举业之暇，凡所见闻，辄为笔记，大要多鬼狐怪异之事。向得其一卷，辄为同人取去；今再得其一卷阅之。凡为余所习知者，十之三四，最足以破小儒拘墟之见，而与夏虫语冰也”。假如把此序言与稍前高珩的序言比较，唐太史的序言写得亲切、实际，确是阅读后的感言。

《聊斋志异》有关唐太史事迹的作品，除去本篇外，还有卷十二的《雹神》，而且都在“异史氏曰”中对唐太史颂赞有加。就故事而言，大概出自唐太史自叙，但也不能排除蒲松龄的“秀才人情半张纸”。

余乡唐太史济武[1]，数岁时，有表亲某，相携戏寺中。太史童年磊落[2]，胆即最豪，见庑中泥鬼[3]，睁琉璃眼，甚光而巨，爱之，阴以指抉取[4]，怀之而归。既抵家，某暴病不语，移时忽起，厉声曰：“何故抉我睛！”噪叫不休。众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无知，戏伤尊目，行奉还也[5]。”乃大言曰：“如此，我便当去。”言讫，仆地遂绝，良久而苏，问其所言，茫不自觉。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注释】

[1]唐太史济武：唐梦赉（1628—1698），字济武，别字豹岩，淄川人。幼从父曰俞习古文。顺治五年（1648）考中举人，次年中进士，授庶吉士。八年（1651），授翰林院检讨。九年（1652）罢归，年未三十岁。晚年卜筑淄城东南之豹山。著有《志壑堂集》三十二卷。见《淄川县志》。太史，三代时为史官、历官之长。后职位逐渐降低，明清时其职多以翰林任之，故称“翰林”为“太史”。

[2]磊落：洒脱不拘。

[3]庑（wǔ）：堂屋周围的走廊或两旁的廊屋。一般寺庙中正殿供尊神，走廊和廊屋塑众神及鬼卒。

[4]抉（jué）取：挖取。

[5]行：即将，就要。

【译文】

同乡唐济武翰林，当他只有几岁大的时候，曾被一位表亲带到寺庙中玩耍。唐翰林从小就胸怀坦荡，胆子很大，他看见庙中廊庑的泥鬼，瞪着一双用琉璃做的眼珠，又大又亮，心里喜爱得不得了，就偷偷地用手指抠了下来，揣在怀里带回了家。他们刚刚到家，表亲就得了急病，先是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坐了起来，厉声说：“为什么要抠我的眼睛！”又吵又闹叫个不停。大家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唐济武这才把自己在庙中做的错事说了出来。于是，全家人祷告说：“小孩子无知，因为贪玩误伤了你的眼睛，我们马上就还给你。”泥鬼这才大声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找麻烦了，这就走了。”说完，只见表亲扑倒在地，昏死过去，过了好半天，他才苏醒过来，问他刚才说过的话，他茫然不知。家里人赶快回到庙里，把眼珠子重新装回泥鬼的眼眶中。

异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灵也！顾太史抉睛，而何以迁怒于同游？盖以玉堂之贵[6]，而且至性觥觥[7]！观其上书北阙，拂袖南山[8]，神且惮之[9]，而况鬼乎？

【注释】

[6]玉堂之贵：指唐梦赉曾贵为翰林院官员。玉堂，宋代以后翰林院的代称，因宋太宗曾手书“玉堂之署”四字匾额悬于翰林院而得名。

[7]觥觥（gōng）：刚直貌。《后汉书·郭宪传》：“帝令两郎扶下殿，宪亦不拜。帝曰：‘常闻关东觥觥郭子横，竟不虚也。’”

[8]上书北阙，拂袖南山：指唐梦赉上书论政而辞官归隐之事。顺治八年（1651），唐梦赉为翰林院检讨。翰林院受命将《玉匣记》和《口帝化书》译为满文，唐梦赉以为两书皆荒诞离奇，诬民惑事，上疏请罢，又疏斥谏官张煊、阴润之失。顺治九年（1652），他请假回家归葬亡亲，临行之前，谏疏事发，陷入朝中派系斗争漩涡，竟被罢官。詹事李呈祥等人上疏为唐梦赉申辩，然其去意已决，遂拂袖而归。是时唐梦赉年仅26岁。北阙，古代宫殿北面的门楼。是臣子等候朝见或上书奏事之处，用为宫禁或朝廷的别称。南山，秦岭的终南山，诗文中往往指隐居之所。唐孟浩然《岁暮归南山》诗：“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9]惮：惧怕。

【译文】

异史氏说：泥鬼居然登堂入室索求眼珠，可见他有多么灵啊！可是，唐济武抠他的眼珠，他为什么要迁怒给唐济武的表亲呢？这是因为唐翰林地位尊贵，而且性情刚直的缘故啊！看他后来那股子直言敢谏的能力和最后辞官归隐南山的操守，连神都惧怕他，更何况鬼呢？

梦别

【题解】

冯镇峦评论《聊斋志异》说：“此书多叙山左右及淄川县事。”“聊斋家事交游，亦隐约可见。”本篇所叙李王春和蒲生汶的生死情谊，使我们联想到李希梅和蒲松龄的友谊——原来他们之间是世交。

本篇对话不少，但都很简短，最长的9个字，有三句话都是仅2个字，确实是“黯然相语”，简净而沉重。

王春，李先生之祖[1]，与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善[2]。一夜，梦公至其家，黯然相语。问：“何来？”曰：“仆将长往[3]，故与君别耳。”问：“何之？”曰：“远矣。”遂出。送至谷中，见石壁有裂罅[4]，便拱手作别，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呼之不应，因而惊寤。及明，以告太公敬一[5]，且使备吊具[6]，曰：“玉田公捐舍矣[7]！”太公请先探之，信，而后吊之。不听，竟以素服往[8]。至门，则提幡挂矣[9]。

【注释】

[1]王春，李先生之祖：李宪，字王春（县志作“玉春”），淄川人，作者挚友李尧臣（字希梅）之父。明崇祯九年（1636）举人，清顺治三年（1646）进士。任浙江孝丰县知县，卒于官。有《养生录》、《四香斋集》、《黄庭经集注》等著作多种，未刊。传见乾隆《淄川县志》。

[2]先叔祖玉田公：蒲生汶，字澄甫，作者叔祖。明万历十三年（1585）举人，二十年（1592）进士。官直隶省玉田县知县。《淄川县志》载：“少孤，未尝违母命。读书刻苦，倍历艰辛。及登第后，任玉田县知县。闻母病，哭几绝，素羸，吐血数斗而卒。”

[3]长往：出远门，暗喻永逝。

[4]裂罅（xià）：裂缝。罅，缝隙。

[5]太公敬一：李思豫，字敬一，李宪的父亲。传见《淄川县志》。

[6]吊具：吊唁用品。

[7]捐舍：捐弃宅舍，去世的讳称。《战国策·赵策》：“奉阳君妒，大王不得任事，……今奉阳君捐馆舍，大王乃今然后得与士民相亲。”鲍彪注：“礼，夫人死曰捐馆舍，盖亦通称。”

[8]素服：吊丧穿的白衣。

[9]提幡（fān）：丧家门口所挂的缘有垂幅的纸幡。幡，长幅下垂的旗帜。

【译文】

李先生字王春，他的祖父和我的叔祖玉田公相交最深。一天夜里，李先生的祖父梦见玉田公来到他的家里，神情黯然地和他闲谈。李先生的祖父问：“你这是为什么事而来的？”玉田公说：“我就要出门远行，所以过来与你告别。”李先生的祖父又问：“你要到哪里去呀？”玉田公回答说：“远了。”说完就走出了宅门。李先生的祖父送玉田公，跟他来到一个山谷中，看见石壁上有一道很大的裂缝，玉田公便拱手和李先生的祖父告别，然后背对着大石缝，慢慢地倒行，进了裂缝之中，李先生的祖父连声呼喊他，他也不答应，因而李先生的祖父从梦中惊醒。到了天亮时分，李先生的祖父把这个梦告诉了太公李敬一，并让他准备好吊丧用的物品，说：“玉田公已经死了！”太公李敬一建议先派人打探一下虚实，果真如此，再上门吊唁不迟。李先生的祖父不听，竟然穿着一身素服直奔玉田公的家。一到玉田公家的门口，就看见丧事的旌幡已经高高挂在门上了。

呜呼！古人于友，其死生相信如此。丧舆待巨卿而行[10]，岂妄哉！

【注释】

[10]丧舆待巨卿而行：据《后汉书·独行·范式传》及《搜神记》记载：范式，字巨卿，与汝南张劭为友。张劭死后，“式忽梦见元伯，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子未忘我，岂能相及？’式恍然觉悟，悲叹泣下，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驰往赴之。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将窆，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耶？’遂停柩。移时，乃见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死生异路，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而引，柩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

【译文】

呜呼！古人对待朋友，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是如此地互相信任。可见，古代所载张劭的灵柩到墓穴不肯前进，直到好友范式到来并致唁之后，灵柩方肯安然落葬的事怎么会是假的呢！

犬灯

【题解】

本篇的标题比较特殊，从内容上看，实际不是偏正词，而是一个并列词。

韩大千的仆人对于狐女谈不上任何感情，所以故事也就缺乏感人的力量，只是一般的鬼狐故事而已。

《世说新语·伤逝》云：“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什么是最下？就是不入流的人。在《聊斋志异》中，浪漫哀艳，真挚动人的故事往往是士人，而农民、仆人、市侩，大概是被男女情感遗忘的阶层。但本篇在叙述狐女进入场景时，却写得轻灵浪漫：“楼上有灯，如明星。未几，荧荧飘落，及地化为犬。睨之，转舍后去。急起，潜尾之，入园中，化为女子。”表现了蒲松龄叙述故事的高超功力。

韩光禄大千之仆[1]，夜宿厦间[2]，见楼上有灯，如明星。未几，荧荧飘落，及地化为犬。睨之，转舍后去。急起，潜尾之[3]。入园中，化为女子。心知其狐，还卧故所。俄，女子自后来，仆阳寐以观其变[4]。女俯而撼之，仆伪作醒状，问其为谁，女不答。仆曰：“楼上灯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问焉？”遂共宿止，昼别宵会，以为常。

【注释】

[1]韩光禄大千：韩茂椿，字大千，淄川人。父源，明代任通政使司右通政使。韩茂椿，岁贡生，以恩荫授光禄寺署丞，补太仆寺主簿（从七品上）。传见《淄川县志》。光禄，这里指韩大千所任光禄寺主簿，为尊称。

[2]厦：房廊，房子后面屠户的部分。淄川一带，无前墙的房屋称“厦屋”，又叫“敞屋”或“敞棚”，多供储放柴草杂物及安置碾磨之用。

[3]潜尾之：偷偷跟随其后。尾，尾随。

[4]阳寐：假装入睡。阳，假装。

【译文】

光禄寺主簿韩大千的仆人，夜里睡在房廊里，看见楼上有灯，像明星一样闪闪发光。不一会儿，那灯光就一闪一闪地从楼上飘落下来了，灯光落地后，接着就变成了一只狗。仆人偷偷斜眼望去，狗转身跑到房后去了。仆人急忙起身下地，偷偷地尾随它。狗进入了花园，又变成一位女子。仆人心里知道她是狐狸，所以又悄悄回到房间躺下。过了一会儿，那女子也从后面跟来了，仆人假装睡觉，暗中观察她的动静。那女子俯在他身上用力地摇晃他，仆人装作被惊醒的样子，问她是谁，女子没有回答他。仆人又说：“楼上的灯光，不是你吗？”女子说：“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呢？”于是，两人共枕同床，极尽鱼水之欢，从此两人白天别离，夜晚欢会，竟然习以为常了。

主人知之，使二人夹仆卧。二人既醒，则身卧床下，亦不知堕自何时。主人益怒，谓仆曰：“来时，当捉之来。不然，则有鞭楚！”仆不敢言，诺而退。因念：捉之难，不捉，惧罪。展转无策。忽忆女子一小红衫，密着其体，未肯暂脱，必其要害，执此可以胁之[5]。夜分[6]，女至，问：“主人嘱汝捉我乎？”曰：“良有之[7]。但我两人情好，何肯此为？”及寝，阴掬其衫[8]。女急啼，力脱而去。从此遂绝。

【注释】

[5]胁：要胁，胁迫。

[6]夜分：夜间，半夜。

[7]良有之：确有此事。良，诚然，的确。

[8]掬：这里是双手剥取的意思。

【译文】

主人韩大千终于知道了这件事，他派两个仆人和他睡在一起，把他夹在中间。早晨，两个仆人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床上掉下来的。主人一听更为恼怒，对仆人说：“那女人再来时，一定要把她捉住带来。不然的话，你就要挨鞭子抽。”仆人不敢申辩，只好答应着退了出来。仆人心想：捉住她，很难；不捉她吧，就肯定要获罪挨打。他正在翻来覆去地左思右想、束手无策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女子有一件小红衫，总是贴身穿着，从来不曾离身，这一定是她的要害，拿到它就可以胁迫她就范。到了夜晚，女子来了，问他：“你的主人是不是让你来捉我呀？”仆人回答说：“是有这么回事，但是我们二人感情深厚，我怎么肯干那种事呢？”到了睡觉的时候，仆人想偷偷剥取女子的小红衫。女子情急之下哭出声来，她用力挣脱而去，从此再也不来了。

后仆自他方归，遥见女子坐道周[9]。至前，则举袖障面。仆下骑，呼曰：“何作此态？”女乃起，握手曰：“我谓子已忘旧好矣。既恋恋有故人意[10]，情尚可原。前事出于主命，亦不汝怪也。但缘分已尽，今设小酌[11]，请入为别。”时秋初，高粱正茂。女携与俱入，则中有巨第。系马而入，厅堂中酒肴已列。甫坐[12]，群婢行炙[13]。日将暮，仆有事，欲覆主命，遂别。既出，则依然田陇耳。

【注释】

[9]道周：路旁。

[10]恋恋有故人意：情意绵绵，有老相识的情意。这里是借用《史记》中范睢的话。战国时候，范睢和须贾二人曾是朋友，同在魏国做官。须贾嫉妒范睢的才华，便打击迫害范睢，打断了范睢的肋骨。范睢逃亡到了秦国，当了宰相。由于秦国的势力越来越大，须贾正好被派过去找秦国求和。范睢又穿上破旧的衣服，到驿舍去看望须贾，须贾一看是范睢，衣服非常脏，冻得脸青嘴绿，且已是残疾人，“乃取其一绨袍以赠之”。第二天，范睢再见须贾，身份变成了声势烜赫，生杀予夺的宰相，范睢痛斥须贾以前迫害他的罪状。须贾吓坏了，“顿首言死罪”。范睢说：“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

[11]酌：酒菜，饮酒宴会。

[12]甫坐：刚刚坐定。

[13]行炙：谓斟酒布菜。炙，烤肉。

【译文】

后来，这个仆人从其他地方回来，远远看见这个女子在路边坐着。当仆人走到她面前时，她却用袖子遮住脸。仆人下了马，大声说：“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个样子呢？”女子于是站起来，握着他的手说：“我以为你早已忘记了旧时的相好。现在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旧情，你过去的所为还可以原谅。我知道你是屈从于主人的压力，没有办法，我也不再怪你了。我们之间显然缘分已尽，今天特为你备下了小酒宴，请你入席作为告别。”当时正值初秋时节，田里的高粱长得非常茂盛。女子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走进高粱地，仆人很快就看到高粱地中有一处大宅院。他把马系好走进院中，厅堂里的酒席早就摆好了。他们刚刚坐下，一群丫鬟就来上菜敬酒。太阳快要落山了，仆人因为有事要回复主人，就向女子告辞了。他出门以后，房宅、丫鬟、酒席都不见了，仍然是一片田垄分明的高粱地。

番僧

【题解】

中国有句俗话，叫“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但做到这一步并非易事，也是需要一些主客观条件的，比如要真会念经，比如要有靠山，会作秀等等。本篇中两个番僧的经没有念好，大概仅具有外来和尚这一条件，因为真正的地头蛇，庙里主持和尚看不起他；更要命的是，似乎两个番僧本业不在行，可以卖弄的竟然是杂技！所以虽然有太守的介绍，却遭到冷落！

释体空言[1]：在青州[2]，见二番僧[3]，象貌奇古[4]，耳缀双环，被黄布，须发鬈如[5]。自言从西域来，闻太守重佛[6]，谒之。太守遣二隶，送诣丛林[7]。和尚灵辔，不甚礼之。执事者见其人异[8]，私款之[9]，止宿焉。或问：“西域多异人，罗汉得无有奇术否[10]？”其一冁然笑[11]，出手于袖，掌中托小塔，高裁盈尺[12]，玲珑可爱。壁上最高处，有小龛[13]，僧掷塔其中，矗然端立，无少偏倚。视塔上有舍利放光[14]，照耀一室。少间，以手招之，仍落掌中。其一僧乃袒臂，伸左肱[15]，长可六七尺，而右肱缩无有矣。转伸右肱，亦如左状。

【注释】

[1]释体空：体空和尚。释，释子，和尚的通称。“体空”是他的法名。

[2]青州：古代是《禹贡》“九州”之一，大体指泰山以东至渤海的一片区域。后范围逐渐缩小。清代为山东府治，现为山东潍坊下辖的一个县级市。

[3]番僧：外国或外族的僧人。

[4]奇古：远古，奇特。

[5]鬈（quán）如：卷毛，卷曲的样子。鬈，头发卷曲。如，助词，相当于“然”。

[6]太守：此指青州知府。重佛：礼重僧人。

[7]丛林：指寺院。意为众僧共住一处，如树木之丛集为林，故名。《大智度论》：“僧伽，秦言众。多比丘一处和合，是名僧伽。譬如大树丛聚，是名为林，……僧聚处得名‘丛林’。”

[8]执事者：协助长老管理寺内僧众及生活供应诸务的僧人。

[9]款：接待，款留。

[10]罗汉：即阿罗汉。佛弟子类名。地位低于菩萨。这里是对番僧的敬称。得无：莫非。

[11]冁（chǎn）然：微笑的样子。《庄子·达生》：“桓公冁然而笑。”

[12]裁：通“才”，仅仅。

[13]龛：供奉佛像的小阁。

[14]舍利：即舍利子。相传释伽牟尼遗体火化后结成的珠状物，据说能放异彩，后来也指德行较高的和尚死后烧剩的骨头。

[15]肱（gōng）：从肘到腕的部分，通指臂膀。

【译文】

有个叫体空的和尚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在青州，曾见过两位外国和尚，相貌奇特而古怪，他们的耳朵上挂着两个环，身上披着黄布，头发和胡须都卷曲着。他们自称是从西方来，听说青州太守重视佛教，所以前来拜谒。青州太守派了两个差役，送他们到了寺院里。寺院里的灵辔和尚，不太看得起他们。但寺院中管理僧众的知事看到他们与众不同，就私下里款待他们，两位外国和尚就在那里住下了。有人问他们：“西方有很多奇人，罗汉是不是也有奇怪的法术呀？”一位和尚微微一笑，把手从袖子中抽出，他的掌中托着一个小塔，有一尺多高，玲珑可爱。寺院墙壁的最高处，有一个小龛，和尚把掌中的塔对着小龛一掷，小塔正落在龛中，不偏不斜。人们看到塔上有舍利在熠熠发光，照得满室生辉。不一会儿，和尚用手一招，小塔仍然回到他的手掌之中。另一位和尚则袒露臂膀，有时伸长左臂，有六七尺长，可是右臂却缩没了。然后他又伸出右臂，也和左臂的情形一样。

狐妾

【题解】

刘洞九与狐狸的交往故事在莱芜的民间传说中流传很广。

本篇叙述刘洞九在汾州当官期间娶狐妾之后的奇闻异事。虽然故事也有头尾，从娶狐开始，至狐妾离开结束，而且以狐妾“赏赉甚丰”作为贯穿的性格，某些情节也有所呼应，比如刘洞九“偶思山东苦醁”，狐妾替他弄来“家中瓮头春”，山东家里的仆人到汾州后告知家里“夜失藏酒一罂”等，但这些奇闻异事基本不相连属，是一种并列松散的故事结构。这种结构由于连缀多事，没有主干，难以形成厚实的描写，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但笔触所及，涉猎的日常琐事较多，闲聊谈资丰富，体现了当日蒲松龄搜奇记异，“闻则命笔”的创作特色，在嬉笑之中揭示讽刺了世态人情，比如仆人盼望赏赐的心理，女婿占便宜揩油的心思，尤其是那个提学使张道一对于刘洞九的嫉妒自负，对于狐妾的非分之想，都在轻松调侃中给人以愉悦。

莱芜刘洞九[1]，官汾州[2]。独坐署中，闻亭外笑语渐近。入室，则四女子，一四十许，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来，末后一垂髫者[3]，并立几前，相视而笑。刘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顾。少间，垂髫者出一红巾，戏抛面上。刘拾掷窗间，仍不顾。四女一笑而去。一日，年长者来，谓刘曰：“舍妹与君有缘，愿无弃葑菲[4]。”刘漫应之[5]，女遂去。俄偕一婢，拥垂髫儿来，俾与刘并肩坐，曰：“一对好凤侣[6]，今夜谐花烛。勉事刘郎，我去矣。”刘谛视，光艳无俦[7]，遂与燕好[8]。诘其行踪，女曰：“妾固非人，而实人也。妾，前官之女，蛊于狐[9]，奄忽以死[10]，窆园内[11]。众狐以术生我，遂飘然若狐。”刘因以手探尻际[12]。女觉之，笑曰：“君将无谓狐有尾耶？”转身云：“请试扪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与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礼[13]。婢媪参谒，赏赉甚丰。

【注释】

[1]莱芜：今山东莱芜，地处山东省的中部。清代属泰安州。刘洞九：名澄淇，字洞九，号筠叟，山东莱芜孝义楼人，生于明万历十四年（1586），卒于清顺治十六年（1659）。据莱芜《刘氏族谱》记载：其父“刘守邠，号振西，别号小台”。振西生子三，刘洞九是其次子。崇祯年间岁贡，任山西汾州府通判督粮厅，爱民有政声。晚年，挂袍归隐。其与狐狸的来往传说在莱芜民间广为流行。

[2]汾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汾阳。

[3]垂髫（tiáo）：古时儿童不束发，头发下垂，因曰“垂髫”。此处指尚未到婚龄的少女。

[4]无弃葑菲：意谓不要违背婚约，抛弃妻子。葑菲，借指其妹。葑，蔓菁。菲，萝卜。语义本《诗经》中的弃妇诗《邶风·谷风》：“采葑采菲，无以下体。”

[5]漫应：信口答应。漫，信口，姑且。

[6]凤侣：凤凰，喻夫妻。本《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7]无俦（chóu）：无双，无与伦比。

[8]燕好：夫妻和好。常指新婚之好。《诗·邶风·谷风》：“燕尔新婚，如兄如弟。”

[9]蛊（gǔ）：民间传说中的害人之虫，吞之入腹能使人昏狂失志，也指用蛊的巫术。这里是指受到狐狸的蛊惑、毒害。

[10]奄忽：弥留恍惚。

[11]窆（biǎn）：埋葬。

[12]尻（kāo）：脊椎末端的尾骨。

[13]小君：夫人。《毛诗正义》曰：“夫妻一体，妇人从夫之爵，故同名曰小君。”这里是说仆人们以夫人之礼对待狐妾。

【译文】

莱芜刘洞九人，在汾州做通判督粮厅。有一天，他正在衙署中独坐，忽然听见庭院外由远至近传来一阵欢声笑语。不一会儿，四位女子走了进来，一位约有四十多岁，一位三十多岁，一位二十四五岁，还有一位是未成年的少女，她们并排站在几案前，相互看着嬉笑。刘洞九早就知道衙署内的狐仙很多，所以没有搭理她们。过了一会儿，少女拿出一条红色的丝巾，淘气地扔在刘洞九的脸上。刘洞九拾起丝巾扔到窗台上，对她们还是不看一眼。四个女子笑了一下就离开了。一天，上次来过的那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来了，她对刘洞九说：“我妹妹和你有缘分，希望你不要抛弃她。”刘洞九漫不经心地答应了。那女人走后不一会儿，就和一个丫环领着先前的那位垂发的少女来了，她让少女和刘洞九并肩坐下，说：“真是一对好伴侣，今晚就是洞房花烛夜。你要好好事奉刘郎，我这就走了。”刘洞九仔细看那少女，果然美貌不凡，光艳无比，于是就和她交欢相好。事后，刘洞九问少女从何处而来，少女说：“我当然不是人，但实际上也是人。我是前任知府的女儿，因为受狐狸的蛊惑而突然死去，死后就埋葬在庭园里。狐狸们又施用法术使我得以复活，所以我的行止飘然像狐狸一样。”刘洞九听了，伸手去摸少女的屁股。少女发觉了，笑着说：“你是不是认为狐狸都应该有尾巴呀？”于是她转过身去说：“那你就摸摸看吧。”从此以后，少女就在衙署住下不再离开了。少女的起居坐卧都由那位小丫环陪着，刘洞九的家人都把她尊为小夫人，对她行礼致敬。丫环婆子们每次给她请安问候时，得到的赏赐都特别丰厚。

值刘寿辰，宾客烦多，共三十馀筵，须庖人甚众[14]，先期牒拘[15]，仅一二到者，刘不胜恚[16]。女知之，便言：“勿忧。庖人既不足用，不如并其来者遣之。妾固短于才，然三十席亦不难办。”刘喜，命以鱼肉姜桂，悉移内署[17]。家中人但闻刀砧声，繁碎不绝。门内设一几，行炙者置柈其上[18]，转视，则肴俎已满。托去复来，十馀人络绎于道，取之不竭。末后，行炙人来索汤饼[19]，内言曰：“主人未尝预嘱，咄嗟何以办[20]？”既而曰：“无已[21]，其假之。”少顷，呼取汤饼。视之，三十馀碗，蒸腾几上[22]。客既去，乃谓刘曰：“可出金资，偿某家汤饼。”刘使人将直去，则其家失汤饼，方共惊异，使至，疑始解。一夕夜酌，偶思山东苦醁[23]。女请取之，遂出门去。移时返曰：“门外一罂[24]，可供数日饮。”刘视之，果得酒，真家中瓮头春也[25]。

【注释】

[14]庖（páo）人：做饭的人，厨师。

[15]先期牒拘：事前发文征调。牒，这里指传票。拘，调集，征调。

[16]不胜恚（huì）：恼怒极了。恚，怒。

[17]内署：官府内院。指刘的内宅。

[18]行炙：传送烤肉。泛指宴会上上菜。柈（pán）：盘子。

[19]汤饼：汤面。

[20]咄嗟何以办：怎能一声吩咐就可以齐备呢？咄嗟，使令声。

[21]无已：不得已。

[22]蒸腾：热气蒸腾。

[23]山东苦醁（lù）：即下文“瓮头春”酒。大概是一种泛微绿色略带苦味的家酿甜酒。醁，美酒。

[24]罂（yīng）：一种小口大腹的酒坛。

[25]瓮头春：美酒名。泛指美酒。唐岑参《喜韩樽相过》：“瓮头春酒黄花脂，禄米只充沽酒资。”

【译文】

有一天，正是刘洞九的寿辰，前来祝寿的宾客很多，酒席要摆三十多桌，需要很多厨师才能完成。虽然刘洞九早就发下公文征调，可是届时前来操勺的却只有一二位，刘洞九气愤极了。狐妾听说后，就劝他说：“别发愁。厨师既然不够用，不如把来的这一二位也打发走。我虽然才能有限，但是置办三十桌酒席还不难办到。”刘洞九一听，大喜过望，让人把鱼肉和葱姜肉桂等作料统统搬到内宅去。家中的人只听见切菜剁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却看不见她是怎么做的。狐妾让人在门内摆了一张桌子，上菜的人把盘子放在桌子上，转眼一看时，盘中已经装满菜肴。就这样，仆人们端走菜肴送来空盘，来来往往，共有十几个人上菜，络绎不绝，取之不尽。最后，上菜的人来取汤饼，狐妾在里面说：“主人预先没有嘱咐做汤饼，怎么能说要就要呢？”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没关系，先去借一点儿吧。”很快，狐妾就招呼上菜的仆人来取汤饼。上菜的人一看，桌上摆着三十多碗汤饼，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呢。客人走后，狐妾对刘洞九说：“可以拿出一些钱来，去偿付某家的汤饼。”刘洞九就派人送去汤饼钱，丢汤饼的那家人，正聚在一起纳闷呢，刘家送钱的人去了，这个谜团方才解开。一天晚上，刘洞九正在小酌，偶然想喝山东苦醁酒。狐妾说我马上就给你取来，说着就走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她就回来，说：“门外有一坛子苦醁酒，够你喝几天的了。”刘洞九出门一看，果然有一坛子酒，打开一看，果真就是家乡的名酒瓮头春。

越数日，夫人遣二仆如汾。途中一仆曰：“闻狐夫人犒赏优厚，此去得赏金，可买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刘曰：“家中人将至。可恨伧奴无礼[26]，必报之。”明日，仆甫入城[27]，头大痛，至署，抱首号呼。共拟进医药，刘笑曰：“勿须疗，时至当自瘥。”众疑其获罪小君，仆自思，初来未解装，罪何由得？无所告诉，漫膝行而哀之。帘中语曰：“尔谓夫人，则亦已耳[28]，何谓狐也？”仆乃悟，叩不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复无礼？”已而曰：“汝愈矣。”言已，仆病若失。仆拜欲出，忽自帘中掷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将去。”仆解视，得五金。刘问家中消息，仆言都无事，惟夜失藏酒一罂[29]。稽其时日，即取酒夜也。群惮其神，呼之“圣仙”。刘为绘小像。

【注释】

[26]伧（cāng）奴：下贱奴才。伧，狂，鄙贱。

[27]甫：刚刚，才。

[28]则亦已耳：也就罢了。

[29]罂（yīng）：古代盛酒或水的瓦器。

【译文】

过了几天，刘洞九的夫人打发两个仆人来到汾州。途中，一个仆人说：“听说狐夫人的犒赏特别优厚，希望这次去得到的赏金，可以买件皮袄穿穿。”他的这些话，狐妾在衙署中早就知道了，她对刘洞九说：“老家派来的人快要到了。可恨那个贱奴才太无礼，我一定得报复一下。”第二天，那个仆人刚刚进了汾州城，头就剧烈地疼痛起来，等到衙署时，仆人抱着头大声哀叫。家人们都想给他吃点儿药什么的缓解一下，刘洞九笑着说：“他这病不用治，到时候自然会好的。”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是得罪了小君，那个仆人也自忖，我初来乍到的，连行装都没有解下，我这罪过是怎么犯下的呢？在拜见狐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有失误，就随便往地下一跪，膝行到帘外哀恳。只听帘中有人说道：“你称我为夫人，还算不错，为什么还要加个‘狐’字呢？”仆人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就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狐妾又说：“既然想得个皮袄，为什么还那样无礼？”稍过片刻狐妾又说：“你的病好了。”话音刚落，仆人的头痛顿然消失了。仆人拜别后正要往外走，忽然从帘中扔出一个小包，只听见狐妾说：“这是一件羊羔皮袄，你可以拿走了。”仆人解开一看，是五两银子。刘洞九向仆人询问家中的情况，仆人说家里都挺好的，没什么事，只是有一天夜里丢了一坛酒。刘洞九一核对丢酒的日子和时辰，正是狐妾取来瓮头春的那天夜里。从此以后，家人们都十分敬畏她的神威，称她为“圣仙”。刘洞九还为她画了一张肖像。

时张道一为提学使[30]，闻其异，以桑梓谊诣刘[31]，欲乞一面。女拒之。刘示以像，张强携而去。归悬座右，朝夕祝之云：“以卿丽质，何之不可？乃托身于鬖鬖之老[32]！下官殊不恶于洞九，何不一惠顾？”女在署忽谓刘曰：“张公无礼，当小惩之。”一日，张方祝，似有人以界方击额，崩然甚痛。大惧，反卷[33]。刘诘之，使隐其故而诡对之。刘笑曰：“主人额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以实告。

【注释】

[30]张道一（1603—1695）：名四教，字芹沚，莱芜张家台村人。幼为廪生，文冠群生。清顺治丙戌进士，历任山西省平阳府推官、吏部考功司主事、兵部主事进员外郎、山西按察使司提学佥事、陕西榆林兵备道按察使司副使。居官期间，省徭役，招流亡，让农民体养生息；司法平，折狱敏，政绩显著。其为山西提学使佥事时间为顺治六年至九年（1649—1652）。后罢官家居。著有《大榆山房诗文集》。由于张道一性格坦荡，风流倜傥，不为礼俗所拘，故民间传闻颇多。王渔洋《居易录》尝载佚事一则，略谓：张道一以部郎居京时，尝纳一婢甚丽，自称东御艾氏女。后携之赴山西提学任，途经一驿，见雉起草间，感之而孕。到官后生一子即殁。殁前自画小像一帧留箱奁中。自是每夜必托梦于张道一，而预告其休咎。张道一悬像别室，食必亲荐。一日误以羹污其上，夜梦妾怒诘之，天明则画已失去。异日，张道一以故谒巡抚，见屏风画美人绝肖其妾，因屡目之。巡抚因问，张道一述其故，巡抚乃掇赠之以归。归后复见梦如昔矣。妾尝谓张道一不利宦途，稍迁即宜为退休计；及秩满迁榆林道参议，遂罢归，果如妾言。《居易录》所载故事亦有画像情节，可以相互比照。提学使：又名“提督学政”，尊称“学台”，简称“学政”，清代省级最高教育行政长官。每省一人，隶属中央，不归地方巡抚节制。由朝廷委派到各省主持院试，并监察各地学官的官员，一般由翰林院的翰林官或进士出身的侍郎、京堂、詹事、科、道及部属等出身的京官担任。

[31]以桑梓谊：以同乡的身份。《诗·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树和梓树，古人常种于宅旁，以供养生送死，后遂以之作为故乡的代称。刘洞九与张道一同为莱芜人，故有桑梓之谊。

[32]鬖鬖（sān）之老：谓白发下垂的老人。宋辛弃疾《行香子·云道中》：“岸轻乌，白发鬖鬖。”

[33]反卷：归还画有狐妾像的画卷。反，同“返”。

【译文】

当时，张道一正担任提学使的官职，听说狐妾神异不凡，就以同乡朋友的名义来到刘洞九府上，想和狐妾见上一面。狐妾拒绝了他。刘洞九把狐妾的画像拿给他看，张道一却硬要把画像带回去。张道一回去以后，把狐妾的画像悬挂在座旁，每天早晚都对着画像祷告说：“以你的美貌，到谁那儿还不行？却委身给那个白胡子老头！我哪一点都不比刘洞九差，为什么不光临我这儿一次？”狐妾正在衙署中，忽然对刘洞九说：“那个张大人太无礼了，看我要稍稍惩罚他一下。”一天，张道一又对着画像祷告，忽然觉得好像有人用界尺猛击他的额头，头痛得好像要裂开一样。张道一大为惊惧，马上派人把狐妾的画像送了回去。刘洞九诘问张道一的家人为什么把画儿送回来，张道一的家人隐去了真情而胡乱应对了一句。刘洞九笑着说：“你家主人的额头是不是疼痛了？”张道一的家人看隐瞒不住，这才把实情告诉了刘洞九。

无何，婿亓生来，请觐之[34]，女固辞。亓请之坚。刘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见，必当有以赠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满其志，故适不欲见耳。既固请之，乃许以十日见。”及期，亓入，隔帘揖之，少致存问。仪容隐约，不敢审谛。既退，数步之外，辄回眸注盼。但闻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鸮鸣[35]。亓闻之，胫股皆软，摇摇然若丧魂魄。既出，坐移时，始稍定。乃曰：“适闻笑声，如听霹雳，竟不觉身为己有。”少顷，婢以女命，赠亓二十金。亓受之，谓婢曰：“圣仙日与丈人居[36]，宁不知我素性挥霍，不惯使小钱耶？”女闻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适罄，向结伴至汴梁[37]，其城为河伯占据[38]，库藏皆没水中[39]，入水各得些须[40]，何能饱无餍之求[41]？且我纵能厚馈[42]，彼福薄亦不能任。”

【注释】

[34]觐：觐见。朝见君主或朝拜圣地，后也指谒见身份较高者。

[35]烈烈：形容声音激越。鸮（xiāo）：猫头鹰。

[36]丈人：岳父。古时称“舅”或“外舅”。宋朱翌《猗觉寮杂记》：“《尔雅》：妻之父为外舅，母为外姑。今无此称，皆曰丈人、丈母。”

[37]汴梁：今河南开封。明清为开封府，“汴梁”是它的旧称。

[38]河伯：传说中的黄河神。《竹书纪年》等多数古籍认为姓冯，名夷。又名“冰夷”、“冯迟”。顾炎武谓河伯因国居河上而命名为“伯”，见《日知录》“河伯”。

[39]库藏（zàng）：仓库所储之物。

[40]些须：一点儿。

[41]餍（yàn）：满足。

[42]馈：赠。

【译文】

不久，刘洞九的女婿亓生来了，也想见狐妾一面，狐妾坚决拒绝。亓生不肯，再一次坚决求见。刘洞九就劝狐妾说：“女婿不是外人，为什么坚持不见？”狐妾说：“女婿来拜见，我必须要有所馈赠。他对我的奢望太高，我自以为无法满足他的期望，所以才不愿见他。既然他一再求见，就答应他十天以后再见。”十天以后，亓生来到狐妾的房间，隔着布帘向狐妾作揖行礼，并致问候。他隐隐约约看不清帘后狐妾的容貌，又不敢死盯着看。等到告退的时候，走出几步开外，他还在回头看。只听狐妾说道：“阿婿回头了！”说罢，“哈哈”一笑，那声音就像猫头鹰的嚎叫，令人恐怖。亓生一听，吓得两腿发软，摇摇晃晃地就像失魂落魄了一样。亓生从狐妾那里出来，坐了好一会儿，心神才稍稍平静下来。这才说：“刚才听见她的笑声，就像听见一声霹雳，竟然感觉到身体好像不再是自己的一样。”过了一会儿，丫环来了，她奉狐妾之命，送给亓生二十两银子。亓生接过银子对丫环说：“圣仙每天都和我丈人在一起，难道不知道我一向挥霍无度，不习惯花小钱吗？”狐妾听了这话说：“我当然知道他的品行。可是正赶上家里没钱了，前些日子我们结伴到汴梁，汴梁被河神占据了，到处是一片汪洋，金库也淹没在水中，我们钻进水里各自捞取了一些银子，怎么能够满足他这样无厌的贪求！况且，即使我能够给他丰厚的馈赠，恐怕他的福分太浅，还受用不了。”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难，与议，无不剖[43]。一日，并坐，忽仰天大惊曰：“大劫将至[44]，为之奈何！”刘惊问家口，曰：“馀悉无恙，独二公子可虑。此处不久将为战场，君当求差远去，庶免于难。”刘从之，乞于上官，得解饷云贵间[45]。道里辽远，闻者吊之[46]，而女独贺。无何，姜瓖叛[47]，汾州没为贼窟[48]。刘仲子自山东来[49]，适遭其变，遂被害。城陷，官僚皆罹于难[50]，惟刘以公出得免[51]。盗平，刘始归。寻以大案罣误[52]，贫至饔飧不给[53]，而当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忧欲死[54]。女曰：“勿忧，床下三千金，可资用度。”刘大喜，问：“窃之何处？”曰：“天下无主之物，取之不尽，何庸窃乎[55]？”刘借谋得脱归[56]，女从之。后数年忽去，纸裹数事留赠[57]，中有丧家挂门之小幡，长二寸许，群以为不祥。刘寻卒。

【注释】

[43]剖：剖析，分辨明悉。

[44]大劫：大难。劫，由佛教所说“劫灾”而来，比喻难以逃脱、不可避免的灾难。古印度婆罗门教传说世界经历若干万年毁灭一次，重新再开始，这样一个周期叫做一“劫”。后人借指天灾人祸。

[45]解（jiè）饷云贵间：押送军用粮饷到云南、贵州一带。饷，军粮，也可泛指军队俸给。

[46]吊：哀怜，慰劝。

[47]姜瓖：明末大同总兵官。1644年，李自成军入山西云中，姜瓖以城迎降。同年六月，复杀农民军首领柯天相等，以城降清。1648年，姜瓖又连结义军馀部抗清，北起大同，南至蒲州，陷山西州县多所，清廷派多路重兵镇压，至次年八月始被剿平。事详王渔洋《香祖笔记》、《清史稿·世祖本纪》。

[48]汾州没为贼窟：据《世祖本纪》载，姜部陷汾州在1648年4月。

[49]仲子：刘洞九的二儿子。仲，老二。

[50]罹（lí）：遭，遇。

[51]公出：因公外出。

[52]罣（guà）误：官员因过失或他人他事的牵连而受贬责黜革。

[53]饔飧（yōng sūn）不给：犹言三餐不继。古人每日两餐，早餐叫“饔”，晚餐叫“飧”。不给，供应不上。

[54]窘忧：困窘忧愁。

[55]庸：需要。

[56]借谋得脱归：谓借助于狐女的谋划得以脱身还乡。

[57]数事：几件东西，犹言数物。

【译文】

对于所有即将发生的事，狐妾总是能够事先就知道，刘洞九一遇到疑难情况，跟她一起商量，没有解决不了的。有一天，刘洞九正和狐妾并肩坐着，忽然她仰首朝天，惊骇地说：“大劫难就要到了，我们可怎么办呀！”刘洞九惊讶地问她家里人会不会有事，狐妾说：“别人都没事，只有二公子令人担忧。这个地方不久就要变成战场，您应当赶快向朝廷求个差事远远地离开这里，才能够躲过这场灾难。”刘洞九就按狐妾说的，向上司请求出差，上司就委派他亲自押运粮饷到云南、贵州去。从汾州到云南、贵州路途遥远，听说这件事的人都跑来安慰他，只有狐妾向他祝贺。不久，镇守大同的宣化总兵姜瓖反叛朝廷，汾州被姜瓖的军队占据。刘洞九的次子从山东赶来看望父亲，正好碰上战乱，被叛军杀害。汾州沦陷的时候，官府的大小官僚全都遇难，只有刘洞九因为到云南、贵州出公差才得以幸免。叛乱平定以后，刘洞九才回到汾州。接着他又因为受一桩大案的牵连而受到责罚，家里穷到连一日三餐都接济不上的地步，尽管如此，当权的官员还是对他多方勒索，所以刘洞九内外交困，愁得要死。狐妾说：“不要发愁，床下有三千两银子，可以供我们花费。”刘洞九大喜过望，问：“你是从哪儿偷来的？”狐妾说：“天下没有主的东西取之不尽，还用得着偷吗？”后来，刘洞九找到个机会脱身，回到了山东老家，狐妾也跟他一道回去了。又过了几年，狐妾突然走了，她留下一个纸包，装了几件东西，其中就有家里遇到丧事时挂在门上的小丧幡，有二寸多长。人们都认为这是个不祥的兆头，不久，刘洞九就亡故了。

雷曹

【题解】

据蒲松龄所撰《蒲氏世系表》，其父蒲槃“少力学而家苦贫。操童子业，至二十馀不得售，遂去而贾。数年间，乡中称为素封”。蒲松龄也多年“潦倒场屋，战辄北”，贫穷的教师生涯无疑让他非常苦闷。本篇中的乐云鹤“去读而贾”，显然带有蒲松龄的情结，所以他在“异史氏曰”中称赞乐云鹤的“去读而贾”是“与燕颔投笔者，何以少异？”

但作者在作品中凝结于心、萦绕于怀的内容不见得是读者感动于心，发生兴趣的所在。现代的读者在本篇中欣赏的大概是作者写乐云鹤“云中游”的所见所感的一段文字。这段文字不仅是《聊斋志异》中最浪漫、最优美、最具想象力的文字之一，也是中国古代关于天空星象最具表现力的文字。古代人没有航天的经验，蒲松龄完全凭借想象，用生活中习见的事物模拟比喻，写乐云鹤“既醒，觉身摇摇然，不似榻上，开目，则在云气中，周身如絮。惊而起，晕如舟上，踏之，耎无地。仰视星斗，在眉目间。遂疑是梦。细视星嵌天上，如老莲实之在蓬也，大者如瓮，次如瓿，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坚不可动，小星动摇，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拨云下视，则银海苍茫，见城郭如豆。”百字左右的文字，用的比喻却形象生动，给予读者的直观印象和感受似乎不逊于观看当代的科技数码影片！

乐云鹤、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长同斋[1]，相交莫逆[2]。夏少慧，十岁知名。乐虚心事之，夏亦相规不倦[3]，乐文思日进，由是名并著。而潦倒场屋[4]，战辄北[5]。无何，夏遘疫卒[6]，家贫不能葬，乐锐身自任之。遗襁褓子及未亡人[7]，乐以时恤诸其家[8]，每得升斗，必析而二之，夏妻子赖以活。于是士大夫益贤乐。乐恒产无多[9]，又代夏生忧内顾[10]，家计日蹙[11]，乃叹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没[12]，而况于我！人生富贵须及时[13]，戚戚终岁[14]，恐先狗马填沟壑[15]，负此生矣，不如早自图也[16]。”于是去读而贾[17]。操业半年，家赀小泰[18]。

【注释】

[1]同斋：同学。斋，书斋，学塾。

[2]莫逆：志趣相投，交谊深厚。《庄子·大宗师》：“（子祀、子舆、子犂、子来）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3]规：规勉，帮助。

[4]潦倒场屋：在科举考试中屡试不中，落拓失意。场屋，指科举的考场。

[5]战辄（zhé）北：每次考试都失利。战，喻科举考试。北，战败。《史记·项羽本纪》：“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

[6]遘（gòu）疫：染上瘟疫。遘，遇。

[7]襁褓子：婴儿。“襁”指婴儿的带子，“褓”指小儿的被子，后来以此借指未满周岁的婴儿。未亡人：寡妇。《左传·成公九年》：“穆姜出于房，再拜曰：‘大夫勤辱，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先君犹有望也！’”杜预注：“妇人夫死，自称未亡人。”

[8]恤：救济、赈济贫者。

[9]恒产：土地、房屋之类不动产。

[10]忧内顾：照顾妻子子女的生活。

[11]蹙（cù）：困窘。

[12]碌碌：平庸无所作为。

[13]及时：谓当其盛壮之年。

[14]戚戚终岁：成天价痛苦。戚戚，忧伤的样子。《论语·述而》：“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何晏《集解》引郑玄曰：“长戚戚，多忧惧。”

[15]恐先狗马填沟壑：恐怕先于狗马死去。狗马，服役于人之最低下者。谓恐己未及脱离贫贱而忧瘁致死。《战国策·赵策》：“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

[16]自图：自己想办法，意谓另谋出路。

[17]贾（gǔ）：经商，商人。

[18]小泰：小康。

【译文】

乐云鹤和夏平子两个人年幼时在同一里居住，长大了又同一学校读书，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夏平子小时候就聪明过人，十岁的时候已经小有名气了。乐云鹤虚心地向他学习，夏平子也教诲不倦，因此乐云鹤的文才每天都有长进，很快二人就齐名了。尽管如此，乐云鹤和夏平子在科举考场上都很不幸，每次参加科考都以落榜告终。不久，夏平子染上瘟疫亡故，家里穷得无法安葬，乐云鹤挺身而出主动承担起安葬亡友的责任。对夏平子遗下的襁褓中的婴儿和寡妻，乐云鹤都按时周济他们，每次得到一升半斗的粮食，乐云鹤都要一分为二，两家平分，夏平子的寡妻孤儿全靠他的救济才得以活下来。于是，读书人都更加敬重乐云鹤的贤德仗义。乐云鹤没有多少家产，又要替夏平子分担责任，所以家里的生计一天难似一天，乐云鹤因此慨叹道：“像平子这样文才横溢的人，都无所作为地死了，更何况我这样平庸的人！人生在世，要及时享乐，一年到头这样凄凄惨惨地活着，恐怕等不到功成名就为国效力就葬身沟壑了，实在是白活了一辈子，不如早点儿想个办法。”于是，他放弃了科举考试开始去经商。经营了半年，他的家产就达到小康。

一日，客金陵[19]，休于旅舍。见一人颀然而长[20]，筋骨隆起，彷徨座侧，色黯淡，有戚容[21]。乐问：“欲得食耶？”其人亦不语。乐推食食之[22]，则以手掬啖[23]，顷刻已尽。乐又益以兼人之馔[24]，食复尽。遂命主人割豚肩[25]，堆以蒸饼[26]，又尽数人之餐始果腹而谢曰[27]：“三年以来，未尝如此饫饱[28]。”乐曰：“君固壮士，何飘泊若此？”曰：“罪婴天谴[29]，不可说也。”问其里居，曰：“陆无屋，水无舟，朝村而暮郭耳[30]。”乐整装欲行，其人相从，恋恋不去。乐辞之，告曰：“君有大难，吾不忍忘一饭之德。”乐异之，遂与偕行。途中曳与同餐，辞曰：“我终岁仅数餐耳。”益奇之。

【注释】

[19]金陵：南京的旧名。

[20]颀（qí）然：高的样子。《诗·卫风·硕人》：“硕人其颀。”传：“颀，长貌。”

[21]戚容：忧愁的面容。

[22]推食食（sì）之：把食物推让给他吃。第二个“食”，拿食物给他吃。

[23]掬啖（dàn）：捧着吃。形容久饿贪食的样子。

[24]兼人：两个人。

[25]豚肩：猪的前肘。

[26]蒸饼：古人称馒头为蒸饼，又称“笼饼”。

[27]果腹：吃饱肚子。

[28]饫（yù）饱：饱食。“饫”与“饱”同义。

[29]罪婴天谴：因有罪受到上天责罚。婴，遭受，获致。

[30]朝村而暮郭：意谓终日漂泊于城乡之间。郭，外城。也泛指城市，如城郭。

【译文】

一天，乐云鹤客居金陵，在旅馆里休息。他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筋骨隆起，神色黯然的人，面带忧伤地在他的左右徘徊。乐云鹤问他：“你想吃点儿东西吗？”那个人也不说话。乐云鹤把食物推到他的面前让他吃，那人伸手就抓，很快就把食物吃了个精光。乐云鹤又买了两个人的饭菜让他吃，他又全部吃掉了。乐云鹤就让店家割一大块猪肘肉，又堆了一桌子的蒸饼让那人吃，那人一口气吃了好几个人的饭菜才把肚子填满，他向乐云鹤拱手致谢说：“三年以来，从没有吃得像今天这样饱。”乐云鹤说：“你一定是个壮士，为什么贫困潦倒到这个地步？”那人说：“我得罪了老天，受到了惩罚，无法说出口。”乐云鹤又问他住在哪里，那人说：“我在地上没有房屋，水上没有舟船，早晨在村里，晚上在城中，居无定所。”乐云鹤收拾行李打算动身，那人跟着他，恋恋不舍地不愿离开。乐云鹤向他告别，他说：“你就要大难临头了，我不忍忘掉你一顿饭的恩德。”乐云鹤觉得很奇怪，就同意带他一块儿走。途中，乐云鹤又请那人吃饭，那人却辞谢说：“不用了，我一年只吃几顿饭就够了。”乐云鹤感到更加奇异。

次日，渡江，风涛暴作，估舟尽覆[31]，乐与其人悉没江中。俄风定，其人负乐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少时，挽一船至，扶乐入，嘱乐卧守；复跃入江，以两臂夹货出，掷舟中，又入之。数入数出，列货满舟。乐谢曰：“君生我亦良足矣[32]，敢望珠还哉[33]！”检视货财，并无亡失。益喜，惊为神人。放舟欲行，其人告退，乐苦留之，遂与共济。乐笑云：“此一厄也[34]，止失一金簪耳。”其人欲复寻之，乐方劝止，已投水中而没。惊愕良久，忽见含笑而出，以簪授乐曰：“幸不辱命[35]。”江上人罔不骇异。

【注释】

[31]估舟：商船。

[32]生我：救活我。

[33]珠还：比喻财物失而复得。《后汉书·孟尝传》载：广东合浦产珠，因前任太守多贪秽，珠蚌皆徙去。及孟尝为守，不事采求，珠之徙者皆还故处。后人遂以“珠还合浦”喻失物复得。

[34]厄：灾难。

[35]不辱命：不负使命。辱，辱没。

【译文】

第二天，乐云鹤载着货物渡江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江浪翻滚，紧接着商船倾覆了，乐云鹤和那个人全部落入江中。过了一会儿，风停了，那人背着乐云鹤踩着波浪浮出水面，搭上一只客船，他把乐云鹤放在船上，然后又跃入水中；不久，便从水中拖回一条船，扶着乐云鹤上了那条船，并且嘱咐乐云鹤躺在船里不要动；那人又跃入江中，用两臂夹着货物浮出水面，他把货物扔进乐云鹤乘的船中，又钻进水里。这样往返出没了几个来回，货物已经装了满满的一船。乐云鹤非常感谢那人，说：“你救我一命也就足够了，我哪里还敢奢望那些货物能够失而复得呢！”乐云鹤清点了一下满船的货物，发现一件也没有丢失。乐云鹤更加喜欢那个人，惊叹着以为遇见神人。乐云鹤解开缆绳正要启程，那个人向他告辞，乐云鹤不肯，苦苦地挽留他，于是那人才留下来与乐云鹤一起过江。乐云鹤笑着说：“经历这一场劫难，我只损失了一个金簪子而已，真是万幸。”那人一听就要跳进江中寻找，乐云鹤急忙劝阻他，而那人早已没入江水之中了。乐云鹤惊呆了半天，忽然看见那人满脸笑容浮出了水面，把金簪子交给乐云鹤说：“幸亏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江上的人看到这种情形没有不感到惊异的。

乐与归，寝处共之。每十数日始一食，食则啖嚼无算[36]。一日，又言别，乐固挽之[37]。适昼晦欲雨，闻雷声，乐曰：“云间不知何状，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视之，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云中游耶？”少时，乐倦甚，伏榻假寐[38]。既醒，觉身摇摇然，不似榻上，开目，则在云气中，周身如絮。惊而起，晕如舟上。踏之，耎无地[39]。仰视星斗[40]，在眉目间。遂疑是梦。细视星嵌天上，如老莲实之在蓬也，大者如瓮，次如瓿[41]，小如盎盂[42]。以手撼之，大者坚不可动，小星动摇，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拨云下视，则银海苍茫，见城郭如豆。愕然自念：设一脱足，此身何可复问。俄见二龙夭矫[43]，驾缦车来[44]，尾一掉，如鸣牛鞭[45]。车上有器，围皆数丈，贮水满之。有数十人，以器掬水，遍洒云间。忽见乐，共怪之。乐审所与壮士在焉，语众曰：“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乐，令洒。时苦旱，乐接器排云，约望故乡[46]，尽情倾注。未几，谓乐曰：“我本雷曹[47]，前误行雨，罚谪三载。今天限已满[48]，请从此别。”乃以驾车之绳万尺掷前，使握端缒下[49]。乐危之，其人笑言：“不妨。”乐如其言，飗飗然瞬息及地[50]。视之，则堕立村外。绳渐收入云中，不可见矣。时久旱，十里外，雨仅盈指，独乐里沟浍皆满[51]。

【注释】

[36]无算：无法计数。极言食量之大。

[37]挽：挽留。

[38]假寐：打盹。

[39]耎（ruǎn）无地：绵软无质。耎，同“软”。

[40]星斗：泛指众星。

[41]瓿（bù）：瓦器。圆口，深腹，圈足，较瓮为小。

[42]盎（àng）：一种大腹敛口的容器。盂（yú）：形近于碗。

[43]夭矫：屈伸自如的样子。

[44]缦（màn）车：古代一种带蚊帐的车子。《周礼·春官·巾车》：“卿乘夏缦。”疏：“言缦者，亦如缦帛无文章。”

[45]牛鞭：赶牛用的一种特别粗长的短柄皮鞭。

[46]约望故乡：望着大约是故乡的方位。约，约略。

[47]雷曹：雷部的属官。此指雷神。

[48]天限：指“天谴”的期限。

[49]缒（zhuì）：用绳子悬人或物使之下坠。

[50]飗飗（liú）然：迅捷的样子。

[51]沟浍（kuài）：犹言沟渠。“沟”是田间行水道，“浍”是田间排水渠。

【译文】

乐云鹤和那人回到老家，朝夕与共。那人每十几天才吃上一顿饭，每次吃下的食物之多都无法计算。一天，那人又向乐云鹤告辞，乐云鹤极力挽留他。当时虽然是白天，天空却被乌云遮住，好像马上就要下雨，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阵阵的雷声，乐云鹤说：“云彩中不知是怎样的情形？雷又是什么东西？如果能到天上看看，这个疑团就能解开了。”那人笑着说：“你是打算要到云中遨游吗？”不多时，乐云鹤感到特别困倦，就伏在床上打盹。一会儿醒来，只觉得身子摇摇晃晃的，不像是躺在床上，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身处云雾之中，周围的云朵像棉絮一样环绕着他。乐云鹤吃惊地站了起来，感到晕晕乎乎的，就像坐在船上一样。乐云鹤又用脚往下踩，软绵绵的似乎不着地。乐云鹤抬头仰望，看见满天的星斗就在自己的眼前。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仔细看那些星星，都镶嵌在天上，就像莲子长在莲蓬上一样，大的像大缸，中等的像小缸，最小的就像酒杯饭碗那么大。乐云鹤用手撼动那些星星，大星星纹丝不动，小星星可以撼动，好像可以摘下来，于是，乐云鹤摘下其中一颗小星星，藏在袖子里。他拨开云雾往下一看，只见银色的云海茫茫无际，地上的城廓只有豆子那么大。他不禁心惊胆颤地想到：假如一失足掉了下去，我这身体不知要到哪里去寻找。不一会儿，乐云鹤看见两条龙屈伸自如地驾着一辆缦车从远处驶来，龙尾一甩，就像牛鞭一样发出清脆的响声。龙车上载着一些器具，周长有好几丈，都装满了水。还有几十个人，拿着器具舀水，洒遍云间。他们忽然发现了乐云鹤，都感到非常奇怪。乐云鹤看到曾经救过他的那位壮士也在他们中间，对众人说：“他是我的朋友。”那人于是取来一个器具，交给乐云鹤，让乐云鹤也跟他们一起洒水。当时地上正遭受干旱，乐云鹤接过器具，排开云雾，朝着家乡的方向，尽情倾注。不久，那人走过来对乐云鹤说：“我本是一个雷神，曾经因为工作失误耽误了行雨，被罚下人间三年。今天期限已满，就让我们在这里告别吧。”说完，雷神就把驾车用的万尺多长的绳子扔在乐云鹤面前，让他握紧绳头坠下去。乐云鹤很害怕，不敢接过绳子，雷神笑着说：“没关系。”乐云鹤就照他说的，抓紧绳子往下一坠，只听见“嗖嗖”的风声掠过耳边，瞬息之间就落到了地面。乐云鹤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好降落在村外。坠下他的绳子被慢慢地收入云中，很快就看不见了。当时因为久旱不雨，十里以外的地方只下了一指多深的雨，只有乐云鹤的村子特别幸运，雨水竟然贮满了沟渠。

归探袖中，摘星仍在。出置案上，黯黝如石[52]，入夜，则光明焕发，映照四壁。益宝之，什袭而藏[53]。每有佳客，出以照饮。正视之，则条条射目[54]。一夜，妻坐对握发[55]，忽见星光渐小如萤，流动横飞。妻方怪咤[56]，已入口中，咯之不出[57]，竟已下咽。愕奔告乐，乐亦奇之。既寝，梦夏平子来，曰：“我少微星也[58]。君之惠好，在中不忘[59]。又蒙自天上携归，可云有缘。今为君嗣，以报大德。”乐三十无子，得梦甚喜。自是妻果娠。及临蓐[60]，光耀满室，如星在几上时，因名“星儿”。机警非常，十六岁，及进士第。

【注释】

[52]黯黝（yǒu）：深黑色。

[53]什袭：把物品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以示珍贵。《后汉书·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昔郑人以乾鼠为璞，鬻之于周；宋愚夫亦宝燕石，缇十重。夫赌之者掩口卢胡而笑，斯文之俗，无乃类旃。”唐李贤注引《阙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梧台之东，归而藏之，以为大宝。周客闻而观之，主人父斋七日，端冕之衣，衅之以特牲，革匮十重，缇巾十袭。客见之，俛而掩口卢胡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不殊。’主人父怒曰：‘商贾之言，竖匠之心。’藏之愈固，守之弥谨。”

[54]条条射目：光芒刺眼。条条，指辐射的光束。

[55]握发：指梳理绾结头发。

[56]怪咤（zhà）：惊叹。咤，叹声。

[57]咯（kǎ）：用力作咳，从喉中吐物。

[58]少微星：又名“处士星”。《史记·天官书》：“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微，士大夫。”唐司马贞《索隐》：“《春秋合诚图》云‘少微，处士位’。又《天官占》云‘一名处士星’也。”

[59]在中不忘：永记不忘。中，内心。

[60]临蓐（rù）：临产，分娩。蓐，草席，古代妇女坐以临产。

【译文】

乐云鹤回到家里，一摸袖子，发现摘下的那颗星星还在。乐云鹤把它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看，黝黑黝黑的，像石头一样，到了夜里，星星放出光芒，把四周的墙壁照得雪亮雪亮。乐云鹤非常珍爱这个宝贝，一层一层包裹珍藏起来。每当有高贵清雅的客人来访，乐云鹤才把它拿出来，让它在室内照耀着，为饮酒的人助兴。当人们正视那颗星星的时候，就会感到它的一束束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一天夜晚，乐云鹤的妻子正对着星星洗头，忽然看见星光越来越小，最后竟像萤火虫一样满屋乱飞。乐妻正在诧异，那颗星已经飞进她的嘴里去了，她使劲咯也咯不出来，竟然咽进了肚子里。乐妻惊恐万分，急忙跑去告诉乐云鹤，乐云鹤也很奇怪，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天夜里，乐云鹤入睡以后，梦见夏平子来了，他说：“我是天上的少微星。你对我的恩惠，我永远记在心中不能忘怀。后来又承蒙你把我从天上带到人间，可以说我们的缘分还没有断。今天我要转世成为你的儿子，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乐云鹤这时已经三十岁了，还没有儿子，所以得了这个梦他非常高兴。打这儿以后，乐云鹤的妻子果然怀孕了。到了临产那天，满屋子光辉耀眼，就像星星放在几案时那样，因而乐云鹤给孩子起名叫“星儿”。星儿长大后非常机警，聪明过人，刚刚十六岁时就考中了进士。

异史氏曰：乐子文章名一世[61]，忽觉苍苍之位置我者不在是[62]，遂弃毛锥如脱屣[63]，此与燕颔投笔者[64]，何以少异？至雷曹感一饭之德，少微酬良友之知，岂神人之私报恩施哉？乃造物之公报贤豪耳！

【注释】

[61]名一世：世上有名。

[62]苍苍：上天。位置：安排、置放。是：指文章仕途。

[63]弃毛锥：意谓放弃文墨生涯。毛锥，笔的代称。脱屣（xǐ）：脱去鞋子，比喻轻易。屣，鞋。《汉书·郊祀志》：“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颜师古注：“屣，小履。脱屣者，言其便易，无所顾也。”

[64]燕颔投笔：指班超投笔从戎。东汉班超，是班彪之子、班固之弟。《后汉书·班超传》记载说，班超父死家贫，为官府抄书养母。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后“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

【译文】

异史氏说：乐云鹤因为擅长写文章而名声显赫于世，忽然间却觉得上苍为他安排的位置不在这里，于是他就像脱去旧鞋一样放弃了读书作文的生活，这与当时班超投笔从戎相比，又有多少不同？至于雷神感念一顿饱饭的恩情，夏平子报答好友的情谊，难道是神和人在报答私恩吗？实际上这是造物主在公正地报答贤德而又卓越的人啊！

赌符

【题解】

本篇的宗旨在“异史氏曰”中说的非常明白：即“天下之倾家者，莫速于博；天下之败德者，亦莫甚于博”。相关禁赌的小说，《聊斋志异》还有卷十一《任秀》、《王大》等篇。

不过，本篇故事原型中的主人公并非韩道士，而是蒲松龄的先叔高祖蒲世广。赢和尚也不是靠“以纸书符”，而是高超的赌博本领。据《蒲氏世系表》中蒲松龄的按语称，故事的原生态是这样的：“公少聪慧，才冠当时。如掷钱为六丰之戏，常坐堂中，令婢拾供之。六钱不溢一砖，必得四幕无讹，遂为绝技。后族人讳节者，与龙兴寺挂搭僧赌大败，田宅皆质去，大窘，求救于公。公慨然囊赀往，顷刻间尽复所失。趣装待归，僧固挽之。公笑曰：‘实相告之：汝之技仅能挚三幕，我挚四幕，是以胜也。空汝囊亦非难，但我非博徒，不过为族人复仇耳。’僧益惊，求受其术。公曰：‘我不能助恶人为虐也。’乃归。”

韩道士，居邑中之天齐庙[1]，多幻术，共名之“仙”。先子与最善[2]，每适城，辄造之[3]。一日，与先叔赴邑[4]，拟访韩，适遇诸途。韩付钥曰：“请先往启门坐，少旋我即至。”乃如其言，诣庙发扃[5]，则韩已坐室中。诸如此类。

【注释】

[1]天齐庙：供奉泰山神的庙宇，又称“东岳庙”。唐玄宗曾封泰山神为天齐王，宋真宗先后封之为仁圣天齐王和东岳天齐仁圣大帝，元世祖封之为东岳天齐大生仁皇帝。明清以来，庙宇甚多。淄川县志未载天齐庙的位置，但据淄川民谣：“金圈子，银台头，玉石街，铺龙口；天齐庙，万丈高，家雀下蛋掉下来，落不到中间就出飞了。”大概天齐庙的位置在现在的淄川区龙泉镇龙口村的青石街，即歌谣中的玉石街。当日的建筑相当恢弘壮观。

[2]先子：先父。指作者父亲蒲槃。据《蒲氏世系表》：蒲槃，字敏吾，“少力学而家苦贫。操童子业，至二十馀不得售，随去而贾。数年间，乡中称为素封。然权子母之馀，不忘经史，其博洽淹贯，宿儒不能及也。长公早丧，四十馀苦无子，得金钱辄散去。值岁凶，里贫者按日给之食，全活颇众。后累举四男，食指繁，家渐落，不能延师，惟公自教。子游泮者三人。其生平忠厚，即乡中无赖，横逆时加，惟闭门而已”。

[3]每适城，辄造之：每次进县城，都去看望他。造，造访。

[4]先叔：指作者的叔父蒲柷。据《蒲氏世系表》作者附志，蒲柷“为人豪爽好施，族中贫子弟或戚党之乏者，辄相其人而授之资，使学负贩，赖以成家者甚众”。

[5]发扃（jiōng）：开锁。

【译文】

韩道士住在本县城里的天齐庙，因为他擅长幻术，所以人们都称他为“仙人”。我已故的父亲和他最为友善，每次进城都要登门拜访他。有一天，父亲与已故的叔叔进城，打算去拜访韩道士，正巧在途中遇见了他。韩道士把钥匙交给父亲，说：“你们先去开门，进屋坐着等我，我随后就到。”父亲就照他说的，进了庙，用钥匙打开门一看，韩道士已然坐在屋里了。关于韩道士诸如此类的怪异的事情还很多。

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赌，因先子亦识韩。值大佛寺来一僧，专事樗蒲[6]，赌甚豪。族人见而悦之，罄赀往赌，大亏。心益热，典质田产，复往，终夜尽丧。邑邑不得志[7]，便道诣韩，精神惨淡[8]，言语失次[9]。韩问之，具以实告。韩笑云：“常赌无不输之理。倘能戒赌，我为汝覆之[10]。”族人曰：“倘得珠还合浦[11]，花骨头当铁杵碎之[12]！”韩乃以纸书符，授佩衣带间。嘱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陇复望蜀也[13]。”又付千钱，约赢而偿之。

【注释】

[6]专事樗蒲（chū pú）：专门从事掷色子来赌博。樗蒲，古代赌博的名目，以掷骰子决胜负，得采有卢、雉、犊、白等称，其法久已失传。骰子本只二枚，质用玉石，故又称“明琼”。唐以后骰子改以骨质，其数增至六枚，形为正立方体，六面分别刻一至六点之数，掷之以决胜负。因点皆着色，故后世通称“色子”。

[7]邑邑：忧郁不乐的样子。

[8]惨淡：凄凉。

[9]失次：颠倒，无序。

[10]覆：赢回所输钱财。

[11]珠还合浦：指赢回输掉的钱。

[12]花骨头：指色子。

[13]得陇复望蜀：得此望彼，贪得无厌。指翻本之后又想赢钱。《东观汉记·隗嚣传》引刘秀敕岑彭书：“西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后乃以“得陇望蜀”喻得寸进尺或贪得无厌，不知止足。

【译文】

在此之前，有一位族人嗜好赌博，通过父亲也认识了韩道士。当时，大佛寺来了一个和尚，擅长用掷骰子决定胜负的方法赌博，赌注下得特别大。族人一看他这样豪赌就特别高兴，拿出家中所有的钱去一赌高下，结果全都输光了。族人越输心里越发急，典当了田产又去赌，一夜之间又输了个精光，血本无还。从此，他终日忧郁不乐，便去找韩道士，失魂落魄、语无伦次。韩道士就问他是怎么回事，族人就把赌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韩道士笑着说：“经常赌博没有不输的道理。你如果能够戒赌，我帮你赢回失去的钱财。”族人说：“只要赌资能够像合浦的珍珠一样失而复得，我就用铁杵把骰子砸个稀巴烂！”于是，韩道士就在纸上写了一道符咒，交给族人，让他佩戴在衣带里。韩道士又嘱咐他说：“只要收回原来的财物就可以罢手了，千万不要得陇望蜀、贪心不足呀。”韩道士说完，又给了他一千文铜钱，约定赢了钱之后再还给自己。

族人大喜而往，僧验其赀，易之[14]，不屑与赌。族人强之，请以一掷为期[15]，僧笑而从之。乃以千钱为孤注[16]。僧掷之无所胜负，族人接色，一掷成采。僧复以两千为注，又败。渐增至十馀千，明明枭色，呵之，皆成卢雉[17]。计前所输，顷刻尽覆，阴念再赢数千亦更佳，乃复博，则色渐劣。心怪之，起视带上，则符已亡矣，大惊而罢。载钱归庙，除偿韩外，追而计之，并末后所失，适符原数也。已乃愧谢失符之罪[18]，韩笑曰：“已在此矣。固嘱勿贪，而君不听，故取之。”

【注释】

[14]易之：轻视他，认为赌本太小。

[15]请以一掷为期：要求以掷一次色子为限。期，限度。

[16]孤注：尽其所有以为赌注。《宋史·寇准传》：“（王）钦若曰：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

[17]“明明枭色”二句：指寺僧掷色，明明可望得上彩，都成了中下彩。枭、卢、雉，皆古代博戏的彩名。何者为佳，说法不一致。一般认为枭彩最上，其次卢，再下雉。

[18]愧谢：惭愧道歉。谢，道歉。

【译文】

族人满心欢喜地又去赌博，和尚看了他的一千文铜钱，非常轻视，不屑与他赌。族人强拉着他非赌不可，并要求一掷定输赢，和尚笑着答应了。于是族人用那一千文铜钱作为一决输赢的孤注。和尚先掷了一回显不出胜负，族人接过骰子，一掷成采，族人大胜。和尚又放下了两千文作为赌注，又输了。后来和尚的赌注逐渐增加到十馀千文，明明看清是最上采枭色，族人一吆喝，就变成了次采卢色或又次采雉色。就这样，族人先前输掉的钱，转眼之间全都赢回来了，族人暗自琢磨着再赢几千文就更好了，于是又赌，可是每掷都是次等采，赌运开始不佳。族人心中奇怪，起身看看衣带里的符咒，早已不翼而飞了，族人大惊失色，赶紧罢手。族人带着钱回到庙里，除了偿还韩道士一千文钱之外，细细追忆计算前赢后输的钱，恰好跟原来输掉的钱相等。然后，族人惭愧地请韩道士原谅他丢掉符咒的过错，韩道士笑着说：“符咒早就回到我这里了。我事先一再嘱咐你不要贪心，可你就是不听，所以我自己把它取回来了。”

异史氏曰：天下之倾家者，莫速于博；天下之败德者，亦莫甚于博。入其中者，如沉迷海，将不知所底矣[19]。夫商农之人，具有本业；诗书之士，尤惜分阴[20]。负耒横经[21]，固成家之正路；清谈薄饮，犹寄兴之生涯[22]。尔乃狎比淫朋[23]，缠绵永夜[24]。倾囊倒箧，悬金于崄巇之天[25]；呵雉呼卢[26]，乞灵于淫昏之骨[27]。盘旋五木[28]，似走圆珠；手握多张[29]，如擎团扇。左觑人而右顾己，望穿鬼子之睛；阳示弱而阴用强，费尽罔两之技。门前宾客待，犹恋恋于场头[30]；舍上火烟生，尚眈眈于盆里[31]。忘餐废寝，则久入成迷；舌敝唇焦，则相看似鬼。迨夫全军尽没[32]，热眼空窥。视局中则叫号浓焉，技痒英雄之臆[33]；顾橐底而贯索空矣[34]，灰寒壮士之心[35]。引颈徘徊，觉白手之无济[36]；垂头萧索[37]，始玄夜以方归[38]。幸交谪之人眠[39]，恐惊犬吠；苦久虚之腹饿，敢怨羹残？既而鬻子质田[40]，冀还珠于合浦；不意火灼毛尽，终捞月于沧江。及遭败后我方思，已作下流之物；试问赌中谁最善，群指无袴之公[41]。甚而枵腹难堪[42]，遂栖身于暴客[43]；搔头莫度[44]，至仰给于香奁[45]。呜呼！败德丧行[46]，倾产亡身[47]，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

【注释】

[19]所底：所终。底，即终极、尽头。《后汉书·仲长统传》引《昌言·理乱》：“澶漫弥流，无所底极。”

[20]分阴：指古代晷影移动一分，喻极短的时间。《初学记》引王隐《晋书》：“（陶侃）常语人曰：‘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

[21]负耒横经：谓勤学不倦，一边干农活，一边学习。负耒，《孟子·滕文公》：“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后以“负耒”指背负农具，从事农耕。耒，农具耒耜之柄。横经，摊开经书，请老师讲解。《北齐书·儒林传序》：“故横经受业之侣，遍于乡邑！负笈从宦之徒，不远千里。”

[22]“清谈”二句：聚友清谈，偶尔少量饮酒，也是在生活中寄托兴会的一种方式。寄兴，寄托兴会。蒲松龄《郢中诗社序》：“约以宴集之馀晷，作寄兴之生涯。”

[23]狎比：不正经地亲近。淫朋：坏朋友。

[24]永夜：长夜。

[25]悬金于崄巇（xiǎn xì）之天：把金钱放在危险之地。崄巇，山势陡峭。

[26]呵雉呼卢：赌徒呼叫博彩的声音。

[27]淫昏之骨：指色子。

[28]五木：古博具，即樗蒲。

[29]手握多张：此谓赌纸牌。

[30]场头：赌场上。

[31]盆：掷色之赌盆。

[32]全军尽没：喻赌本输光。

[33]臆：臆想，空想。

[34]橐（tuó）：盛物的袋子。贯索：穿钱的绳子。

[35]灰寒壮士之心：承上句，谓囊中无钱，使赌徒心灰意冷。唐张籍《行路难》诗：“君不见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此处的“壮士”与上文的“英雄”都是讽刺之辞。

[36]白手：徒手，空手。这里指手中无钱。

[37]萧索：落寞。

[38]玄夜：黑夜，深夜。

[39]交谪之人：指妻。

[40]鬻（yù）子：卖儿。质田：典当土地。

[41]无袴（kù）之公：连裤子都输掉的人。袴，同“裤”。

[42]枵（xiāo）腹：空肚，饥饿。

[43]暴客：强盗。

[44]搔头：搔首，形容走投无路的烦躁样子。莫度：没有办法。

[45]香奁：妇女妆奁之物。此指妻之陪嫁首饰之类。

[46]败德丧行：败坏道德，丧失品行。

[47]倾产亡身：倾荡家产，丢掉性命。

【译文】

异史氏说：天下人倾家荡产的各种因素之中，没有比赌博来得更快的了；天下人道德沦丧，也没有比赌博堕落得更快更彻底的了。凡是沉迷赌博的人，就像是沉入迷海，总也不知道底部究竟在哪里。经商的人、务农的人，都各有本业；读书学诗的士人，尤其应该珍惜时间。扛着锄头、苦读经书，都是成家立业的正路；即使约上几个朋友清谈一番，喝上几杯水酒，也是在生活中寄托兴会的方式。而赌徒们却与狐朋狗友们勾结在一起，彻夜不停地聚赌。他们翻箱倒柜，把金钱悬挂在险要高峻的天际；或者喊雉呼卢地乞求那个骰子显灵。或者旋转骰子，使骰子像圆珠那样转动；或者手握纸牌，就像举着一把团扇。他们一会儿看看旁人，一会儿又瞧瞧自己，眼珠乱转好像要看穿一切似的；他们表面上示弱而在暗地里下狠手，使出全身的解数，用尽了鬼魅的伎俩。门前即使有等待接待的宾客，心里却恋恋不舍地想着赌局；有时家里房子都起火冒烟了，却还死死地盯着掷骰子的瓦盆。他们因此废寝忘食，久而久之便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看上去个个舌敝唇焦，看着像个活鬼。等到老本全部输光了，只好瞪着输红的眼睛看着人家赌。眼看着赌局中大呼小叫，热闹非凡，技痒难耐，可那只是英雄的空想；因为看看自己的钱囊，早已分文不存，空让赌坛上的壮士灰心丧气。于是，便伸长了脖子在赌场里走来走去，只觉得两手空空，无济于事；最后只有垂头丧气，满心愁绪，直到深夜才回到家里。幸而埋怨指责他的妻子已经睡下了，他还唯恐惊动狗叫；这时，才觉得空了很长时间的肚子饥饿难忍，端起饭碗，哪敢抱怨残羹剩饭。接着，他就又要卖掉儿子，典当田产，希望捞回本钱；想不到这一掷如同一场大火烧光了须发，终究还是江中捞月一场空。直到遭到这样惨重的失败之后才开始反思，可是他已经堕落下去了；试问赌徒之中谁的赌技最高，人们都要指那把裤子都输光了的穷汉。他们有的甚至因为饥饿难忍，干脆混迹于强盗之中；有的使劲挠头也想不出办法，只能指望变卖女人的首饰过活。呜呼！道德败坏、品行沦丧，倾家荡产、名坏身亡，哪一件不是赌博这一恶习造成的呀！

阿霞

【题解】

阿霞作为狐女，先后在三个男人中进行了婚姻的选择。与陈生，一开始就放弃了；与景星，先选择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也放弃了；最后选择了郑生，白头偕老。她与景星的关系是本篇描述的重点，也是作者借此表达自己理念的关键情节。阿霞对于婚姻的去取完全是站在功利的立场，以德薄福浅，或德厚福深，来决定是否托以终身，说得挺冠冕，但与现代婚姻上的拜金女似乎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阿霞是一个争议人物。按照现代人的观念，她与景星的关系是一个介入别人婚姻的第三者，景星之所以休弃妻子，罪魁祸首就是她！她站在道德的立场上对于景星的指责有点儿滑稽。反之，景星虽然对不起妻子，但对于她无愧于心，甚至是一个痴情者。假如按照蒲松龄那个时代的观念，因为是一夫多妻制，故阿霞自居于妾的位置，虽主动走近景星，假如景星不休弃妻子，那么其举动无可非议，她站在道德的立场上抨击景星的休妻行为也就无可指责。

篇中蒲松龄对于景星的行为进行了抨击，不是因为他爱上阿霞，不是因为他与阿霞同居，而是因为他因此休弃了妻子！违背了封建社会的婚姻规则。用现在的玩笑话说，是外面彩旗尽管飘扬，但家中红旗绝对不能倒！这个游戏规则也可以解释《聊斋志异》中所有浪漫狂生的婚外恋。

文登景星者[1]，少有重名。与陈生比邻而居，斋隔一短垣。一日，陈暮过荒落之墟[2]，闻女子啼松柏间，近临，则树横枝有悬带，若将自经[3]。陈诘之，挥涕而对曰：“母远去，托妾于外兄[4]。不图狼子野心[5]，畜我不卒[6]。伶仃如此[7]，不如死！”言已，复泣。陈解带，劝令适人[8]。女虑无可托者。陈请暂寄其家，女从之。既归，挑灯审视，丰韵殊绝。大悦，欲乱之。女厉声抗拒，纷纭之声[9]，达于间壁。景生逾垣来窥，陈乃释女。女见景，凝眸停睇[10]，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

【注释】

[1]文登：在山东省的东部。清代属登莱青道，登州府，今为山东登州。

[2]荒落之墟：荒丘。荒落，荒凉冷落。墟，大丘。

[3]自经：上吊自杀。

[4]外兄：表哥。

[5]狼子野心：比喻贪暴凶残、心地险恶。《左传·宣公四年》：“谚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

[6]畜我不卒：不能终身依靠，不再继续供养。蓄，养。卒，终。《诗·邶风·日月》：“父兮母兮，畜我不卒。”

[7]伶仃：孤苦的样子。

[8]适人：旧称女子嫁人。

[9]纷纭：杂乱。指吵闹争辩之声。

[10]凝眸停睇：定睛注视。

【译文】

文登县有一个叫景星的人，少年时代就很有名气。景星和陈生是邻居，两个人的书房只有一堵矮墙相隔。有一天傍晚，陈生在一片荒落的废墟旁边经过的时候，听见松柏树林间有女子的啼哭声，他走近一看，树的横枝上悬挂着一条带子，一个女子正要上吊自杀。陈生就问她为什么要寻短见，女子擦着眼泪回答说：“我的母亲远走他乡，把我托付给表兄。没想到表兄狼子野心，不再继续供养我了。我孤苦伶仃，只身一人，还不如死了的好！”说完，她又哭了起来。陈生解下树枝上的带子，劝她嫁人。女子担心没有可以托付终生的人。陈生就邀请女子暂且寄住在他家，女子同意了。陈生带着女子回到家里，点上灯仔细端详那女子，发现她长得非常美艳。陈生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想要和她交欢。那女子高声喊叫，拼命抵抗，叫喊声传到了隔壁，景星闻声越过矮墙来察看究竟，陈生这才放开女子。女子一看见景星，目不转睛地凝视了好长时间，才向门外跑去。陈、景二人都跑出去追她，可是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

景归，阖户欲寝，则女子盈盈自房中出[11]。惊问之，答曰：“彼德薄福浅，不可终托[12]。”景大喜，诘其姓氏，曰：“妾祖居于齐[13]，为齐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词[14]，笑不甚拒，遂与寝处。斋中多友人来往，女恒隐闭深房。过数日，曰：“妾姑去。此处烦杂，困人甚。继今，请以夜卜[15]。”问：“家何所？”曰：“正不远耳。”遂早去。夜果复来，欢爱綦笃[16]。又数日，谓景曰：“我两人情好虽佳，终属苟合[17]。家君宦游西疆[18]，明日将从母去，容即乘间禀命[19]，而相从以终焉。”问：“几日别？”约以旬终。既去，景思斋居不可常，移诸内，又虑妻妒，计不如出妻[20]。志既决，妻至辄诟厉[21]。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见累[22]，请蚤归[23]。”遂促妻行。妻啼曰：“从子十年，未尝有失德[24]，何决绝如此！”景不听，逐愈急，妻乃出门去。自是垩壁清尘[25]，引领翘待[26]，不意信杳青鸾[27]，如石沉海。妻大归后，数浼知交[28]，请复于景[29]，景不纳，遂适夏侯氏。夏侯里居，与景接壤，以田畔之故[30]，世有隙[31]。景闻之，益大恚恨。然犹冀阿霞复来，差足自慰。越年馀，并无踪绪。

【注释】

[11]盈盈：仪态美好的样子。《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12]终托：终身相托付。指嫁给。

[13]齐：周代国名。地域相当于今山东北部，河北东南。因都于临淄，故以“齐”代指临淄。今属山东淄博临淄区。

[14]游词：戏谑，挑逗的话。

[15]继今，请以夜卜：从今以后，我在夜间来。以夜卜，即“卜以夜”，选定夜间。

[16]綦（qí）笃：热烈深沉。

[17]苟合：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同居行为。

[18]家君：家父。宦游西疆：在西部省份做官。宦游，在外做官。

[19]禀命：请命。指征得父母同意。

[20]出妻：休妻。

[21]诟厉：辱骂。

[22]见累：连累我。

[23]蚤归：趁早回娘家。蚤，同“早”。归，谓“大归”，指休妻，已嫁妇女归娘家后不再回夫家。《左传·文公十八年》：“夫人姜氏归于齐，大归也。”

[24]失德：在德行方面有过失。

[25]垩（è）壁：用石灰刷墙。指整饰房屋。垩，古代指白土。用白土涂饰也叫“垩”。《尔雅·释宫》：“墙谓之垩。”注：“白饰墙也。”清尘：扫除，拂拭灰尘。

[26]引领翘待：伸着脖子，翘着脚等待。

[27]信杳青鸾：杳无音信。信，信使，即青鸾。《汉武故事》：“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日正中，忽见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对曰：‘此西王母欲来也。’……有顷，王母至，……有二青鸟如鸾，夹侍王母旁。”后因以“青鸟”或“青鸾”借指信息或信使。

[28]浼（měi）：恳托。

[29]复：恢复，复婚。

[30]以田畔之故：因为田界争执。《说文》：“畔，田界也。”

[31]隙：仇怨，嫌隙。

【译文】

景星回到家中，关上房门正要睡觉，却看见那位女子从房中仪态轻盈地款款走出。景星惊讶地问她为什么到他家里来，女子回答说：“那位陈生德薄福浅，不可托付终身。”景星非常高兴，就问女子的姓名，女子说：“我家祖上住在齐地，姓齐，我的小名叫阿霞。”景星用轻薄的言辞挑逗她，女子只是微笑，并不拒绝，于是景星和她上床睡下了。平时，景星的书房中常有朋友来来往往，阿霞总得紧闭房门躲在里屋。过了几天，阿霞说：“我要暂时离开这里。你这儿人多眼杂，我躲在里面憋得慌。从今以后，我还是夜间来比较好。”景星问她：“你的家在哪里？”阿霞说：“正好离这儿不远。”于是阿霞一到清早就走了。到了夜晚，阿霞又来了，两个人非常恩爱和谐。又过了几天，阿霞对景星说：“我们二人的感情虽然欢洽，但终究是私定终身，只能私下里相会。我父亲在西疆做官，明天我要和母亲去投奔他，我要找机会向父母禀告我们俩的事，从此便可以明媒正娶白头偕老了。”景星问：“你多长时间才能回来？”阿霞和景星约好十天后相会。阿霞走了以后，景星暗自思忖书房不是久住之地，如果带阿霞回家，还担心妻子妒嫉，他想来想去不如把妻子休了。景星主意一定，便开始对妻子恶语相加。妻子不堪忍受他的欺辱，痛哭流涕，想要求死。景星说：“你死了我恐怕还要受连累，你还是早点儿回娘家的好。”就不断催促妻子快点儿离开。妻子哭着说：“我跟了你十年，从来没有做过半点儿失德的事，你为什么如此绝情！”景星没有心思听她的辩解，只是愈加急迫地赶她走，妻子百般无奈只好满腹冤屈走出了景星的家门。妻子一走，景星就让家人把墙壁刷得雪白雪白的，房间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伸长了脖子翘着脚等待着阿霞的出现，谁知阿霞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景妻被休回娘家后，多次拜托景星的知交捎话求情，希望能够复婚，景星就是不理，于是她改嫁夏侯氏。夏侯氏家的寓所与景星家接壤，两家曾因为田地的边界纠纷，结下了世仇。景星听到前妻嫁给了夏侯氏，心里更加忿恨不已。然而，他仍盼望着阿霞能够快点儿回来，聊以安慰自己。又过了一年多，阿霞还是没有一点儿踪影。

会海神寿[32]，祠内外士女云集[33]，景亦在。遥见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于人中；从之，出于门外；又从之，飘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34]。后半载，适行于途，见一女郎，着朱衣，从苍头，鞚黑卫来[35]，望之，霞也。因问从人：“娘子为谁？”答言：“南村郑公子继室。”又问：“娶几时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误耶？女郎闻语，回眸一睇，景视，真霞。见其已适他姓，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旧约？”从人闻呼主妇，欲奋老拳[36]。女急止之，启幛纱谓景曰：“负心人何颜相见？”景曰：“卿自负仆，仆何尝负卿？”女曰：“负夫人甚于负我！结发者如是[37]，而况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38]，故委身相从。今以弃妻故，冥中削尔禄秩[39]，今科亚魁王昌[40]，即替汝名者也。我已归郑君，无劳复念。”景俯首帖耳[41]，口不能道一词。视女子，策蹇去如飞[42]，怅恨而已。

【注释】

[32]海神寿：海神的生日。

[33]云集：形容众多。《诗·郑风·出其东门》：“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34]恨悒：遗憾郁闷。

[35]鞚（kòng）：驾驭。黑卫：黑驴。

[36]欲奋老拳：要挥拳动武。老拳，重拳。《晋书·载记》：“初，勒与李阳邻居，岁常争麻地，迭相殴击。……（及为赵王）乃使召阳。既至，勒与酣谑，引阳臂笑曰：‘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

[37]结发者：结发的妻子，元配。古代男子二十束发加冠，女子十五束发加笄，婚后挽发为髻。故习称初婚相从之妻（元配）为“结发妻”。

[38]桂籍：古代把朝廷科举选拔人才的中选者喻为桂林一枝。《晋书·郤诜传》：“诜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唐以后习称“科举及第”为“折桂”，故称科举及第人员的名籍叫“桂籍”。宋徐铉《庐陵别朱观先辈》诗：“桂籍知名有几人，翻飞相续上青云。”

[39]禄秩：俸禄官阶。

[40]亚魁：乡试的第六名。

[41]俯首帖耳：恭顺听命。唐韩愈《应科目时与人书》：“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

[42]策蹇（jiǎn）：鞭打着驴。

【译文】

有一天，正值海神的寿辰，祠庙内外士女云集，景星也在他们中间。他远远看见一位女子非常像阿霞。景星挤到近处一看，女子已经深入人海之中；景星紧紧地跟着她，看她穿过人群走出庙门；等景星跟到庙门外面的时候，女子早已飘然而去了。景星怎么追也追不上她，只好满腔怅恨地回到家里。又过了半年，景星正在路上走着，迎面看见一位女郎，她身穿红衣服，后面跟着一个仆人，骑着一头黑驴，景星一看，那红衣女郎像是阿霞。景星就问跟在阿霞后面的仆人：“这位娘子是谁？”仆人答道：“是南村郑公子的继室。”景星又问：“娶了多长时间了？”仆人说：“也就半个多月吧。”景星暗想，会不会是搞错了。这时红衣女郎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回过头来看，正和景星的目光相遇，景星一看，真的是阿霞。景星看她已经嫁给别人了，满腔怒火燃烧起来，他大喊一声：“霞娘，你为什么忘记了当初的誓约？”仆人听见有人斥责他家的主妇，挥拳就要打来。阿霞急忙阻止他，她掀开脸上遮着的面纱对景星说：“你这个负心人还有什么脸面见我？”景星说：“是你辜负了我，我何尝辜负你呢？”阿霞说：“你辜负了前夫人更甚于辜负我！你对待结发妻子尚且如此冷酷，对别人还能好到哪儿去？我过去一向以为你祖上积下了深厚阴德，你也能在进士及第的簿册上挂名，所以我委身相从。如今因为你无故休弃了妻子，阴曹中已经削掉了你的食禄品秩，今科考试第六名的王昌，就是取代你名字的人。现在我已经嫁给了郑君，请你不要再惦念我了。”景星俯首贴耳地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抬起头再看阿霞时，她已经骑着驴飞一样地走远了，景星站在原地，心中只有无限惆怅和悔恨。

是科，景落第，亚魁果王氏昌名。郑亦捷。景以是得薄幸名[43]，四十无偶，家益替，恒趁食于亲友家[44]。偶诣郑，郑款之，留宿焉。女窥客，见而怜之。问郑曰：“堂上客，非景庆云耶[45]？”问所自识，曰：“未适君时，曾避难其家，亦深得其豢养。彼行虽贱，而祖德未斩[46]，且与君为故人，亦宜有绨袍之义[47]。”郑然之，易其败絮，留以数日。夜分欲寝，有婢持廿馀金赠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贮，聊酬夙好，可将去，觅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孙。无复丧检[48]，以促余龄。”景感谢之。既归，以十馀金买搢绅家婢，甚丑悍。举一子，后登两榜[49]。郑官至吏部郎[50]。既没，女送葬归，启舆则虚无人矣[51]，始知其非人也。

【注释】

[43]薄幸：对爱情不忠诚。唐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44]趁食：蹭饭，乘人家吃饭时赶往觅食。

[45]景庆云：庆云是景星的字，尊称其字。

[46]斩：断绝。

[47]绨（tí）袍之义：怜惜故人的穷困，以财物相济助的情谊。绨袍，语出《史记·范睢蔡泽列传》。战国时范睢与魏中大夫须贾同列，为贾毁谤，笞辱几死。逃入秦，更名张禄，为秦相。后须贾使秦，范睢故以敝衣往见，须贾怜其寒，以一绨袍为赠；后知范睢为秦相，大惊请罪。范睢历数其罪之后，曰：“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

[48]丧检：失去检束。指行为不端。

[49]登两榜：清代以会试、乡试榜文为甲榜、乙榜。“登两榜”就是乡试、会试都被取中，成了进士。

[50]吏部郎：吏部郎中或员外郎。

[51]舆：轿车。

【译文】

这场乡试，景星果然名落孙山，而考中第六名的正是叫王昌的人。阿霞的丈夫郑生也榜上有名。从此以后，景星在人们中间落下个寡恩薄情的恶名，直到四十岁时还打光棍，家境也日益衰败，经常到亲友家里蹭饭吃。有一次，景星偶然到了郑家，郑生款待他，并留他住下。阿霞在后面窥视来客，看到景星一副落魄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惜。她问丈夫郑生：“堂上那位客人不是景庆云吗？”郑生回答说正是他，并问她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阿霞说：“那是还没有嫁给你的时候，我曾经在他家避过难，也深得他的收养之恩。他的行为虽然卑下不仁，可是祖上的阴德还没有断，而且和你又是老朋友，亦应顾念他的处境，给予他一些帮助才好。”郑生认为阿霞的话很有道理，于是郑生为景星做了一身新衣服，换下他身上的破衣烂衫，又留景星在家里住了几天。有一天夜里，景星正要就寝，有个丫环拿来二十多两银子赠给他。他听见阿霞在窗外对他说：“这些都是我的私房钱，聊以酬谢你往日的一番情意，你可以用这笔钱，再找一位好夫人。幸亏你的祖先阴德深厚，还足以保佑他的子孙。你以后不要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以免减掉你剩下的阳寿。”景星非常感谢她。回到家里，景星用十多两银子买下一位缙绅家的丫环，新妇又丑陋又刁悍。后来景星得了一个儿子，儿子长大后考中了进士。郑生后来的官职升到吏部郎官。郑生死后，阿霞为他送葬，等回到家里，人们打开轿门一看，轿内早已空无一人，这时人们才知道她不是人类。

噫[52]！人之无良[53]，舍其旧而新是谋[54]，卒之卵覆而鸟亦飞[55]，天之所报亦惨矣！

【注释】

[52]噫：叹词。

[53]无良：不良，品德不好。

[54]舍其旧而新是谋：弃旧谋新，犹言喜新厌旧。《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引民谚：“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这里是指景星弃逐元配谋娶阿霞的行为。

[55]卵覆而鸟亦飞：犹俗谚所云“鸡飞蛋打”，喻两无所获。

【译文】

唉！丧尽天良的人呀，抛弃旧的为了图谋新的，结果弄了个蛋打鸟飞，上天对他的报应也真是够惨的啊！

李司鉴

【题解】

本篇故事取材于“邸抄”，类似于我们现在所说的“官方新闻”。见出《聊斋志异》信息取材的广泛，蒲松龄视野的开阔。

本篇故事有两点很值得注意。其一，城隍庙与戏台相连，是明清时代建筑的普遍形式。是宣传封建社会意识形态的重要场所。郑板桥在《潍县城隍庙碑记》中解释为什么城隍庙和戏楼相连时说：“乐神则歌舞迎神，古人已累有之矣。诗云‘琴瑟击鼓，以迓田祖’。夫田果有祖，田祖果爱琴瑟？谁则闻知？不过因人心之报称，以致其重叠，爱媚予尔大神耳。今城隍既以人道祀之，何必不以歌舞之事娱之哉！”古代城隍庙的位置相当于现代都市中的中心广场，李司鉴的行为发生在中心广场的戏台上才会产生轰动效应。其二，李司鉴的“冥诛”几乎与现实社会的司法惩罚同步发生，进一步证明了中国古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真理之不爽。

李司鉴[1]，永年举人也[2]。于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3]，打死其妻李氏。地方报广平[4]，行永年查审[5]。司鉴在府前，忽于肉架下，夺一屠刀，奔入城隍庙，登戏台上，对神而跪，自言：“神责我不当听信奸人[6]，在乡党颠倒是非[7]，着我割耳。”遂将左耳割落，抛台下。又言：“神责我不应骗人银钱，着我剁指。”遂将左指剁去。又言：“神责我不当奸淫妇女，使我割肾[8]。”遂自阉，昏迷僵仆。时总督朱云门题参革褫究拟[9]，已奉俞旨[10]，而司鉴已伏冥诛矣[11]。邸抄[12]。

【注释】

[1]李司鉴：据光绪《永年县志》，李司鉴系顺治八年（1651）辛卯科举人，自残后月馀而毙。

[2]永年：县名。地处河北省南部，即今河北永年。清代属广平府。

[3]康熙四年：1665年。

[4]地方：旧时里长、保正称“地方”。报广平：向广平府报案。广平府治在永年，故径向府署报案。

[5]行永年查审：由广平府派员行临永年县调查审理。行，行临。

[6]奸人：奸邪小人，坏人。

[7]乡党：犹言乡里。《礼记·曲礼》：“故州闾乡党称其孝也。”注：“《周礼》：二十五家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

[8]割肾：割去传统医学所谓外肾，即下文“自阉”——割去生殖器。

[9]朱云门：据《清史稿》卷二百四十九、《山东通志》卷二十八、《历城县志》等记载，朱昌祚，字云门，祖籍山东高唐，明末被清军裹挟出关。入清，隶籍汉军镶白旗，其家遂著籍历城。顺治十年（1653），以才学遴授宗人府启心郎。十八年（1661），迁浙江巡抚。康熙四年（1665），擢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总督。五年（1666），辅政大臣鳌拜谕划京东等处正白旗地归镶黄旗，另圈占民田以补正白旗，旗民失业者数十万。朱昌祚抗疏力言其不便，忤鳌拜意，与户部尚书苏纳海、保定巡抚王登联同被立绞。八年（1669），康熙亲政，得昭雪，赐谥勤愍，谕祭葬。题参革褫（chǐ）究拟：意谓奏请朝廷革除李司鉴的举人功名和巾服，加以审理治罪。这是科举时代审理有功名的罪人必须履行的法律程序。

[10]已奉俞旨：已获得准奏的圣旨。俞旨，俞允的旨意。俞，允准。

[11]伏冥诛：受到阴司的诛戮。

[12]邸抄：即邸报。汉唐时地方长官于京师设“邸”，为常驻办事机构。邸中抄录诏令奏章等，以报于诸藩，称“邸抄”或“邸报”。后世称朝廷官报为“邸报”，又称“朝报”，即官方消息；因由邮驿传送，又称“邮报”。

【译文】

李司鉴是永年县的举人。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这一天，他亲手打死了他的妻子李氏。永年地方官把他的案子上报到广平府，广平府随后派员到永年审理。当李司鉴被押解到府衙前，他突然从路边的肉架上夺下一把屠刀，直接闯入了城隍庙，登上城隍庙的戏台，对着神像跪拜，并且自言自语地说：“神责备我不应该听信奸人的胡言，在乡里乡亲颠倒是非，让我割下耳朵。”说完他自行割去左耳，扔到台下。他又说：“神责备我不应当骗人钱财，让我剁下手指。”说完，他又剁去左手的指头。接着他又说：“神责备我不应该奸淫妇女，让我割掉阳具。”说完他又把自己阉割了，随后便直挺挺地倒地昏迷了。当时，总督朱云门奏请朝廷革除李司鉴举人的功名的章奏已经获得朝廷的同意，而李司鉴本人已经提前被阴间的刑曹诛杀了。这个故事是我在邸报抄本上看到的。

五羖大夫

【题解】

本篇反映了科举时代士人热衷功名的侥幸心理。

同样的标题和内容，在王渔洋的《池北偶谈·谈异七》中也有记载：“河津人畅体元者，少时梦神人呼为‘五羖大夫’，颇以自负。及流寇之乱，体元为贼掠，囚絷一室。冬夜寒甚，于壁角得五羖皮覆其身，乃悟神语盖戏之耳。后以明经仕为雒南知县。”不过稍显简略，不如蒲松龄和毕载积所记细腻生动。比较“于壁角得五羖皮覆其身”和“暗中摸索，得数羊皮护体，仅不至死。质明，视之，恰符五数”则昭然分明。

河津畅体元[1]，字汝玉。为诸生时，梦人呼为“五羖大夫”[2]，喜为佳兆[3]。及遇流寇之乱[4]，尽剥其衣，闭置空室。时冬月，寒甚，暗中摸索，得数羊皮护体，仅不至死。质明[5]，视之，恰符五数，哑然自笑神之戏己也[6]。后以明经授雒南知县[7]。毕载积先生志[8]。

【注释】

[1]河津畅体元：河津，县名。位于山西省的西南部，即今山西河津。清代属绛州直隶州。畅体元，河津县人，科贡出身。康熙初年任陕西雒南知县，能缓赋恤民、捐资修学、纂辑邑乘，为县人感念。见《雒南县乡土志》。

[2]五羖（gǔ）大夫：春秋时秦国大夫百里傒号。百里傒初仕虞为大夫，后佐秦霸诸侯，号五羖大夫。五羖，五张黑色公羊皮。《史记·秦本纪》：“五年，晋献公灭虞、虢，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傒，以璧马赂于虞故也。既虏百里傒，以为秦缪公夫人媵于秦。百里傒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百里傒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乃使人谓楚曰：‘吾媵臣百里傒在焉，请以五羖羊皮赎之。’楚人遂许与之。当是时，百里傒年已七十馀。缪公释其囚，与语国事。谢曰：‘臣亡国之臣，何足问！’缪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问，语三日，缪公大说，授之国政，号曰五羖大夫。”由于百里傒始穷终达，所以畅生把梦中有人叫他“五羖大夫”误认为是自己仕途显达的好兆头。

[3]佳兆：好的征兆。古代占卜，在龟甲兽骨上钻孔，用火灼取裂纹，以观吉凶。预示吉凶的裂纹，叫“兆”。后引申指事物发展的征候、迹象。

[4]流寇：指明末农民起义军。

[5]质明：正明，天色已亮。

[6]哑（è）然：笑声。

[7]明经：明清时代对贡生的敬称。由各省学政主持挑选府、州、县学中成绩优异或资历较深的生员，贡入京师的国子监肄业，称为“贡生”，又叫“贡监”。雒南：县名。位于陕西省东南部。本洛南县，明改“洛”为“雒”，属商州。清因之，今为洛南，属商洛。

[8]毕载积先生志：稿本此六字偏右小字书写，说明本篇是毕氏所记。毕载积，毕际有字载积。此事又载王渔洋《池北偶谈》。

【译文】

畅体元是山西河津县人，字汝玉。他当秀才的时候，在梦中听见有人叫他“五羖大夫”，畅体元醒来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一个仕途好兆头。后来，畅体元遭遇流寇之乱，被流寇剥光衣服，又被关进一间空屋子里。当时正是寒冬腊月，天气冷得不得了，他在黑暗中摸摸索索，摸到几张羊皮护住身体，因而才不致冻死。天亮了，畅体元起来看看盖在身上的羊皮，正好是五张，畅体元不禁哑然失笑，知道是神在和他开玩笑。后来他以贡生的身份被授予雒南县知县的官职。这个故事是毕载积先生记下的。

毛狐

【题解】

《聊斋志异》中的鬼狐浪漫故事一般都是写士人的，《毛狐》则罕见的是写农民的。虽然事涉鬼狐，却真实地反映了明清时代农民的婚恋状况和蒲松龄的一些观念。

在蒲松龄的笔下，士人与鬼狐的婚恋，可以缠绵、哀艳、浪漫，甚至很正经，但农民的婚恋就相当原始：马天荣看上了毛狐，立刻就“欲与野合”，这与鲁迅笔下的阿Q看上吴妈就说“我要与你困觉”，可谓同调；农民马天荣的情人毛狐“貌赤色”，“细毛遍体”，他的婚姻对象则“大足驼背”，“项缩如龟”，虽然有调侃、诡谲的成分，但似乎是农村中贫困的底层婚姻的必然结果。当然，蒲松龄把“不可以得佳人”的原因归咎于前世因果则含有偏见；从结婚成本上看，农民马天荣的成本相当低，只需“三金”。假如我们对照《宫梦弼》篇黄氏要求宫梦弼“归谋百金”来看，那么在明清之际，素封的地主和贫穷的农民在婚恋的成本上竟然相差近三十多倍！

不仅故事与士人的浪漫婚恋大相径庭，本篇在语言风格上也具有农民的生活情趣，浅显而不浅薄，甚至具有美学的意味，比如毛狐的话：“子思国色，自当是国色。”“以我蠢陋，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较之大足驼背者，即为国色。”就在调侃之馀颇耐人寻味。

农子马天荣[1]，年二十馀，丧偶，贫不能娶。偶芸田间[2]，见少妇盛妆，践禾越陌而过[3]，貌赤色，致亦风流[4]。马疑其迷途，顾四野无人，戏挑之，妇亦微纳[5]。欲与野合，笑曰：“青天白日，宁宜为此[6]？子归，掩门相候，昏夜我当至。”马不信，妇矢之[7]。马乃以门户向背具告之[8]，妇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悦爱。觉其肤肌嫩甚，火之，肤赤薄如婴儿，细毛遍体，异之。又疑其踪迹无据[9]，自念得非狐耶？遂戏相诘。妇亦自认不讳。

【注释】

[1]农子：农家子弟。

[2]芸：除草。

[3]践禾越陌：踩着庄稼，越过田间小路。陌，田间东西向的小路。

[4]致：风度举止。

[5]微纳：不太拒绝。

[6]宁：岂。

[7]矢之：向马天荣发誓。矢，发誓。

[8]门户向背：住宅方位。门户向着何方、背依何处。

[9]踪迹无据：来路不明。

【译文】

农家子弟马天荣，二十多岁了，丧妻以后因为家中贫困不能再娶。有一天，他正在田间除草，看见一位盛妆的少妇踩着禾苗从田垄上穿过，脸色红红的，情致也很风流。马天荣怀疑她是迷路了，看看四周没有人，就迎上前去挑逗调戏她，少妇似乎也不拒绝。马天荣就想要和她野合，少妇笑着说：“青天白日之下，怎么能干那种事呢？你回家后，虚掩着房门等着我，黑夜时我一定去找你。”马天荣不相信，少妇一阵儿赌咒发誓。马天荣把自家的具体位置告诉她，少妇就走了。到了半夜时分，少妇果然来了，两个人同床共枕，相悦相爱。马天荣觉得少妇的肌肤特别细嫩，点上灯一看，她的皮肤又红又薄，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她的全身还长满了细绒毛，马天宁感到很奇怪。又觉得少妇来路不明，心中暗自生疑，她莫非是狐狸变的？所以就半开玩笑地问她是不是狐仙，少妇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马曰：“既为仙人，自当无求不得。既蒙缱绻[10]，宁不以数金济我贫？”妇诺之。次夜来，马索金，妇故愕曰：“适忘之。”将去，马又嘱。至夜，问：“所乞或勿忘耶？”妇笑，请以异日。逾数日，马复索。妇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铤[11]，约五六金，翘边细纹，雅可爱玩[12]。马喜，深藏于椟[13]。积半岁，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锡也。”以齿龁之[14]，应口而落。马大骇，收藏而归。至夜，妇至，愤致诮让[15]。妇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罢。

【注释】

[10]缱绻（qiǎn quǎn）：情意缠绵，离不开。

[11]铤（dìng）：量词。常用以计块状物。

[12]雅可爱玩：漂亮可爱，很好玩。

[13]椟：箱子。

[14]龁（hé）：咬。

[15]诮（qiào）让：责备。

【译文】

马天荣说：“你既然是位仙人，自然就会心里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既然我已承蒙你的眷爱，你还不弄来几两银子救济一下我眼前的贫困？”少妇答应了他。第二天夜里，少妇来了，马天荣向她索要银子，少妇故作惊愕地说：“不巧忘记了。”少妇临走的时候，马天荣又嘱咐她下次不要忘记带银子来。到了夜里，马天荣又问她：“我求你的事大概没忘记吧？”少妇笑了，请马天荣再等上几天。过了几天，马天荣又向她索要银子。少妇就笑着从袖子中拿出两锭白银，估计有五六两银子，银锭边上翘起，镶着细细的花纹，雅致可爱。马天荣非常高兴，把它收藏在匣子里。半年以后马天荣偶然急需用钱，才把银锭拿出来给别人看。有个人说：“这是锡。”说着就用牙使劲一咬，立即就被咬下一块儿。马天荣大为吃惊，收起两块锡锭就回了家。到了夜里，少妇来了，马天荣气愤地指责她骗人。少妇却笑着说：“你的命薄，给了你真银子恐怕你也无福消受。”随后她嫣然一笑，就把这件事搪塞过去了。

马曰：“闻狐仙皆国色[16]，殊亦不然。”妇曰：“吾等皆随人现化。子且无一金之福，落雁沉鱼[17]，何能消受？以我蠢陋，固不足以奉上流[18]，然较之大足驼背者，即为国色。”过数月，忽以三金赠马，曰：“子屡相索，我以子命不应有藏金。今媒聘有期，请以一妇之资相馈，亦借以赠别。”马自白无聘妇之说。妇曰：“一二日，自当有媒来。”马问：“所言姿貌如何？”曰：“子思国色，自当是国色。”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买妇？”妇曰：“此月老注定[19]，非人力也。”马问：“何遽言别？”曰：“戴月披星[20]，终非了局。使君自有妇[21]，搪塞何为[22]？”天明而去。授黄末一刀圭[23]，曰：“别后恐病，服此可疗。”

【注释】

[16]国色：一国中最美的女子。《公羊传·僖公十年》：“骊姬者，国色也。”

[17]落雁沉鱼：形容绝色女子。《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本谓鱼鸟不辨美色，后人反用其意，以“沉鱼落雁”形容女子貌美。

[18]上流：上等人。

[19]月老：月下老人，媒人。唐人李复言《续幽怪录·定婚店》：韦固夜经宋城，见一老人倚囊而坐，向月检书。韦固问何书，答曰：天下之婚牍。又言囊中赤绳，以系夫妻之足，虽仇家异域，此绳一系，终不可脱。后因以月下老人（月老）为主管婚姻之神，又为媒人代称。

[20]戴月披星：指没有媒妁的非正式婚姻。

[21]使君自有妇：借用乐府民歌《陌上桑》诗句：“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意谓马天荣即将有正式的媳妇。

[22]搪塞：苟且敷衍。指自己与马天荣的非正式婚姻。

[23]刀圭：中药的量器名。分量很小。晋葛洪《抱朴子·金丹》：“服之三刀圭，三尸九虫皆即消坏，百病皆愈也。”《本草纲目·序例》引南朝梁陶弘景《名医别录·合药分剂法则》：“凡散云刀圭者，十分方寸匕之一，准如梧桐子大也……一撮者，四刀圭也。”

【译文】

马天荣说：“我听说狐仙都是国色天香，美貌非凡，其实也并非如此。”少妇说：“我们狐仙都是根据交往的对象随时变化的。你连享受一两银子的福份都没有，就是白送你一位沉鱼落雁的美人，你又如何消受得了？以我的丑陋愚蠢，当然配不上上流人物，但是跟那种驼背弯腰，长着一双大脚板的女人比起来，我也算是国色了。”过了几个月，少妇忽然拿出三两银子送给马天荣，说：“你屡次向我索要银子，我都因为你命薄，不该蓄有银子而没有给你。如今你就要娶妻了，我送给你聘定一位妇人的钱，也借此作为告别赠礼。”马天荣解释说自己并没有娶妇的想法。少妇说：“一二天之内肯定有媒人上门。”马天荣说：“你所说的那位新妇容貌如何？”少妇说：“你想要国色，自然便是国色了。”马天荣说：“我实在不敢奢望国色女子。但是只有三两银子怎么能买下一个妇人呢？”少妇说：“这是月下老人安排的，不是人为所能够做到的。”马天荣又问：“你为什么忽然跟我告别呀？”少妇说：“我每天披星戴月地来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有你自己的妻子，我还苟且相从有什么意思？”天亮以后，少妇就匆匆离去了。临走前，她交给马天荣一小撮黄色的粉末，说：“我们分手以后，恐怕你会生一场病，服用这些粉末，就可以治好病。”

次日，果有媒来。先诘女貌，答：“在妍媸之间[24]。”“聘金几何？”“约四五数。”马不难其价，而必欲一亲见其人。媒恐良家子不肯炫露[25]。既而约与俱去，相机因便[26]。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马待诸村外。久之，来曰：“谐矣。余表亲与同院居，适往见女，坐室中。请即伪为谒表亲者而过之，咫尺可相窥也。”马从之。果见女子坐堂中，伏体于床，倩人爬背[27]。马趋过，掠之以目，貌诚如媒言。及议聘，并不争直，但求得一二金，妆女出阁。马益廉之[28]，乃纳金，并酬媒氏及书券者[29]，计三两已尽，亦未多费一文。择吉迎女归，入门，则胸背皆驼，项缩如龟，下视裙底，莲舡盈尺[30]。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注释】

[24]妍媸（yán chī）：美丑。妍，美。媸，丑。

[25]良家子：良家妇女。炫露：抛头露面，张扬。

[26]相机因便：看机会、乘方便。

[27]倩（qìng）人爬背：请人替自己搔背。

[28]益廉之：进一步压价。廉，低廉，便宜。

[29]书券者：写婚书的人。

[30]莲舡（chuán）：女鞋的戏称，谓其大如船。旧时习称女子尖足为“金莲”，故有此称。舡，船。

【译文】

第二天，果然有媒人前来提亲。马天荣先问女子的相貌，媒人说：“女子的相貌不美也不丑。”马天荣又问：“要多少聘金？”媒人说：“大约要四五两银子。”马天荣说聘金不成问题，但一定要亲自看看本人。媒人担心良家妇女不肯抛头露面。最后他们约定一起到女方家走一遭，媒人嘱咐马天荣要相机行事，不要暴露。到了女方家所在的村子，媒人先走一步，让马天荣在村外等着。过了好半天，媒人才回来，并说：“事情办妥了。我有一位表亲和女子是同院的邻居。刚才我到他们家去，看见女子正在屋里坐着呢。你就装做去拜访我的表亲，在她家门前一过，就可以就近看上一眼。”马天荣照媒人的吩咐做了。果然看见女子在屋里坐着，上身正伏在床上，请人在背上搔痒。马天荣在她家门前快步走过时，目光也在女子脸上迅速扫过，看见女子的相貌正和媒人说的一样。等到商议聘金的时候，女方家并不争银子多少，只求有一二两银子给女子置办些新衣服、送女子出阁就成。马天荣又还了点价，才拿出了银子。结果马天荣拿出的聘金加上酬谢媒人和书写婚约文书先生的费用，正好用了三两银子，一文也没有多花。等选好良辰吉日迎娶女子过门的时候，马天荣才看清女子鸡胸驼背，脖子缩着像乌龟一样，再往下看，裙子下边的脚就像小船一样大，有一尺来长。马天荣这才醒悟，狐女当初说的话都是有原因的。

异史氏曰：随人现化，或狐女之自为解嘲，然其言福泽[31]，良可深信。余每谓：非祖宗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32]，必不以我言为河汉也[33]。

【注释】

[31]福泽：指命运中的福分。

[32]因果：指佛教因果报应之说。因，谓因缘，酬因曰果。佛教认为任何思想行为，都必然导致相应的后果，乃有前世、现世、后世的“三世因果”理论。

[33]河汉：银河。比喻言论迂阔不靠谱。《庄子·逍遥游》：“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唐成玄英疏：“犹如上天河汉，迢递清高，寻其源流，略无穷极也。”

【译文】

异史氏说：狐仙的相貌随着对象的不同而发生变化，也许是狐女为自己的相貌自我解嘲；然而，她所说的关于福泽的道理，实在教人深信不疑。我常常说：如果没有祖上几辈人的修行，不可以做到高官；如果没有本人几辈子的修行，也不可能娶到美人为妻。相信因果报应的人，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这番言论迂阔难信吧！

翩翩

【题解】

这是一篇写有劣迹的青年在落难时遇到仙女得到救助并结婚生子的故事。

仙女所居住的地方并非天上宫阙，而是人间洞府，“门横溪水，石梁驾之”。绿色食品，环保服装，都是仙女翩翩所自制；闺中密友，可以说悄悄话；有男女欢爱，性感魅力，又有儿女绕膝，享受天伦之乐。尤其小说写了翩翩对待失足的罗子浮充满善良和仁爱，在家庭问题上豁达，洒脱，宽厚，独立，让人感到可亲，可近，温馨，脱俗。翩翩扣钗而歌：“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今夕聚首，皆当喜欢。为君行酒，劝君加餐。”集中表达了仙女的人生价值取向。小说无论在环境上还是人物上都与人间无异，却又高于人世而具有童话色彩。

仙女“取大叶类芭蕉，翦缀作衣”，“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翦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持襆掇拾洞口白云，为絮复衣，着之，温暖如襦，且轻松常如新绵”。衣服还可以自我修复，自我毁弃，充分展示了蒲松龄超人的想象力。仙女之间的对话，活泼生动，使人如闻如见，展现了蒲松龄在文言口语化方面的深厚功力。本篇故事不长，但在剪裁上颇为精巧。比如写罗子浮的劣迹是嫖娼轻浮，这就为花城到来后罗子浮的想入非非，“大不端好”，预留伏笔。再比如花城在小说中出现两次，均是单身前来，这使得小说线索集中，节省许多笔墨。

罗子浮，邠人[1]。父母俱早世[2]，八九岁，依叔大业。业为国子左厢[3]，富有金缯而无子[4]，爱子浮若己出。十四岁，为匪人诱去作狭邪游[5]。会有金陵娼，侨寓郡中，生悦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窃从遁去。居娼家半年，床头金尽[6]，大为姊妹行齿冷[7]，然犹未遽绝之。无何，广创溃臭[8]，沾染床席，逐而出。丐于市，市人见辄遥避。自恐死异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渐至邠界。又念败絮脓秽，无颜入里门，尚趑趄近邑间[9]。

【注释】

[1]邠（bīn）：唐置邠州，历代因之，治所在今陕西彬县。

[2]早世：早年去世。

[3]国子左厢：明清时国子监祭酒的别称。明初设国子监于南京，由于朱元璋“车驾时幸”，所以“监官不得中厅而坐，中门而立”，而以国子监的东厢房（即左厢）为祭酒治事、休息之所。故相沿以“左厢”代称祭酒。参见《明史》“国子监”、《天府广记》“国学”。

[4]金缯（zēng）：金帛。指代财富。缯，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5]匪人：品行不端的人。狭邪游：嫖妓一类不正当行为。

[6]床头金尽：钱花光了。唐张籍《行路难》诗：“君不见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7]姊妹行（háng）：姊妹们。妓女间的互称。齿冷：嘲笑。因笑必开口，笑久则齿冷。

[8]广创：即梅毒。因大都由粤广通商口岸传入，因称“广创”。

[9]趑趄（zī jū）近邑间：在邻近的县境内，徘徊不前。趑趄，徘徊不进貌。

【译文】

罗子浮是陕西邠州人。父母死得很早，从八九岁时，就由叔叔罗大业抚养。罗大业是国子监的官员，家产很富有却没有子嗣，他特别珍爱罗子浮，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罗子浮在十四岁时，受了坏人的引诱而沉迷于寻花问柳。当时有个从金陵来的妓女，侨居邠州，罗子浮非常喜欢她并深深为之迷惑。妓女返回金陵时，罗子浮也偷偷跟随她离开了家门。他在妓女家住了半年，带的银子全都花光了，开始遭到妓女们的嘲笑和摒弃，只不过没有马上被赶出妓院的大门而已。不久，罗子浮得了性病，下身溃烂，肮脏的脓液弄得床席到处都是，妓女们终于把他扫地出门了。罗子浮一身是病，身无分文，沦落成乞丐，在街市上向人们乞讨，人们远远地看见他都唯恐避之不及。罗子浮担心自己会客死他乡，所以一路西行，一边讨饭，一边往家乡走。他每天大约能走三四十里的路，日复一日，他渐渐走到了邠州的界内。看到自己这身破烂的衣服，一身溃烂的脓疮，觉得实在无颜见亲人，最后在邠州附近的邻县徘徊不前。

日既暮，欲趋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问：“何适？”生以实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10]，颇不畏虎狼。”生喜，从去。入深山中，见一洞府[11]，入则门横溪水，石梁驾之[12]。又数武[13]，有石室二，光明彻照，无须灯烛。命生解悬鹑[14]，浴于溪流，曰：“濯之，创当愈[15]。”又开幛拂褥促寝[16]，曰：“请即眠，当为郎作袴[17]。”乃取大叶类芭蕉，翦缀作衣[18]，生卧视之。制无几时，折叠床头，曰：“晓取着之。”乃与对榻寝。生浴后，觉创疡无苦[19]。既醒，摸之，则痂厚结矣[20]。诘旦，将兴[21]，心疑蕉叶不可着，取而审视，则绿锦滑绝。少间，具餐，女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翦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罂[22]，贮佳酝，辄复取饮，少减，则以溪水灌益之。数日，创痂尽脱，就女求宿。女曰：“轻薄儿！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云：“聊以报德。”遂同卧处，大相欢爱。

【注释】

[10]下榻：谓留客住宿。《后汉书·徐稺传》：“（陈）蕃在郡不接宾客，惟徐穉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后因称留客住宿为“下榻”。

[11]洞府：传说中仙人常以山洞为家，故习称仙人或修道者所居为“洞府”。

[12]石梁：石桥。

[13]数武：数步。武，半步。泛指脚步。

[14]悬鹑：喻破衣。《荀子·大略篇》：“子夏贫，衣若县鹑。”县，同“悬”。鹌鹑毛斑尾秃，似披敝衣，因以“悬鹑”比喻衣服破烂。

[15]创（chuāng）：疮。

[16]开幛拂褥：打开帐幕，铺好床被。幛，幛幔。

[17]袴：同“裤”。

[18]翦缀：裁剪，缝纫。缀，连接。

[19]创疡：脓疮。

[20]痂：伤口或疮口结的疤。

[21]兴：起。

[22]隅：角落。罂（yīng）：陶制的大幅小口的容器。

【译文】

一天傍晚，罗子浮打算投到山中的庙里过夜。在山前他遇到一位女子，美貌非凡，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当罗子浮走近时，她问道：“你要到哪里去？”罗子浮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她。女子说：“我是出家人，我住的地方有山洞，你可以住下，一点儿也不必害怕虎狼。”罗子浮非常高兴，就跟着她走了。走到深山之中，果然看见有一个大山洞，进洞之后发现洞门前还横着一条小溪，溪水上面还架着一座小石桥。再往洞里走上几步，就看见有两间石室，室内一片光明，不用点灯举烛。女子让罗子浮脱下一身破烂衣裳，到小溪里去洗澡，还说：“洗一洗，身上的烂疮自然就会痊愈。”罗子浮浴后，女子又撩开帷帐，铺好被褥，催促他早点儿睡下，说：“你赶快睡吧，我要给你做套衣裤。”说着，就取来一片像芭蕉叶似的大叶子，用它又剪又缝地做衣服，罗子浮躺在床上看着她做。不一会儿，衣服做好了，女子把衣服叠好放在他的床头，说：“明天一早起来就穿上吧。”然后，女子就在他对面的床上睡下了。罗子浮在溪水中洗浴后，身上的溃疮就不再疼了。半夜他从梦中醒来，一摸身上的溃疮，都结了厚厚的一层疮痂。第二天早晨，罗子浮要起床，想起床边芭蕉叶做的衣服，不免有些心疑，他拿起衣服一看，却是光滑无比的绿色锦缎。过了一会儿，该吃早饭了。女子取了一些山上的树叶来，说是饼，罗子浮一吃，果真是饼。女子又用树叶剪成鸡、鱼的形状，放在锅里烹制，罗子浮夹起来一吃，全跟真的没有两样。石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大坛子，里面装满了美酒，女子常常倒出来饮用，坛中的美酒只要稍稍喝掉一些，女子就往里灌进一些溪水作为补充。罗子浮在山中住了几天，身上的疮痂全都脱落了，他就要求和女子同宿。女子说：“你这个轻薄的家伙！刚刚保全了性命安下身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了！”罗子浮说：“我只不过是想报答你的恩德。”从此，两个人同床而眠，相亲相爱，十分快乐。

一日，有少妇笑入，曰：“翩翩小鬼头快活死！薛姑子好梦[23]，几时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贵趾久弗涉[24]，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25]！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窑哉[26]！那弗将来[27]？”曰：“方呜之[28]，睡却矣。”于是坐以款饮。又顾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29]。”生视之，年廿有三四，绰有馀妍[30]，心好之。剥果误落案下，俯假拾果，阴捻翘凤[31]，花城他顾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怳然神夺[32]，顿觉袍袴无温，自顾所服，悉成秋叶[33]。几骇绝，危坐移时[34]，渐变如故，窃幸二女之弗见也。少顷，酬酢间[35]，又以指搔纤掌，城坦然笑谑，殊不觉知。突突怔忡间[36]，衣已化叶，移时始复变。由是惭颜息虑，不敢妄想。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芦娘子[37]，恐跳迹入云霄去[38]。”女亦哂曰[39]：“薄幸儿[40]，便直得寒冻杀！”相与鼓掌。花城离席曰：“小婢醒，恐啼肠断矣。”女亦起曰：“贪引他家男儿，不忆得小江城啼绝矣。”花城既去，惧贻诮责[41]，女卒晤对如平时。

【注释】

[23]薛姑子好梦：有两种解释。其一，丁耀亢《续金瓶梅》第三回写观音庵的薛姑子多次“偷人养汉”，是一个不守佛门清规戒律的淫荡尼姑，其主要劣行之一便是与男扮女装的旧相好在准提庵偷情。“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即是花城娘子调侃翩翩作为仙人不守清规偷情的话。《续金瓶梅》书成于顺治十七年（1660），蒲松龄有可能看到此书。其二，唐蒋防《霍小玉传》有“苏姑子作好梦也未”的问话，与此情事也略同。因疑“×姑子作好梦”可能是其时的歇后语。姑子，女冠（女道士）的俗称。

[24]贵趾久弗涉：很久不来了。趾，脚趾。弗，不。涉，涉足。

[25]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意谓今日好风作美，送你到意中人身边。三国魏曹植《七哀诗》写思妇云：“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后常以“西南风”喻促成男女欢会的机缘或助力，如李商隐诗：“安知夜夜意，不起西南风。”（《李肱所遗画松诗》）“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无题》之一）此为翩翩应对花城戏谑之词。

[26]瓦窑：烧制砖瓦的窑，用以戏称专生女孩的妇女。《诗·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弄之瓦。”瓦，古代纺砖。后习称生女为“弄瓦”，进而戏称多生或只生女孩的妇女为瓦窑。清褚人获《坚瓠三集·弄瓦诗》：“无锡邹光大连年生女，俱召翟永龄饮。翟作诗云：‘去岁相招云弄瓦，今年弄瓦又相招。作诗上覆邹光大，令正原来是瓦窑。’”

[27]那弗将（jiāng）来：何不带来。将，携领。

[28]呜：哄拍幼儿睡眠的声音。此处用作“哄”。

[29]焚好香：犹言烧了高香，意谓交了好运。

[30]绰有馀妍（yán）：形容女子或字画等丰姿秀逸，很有魅力。妍，美丽。《本事诗·情感》：“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娇姿媚态，绰有馀妍。”

[31]阴捻翘凤：暗暗地摸（花城娘子）翘着的小脚。翘凤，女子的小脚。

[32]怳（huǎng）然神夺：恍恍忽忽，神不守舍。谓生邪念。怳，同“恍”，恍忽。

[33]秋叶：枯叶。

[34]危坐：端正地坐着。

[35]酬酢：周旋应酬。

[36]突突怔仲（zhēng chōng）：心悸不安，形容惊惧。突突，形容心跳剧烈。

[37]醋葫芦娘子：戏谑语。俗称在爱情关系上有嫉妒之心为“捻酸吃醋”。醋葫芦，如同今俗语“醋罐子”。

[38]跳迹入云霄：犹言腾云驾雾，意思是荡检逾闲，想入非非。

[39]哂（shěn）：微笑，讥笑。

[40]薄幸：薄情，负心。

[41]贻：遗留，遭到。诮责：责备。

【译文】

有一天，一位少妇笑着走进洞来，一进门就说：“翩翩，你这个小鬼头快活死了！你们俩的好事是什么时候做成的呀？”翩翩迎了出去，笑着说：“是花城娘子来了，你这贵客可是好久没有光临了，今天一定是西南风吹得紧，把你给吹来了！小相公抱上了没有？”花城娘子说：“又是一个小丫头。”翩翩笑着说：“花城娘子是瓦窑啊！那你怎么没有把她抱来呀？”花城娘子说：“刚才哄了她一会儿，现在正睡着呢。”说着，花城娘子款款坐下，端起酒杯，慢慢啜饮着。花城娘子又看着罗子浮说：“小郎君你烧高香了。”罗子浮仔细端详花城娘子，她的年龄也就是二十三四岁，容貌姣好，举止动人，罗子浮心里又爱上她了。罗子浮神不守舍地剥着果皮，不慎把一颗果子掉在了桌子下面，他弯下腰假装拾果子，却偷偷地捏了一把花城娘子的脚，花城娘子眼睛瞧着别处说笑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罗子浮正迷迷糊糊地乱想着，忽然觉得身上的衣裤变凉了，再看看身上的衣服，也全都变成秋天的枯叶了。罗子浮差点儿给吓死过去，赶紧收心坐正，他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会儿，身上的衣服才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罗子浮暗中庆幸二位女子没有看见他的窘态。又过了一会儿，罗子浮借着劝酒的机会，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花城娘子的手心，花城娘子谈笑自如，好像完全没有察觉。罗子浮心怦怦乱跳，神情有些恍惚，他猛然发现身上的衣服又变成树叶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变了回来。罗子浮满面羞惭，这才打消了调戏花城娘子的念头，不敢再有妄想了。花城娘子笑着说：“你家这个小郎君可不太老实！如果不是醋葫芦娘子管教，恐怕他要跳到天上去。”翩翩也微笑着说：“薄情的东西，真该把你冻死！”两个女子都拍着手笑了起来。花城娘子起身离席，告辞说：“小丫头快醒了，恐怕她会哭断肠子的。”翩翩也站起来说：“光顾着勾引人家男人，早想不起小江城哭死了。”花城走后，罗子浮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翩翩责骂他，可翩翩对他还是和往常一样。

居无何，秋老风寒[42]，霜零木脱[43]，女乃收落叶，蓄旨御冬[44]。顾生肃缩[45]，乃持襆掇拾洞口白云[46]，为絮复衣[47]，着之，温暖如襦[48]，且轻松常如新绵。逾年，生一子，极惠美[49]，日在洞中弄儿为乐。然每念故里，乞与同归。女曰：“妾不能从，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50]，儿渐长，遂与花城订为姻好。生每以叔老为念，女曰：“阿叔腊故大高[51]，幸复强健，无劳悬耿[52]。待保儿婚后[53]，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辄取叶写书教儿读，儿过目即了[54]。女曰：“此儿福相，放教入尘寰[55]，无忧至台阁[56]。”未几，儿年十四。花城亲诣送女，女华妆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悦，举家宴集。翩翩扣钗而歌曰[57]：“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58]。今夕聚首，皆当喜欢。为君行酒，劝君加餐[59]。”既而花城去，与儿夫妇对室居。新妇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归，女曰：“子有俗骨，终非仙品，儿亦富贵中人，可携去，我不误儿生平[60]。”新妇思别其母，花城已至。儿女恋恋，涕各满眶。两母慰之曰：“暂去，可复来。”翩翩乃翦叶为驴，令三人跨之以归。大业已老归林下[61]，意侄已死，忽携佳孙美妇归，喜如获宝。入门，各视所衣，悉蕉叶，破之，絮蒸蒸腾去。乃并易之。后生思翩翩，偕儿往探之，则黄叶满径，洞口云迷，零涕而返。

【注释】

[42]秋老：秋深。

[43]霜零木脱：霜降叶落。雨露霜雪降落叫“零”。木，树木。宋苏轼《后赤壁赋》：“霜露即降，木叶尽脱。”

[44]蓄旨御冬：蓄存食物，准备过冬。《诗·邶风·谷风》：“我有旨蓄，亦以御冬。”传：“旨，美。御，籞也。”

[45]肃缩：义同“蹜（sù）缩”，因寒冷而缩身战抖。

[46]襆：包袱。掇拾：捡取，收拾。

[47]复衣：夹袄。

[48]襦：短袄，棉袄。

[49]惠：通“慧”，聪明。

[50]因循：迁延。指仍留洞中。

[51]腊：岁末腊祭逢阴历十二月举行，因以纪年。这里指年岁。

[52]悬耿：耿耿悬念。

[53]保儿：罗子浮与翩翩所生子名。

[54]了：明了，清楚。

[55]尘寰：人世间，世俗社会。

[56]台阁：指宰相、尚书之类的大官。明清称内阁大学士为“阁臣”，称六部尚书、都御史为“台官”。

[57]扣钗：用头钗相敲击，作为节拍。

[58]绮纨（wán）：绮与纨，均丝织品，为富贵之家所常用，故以“绮纨”喻富贵。

[59]加餐：多多进食，保养身体。《古诗十九首》之一：“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60]生平：终身。指一生前途。

[61]老归林下：告老归隐。林下，树林之下，本指幽静之地，引申指归隐之所。

【译文】

又过了一些日子，到了深秋时节，寒风凛冽，霜打叶落，翩翩开始收集一些落叶，积蓄食物，准备过冬。她看到罗子浮冻得缩着脖子发抖，就拿着一个包袱皮捡拾起洞口片片白云包上一包，当作棉花为他做了件夹袄，罗子浮穿在身上，感到暖乎乎的，轻软蓬松，就跟穿上新棉袄一样。第二年，翩翩生了个儿子，非常聪明漂亮，罗子浮每天在洞中以逗弄儿子为乐。可是他还常常思念故乡，请翩翩跟他一同回去。翩翩说：“我不能跟你一道回去，要不你自个回去吧。”就这样因循又过了二三年，儿子渐渐长大了，就与花城娘子的女儿订了婚。罗子浮常常惦念他年迈的叔叔，翩翩宽慰他说：“叔叔虽然年事已高，可是身体还很健壮，不用你挂念。等我们抚育儿子长大成人，办完婚事以后，去留就随你的便了。”翩翩在山洞中，经常在树叶上写字教儿子读书，儿子天赋很高，过目不忘。翩翩说：“这个孩子有福相，将来放到尘世间，做个宰相那么大的官恐怕也不是难事。”几年以后，他们的儿子十四岁了。花城娘子亲自把女儿江城送来完婚，江城身穿华丽的礼服，美目流盼，光彩照人。罗子浮和翩翩喜欢得不得了，全家人聚在一起大摆喜宴。在宴席上，翩翩敲着金钗唱着：“我有好儿郎，不羡做宰相。我有好儿媳，不羡穿锦衣。今晚聚一起，大家要欢喜。为君敬杯酒，劝君多进餐。”后来花城娘子走了，翩翩夫妇和儿子儿媳对门住着。新媳妇特别孝顺，常依偎在婆婆的膝下，就像他们的亲生女儿。罗子浮又提起返回故乡的事，翩翩说：“你身有俗骨，终究不是可以成仙的人，儿子也是富贵中人，可以一起带走，我不想耽误儿子的前程。”新娘子正想和母亲告别，花城娘子已经来了。一对小儿女跟他们的母亲恋恋不舍，依依惜别，他们的眼泪都装满了眼眶。两位母亲安慰他们说：“你们暂且先去，以后可以再回来。”于是翩翩用树叶剪成驴子，让他们三位骑驴上路。这时，罗子浮的叔叔罗大业已经告老还乡，在家闲居，他以为侄子罗子浮早就死了，这一天，忽然看见侄儿带着英俊的孙子和美貌的孙媳回来了，他高兴得如获至宝。三个人一进门，各自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是芭蕉叶。用手一扯，芭蕉叶破了，衣中絮的白云也慢慢地升到了天空。于是三人都换了衣服。后来罗子浮思念翩翩，带着儿子去深山之中寻找，只见他们熟悉的小路已经落满了黄叶，去往洞口的道路也被弥漫着的厚厚的白云遮住了，无从辨认，罗子浮父子只好流着眼泪回去了。

异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叶衣云，何其怪也！然帏幄诽谑[62]，狎寝生雏，亦复何殊于人世？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郭”之异[63]，而云迷洞口，无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64]。

【注释】

[62]帏幄诽谑：指闺房中的言笑游戏。帏幄，房内帐幕。诽谑，戏谑玩笑。诽，当作“俳（pái）”。

[63]虽无“人民城郭”之异：指虽然没有年代久远的人事变迁那么大。人民城郭，指丁令威学仙的故事。《搜神后记》卷一载：“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高上冲天。”

[64]真刘、阮返棹时：指汉代刘晨、阮肇天台山遇仙女一事。返棹，驾船返回。据《搜神记》和《幽冥录》记载：汉明帝永平五年（62），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掺，相谓曰：“此知去人径不远。”便共没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其家铜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山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欣怖交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383），忽复去，不知何所。

【译文】

异史氏说：翩翩、花城娘子大概都是仙人吧？吃树叶、穿白云，是多么奇怪的事啊！然而，闺房之中的嬉笑怒骂、男欢女爱、生儿育女，又和人世间有什么不同呢？罗子浮在山中生活十五年，虽然没有经历“城廓如故、人民已非”的时事变迁，然而，当他重返山洞寻找翩翩时，那里却是白云缥缈，旧迹无处可寻，这种景况，真和东汉时刘晨、阮肇重访仙女的情形差不多。

黑兽

【题解】

这是一篇寓言故事，写黑兽虽小于虎，不可思议的是虎非常畏惧它。由此故事引发的在“异史氏曰”中所附的另一则“狝最畏狨”的故事，则是本篇的重点。表达了蒲松龄对于老百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慨。

相同的观点和故事，蒲松龄在其散文《公门修行录赘言》中三致其词：“西南巨山中有狨焉，善食猱。猱望见之，群升木。狨至，嘎然一鸣；群猱闻声，如果熟遭劲风，坠满地上，竦息膝立，无敢逸者。狨乃相其硕大，置瓦颠顶而志之，志已，复以爪揣择肥者攫食焉。黠者乘间弃其瓦，揣则遗之。偶一谈及，罔不诧异。余曰此何足异？人类中固不乏也。君不见城邑廨舍中，一狨在上而群狨随之乎？每一徭出，一讼兴，即有无数眈眈者，涎垂嗥叫，则志其顶，则揣其骨，则姑嘬其肉。其懦耶，恐喝之。强耶，械挫之。慷慨耶，甘诱之。悭吝耶，逼苦之。且大罪可使漏网，而小祸可使弥天；重刑可以无伤，而薄惩可以毕命。蚩蚩者氓，遂不敢不卖儿贴妇，以充无当之卮，冤矣！”均可见当日蒲松龄在司法实践方面对于无助的懦弱百姓的同情和强调抗争反抗的观点。

闻李太公敬一言[1]：某公在沈阳[2]，宴集山颠。俯瞰山下，有虎衔物来，以爪穴地，瘗之而去[3]。使人探所瘗，得死鹿，乃取鹿而虚掩其穴。少间，虎导一黑兽至，毛长数寸。虎前驱，若邀尊客。既至穴，兽眈眈蹲伺[4]。虎探穴失鹿，战伏不敢少动[5]。兽怒其诳，以爪击虎额，虎立毙，兽亦径去。

【注释】

[1]李太公敬一：李思豫，敬一其字，蒲松龄挚友李希梅的爷爷。

[2]沈阳：即今辽宁沈阳。明为沈阳中卫，属辽东都指挥使司管辖。清兵占领后，改称“盛京”，入关定都北京，称“留都”、“陪都”。又名“奉天”。

[3]瘗（yì）：埋。

[4]眈眈（dān）蹲伺：目光威猛地蹲踞守候。眈眈，威视貌。《易·颐》：“虎视眈眈，其欲逐逐。”

[5]战伏：战抖着伏在地上。

【译文】

我曾经听太公李敬一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故事是说有一个人在沈阳，在一座山顶上宴集宾客。那人俯瞰山下的时候，看见一只老虎嘴里衔着什么东西从远处走来，它用爪子在地上挖了个洞，把那东西埋进洞里，掩好洞口之后就走了。于是他派人下山看看老虎埋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一只死鹿。他让人把死鹿拿出来又把洞口虚掩上。过了一会儿，老虎引领着一个黑色的野兽来了，这黑兽身上的毛有几寸长。老虎走在前面，像是请来一位尊贵的客人。到了洞口，那黑兽蹲在一边，用凶猛的目光注视着老虎。老虎用爪子往洞中一探，发现死鹿没有了，就浑身战抖地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黑兽因为受骗而狂怒起来，它用爪子猛击老虎的前额，老虎立即倒地毙命，黑兽也径自离去。

异史氏曰：兽不知何名。然问其形，殊不大于虎，而何延颈受死[6]，惧之如此其甚哉？凡物各有所制[7]，理不可解。如狝最畏狨[8]，遥见之，则百十成群，罗而跪[9]，无敢遁者。凝睛定息，听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10]，肥者则以片石志颠顶[11]。狝戴石而伏，悚若木鸡[12]，惟恐堕落。狨揣志已，乃次第按石取食，馀始哄散[13]。余尝谓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听食[14]，莫敢喘息，蚩蚩之情，亦犹是也[15]。可哀也夫！

【注释】

[6]延颈：伸着脖子。

[7]凡物各有所制：犹言一物降一物。制，制约，相克制。

[8]狝（mí）最畏狨（róng）：狝猴最怕狨。狝，猕猴。狨，哺乳动物，猿猴类，体矮小，形似松鼠，黄色丝状软毛，尾长，栖树上，亦称“金线狨”。或说即“猱（náo）”，语讹作“狨”。

[9]罗：分布，排开。

[10]揣：揣摸，触摸测定。肥瘠：肥瘦。瘠，瘦。

[11]志颠顶：谓在头顶作记号。志，标志。颠，顶。

[12]悚（sǒng）若木鸡：害怕得像木鸡，形容不敢稍动。悚，惊恐。木鸡，语出《庄子·达生》篇。这里是形容呆笨发愣的样子。

[13]哄散：一哄而散。

[14]戢（jí）耳：即“帖耳”。耳朵敛帖脑后。形容畏惧、驯顺。

[15]蚩蚩之情，亦犹是也：老百姓畏惧贪吏的情景，也像是狝畏狨一样。蚩蚩，敦厚貌。一说，无知貌。《诗·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毛传：“蚩蚩者，敦厚之貌。”朱熹《集传》：“蚩蚩，无知之貌。”这里指敦厚无知的百姓。

【译文】

异史氏说：这个黑兽不知叫什么名字。然而就他描述的形象来看，也绝不比老虎大，可是老虎为什么还伸长脖子等死，怕它怕得如此厉害呢？天地万物，都要受到某种事物的制约，这个道理真是难以理解。譬如说猕猴，最害怕狨，远远地看见狨来了，百十成群的猕猴，立即跪成一片，没有一个敢偷跑的。猕猴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狨，等着狨到来，狨则用手逐个捏捏猕猴的肥瘦，如果是肥的，狨就把一个石片放在它的头顶上作记号。猕猴也就头顶着石片伏在那里，吓得呆如木鸡，唯恐石片不小心掉在地上。狨捏完肥瘦，作好了记号，这才按着放石片的顺序挨着个吃掉肥硕的猕猴，其馀的猕猴这时才敢一哄而散。我曾说过，那些贪官污吏就像狨一样，也是根据老百姓的贫富作上记号，然后再按照记号吞食百姓；而老百姓们却俯首贴耳，听任宰食，连大气都不敢喘，那种愚昧无知的样子，跟猕猴是一样的。真是令人悲哀呀！

卷四

余德

【题解】

这是一篇写士大夫雅供清玩的作品，类似于《博物志》一类，但以人物贯穿。本篇中的余德，风雅不俗，蕴藉可爱，与其珍藏的雅供清玩相为表里，相得益彰。

写雅供清玩，需要品味，更需要眼界开阔，经多见广。蒲松龄作为穷书生，不乏品味但缺乏见识。由于经历的原因，《聊斋志异》写富商大贾、达官贵人的阔绰生活，往往力不从心，时露小家子气。而具体状物写貌，凭借想象，又充分显示了浪漫纤巧的文字优势。《余德》篇重在写“花石服玩”，写室内装饰不十分出色，也稍显散漫，但所写粉花树和小白石缸却充满生气，无论是写击鼓传花的玄妙应节，还是写小白石缸和水的若有若无，都活灵活现，令人神往。

武昌尹图南[1]，有别第[2]，尝为一秀才税居[3]，半年来，亦未尝过问。一日，遇诸其门，年最少，而容仪裘马，翩翩甚都[4]。趋与语，即又蕴藉可爱[5]。异之。归语妻，妻遣婢托遗问以窥其室[6]。室有丽姝，美艳逾于仙人，一切花石服玩[7]，俱非耳目所经[8]。尹不测其何人，诣门投谒[9]，适值他出。翼日，即来答拜。展其刺呼[10]，始知余姓德名。语次，细审官阀[11]，言殊隐约[12]。固诘之，则曰：“欲相还往，仆不敢自绝。应知非寇窃逋逃者[13]，何须逼知来历？”尹谢之[14]。命酒款宴，言笑甚欢。向暮，有两昆仑捉马挑灯[15]，迎导以去。

【注释】

[1]武昌：武昌县，今武汉武昌，清代属湖北武昌盐法道武昌府。

[2]别第：正宅以外的宅舍，别墅。

[3]税居：租住。税，租赁。

[4]翩翩甚都：仪表文雅优美。翩翩，形容风度文雅。都，美。

[5]蕴藉：宽厚而有涵养。《后汉书·桓荣传》：“荣被服儒衣，温恭有蕴藉。”

[6]遗（wèi）问：备礼探望。遗，赠予。

[7]花石服玩：花草、奇石、服饰、珍玩。

[8]耳目所经：耳所闻，目所见。经，经历。

[9]诣门投谒：登门求见。投谒，投递名帖求见。

[10]刺呼：名帖上的署名，称呼。刺，古时在竹木简片上刻刺名字，因称“刺”，即后世的名帖。

[11]官阀：官阶，门第。

[12]言殊隐约：说得非常含糊。隐约，依稀不明的样子。此指话语闪烁支吾。

[13]非寇窃逋（bū）逃者：并非盗贼之类的逃亡者。逋逃，畏罪逃亡。

[14]谢：道歉。

[15]昆仑：异族奴仆。我国古代称肤色黑的人为昆仑，《晋书·后妃传下·孝武文李太后传》：“时后为宫人，在织坊中，形长而色黑，宫人皆谓之昆仑。”唐代泛称南洋诸岛及其居民为昆仑，用这个地区的人为奴仆即称“昆仑奴”。唐裴铏《传奇·昆仑奴传》所写的磨勒即是昆仑奴。宋朱彧《萍洲可谈》：“广中富人多畜鬼奴……有一种近海野人，入水眼不眨，谓之昆仑奴。”

【译文】

武昌人尹图南有一所别墅，一度被一位秀才租住，时间过了半年，尹图南也不曾过问过。一天，尹图南在门口遇到了秀才，只见他非常年轻，无论衣饰车马都雅洁得体，风度翩翩。尹图南上前与他交谈，又觉得他性情宽厚有涵养，令人喜爱。尹图南认为此人不同寻常。回家告诉了妻子，妻子打发丫环借口备礼探望来窥视他家的情况。发现他妻子是一位美女，长得比仙人还要娇美艳丽，屋里所有的奇花异石和服饰珍玩，都是没见过、没听说过的。尹图南想不出秀才是干啥的，就递上名帖，登门求见，却正赶上秀才外出。第二天，秀才立即答谢回访。打开名帖一看，才知姓余名德。言谈话语之间，尹图南详细打听余德的门第，他的回答支支吾吾，闪烁其词。尹图南再三盘诘，余德就说：“您想与我交往，我不敢单方面加以拒绝。但您应该知道我既不是盗贼，也不是在逃的人，何必加以逼问，一定要知道我的来历呢？”尹图南向他表示了歉意。然后他命设酒宴，加以款待，两人说说笑笑，都很高兴。直到日暮时分，才有两个昆仑奴牵着马提着灯，把他接走。

明日，折简报主人[16]。尹至其家，见屋壁俱用明光纸裱[17]，洁如镜。金狻猊爇异香[18]。一碧玉瓶，插凤尾孔雀羽各二，各长二尺馀。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树[19]，不知何名，亦高二尺许，垂枝覆几外，叶疏花密，含苞未吐，花状似湿蝶敛翼[20]，蒂即如须[21]。筵间不过八簋[22]，而丰美异常。既[23]，命童子击鼓催花为令[24]。鼓声既动，则瓶中花颤颤欲拆[25]，俄而蝶翅渐张。既而鼓歇，渊然一声[26]，蒂须顿落，即为一蝶，飞落尹衣。余笑起，飞一巨觥，酒方引满[27]，蝶亦飏去[28]。顷之，鼓又作，两蝶飞集余冠。余笑云：“作法自毙矣[29]。”亦引二觥。三鼓既终，花乱堕，翩翻而下，惹袖沾衿[30]。鼓僮笑来指数，尹得九筹[31]，余四筹。尹已薄醉，不能尽筹，强引三爵[32]，离席亡去。由是益奇之。

【注释】

[16]折简：谓裁纸写信。

[17]明光纸：一种表面发亮的纸。裱：裱糊。

[18]金狻猊（suān ní）爇异香：金狮子香炉里点燃着珍贵的奇香。金狻猊，一种金属香炉，上铸有狮子形，有口可通烟火。狻猊，狮子。

[19]树：枝。

[20]湿蝶敛翼：沾水的蝴蝶收敛双翅。

[21]蒂：花蒂，花与枝相连的部位。须：指如蝴蝶的须。

[22]八簋（guǐ）：指八样菜肴。簋，古代食器。

[23]既：然后，指入席之后。

[24]击鼓催花为令：鼓响传花，声止，持花未传者即须饮酒。唐南卓《羯鼓录》：“上（唐明皇）洞晓音律……尤爱羯鼓玉笛，常云八音之领袖，诸乐不可为比。尝遇二月初，诘旦，巾栉方毕，时当宿雨初晴，景色明丽，小殿内庭，柳杏将吐。睹而叹曰：‘对此景物，岂得不为他判断之乎？’左右相目，将命备酒，独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临轩纵击一曲，曲名《春光好》。神思自得。及顾柳杏，皆已发拆。上指而笑谓嫔御曰：‘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公，可乎？’”后用作酒令。

[25]拆：同“坼”。裂开，绽开。

[26]渊然：形容鼓声低沉。《诗·商颂·那》：“鼓渊渊。”

[27]引满：斟酒满杯。此指干杯。

[28]飏（yáng）：飞扬，飘扬。

[29]作法自毙：即“作法自弊”。自己立法反使自己受害，自作自受。语出《史记·商君列传》：“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

[30]惹袖沾衿：纷落在袖襟之上。惹，沾染。

[31]筹：酒筹，饮酒计数之具。

[32]爵：古代饮酒的器皿，三足。这里指酒杯。

【译文】

第二天，余德写便柬回请尹图南。尹图南来到他家，看见房屋的四壁都是用明光纸裱糊的，明净如镜。金狮子香炉里燃着珍贵的奇香。一个碧玉瓶插着凤尾和孔雀羽各两支，每支长二尺有馀。一个水晶瓶浸着一树粉花，不知什么名，也是高二尺左右，垂下的枝条覆盖了几案仍有馀荫，树叶稀疏，花朵繁密，含苞未放，花朵就像沾水后收拢双翅的蝴蝶，花蒂就像蝶须。宴席上只摆了八样菜肴，却异常丰盛精美。入席后，余德让童子行击鼓催花的酒令。鼓声一响，水晶瓶中的花朵就颤颤悠悠地即将绽开，一会儿蝶翅状的花朵渐渐张开了。接着鼓声停歇下来，随着一声沉沉的鼓声，蝶须状的花蒂顿时凋落，当即变成一只蝴蝶，飞落到尹图南的衣服上。余德笑着站起身来，斟了一大杯酒，尹图南把满杯的酒喝完，蝴蝶也飞走了。一会儿，鼓声再次响起，两只蝴蝶都飞落在余德的帽子上。余德笑着说：“我作法自毙啦。”于是也干了两杯。鼓声响过三遍后，花瓣乱落，飘摇而下，落满二人的衣袖衣襟。击鼓的童子笑着上前指认分数各落多少，结果尹图南应喝九杯，余德应喝四杯。尹图南已经微有醉意，不能如数喝光，勉强喝了三杯，离席逃走。从此更加认为余德是奇人了。

然其为人寡交与，每阖门居，不与国人通吊庆[33]。尹逢人辄宣播，闻其异者，争交欢余，门外冠盖常相望[34]。余颇不耐，忽辞主人去。去后，尹入其家，空庭洒扫无纤尘，烛泪堆掷青阶下[35]，窗间零帛断线，指印宛然。惟舍后遗一小白石缸，可受石许[36]。尹携归，贮水养朱鱼。经年，水清如初贮。后为佣保移石，误碎之，水蓄并不倾泻。视之，缸宛在，扪之虚耎[37]。手入其中，则水随手泄，出其手，则复合。冬月亦不冰。一夜，忽结为晶，鱼游如故。尹畏人知，常置密室，非子婿不以示也。久之渐播，索玩者纷错于门[38]。腊夜[39]，忽解为水，阴湿满地，鱼亦渺然。其旧缸残石犹存。忽有道士踵门求之，尹出以示，道士曰：“此龙宫蓄水器也。”尹述其破而不泄之异，道士曰：“此缸之魂也。”殷殷然乞得少许。问其何用，曰：“以屑合药[40]，可得永寿。”予一片，欢谢而去。

【注释】

[33]国人：古代指居住在都城内的人。《周礼·地官·泉府》：“国人郊人从其有司。”贾公彦疏：“国人者，谓住在国城之内，即六乡之民也。”也指国内的人。这里指周围的人。吊庆：红白喜事。这里指人事来往。

[34]冠盖常相望：达官贵人来访者，常常络绎不绝。冠盖，官员的冠服和车乘。此指贵官。冠，礼帽。盖，车盖。

[35]烛泪：流滴的烛油。青阶：青石阶。

[36]石：中国旧时的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37]扪：摸。

[38]纷错：纷乱交错，形容人来人往，极为繁多。

[39]腊夜：腊日之夜。腊，祭名。岁终祭诸神。汉代于阴历十二月初八日腊祭，称这天为腊日。

[40]合药：配药。

【译文】

然而余德为人不喜交游，往往闭门独居，与周围的人没有婚丧庆吊等往来。尹图南逢人就宣扬他的经历，于是听到这等奇事的，都争先恐后地与余德交好，余德家门外来访的达官贵人常常络绎不绝。余德很不耐烦，忽然向尹图南告辞离去。余德走后，尹图南走进余家，只见空无一人的庭院洒扫得净无纤尘，烛油堆放在青石阶下，窗间零散的布帛和扯断的纱线上面仿佛还留着指印。只有房后留下一只小白石缸，大约可盛一石粮食。尹图南把石缸带回，盛水来养金鱼。历时一年，缸中的水仍像刚倒进去时那样清澈。后来由于佣人移动石头，不慎打碎了石缸，但水仍凝聚着，并不四溢。乍一看，石缸好似没破，用手一摸，空虚柔软，并没有石缸。把手伸到水中，水就会随着手的伸入而外溢，把手抽回，水又合在一起。这水到冬天也不结冰。有一天夜里这水忽然结成了晶体，而鱼仍然在里面游动。尹图南怕让外人知道，一直把它放在密室里，除了儿子女婿等至亲，谁都不给看。时间长了，消息逐渐传开，要求观赏的人纷至沓来，盈塞家门。腊日夜里，水晶忽然化成清水，满地阴湿，鱼也消失不见了。原来那缸残存的石片仍然存在。忽然有一位道士登门索看，尹图南拿出残石给他看，道士说：“这是龙宫蓄水的器物。”尹图南讲起缸破而水不外溢的奇异，道士说：“这是因为石缸有魂。”便殷切急迫地要讨一点儿残石。尹图南问他有何用场，道士说：“用此缸的石屑调和药物，吃了可以长寿。”尹图南给了道士一片，道士高兴地道谢而去。

杨千总

【题解】

作者的本意是赞扬杨千总箭术高超准确，但在现代读者看来，却暴露了中国官场的恶习——官员出行，老百姓必须避让。

毕民部公即家起备兵洮岷时[1]，有千总杨化麟来迎[2]。冠盖在途[3]，偶见一人遗便路侧。杨关弓欲射之[4]，公急呵止。杨曰：“此奴无礼，合小怖之。”乃遥呼曰：“遗屙者！奉赠一股会稽藤簪绾髻子[5]。”即飞矢去，正中其髻。其人急奔，便液污地。

【注释】

[1]毕民部公：毕自严，字景曾，号白阳，淄川人。蒲松龄东家毕际有的父亲。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历仕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官至户部尚书。卒赠少保。《明史》、《淄川县志》、《山东通志》有传。民部，户部的别称。即家起备兵洮岷：万历四十一年（1613），毕自严自河东副使再举卓异，时朝议有辽海参政之推，旨未下而自严以故引疾径归。后即家补陕西参政，备兵洮岷，事在万历末年。洮岷，地名。明初于陕西洮州、岷州置卫，负责今甘肃洮水、岷山一带防务。

[2]千总：官名。明初京军三大营置把总，嘉靖中增置千总，皆以功臣担任。以后职权日轻，至清为武职中的下级，位次在把总之上，守备之下。

[3]冠盖：官员的冠服和车乘。这里指车马仪仗。

[4]关弓：弯弓。

[5]会稽藤：用会稽竹做的箭杆。会稽竹子做的箭杆自古有名。会稽，古代吴越之地，今浙江绍兴。绾（wǎn）：挽结。髻子：发髻。

【译文】

户部尚书毕自严公被起用为兵备道，驻防洮州、岷州时，有个千总杨化麟前来迎接。车马仪仗行进途中，偶然发现有一人在路边大便。杨化麟拉满弓要射那人，毕公连忙呵斥制止。杨化麟说：“这奴才太无礼，应稍吓他一下。”便在远处喊道：“屙屎的！送你一枝会稽藤做的簪子挽发髻吧！”当即一箭射去，正中发髻。那人急忙逃跑，屎尿弄了一地。

瓜异

【题解】

这是一篇关于农作物奇异现象的实录，大概是《聊斋志异》中最短的篇章，共28个字，叙事简净而明雅。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1]，邑西村民圃中[2]，黄瓜上复生蔓，结西瓜一枚，大如碗。

【注释】

[1]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

[2]邑：指淄川县城。圃：菜地。

【译文】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淄川县城西村民的菜园里，黄瓜上又生出蔓来，结了一个西瓜，有碗那么大。

青梅

【题解】

这是一篇写婢女青梅与小姐阿喜自主择婿，共嫁穷书生张生，几经曲折最终获得美满生活的小说。

蒲松龄认为择婿要有眼光，不能以贫富论，择婿的标准是“性纯孝，制行不苟，又笃于学”，这个标准实际上是为包括蒲松龄在内的穷书生在婚姻上打抱不平。根据蒲松龄的《述刘氏行实》，早年蒲松龄的婚姻就差点因为家贫而落空，幸好老丈人刘季调有眼光，加以坚持才得成婚。这对蒲松龄的心灵乃至创作均产生了深深的影响。除去《青梅》篇外，《聊斋志异》尚有多篇为穷书生在婚姻上呐喊的篇章。当然，穷书生们后来一一飞黄腾达，不负佳丽的青目，只是蒲松龄浪漫的想象。

小说前半部分写青梅不屈不挠地争取嫁张生，后半部分写阿喜历尽艰辛终于如愿以偿，皆以青梅为主导，“离离奇奇，致作合者无限经营，化工亦良苦矣”，体现了作者编织故事的高超本领，具有传奇色彩。但由于作者意在说教，某些情节显得牵强。比如前半部分青梅对于张生的孝之观察令人难以置信，因为这些孝行不可能同时出现，“抱父而私”也不可能被青梅所见；后半部分青梅的性格不够真实，所谓“虚此位以待君久矣”，完全出自于蒲松龄的等级观念，婢女要安守于妾的名分。相反，青梅母亲的描写虽着墨不多，却真率可爱，给人的印象更为深刻。

白下程生[1]，性磊落，不为畛畦[2]。一日，自外归，缓其束带，觉带端沉沉，若有物堕。视之，无所见。宛转间，有女子从衣后出，掠发微笑，丽绝。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惧，而况于狐。”遂与狎。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谓程：“勿娶，我且为君生男。”程信之，遂不娶。戚友共诮姗之[3]。程志夺[4]，聘湖东王氏。狐闻之，怒，就女乳之，委于程曰：“此汝家赔钱货，生之杀之，俱由尔。我何故代人作乳媪乎！”出门径去。

【注释】

[1]白下：古地名。原指今南京西北的白石山下，因盛产石灰石和白云石而得名。后成为整个南京地区的代称。唐武德时，改金陵曰白下。后沿用为南京的别称。

[2]不为畛畦：谓心胸坦荡，不受礼俗约束。畛畦，也作“畦畛”，界域，规范。

[3]诮姗：讥讽批评。姗，讪谤，讥讽。

[4]志夺：改变主意。

【译文】

南京人程生，生性磊落，不拘俗套。有一天，程生外出归来，松缓衣带，觉得衣带的一头沉甸甸的，像有东西掉下来。往那儿一看，却一无所见。而转身之间，有一个女子从身后走出，掠一掠头发，微微一笑，漂亮极了。程生怀疑女子是鬼，女子说：“我不是鬼，是狐狸。”程生说：“只要能得到佳人，连鬼都不怕，何况狐狸！”便与她亲热起来。两年后，狐女生了一个女儿，小名青梅。狐女时常对程生说：“你不要娶妻，我将为你生个儿子。”程生相信这话，便不娶妻。但是，亲友都讥笑讽刺程生。程生被迫改变初衷，娶了湖东的王氏。狐女听说后，怒火中烧，给女儿喂完奶，把女儿丢给程生说：“这是你家的赔钱货，养她杀她都由你。我为什么要替人当奶妈子呢！”出门就径自走了。

青梅长而慧，貌韶秀[5]，酷肖其母[6]。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7]。青梅寄食于堂叔，叔荡无行[8]，欲鬻以自肥。适有王进士者，方候铨于家[9]，闻其慧，购以重金，使从女阿喜服役。喜年十四，容华绝代。见梅忻悦，与同寝处。梅亦善候伺，能以目听，以眉语[10]，由是一家俱怜爱之。

【注释】

[5]韶秀：美好秀丽。韶，美好。

[6]酷肖：非常像。肖，像。

[7]再醮：再嫁。

[8]荡无行（xíng）：行为放荡，品行不端。荡，行为放纵。行，德行。

[9]候铨（quán）：听候选授官职。旧时初由考试或原官因故开缺，皆赴吏部报到，候部依法选用，称候铨或候选。铨，选授官职。

[10]能以目听，以眉语：能察颜观色。指聪明伶俐，善解人意。

【译文】

青梅长大后很聪明，容貌秀美，非常像她的母亲。后来程生病逝，王氏再嫁，离开了程家。青梅依靠堂叔生活，而堂叔行为放荡，品行恶劣，想把青梅卖掉，自己赚点儿钱。恰巧有一位王进士，正在家等候吏部选授官职，得知青梅聪明，便用重金买了青梅，让青梅侍候女儿阿喜。阿喜十四岁，容貌冠绝当代。她见到青梅很喜欢，与青梅同住同行。青梅也善于察言观色，眼一瞥，眉一皱，便能领悟其意，因此一家人都喜欢她。

邑有张生，字介受。家窭贫[11]，无恒产[12]，税居王第。性纯孝，制行不苟[13]，又笃于学。青梅偶至其家，见生据石啖糠粥，入室与生母絮语，见案上具豚蹄焉。时翁卧病，生入，抱父而私[14]，便液污衣，翁觉之而自恨，生掩其迹，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异之。归述所见，谓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匹则已，欲得良匹，张生其人也。”女恐父厌其贫，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以为可，妾潜告，使求伐焉[15]。夫人必召商之，但应之曰‘诺’也，则谐矣。”女恐终贫为天下笑，梅曰：“妾自谓能相天下士，必无谬误。”

【注释】

[11]窭（jù）贫：贫穷。语出《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莫知我艰。”

[12]恒产：土地房屋等不动产。

[13]制行不苟：严格遵礼而行。谓品行端正不苟且。制行，规定道德和行为准则。《礼记·表记》：“圣人之制行也，不制以己。”孔颖达疏：“圣人之制法立行不造制以己之所能，谓不将己之所能以为法，恐凡人不能行也。”

[14]私：便溺。

[15]求伐：请人作媒。伐，伐柯，语出《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后因以伐柯指作媒或媒人。

【译文】

城里有位张生，字介受，家境贫寒，没有房业田产，租住王进士的房屋。张生生性极为孝顺，注重德行，一丝不苟，并且专心向学。青梅偶然到张生家去，看见张生坐在石头上吃糠粥，她进屋与张生的母亲唠叨闲话，看见案子上放着炖猪蹄。当时，父亲卧病在床，张生进屋抱起父亲，让他小解，尿液弄脏张生的衣裳，张父觉察之后很懊丧，而张生遮掩住尿迹，急忙出门清洗，唯恐父亲得知。青梅因此对张生大为赏识。回来后，青梅讲了目睹的情景，对阿喜说：“我家的房客，不是常人。小姐不想找如意郎君就算了，要找如意郎君，就是张生。”阿喜担心父亲嫌张生太穷，青梅说：“不是这样，只看小姐的决断。如果你认为可以，我就暗中告诉他，让他请媒人来求亲。夫人肯定要叫你去商量，你只要回答说行，事就成了。”阿喜担心终身受穷为人耻笑，青梅说：“我自以为能相看天下之士，决不会错的。”

明日，往告张媪。媪大惊，谓其言不祥[16]。梅曰：“小姐闻公子而贤之也，妾故窥其意以为言。冰人往[17]，我两人袒焉[18]，计合允遂[19]。纵其否也，于公子何辱乎？”媪曰：“诺。”乃托侯氏卖花者往。夫人闻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唤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赞其贤，决其必贵。夫人又问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覈也[20]，即为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顾壁而答曰：“贫富命也。倘命之厚，则贫无几时，而不贫者无穷期矣。或命之薄，彼锦绣王孙[21]，其无立锥者岂少哉[22]？是在父母。”初，王之商女也，将以博笑[23]，及闻女言，心不乐曰：“汝欲适张氏耶？”女不答，再问，再不答。怒曰：“贱骨，了不长进[24]！欲携筐作乞人妇，宁不羞死！”女涨红气结，含涕引去[25]，媒亦遂奔。

【注释】

[16]谓其言不祥：认为青梅的话有悖常情，不吉祥。意谓贫家攀附高门，将难得福。

[17]冰人：媒人。《晋书·艺术传·索紞》：“孝廉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语。紞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后因称媒人为冰人。

[18]袒：袒护，帮助。

[19]允遂：实现，成功。

[20]啜糠覈（hé）：啜食粗劣食物，谓过着穷苦生活。啜，食，饮。糠，米皮。覈，碎米屑。

[21]锦绣王孙：指贵族子弟。锦绣，织彩为锦，刺彩为绣，皆精丽华贵的服饰。

[22]无立锥：贫无立锥之地，谓贫无寸土。《汉书·食货志》：“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

[23]博笑：取笑。

[24]了不长进：全不长进，没有出息。了，完全。

[25]引去：抽身离去。

【译文】

第二天，青梅前往告知张母。张母大吃一惊，认为她说的未必是好事。青梅说：“小姐听说公子是个贤德的人，我有意试探过她的心意，才来说的。媒人去了，我们俩从中帮忙，想来会成功。即使不同意，对公子有何损害？”张母说：“就听你的。”便托卖花的侯氏前去说媒。王夫人听说张家提亲，觉得好笑，便告诉了王进士，王进士也哈哈大笑。他们把阿喜叫来，讲了侯氏的来意。阿喜没来得及回答，青梅连忙称赞张生如何好，断言将来一定大富大贵。王夫人又问阿喜说：“这是你的百年大事。如果你能吃糠咽菜，我就替你应了这门亲事。”阿喜把头低了许久，看着墙壁回答说：“穷富都是命中注定的。假如命好，就穷不了几天，不穷的日子长着哩。假如命薄，那些贵族子弟贫无立锥之地的难道还少吗？这事就由父母做主。”起初，王进士叫阿喜来商量，只是为了博取一笑，及至听了阿喜说的话，心中不乐，说：“你想嫁给张生吗？”阿喜不作回答，再问，还是不作回答。王进士生气地说：“贱骨头！一点不长进！打算提个筐当乞丐的老婆，真是羞死人了！”阿喜涨红了脸，心情郁闷，含着眼泪抽身离去，媒婆也只好逃之夭夭。

青梅见不谐，欲自谋。过数日，夜诣生。生方读，惊问所来。词涉吞吐[26]，生正色却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27]。徒以君贤，故愿自托。”生曰：“卿爱我，谓我贤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为[28]，而谓贤者为之乎？夫始乱之而终成之[29]，君子犹曰不可，况不能成，彼此何以自处？”梅曰：“万一能成，肯赐援拾否[30]？”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轻诺耳。”曰：“若何？”曰：“卿不能自主，则不可如何[31]；即能自主，我父母不乐，则不可如何；即乐之，而卿之身直必重[32]，我贫不能措，则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33]！”梅临去，又嘱曰：“君倘有意，乞共图之。”生诺。

【注释】

[26]词涉吞吐：指青梅的回答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27]淫奔：封建时代青年男女的自行结合。一般指女性往就男方。

[28]自好：自爱。

[29]始乱之而终成之：指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乱，淫乱，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此语源自唐元稹《莺莺传》“始乱之，终弃之”的话。

[30]援拾：接纳，收留的意思。援，援手。

[31]不可如何：无可奈何。

[32]身直：赎身的费用。直，费用。

[33]瓜李之嫌：此处比喻男女孤身夜处使人嫌疑。瓜李，指瓜田李下。古乐府《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瓜田纳履，李下整冠，有被怀疑为盗瓜窃李的可能。因以比喻容易引起嫌疑的地方。

【译文】

青梅见提亲不成，便想为自己打算。过了几天，她在夜里去见张生。张生正在读书，惊讶地问青梅从哪里来。青梅回话时吞吞吐吐，张生态度严肃地要她走开。青梅哭着说：“我是良家之女，不是私奔的女人。只是认为你是个有贤德的人，所以愿意以身相托。”张生说：“你爱我，说我有贤德。在黑夜里私会，自爱的人都不这么干，你难道以为有贤德的人会这么干吗？以胡来开始，以成婚告终，君子尚且认为这么做不行，何况假如婚事不成，你我怎么做人？”青梅说：“万一婚事能成，你肯收留我吗？”张生说：“娶妻如你，还有什么可求？只是有三点是无可奈何的，所以我不敢轻易答应。”青梅问：“怎么讲？”张生说：“你不能自己做主，这便无可奈何；即使你能自己做主，但我父母不满意，还是无可奈何；即使父母满意，但你的身价一定很高，我穷，不能把钱备齐，尤其是无可奈何。你快走，瓜田李下，备受嫌疑，人言可畏！”青梅临走时又嘱咐说：“如果你有意，请与我一起想办法。”张生答应下来。

梅归，女诘所往，遂跪而自投[34]。女怒其淫奔，将施扑责，梅泣白无他，因而实告。女叹曰：“不苟合，礼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轻然诺，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无患贫也已。”既而曰：“子将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痴婢能自主耶？”曰：“不济，则以死继之！”女曰：“我必如所愿。”梅稽首而拜之[35]。又数日，谓女曰：“曩而言之戏乎，抑果欲慈悲也？果尔，则尚有微情，并祈垂怜焉。”女问之，答曰：“张生不能致聘，婢子又无力可以自赎，必取盈焉[36]，嫁我犹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为力矣。我曰嫁汝，且恐不得当；而曰必无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梅闻之，泣数行下，但求怜拯。女思良久，曰：“无已，我私蓄数金，当倾囊相助。”梅拜谢，因潜告张。张母大喜，多方乞贷，共得如干数，藏待好音。

【注释】

[34]自投：主动承认，坦诚自白。

[35]稽首而拜：古时最重的拜礼，跪拜时头至地，稽留多时。

[36]取盈：取满其所定之额。谓丫环的赎身钱不会减少。

【译文】

青梅回去后，阿喜问她到哪儿去了，她便跪下来承认自己去见了张生。阿喜对她的私奔非常生气，打算加以责打。青梅哭着表白自己没干非礼之事，于是据实相告。阿喜赞叹说：“不肯苟合，是礼；一定要告诉父母，是孝；不轻易许诺，是信。具有这三种品德，一定会得到上天的保佑，他不用为自己的贫穷担忧了。”接着又说：“你想怎么办？”青梅说：“嫁给他。”阿喜笑着说：“傻丫头能自己做主吗？”青梅说：“要不行，一死了之！”阿喜说：“我一定让你如愿。”青梅伏地叩头大礼拜谢她。又过了几天，青梅对阿喜说：“你前些天是说笑话，还是真的大发慈悲？要是大发慈悲，我还有些难言的隐衷，一并请你垂怜。”阿喜问隐衷是什么，青梅回答：“张生不能来下聘礼，我又无力为自己赎身，一定要交满赎金，说是嫁我，等于不嫁。”阿喜沉吟着说：“这不是我能出力的了。我说嫁你，恐怕还不合适；而说一定不要赎金，父母一定不会答应，也不是我敢说的。”青梅听了，泪水流成了线，只求阿喜怜悯她，拯救她。阿喜想了许久，说：“没办法，我存了一些私房钱，一定倾囊相助。”青梅行礼道谢，于是暗中告知张生。张母大喜，经多方借贷，共得到若干钱，存了起来，等待着好消息。

会王授曲沃宰[37]，喜乘间告母曰[38]：“青梅年已长，今将莅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导女不义，每欲嫁之，而恐女不乐也，闻女言甚喜。逾两日，有佣保妇白张氏意。王笑曰：“是只合耦婢子[39]，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门[40]，价当倍于曩昔[41]。”女急进曰：“青梅侍我久，卖为妾，良不忍。”王乃传语张氏，仍以原金署券[42]，以青梅嫔于生[43]。入门，孝翁姑，曲折承顺[44]，尤过于生，而操作更勤，餍糠秕不为苦，由是家中无不爱重青梅。梅又以刺绣作业[45]，售且速，贾人候门以购，惟恐弗得。得赀稍可御穷[46]。且劝勿以内顾误读，经纪皆自任之[47]。因主人之任[48]，往别阿喜。喜见之，泣曰：“子得所矣[49]，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赐，而敢忘之？然以为不如婢子，恐促婢子寿[50]。”遂泣相别。

【注释】

[37]授：授官，任命。曲沃：县名。在今山西南部。宰：县令。

[38]乘间：找机会，乘机。

[39]耦婢子：与婢女相匹配。耦，匹敌，相对。

[40]鬻媵高门：卖给富贵人家做妾。鬻，卖。高门，显贵的人家。

[41]曩昔：以前。

[42]仍以原金署券：仍照原买的身价，立了赎身契。署，签署。券，契约。

[43]嫔：下嫁。

[44]曲折承顺：委曲细心，顺承人意。承，奉。

[45]以刺绣作业：以刺绣作为谋生手段。作业，指所从事的工作、业务。

[46]御穷：应付穷日子。《诗·邶风·谷风》：“宴尔新婚，以我御穷。”

[47]经纪：指对家事的照料管理。

[48]之任：赴任。之，往。

[49]得所：如愿。

[50]促婢子寿：使我短寿。促寿，犹言折福。

【译文】

恰巧王进士被任命为曲沃县令，阿喜乘机对母亲说：“青梅年纪已大，现在父亲要去上任，不如把她打发了吧。”王夫人本来就认为青梅太机灵，恐怕会引诱阿喜干坏事，每每想把青梅嫁出去，只是担心阿喜不乐意，现在听了阿喜这么说，也很高兴。过了两天，有个佣人的老婆来讲了张家的意思。王进士笑着说：“他只配娶个丫头，此前太狂妄了！不过把她卖给大户人家做妾，价钱应会比当初加倍。”阿喜连忙上前说：“青梅侍候我很久了，把她卖给人家为妾，我实在过意不去。”于是王进士给张家传话，仍然按原来的身价签了赎身契，把青梅嫁给张生。进了张家的门，青梅孝敬公婆，曲意顺从，超过了张生，同时操持家务更为勤快，吃糠咽菜，不以为苦，因此全家没有不喜欢不看重青梅的。青梅又以刺绣为业，卖得很快，商人在门口等候收购，唯恐买不到手。这样挣的钱稍可应付家中的穷日子。青梅还劝张生不要因为顾家而误了读书，全家的管理照料都自己一人承担下来。由于主人要去上任，青梅前去与阿喜告别。阿喜见了青梅，哭着说：“你有了如意归宿，我真的不如你。”青梅说：“这是谁赐给的，我怎么敢忘记？但你认为自己不如我，会折我的寿的。”于是二人悲泣告别。

王如晋，半载，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赇免[51]，罚赎万计[52]，渐贫不能自给，从者逃散。是时，疫大作，王染疾亦卒，惟一媪从女。未几，媪又卒，女伶仃益苦。有邻妪劝之嫁，女曰：“能为我葬双亲者，从之。”妪怜之，赠以斗米而去。半月复来，曰：“我为娘子极力，事难合也。贫者不能为而葬，富者又嫌子为陵夷嗣[53]。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从也。”女曰：“若何？”曰：“此间有李郎，欲觅侧室[54]，倘见姿容，即遣厚葬，必当不惜。”女大哭曰：“我搢绅裔而为人妾耶！”媪无言，遂去。日仅一餐，延息待价[55]。居半年，益不可支。一日，妪至，女泣告曰：“困顿如此，每欲自尽，犹恋恋而苟活者，徒以有两柩在。己将转沟壑[56]，谁收亲骨者？故思不如依汝所言也。”媪于是导李来，微窥女，大悦。即出金营葬，双槥具举[57]。已，乃载女去，入参冢室[58]。冢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托买婢。及见女，暴怒，杖逐而出，不听入门。女披发零涕，进退无所。

【注释】

[51]行赇：行贿。

[52]罚赎万计：赎罪罚款的银两，有上万之多。计，计数。

[53]陵夷嗣：破落家庭的后代。陵夷，败落。

[54]侧室：妾。旧时称妻为正室，称妾为侧室。

[55]延息：犹言苟延残喘。息，呼吸。

[56]转沟壑：辗转沟壑，谓将饥寒而死。沟壑，指野死之处。

[57]槥：薄棺。

[58]冢室：正室，嫡妻。冢，大，嫡长。

【译文】

王进士来到山西，半年后夫人去世，灵柩停放在寺院里。又过了两年，王进士因为行贿被免职，罚交赎金数以万计，逐渐穷得不能自给，仆从四散而逃。这时，瘟疫大作，王进士也染病身亡，只有一个老妈子跟着阿喜。没有多久，老妈子也死了，阿喜愈发孤苦伶仃。有个邻家的老太太劝阿喜出嫁，阿喜说：“谁能为我安葬双亲，我就嫁他。”老太太可怜阿喜，送来一斗米，走了。半月后老太太又来说：“我为小姐费尽力气，事情还是难成。穷人不能为你安葬双亲，富人又嫌你是没落人家的后代。真没办法！我还有一个主意，只怕你不会同意。”阿喜说：“什么主意？”老太太说：“此间有位李郎，想找一个偏房，倘若他看到你的姿容，即使让他予以厚葬，也一定不会疼钱。”阿喜放声大哭，说：“我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却要给人家当妾吗！”老太太没说什么，随即走了。阿喜每天只吃一顿饭，苟延残喘，等待有人出钱安葬双亲。过了半年，阿喜愈发难以支撑下去。一天，老太太来了，阿喜哭着对老太太说：“活得这么艰难，常想自杀，至今还偷生苟活，只是因为有这两具灵柩。我要是死了，还有谁来收双亲的尸骨？所以我想不如就依了你所说的吧。”于是老太太领着李郎，暗中偷看阿喜，非常满意。当即出钱办理入葬之事，两具薄棺都已抬送入土。事后，李郎用车把阿喜接走，让她去参见正室。正室一向凶悍妒忌，李郎一开始不敢说阿喜是妾，只托称是买的丫头。及至正室见了阿喜，暴跳如雷，勃然大怒，用木棒把阿喜赶走，不让阿喜进门。阿喜披头散发，泪流满面，进退无路。

有老尼过，邀与同居。女喜，从之。至庵中，拜求祝发[59]，尼不可，曰：“我视娘子，非久卧风尘者[60]。庵中陶器脱粟[61]，粗可自支[62]，姑寄此以待之。时至，子自去。”居无何，市中无赖窥女美，辄打门游语为戏[63]，尼不能制止。女号泣欲自死。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严禁[64]，恶少始稍敛迹。后有夜穴寺壁者，尼警呼始去。因复告吏部，捉得首恶者，送郡笞责，始渐安。

【注释】

[59]祝发：削发，指削发为尼。祝，断。

[60]风尘：比喻困厄的社会处境。

[61]陶器脱粟：指简朴生活。陶器，粗碗。脱粟，糙米。

[62]粗可自支：大体上可以自给。

[63]游语：调戏的言语。

[64]吏部：旧时中央六部之一，掌管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等事。这里指任职吏部的官员。揭示：张贴告示。

【译文】

这时有个老尼姑路过这里，邀阿喜与自己同住。阿喜很高兴，就跟老尼前往。来到尼庵，阿喜请求削发为尼，老尼不同意，说：“我看小姐不是久没风尘的人。庵中粗茶淡饭，大致可以支撑，你姑且寄住在这里等待一时。时运一到，你自当离开。”没过多久，城里的无赖子弟见阿喜长得漂亮，总来敲门说些调戏的话取乐，老尼无法制止。阿喜号啕大哭，想自杀。老尼前去求吏部某公张贴告示严加禁止，无赖少年这才稍有收敛。后来，有人半夜在尼庵墙壁上打洞，老尼发现后大声呼喊，来人这才离去。于是老尼又上告到吏部，捉住首恶分子，送到州衙加以责打，这才逐渐太平无事。

又年馀，有贵公子过庵，见女惊绝，强尼通殷勤，又以厚赂啖尼。尼婉语之曰：“渠簪缨胄[65]，不甘媵御[66]。公子且归，迟迟当有以报命。”既去，女欲乳药求死[67]。夜梦父来，疾首曰[68]：“我不从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缓须臾勿死，夙愿尚可复酬。”女异之。天明，盥已，尼望之而惊曰：“睹子面，浊气尽消，横逆不足忧也[69]。福且至，勿忘老身矣。”语未已，闻叩户声，女失色，意必贵家奴，尼启扉果然。奴骤问所谋，尼甘语承迎，但请缓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无成，俾尼自复命[70]。尼唯唯敬应，谢令去。女大悲，又欲自尽，尼止之。女虑三日复来，无词可应，尼曰：“有老身在，斩杀自当之。”

【注释】

[65]渠簪缨胄：她是官宦人家的后代。渠，她。簪缨，古代官吏的冠饰。因以代称贵官。胄，后裔。

[66]不甘媵御：不乐意做侍妾。御，本指妃嫔之类的女官，这里指侍妾。

[67]乳药求死：谓饮毒药自尽。乳，饮。

[68]疾首：忧恨之极。《诗·小雅·小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

[69]横逆：强暴无理的行为。《孟子·离娄》：“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赵岐注：“横逆者，以暴虐之道来加我也。”此指对阿喜的迫害。

[70]俾尼自复命：让尼姑自己去回答。俾，使，分派。复命，回复命令。

【译文】

又过了一年多，有一位贵公子经过尼庵，看到阿喜，为之惊叹绝倒，强求老尼传达情意，并用厚礼贿赂老尼。老尼委婉地告诉他说：“她是官宦人家的后代，不甘心做妾。公子先回去，稍后我会给你个答复。”贵公子走后，阿喜打算服毒自杀。当天夜里，阿喜梦见父亲前来，痛心疾首地说：“我没满足你的意愿，致使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后悔已经晚了。你只要稍等很短的时间，不要死，你的夙愿还可以实现。”阿喜惊异不已。天亮后，盥洗已毕，老尼望见阿喜吃惊地说：“我看你脸色，浊气完全消失，公子的横暴无理不足为忧了。福气就要来了，别忘了我呀。”话音未落，就听到敲门声，阿喜变了脸色，心想来人一定是贵公子家的仆人，老尼开门一看，果真如此。仆人开门见山地问谋求的事情办得如何，老尼好言好语地陪话接待，只要求缓期三天。仆人转述贵公子的话，说是如果事情办不成，就让老尼自己前去复命。老尼恭敬应命，表示歉意，让仆人回去。阿喜异常悲痛，又想自杀，老尼把她劝住。阿喜担心三天后那仆人再来，将无言以对，老尼说：“有我在，是斩是杀，都由我承当。”

次日，方晡[71]，暴雨翻盆，忽闻数人挝户[72]，大哗。女意变作，惊怯不知所为。尼冒雨启关，见有肩舆停驻[73]，女奴数辈，捧一丽人出，仆从烜赫[74]，冠盖甚都。惊问之，云：“是司李内眷[75]，暂避风雨。”导入殿中，移榻肃坐[76]。家人妇群奔禅房，各寻休憩，入室见女，艳之，走告夫人。无何，雨息，夫人起，请窥禅舍。尼引入，睹女，骇绝，凝眸不瞬，女亦顾盼良久。夫人非他，盖青梅也。各失声哭，因道行踪。盖张翁病故，生起复后[77]，连捷授司李[78]。生先奉母之任，后移诸眷口。女叹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折无偶，天正欲我两人完聚耳。倘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锦衣，催女易妆。女俯首徘徊，尼从中赞劝之[79]。女虑同居其名不顺，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试思张郎，岂负义者？”强妆之。别尼而去。

【注释】

[71]晡：申时，即午后三点至五点。

[72]挝户：敲门。

[73]肩舆：轿子。

[74]烜（xuǎn）赫：昭著，显赫。烜，盛大显著，显赫。

[75]司李：官名。宋于各州置司理参军，主管狱讼，简称司理，又写作“司李”。明代俗称推官为司理。

[76]肃坐：古坐容之一。后指端正地坐着。

[77]起复：古时官员遭父母丧，守制尚未满期而应召任职。明清时，则专指为父母守丧期满重新出来做官。

[78]连捷：指由举人而进士，不隔科而连续中式。

[79]赞劝：帮助劝说。赞，帮助。

【译文】

第二天，刚到申时，暴雨倾盆，忽然听到有几个人敲门，人声嘈杂。阿喜心想发生了变故，又惊又怕，不知所措。老尼冒雨开了庵门，看见门前停放着轿子，几个女仆扶着一位丽人走出，仆从很有气派，车马也都很豪华。老尼吃惊地问来人是谁，回答说：“这是司理官人的家眷，到这里避一避风雨。”老尼将夫人一行领到大殿里，搬来坐椅，请夫人坐好。其馀家人妇女直奔禅房，各自找休息的地方。她们进屋后见到阿喜，认为阿喜长得非常漂亮，便跑回去告知夫人。不久，雨停了，夫人起身请求看看禅房。老尼把夫人领进禅房，夫人见到阿喜，大为惊骇，不眨眼地盯住阿喜，阿喜也把夫人上下打量了许久。原来夫人不是别人，正是青梅。两人都痛哭失声，青梅于是讲起自己的行踪。原来张父病故，张生在守丧期满后，连续考中举人、进士，被任命为司理。张生先侍奉着母亲去上任，再来接家眷。阿喜感叹说：“今天再看你我，何止天壤之别！”青梅笑着说：“幸亏小姐连受挫折，没有嫁人，这是上天要我们两人相聚哩。如果不在这场大雨中受阻，怎能有今天的偶遇？这里面都有鬼神相助，不是人力可为。”青梅于是拿出珠冠锦衣，催阿喜换装。阿喜低头徘徊，老尼从中帮着青梅劝她。阿喜担心与青梅同居名义不顺，青梅说：“往日自有固定的名分，我怎敢忘记你的大德！你再想一想张郎，岂是不义之人！”便强迫阿喜换了装，告别老尼，一起离去。

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无颜见母！”母笑慰之，因谋涓吉合卺[80]。女曰：“庵中但有一丝生路，亦不肯从夫人至此。倘念旧好，得受一庐，可容蒲团足矣[81]。”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艳妆来，女左右不知所可[82]。俄闻鼓乐大作，女亦无以自主。梅率婢媪强衣之，挽扶而出。见生朝服而拜，遂不觉盈盈而亦拜也。梅曳入洞房，曰：“虚此位以待君久矣[83]。”又顾生曰：“今夜得报恩，可好为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云：“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脱去。青梅事女谨，莫敢当夕[84]，而女终惭沮不自安[85]。于是母命相呼以夫人，然梅终执婢妾礼，罔敢懈。三年，张行取入都[86]，过尼庵，以五百金为尼寿，尼不受。固强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87]，建王夫人碑。后张仕至侍郎[88]，程夫人举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张上书陈情，俱封夫人。

【注释】

[80]涓吉：选择好日子。晋左思《魏都赋》：“量寸旬，涓吉日，陟中坛，即帝位。”

[81]蒲团：僧、尼打坐的圆草垫。

[82]左右不知所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83]虚此位：空着这个位子。

[84]莫敢当夕：指不敢代替正妻侍寝，这是古代约束侍妾的封建礼法。《礼记·内则》：“妻不在，妾御莫敢当夕。”这里是指青梅视阿喜为正妻。

[85]惭沮：羞愧不安。

[86]行取：明清时官员铨选的一种制度。有政绩的州、县官，吏部可调取入京，转任六科给事中或各道御史等职。

[87]大士：佛教称菩萨为大士。一般指观音菩萨。

[88]侍郎：旧时中央各部的副长官。

【译文】

抵达任所后，张家母子都很高兴。阿喜下拜说：“今天没脸来见伯母！”张母笑容满面，把她安慰一番，此后便商量选择吉日，举行婚礼。阿喜说：“只要庵中有一点儿生路，我也不肯跟夫人到这里来。倘若顾念往日的情谊，给我一间草房，可以放下蒲团，我就心满意足了。”青梅只是笑，不说话。到结婚那天，青梅抱着艳装前来，阿喜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儿听见鼓乐大作，阿喜也无法由自己做主。青梅率领老少女仆给阿喜强行穿衣，把她搀扶出来。阿喜看见张生身穿朝服向她下拜，她也不由自主地盈盈下拜。随后，青梅把阿喜拽进洞房，说：“空着这个位置等你很久了。”又看着张生说：“你今夜能报恩了，要好好地对待啊。”便转身要走，阿喜抓住青梅的衣襟。青梅笑着说：“别留我，这是不能代替的。”掰开阿喜的手指，走开了。青梅侍奉阿喜非常恭敬，不敢代替正妻侍寝，而阿喜终究惭愧不安。于是张母命两人互称夫人，但青梅始终奉行婢妾之礼，不敢懈怠。三年后，张生被调进京，路过尼庵时，赠给老尼五百两银子，老尼不收。张生坚持要给，老尼便收了二百两，建起观音大士庙，树起王夫人碑。后来，张生官至侍郎。程夫人青梅生了二子一女，王夫人阿喜生了四子一女。张生上书陈述其事，二人都被封为夫人。

异史氏曰：天生佳丽，固将以报名贤；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赠纨袴[89]。此造物所必争也。而离离奇奇，致作合者无限经营[90]，化工亦良苦矣[91]。独是青夫人能识英雄于尘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俨然而冠裳也者[92]，顾弃德行而求膏粱[93]，何智出婢子下哉！

【注释】

[89]纨袴：绢裤，古代贵族子弟所穿，后以代称富贵人家的子弟。

[90]作合者：从中撮合的人。经营：筹划营谋。

[91]化工：造化之工，指上天。

[92]冠裳：衣冠人物。此指阿喜之父王侍郞。

[93]膏粱：美味。与“纨袴”同指富贵人家的不材子弟。

【译文】

异史氏说：上天降生佳丽，本来是要报偿名流贤德的人；而世俗的王公，却要留着赠给纨袴子弟。这是造物主一定要与之相争的。而事情离离奇奇，致使撮合者费尽经营，上天也是用心良苦了。唯有青梅夫人能识英雄于困厄之时，立下嫁给张生的誓言，决心以死相期；而曾经衣冠端庄的人，反而放弃贤德之才，谋求膏粱，其见识竟在一个丫环之下，这是为什么呢？

罗刹海市

【题解】

本篇在故事上有三个地点：罗刹国、龙宫、人世。故事的重点在罗刹国，艺术的表现中有创意、令人耳目一新、具有强烈讽刺意味的地方也是在罗刹国。

罗刹国虽然早在《文献通考》就有所记载，但蒲松龄所赋予的“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形貌则颠倒妍媸，变乱黑白，越是狰狞怪异，越以为美，越显荣富贵，“位渐卑，丑亦渐杀”，则是蒲松龄在科举制度下怀才不遇，指桑骂槐的产物。马骥在罗刹国的遭遇含有寓言的性质，写得丰富生动，恣肆浪漫。像罗刹国“黑石为墙，色如墨”的怪异，丞相“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的丑陋，夸张、荒诞，具有奇诡的想象力，后来的《镜花缘》显然受到了它的影响。马骥刚入罗刹国时对此大惑不解，进而“反以此欺国人”，“以煤涂面作张飞”，令人忍俊不禁，富于喜剧色彩，写得细腻曲折，引人入胜。马骥在龙宫里才华得到了认可，所写的《海市赋》被龙王称“先生雄才，有光水国”，“驰传诸海”，被封为驸马都尉。马骥的奇遇，抒发了蒲松龄对有朝一日才华能得到发现和肯定的渴望与期盼。马骥与龙女的悲欢离合显而易见受到唐传奇的影响，也写得曲尽人情。其中龙女用骈文形式写给马骥的信，缠绵真挚，显示了蒲松龄在骈体文方面的深厚功力。

《罗刹海市》对于后代影响很大，稿本无名氏评称“《罗刹海市》最为第一，逼似唐人小说矣”；道光二十年（1840），观剧道人将《罗刹海市》改编为《极乐世界》，为中国第一部京剧剧本。

马骥，字龙媒，贾人子。美丰姿，少倜傥，喜歌舞，辄从梨园子弟[1]，以锦帕缠头，美如好女，因复有“俊人”之号。十四岁，入郡庠[2]，即知名。父衰老，罢贾而居，谓生曰：“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仍继父贾。”马由是稍稍权子母[3]。

【注释】

[1]梨园子弟：戏曲艺人。《新唐书·礼乐志》谓唐玄宗曾选乐工及宫女数百人，亲授乐曲于梨园。后因称演戏的场所为“梨园”，称戏曲艺人为“梨园子弟”。

[2]入郡庠：考中秀才。郡庠，科举时代称府学。庠，古代的学校。

[3]权子母：指经商。权，权衡。子母，原指货币的大小、轻重。《国语·周语》：“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谓国家铸钱，以重币为母，轻币为子，权其轻重而使行，有利于民。后遂称以资本经营或借贷生息为“权子母”。

【译文】

马骥字龙媒，是商人的儿子。他生得风度翩翩，仪态优雅，从小风流倜傥，喜欢歌舞，经常跟梨园弟子一起演戏，扮成锦帕缠头的旦角，就像美女一样好看，所以他又有“俊人”的雅号。十四岁时，马骥在郡中考取了秀才，很有名气。父亲年老体衰，停了生意，在家闲居，他对马骥说：“就凭这几卷书，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我儿还是接替老爹经商吧。”马骥从此便逐渐学起做买卖来。

从人浮海[4]，为飓风引去[5]，数昼夜，至一都会[6]。其人皆奇丑，见马至，以为妖，群哗而走。马初见其状，大惧，迨知国人之骇己也，遂反以此欺国人。遇饮食者，则奔而往，人惊遁，则啜其馀[7]。

【注释】

[4]浮海：泛海，航海。此指到海外经商。

[5]飓风：狂风。

[6]都会：城市，都市。

[7]啜：饮，食。

【译文】

马骥跟人到海外经商，船被狂风吹走，经过几天几夜，来到一座都市。那里的人都丑得出奇，看见马骥来了，认为是妖怪，连喊带叫，纷纷逃跑。马骥刚看到这种情景，也大为恐惧，及至知道这是该国人害怕自己时，反而借此来欺负该国人了。遇到吃东西的，马骥就跑上前去，人们惊慌逃跑，马骥便吃剩下的食物。

久之，入山村。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褴缕如丐。马息树下，村人不敢前，但遥望之。久之，觉马非噬人者[8]，始稍稍近就之。马笑与语，其言虽异，亦半可解。马遂自陈所自[9]。村人喜，遍告邻里，客非能搏噬者[10]。然奇丑者望望即去，终不敢前。其来者，口鼻位置，尚皆与中国同，共罗浆酒奉马。马问其相骇之故，答曰：“尝闻祖父言：西去二万六千里，有中国，其人民形象率诡异[11]。但耳食之[12]，今始信。”问其何贫，曰：“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极者，为上卿[13]；次任民社[14]；下焉者，亦邀贵人宠[15]，故得鼎烹以养妻子[16]。若我辈初生时，父母皆以为不祥，往往置弃之，其不忍遽弃者，皆为宗嗣耳。”问：“此名何国？”曰：“大罗刹国[17]。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马请导往一观。于是鸡鸣而兴[18]，引与俱去。

【注释】

[8]噬：吞，咬。

[9]自陈所自：自己陈述来历。所自，从哪里来。

[10]搏噬：搏击吞噬。

[11]率：全，都。诡异：怪异。

[12]耳食：指得不到真相，轻信传闻。《史记·六国年表序》：“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终始，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索隐》：“言俗以浅识，举而笑秦，此犹耳食，不能知味也。”

[13]上卿：周官制，最尊贵的诸侯臣称上卿。《公羊传·襄公十一年》：“古者上卿、下卿，上士、下士。”这里指中央官吏。

[14]任民社：古称直接管理百姓的地方官为“职任民社”。民社，人民和社稷。

[15]邀：获取。

[16]鼎烹：美食，贵人所享。此指贵人所赐的鼎烹之馀，残羹冷炙。鼎，古代炊器，三足两耳。

[17]罗刹：梵语音译，意思是恶鬼。这里作为国名。《文献通考·四裔考》：“罗刹国，在婆利之东。其人极陋，朱发黑身，兽牙鹰爪。时与林邑人作市，辄以夜，昼日则掩其面。隋炀帝大业三年，遣使常骏等使赤土，至罗刹。”

[18]兴：起。

【译文】

不久后，马骥进了一座小山村。那里也有相貌像人的，但是都衣衫褴褛，像乞丐。马骥在树下休息，村人不敢上前，只是在远处看他。时间长了，村人觉得马骥不会吃人，才逐渐凑上前来。马骥笑着和他们谈话，语言虽然不同，但仍能听懂一半。于是马骥讲述自己的来历。村人大喜，遍告邻里说，来客并不捉人吃。不过，奇丑的人看一看就走，终究不敢近前。那些近前的人，五官位置还都和中国人相同，他们一起摆下酒食来请马骥。马骥问他们怕自己的原因，回答说：“曾听祖父说，由此往西二万六千里，有一个中国，当地人民的样子大都长得非常奇怪。但只是听说，今天才相信这是真的。”马骥问他们为什么穷，回答说：“我国所看重的，不是文章，而是体貌。那些体貌最美的当中央的上卿，次一点儿的当地方官，再差一点儿的也可以求得贵人的宠爱，能有残羹冷炙来养活妻子儿女。像我们这些人，刚生下来就被父母看作不祥之物，往往被抛弃了，那些不忍心抛弃的，其实都是为了传宗接代。”马骥问：“这国家叫什么？”回答说：“叫大罗刹国。都城在此地以北三十里处。”马骥请求领他前去观光。于是人们鸡叫起身，带领马骥一同前往。

天明，始达都。都以黑石为墙，色如墨。楼阁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红石，拾其残块磨甲上，无异丹砂。时值朝退，朝中有冠盖出，村人指曰：“此相国也[19]。”视之，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又数骑出，曰：“此大夫也[20]。”以次各指其官职，率狰狞怪异，然位渐卑[21]，丑亦渐杀[22]。

【注释】

[19]相国：宰相。

[20]大夫：古诸侯国中，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级。这里指位次于相国的高级官员。

[21]位渐卑：官位渐渐降下来。卑，下。

[22]杀：削降，减等。

【译文】

天色大亮后，他们才抵达都城。都城用黑石砌成城墙，颜色如墨。楼阁高近百尺。但屋顶很少用瓦，而是用红石覆盖，拣来红石碎块在指甲上磨，和丹砂没有两样。当时正值宫中退朝，朝廷中驶出一辆伞盖华美的车子，村人指点说：“这是相国。”马骥一看，相国的双耳都长反了，有三个鼻孔，睫毛盖着眼睛，像帘子一样。接着又有几人骑马出宫，村人说：“这是大夫。”并依次分别指明他们的官职，都长得狰狞怪异，然而随着职位逐渐降低，也相应不那么丑了。

无何，马归，街衢人望见之，噪奔跌蹶[23]，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说[24]，市人始敢遥立。既归，国中无大小，咸知村有异人，于是搢绅大夫，争欲一广见闻，遂令村人要马[25]。然每至一家，阍人辄阖户，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隙中窥语，终一日，无敢延见者。村人曰：“此间一执戟郎[26]，曾为先王出使异国，所阅人多，或不以子为惧。”造郎门，郎果喜，揖为上宾[27]。视其貌，如八九十岁人，目睛突出，须卷如猬[28]。曰：“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独未尝至中华。今一百二十馀岁，又得睹上国人物，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然臣卧林下，十馀年不践朝阶，早旦，为君一行。”乃具饮馔，修主客礼。酒数行，出女乐十馀人，更番歌舞。貌类如夜叉，皆以白锦缠头，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词，腔拍恢诡[29]。主人顾而乐之，问：“中国亦有此乐乎？”曰：“有。”主人请拟其声，遂击桌为度一曲[30]。主人喜曰：“异哉！声如凤鸣龙啸，得未曾闻。”翼日，趋朝，荐诸国王。王忻然下诏。有二三大臣，言其怪状，恐惊圣体，王乃止。即出告马，深为扼腕[31]。

【注释】

[23]蹶：踩踏。

[24]百口解说：极力解说。百，多。

[25]要：同“邀”。

[26]执戟郎：秦汉时的宫廷侍卫官。因值勤时手持戟，故名。

[27]揖：拱手为礼。这里是尊奉的意思。

[28]须卷（quán）如猬：胡须弯曲像刺猬。卷，弯曲。

[29]腔拍恢诡：腔调和节奏都很特别。恢诡，离奇。

[30]度：这里是演奏或唱一曲的意思。

[31]扼腕：紧握己腕，表示惋惜。

【译文】

没过多久，马骥走上归程，街上的人望见马骥，都连喊带叫，跌跌撞撞地逃跑践踏，像遇到怪物似的。村人极力解释，街上的人才敢在远处站住。马骥回村后，国中无论大人小孩，都知道村中来了异人，于是士绅官宦争着要开开眼界，便让村人邀请马骥前去做客。然而马骥每到一家，看门人就关上大门，男人女人都偷偷地从门缝中边看边议，过了一整天，还是没人敢接见马骥。村人说：“这里有一位执戟郎，曾为先王出使外国，见过的人多了，或许不会怕你。”马骥登门拜访执戟郎，执戟郎果然很高兴，把马骥奉为贵宾。一看执戟郎的长相，像个八九十岁的人，眼睛凸出，胡须卷曲浓密，就像刺猬。执戟郎说：“早年我奉国王之命，承担出使的使命最多，唯独不曾到过中国。现在我已一百二十多岁，又得以见到上国人物，这不能不上报天子。不过，我退隐山林，十馀年没踏朝廷的台阶了，明天早晨，我为你走一遭。”说罢摆上酒饭，尽主人待客之礼。酒过数巡，执戟郎叫出歌姬舞女十馀人，轮番表演歌舞。这些人长得像夜叉似的，都用白锦缠头，红衣拖在地上。她们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歌词，唱腔与节拍都很离奇古怪。执戟郎看得高兴起来，问马骥：“中国也有这些音乐舞蹈吗？”马骥说：“有。”执戟郎请马骥学着唱一唱，马骥便敲着桌子唱了一支曲子。主人高兴地说：“真奇妙！歌声如同凤鸣龙啸，我从没听过。”第二天，执戟郎前往朝廷，把马骥推荐给国王。国王欣然下诏接见。却有两三个大臣说马骥长得古怪，恐怕使圣体受惊，国王才没下诏。执戟郎出宫告知马骥，表示深为惋惜。

居久之，与主人饮而醉，把剑起舞，以煤涂面作张飞。主人以为美，曰：“请客以张飞见宰相，宰相必乐用之，厚禄不难致。”马曰：“嘻！游戏犹可，何能易面目图荣显[32]？”主人固强之，马乃诺。主人设筵，邀当路者饮[33]，令马绘面以待。未几，客至，呼马出见客。客讶曰：“异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与共饮，甚欢。马婆娑歌弋阳曲[34]，一座无不倾倒[35]。明日，交章荐马[36]。王喜，召以旌节[37]。既见，问中国治安之道[38]，马委曲上陈[39]，大蒙嘉叹，赐宴离宫[40]。酒酣，王曰：“闻卿善雅乐[41]，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马即起舞，亦效白锦缠头，作靡靡之音[42]。王大悦，即日拜下大夫[43]。时与私宴[44]，恩宠殊异。

【注释】

[32]易面目图荣显：改换面貌来谋取荣华显贵。易，改变。

[33]当路者：有权势的人。

[34]婆娑：形容舞姿。此指起舞。弋阳曲：即弋阳腔。简称“弋腔”，是宋元南戏流传至江西弋阳后，与当地方言、民间音乐结合，并吸收北曲演变而成。它至迟在元代后期已经出现。明清两代，弋阳腔在南北各地繁衍发展，成为活跃于民间的主要声腔之一。清李调元《剧话》说：“弋腔始弋阳，即今‘高腔’。”故弋阳腔又通称高腔。在蒲松龄的时代，弋阳腔在北方颇为流行。清杨静亭《都门纪略·词场序》称：“我朝开国伊始，都人尽尚高腔。延及乾隆年，六大名班，九门轮转，称极盛矣。”

[35]倾倒：佩服。

[36]交章：纷纷上奏章。

[37]召以旌节：派人持旌节去召见他以示隆重。古礼，君有所命，召唤大夫用旌、旃。旌节，以竹为竿，上缀以旄牛尾和五彩鸟羽，古代出使者持之，以为凭证。

[38]治安之道：治国安邦的法则。

[39]委曲：原原本本地。

[40]离宫：别宫。古时帝王于正式宫殿之外，别筑宫室，供随时游处，称“离宫”。

[41]雅乐：高雅的音乐。

[42]靡靡之音：淫靡的乐曲。本指俗腔，而罗刹国好之，视为雅乐。

[43]拜：授官。下大夫：古官名。周王室及诸侯各国，卿以下有大夫，大夫分上中下三等。

[44]时与私宴：经常参加皇帝的家宴。与，参与。

【译文】

过了很长时间，马骥与执戟郎喝酒喝醉了，舞起剑来，把煤涂在脸上，扮作张飞。执戟郎认为这样很美，说：“请你以张飞的面目去见宰相，宰相一定愿意任用你，丰厚的俸禄就不难得到啦。”马骥说：“唉！当作游戏还行，怎能改换面貌去谋求荣耀显达呢？”执戟郎坚持要他这么做，马骥才答应下来。执戟郎摆了宴席，邀请执政的要员喝酒，让马骥画好脸等待。不久，执政要员来到，执戟郎叫马骥出来见客，执政官员惊讶地说：“真奇怪！怎么原先丑陋，现在变漂亮啦？”便与马骥一起喝酒，喝得非常高兴。马骥婆娑起舞，唱起弋阳腔，满座无不为之倾倒。第二天，执政要员纷纷上奏章推荐马骥。国王大喜，派使者手持旌节去召马骥。见面后，国王问中国的治国安邦之道如何，马骥一一陈述，大受嘉许赞叹，便在离宫设宴款待马骥。酒兴正浓时，国王说：“听说你善于演奏雅乐，可以让寡人听一听吗？”马骥立刻即席起舞，也学着歌姬舞女的样子以白锦缠头，唱了一些靡靡之音。国王大悦，当天任命马骥为下大夫。马骥时常参加国王的私宴，受到的恩宠极不寻常。

久而官僚百执事[45]，颇觉其面目之假，所至，辄见人耳语，不甚与款洽[46]。马至是孤立，然不自安[47]，遂上疏乞休致[48]，不许，又告休沐[49]，乃给三月假。于是乘传载金宝[50]，复归山村。村人膝行以迎。马以金资分给旧所与交好者，欢声雷动。村人曰：“吾侪小人受大夫赐，明日赴海市，当求珍玩，用报大夫。”问：“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鲛人[51]，集货珠宝，四方十二国，均来贸易。中多神人游戏，云霞障天，波涛间作。贵人自重，不敢犯险阻，皆以金帛付我辈，代购异珍。今其期不远矣。”问所自知，曰：“每见海上朱鸟来往，七日即市。”马问行期，欲同游瞩，村人劝使自贵，马曰：“我顾沧海客[52]，何畏风涛？”

【注释】

[45]百执事：犹言百官。《书·盘庚》：“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执事，指各部门专职人员。

[46]款洽：亲密，亲切。

[47]然：才。

[48]乞休致：请求退休家居。清制，自陈衰老而批准休致的，称“自请休致”；非自己所请，谕旨令其休致的，称“勒令休致”。

[49]休沐：休息沐浴，指短期休假。汉制，吏五日一休沐，唐代十日一休沐。

[50]乘传（zhuàn）：乘驿站的传车。传，传车，古代驿站的公用车辆。马骥休沐，得用传乘，可见深得国王恩宠。

[51]鲛人：神话传说，谓南海有鲛人，鱼尾人身，善纺织，所织薄纱叫“鲛绡”；鲛人常哭泣，其泪则凝为珠。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二：“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此说《博物志》、《述异记》并载之而文小异。

[52]沧海客：指航海者。

【译文】

时间长了，朝中百官对马骥假扮的面目颇有察觉，无论马骥走到哪里，总是看见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他，与他不甚亲密。马骥至此感到孤立，才惴惴不安起来，随即上疏请求辞官退休，国王没有答应；又要求短期休假，国王便给他三个月的假。于是他乘坐驿车，载着黄金和珠宝，又回到山村。村人跪着迎接他。他把钱财分给往日与自己交好的人，村人欢声雷动。村人说：“我们这些小民受了大夫的赏赐，明天我们去赶海市，应能找到珍宝玩物来报答大夫。”马骥问：“海市在什么地方？”回答说：“那是海中的集市，四海的鲛人聚集在这里出售珍宝，四方十二国都来这里贸易。还有许多神人游戏其间，那里云霞遮天蔽日，间或波涛大作。贵人看重自己的性命，不敢经受艰难困苦，都把钱财交给我们，让我们去代买奇珍异宝。现在离赶海市的日子已经不远了。”马骥问他们怎么知道哪天有海市，回答说：“每当看见海上有朱鸟飞来飞去，七天后便有海市。”马骥问出发的日期，想与村人一起游观海市，村人劝马骥看重自己的身份，马骥说：“我本是漂洋过海的客商，还怕风浪吗？”

未几，果有踵门寄赀者，遂与装赀入船。船容数十人，平底高栏。十人摇橹，激水如箭。凡三日，遥见水云幌漾之中[53]，楼阁层叠，贸迁之舟[54]，纷集如蚁。少时，抵城下，视墙上砖皆长与人等，敌楼高接云汉[55]。维舟而入[56]，见市上所陈，奇珍异宝，光明射眼，多人世所无。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云是“东洋三世子”[57]。世子过，目生曰：“此非异域人。”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58]。生揖道左，具展邦族[59]。世子喜曰：“既蒙辱临，缘分不浅！”于是授生骑，请与连辔[60]。乃出西城。

【注释】

[53]幌漾：犹荡漾。

[54]贸迁：贸易。

[55]敌楼：城墙上御敌的城楼，又叫“谯楼”。云汉：天河。这里指高空。

[56]维：系。

[57]世子：帝王或诸侯的嫡妻所生之子。

[58]前马者：在马前开路的人。

[59]具展：一一陈述。邦族：籍贯与姓氏。

[60]连辔：并排骑马。

【译文】

不久，果然有人登门交钱托购珍宝，马骥便与村人把钱财装上船。船能容下几十人，平平的船底，高高的栏杆，十人一齐摇橹，激起层层浪花，船行如箭。大约走了三天，远远看见水云荡漾的海中，楼阁层层叠叠，贸易的船只密集如蚁。不一会儿，他们抵达城下，只见城墙上的砖都与人一样高，城楼高耸云天。他们系船停泊，登岸进城，只见海市上陈列的奇珍异宝光彩耀眼，大多是人间没有的。这时，一个少年骑着骏马过来，市上的人纷纷奔逃躲避，说此人是“东洋三太子”。太子经过这里时，看着马骥说：“这不是异邦之人。”当即有为太子开道的人来问马骥的乡籍。马骥在路边行礼，把自己的籍贯姓氏一一陈述。太子高兴地说：“既然承蒙光临，真是缘分不浅！”于是给马骥一匹马，请他与自己并肩骑马同行。他们出了西城。

方至岛岸，所骑嘶跃入水，生大骇失声。则见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宫殿，玳瑁为梁[61]，鲂鳞作瓦[62]，四壁晶明，鉴影炫目。下马揖入。仰见龙君在上，世子启奏：“臣游市廛，得中华贤士，引见大王。”生前拜舞[63]。龙君乃言：“先生文学士，必能衙官屈、宋[64]。欲烦椽笔赋海市[65]，幸无吝珠玉[66]。”生稽首受命。授以水精之砚[67]，龙鬣之毫[68]，纸光似雪，墨气如兰。生立成千馀言，献殿上。龙君击节曰[69]：“先生雄才，有光水国多矣！”遂集诸龙族，宴集采霞宫。酒炙数行，龙君执爵而向客曰：“寡人所怜女，未有良匹，愿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离席愧荷[70]，唯唯而已。龙君顾左右语。无何，宫人数辈，扶女郎出。珮环声动，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实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时，酒罢，双鬟挑画灯[71]，导生入副宫[72]，女浓妆坐伺。珊瑚之床，饰以八宝[73]，帐外流苏[74]，缀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耎。天方曙，则雏女妖鬟，奔入满侧。生起，趋出朝谢。拜为驸马都尉[75]，以其赋驰传诸海。诸海龙君，皆专员来贺，争折简招驸马饮。生衣绣裳，驾青虬[76]，呵殿而出[77]。武士数十骑，皆雕弧[78]，荷白棓[79]，晃耀填拥。马上弹筝，车中奏玉[80]。三日间，遍历诸海。由是“龙媒”之名，噪于四海。

【注释】

[61]玳瑁为梁：以玳瑁为饰的屋梁。玳瑁，龟类动物，背甲光亮，可作装饰。

[62]鲂：属鲤形目，鲂属。俗称“三角鳊”、“乌鳊”、“平胸鳊”。生活在淡水里，个头较大，肉质肥美，很早就是食用鱼。《诗·陈风·衡门》：“岂其食鱼，必河之鲂。”

[63]拜舞：跪拜舞蹈。舞蹈，古代朝拜礼仪。

[64]衙官屈、宋：意思是超过屈原、宋玉。《续世说》谓杜审言曾自夸：“吾之文章合得屈、宋作衙官，吾之书迹合得王羲之北面。”衙官，唐代刺史的属官。以屈原、宋玉为其衙官，是说作品超越屈原和宋玉。屈原、宋玉，都是中国春秋时期的大辞赋家。

[65]椽笔：如椽之笔，比喻能写文章的大手笔。赋海市：写一篇描写海市的赋。赋，文体名。这里指作赋。

[66]珠玉：比喻美好的文章。

[67]水精：即水晶。

[68]龙鬣（liè）之毫：用龙的鬣毛制成的笔。鬣，脖颈上的毛。

[69]击节：抚手或拍板以调节乐曲，表示激赏。这里指赞赏。

[70]离席：离座站起，表示恭敬。愧荷：以自愧的心情表示感激。

[71]双鬟：指年幼的丫环。古时幼女结双鬟。

[72]副宫：旁宫。

[73]八宝：指金银、珍珠、玛瑙等各种珠宝。

[74]流苏：用彩丝或鸟羽做成的垂缨。

[75]驸马都尉：官名。汉武帝时置，掌副车之马，秩二千石，多以宗室及外戚诸公子孙担任。魏晋以后，帝婿例加驸马都尉称号，简称驸马，皆非实职。

[76]驾青虬（qiú）：驾驭青虬拉的车子。《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王逸注：“有角曰龙，无角曰虬。”

[77]呵殿：古时贵官出行的威仪。呵，在前喝道。殿，在后随从。

[78]雕弧：雕有纹彩的弓。

[79]白棓（bàng）：大棍，大杖。棓，通“棒”。

[80]玉：指玉笛之类的管乐。

【译文】

刚到海岛的岸边，他们骑的马嘶叫着跳进水中，马骥恐骇异常，惊叫失声。只见海水向两边分开，如同屹立的高墙。不久马骥看见一座宫殿，以玳瑁装饰屋梁，以鲂鱼的鳞铺成屋瓦，四壁亮晶晶的，光可照见人影，十分耀眼。马骥下马拱手行礼，进入宫殿。抬头看见龙王高高在上，太子启奏说：“臣在集市闲逛，遇到一位中国的贤士，领来进见大王。”马骥上前拜舞行礼。龙王说：“马先生是才学之士，文章定能超过屈原与宋玉。我想有劳马先生挥动如椽大笔，写一篇《海市赋》，万望不吝倾珠泻玉的妙笔，成此美文。”马骥伏地叩头，接受命令。于是给马骥拿来水晶砚、龙鬣笔，纸张光洁似雪，墨气芳香如兰。马骥立即写下一千馀言，献到殿上。龙王十分赞赏地说：“马先生才能出众，为水国增光不少！”便召集龙族各支，在采霞宫聚饮。酒过数巡，龙王向马骥举杯说：“寡人有个心爱的女儿还没有如意的对象，希望能嫁给先生。先生或许还有意吧？”马骥离开坐席，充满感激，惭愧不安地应承下来。龙王对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不久，便有几个宫女把龙女扶了出来。于是珮环“叮咚”作响，乐曲骤然奏起，拜礼结束后，马骥偷偷一看，龙女真是一位漂亮的仙女。龙女拜完后，起身离去。不多时，酒宴结束，头结双鬟的小宫女打着彩绘的宫灯，领马骥走进旁宫，龙女浓妆艳抹地坐在那里，等待马骥的到来。只见珊瑚床上装饰着金银、珍珠、玛瑙等八种珠宝，帷帐上的流苏缀着斗大的明珠，被褥芳香而轻软。天刚亮，妖艳年少的宫女便跑来侍候，在他们身旁站满。马骥起床后，赶紧快步走出上朝拜谢。马骥被封为驸马都尉，那篇赋被传送到诸海。诸海龙王都派专人前来祝贺，争先恐后地送请柬叫驸马赴宴。马骥穿着锦绣的衣裳，骑着无角的青龙，前面有人喝道，后面有人簇拥，一行人出得宫来。数十名骑马的武士一律身佩雕弓，肩扛白杖，光彩闪耀，填塞道路。一路上马上有人弹筝，车中有人吹笛。只用了三天，便游遍了诸海。从此“马龙媒”的名号响彻四海。

宫中有玉树一株：围可合抱；本莹澈[81]，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细于臂；叶类碧玉，厚一钱许，细碎有浓阴。常与女啸咏其下。花开满树，状类薝蔔[82]，每一瓣落，锵然作响，拾视之，如赤瑙雕镂[83]，光明可爱。时有异鸟来鸣，毛金碧色，尾长于身，声等哀玉[84]，恻人肺腑。生每闻辄念乡土，因谓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间阻[85]，每一念及，涕膺汗背[86]。卿能从我归乎？”女曰：“仙尘路隔[87]，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88]，夺膝下之欢[89]。容徐谋之。”生闻之，泣不自禁。女亦叹曰：“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

【注释】

[81]本：树干。

[82]薝（zhān）蔔：栀子花。

[83]赤瑙：红色玛瑙。

[84]声等哀玉：声音如同玉制乐器所奏的凄清曲调。

[85]恩慈间阻：指与父母隔离。父母慈爱有恩，故以“恩慈”代称。

[86]涕膺汗背：泪下沾胸，汗流浃背。形容悲伤与惶恐。

[87]仙尘：仙境与尘世。

[88]鱼水之爱：指夫妻之爱。

[89]膝下之欢：指父子之情。

【译文】

龙宫中有一棵玉树：粗可合抱；树干像白琉璃一样晶莹透明；中间有淡黄色的树心，稍微比胳膊细些；树叶类似碧玉，约有一枚铜钱那么厚，细碎的叶片垂下浓密的树荫。马骥经常与龙女在树下歌唱吟咏。树上开满花，类似栀子花。每落一瓣，都发出清脆的金玉之声，拾起花瓣一看，如同红玛瑙雕镂的，亮光闪闪，逗人喜爱。龙宫时常有一种奇异的鸟飞来鸣叫，此鸟生着金碧间杂的羽毛，尾上的翎子比鸟身还长，发出的叫声如同玉制乐器奏出的凄清曲调，动人肺腑。马骥每当听到这种鸟的叫声，就会想念故乡，于是对龙女说：“我外出三年，远离父母，每当想到这里，就泪洒衣襟，汗流浃背。你能跟我回家去吗？”龙女说：“仙凡道路阻隔，我不能陪你回去。我也不忍心因夫妻之爱，夺去你与父母的天伦之乐。容我慢慢想个办法。”马骥听了不禁流下了眼泪。龙女也叹息说：“这势必不能两全其美了。”

明日，生自外归。龙君曰：“闻都尉有故土之思，诘旦趣装[90]，可乎？”生谢曰：“逆旅孤臣，过蒙优宠，衔报之诚[91]，结于肺肝。容暂归省，当图复聚耳。”入暮，女置酒话别。生订后会，女曰：“情缘尽矣。”生大悲。女曰：“归养双亲，见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此后妾为君贞[92]，君为妾义[93]，两地同心，即伉俪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虑中馈乏人[94]，纳婢可耳[95]。更有一事相嘱：自奉裳衣[96]，似有佳朕[97]，烦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龙宫；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为信[98]，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后四月八日，君当泛舟南岛，还君体胤[99]。”女以鱼革为囊，实以珠宝，授生曰：“珍藏之，数世吃着不尽也。”天微明，王设祖帐[100]，馈遗甚丰。生拜别出宫，女乘白羊车，送诸海涘[101]。生上岸下马，女致声珍重，回车便去，少顷便远。海水复合，不可复见，生乃归。

【注释】

[90]诘旦：平明，清晨。趣装：速整行装。

[91]衔报之诚：感恩图报的心情。衔报，指衔环报恩。《后汉书·杨震传》注引《续齐谐记》：东汉杨宝救了一只黄雀，夜间梦见一个黄衣童子赠送四枚白环相报，谓当使其子孙洁白，位登三公。后杨宝子孙四世，果都显贵。

[92]贞：旧时代妻子不改嫁叫“贞”。

[93]义：旧时代丈夫因妻守贞，己亦不重婚另娶叫“义”。

[94]中馈乏人：无人主持家务。中馈，指家中供膳诸事。《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古代妇女在家料理饮食、祭品等事务，叫做“主中馈”。

[95]纳婢：以婢女为妾。封建时代纳妾不算娶妻，这样仍然算作对前妻“守义”。

[96]自奉裳衣：意为自结婚以来。奉裳衣，指妻子侍奉丈夫衣着。古时上曰衣，下曰裳。《诗·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

[97]佳朕：佳兆，指怀孕。朕，征兆。

[98]信：信物，凭证。

[99]体胤：亲生儿女。胤，后嗣。

[100]设祖帐：意为设宴饯别。古时出行，为行者祭奠路神，祝福饯别，叫“祖祭”。祖祭时设置的帷帐叫“祖帐”。

[101]海涘（sì）：海边。涘，岸，水边。

【译文】

第二天，马骥外出归来。龙王说：“听说你想家了，明天早晨整装启程行吗？”马骥表示感谢说：“作为旅居外乡的孤臣，承蒙错爱，加以优待宠爱，衔环报恩的心愿郁结在肺腑之中。请让我暂时回家探亲，我会想办法再来相聚。”晚上，龙女摆下酒宴，与马骥话别。马骥要订日后相会的日期，龙女说：“情缘已经了结啦。”马骥悲伤异常。龙女说：“要回家奉养父母，体现了你的孝心。人生的聚会离散，一辈子就像一朝一夕一样，作小儿女伤心哭泣之态又有何用？从此以后，我为你守贞，你为我守义，两地同心，就是夫妻，何必朝夕厮守，才算白头偕老？如果谁违背了今天的盟誓，婚姻就不吉祥。假如担心无人料理家务，纳一个丫环做妾就可以了。还有一事相告，自结婚以来，我似乎有了身孕，请你现在就为孩子起个名字。”马骥说：“是女孩，可叫龙宫；是男孩，可叫福海。”龙女要马骥留下一件信物，马骥拿出在罗刹国得到的一对红玉莲花，交给龙女。龙女说：“三年后的四月八日，你可乘船到南岛来，那时我把亲生骨肉还给你。”便拿出一个鱼皮袋子，装满珠宝，交给马骥说：“把这东西珍藏起来，几代人吃穿也用不完的。”天刚微微发亮，龙王摆下饯行的酒宴，送给马骥许多礼物。马骥施礼告别，出了龙宫，龙女坐着白羊车，把马骥送到海边。马骥登上海岸，跳下马来，龙女说了一句“请多珍重”，回车便走，一会儿就走远了。海水重新合拢，龙女再也无法望见，于是马骥返回家乡。

自浮海去，咸谓其已死，及至家，家人无不诧异。幸翁媪无恙，独妻已他适。乃悟龙女“守义”之言，盖已先知也。父欲为生再婚，生不可，纳婢焉。谨志三年之期，泛舟岛中，见两儿坐浮水面，拍流嬉笑，不动亦不沉。近引之，儿哑然捉生臂[102]，跃入怀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细审之，一男一女，貌皆婉秀。额上花冠缀玉，则赤莲在焉。背有锦囊，拆视，得书云：“翁姑计各无恙。忽忽三年，红尘永隔；盈盈一水[103]，青鸟难通[104]。结想为梦，引领成劳[105]；茫茫蓝蔚，有恨如何也！顾念奔月姮娥[106]，且虚桂府[107]；投梭织女[108]，犹怅银河[109]。我何人斯，而能永好？兴思及此，辄复破涕为笑。别后两月，竟得孪生。今已啁啾怀抱[110]，颇解笑言；觅枣抓梨，不母可活[111]。敬以还君。所贻赤玉莲花，饰冠作信。膝头抱儿时，犹妾在左右也。闻君克践旧盟[112]，意愿斯慰[113]。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114]。奁中珍物，不蓄兰膏[115]；镜里新妆，久辞粉黛。君似征人[116]，妾作荡妇[117]，即置而不御[118]，亦何得谓非琴瑟哉[119]？独计翁姑亦既抱孙，曾未一觌新妇[120]，揆之情理[121]，亦属缺然[122]。岁后阿姑窀穸[123]，当往临穴[124]，一尽妇职。过此以往，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125]；‘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伏惟珍重[126]，不尽欲言。”生反复省书揽涕[127]。两儿抱颈曰：“归休乎！”生益恸，抚之曰：“儿知家在何许？”儿亟啼，呕哑言归。生望海水茫茫，极天无际，雾鬟人渺[128]，烟波路穷[129]。抱儿返棹，怅然遂归。

【注释】

[102]哑然：发出笑声的样子，哑，笑声。

[103]盈盈：水清浅的样子。《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104]青鸟：借指使者。《汉武故事》：七月七日，日正中，汉武帝见青鸟从西方来。东方朔说，西王母即将到来。不久，果然到来，后因以青鸟称传信的使者。

[105]引领：伸长脖子，形容殷切盼望。领，脖颈。

[106]姮娥：即嫦娥，也做“恒娥”。传说是后羿的妻子，因偷吃不死药，飞升月宫。《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恒娥窃之奔月宫。”

[107]桂府：月宫。相传月宫有桂树，高五百丈，后因称月宫为“桂府”。唐段成式《酉阳杂俎》：“月中有桂……高五百丈。”

[108]织女：神话人物，为天帝孙女，长年织造云锦，嫁与河西牛郎以后，织造中断，天帝怒，责令她与牛郎分离，只准每年七夕渡河与牛郎相会。故事初见于《古诗十九首》。

[109]怅：恨。银河：天河。

[110]啁啾（zhōu jiū）：小鸟鸣声。这里形容幼儿学话的声音。

[111]不母可活：离开母亲也可以生活了。指断奶。

[112]克践旧盟：能够履行旧时的盟誓。指守义不娶。克，能。

[113]意愿斯慰：意愿得到慰藉。斯，助词。犹是。用于宾语提前的倒装句。

[114]之死靡他：到老死也无他心。指誓不改嫁。《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他，同“它”。

[115]兰膏：一种润发香油。

[116]征人：远行的人。

[117]荡妇：荡子妇，出游不归者的妻子。《古诗十九首》：“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118]置而不御：保持夫妻名义，而两地远隔。御，用。

[119]琴瑟：喻夫妇。《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以琴瑟谐合喻夫妇恩爱。

[120]觌：见。

[121]揆：揣测，揆度。

[122]缺然：缺憾，不足。

[123]窀穸（zhūn xī）：墓穴。这里指下葬。

[124]临穴：亲临墓穴，参加葬礼。

[125]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此句意即将来还会有在龙宫相见的机会。龙宫，这里是用女儿名字的谐音。下面“‘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意思相同，换用儿子名字的谐音。把握，携手，握手。指见面。

[126]伏惟：恭敬地希望。惟，希望。

[127]揽涕：挥泪。

[128]雾鬟人渺：意谓已看不到龙女。雾鬟，借指想望中的龙女。唐李朝威《柳毅传》记柳毅眼中的龙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睹。”渺，渺茫。

[129]烟波路穷：烟波之上，茫茫无路。烟波，指烟雾苍茫的水面。穷，尽。

【译文】

自从马骥乘船出海以后，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等马骥回到家里，家人无不感到诧异。幸好父母健在，只是妻子已经改嫁。马骥这才明白龙女说要他“守义”的话，是已经预知今日之事。父亲想让马骥再婚，马骥没同意，只是收了个丫环做妾。马骥牢记三年的期限，届时乘船来到南岛，看见两个小孩坐在水面上漂浮着，拍水嬉笑，位置不动，也不下沉。马骥近前去拉孩子，一个孩子呀呀地笑着，拽住马骥的胳膊，跳到他的怀里。另一个孩子大声哭泣，似乎在埋怨马骥没有来拉自己，马骥也把这个孩子拉上岸来。仔细一看，孩子是一男一女，全都容貌秀美。孩子头戴花冠，花冠缀着美玉，美玉便是那红玉莲花。孩子的背上有个锦囊，打开一看，有一封信，上面写道：“想来公婆均平安无恙。匆匆三年过去，一道红尘把我们永远隔开，一湾清浅的海水使我们音信难通。对你思念不已，终于郁结成梦；时时引领远望，徒然只增劳顿。面对蔚蓝的茫茫大海，满腔怨恨又能如何！想起奔月的嫦娥还在月宫孤身独处，投梭的织女仍在惆怅地面对天河。我是何人，却能与你永远相爱？一想到这里，我又总是破涕为笑。分别两个月后，竟生了一对孪生儿女。他们现在已经能在母亲怀里咿呀学语，对大人的言笑也颇能领会其意；已会找枣吃，抓梨吃，离开母亲也能生活了。所以我把他们恭敬地送给你。我把你赠送的红玉莲花缀在花冠上作为标记。当你把孩子抱在膝头时，就像我也在你身边一样。听说你能履行往日的盟誓，我的心愿得到抚慰。我这一生决不变心，至死也决无二心。梳妆盒中珍藏的物品，不再是芳香的润发香油；镜里照见新近的打扮，也久已不施粉黛。你像远行的游子，我是孤守空房的妻子，即使不能亲近，两地分隔，又怎能说不是夫妻和谐？只是我还在想，虽然公婆已经抱上孙子孙女，却不曾与儿媳见面，按情理推断，也算缺憾。一年后婆婆去世，我会亲临墓穴送葬，以尽媳妇之道。从此以后，‘龙宫’平安无事，不会没有见面的日子；‘福海’长生不老，或许还有往来的途径。请多加珍重，说不尽的心里话就说到这里。”马骥反复看信，直抹眼泪。两个孩子抱着马骥的脖子说：“回家吧！”马骥愈加悲恸，抚摸着两个孩子说：“你们知道家在哪里？”两个孩子哭个没完，稚声稚气地只喊回家。马骥望茫茫海水，辽阔无际，与天相接，只是美丽的龙女却渺无所见，如烟的波涛间并无道路可通。只好抱着孩子登船返航，怅然回到家里。

生知母寿不永[130]，周身物悉为预具[131]，墓中植松槚百馀[132]。逾岁，媪果亡。灵舆至殡宫[133]，有女子缞绖临穴[134]。众方惊顾，忽而风激雷轰，继以急雨，转瞬间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长，辄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数日始还。龙宫以女子不得往，时掩户泣。一日，昼暝，龙女忽入，止之曰：“儿自成家，哭泣何为？”乃赐八尺珊瑚一树、龙脑香一帖、明珠百颗、八宝嵌金合一双[135]，为作嫁资。生闻之，突入，执手啜泣。俄顷，疾雷破屋，女已无矣。

【注释】

[130]不永：不长。

[131]周身物：指死者的服饰、棺椁等物。

[132]槚（jiǎ）：楸树。木材质地细密。可供建筑、造船等用。

[133]灵舆：灵车。殡宫：停放灵柩的墓穴。

[134]缞绖（cuī dié）：封建丧礼规定的子女所穿的孝服。缞，披在胸前的麻布。绖，系在额部和腰上的麻带。

[135]龙脑香：由龙脑树所提炼的香料，即冰片。一帖：一包。

【译文】

马骥知道母亲活不长了，就把殡葬时所用周身衣物用品都预备齐全，在墓地种了一百多棵松树和槚树。过了一年，母亲果然去世。当灵车来到墓穴旁边时，只见有一个女子披麻戴孝，站在墓穴前面。大家正在惊讶地打量她时，忽然急风骤起，雷声轰鸣，接着下起暴雨，转眼之间，那女子已不知去了哪里。而新种的松柏原先枯死许多，至此全都活了。儿子福海渐渐长大，常常想念自己的母亲，有一次忽然自己跳到海里，几天后才回来。女儿龙宫因是女孩，不能前往，就时常关上房门流泪。有一天，白天骤然变暗，龙女忽然走进门来，劝龙宫说：“你自己也要成家的，为什么哭哭啼啼的？”便给她一株八尺高的珊瑚树、一包龙脑香、一百颗明珠、一对八宝嵌金盒，作为嫁妆。马骥听见龙女的声音，突然闯进屋里，拉着龙女的手哽咽哭泣。不一会儿，一声惊雷破屋而入，龙女已经无影无踪。

异史氏曰：花面逢迎[136]，世情如鬼[137]。嗜痂之癖，举世一辙[138]。“小惭小好，大惭大好”[139]，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140]，其不骇而走者，盖几希矣。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141]？呜呼！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142]！

【注释】

[136]花面：指涂脂抹粉打扮，这里指装扮一副假面孔。逢迎：讨好。

[137]世情如鬼：世俗人情却如鬼蜮伎俩。

[138]嗜痂之癖，举世一辙：谓怪僻的嗜好，到处都一样。《南史·刘穆之传》谓刘穆之之孙刘邕：“性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先患灸疮，痂落在床，邕取食之。灵休大惊，痂未落者，悉褫取饴邕。”后因称乖僻的嗜好为“嗜痂”。举，全。一辙，一样。

[139]小惭小好，大惭大好：屈意取悦觉得惭愧，别人反而觉得不错；自己羞愧得要命，别人却鼓掌叫好。语出唐韩愈《与冯宿论文书》：“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惭，指曲意取悦别人，违背自己的本心。

[140]公然带须眉：意谓保持男子汉的本色立身行事，耻于媚俗谄世。须眉，胡须、眉毛，代指男子。

[141]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意谓真正才德之士，不被赏识，将无处倾诉他的委曲和悲痛。陵阳痴子，指春秋时楚人卞和，曾受封陵阳侯。《韩非子·和氏》载卞和在楚山发现一块璞玉，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都被视为石头。卞和被诬欺诳，先后被刖双脚。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璞哭于荆山之下。楚文王使人问之。卞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楚文王使人剖璞，果得宝玉，称为“和氏璧”。连城玉，价值连城的宝玉，指和氏璧，也称连城璧。《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后因形容极其珍贵者为连城璧。

[142]蜃（shèn）楼海市：喻虚幻世界。蜃，蛟类。旧说蜃能吐气为楼台，称为“蜃楼”，也称“海市”。实为一种因光线折射作用而出现的虚影，多现于海上或沙漠。

【译文】

异史氏说：装出一副虚假的面孔去迎合风俗，人情与鬼无异。有爱吃疮痂癖好的人，天下哪里都有。自觉屈意取悦小有惭愧的文章，人们说文章还不错；自觉大为惭愧的文章，人们说文章特别好。如果公然作为一个须眉男子到都市游玩，人们不被吓跑的恐怕很少。那被封为陵阳侯的痴人卞和，将抱着价值连城的璧玉到哪里去痛哭呢？唉，荣华富贵只能到蜃楼海市中去找了！

田七郎

【题解】

田七郎是作者要歌颂的人物，蒲松龄称赞他“一钱不轻受，正其一饭不忘者”；但是他背后的老母却是他的灵魂，“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这一道德信条，正是从田七郎的老母亲口中说出来的。小说中田七郎的一举一动都是遵照老母的指示行事的。《聊斋志异》评论家何垠说读《田七郎》“如读《刺客传》”，颇有道理。就作品的意象而言，它的确受有《史记》中《刺客列传》的深刻影响，不过两者相较，毕竟《田七郎》是小说，除去田七郎竟然在死后“尸忽崛然跃起，竟决宰首，已而复踣”闪耀着强烈的浪漫色彩之外，作为养育他成长的有决断有见识的母亲的出现，更是《刺客列传》所缺乏的。

田七郎为武承休分忧解难，杀掉仇人，当然是侠义行为，蒲松龄说：“苟有其人，可以补天网之漏；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悲夫！”只要社会存在贫富差距，存在不公，这种社会现象就不会消亡。但是，细琢磨起来，田七郎执行的是私刑，林儿的流氓行为再恶，罪也不至于被“脔割，抛尸”。更重要的是，田七郎与武承休后来实际上已经形成有钱的老大和卖命的马仔之间的关系。田七郎的母亲告诫武承休“再勿引致吾儿，大不怀好意”，其实眼光非常深刻。

武承休，辽阳人[1]，喜交游，所与皆知名士。夜梦一人告之曰：“子交游遍海内，皆滥交耳[2]。惟一人可共患难，何反不识？”问：“何人？”曰：“田七郎非与？”醒而异之。诘朝，见所与游，辄问七郎。客或识为东村业猎者。武敬谒诸家，以马棰挝门[3]。

【注释】

[1]辽阳：清代州名。位于辽宁中部。治所在今辽宁辽阳之辽阳县，属奉天府管辖。

[2]滥交：无选择地交友。

[3]马棰：马鞭。挝：敲击。

【译文】

武承休是辽阳人，喜欢交游，交往的都是知名之士。一天夜里，武承休梦见有人告诉他说：“你的朋友遍及海内，其实都没有经过选择。只有一个人可以与你共患难，为什么你反而不认识他？”武承休问：“他是谁？”那人说：“田七郎不就是吗？”武承休醒来深感奇怪。清晨，武承休见到与自己交往的人，便问谁是田七郎。有人认识田七郎，说他是东村的猎户。武承休恭敬地登门拜访，用马鞭敲门。

未几，一人出，年二十馀，貙目蜂腰[4]，着腻帢[5]，衣皂犊鼻[6]，多白补缀，拱手于额而问所自。武展姓字，且托途中不快，借庐憩息。问七郎，答云：“即我是也。”遂延客入。见破屋数椽，木岐支壁[7]。入一小室，虎皮狼蜕[8]，悬布楹间，更无杌榻可坐[9]。七郎就地设皋比焉[10]。武与语，言词朴质，大悦之。遽贻金作生计，七郎不受。固予之，七郎受以白母。俄顷将还，固辞不受。武强之再四。母龙钟而至[11]，厉色曰：“老身止此儿，不欲令事贵客！”武惭而退。归途展转，不解其意。适从人于舍后闻母言，因以告武：先是，七郎持金白母，母曰：“我适睹公子，有晦纹[12]，必罹奇祸。闻之：受人知者分人忧[13]，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无故而得重赂，不祥，恐将取死报于子矣[14]。”武闻之，深叹母贤，然益倾慕七郎。

【注释】

[4]貙（chū）：兽名。《尔雅·释兽》：“貙似狸。”注：“今貙虎也，大如狗，文如狸。”

[5]腻帢（qià）：满是油污的便帽。帢，圆形便帽。

[6]皂犊鼻：黑色遮膝围裙。犊鼻，即“犊鼻裈”，围裙。形如犊鼻，故名。

[7]木岐：树枝，木头。

[8]狼蜕：狼皮。蜕，蝉、蛇之类的脱皮。这里指兽皮。

[9]杌（wù）榻：指可坐之处。杌，凳子。榻，床。

[10]皋比：虎皮。《左传·庄公十年》：“公子偃……自雩门窃出，蒙皋比而先犯之。”注：“皋比，虎皮也。”

[11]龙钟：形容衰老，行动不便。

[12]晦纹：主有晦气的纹理。此为旧时相者之言。晦，晦气，倒霉。

[13]知：这里是知遇、赏识的意思。

[14]死报：以死相报。

【译文】

不多时，出来一个人，二十多岁，圆圆的像老虎一样的眼睛，细细的蜂腰，戴一顶沾满油污的便帽，穿一条黑色遮膝围裙，上面打了许多白布补丁，拱手直至额前，问武承休从哪里来。武承休通报了姓名，托称途中不适，希望借他家休息一下。他又打听田七郎，那人回答说：“我就是。”便请武承休进屋。只见那是几间破屋，用树杈支撑着墙壁。他们进了一间小屋，只见虎皮狼皮悬挂在楹柱间，根本没有凳子椅子可坐。田七郎便就地铺一张虎皮请客人坐。武承休与田七郎交谈，田七郎言词质朴，武承休非常喜欢。武承休马上送银两给田七郎作为生活用费，田七郎没有接受。武承休一定要给，田七郎接过来去禀报母亲。一会儿，田七郎把银两拿回来还给武承休，再三推辞，不肯收下。武承休又连续多次硬给，田母老态龙钟地来到小屋，正颜厉色地说：“我只有这个儿子，不想让他侍奉你这个贵客！”武承休面有惭色，退出小屋。在回家路上，武承休左思右想，不解其意。恰巧随从在房后听到田母说的话，于是告诉武承休：此前，田七郎拿着银两去告知母亲，田母说：“我刚才看那公子的脸上有预示晦气的皱纹，定会遭受横祸。我听说：受人知遇就要为人分忧，受人恩惠就要急人之难。富人用钱财报答别人，穷人用义气报答别人。所以无故得到重礼不是好事，恐怕你要以死来报答这人了。”武承休听了，深深赞叹田母的贤德，对田七郎也更加倾慕。

翼日，设筵招之，辞不至。武登其堂，坐而索饮。七郎自行酒[15]，陈鹿脯[16]，殊尽情礼。越日，武邀酬之，乃至，款洽甚欢。赠以金，即不受。武托购虎皮，乃受之。归视所蓄，计不足偿，思再猎而后献之。入山三日，无所猎获。会妻病，守视汤药，不遑操业[17]。浃旬[18]，妻奄忽以死[19]，为营斋葬[20]，所受金稍稍耗去。武亲临唁送，礼仪优渥[21]。既葬，负弩山林，益思所以报武，而迄无所得。武探得其故，辄劝勿亟。切望七郎姑一临存[22]，而七郎终以负债为憾，不肯至。武因先索旧藏，以速其来。七郎检视故革，则蠹蚀殃败[23]，毛尽脱，懊丧益甚。武知之，驰行其庭，极意慰解之。又视败革，曰：“此亦复佳。仆所欲得，原不以毛。”遂轴鞟出[24]，兼邀同往。七郎不可，乃自归。七郎念终不足以报武，裹粮入山[25]，凡数夜，得一虎，全而馈之。武喜，治具，请三日留。七郎辞之坚，武键庭户[26]，使不得出。宾客见七郎朴陋，窃谓公子妄交。而武周旋七郎，殊异诸客。为易新服，却不受，承其寐而潜易之，不得已而受之。既去，其子奉媪命，返新衣，索其敝裰[27]。武笑曰：“归语老姥，故衣已拆作履衬矣[28]。”自是，七郎日以兔鹿相贻[29]，召之即不复至。武一日诣七郎，值出猎未返。媪出，踦门语曰[30]：“再勿引致吾儿[31]，大不怀好意！”武敬礼之，惭而退。

【注释】

[15]行酒：依次斟酒。泛指斟酒。

[16]脯：干肉。

[17]不遑：没有时间。遑，闲暇。

[18]浃旬：过了十天。浃，周匝，圆满。旬，十天。

[19]奄忽：指死亡。

[20]斋葬：祭祀与葬埋。泛指丧葬。斋，斋祭。

[21]优渥：优厚。

[22]临存：看望。

[23]蠹蚀：虫蛀。殃败：败坏。《广雅·释诂》：“殃，败也。”

[24]轴鞟（kuò）：卷起皮革。鞟，去毛的兽皮。

[25]裹粮：携带干粮。

[26]键：关，锁。

[27]敝裰：破衣。

[28]履衬：做鞋用的衬褙。

[29]贻：赠送。

[30]踦（yǐ）门语：此指两人隔着门对话。踦门，犹“踦闾”，倚门，紧挨着门。《公羊传·成公二年》：“相与踦闾而语。”何休注：“闾，当道门。闭一扇，开一扇，一人在外，一人在内，曰踦闾。”踦，倚立，偏倚。

[31]引致：招引。

【译文】

第二天，武承休设筵请田七郎赴宴，田七郎推辞不来。武承休到田七郎家去，坐下来就要酒喝。田七郎亲自给他倒酒，以鹿肉干待客，既有情义，又有礼貌。隔了一天，武承休又作回请，田七郎这才前来，两人交谈融洽欢畅。武承休要以银两相赠，田七郎不肯接受。武承休托言是用来买虎皮的，田七郎这才收下。田七郎回家一看，估计收藏的虎皮不值那些银子，打算再猎取一些，然后一起交给武承休。不料他进山三天，什么也没打着。又赶上妻子生病，他熬汤煎药，顾不上打猎。过了十天，妻子去世，为备办斋祭送葬诸事，接受的银两被稍微花去了一些。武承休又亲自前来吊唁送葬，礼节规格很高。妻子入葬后，田七郎背上弓弩，进入深山老林，更想用猎物来报答武承休，但是始终一无所获。武承休打听到事情的缘由，总是劝田七郎不要着急。他恳切希望田七郎能抽空来看自己，但田七郎终究因负债而不安，不肯前去。于是武承休说先要田七郎家中原有的虎皮，以便促使田七郎快来。田七郎查看家中原有的虎皮，发现已被虫子蛀坏，毛已脱光，因而愈加懊丧。武承休得知后，骑马赶到田家，极力加以慰解。看到那些蛀坏的皮子，武承休说：“这也挺好。我想要的，本来不在乎是否带毛。”便卷起皮子往外走，同时请田七郎同往。田七郎不去，于是自己回了家。田七郎考虑这些皮子终究不足以报偿武承休，便带着干粮进山，经过几夜，打到一只老虎，整个送给了武承休。武承休大喜，备办酒食，请田七郎小住三天。田七郎坚决推辞，武承休锁上大门，让他出不去。武氏的宾客见田七郎土里土气，私下都说武承休乱交朋友。而武承休与田七郎揖让的礼节，超过诸位宾客许多。武承休要为田七郎更换新衣，田七郎推却不受，武承休乘田七郎睡着时给偷偷换上，田七郎不得已，只好接受。田七郎回家后，他的儿子奉祖母之命，送还新衣，并要讨回父亲的破衣服。武承休笑着说：“你回去告诉奶奶，旧衣服拆了，做鞋里子啦。”从此，田七郎每天都给武承休送兔鹿野味，但请他来，他却不来。有一天，武承休去看望田七郎，正值田七郎外出打猎没回来。田母走出来，倚着门框隔着门对武承休说：“你别再勾引拉拢我儿子，大大地不怀好意！”武承休恭敬行礼，羞惭地离开田家。

半年许，家人忽白：“七郎为争猎豹，殴死人命，捉将官里去。”武大惊，驰视之，已械收在狱[32]。见武无言，但云：“此后烦恤老母。”武惨然出，急以重金赂邑宰，又以百金赂仇主。月馀无事，释七郎归。母慨然曰：“子发肤受之武公子[33]，非老身所得而爱惜者矣。但祝公子终百年无灾患[34]，即儿福。”七郎欲诣谢武，母曰：“往则往耳，见武公子勿谢也。小恩可谢，大恩不可谢。”七郎见武，武温言慰藉，七郎唯唯。家人咸怪其疏，武喜其诚笃，益厚遇之。由是恒数日留公子家，馈遗辄受，不复辞，亦不言报。

【注释】

[32]械收：上了刑具下了牢房。

[33]发肤受之武公子：犹言武公子为再生父母。发肤，代指身体。《孝经·开宗明义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34]终百年：终生，一辈子。

【译文】

过了半年左右，家人忽然说：“田七郎因猎豹子与人争执，打死了人，捉到官府去了。”武承休大惊，飞马前去探望，田七郎已刑具在身，收押在监狱里。见了武承休，田七郎没说什么，只是说：“今后烦你关照我的老母。”武承休悲伤地走出来，赶紧用重金贿赂县官，又用一百两银子贿赂仇家。过了一个多月，没事了，田七郎被释放回家。田母感慨地说：“儿子的性命都是武公子给的，不是老身所能爱惜的了。我只祝愿武公子一辈子都无灾祸，这就是儿子的福气啦。”田七郎要去拜谢武承休，田母说：“去就去吧，见到武公子不用表示感谢。小恩可以感谢，大恩无法感谢。”田七郎见到武承休，武承休用温和的话加以安慰，田七郎只是连声应承。家人都嫌田七郎冷淡，武承休却喜欢他诚实厚道，对他更加优待。从此，田七郎经常一连几天住在武承休家，送给他什么东西，他就收下，不再推让，也不表示报答。

会武初度[35]，宾从烦多，夜舍屦满[36]。武偕七郎卧斗室中[37]，三仆即床下藉刍藁[38]。二更向尽，诸仆皆睡去，两人犹刺刺语[39]。七郎佩刀挂壁间，忽自腾出匣数寸许[40]，铮铮作响，光烁如电。武惊起，七郎亦起，问：“床下卧者何人？”武答：“皆厮仆。”七郎曰：“此中必有恶人。”武问故，七郎曰：“此刀购诸异国，杀人未尝濡缕[41]。迄今佩三世矣，决首至千计[42]，尚如新发于硎[43]。见恶人则鸣跃，当去杀人不远矣。公子宜亲君子、远小人，或万一可免。”武颔之。七郎终不乐，辗转床席。武曰：“灾祥数耳，何忧之深？”七郎曰：“我诸无恐怖，徒以有老母在。”武曰：“何遽至此！”七郎曰：“无则便佳。”盖床下三人，一为林儿，是老弥子[44]，能得主人欢；一僮仆，年十二三，武所常役者；一李应，最拗拙[45]，每因细事与公子裂眼争[46]，武恒怒之。当夜默念，疑必此人。诘旦，唤至，善言绝令去。

【注释】

[35]初度：生日。《离骚》：“皇览揆余于初度兮。”

[36]夜舍屦（jù）满：留客过夜的馆舍住满了人。夜舍，馆舍，客舍。屦满，犹客满。屦，鞋。古代席地而坐，宾客入室脱鞋就席。

[37]斗室：小屋。斗，极言其小。

[38]藉刍藁：躺在干草上。刍藁，喂牲口的干草。藉，坐卧在某物上。藁，同“稿”。稻、麦等的秆。

[39]刺刺：喋喋。话多的样子。

[40]匣：此指刀鞘。

[41]未尝濡缕：意谓刀过头落，血尚不及沾衣。《史记·刺客列传》谓荆轲所用匕首，“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濡缕，沾湿一缕。形容沾湿范围极小。

[42]决首：砍头。

[43]新发于硎：新从磨石上磨过。《庄子·养生主》：“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硎，磨刀石。

[44]老弥子：久受宠爱的娈童。弥子，指春秋时卫灵公的男宠弥子瑕。他曾假托君命，驾灵公车外出，又曾把自己吃过的桃子给灵公品尝。灵公不但不予责怪，反而更加宠信。见《韩非子·说难》。

[45]拗（ào）拙：愚顽不驯。拗，不顺。

[46]裂眼争：怒目圆睁地争吵。

【译文】

这一天，正好赶上武承休的生日，宾客仆人很多，夜间客舍住满客人。武承休和田七郎一起睡在一间小屋里，三个仆人就在床下睡在干草上过夜。二更将尽时，仆人都已睡着，他们二人却仍然谈得火热。田七郎挂在墙上的佩刀，突然从刀鞘中腾出好几寸高，发出“铮铮”的声音，闪烁着如电的寒光。武承休为之一惊，连忙起身，田七郎也起来问：“床下睡的什么人？”武承休回答：“都是仆人。”田七郎说：“他们之中一定有坏人。”武承休问何以见得，田七郎说：“这把刀买自外国，杀人从来见血即死。至今传了三代人，斩首数以千计，仍然如同新磨的一般。这把刀见到坏人就会发出声响，跃出刀鞘，可能离杀人不远了。公子应当亲近君子、疏远小人，或许还有免遭祸难的一线希望。”武承体连连点头。田七郎终究郁郁不乐，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武承休说：“吉凶灾变都是天数，为什么这么忧虑重重？”田七郎说：“我什么都不怕，要说忧虑重重，只因老母还在。”武承休说：“何至于突然就到了这般地步！”田七郎说：“没事就好。”原来床下睡的三个仆人，一个叫林儿，是个备受宠爱的娈童，最让主人喜欢；一个是僮仆，十二三岁，武承休经常使唤他；一个叫李应，最为愚顽不驯，往往因小事瞪着眼与武承休争执，武承休经常生他的气。当天夜里，武承休默默地想来想去，怀疑一定就是此人。第二天清晨，武承休把他叫来，用好话打发他走了。

武长子绅，娶王氏。一日，武他出，留林儿居守。斋中菊花方灿，新妇意翁出，斋庭当寂，自诣摘菊。林儿突出勾戏，妇欲遁，林儿强挟入室。妇啼拒，色变声嘶。绅奔入，林儿始释手逃去。武归闻之，怒觅林儿，竟已不知所之。过二三日，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某官都中，家务皆委决于弟。武以同袍义[47]，致书索林儿，某弟竟置不发。武益恚，质词邑宰[48]。勾牒虽出[49]，而隶不捕，官亦不问。武方愤怒，适七郎至。武曰：“君言验矣。”因与告诉。七郎颜色惨变，终无一语，即径去。

【注释】

[47]同袍义：同事的情谊。《诗·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袍，长衣，类似后来的斗篷，军人行军时，日以当衣，夜以当被。义，情谊。

[48]质词邑宰：具状请县令审理，打官司。质，评断。

[49]勾牒：拘捕犯人的公文。

【译文】

武承休的长子武绅，娶王氏为妻。有一天，武承休外出，留林儿看家。书斋中的菊花刚好开得金灿灿的，王氏心想公公出去了，书斋一定没人，便独自去摘菊花。这时林儿突然冲出来，加以勾引调戏，王氏打算逃跑，林儿把她强行挟持到屋里。王氏边哭边抵抗，脸色大变，声音嘶哑。武绅跑进书斋，林儿才撒手逃走。武承休回家后得知此事，怒冲冲地去找林儿，而林儿竟已不知去向。过了两三天，才知道林儿在某御史家中藏身。某御史在京城做官，家务都交给弟弟处理。武承休以同事之谊写信索取林儿，某御史的弟弟竟然置之不理。武承休更加愤怒，向县令提请诉讼。拘捕公文虽然下达，但是差役不去捉拿，县令也不去过问。正当武承休愤恨恼怒时，恰好田七郎来了。武承休说：“你的话应验了。”便把事情告诉了田七郎。田七郎变得面色凄惨，始终没说一句话，就径自起身离去。

武嘱干仆逻察林儿[50]。林儿夜归，为逻者所获，执见武。武掠楚之[51]，林儿语侵武[52]。武叔恒，故长者，恐侄暴怒致祸，劝不如治以官法。武从之，絷赴公庭。而御史家刺书邮至[53]，宰释林儿，付纪纲以去[54]。林儿意益肆，倡言丛众中[55]，诬主人妇与私。武无奈之，忿塞欲死，驰登御史门，俯仰叫骂[56]。里舍慰劝令归。逾夜，忽有家人白：“林儿被人脔割[57]，抛尸旷野间。”武惊喜，意气稍得伸。俄闻御史家讼其叔侄，遂偕叔赴质。宰不容辨，欲笞恒。武抗声曰：“杀人莫须有[58]！至辱詈缙绅[59]，则生实为之，无与叔事。”宰置不闻。武裂眦欲上，群役禁捽之[60]。操杖隶皆绅家走狗[61]，恒又老耄，签数未半[62]，奄然已死。宰见武叔垂毙，亦不复究。武号且骂，宰亦若弗闻也者。遂舁叔归，哀愤无所为计。思欲得七郎谋，而七郎更不一吊问[63]。窃自念：“待七郎不薄，何遽如行路人？”亦疑杀林儿必七郎。转念：“果尔，胡得不谋？”于是遣人探诸其家，至则扃寂然[64]，邻人并不知耗。

【注释】

[50]干仆：干练的仆人。逻察：侦伺。

[51]掠楚：拷打。

[52]侵：谩骂，侮辱。

[53]刺书：书信。《释名·释书契》：“书曰刺，书以笔刺纸简之上也。”

[54]纪纲：管家，奴仆之管领者。《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杜预注：“诸门户仆隶之事，皆秦卒共之，为之纪纲。”

[55]倡言：扬言。丛众：人群。

[56]俯仰：意谓指天画地，捶胸顿足。

[57]脔割：碎割。脔，割成肉块。

[58]杀人莫须有：意谓杀人是诬陷。南宋秦桧陷害岳飞，狱成，韩世忠不平，质问秦桧。桧曰：“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世忠怫然曰：“相公，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乎？”见《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绍兴十一年》。莫须有，恐怕有，也许有。后用以表示凭空诬陷。

[59]辱詈：谩骂。缙绅：士大夫，乡绅。指御史家。

[60]禁捽：抓住，禁止。

[61]操杖隶：执行杖刑的衙役。

[62]签数：指杖刑的杖数。旧时官衙施杖刑时，审讯者确定杖数后，从公案签筒中抽签掷地，施刑者按照吩咐的数目施刑。

[63]吊问：慰问。

[64]扃寂：关门上锁，寥无人迹。扃，关，锁。

【译文】

武承休吩咐干练的仆人巡逻侦察林儿的行踪。林儿夜间回家，被巡逻的仆人捉获，押着去见武承休。武承休拷打林儿，林儿仍说冒犯武承休的话。武承休的叔叔武恒本是一位忠厚长者，恐怕侄儿盛怒之下招致灾祸，劝侄儿不如按官府的法律惩治林儿。武承休依言而行，将林儿押送公堂。然而，御史家的书信送到县里，县令放了林儿，让御史家的管家把他带走。林儿愈加肆意妄为，在聚集的人群中扬言污蔑说主人的儿媳与自己私通。武承休对林儿无可奈何，气得要死，骑着马跑到御史门前，指天画地，放声叫骂。邻居出面劝解安慰，他才回家。过了一夜，忽然有个仆人禀报说：“林儿被人肢解，尸体扔在旷野里。”武承休又惊又喜，也算稍微出了一口恶气。不久又听说御史家控告武家叔侄，于是二人前去对质。县令不容分辩，要打武恒。武承休大声说：“杀人罪名是诬陷！至于辱骂官绅，确实是我干的，与我叔叔没关系。”县令就像根本没听见。武承休怒目圆睁，要上前去救武恒，一帮差役上前把他揪住。手拿刑杖的差役都是御史家的走狗，武恒又是七八十岁的人，板子没打到一半，就已气息微弱，昏死过去。县令见武恒就要死了，也就不再追究。武承休边哭号边大骂，县令也像没听见似的。武承休于是把叔叔武恒抬回家，满腔悲愤，束手无策。他想找田七郎商量，而田七郎却一次也没来过慰问。武承休心中暗想：“我待七郎不薄，为什么他对我忽然如同陌生的路人？”也怀疑杀林儿的一定是田七郎。但转念又想：“果真如此，怎能不来商量一下？”于是派人到田七郎家打探消息，到了那里才发现，大门锁着，寂无人声，邻居也不知道田七郎的音信。

一日，某弟方在内廨[65]，与宰关说[66]。值晨进薪水[67]，忽一樵人至前，释担抽利刃，直奔之。某惶急，以手格刃[68]，刃落断腕，又一刀，始决其首。宰大惊，窜去。樵人犹张皇四顾。诸役吏急阖署门，操杖疾呼，樵人乃自刭死[69]。纷纷集认，识者知为田七郎也。宰惊定，始出覆验。见七郎僵卧血泊中，手犹握刃。方停盖审视，尸忽崛然跃起[70]，竟决宰首，已而复踣[71]。衙官捕其母子，则亡去已数日矣。

【注释】

[65]内廨：官署的内舍。廨，官署房舍的通称。

[66]关说：替人说情，打通关节。《史记·佞幸列传》：“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司马贞《索隐》：“关训通也。谓公卿因之而通其词说。刘氏云‘有所言说，皆关由之’。”

[67]薪水：柴草和水。

[68]格：拒，抵挡。

[69]自刭：自杀。刭，用刀割颈。

[70]崛然：挺立的样子。

[71]踣：跌倒。

【译文】

一天，御史的弟弟正在县衙内舍与县令疏通关节。适值清晨来人送柴送水，忽然有一个樵夫走上前来，放下担子抽出利刃，直奔御史的弟弟。御史的弟弟惊慌失措，用手挡刀，刀落处手腕立断，樵夫再加一刀，才砍下他的首级。县令大吃一惊，狼狈逃窜。樵夫仍然紧张地东张西望。一帮差役急忙关上衙署的大门，手握棍棒，大声呼叫，于是樵夫自刎而死。众人纷纷聚拢上去辨认，有人识得这人便是田七郎。县令惊魂稍定，才出来覆核查视。只见田七郎僵卧在血泊中，手里还握着刀。正当县令停下仔细察看时，尸体忽然直挺挺地一跃而起，竟砍下县令的首级，然后又倒下去。县衙的官吏去捉田七郎的母亲和儿子，而他们几天前就已逃走了。

武闻七郎死，驰哭尽哀。咸谓其主使七郎。武破产夤缘当路[72]，始得免。七郎尸弃原野三十馀日，禽犬环守之，武取而厚葬。其子流寓于登[73]，变姓为佟。起行伍，以功至同知将军[74]。归辽，武已八十馀，乃指示其父墓焉。

【注释】

[72]夤缘当路：通过关系，贿赂当权者。

[73]登：登州，明清时为府，府治在今山东牟平，后迁至蓬莱。

[74]同知将军：犹言副将军。同知，官名。称副职。

【译文】

武承休听说田七郎死了，跑去大哭一场，极尽哀思。人们都说是武承休指使田七郎干的。武承休倾家荡产，买通当权者，才得以免受追究。田七郎的尸体被扔在野地里长达三十多天，却有鹰犬在周围守护，武承休为田七郎收尸，并加以厚葬。田七郎的儿子流落到登州居住，改姓为佟。他从当兵开始，因功官至同知将军。他回辽阳时，武承休已经八十多岁了，领他去看了父亲的坟墓。

异史氏曰：一钱不轻受，正其一饭不忘者也[75]。贤哉母乎！七郎者，愤未尽雪，死犹伸之，抑何其神？使荆卿能尔[76]，则千载无遗恨矣。苟有其人[77]，可以补天网之漏[78]；世道茫茫[79]，恨七郎少也。悲夫！

【注释】

[75]一饭不忘：秦汉之际，韩信少年贫困，曾钓鱼于淮阴城下，接受漂母赠食。后来，韩信为楚王，不忘一饭之德，酬谢漂母千金。见《史记·淮阴侯列传》。

[76]荆卿：指荆轲。刺客荆轲曾奉燕太子丹之命刺秦王，不中，被秦王所杀。见《史记·刺客列传》。

[77]苟：假如。

[78]天网：上天设置的罗网，喻天道的制裁。语出《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79]茫茫：昏暗不明。

【译文】

异史氏说：不轻易接受一文钱的帮助，这正是不忘一饭之恩的人之所为。田母是多么贤明啊！至于田七郎，愤怒没有发泄完，死后还要申雪其恨，又多么神奇不凡！假使荆轲也能如此，千年以来就没有遗憾了。如果有这种人，就可以弥补天网的疏漏；可惜世道黑暗，像田七郎这种人太少了。可悲啊！

产龙

【题解】

虽然作品所记有时间、地点、人物，但以现代的医学知识看来，可能只是难产，或与肿瘤有关，“产龙”似乎是不甚确切的传闻。不过，蒲松龄的行文也写得徜徉恍惚，扑朔迷离，在有无之间。

壬戌间[1]，邑邢村李氏妇[2]，良人死[3]，有遗腹[4]，忽胀如瓮[5]，忽束如握。临蓐[6]，一昼夜不能产。视之，见龙首，一见辄缩去。家人大惧，不敢近。有王媪者，焚香禹步[7]，且捺且咒。未几，胞堕，不复见龙，惟数鳞，皆大如盏。继下一女，肉莹澈如晶[8]，脏腑可数。

【注释】

[1]壬戌：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

[2]邢村：淄川旧东北乡有邢家庄。见《淄川县志》。

[3]良人：丈夫。《孟子·离娄》：“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

[4]遗腹：丈夫死时尚未出生的胎儿。

[5]瓮：大腹的盛水或酒的陶器。

[6]临蓐（rù）：临产。

[7]禹步：指巫婆行法术时的步法。传为夏禹所创，故称禹步。因其步法依北斗七星排列的位置而行步转折，宛如踏在罡星斗宿之上，又称“步罡踏斗”。

[8]晶：水晶。

【译文】

康熙二十一年，本县邢村李家的媳妇，丈夫死了，怀着遗腹子，肚子一会儿胀得像瓮，一会儿细得可以一把握住。临产时，一天一夜都没生下来。一看，看见一个龙头，露了露头就缩了回去。家人非常恐惧，不敢近前。有一位王老太太，点上香，迈着作法的禹步，一边按产妇的肚子，一边念咒。不多时，胞衣落下，却再没见到龙，只有几片鳞，都像杯子口那么大。接着生下一个女孩，肌肤像水晶一样晶莹透明，连五脏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

保住

【题解】

本篇写一个叫保住的武士在重重设防之中取琵琶的故事，展示了他高强的胆识和武艺，也充分显示了作者语言描摹的能力。小说篇幅不长，但布局精巧，有详有略，有的轻轻带过，尽在不言中，比如写保住的孔武有力；有的预先伏笔，烘云托月，比如写保住的矫健轻捷；而写保住的智勇和轻功，则集中笔力，通过取琵琶以重彩浓墨表现。从发现保住“防者尽起”始，作者用了大量的四字句，或比喻，或顶针，形象生动，描摹如画，声音伴随动作，动作呼应节奏，环环相扣，激越紧张，而又音色明快，铿锵斩截。结末两句，连用平声，馀味无穷。

吴藩未叛时[1]，尝谕将士：有独力能擒一虎者，优以廪禄[2]，号打虎将。将中一人，名保住，健捷如猱[3]。邸中建高楼[4]，梁木初架。住沿楼角而登，顷刻至颠，立脊檩上[5]，疾趋而行，凡三四返；已乃踊身跃下，直立挺然。

【注释】

[1]吴藩：指吴三桂，字长白，辽东人。明崇祯时为总兵，镇守山海关。后勾结清兵入关，镇压农民起义，井追杀明桂王朱由榔。清初封平西王，就藩云南。康熙十二年（1673）下令撤藩，吴三桂与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之信相继起兵反清，时称“三藩之乱”。藩，藩镇。

[2]优以廪禄：禄米和官位给以优待。廪，米仓，也指储藏的米。因古代官员的俸禄以粮食计算，故也指待遇。禄，爵位，官位。

[3]猱（náo）：猕猴。《尔雅·释兽》：“猱猨善缘。”

[4]邸：王邸，指平西王府。

[5]脊檩：架在梁头位置的沿建筑面阔方向的水平构件。其作用是直接固定椽子，并将屋顶荷载通过梁而向下传递。檩的名称随其梁头所在的柱的位置的不同而不同，如在檐柱之上的称檐檩，在金柱之上的称金檩，在中柱之上的称脊檩。

【译文】

平西王吴三桂没反叛时，曾经晓谕将士：有能够独自一人捉住一只虎的，俸禄官位给予优待，授以“打虎将”的称号。打虎将中有一人名叫保住，像猿猴一样矫健敏捷。王府中兴建高楼，刚架起大梁和木檩。保住沿着楼角向上攀登，顷刻便到了楼顶，他站在屋脊的檩木上，快步行走了三四个来回，之后纵身跳下，笔直地站在地上。

王有爱姬善琵琶。所御琵琶，以暖玉为牙柱[6]，抱之一室生温。姬宝藏，非王手谕[7]，不出示人。一夕宴集，客请一观其异。王适惰[8]，期以翼日[9]。时住在侧，曰：“不奉王命，臣能取之。”王使人驰告府中，内外戒备，然后遣之。

【注释】

[6]暖玉：冬温夏凉的玉。唐苏鹗《杜阳杂编》：唐大中年间，日本国王子来朝，携有冷暖玉棋子，云出本国东三万里之集真岛池中，“冬温夏冷，故谓之冷暖玉”。牙柱：乐器上的弦枕。

[7]手谕：亲笔写的指示。

[8]惰：犯懒，怠惰。

[9]翼日：第二天，次日。翼，同“翌”。

【译文】

平西王有一个爱姬善弹琵琶。她使用的琵琶用暖玉做弦枕，抱在怀里，满屋温暖。爱姬珍藏着琵琶，没有平西王的手谕就不拿给人看。一天晚上，正在宴饮集会，客人请求观赏琵琶的妙处。适值平西王犯懒，答应明天再看。当时，保住站在身旁说：“不用王爷的命令，我能把琵琶拿来。”平西王让人迅速告知王府里里外外，加以戒备，然后让保住出发。

住逾十数重垣[10]，始达姬院。见灯辉室中，而门扃锢[11]，不得入。廊下有鹦鹉宿架上。住乃作猫子叫，既而学鹦鹉鸣，疾呼“猫来”，摆扑之声且急。闻姬云：“绿奴可急视，鹦鸦被扑杀矣！”住隐身暗处。俄一女子挑灯出，身甫离门，住已塞入[12]。见姬守琵琶在几上，径携趋出。姬愕呼“寇至”，防者尽起。见住抱琵琶走，逐之不及，攒矢如雨[13]。住跃登树上。墙下故有大槐三十馀章[14]，住穿行树杪[15]，如鸟移枝。树尽登屋，屋尽登楼，飞奔殿阁，不啻翅翎[16]，瞥然间不知所在[17]。客方饮，住抱琵琶飞落筵前，门扃如故，鸡犬无声。

【注释】

[10]垣：短墙。

[11]扃锢：紧锁，关闭。

[12]塞入：谓侧身挤入。

[13]攒矢：密集的箭矢。

[14]章：大的树。《史记·货殖列传》：“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司马贞《索隐》“大材曰章。”

[15]树杪（miǎo）：树梢。杪，树枝的细梢。

[16]不啻（chì）翅翎：不亚于飞鸟。啻，但，仅，止。常用在表示疑问或否定的字后，在句中起连接或比况作用。翅翎，鸟类代称。

[17]瞥然间：一转眼的工夫。

【译文】

保住越过十几道院墙，才抵达吴三桂爱姬所在的院落。只见屋里灯火通明，屋门紧锁，无法进去。走廊有一只鹦鹉在架上栖息。保住便学猫叫，接着再学鹦鹉叫，大呼“猫来了”，又发出急切的摆动扑打声。只听见爱姬说：“绿奴快去看看，鹦鹉被扑死啦！”保住便在暗处躲藏起来。一会儿一个女子挑着灯走出门来，她身刚离开屋门，保住已经挤了进去。他看见爱姬守着放在几案上的琵琶，便径自拿上琵琶快步走出。爱姬惊呼：“贼来了！”防卫人员一齐出动，看见保住抱着琵琶飞跑，根本追不上，便把箭放得密集如雨。只见保住一跃而起，窜上大树。墙下原有三十多棵大槐树，保住在树梢上穿行，就像飞鸟从一个树枝跳到另一个树枝。在树间穿行完了，又窜上屋顶；屋顶跑尽了，又窜上楼顶；他在殿宇楼阁间飞奔，就像长了翅膀一般，转眼间已不知去向。客人正在喝酒，保住抱着琵琶飞身落在酒席前，门仍然关着，鸡犬无声无息。

公孙九娘

【题解】

“于七之乱”发生在顺治七年（1650），是年蒲松龄十一岁。“于七之乱”最后被彻底镇压是在康熙元年（1662）前后，蒲松龄已二十三、四岁。写作《公孙九娘》是在康熙甲寅年（1674）前后，蒲松龄三十五岁。在虚拟的鬼狐故事中标明年月“甲寅间”，这在《聊斋志异》中十分罕见，可见这一事件中“杀人如麻”给予蒲松龄的精神创深痛剧。《公孙九娘》大概是为此事件十年之祭特意写的作品。

小说虽然写了莱阳生与公孙九娘的感情悲剧，震撼人心，但实际用心却是为“于七之乱”中广大冤死的百姓纾写哀歌，表达了作者深深的人道主义的精神。作品一开始就写“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碧血满地，白骨撑天”。杀人多，坟墓也就多，“千坟累累，竟迷村路”，“坟兆万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鸣，骇人心目”。这大概不仅是《聊斋志异》中最恐怖的乱葬岗，也是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最惊心骇目的坟墓群落。被杀的都是什么人呢？作品极写他们死得无辜，莱阳生的外甥是“俘至济南，闻父被刑，惊恸而绝”。公孙九娘母女“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刭”。又写他们变成鬼之后，仍合于礼仪，温柔善良，具有浓浓的人情味，渴望正常的生活。朱生和莱阳生的外甥女，莱阳生和公孙九娘的婚恋，正是这种人生渴望的浓缩！可以想象，如果没有战争和屠戮，他们该是多么平和善良的百姓！

篇末写由于莱阳生和公孙九娘疏忽，没有确认坟墓的标志，以致发生感情上的误解。这大概是作者出自于悲剧完整性的需要而设计的情节。

于七一案[1]，连坐被诛者[2]，栖霞、莱阳两县最多。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3]。碧血满地[4]，白骨撑天。上官慈悲，捐给棺木，济城工肆[5]，材木一空。以故伏刑东鬼[6]，多葬南郊[7]。

【注释】

[1]于七一案：指于七抗清事件。于七，本名小喜，后改名乐吾，字孟熹，行七。明崇祯武举人，山东栖霞人。清初胶东农民抗清斗争的著名领袖。顺治五年（1648）曾据莱阳、栖霞等县，聚众抗清。后接受招抚。顺治十八年（1661）又复起事。康熙元年（1662）失败。清政府对起义地区人民进行了血腥屠杀，以栖霞、莱阳两县受害最深。

[2]连坐：被牵连获罪。坐，获罪。

[3]演武场：练兵场。故址在今山东济南南门外。

[4]碧血：无辜者的血迹。《庄子集释》卷九《杂篇·外物》，谓周敬王时大夫苌弘无辜被杀，其血收藏三年变为碧玉。

[5]济城：指济南府城。工肆：作坊。这里指棺材铺。

[6]伏刑东鬼：指在济南被屠杀的栖霞、莱阳等地人民。伏刑，受刑，被杀。东鬼，因栖霞、蓬莱地处鲁东，故称“东鬼”。

[7]南郊：指济城南郊。

【译文】

于七一案中牵连被杀的人，以栖霞、莱阳两县为最多。有一天捉了几百人，统统在演武场杀死，鲜血满地，尸骨如山。上边的官员慈悲为怀，捐给棺材，以至于济南府城的棺材铺里，棺材都用光了。所以那些被处死的鲁东冤鬼，大多埋葬在济南的南郊。

甲寅间[8]，有莱阳生至稷下[9]，有亲友二三人，亦在诛数[10]，因市楮帛[11]，酹奠榛墟[12]。就税舍于下院之僧[13]。明日，入城营干[14]，日暮未归。忽一少年，造室来访。见生不在，脱帽登床，着履仰卧。仆人问其谁何，合眸不对。既而生归，则暮色蒙眬，不甚可辨，自诣床下问之。瞠目曰：“我候汝主人。絮絮逼问，我岂暴客耶[15]？”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急起着冠，揖而坐，极道寒暄。听其音，似曾相识，急呼灯至，则同邑朱生，亦死于于七之难者。大骇却走[16]。朱曳之云：“仆与君文字交，何寡于情？我虽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去心。今有所渎[17]，愿无以异物遂猜薄之[18]。”生乃坐，请所命。曰：“令女甥寡居无耦，仆欲得主中馈。屡通媒妁，辄以无尊长之命为辞。幸无惜齿牙馀惠[19]。”先是，生有甥女，早失恃[20]，遗生鞠养[21]，十五始归其家。俘至济南，闻父被刑，惊恸而绝。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为犹子启榇去[22]，今不在此。”问：“女甥向依阿谁？”曰：“与邻媪同居。”生虑生人不能作鬼媒，朱曰：“如蒙金诺[23]，还屈玉趾[24]。”遂起握生手。生固辞，问：“何之？”曰：“第行[25]。”勉从与去。

【注释】

[8]甲寅：指康熙十三年，1674年。

[9]稷下：本来是古齐国都城临淄附近地名，在今山东淄博临淄，此指济南。济南自北魏称齐州，唐天宝元年（742）改齐州为临淄郡，五年（746）又改为济南郡。见《历城县志》。后遂以“稷下”、“稷门”代指济南。

[10]诛数：被杀的范围。

[11]市：买。楮帛：祭祀时焚化的纸钱。

[12]酹（lèi）奠榛墟：到草木丛生的坟地去祭奠。酹奠，以酒洒地祭奠鬼神。榛墟，草木丛生的荒野，指荒丘墓地。

[13]税舍：租房。下院：佛教大寺院分设的寺院。

[14]营干：办事。

[15]暴客：强盗。

[16]却走：掉过头跑。却，倒，退。走，跑。

[17]渎：亵渎，麻烦。

[18]猜薄：猜疑，鄙薄。

[19]齿牙馀惠：夸奖褒美的好话。《南史·谢朓传》：谢朓好褒奖人才，曾云：“士子声名未立，应共奖成，无惜齿牙馀论。”

[20]失恃：丧母。《诗·小雅·寥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后因称丧母为“失恃”。

[21]鞠养：抚养，养育。

[22]犹子：侄子。启榇：指迁葬。榇，棺材。

[23]金诺：答应，是对人许诺的敬称，言守信不渝，珍贵如金。《史记·季布栾布列传》：“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24]屈玉趾：烦您走一趟。玉趾，犹言贵步，称人行止的敬词。

[25]第行：只要走就可以了。第，只管，只。

【译文】

康熙十三年，有一位莱阳生来到济南，由于有两三个亲友也在被诛之列，因此买了些纸钱，在荒野里给以祭奠，随后就近在寺院下院租房住下。第二天，莱阳生进城办事，天黑还没回来。忽然有一位年轻人到房间来访。他见莱阳生不在，便摘下帽子，上了床，穿着鞋仰卧在床上。仆人问他是何人，他眼睛一闭，不作回答。不久，莱阳生回来了，在朦胧的暮色中，很难认出他是谁来，便亲自走到床前加以询问。来人瞪着眼睛说：“我等你的主人。絮絮叨叨地紧紧追问，难道我是强盗吗？”莱阳生笑着说：“主人就在这里。”年轻人急忙起身戴上帽子，拱手施礼后坐下，极力寒暄起来。莱阳生听到来人的声音似曾相识，急忙喊人来点灯，这才认出来人是同县朱生，也是在于七之案中遇难的。莱阳生大为惊骇，转身就跑。朱生拽住他说：“我与你是文字之交，你怎么不讲情分？我虽然是鬼，但对友人的思念，却萦回在心，难以忘记。今天有所搅扰，希望不要因为我是鬼便加以猜疑鄙薄。”莱阳生便坐下来，问他来干什么。朱生说：“你的外甥女一人独居，没有配偶，我想娶为妻室。我多次请人说媒，她总是借口没有长辈做主而加以推辞。所以希望你能为我美言几句。”此前，莱阳生有一个外甥女，早年死了母亲，交给莱阳生抚养，十五岁时才回她自己的家。她被抓到济南，听说父亲被杀，惊骇悲痛交集，也去世了。莱阳生说：“她自有父亲做主，为什么要求我呢？”朱生说：“她父亲的棺材已被侄子迁走，现在不在这里。”莱阳生问：“我外甥女一向依靠何人？”朱生说：“与一位邻居老太太同住。”莱阳生担心活人不能为鬼做媒，朱生说：“如果承蒙允诺，还得请你走一遭。”便起身握住莱阳生的手。莱阳生一再推辞，并问：“去哪儿？”朱生说：“你只管走吧。”莱阳生勉强跟他走了。

北行里许，有大村落，约数十百家。至一第宅，朱叩扉，即有媪出，豁开二扉，问朱何为。曰：“烦达娘子：阿舅至。”媪旋反，须臾复出，邀生入。顾朱曰：“两椽茅舍子大隘[26]，劳公子门外少坐候。”生从之入，见半亩荒庭[27]，列小室二。甥女迎门啜泣，生亦泣。室中灯火荧然。女貌秀洁如生时，凝眸含涕，遍问妗姑[28]。生曰：“具各无恙，但荆人物故矣[29]。”女又呜咽曰：“儿少受舅妗抚育，尚无寸报[30]，不图先葬沟渎[31]，殊为恨恨。旧年伯伯家大哥迁父去，置儿不一念，数百里外，伶仃如秋燕。舅不以沉魂可弃[32]，又蒙赐金帛[33]，儿已得之矣。”生乃以朱言告，女俯首无语。媪曰：“公子曩托杨姥三五返。老身谓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为政[34]，方此意慊得[35]。”

【注释】

[26]两椽：两间。椽，放在檩上架屋的木条。古代亦用之代表房屋的间数。隘：狭窄。

[27]荒庭：荒凉的庭院。

[28]妗：舅母。姑：姑母。父亲的姐妹。

[29]荆人：旧时对人谦称己妻，意谓荆钗布裙之人。物故：死亡的讳称。

[30]寸报：言尽孝报恩。唐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31]葬沟渎：死。

[32]沉魂：沉沦于阴间的鬼魂。此也兼指沉冤之魂。

[33]赐金帛：指上文莱阳生焚楮帛祭奠。

[34]为政：做主，主持。

[35]慊（qiè）得：满意，圆满。慊，通“嗛”。满意。

【译文】

朝北走了一里左右，有一个很大的村庄，约有百十来户人家。来到一座宅第前，朱生敲了敲门，便走出一位老太太，打开两扇门，问朱生来干什么。朱生说：“烦你告诉小姐：她舅舅来了。”老太太转身回去，一会儿又出来请莱阳生进屋。她看着朱生说：“两间茅草房子太窄，有劳公子在门外坐下稍候。”莱阳生跟老太太走进门，只见半亩大小荒芜的院子里有两间小屋。外甥女啜泣着在门口迎接，莱阳生也流下了眼泪。屋里灯火微弱，外甥女面容秀美雅洁，如同生前，她含着眼泪，凝视着莱阳生，把舅妈姑妈的情况逐个打听了一遍。莱阳生说：“她们都平安无事，只是我的妻子去世了。”外甥女又呜呜咽咽地说：“我小时受舅舅、舅妈的抚育，连一丝一毫都还没有报答，没想到却先葬身沟渠，实在遗憾。去年伯伯家的大哥把我父亲迁走，把我丢在一边，一点儿也不关心，我置身数百里外，就像秋燕一样孤苦伶仃。现在舅舅不因我是亡魂就抛弃不管，又承蒙舅舅赐给钱物，我已收到了。”于是莱阳生把朱生的话告诉了外甥女，外甥女低下了头，沉默无语。老太太说：“以前朱公子托杨姥姥来过三五回，我认为此事大好，但小姐不肯自己草率行事，现在有舅舅做主，才能令她满意。”

言次，一十七八女郎，从一青衣，遽掩入，瞥见生，转身欲遁。女牵其裾曰[36]：“勿须尔！是阿舅，非他人。”生揖之，女郎亦敛衽[37]。甥曰：“九娘，栖霞公孙氏。阿爹故家子[38]，今亦‘穷波斯’[39]，落落不称意。旦晚与儿还往。”生睨之，笑弯秋月，羞晕朝霞，实天人也。曰：“可知是大家，蜗庐人那如此娟好[40]。”甥笑曰：“且是女学士，诗词俱大高。昨儿稍得指教。”九娘微哂曰：“小婢无端败坏人，教阿舅齿冷也[41]。”甥又笑曰：“舅断弦未续[42]，若个小娘子，颇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颠疯作也！”遂去。言虽近戏，而生殊爱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无双，舅倘不以粪壤致猜[43]，儿当请诸其母。”生大悦，然虑人鬼难匹。女曰：“无伤，彼与舅有夙分[44]。”生乃出。女送之，曰：“五日后，月明人静，当遣人往相迓[45]。”

【注释】

[36]裾：衣服的大襟或前后部分。

[37]敛衽：整饬衣襟表示敬意，为古时的一种拜礼。后专指妇女行礼。

[38]故家子：世家子弟。故家，世代官宦人家，有身份的人家。

[39]穷波斯：破落户。波斯，古国名。即今伊朗。古代波斯商人多经营珠宝，因以波斯代指富商。

[40]蜗庐：喻小户人家的居室。《古今注·鱼虫》：“野人结圆舍，如蜗牛之壳，曰蜗舍。”

[41]齿冷：耻笑，看不起。《南史·乐预传》：“人笑褚公，至今齿冷。”

[42]断弦未续：指妻死，尚未续娶。古时以琴瑟象征夫妇，丧妻称“断弦”，再娶叫“续弦”。

[43]粪壤：幽壤，指死去的人。魏文帝《与吴质书》，谓看到徐幹、陈琳、应玚、刘桢等人的遗文，“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区，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

[44]夙分：夙缘，缘分。

[45]迓：迎。

【译文】

正说话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郎，身后跟着一个丫环，忽然推门而入，一眼瞥见莱阳生，转身就要走。外甥女拉着她的衣襟说：“不必如此！这是我舅舅，不是外人。”莱阳生向女郎拱手作揖，女郎也恭敬还礼。外甥女说：“这是九娘，栖霞县公孙家的。她父亲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如今也破落了，潦倒不称心。只是早晚与我往来。”莱阳生偷偷一看，女郎笑起来两眉弯弯如新月，害羞时面带红晕如朝霞，实在就像天仙一般。于是说：“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小户人家的姑娘哪能这么清秀美丽！”外甥女笑着说：“她还是个女学士呢，诗词写得都非常好。以前我还稍稍得到过她的指教。”公孙九娘微微一笑说：“小丫头无故说人坏话，让你舅舅笑话。”外甥女又笑着说：“舅舅丧妻后还没续弦，这么个小娘子，还能满意吧？”公孙九娘笑着跑出门去，说：“小丫头发疯啦。”便走开了。话虽近乎玩笑，但莱阳生确实非常喜欢公孙九娘。外甥女似乎稍有觉察，便说：“九娘才貌无双，倘若舅舅不嫌她是入土之人而心怀疑虑，我会向她的母亲求亲。”莱阳生非常高兴，但又担心人与鬼难以成婚。外甥女说：“不妨，她与舅舅前世有缘。”于是莱阳生走出屋门。外甥女随后相送，说：“五天后，月明人静的时候，我会派人前去接你。”

生至户外，不见朱。翘首西望，月衔半规[46]，昏黄中犹认旧径。见南向一第，朱坐门石上，起逆曰[47]：“相待已久。寒舍即劳垂顾。”遂携手入，殷殷展谢。出金爵一、晋珠百枚[48]，曰：“他无长物[49]，聊代禽仪[50]。”既而曰：“家有浊醪[51]，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宾，奈何！”生谢而退[52]。朱送至中途，始别。生归，僧仆集问。生隐之曰：“言鬼者妄也，适赴友人饮耳。”

【注释】

[46]月衔半规：月亮半圆。衔，含，隐没。规，圆形。

[47]逆：迎。

[48]晋珠：山西产的珠玉。《尔雅·释地》：“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多珠玉焉。”注曰：“霍山，今在平阳永安县东北。珠如今杂珠而精好。”霍山，在今山西。

[49]长（zhǎng）物：原指多馀的东西，后来也指像样的东西。

[50]禽仪：订婚用的聘礼。古时订婚以雁为聘礼，称为“委禽”。仪，礼物。

[51]浊醪（láo）：浊酒，用糯米、黄米等酿制的酒，较混浊。

[52]谢：谦谢。

【译文】

莱阳生走到门外，没有看见朱生。他抬头向西望去，天上挂着半轮明月，在昏黄的月光下，还能认出来时走过的老路。只见南面有一座宅第，朱生坐在门前的石基上，这时起身迎接说：“已经等你许久，就请你光临寒舍。”便拉着莱阳生的手走进宅第，真诚恳切地表示感谢。他拿出一只金酒杯，一百颗晋珠，说：“我没有别的好东西，姑且用这些东西作为聘礼吧。”不一会儿又说：“家中本来也有浊酒，只是阴间的东西，不能款待贵宾，真没办法！”莱阳生谦和地表示不必喝酒，随即告辞而回。朱生把他送到半路，两人才分手告别。莱阳生回到寺院，僧人和仆人都围拢上问长问短。莱阳生隐去实情说：“说见了鬼是胡扯，刚才我到朋友那里喝酒去了。”

后五日，果见朱来，整履摇箑[53]，意甚忻适[54]，才至户庭[55]，望尘即拜[56]。少间，笑曰：“君嘉礼既成[57]，庆在今夕，便烦枉步[58]。”生曰：“以无回音，尚未致聘[59]，何遽成礼？”朱曰：“仆已代致之矣。”生深感荷，从与俱去。直达卧所，则甥女华妆迎笑。生问：“何时于归[60]？”朱云：“三日矣。”生乃出所赠珠，为甥助妆[61]，女三辞乃受。谓生曰：“儿以舅意白公孙老夫人，夫人作大欢喜。但言：老耄无他骨肉[62]，不欲九娘远嫁，期今夜舅往赘诸其家。伊家无男子，便可同郎往也[63]。”朱乃导去。

【注释】

[53]箑（shà）：扇子。

[54]忻适：快乐，心满意足。

[55]户庭：户外庭院。亦泛指门庭、家门。《易·节》：“不出户庭，无咎。”朱熹本义：“户庭，户外之庭也。”

[56]望尘即拜：意谓老远望见就下拜。晋石崇与潘岳谄媚贾谧，贾出，石崇立路旁望尘下拜。见《晋书·潘岳传》。尘，车行时扬起的尘土。

[57]嘉礼：古代五礼之一，后专指婚礼。

[58]枉步：邀请别人前往的敬称。

[59]致聘：送交定亲礼品。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庐江水》：“吴郡太守张公直，自守征还，道由庐山。子女观祠，婢指女戏妃像人。其妻夜梦致聘。”

[60]于归：指女子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于，往。归，旧时妇女以夫家为家，故出嫁叫“归”。

[61]助妆：古时女子出嫁，亲友赠送的服饰等礼物。

[62]老耄：七、八十岁的老人。亦指衰老。

[63]郎：这里指朱生。郎，古时妇女对丈夫或所爱男子的称呼。

【译文】

五天后，朱生果然前来，只见他穿着新鞋，摇着扇子，十分高兴畅快。他刚走进院子，远远望见莱阳生就施礼下拜。稍停，又笑着说：“你的婚礼已经准备妥当，喜事近在今宵，现在便有劳你动身前往。”莱阳生说：“由于没有回音，我还没送聘礼，怎能仓促举行婚礼？”朱生说：“我已经替你送了聘礼啦。”莱阳生深深表示感谢，便跟他前去。他们一直来到朱生的住处，只见外甥女打扮得华美艳丽，面带笑容地迎了出来。莱阳生问：“你什么时候过门的？”朱生说：“过门三天了。”莱阳生便拿出朱生赠送的晋珠，让外甥女添置衣裳，外甥女再三推让，最后才接受了。她告诉莱阳生说：“我把舅舅的意思告知公孙老夫人，老夫人非常喜欢。只是说自己七老八十，没有别的亲生骨肉，不想让九娘远嫁，希望舅舅今天夜里入赘到她家。她家没有男人，你这就可以与朱郎一同前往。”朱生便为莱阳生引路。

村将尽，一第门开，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妪升阶。生欲展拜，夫人云：“老朽龙钟，不能为礼，当即脱边幅[64]。”乃指画青衣[65]，置酒高会。朱乃唤家人，另出肴俎，列置生前，亦别设一壶，为客行觞[66]。筵中进馔，无异人世，然主人自举，殊不劝进[67]。既而席罢，朱归。青衣导生去，入室，则九娘华烛凝待。邂逅含情[68]，极尽欢昵。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69]，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刭。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两绝云[70]：

昔日罗裳化作尘[71]，空将业果恨前身[72]。

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73]。

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74]？

忽启缕金箱里看[75]，血腥犹染旧罗裙。

天将明，即促曰：“君宜且去，勿惊厮仆。”自此昼来宵往，嬖惑殊甚[76]。

【注释】

[64]脱边幅：不拘礼节。边幅，布帛边缘整齐，喻人的容止合乎礼仪。

[65]指画：指使，指挥。

[66]行觞：行酒，斟酒。

[67]劝进：劝客进食饮酒。

[68]邂逅：指两相爱悦。《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69]郡：指济南府。

[70]口占两绝：随口作成两首绝句。口占，随口念出，不用笔写。绝，绝句，旧诗体的一种。每首四句。

[71]罗裳：丝裙。

[72]业果：佛教语，指人的行为所招致的果报或报应。业有善业、恶业，果报也有善报、恶报。

[73]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意谓十年来一直置身于寒露冷月、枫林萧瑟之中，今晚才初次享受闺阁中的人间春意。画阁，彩饰的闺阁，指洞房。

[74]谁想阳台更作云：没有想到还能过着夫妇恩爱的生活。阳台，指男女欢会之处。宋玉《高唐赋序》：楚王游于高唐，梦中与一神女欢会。神女临别告诉楚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75]缕金箱：也作“镂金箱”。有雕金镂纹的箱子。

[76]嬖惑：宠爱迷恋。

【译文】

走到村庄尽头时，看见一座宅第敞着大门，二人直接进了厅堂。一会儿，有人禀报说：“老夫人到。”只见有两个丫环扶着一个老太太登上台阶。莱阳生准备行礼，夫人说：“我上了年纪，行动不便，不能行礼，这些规矩就免了吧。”便指使丫环摆上酒席，举行盛大的婚宴。朱生招呼仆人，另外端出菜肴，摆放在莱阳生面前，并另放一个酒壶，以备为客人斟酒。宴席上的饭菜与人间没有不同，只是主人只顾自斟自饮，根本不劝人喝酒。不久，宴席结束，朱生回家。丫环引导莱阳生走进洞房，公孙九娘已在华丽的灯烛前专心等待。于是两人互相爱悦，含情脉脉，极尽欢乐亲昵之事。原来，公孙九娘母子两人本来是要押送到京城，到济南府时，母亲被困苦折磨而死，公孙九娘也自刎身亡。公孙九娘在枕上追叙往事，哽咽悲泣，难以入睡，便随口作成两首七言绝句，其一是这样的：

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

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

另外一首是：

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

忽启缕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

天快亮了，公孙九娘便催莱阳生说：“你该走了，别惊动仆人。”莱阳生从此晚上来白天归，对公孙九娘很是宠爱迷恋。

一夕，问九娘：“此村何名？”曰：“莱霞里[77]。里中多两处新鬼[78]，因以为名。”生闻之欷歔。女悲曰：“千里柔魂，蓬游无底[79]，母子零孤，言之怆恻。幸念一夕恩义，收儿骨归葬墓侧[80]，使百世得所依栖，死且不朽。”生诺之。女曰：“人鬼路殊，君亦不宜久滞。”乃以罗袜赠生，挥泪促别。生凄然而出，忉怛若丧[81]，心怅怅不忍归，因过叩朱氏之门。朱白足出逆[82]，甥亦起，云鬓鬅松[83]，惊来省问。生怊怅移时[84]，始述九娘语。女曰：“妗氏不言，儿亦夙夜图之。此非人世，久居诚非所宜。”于是相对汍澜[85]。生亦含涕而别。叩寓归寝，展转申旦[86]。欲觅九娘之墓，则忘问志表[87]。及夜复往，则千坟累累，竟迷村路，叹恨而返。展视罗袜，着风寸断，腐如灰烬，遂治装东旋。

【注释】

[77]莱霞里：在镇压于七起义的过程中，清兵大肆屠杀无辜，受难百姓埋葬多处。据《莱阳县志》：“今锯齿山前，有村曰血灌亭，省城南关有荒冢曰栖莱里，杀戮之惨可知矣。”此处的“莱霞里”或为虚拟或有所据。

[78]两处：指莱阳、栖霞。

[79]蓬游无底：像蓬草一样随风飘游，没有归宿。底，休止。

[80]墓侧：指在莱阳生的家族墓旁。

[81]忉怛（dāo dá）若丧：忧愁悲伤地失去自我。忉怛，忧愁，忧伤。

[82]白足：赤着脚。

[83]鬅（péng）松：披头散发，没有梳头的样子。

[84]怊（chāo）怅：犹惆怅。因失意或失望而伤感、懊恼。

[85]汍（wán）澜：流泪的样子。

[86]展转：翻来覆去睡不着。申旦：自夜达旦，犹通宵。

[87]志表：碑志墓表。指墓前的标志。

【译文】

一天晚上，莱阳生问公孙九娘：“这村子叫什么名？”公孙九娘说：“叫莱霞里。里中大多是莱阳、栖霞两县的新鬼，所以叫这个名。”莱阳生听了叹息连声。公孙九娘也难过地说：“离家千里的一缕柔魂，像飘蓬般地无处归依，我们母子孤苦伶仃，说来令人凄怆。万望你能顾念夫妻情义，为我收拾尸骨，送到祖坟旁边埋葬，使我有个百世的归宿，此恩我将永世不忘。”莱阳生答应下来。公孙九娘说：“人与鬼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你在这里不宜久留。”便把一双丝罗的袜子送给莱阳生，流着眼泪，催他快走。莱阳生凄然走出，满腹忧愁，悲痛欲绝，心中惆怅怨恨，不愿意马上回去，因而又去敲朱生的家门。朱生光着双脚出来迎接，外甥女也爬了起来，如云的双鬓乱蓬蓬的，吃惊地来问候。莱阳生惆怅多时，才重述了公孙九娘的话。外甥女说：“即使舅母不说，我也在日夜考虑此事。这里不是人间，确实不适于久住。”于是，几人面对面哭得泪水涟涟。莱阳生含着泪水告别离去。莱阳生敲开寺门，回屋躺下，辗转反侧，直到天亮。他想寻找公孙九娘的坟墓，却忘了问碑志墓表。等到夜里，他再去寻找，只见上千座坟墓重重叠叠，竟然再找不到通往村庄的道路，只得叹息连声，抱恨而归。他打开丝罗的袜子来看，袜子经风一吹，碎成一片片的，霎时烂得如同灰烬一般。于是他打点行装，返回东鲁。

半载不能自释，复如稷门[88]，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势已晚，息驾庭树[89]，趋诣丛葬所。但见坟兆万接[90]，迷目榛荒[91]，鬼火狐鸣，骇人心目。惊悼归舍。失意遨游，返辔遂东。行里许，遥见女郎，独行丘墓间，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挥鞭就视，果九娘。下骑欲语，女竟走，若不相识。再逼近之，色作怒，举袖自障。顿呼九娘，则湮然灭矣[92]。

【注释】

[88]稷门：即前文的稷下，济南。

[89]息驾：停下车马。

[90]坟兆：坟地。兆，界域。万接：一个接着一个。万，极言其多。

[91]榛荒：草木荒凉。榛，丛杂的草木。

[92]湮然：消失湮灭的样子。

【译文】

过了半年，莱阳生仍然忘不了公孙九娘，又来到济南，希望在哪里遇到她。等抵达南郊时，日色已晚，他把马拴在院中的树上，便快步赶往乱葬的坟场。在那里，只见无数的坟茔一个接着一个，丛生的荒草迷茫一片，鬼火点点，狐鸣声声，使人触目惊心。莱阳生惊恐伤悼交集地回到住处。他失望地到处乱走，后来便掉转马头，返回东鲁。走出一里左右，莱阳生远远地看见一位女郎，独自在坟丘间行走，神情风致很像公孙九娘。他挥鞭追赶，近前一看，果然是公孙九娘。他跳下马来，正要说话，公孙九娘竟然跑开，就像素不相识一般。他再次逼近公孙九娘，公孙九娘显出怒气冲冲的神色，并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他顿足高呼“九娘”，公孙九娘还是湮没不见了。

异史氏曰：香草沉罗，血满胸臆[93]；东山佩玦，泪渍泥沙[94]。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谅于君父者。公孙九娘岂以负骸骨之托，而怨怼不释于中耶[95]？脾鬲间物[96]，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注释】

[93]香草沉罗，血满胸臆：指屈原自沉于汨罗江，悲愤不能自已。香草是屈原作品中经常使用的意象，历代评论者都认为是屈原的人格象征。如司马迁赞屈原：“其志洁，故其称物芳。”王逸说：“行清洁者佩芳。”张德纯说：“兰芳秋而弥烈，君子佩之，所以象德，篇中香草，取譬甚繁，指各有属。”罗，此指汨罗江。

[94]东山佩玦，泪渍泥沙：指晋太子申生遭受谗害，冤抑莫伸。《左传·闵公二年》，“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临行，“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玦，半环形佩玉，以金所制作者称金玦。古人以玦表示决绝。渍，浸染，濡染。

[95]怨怼：怨恨不满。

[96]脾鬲间物：指心。

【译文】

异史氏说：以香草自况的屈原自沉于汨罗江，他的热血还在胸中激荡；讨伐东山皋落氏的太子申生佩戴着金玦，他的眼泪浸透了泥沙。自古便有忠臣孝子到死不被君父谅解的事例。公孙九娘是不是认为莱阳生背弃了迁移尸骨的重托，怨恨始终难以在心中消除呢？脾膈之间的那颗心不能掏出来给人看，莱阳生也太冤枉了！

促织

【题解】

这是一篇政治色彩相当浓厚的小说，揭示了在威权时代，“天子偶用一物”给百姓带来的家破人亡的痛苦，给各级官僚带来“仙及鸡犬”的闹剧。笔锋还顺带对于当时“报里长”的积弊，科举考试的腐败进行了讽刺。

清代王渔洋对于故事发生在明朝“宣德间”提出异议，说：“宣德治世，宣宗令主，其台阁大臣又三杨、蹇、夏诸老先生也，顾以草虫纤物，殃民至此耶？惜哉！抑传闻异辞耶？”评论家但明伦正确地予以批驳，认为“但论其事，不必求其时代可也”。实际上，在民主时代，总统也好，总理也好，“偶用一物”可以带来时髦新潮，但不会成为考核官僚政绩的内容，因为百姓会用选票评论官员的升迁任用。但在威权的时代里，官僚政绩考核的标准和结果都掌握在上面，“上台喜，便是好官”，为了“上台喜”，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以发生，一只小小的蟋蟀演出无数悲喜剧便不足为奇了。

小说写得极其曲折生动，尤其是蟋蟀的形状，捕捉蟋蟀的过程，蟋蟀的争斗，栩栩如生，扣人心弦。《聊斋志异》评论家王金范赞扬说“状小物瑰异如此，是《考工记》之苗裔”。

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1]，岁征民间[2]。此物故非西产[3]，有华阴令欲媚上官[4]，以一头进[5]，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6]。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7]，昂其直[8]，居为奇货[9]。里胥猾黠[10]，假此科敛丁口[11]，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注释】

[1]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云：“我朝宣宗最娴此戏，曾密诏苏州知府况钟进千个，一时语云：‘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此语至今犹传。”“苏州卫中武弁（旧时低级武职）闻尚有以捕蟋蟀比首虏（斩下俘虏的首级）功得世职（世代承袭的官职）者。”又，明吕毖《明朝小史》记：“宣宗酷爱促织之戏，遣使取之江南，价贵至数十金。枫桥一粮长，以郡督遣，觅得一最良者，用所乘骏马易之。妻谓骏马所易，必有异，窃视之，跃出为鸡啄食。惧，自缢死。夫复伤其妻，亦自经焉。”本篇应该是根据相关传闻创作的。宣德，明宣宗朱瞻基的年号。促织，即蟋蟀。《埤雅》谓“谓其声如急织也”，故称“促织”。中国北方俗名蛐蛐。尚，喜爱，讲究。

[2]征：征收，勒令交纳。

[3]西：西部地区。这里指陕西。

[4]华阴：县名。位于关中平原东部，今陕西华阴。媚：献媚，讨好。

[5]进：进奉。

[6]里正：古时有“里正”，明代称“里长”。明代役法规定，各地以邻近的一百一十户为一“里”，从中推丁多粮多的十户，轮流充当里长，故又称“富户役”。里长负责催征粮税及分派徭役。后来赋役日渐繁苛，富户贿赂官府，避免承当，而使中、下户担任。

[7]游侠儿：古称抑强扶弱、具有侠义精神的人为“游侠”。三国魏曹植《白马篇》：“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这里指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青年。

[8]昂其直：抬高价格。

[9]居为奇货：囤积起来当成珍贵的财货。居，居积，囤积。

[10]里胥：乡里中的公差。胥，官府中的小吏。猾黠：狡猾奸诈。

[11]科敛丁口：按人口摊派费用。科敛，摊派，征收。丁口，泛指人口。男子称“丁”，女子称“口”。

【译文】

明朝宣德年间，皇宫中盛行斗蟋蟀的游戏，每年都向民间征收蟋蟀。这东西本来不是陕西的特产，而有位华阴县令想讨好上司，便进献了一头蟋蟀，让它试斗了一回，还真厉害，所以朝廷便责成华阴县年年进贡蟋蟀。县令又把差事责成里正来办。街市上的游手好闲之徒捉到好的蟋蟀便养在竹笼里，抬高价格，当成稀有的东西待价而沽。乡里的差役狡猾奸诈，借此名目按人口加以摊派，每指定交一头蟋蟀，就能使好几家破产。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12]，久不售[13]。为人迂讷[14]，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15]，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裨益[16]？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铜丝笼，于败堵丛草处，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即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17]。宰严限追比[18]，旬馀，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亦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

【注释】

[12]操童子业：意谓读书欲考秀才。操，从事。童子业，指“童生”。科举时代凡没有考中秀才的人统称“童生”。

[13]不售：志愿未遂，指没有考中。售，达到，实现。

[14]迂讷：迂阔而拙于言辞。

[15]猾胥：即上文中“里胥猾黠”，狡猾的里胥。报充里正：蒲松龄《循良政要》：“报里长：此役原以慧黠老成，能办公事者充之。近岁里长辄托言退役，而择报里中富厚庸懦者以吓诈之。”

[16]裨益：补益。

[17]不中（zhòng）于款：不合规格。中，符合。款，款式，规格。

[18]严限追比：严定期限，按期查验催逼。旧时地方官府规定限期要求差役或百姓完成任务或交纳赋欠，并按期查验完成情况。逾期不能完成则施杖责。查验有一定期限，每误一期责打一次，叫“追比”。

【译文】

县里有一个叫成名的，是个童生，多年没考中秀才。他为人迂腐，拙于辞令，于是被狡诈的差役上报让他来承担里正的差事，他想尽办法都没推掉这个差事，不到一年，不多的家产都赔光了。这次正赶上征收蟋蟀，成名不敢按户摊派，而自己又无法赔偿，心中愁闷得直想死。妻子说：“死有什么用？不如自己去找找看，也许还有一线希望。”成名认为言之有理。他早出晚归，提着竹筒和铜丝笼子，在败壁残垣、杂草丛生的地方，翻石头，挖洞穴，无计不施，始终一无所获。即使捉到三两头，也是劣等弱小不合规格的家伙。县令定了严格的期限催促追逼责打，在十多天里，他挨了上百板子，两股间脓血直淌，连蟋蟀也捉不成了。成名在床上辗转反侧，唯一的念头就是自杀。

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赀诣问，见红女白婆[19]，填塞门户。入其舍，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爇香于鼎[20]，再拜。巫从傍望空代祝，唇吻翕辟[21]，不知何词。各各竦立以听。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22]。成妻纳钱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顷，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23]；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24]；旁一蟆[25]，若将跳舞[26]。展玩不可晓[27]，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

【注释】

[19]红女白婆：红妆少女和白发老妇，指各种女人。

[20]爇香：烧香。鼎：三足香炉。

[21]翕（xī）辟：一合一开。

[22]无毫发爽：没有丝毫差错。爽，差错。

[23]兰若：梵文“阿兰若”的音译，即佛寺。

[24]青麻头：一种上等品种蟋蟀的名称。《帝京景物略》谓“凡促织，青为上，黄次之，赤次之，黑又次之，白为下”。后文“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都是蟋蟀品种名。

[25]蟆：虾蟆。

[26]跳舞：跳跃。

[27]展玩：展视玩味。玩，玩味，思索。

【译文】

当时村里来了一个驼背的巫婆，能通过神灵预卜凶吉。成名的妻子准备好钱财前去问卜，只见红妆少女和白发老妇挤满了门口。进到屋里，一间密室挂着布帘，布帘前面摆着香案。问卜者在香炉里点上香，拜两拜。巫婆在旁边朝天代其祷告，嘴里念念有词，却不知说的什么。每个人都恭敬地站着静听。没多久，帘子后面扔出一张纸，写的便是人们要问的事，丝毫不差。成名的妻子把钱放在案头，也像前面的人一样烧香行礼。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帘子掀动，一张纸抛落在地。捡起来一看，不是字而是张画：中间画着殿堂楼阁，类似寺庙的样子；后面小山下，有着各种各样的怪石，丛生的荆棘刺儿尖尖，下面伏着一头青麻头蟋蟀；旁边有一只蛤蟆，像要跳起来似的。她反复玩味，莫明其妙，不过看到画上有蟋蟀，却也隐隐切中心事。于是她把画折好收了起来，拿回家给成名看。

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细瞻景状，与村东大佛阁真逼似。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28]，循陵而走，见蹲石鳞鳞[29]，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30]，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已[31]，一癞头蟆猝然跃去[32]。成益愕，急逐趁之[33]。蟆入草间，蹑迹披求[34]，见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35]，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36]。土于盆而养之[37]，蟹白栗黄[38]，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39]。

【注释】

[28]古陵蔚起：古墓隆起。蔚起，此指古墓又多又高。

[29]蹲石鳞鳞：乱石蹲踞，密集得像鱼鳞。鳞鳞，密集排列的样子。

[30]针芥：针和芥子，喻非常细小的东西。

[31]冥搜：到处搜索。冥，幽远。

[32]癞头蟆：癞蛤蟆。猝然：突然。

[33]逐趁：追赶。

[34]蹑迹披求：拨开丛草，跟踪寻求。蹑，追随。披，分开。

[35]掭（tiàn）：轻轻拨动。

[36]虽连城拱璧不啻（chì）也：即使是价值连城的大璧玉，也比不上它。《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战国时，赵国得和氏璧，秦国愿以十五城交换。故称和氏璧为“连城璧”，谓其价值连城。拱璧，大璧。《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不啻，不止。

[37]土于盆而养之：《帝京景物略》谓都人繁殖蟋蟀，“其法土于盆而养之，虫生子土中”。此指用装有泥土的盆蓄养促织。

[38]蟹白粟黄：蟹肉和栗实，指喂养蟋蟀的饲料都很精细奢侈。

[39]塞：搪塞。

【译文】

成名自己反复琢磨，这莫非是指点我捉蟋蟀的地点吗？细看那些景物，酷似村东的大佛阁。于是他勉强起身，拄着拐杖，拿着图画来到寺院后面。那里古墓又多高又高，沿墓地前行，只见乱石蹲伏，密集如鱼鳞，俨然与图画完全相似。他随即在野草中侧耳细听，缓步徐行，就像在找一根针，找一个芥子，然而，心力、目力、耳力完全用尽，却既没看见蟋蟀的影，也没听见蟋蟀叫。成名仍然不停地尽量寻找，忽然，一只癞蛤蟆猛然一跃而去。他愈加惊愕，急忙追赶过去。这时癞蛤蟆跳进草丛，他紧盯着癞蛤蟆的踪迹，扒开杂草寻找，看见一头蟋蟀伏在草根上。他连忙去扑蟋蟀，蟋蟀钻进了石缝。他用尖细的草叶去拨蟋蟀，蟋蟀不肯出来，他用竹筒往里灌水，蟋蟀才蹦了出来。蟋蟀的外形很是矫健。他追上去捉住了蟋蟀，仔细一看，只见蟋蟀形体很大，双尾很长，青色的颈项，金黄的翅膀。他非常高兴，把蟋蟀放到笼子里带回了家。全家都为此庆贺，比得到价值连城的大璧玉还要高兴。成名把蟋蟀放在土盆喂养，给它吃白白的蟹肉，黄黄的栗实，爱护备至，准备只等限期一到，就拿它应付官差。

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盆。虫跃掷径出，迅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40]。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骂曰：“业根[41]！死期至矣！而翁归[42]，自与汝覆算耳[43]！”儿涕而出。未几成归，闻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44]。夫妻向隅[45]，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46]。日将暮，取儿藁葬[47]。近抚之，气息惙然[48]。喜寘榻上[49]，半夜复甦[50]，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笼虚，顾之则气断声吞，亦不敢复究儿。自昏达曙，目不交睫。

【注释】

[40]斯须：一会儿，形容时间短暂。

[41]业根：犹言孽种。业，佛教名词，指过去所作所为。业有善有恶，此指恶业。

[42]而翁：你父亲。而，你。

[43]覆算：算账，核对。

[44]抢（qiāng）呼：即呼天抢地。头碰地，口喊天，形容悲痛已极。抢，碰，撞。

[45]向隅：比喻失意悲伤。《说苑·贵德》：“今有满堂饮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则一堂之人皆不乐矣。”隅，角落。

[46]不复聊赖：不再有所指望。聊赖，依赖，指生活或感情上的凭借。

[47]藁（gǎo）葬：草草埋葬。藁，草席，草荐。

[48]惙（chuò）然：形容呼吸微弱。

[49]寘：同“置”。

[50]甦（sū）：复活，苏醒。

【译文】

成名有个九岁的儿子，见父亲不在，偷偷把盆打开。蟋蟀一跃跳出盆来，快得来不及去捉。等扑到手里时，蟋蟀已经掉了大腿，破了肚子，一会儿就死了。儿子害怕，哭着告诉了母亲。母亲一听，面如死灰，大骂道：“孽种！你的死期到了！你爹回来，自然会跟你算账！”儿子流着眼泪出门走了。不久，成名回到家里，听妻子一说，就像冰雪浸透了全身。他怒气冲冲地去找儿子，儿子却无影无踪，不知去了哪里。后来，他在井中找到了儿子的尸体，因此愤怒化为悲伤，呼天抢地，几乎晕死过去。夫妻向隅而泣，无心做饭，只面对面地沉默不语，再没有指望了。天快黑时，成名打算把儿子草草埋葬了事。他近前一摸，儿子还有微弱的气息。他高兴地把儿子放到床上，半夜里，儿子苏醒过来，夫妻二人心里稍感宽慰。但是蟋蟀笼还空着，只要往那儿瞅一眼，成名就气上不来，话说不出，但也不敢再去追究儿子。从黄昏到天亮，他始终没合眼。

东曦既驾[51]，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52]，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忽而跃[53]。急趁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54]，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衿袖间[55]。视之，形若土狗[56]，梅花翅，方首长胫[57]，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注释】

[51]东曦（xī）既驾：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曦，阳光。驾，指羲和为太阳赶车。《初学记》引《淮南子·天文训》：“爰止羲和，爰息六螭。”许慎注：“日乘车，驾以六龙，羲和御之。”

[52]觇（chān）视：窥视，探看。

[53]超忽：轻飘飘，远远地。

[54]劣之：以之为劣。看不上。

[55]衿：衣襟。

[56]土狗：别名蝼蛄、拉拉蛄，属直翅目，蝼蛄科昆虫。

[57]胫：小腿，从膝盖到脚跟的腿部。

【译文】

太阳从东方升边，成名还呆呆地躺在床上发愁。忽然，他听见门外有蟋蟀在叫，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察看，却见蟋蟀好像还伏在那里。他欢欢喜喜地去捉蟋蟀。蟋蟀叫了一声就跳走了，跳得还很快。他用手掌把蟋蟀罩住，掌中仿佛空无一物，可是刚把手抬起来，蟋蟀便又迅速跳走。他急忙追赶，刚转过墙角，就不知去向了。成名徘徊不前，四处张望，看见蟋蟀伏在墙壁上。仔细一看，蟋蟀形体短小，黑中带红，根本不是原来那头蟋蟀。他嫌这头蟋蟀太小，没看上眼，只是走来走去，东张西望，找刚才要捉的那头蟋蟀。这时伏在墙壁上的小蟋蟀，忽然跳落在他的衣襟衣袖之间。一看，这蟋蟀形如土狗，梅花翅膀，方头长腿，觉得似乎还挺好，便高兴地捉到笼里。将要把蟋蟀献给官府时，成名惴惴不安，唯恐上面不满意，想试斗一回，看看如何。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58]。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59]。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60]。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61]。少年大骇，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62]，似报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鸡瞥来[63]，径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64]，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注释】

[58]售：这里作“买”讲。

[59]掩口胡卢而笑：笑不可忍，自掩其口。胡卢，也作“卢胡”，强自忍笑的样子。

[60]蠢：呆蠢。木鸡：木雕的鸡，喻呆板无生气。《庄子·达生》篇记载，古时善斗鸡的，要求把鸡训练得不虚骄，不恃气，安闲镇定，“望之似木鸡”，才能战胜敌鸡。

[61]龁：咬。领：脖子。

[62]翘然：谓两翅振起。矜鸣：骄傲地鸣叫。

[63]瞥来：突然而来。瞥，眼光一掠，形容迅疾。

[64]咫：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寸，合今制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译文】

正巧村中有个好事的年轻人，驯养了一头蟋蟀，自己给它取名叫“蟹壳青”，每天与其他年轻人斗蟋蟀，从来都是取胜。他想靠这头蟋蟀发财，但是要价太高，也就没人买他的。他径自登门去找成名，看了成名养的小蟋蟀，掩口哑然失笑。他随即拿出自己的蟋蟀，放到斗蟋蟀用的笼子里。成名一看，那蟋蟀形体既长又大，自然倍感惭愧，不敢较量。那年轻人硬要比试。成名心想养一头下等货终究也没有用，不如拼一拼，以博一笑，因此把蟋蟀倒进了斗盆。小蟋蟀伏着不动，呆若木鸡。年轻人又哈哈大笑。他用猪鬃撩拨小蟋蟀的须子，小蟋蟀仍然不动。年轻人又笑了起来。他多次撩拨，小蟋蟀被激得大怒，直奔向前，于是两只蟋蟀彼此腾跃搏击，振翅长鸣。一会儿，只见小蟋蟀纵身跃起，张尾伸须，径直去咬蟹壳青的颈部。年轻人大吃一惊，忙把双方分开，让它们停止角斗。这时，小蟋蟀张开两翅，骄傲地鸣叫起来，好像在向主人报捷。成名大喜。两人正在观赏这只小蟋蟀，一只公鸡突然跑来，上前便啄。成名吓得站在那里直喊。幸亏公鸡没有啄中，小蟋蟀一下子跳出一尺多远，公鸡健步向前，紧紧追逼，眼看小蟋蟀已落在鸡爪之下了。成名仓促间不知如何去救，急得直跺脚，脸色大变。很快见那公鸡伸长脖子直扑棱，近前一看，原来小蟋蟀落在鸡冠上，用力咬着不放。成名愈加惊喜，便捉住蟋蟀，放进竹笼。

翼日进宰，宰见其小，怒诃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65]，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66]。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67]。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者[68]。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69]。宰悦，免成役[70]，又嘱学使，俾入邑庠[71]。后岁馀，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抚军亦厚赉成。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72]，牛羊蹄躈各千计[73]，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74]。

【注释】

[65]靡：披靡，被打败。

[66]抚军：明清时巡抚的别称。

[67]细疏其能：在表章上详细陈述蟋蟀的本领。疏，向皇帝分门别类陈述政事的奏章。

[68]右：上，古时以右为上。

[69]以“卓异”闻：因为考绩“卓异”上报。明清时每三年对官员举行一次考绩，外官的考绩叫“大计”，由州、县官上至府、道、司，层层考察属员，再汇送督、抚作最后考核，然后报呈吏部。“大计”最好的考语为“卓异”，意思是才能卓越优异。闻，上报。

[70]免成役：指免去成名担任里正的差役。

[71]俾：使。入邑庠：入县学，即取得生员资格。

[72]万椽（chuán）：犹言万间。椽，这里是间的意思。

[73]牛羊蹄躈（jiào）各千计：意思是牛羊各二百头。躈，肛门。牛羊每头四蹄一躈，合以“千计”，则为二百头。

[74]裘马过世家：豪华超过世族大家。裘马，衣裘策马，指豪华生活。

【译文】

第二天，成名把小蟋蟀献给县令，县令嫌蟋蟀太小，怒冲冲地把成名训斥了一顿。成名讲了小蟋蟀奇异不凡的本领，县令不肯相信。试着让它的其他蟋蟀斗，其他蟋蟀个个惨败，又试着让它和公鸡斗，也果然与成名说的一样。于是县令奖赏成名，把小蟋蟀献给巡抚。巡抚非常高兴，又把小蟋蟀盛在金丝笼子里献给皇上，并上表详细陈述小蟋蟀的本领。小蟋蟀进宫后，拿全国各地进献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所有名贵的蟋蟀与它斗，没有比它厉害的。每当听到琴瑟的声音，小蟋蟀还能按节拍跳舞，越发被人们所赏识。皇上也非常高兴，大加赞许，下诏赐给巡抚名马和锦缎。巡抚也没有忘本，没多久，县令在考核中被评为“政绩卓越优异”上报。县令自然也很高兴，便免去成名的里正差役，还嘱托学使，让成名进了县学。过了一年多，成名的儿子精神复原，他自己说身体化作蟋蟀，轻健敏捷，善于角斗，至今才苏醒过来。巡抚也重赏成名。没几年工夫，成家良田百顷，楼阁万间，牛羊各二百头，每当外出时，穿轻裘，骑肥马，比世家大族还排场。

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75]，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76]，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独是成氏子以蠹贫[77]，以促织富，裘马扬扬。当其为里正、受扑责时，岂意其至此哉！天将以酬长厚者[78]，遂使抚臣、令尹，并受促织恩荫[79]。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80]。信夫！

【注释】

[75]贴妇卖儿：典妻鬻子。贴，典质。

[76]跬（kuǐ）步：指一举一动。跬，半步，举一足。举两足叫“步”。

[77]蠹：蛀虫。这里指里胥。

[78]长（zhǎng）厚者：忠厚老实的人。

[79]恩荫：封建时代，子孙因父、祖的功劳而得到朝廷恩赐的功名或官爵，叫作“恩荫”。

[80]一人飞升，仙及鸡犬：这里讽刺抚军、县令因促织受宠得益。《列仙传》载汉淮南王刘安学道，服仙药飞升，“馀药器存庭中，鸡犬舐之皆飞升”。

【译文】

异史氏说：天子偶然用过一件东西，未必不是过后就已忘了，而奉行的官员便将进献的物品著为定例。加上官吏贪婪暴虐，百姓为此每天都要典妻卖子，再无终止之日。所以天子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百姓的死活，决不可疏忽。唯独成名因蠹吏敲诈而贫穷，因进献蟋蟀而致富，轻裘肥马，得意扬扬。他担任里正、遭受责打的时候，哪能想到会有今天呢！上天打算让忠厚老实的人得到报偿，于是连带使巡抚县令都受到蟋蟀的庇佑。曾听说：一人得道升天，连他家的鸡犬也会成仙。的确如此啊！

柳秀才

【题解】

这大概是当时的民间传说。

当人们对于自然灾害还不能科学解释的时候，往往会借助于超自然的力量说明。本篇虽然简短，但塑造了三个鲜明的形象：忧民爱民的沂令，牺牲自己造福乡梓的柳神，威严不好惹而善迁怒的蝗神。

在实际生活中，蒲松龄对于自然灾害的态度是斗争的，不妥协的。他在《农桑经》中说：“天灾流行，所时有也。力田而不逢年，岂曰无之？然旱涝之逢，天定可以胜人；而捍御之法，人定可以胜天。”特别设置“飞蝗”、“打蝻”、“虸蚄”等条目，号召农民与蝗虫斗争，“及早拿之，俱不为害，迟疑者即荡然一空，悔亦何及”！

明季[1]，蝗生青兖间[2]，渐集于沂[3]，沂令忧之。退卧署幕[4]，梦一秀才来谒，峨冠绿衣[5]，状貌修伟，自言御蝗有策。询之，答云：“明日西南道上，有妇跨硕腹牝驴子[6]，蝗神也。哀之，可免。”令异之，治具出邑南[7]。伺良久，果有妇高髻褐帔[8]，独控老苍卫[9]，缓蹇北度[10]。即爇香[11]，捧卮酒[12]，迎拜道左[13]，捉驴不令去。妇问：“大夫将何为[14]？”令便哀恳：“区区小治[15]，幸悯脱蝗口！”妇曰：“可恨柳秀才饶舌，泄吾密机！当即以其身受，不损禾稼可耳。”乃尽三卮，瞥不复见。后蝗来，飞蔽天日，然不落禾田，但集杨柳，过处柳叶都尽。方悟秀才柳神也。或云是宰官忧民所感，诚然哉！

【注释】

[1]明季：明朝末年。季，排行次序中最小，最末者。

[2]青兖间：指青州府和兖州府一带，今山东中部地区。

[3]集：停落。沂：沂水县，因沂水过境而得名。清初属沂州，今在山东中南部临沂境内。

[4]署幕：衙内县令住室。

[5]峨冠：高帽子。

[6]牝（pìn）驴子：母驴。牝，雌性禽兽。

[7]治具：置办酒食。

[8]髻：发髻。帔：披在肩背上的饰物，相当于现在的披肩。

[9]老苍卫：年老的灰色驴子。卫，驴。

[10]缓蹇北度：迟缓艰难地向北走来。

[11]爇：烧。

[12]卮：盛酒的器皿，酒杯。

[13]道左：道旁。

[14]大夫：对沂水知县的尊称。三代时，下大夫治一邑之地。

[15]区区：极言其小。小治：犹言小县。治，管内，辖区。

【译文】

明朝末年，蝗虫发生在青州、兖州之间，逐渐飞落到沂水县，沂水县县令很担忧。回到衙署后房躺下后，县令梦见有一位秀才前来求见，秀才高冠绿衣，身材高大，自称有治蝗良策。县令连忙请教，秀才回答说：“明天县城西南的大道上，有一位妇人骑着大肚子母驴，她就是蝗神。哀求她，蝗灾便可免除。”县令认为此梦不同寻常，便备办酒食，赶往城南。等了许久，果然有一位妇人梳着高高的发髻，披着褐色的披肩，独自骑着一头老灰驴，迟缓艰难地向北走来。县令立即点上香，捧上酒，在道旁跪拜迎接，并牵住驴不让她离开。妇人问：“长官想干什么？”县令便苦苦恳求说：“区区小县，万望多加怜悯，使它摆脱蝗虫之口！”妇人说：“可恨柳秀才多嘴多舌，泄露了我的机密！我就让他以身体来承受，不损伤庄稼就可以了。”便喝了三杯酒，转眼不见了。后来蝗虫飞来，遮天蔽日，但不往庄稼地里落，只飞落到杨柳树上，所过之处，柳叶全没有了。县令这才明白，秀才本是柳神。有人说，这是县令忧民感动上天的结果，真是这样的！

水灾

【题解】

这篇作品虽然以“水灾”命篇，但记录的是两件事。它们在时间、地点、灾难的性质上各不相同，而以孝行感动天地之奇相联系贯穿。

在灾难面前，东西方文化在救援先后的序列上有着不同的约定俗成。在西方，顺序是先妇女儿童；在东方，尤其是在中国，则讲究长幼尊卑，父母老人排在最前面，即所谓“孝道”。东西方文化在救援顺序上的差别孰优孰劣，是一个很复杂、很难判断的命题。作品中的奇事可能真有，但归之于天公的“孝报”，则是东方文化典型的宣传。

《水灾》篇幅虽短，意识形态色彩也很浓，但从“苦旱”到“小雨”，接着是“大雨”，最后到“雨暴注”，乃至“平地水深数尺，居庐尽没”，水灾的过程中还夹有农作物的描述，写得丰满细腻，有条不紊，衬托了“夫妻之孝报”的真实性。

康熙二十一年[1]，山东旱，自春徂夏[2]，赤地无青草[3]。六月十三日小雨，始有种粟者。十八日，大雨沾足[4]，乃种豆。一日，石门庄有老叟，暮见二牛斗山上，谓村人曰：“大水将至矣！”遂携家播迁[5]。村人共笑之。无何，雨暴注，彻夜不止，平地水深数尺，居庐尽没[6]。一农人弃其两儿，与妻扶老母，奔避高阜[7]。下视村中，已为泽国，并不复念及儿矣。水落归家，见一村尽成墟墓。入门视之，则一屋仅存，两儿并坐床头，嬉笑无恙。咸谓夫妻之孝报云。此六月二十二日事。

【注释】

[1]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淄川县志》：“春夏不雨，大无麦，报旱灾。六月十三日始雨，望日大雨，河水泛溢，二十一、二十二连昼夜大雨，漂没田庐，淹死人畜。”

[2]自春徂（cú）夏：从春天到夏天。徂，往。

[3]赤地：光秃秃的土地，寸草不生。

[4]沾足：雨下得充足。沾，沾润。

[5]播迁：流离迁徙。此指逃难。

[6]居庐：住宅房舍。

[7]阜：土丘。

【译文】

康熙二十一年，山东发生旱灾，从春天到夏天，土地一片荒凉，寸草不生。六月十三日，下了小雨，才有种谷子的。同月十八日，大雨下充足了，才有种豆的。一天，石门庄有一个老汉，傍晚看见两头牛在山上角斗，告诉村人说：“大水即将来了！”便带着家眷搬走，村人都哂笑他。不久，突然大雨如注，彻夜不停，平地水深数尺，住宅统统淹没。当时，一个农民丢下两个孩子，与妻子搀扶着老母，跑到高冈避难。他们往下一看，村庄已成水乡泽国，只好不再去想孩子了。在大水退后他们回家，只见全村都变成了废墟。进门一看，却有一所房屋仅存，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床头玩耍欢笑，一点事儿都没有。人们都说这是对夫妻尽孝的报偿。这是六月二十二日的事情。

康熙二十四年[8]，平阳地震[9]，人民死者十之七八。城郭尽墟[10]，仅存一屋，则孝子某家也。茫茫大劫中，惟孝嗣无恙，谁谓天公无皂白耶[11]？

【注释】

[8]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清史稿·圣祖本纪》：“夏四月丁酉，平阳府地震。”

[9]平阳：明清府名。府治临汾县，即今山西临汾。

[10]城郭尽墟：谓城内外尽成废墟。内城叫城，外城叫郭。

[11]无皂白：喻不辨是非善恶。

【译文】

康熙二十四年，平阳发生地震，百姓死了十分之七八。全城内外，尽成废墟，只有一所房屋幸存，却是孝子某人的家。在茫茫的大劫难中，只有孝顺人家的后代平安无事，谁说天公黑白不分呢？

诸城某甲

【题解】

本篇写得简净而细致。概括叙述背景，集中描写头颅。

如果我们把本篇与《野狗》、《头滚》、《快刀》、《鬼哭》、《负尸》、《抽肠》等篇放在一起阅读，其中的战乱血腥气味就显得非常浓厚。蒲松龄说“一笑头落，此千古第一大笑”，是含着眼泪，以喜剧方式抒写悲剧内容，曲折反映了那个特定时代的氛围。

学师孙景夏先生言[1]：其邑中某甲者，值流寇乱，被杀，首坠胸前。寇退，家人得尸，将舁瘗之[2]，闻其气缕缕然[3]，审视之，咽不断者盈指。遂扶其头，荷之以归。经一昼夜始呻，以匕箸稍稍哺饮食，半年竟愈。又十馀年，与二三人聚谈。或作一解颐语[4]，众为哄堂[5]，甲亦鼓掌。一俯仰间，刀痕暴裂，头堕血流。共视之，气已绝矣。父讼笑者。众敛金赂之，又葬甲，乃解。

【注释】

[1]学师：府、州、县学的学官。孙景夏：孙瑚。宣统三年（1911）三续《淄川县志》：“孙瑚，字景夏，山东诸城人。举人。康熙四年任淄川县儒学教谕。后升任鳌山卫教授，泾县知县。”又据咸丰《青州府志》：“孙瑚，顺天榜，顺治十四年丁酉举人，江南泾县知县。”《蒲松龄集》载有《邀孙学师景夏饮东阁小启》、《送孙广文先生景夏》七绝六首。可见与蒲松龄关系颇为密切。

[2]舁瘗之：抬尸埋葬。舁，抬，扛。瘗，埋。

[3]缕缕然：形容呼吸细弱，不绝如缕。

[4]解颐语：逗笑的话。解颐，破颜为笑。

[5]哄堂：合座大笑。

【译文】

县学老师孙景夏先生说，诸城县里的某人，正赶上流寇作乱，被人杀了，头耷拉在胸前。流寇退走后，家人找到他的尸首，打算抬走掩埋，却听见一丝微弱的呼吸，仔细一看，咽喉处有一指多宽没砍断。于是家人扶着他的头，背回家去。经过一天一夜，他开始呻吟，家人用羹匙筷子喂他少许吃的，半年后竟痊愈了。又过了十多年，这人与两三个人聚会闲谈。有人说了一个笑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这人也鼓掌大笑。没想到在前仰后合之际，刀口突然破裂，人头落地，鲜血涌流。大家一看，这人已经断了气。他的父亲控告说笑话的人。大家凑了些钱送去，又出钱安葬这人，才算完事。

异史氏曰：一笑头落，此千古第一大笑也。颈连一线而不死，直待十年后，成一笑狱[6]，岂非二三邻人，负债前生者耶！

【注释】

[6]笑狱：由玩笑造成的诉讼。狱，讼案。

【译文】

异史氏说：一笑把头笑掉了，这是千古第一大笑呀。头与脖子一线相连却没死，直等到十年后促成了一桩由笑引起的讼案，岂不是那两三个邻居前生负他债的结果吗！

库官

【题解】

故事本意是强调人的财富“饮啄有定，不可以妄求”，但也透露出明末官场的腐败和国防财政的左支右绌。张华东历史上为官还算清正，当日出行也不过是“奉旨祭南岳”，但一路上收到的“馈遗”竟然有“二万三千五百金”之多，可见官场腐败到何等程度！难怪国库空虚，边防吃紧。

邹平张华东公[1]，奉旨祭南岳[2]。道出江淮间，将宿驿亭[3]。前驱白[4]：“驿中有怪异，宿之必致纷纭[5]。”张弗听。宵分，冠剑而坐[6]。俄闻靴声入，则一颁白叟[7]，皂纱黑带[8]。怪而问之。叟稽首曰：“我库官也，为大人典藏有日矣[9]。幸节钺遥临[10]，下官释此重负。”问：“库存几何？”答言：“二万三千五百金。”公虑多金累缀[11]，约归时盘验，叟唯唯而退。

【注释】

[1]邹平：县名。位于山东中部偏北，北临黄河。明清属济南府，现属滨州管辖。张华东公：张延登，字济美，号华东，山东邹平人。明万历壬辰（1592）进士。历内黄、上蔡知县，有德政。行取京职。历擢吏科给谏，官至工部尚书，以左右都御史两掌南京都察院。崇祯十四年（1641）署刑部，以劳病卒。诰授资政大夫，谥忠定。传见《邹平县志》。

[2]南岳：衡山，是我国五岳之一，道教主流全真派圣地，在今湖南衡阳境内。

[3]驿亭：驿站。官员、信使公出止宿之处。

[4]前驱：先行人员，开路者。《诗·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5]必致纷纭：必然惹来麻烦。纷纭，纠纷，扰乱。

[6]冠剑而坐：身穿官服，佩剑而坐。

[7]颁白叟：须发斑白的老人。颁白，须发半白。颁，通“斑”。《孟子·梁惠王》：“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朱熹集注：“颁与斑同，老人头半白黑者也。”

[8]皂纱黑带：皂色纱帽，黑色衣带，吏员的服饰。

[9]典藏（zàng）：管理库存财物。典，司，管理。藏，库存之物。

[10]节钺：钦差官员的仪仗。节，旌节，使臣仪仗中的一种旗子。钺，仪仗中的大斧。遥临：远道而来。

[11]累缀：即“累赘”。冗杂妨事。

【译文】

邹平县的张华东公，奉旨祭祀南岳衡山。途中经过江淮一带，准备在驿亭过夜。先行开路的人员说：“驿亭中有怪异，在那里住宿，一定会惹麻烦的。”张华东不加理睬。半夜时分，张华东身穿官服佩剑坐在驿亭。一会儿，只听见有一阵靴子声进了驿亭，原来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儿，黑纱帽，黑腰带。张华东奇怪地问他是谁。老头儿伏地叩头说：“我是库官，为大人掌管库存财物多日了。幸好大驾远道光临，我才可以卸去这个重任。”张华东问：“库存现有多少？”老汉回答：“银子二万三千五百两。”张华东担心银子带多了是个累赘，约定等自己回来盘点后再作处理，老头儿连声答应，转身离去。

张至南中[12]，馈遗颇丰[13]。及还，宿驿亭，叟复出谒。及问库物，曰：“已拨辽东兵饷矣[14]。”深讶其前后之乖[15]。叟曰：“人世禄命[16]，皆有额数，锱铢不能增损[17]。大人此行，应得之数已得矣，又何求？”言已竟去。张乃计其所获，与所言库数适相吻合。方叹饮啄有定[18]，不可以妄求也。

【注释】

[12]南中：泛指南方地区。

[13]馈遗：收受的礼物。

[14]拨：调拨，拨充。

[15]乖：乖背，不相符。

[16]禄命：指命定的进项、收入。

[17]锱铢：喻微量财物。锱与铢，皆古代重量单位，六铢为锱，二十四铢为两。

[18]饮啄有定：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饮啄，本指鸟类饮水啄食。《庄子·养生主》：“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蕲畜乎樊中。”后泛指人的命运。《太平广记》引《玉堂闲话》：“谚云：一饮一啄，系之于分。”

【译文】

张华东来到南方，收到许多礼物。等回到江淮地方，在驿亭留宿时，老头儿又来拜见。及至问到库存财物时，老头儿说：“已拨给辽东充当兵饷了。”张华东对他前后抵触的说法大为惊诧不解。老头儿说：“人生命定享有多少进项，都有一定的数额，一分一厘也不能增减。大人此次南行，应得数额已经得到了，还求什么？”说罢起身离去。张华东于是算了算所得的钱财，与老头儿所说的库存银两数恰好吻合。这才感叹一餐一饭皆为命定，不可妄加追求。

酆都御史

【题解】

凡《聊斋志异》故事发生的地点远隔千里，为北方人士所不熟悉者，蒲松龄往往先介绍其地的风土人情，以便读者在阅读之前能够了解故事的背景。《酆都御史》正是这样。

酆都，按照民间的说法为阴曹地府的中心，县城外的洞穴则相传是阎罗天子的办事机构所在地。故事叙述人间御史华公到酆都的经历，自然少不了要先介绍相关的传闻。御史华公的经历无非是证明酆都传闻的真实。其安然返回人间的原因，无论是出于孝道，还是诵读《金刚经》的结果，可谓陈词滥调，属于《聊斋志异》中的平庸之作。不过，细想起来，既然酆都县外的洞牵扯到“供应度支，载之经制”，御史行台华公的经历就有可能是相关利益者所为的骗局。

酆都县外有洞[1]，深不可测，相传阎罗天子署[2]。其中一切狱具，皆借人工。桎梏朽败[3]，辄掷洞口，邑宰即以新者易之，经宿失所在。供应度支[4]，载之经制[5]。

【注释】

[1]酆都县：因汉字简化，现作丰都县。位于四川盆地东南边缘，地处长江上游北岸，隶属重庆。清初属重庆府。县有平都山仙都观，系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谓为阴府所在。参见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玉格》。

[2]署：官署。

[3]桎梏：脚镣和手铐。

[4]度支：经费开支。

[5]经制：始于北宋时期的一种附加杂税。

【译文】

酆都县城外有一个洞，深不可测，相传这就是阎罗王的官府。那里使用的一切刑具，都借助人间完成。一旦脚镣手铐用坏了，就扔到洞口，县令立即给换新的，在那里放上一夜就不见了。供应物品的各项开支，都由附加税内报销。

明有御史行台华公[6]，按及酆都，闻其说，不以为信，欲入洞以决其惑[7]。人辄言不可，公弗听。秉烛而入，以二役从。深抵里许，烛暴灭。视之，阶道阔朗，有广殿十馀间，列坐尊官，袍笏俨然，惟东首虚一坐。尊官见公至，降阶而迎，笑问曰：“至矣乎？别来无恙否？”公问：“此何处所？”尊官曰：“此冥府也。”公愕然告退。尊官指虚坐曰：“此为君坐，那可复还！”公益惧，固请宽宥[8]。尊官曰：“定数何可逃也！”遂检一卷示公，上注云：“某月日，某以肉身归阴。”公览之，战栗如濯冰水。念母老子幼，泫然涕流[9]。俄有金甲神人，捧黄帛书至。群拜舞启读已，乃贺公曰：“君有回阳之机矣。”公喜致问，曰：“适接帝诏，大赦幽冥，可为君委折原例耳[10]。”乃示公途而出。

【注释】

[6]御史行台：又称行台御史。元以后指代表御史台对地方行使监察权的御史。

[7]决其惑：破除其迷惑，即确定真假。

[8]宽宥：宽恕，宥免。

[9]泫然：眼泪下滴的样子。

[10]委折原例：谓援引前例，委曲折免华御史之责。委折，委曲折免，即设法减除。原例，原本往例，义近“援例”。谓援引先前的例子行事。

【译文】

明朝有一位御史行台华公，巡视到酆都，得知这种说法，不肯相信，想进洞看一看以解除心中的疑惑。人们都说不能去，华公不听。他拿着火把进洞，让两名差役跟在身后。在洞里走了一里左右，火把突然熄灭。仔细一看，作为通道的台阶宽广而又明朗，上面有十间大殿，尊官依次坐在殿上，个个身穿朝服，手执朝笏，态度严肃庄重，只是在东头还空着一个座位。尊官见华公前来，便走下台阶迎接，笑着问：“你来啦？别后一向可好？”华公问：“这是什么地方？”尊官说：“这是地府。”华公大吃一惊，便请求离去。尊官指着空座位说：“这是你的座位，哪能再回去！”华公更加恐惧，再三请求宽宥。尊官说：“定数哪能逃脱！”便找出一卷文书给华公看，文书上面写着：“某月某日，某人以肉身回到阴间。”华公看罢，浑身发抖，就像泡在冰水里一般。又想到母亲年迈，孩子年幼，不禁哭得泪水涟涟。一会儿，有一位身披金甲的神人捧着黄帛诏书前来。大家一齐行礼拜舞打开诏书宣读完毕，才向华公祝贺说：“你有回阳间的机会了。”华公高兴地询问缘由，尊官说：“刚才接到天帝的诏书，宣布阴间实行大赦，所以可以为你委婉恳请援例放归。”就给华公指明归路出去了。

数武之外[11]，冥黑如漆，不辨行路，公甚窘苦。忽一神将轩然而入，赤面长髯，光射数尺。公迎拜而哀之，神人曰：“诵佛经可出。”言已而去。公自计经咒多不记忆[12]，惟《金刚经》颇曾习之[13]，遂乃合掌而诵，顿觉一线光明，映照前路。忽有遗忘之句，则目前顿黑，定想移时，复诵复明。乃始得出。其二从人，则不可问矣[14]。

【注释】

[11]武：步。

[12]经咒：指佛经经文和祝祷词。

[13]《金刚经》：佛教经典，全称《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

[14]不可问：不必再问，意思是不知下落。

【译文】

几步之外，漆黑一片，无法辨认道路，华公十分困窘苦恼。忽然走来一位气宇轩昂的神将，红红的面孔，长长的胡须，身放神光，照亮了数尺以外的地方。华公迎上去施礼请求帮助，神人说：“诵读佛经，就能出去。”说罢离去。华公心想，经咒自己大多记不清了，只有《金刚经》还比较熟悉，便合掌诵读起来，顿觉眼前现出一线光明，照亮了前面的道路。有的句子偶有遗忘，眼前顿时变黑，停下来默想多时，再诵读时又会变亮。华公就这样走出了地府。至于两个随从人员，就不知下落了。

龙无目

【题解】

《聊斋志异》所叙奇闻，往往半真半假，亦实亦幻。其假，“八十席覆之，未能周身”——古今中外龙卷风带来的雨中之物不可能如此之大。其真，“双睛俱无，奄有馀息”，尤其是“反复以尾击地，其声堛然”。由于形容逼真，读者往往忘记其假。

沂水大雨，忽堕一龙，双睛俱无，奄有馀息[1]。邑令公以八十席覆之[2]，未能周身。又为设野祭[3]，犹反复以尾击地，其声堛然[4]。

【注释】

[1]奄有馀息：微弱得只剩一丝呼吸。奄，气息微弱的样子。息，气息。

[2]邑令公：沂水知县。

[3]野祭：露天的祭祀。

[4]堛（bì）：本义为土块。此处用以形容敲地的声音。

【译文】

沂水下了场大雨，天上忽然掉下一条龙，没有双眼，奄奄一息。县令大人命以八十张席加以遮盖，但仍不能遮盖龙的整个身躯。县令又在野外祭祀它，这时龙还在反复用尾巴拍地，发出“嘭嘭”的声音。

狐谐

【题解】

《狐谐》在《聊斋志异》中非常特殊。它虽然是完整的故事，有头有尾，其中的狐娘子诙谐幽默，王渔洋称“此狐辩而黠，自是东方曼倩一流”，所表述的重点却是以狐狸语境为中心的文字游戏，处处以狐狸自嘲，句句却绝地反击，戏谑便捷，伶牙俐齿，表现了高度的语言智慧。这不仅让我们看到《聊斋志异》谈狐说鬼的另一面，其中胡娘子出口成章，妙语泉涌处，也不难让我们想到当日蒲松龄机智的谈锋。

万福，字子祥，博兴人也[1]。幼业儒。家少有而运殊蹇[2]，行年二十有奇，尚不能掇一芹[3]。乡中浇俗[4]，多报富户役[5]，长厚者至碎破其家。万适报充役，惧而逃，如济南，税居逆旅[6]。夜有奔女，颜色颇丽，万悦而私之。请其姓氏，女自言：“实狐，但不为君祟耳。”万喜而不疑。女嘱勿与客共，遂日至，与共卧处。凡日用所需，无不仰给于狐。

【注释】

[1]博兴：县名。位于鲁北平原黄河下游南岸。清代属山东青州府。今为滨州属县。

[2]运殊蹇：命运很不好。蹇，蹇滞，不顺利。

[3]掇一芹：指取得秀才资格。《诗·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后因称考取秀才为“掇芹”或“游泮”。

[4]浇俗：犹言陋俗。浇，浮薄。

[5]富户役：指里正役。蒲松龄《循良政要》：“报里长：此役原以慧黠老成，能办公事者充之。近岁里长辄托言退役，而择报里中富厚庸懦者，以吓诈之。”

[6]税居：租住。逆旅：旅店。

【译文】

万福字子祥，博兴县人。从小修习儒学。家中薄有资财，但运气很坏，到二十多岁时还没考中秀才。乡下有一种浇薄的习俗，多报富户去承担里长差役，宽厚老实人家往往因此倾家荡产。这一回，恰好万福被报充里正，吓得逃到济南，在旅店租房住下。一夜，有一个女子私自来会万福，容貌长得很漂亮，万福爱上了她，便与她成了相好。问她姓名，她自称：“我实际是狐狸，但不会害你的。”万福心中喜欢，深信不疑。她嘱咐万福不要与客人同住，便每天都来，与万福同床共枕。从此，凡是万福的日用花销，都靠狐女提供。

居无何，二三相识，辄来造访，恒信宿不去[7]。万厌之而不忍拒，不得已，以实告客。客愿一睹仙容，万白于狐，狐谓客曰：“见我何为哉？我亦犹人耳。”闻其声，呖呖在目前[8]，四顾，即又不见。客有孙得言者，善俳谑[9]，固请见，且谓：“得听娇音，魂魄飞越，何吝容华[10]，徒使人闻声相思。”狐笑曰：“贤哉孙子！欲为高曾母作行乐图耶[11]？”诸客俱笑。狐曰：“我为狐，请与客言狐典[12]，颇愿闻之否？”众唯唯。狐曰：“昔某村旅舍，故多狐，辄出祟行客。客知之，相戒不宿其舍。半年，门户萧索。主人大忧，甚讳言狐。忽有一远方客，自言异国人，望门休止[13]。主人大悦。甫邀入门，即有途人阴告曰：‘是家有狐。’客惧，白主人，欲他徙。主人力白其妄，客乃止。入室方卧，见群鼠出于床下。客大骇，骤奔，急呼：‘有狐！’主人惊问，客怨曰：‘狐巢于此，何诳我言无？’主人又问：‘所见何状？’客曰：‘我今所见，细细幺么[14]，不是狐儿，必当是狐孙子！’”言罢，座客为之粲然[15]。孙曰：“既不赐见，我辈留宿，宜勿去，阻其阳台[16]。”狐笑曰：“寄宿无妨，倘小有迕犯[17]，幸勿滞怀[18]。”客恐其恶作剧，乃共散去。然数日必一来，索狐笑骂。狐谐甚，每一语，即颠倒宾客[19]，滑稽者不能屈也[20]。群戏呼为“狐娘子”。

【注释】

[7]信宿：再宿为信。

[8]呖呖：形容声音清脆婉转。明汤显祖《牡丹亭·游园》：“闲凝眄，兀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9]俳（pái）谑：戏弄，开玩笑。俳，诙谐，滑稽。

[10]容华：容颜的美称。

[11]高曾母：高祖母、曾祖母。父之祖为曾祖，祖之祖为高祖。行乐图：个人生活画像。

[12]狐典：有关狐的故事。典，事典，故事。

[13]望门休止：谓不暇探询，遇到人家，即投宿止息。《后汉书·张俭传》：“俭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

[14]细细幺么（yāo mó）：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细细，小小，轻微。幺么，微小，含鄙视意味。汉服虔《通俗文》：“不长曰幺，细小曰么。”

[15]粲然：露齿而笑。

[16]阳台：阳台之会，喻男女欢好。宋玉《高唐赋》巫山神女云：“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17]迕犯：冒犯。

[18]滞怀：在意。

[19]颠倒：犹言倾倒，佩服，心折。

[20]滑（gǔ）稽：俳谐，指言、行、事态引人发笑。屈：屈服，受挫。

【译文】

没过多久，有两三个朋友就来拜访万福，总是住了两夜还不走。万福讨厌他们，却不好意思不让他们来，迫不得已，便把实情告诉了朋友。众朋友希望一睹狐女的芳容，万福便告诉了狐女，狐女对众朋友说：“为什么要见我？我也和人一样啊。”听声音婉转悦耳，如在眼前，而向四周望去，却又看不见什么。众朋友中有一个叫孙得言的，喜欢开玩笑，再三请狐女现身相见，还说：“听到你娇滴滴的声音，使人魂魄飞扬，何必吝惜你的月容花貌，白白地叫人听到你的声音便染上相思。”狐女笑着说：“孙子真是贤孝！是想为你高曾祖奶奶作行乐图吗？”众朋友都笑了起来。狐女说：“我是狐狸，请让我给诸位讲一讲狐狸的典故，还愿意听吗？”大家都说愿意听。狐女说：“从前，在某村的旅店里一向有许多狐狸，总是出来捉弄旅客。旅客得知后，都彼此告诫，别住这个旅店。这样持续了半年，旅店门庭冷落。主人大发其愁，非常忌讳谈到狐狸。忽然来了一位远方的旅客，自称是外国人，见到店门就打算住下。店主非常高兴。刚要请旅客进门，便有路人悄悄告诉旅客说：‘这家旅店有狐狸。’旅客很恐惧，告诉店主说，想找其他旅店。店主竭力说明那是胡扯，旅客才住了下来。进屋刚躺下，就看见床下钻出一群老鼠。旅客大为恐骇，赶紧逃跑，并高声大叫：‘有狐狸！’店主吃惊地问发生了何事，旅客埋怨说：‘狐狸窝就在这里，你怎么骗我说店里没狐狸？’店主又问：‘你看见的狐狸是什么样的？’旅客说：‘我刚才看到的，细细的，小小的，不是狐狸儿子，就是狐狸孙子！’”说罢，在座的朋友都开口大笑。孙得言说：“既然不肯赏光相见，我们就留下过夜，都不走，坏你们的好事。”狐女笑着说：“住下无妨，不过假如稍有冒犯，可请别介意啊。”众朋友怕狐女恶作剧，便一齐散去。不过，朋友们隔几天必然要来一次，找狐女互相笑骂。狐女非常诙谐，每句话都使朋友们为之倾倒，连善于滑稽逗笑的人也逗不过她。大家都戏称她为“狐娘子”。

一日，置酒高会，万居主人位，孙与二客分左右座，上设一榻屈狐[21]。狐辞不善酒，咸请坐谈，许之。酒数行，众掷骰为瓜蔓之令[22]。客值瓜色，会当饮，戏以觥移上座曰[23]：“狐娘子大清醒，暂借一觞[24]。”狐笑曰：“我故不饮。愿陈一典，以佐诸公饮。”孙掩耳不乐闻。客皆言曰：“骂人者当罚。”狐笑曰：“我骂狐何如？”众曰：“可。”于是倾耳共听。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红毛国[25]，着狐腋冠[26]，见国王。王见而异之，问：‘何皮毛，温厚乃尔[27]？’大臣以狐对。王言：‘此物生平未曾得闻。狐字字画何等[28]？’使臣书空而奏曰[29]：‘右边是一大瓜[30]，左边是一小犬。’”主客又复哄堂。

【注释】

[21]屈狐：安置狐女。屈，屈尊，屈驾。

[22]瓜蔓（wàn）之令：酒令的一种。令法不详。下文说得“瓜色”当饮，似为顺序掷骰，掷采当令（得瓜色）者罚酒。

[23]觥（gōng）：古代酒器，腹椭圆，上有提梁，底有圈足，兽头形盖，亦有整个酒器作兽形的，并附有小勺。此泛指酒杯。

[24]暂借一觞：意谓权请代饮一杯。

[25]红毛国：明清时称荷兰人为红夷、红毛夷或红毛番，红毛国即指荷兰。

[26]狐腋冠：用狐腋下的毛皮所制的名贵皮帽。

[27]温厚乃尔：如此又暖又厚。

[28]字画：笔画。

[29]书空：用手指向空中写字。

[30]大（dǎ）瓜：山东方言谓傻瓜为“大瓜”。

【译文】

有一天，摆上酒席，举行宴会，万福坐在主人的席位上，孙得言和两个朋友分别坐在左右两侧的座位，上首摆了一张坐榻，是留给狐女的。狐女推辞说自己不会喝酒，大家都请她入座谈话，她答应了。酒过数巡，大家掷骰子，玩瓜蔓令的酒令。一位客人掷出瓜色，应该喝酒，便开玩笑地把酒杯移向上座说：“狐娘子很清醒，请代喝一杯。”狐女笑着说：“我从来不喝酒。但我愿意讲一个故事，为诸位喝酒助兴。”孙得言捂住耳朵说不愿意听。客人都说：“谁骂人就罚谁。”狐女笑着说：“我骂狐狸怎样？”大家说：“行。”于是一齐侧耳倾听。狐女说：“从前有一位大臣，出使红毛国，戴着狐腋毛皮帽，进见国王。国王见了大为惊奇问：‘这是哪种皮毛，这么暖和厚实？’使臣回答说是狐狸腋毛。国王说：‘这东西我生平没听说过。狐字的笔画怎么写？’使臣用手在空中写着狐字，上奏说：‘右边是一个大瓜，左边是一个小犬。’”主客又哄堂大笑。

二客，陈氏兄弟，一名所见，一名所闻。见孙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纵雌流毒若此？”狐曰：“适一典，谈犹未终，遂为群吠所乱，请终之。国王见使臣乘一骡，甚异之。使臣告曰：‘此马之所生。’又大异之。使臣曰：‘中国马生骡，骡生驹驹[31]。’王细问其状。使臣曰：‘马生骡，是“臣所见”；骡生驹驹，乃“臣所闻”。’”举座又大笑。

【注释】

[31]驹驹：是狐女应机编造的一种牲畜名。骡不能生育，没有后代。故下文谓“骡生驹驹”仅系“所闻”。

【译文】

那两位客人是陈氏兄弟，一个叫陈所见，一个叫陈所闻。他们见孙得言非常尴尬，便说：“公狐狸哪里去了，竟让母狐狸这般恶语伤人！”狐女说：“刚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就被一阵犬吠打断，请让我讲完。国王见使臣骑一匹骡子，甚感奇怪。使臣告诉国王说：‘这是马生的。’国王又大为奇怪。使臣说：‘在中国，马生骡子，骡子生驹驹。’国王仔细打听其事。使臣说：‘马生骡子，是“臣（陈）所见”，骡子生驹驹，是“臣（陈）所闻”。’”满座又是一阵大笑。

众知不敌，乃相约：后有开谑端者，罚作东道主[32]。顷之，酒酣，孙戏谓万曰：“一联请君属之[33]。”万曰：“何如？”孙曰：“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34]，去时‘万福’。”合座属思不能对。狐笑曰：“我有之矣。”众共听之。曰：“龙王下诏求直谏[35]，鳖也‘得言’[36]，龟也‘得言’。”四座无不绝倒[37]。孙大恚曰：“适与尔盟，何复犯戒？”狐笑曰：“罪诚在我。但非此，不成确对耳[38]。明旦设席，以赎吾过。”相笑而罢。狐之诙谐，不可殚述。

【注释】

[32]东道主：承办接待的主人。《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语义本指东路所经，可供应使者饮食及所缺之居停主人，后来泛称出酒食待客之人为东道主。

[33]属（zhǔ）之：对出下句。属，属对，联句成对。

[34]万福：旧时女子向客行礼时的祝颂之词。谐万生之名。

[35]直谏：直言谏诤。《史记·文帝本纪》：二年十二月，令“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

[36]得言：可以进言。谐孙生之名。

[37]绝倒：形容笑得激烈，透不过气，乃至倒地。

[38]确对：妥帖、工整的对句。

【译文】

大家知道逗不过狐女，便互相约定：以后谁起头开玩笑，就罚谁请客。一会儿，大家喝得酒兴酣畅，孙得言跟万福开玩笑说：“我有上联，请你对下联。”万福说：“上联怎讲？”孙得言说：“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所有在座的人都构思不出下联。狐女笑着说：“我有下联了。”大家都要听这下联。只听狐女说：“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四座无不笑得前仰后合。孙得言大为不满，说：“刚跟你约定好了，怎么又犯规？”狐女笑着说：“我确有过错。只是不这样就对不出工整的对子了。明天我摆酒席，以赎我的过错。”大家开心欢笑了一阵儿才散。狐女的诙谐是说不完的。

居数月，与万偕归。及博兴界，告万曰：“我此处有葭莩亲[39]，往来久梗[40]，不可不一讯[41]。日且暮，与君同寄宿，待旦而行可也。”万询其处，指言：“不远。”万疑前此故无村落，姑从之。二里许，果见一庄，生平所未历。狐往叩关[42]，一苍头出应门。入则重门叠阁，宛然世家。俄见主人，有翁与媪，揖万而坐，列筵丰盛，待万以姻娅[43]，遂宿焉。狐早谓曰：“我遽偕君归[44]，恐骇闻听。君宜先往，我将继至。”万从其言，先至，预白于家人[45]。未几，狐至。与万言笑，人尽闻之，而不见其人。

【注释】

[39]葭莩（jiā fú）亲：远亲。葭莩，芦苇中的薄膜，喻关系疏远。《汉书·鲍宣传》：“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

[40]久梗（gěng）：长期阻隔。

[41]讯：讯访，探问。

[42]叩关：敲门。

[43]待万以姻娅：谓以待婿之礼款待万福。姻娅，亦作“姻亚”，犹姻亲。《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杜预注：“婿父曰姻，两婿相谓曰亚。”

[44]遽：仓猝，突然。

[45]预白：预先说明。白，言说。

【译文】

过了几个月，狐女与万福一起回家。到了博兴县境时，狐女告诉万福说：“我在这里有一门远亲，许久未通来往，不能不去看望。天快黑了，我与你一起去借住一宿，等明早再走正好。”万福问远亲住在哪里，狐女向前一指说：“不远了。”万福觉得以前那里似乎一向没有村落，只是姑且跟着往前走。走了二里左右，果然看见一座庄园，万福生平从没到过。狐女前去敲门，一个老仆应声出来开门。进去后，里面又是一道道的门，一层层的楼阁，仿佛是一个世代享受爵禄的大户人家。一会儿，万福见到了主人，主人是老头儿老太太两人，他们施礼请万福坐下，摆上丰盛的筵席，把万福视为姻亲，而狐女和万福便在这里留宿。第二天清早，狐女对万福说：“我骤然跟你回家，恐怕骇人听闻。最好你先去，我随后再到。”万福依言而行，先回到家里，预先跟家人打好招呼。不久，狐女前来。她跟万福说说笑笑，人们都能听到，只是看不见本人。

逾年，万复事于济[46]，狐又与俱。忽有数人来，狐从与语，备极寒暄。乃语万曰：“我本陕中人，与君有夙因，遂从尔许时。今我兄弟至矣，将从以归，不能周事[47]。”留之不可，竟去。

【注释】

[46]事于济：有事到济南，到济南办事。

[47]周事：犹言终侍，谓终身相伴。周，始终。

【译文】

过了一年，万福又去济南办事，狐女也跟他同去。忽然来了几个人，狐女与他们交谈，寒暄备至。于是便对万福说：“我本来是陕西人，与你有前世的姻缘，所以跟了你这么些日子。现在我的兄弟来了，我将跟他们回去，不能终身侍候你了。”万福留不住她，她就这么离开了。

雨钱

【题解】

本篇中的狐翁无疑是《聊斋志异》中道德学问最为卓异的狐狸了，它自称“狐仙”，当之无愧。与他交往的滨州秀才不仅旷达，学问也博洽非凡。可是由于贫穷，秀才有点想入非非，希望狐狸能够给他点意外的钱财，没想到受到狐狸的戏弄和义正词严的训斥乃至绝交了。

作品可能带有自嘲的意味。因为蒲松龄在穷困潦倒之际也曾异想天开希冀得到意外之财。请看他的《金菊对芙蓉·甲寅辞灶作》：“倘上方见帝，幸代陈词：仓箱讨得千钟黍，从空坠万铤朱提。”秀才的尴尬和无奈，可能反映了蒲松龄一时的自我戏谑。

滨州一秀才[1]，读书斋中。有款门者，启视，则皤然一翁[2]，形貌甚古[3]。延之入，请问姓氏。翁自言：“养真，姓胡，实乃狐仙。慕君高雅，愿共晨夕[4]。”秀才故旷达，亦不为怪，遂与评驳今古[5]。翁殊博洽[6]，镂花雕缋[7]，粲于牙齿[8]，时抽经义[9]，则名理湛深[10]，尤觉非意所及。秀才惊服，留之甚久。

【注释】

[1]滨州：旧州名。位于鲁北平原，黄河尾闾，北临渤海。治所在今山东滨州市。

[2]皤（pó）然：须发皆白的样子。

[3]古：古雅，不同于时俗。

[4]共晨夕：意谓朝夕过往。晋陶渊明《归园田居》：“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5]评驳：评论。驳，辨正是非。

[6]博洽：知识广博。

[7]镂花雕缋（huì）：镂刻花纹，彩饰锦绣，比喻辞藻华丽。《南史·颜延之传》：鲍照评颜延之诗，谓“若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

[8]粲于牙齿：意谓谈吐秀雅，口齿生花。《开元天宝遗事》：李白“与人谈论，皆成句读，如春葩丽藻，粲于齿牙之下，时人号曰李白粲花之论”。

[9]抽经义：阐发儒家经书的义理。抽，通“紬”。引申，阐发。

[10]名理湛深：辨名究理非常深奥。湛深，深奥。

【译文】

滨州有一位秀才，在书斋读书。听见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原来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样子和风度古雅不凡。秀才把老翁迎接到屋里，请问他的姓名。老翁自称：“我叫胡养真，实际是个狐仙。仰慕你高雅的情怀，愿意与你朝夕来往。”秀才本来心胸旷达，也就不以为怪，便与老翁评古论今。老翁的学识非常广博，文辞华丽如雕镂繁花彩饰锦绣，谈吐秀雅如百花炫丽口齿生花；有时阐发经义，辨别名物与道理也很深刻，更使人觉得望尘莫及。秀才惊叹佩服，留老翁住了很长时间。

一日，密祈翁曰：“君爱我良厚。顾我贫若此，君但一举手，金钱宜可立致。何不小周给？”翁嘿然，似不以为可。少间，笑曰：“此大易事。但须得十数钱作母[11]。”秀才如其请。翁乃与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12]。俄顷，钱有数十百万，从梁间锵锵而下，势如骤雨。转瞬没膝，拔足而立，又没踝。广丈之舍，约深三四尺已来。乃顾语秀才：“颇厌君意否[13]？”曰：“足矣。”翁一挥，钱即画然而止。乃相与扃户出。

【注释】

[11]作母：作本钱。

[12]禹步：旧时巫师、道士作法时的步法。汉扬雄《法言·重黎》：“昔者姒氏治水土，而巫步多禹。”注：“姒氏，禹也，治水土，涉山川，病足，故行跛也……而俗巫多效禹步。”

[13]厌：满足。

【译文】

有一天，秀才悄悄乞求老翁说：“你对我厚爱有加。但是我如此贫困，而你只要举手之劳，金钱马上可以到手。为什么不周济我一点？”老翁沉默无言，似乎很不赞成。停了一会儿笑着说：“这是很容易的事。只是需要十几枚钱作本钱。”秀才如言照办。于是老翁与秀才一起走进密室，口念咒诀，迈步作法。不一会儿，有数十百万枚钱从房梁间“叮叮当当”地落了下来，势如暴雨倾泻。转眼间钱没了膝盖，拔出脚来站在钱上，钱又没了脚踝。一丈见方的屋子堆了大约三四尺厚的钱。于是老翁看了看秀才说：“你还满意吗？”秀才说：“够了。”老汉把手一挥，顿时停止落钱，便与秀才锁上门出来了。

秀才窃喜，自谓暴富。顷之，入室取用，则满室阿堵物皆为乌有[14]，惟母钱十馀枚，寥寥尚在。秀才失望，盛气向翁，颇怼其诳[15]。翁怒曰：“我本与君文字交，不谋与君作贼！便如秀才意，只合寻梁上君交好得[16]，老夫不能承命[17]！”遂拂衣去。

【注释】

[14]阿堵物：那个东西，指金钱。《世说新语·规箴》：“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阿堵，六朝和唐代的口语，意即“这”、“这个”。

[15]怼：怨恨。不满。诳：骗，谎话。

[16]梁上君：即“梁上君子”。《后汉书·陈寔传》：“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后因称小偷为“梁上君子”。

[17]承命：遵命。

【译文】

秀才暗暗高兴，以为自己陡然暴富起来。一会儿，秀才到密室去拿钱花，只见满屋子的钱都化为乌有，只有十多枚本钱，还稀稀落落地剩在那里。秀才大失所望，怒气冲冲地去找老翁，埋怨他欺骗自己。老翁生气地说：“我与你本来是文字之交，不想和你一起做贼！假如要合你的意，只有去找梁上君子做朋友才成，老夫不能遵命！”说罢，一甩袖子离去了。

妾击贼

【题解】

本篇叙述一个身怀绝技，武艺超群的妾甘心情愿忍受正妻的虐待，安于妾的地位。蒲松龄极力写她高强的技艺和安于屈辱地位心态之间的反差。

与蒲松龄同时的王渔洋在其《池北偶谈·谈异七》中写了同样的故事，估计抄袭自蒲松龄。题目则改成了《贤妾》。两者相较，虽然在人物的价值取向上都肯定了妾的安分守己，但《贤妾》伦理的意味更浓，而《妾击贼》重心则偏重在妾的武艺高强上，还颇有鸣不平的意味。如果将《贤妾》中击贼的描写，“妾于暗中手一杖，开门径出，以杖击贼，踣数人，馀皆奔窜”，与《妾击贼》的相关描写比较，则《妾击贼》在小说叙事描写的生动鲜活上更是《贤妾》所不能望其项背！

益都西鄙之贵家某者[1]，富有巨金。蓄一妾，颇婉丽。而冢室凌折之[2]，鞭挞横施，妾奉事之惟谨。某怜之，往往私语慰抚，妾殊未尝有怨言。一夜，数十人逾垣入，撞其屋扉几坏。某与妻惶遽丧魄，摇战不知所为。妾起，嘿无声息[3]，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一[4]，拔关遽出。群贼乱如蓬麻。妾舞杖动，风鸣钩响[5]，击四五人仆地，贼尽靡，骇愕乱奔。墙急不得上，倾跌咿哑，亡魂失命。妾拄杖于地，顾笑曰：“此等物事，不直下手插打得[6]，亦学作贼！我不汝杀，杀嫌辱我。”悉纵之逸去[7]。某大惊，问：“何自能尔？”则妾父故枪棒师[8]，妾尽传其术，殆不啻百人敌也[9]。妻尤骇甚，悔向之迷于物色[10]，由是善颜视妾，妾终无纤毫失礼。邻妇或谓妾：“嫂击贼若豚犬[11]，顾奈何俯首受挞楚？”妾曰：“是吾分耳[12]，他何敢言。”闻者益贤之。

【注释】

[1]益都：县名。清代为山东青州府治。今为青州市。西鄙：西边，西郊。

[2]冢室：又称“冢妇”，指正妻。冢，大。凌折：凌辱折磨。

[3]嘿：即“默”。

[4]挑水木杖：即扁担，方言“担杖”。

[5]钩：扁担两端所垂的铁钩。

[6]插打：指亲自参与厮打。插，俗语“插身”，谓身预其事。

[7]逸去：逃走。

[8]枪棒师：教习枪棒的武师。

[9]不啻百人敌：武艺不止可敌百人。啻，止。

[10]迷于物色：迷于形貌。意谓只看到妾的婉丽温顺，而不知她武艺出众。

[11]豚犬：猪狗。

[12]分：名分。

【译文】

益都西郊的富贵人家某某，十分富有，钱财很多。他养了一个小妾，生得秀美多姿。但大老婆对小妾百般凌辱折磨，横加鞭打，小妾侍奉大老婆却很恭敬。某某可怜小妾，经常私下里加以好言安慰，小妾却从来没有怨言。一天夜里，几十个强盗越墙而入，几乎把屋门撞坏。某某与大老婆吓得惊慌万状，失魂落魄，浑身发抖，不知所措。小妾这时挺身而起，沉默无声地在屋里暗中摸索，摸到一根挑水扁担，便拉开门闩，骤然冲了出去。强盗一时乱如蓬麻。小妾舞动扁担，风声呼呼，铁钩“叮当”作响，把四五个人都打倒在地，强盗斗志全消，惊愕地四处乱逃。他们仓促间爬不上墙去，掉下来摔得嗷嗷乱叫，像丢了魂没了命似的。小妾把扁担拄在地上，看了看他们，笑着说：“这种东西，不值我亲自下手打，居然也来学当强盗！我不杀你们，杀了你们还嫌玷辱了我。”便一律放他们逃走。某某大吃一惊地问：“你怎么有这等本事？”原来小妾的父亲是枪棒教师，小妾完全继承了父亲的本领，大抵上百人还不是她的对手。大老婆尤其怕得要命，后悔自己一向为外表的形貌所迷惑，从此用良好的态度对待小妾，而小妾始终没有丝毫失礼的地方。有些邻家妇女对小妾说：“大嫂打强盗像打猪狗一样，为什么反而俯首帖耳地挨鞭抽棍打？”小妾说：“这是我的名分所在，哪敢说别的。”人们听了这话，更加称赞她的贤德。

异史氏曰：身怀绝技，居数年而人莫之知，而卒之捍患御灾[13]，化鹰为鸠[14]。呜呼！射雉既获，内人展笑[15]；握槊方胜，贵主同车[16]。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注释】

[13]捍患御灾：抵御灾祸。《礼记·祭法》：“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捍、御义近，谓抗拒、抵御。

[14]化鹰为鸠：意谓使正妻改变悍恶的性格。《礼记·月令》：“仲春之月……鹰化为鸠。”注：“鸠，搏毂也。”即布谷鸟。这里借用其句，鹰指凶悍，鸠指善良。

[15]射雉既获，内人展笑：谓丑人有射雉之长，就能取得妻子欢心。《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昔贾大夫恶（貌丑），取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

[16]握槊方胜，贵主同车：谓蠢人赌双陆获胜，也能引起妻子自豪。握槊，古代博戏，双陆的一种。贵主，公主。《新唐书·诸帝公主列传》载：高祖女丹阳公主，下嫁将军薛万彻。“万彻蠢甚，公主羞，不与同席者数月。太宗闻，笑焉，为置酒，悉召它婿，与万彻从容语；握槊赌所佩刀，阳不胜，遂解赐之。主喜，命同载以归。”

【译文】

异史氏说：小妾身怀绝技，住了几年却没人知道，终于在抵御了祸难之后，使大老婆化凶悍为善良。唉唉！贾大夫射中了野鸡，终使妻子开颜欢笑；薛万彻赌胜了佩刀，丹阳公主便与之同车回家。可见技艺就是这样不可弃置不用！

驱怪

【题解】

徐远公是明末清初颇有遗民倾向的秀才。本篇记叙他侥幸驱怪的惊险经历，赞扬了他的急中生智和真率诚实的性格，抨击了某钜公的市侩嘴脸。

徐远公所驱之怪虽然不知为何物，但蒲松龄写起来却真切生动。写其貌，明喻、暗喻，形象独具；状其行，单写其舔食迅捷，展现了蒲松龄惊人的想象力。尤其徐远公和怪物猝然相逢，两相惊怕，徐远公“翻被幂怪头”，各自逃遁。虽寥寥数语，却力透纸背，急弦促拍，勾画出当时的紧张惊险！事后徐远公和钜公的对话，一个语言急切愤激，一个语言舒缓纡徐，则调整了整个故事的叙事节奏。

长山徐远公[1]，故明诸生也。鼎革后[2]，弃儒访道，稍稍学敕勒之术[3]，远近多耳其名[4]。某邑一钜公[5]，具币[6]，致诚款书[7]，招之以骑[8]。徐问：“召某何意？”仆辞以不知，“但嘱小人务屈临降耳”[9]。徐乃行。

【注释】

[1]长山：旧县名。明清属济南府，今为山东邹平之长山镇。徐远公：徐处，字见区，原名之邈，字远公。明末济南府学生员。入清后，弃儒访道。常着道人服，杖悬一瓢，刻杖上曰：“悬瓢非为逻斋饭，时挹寒泉泼热肠。”又有辞催试诗等《衣巾谣》三十六首。嘉庆《长山县志》“文学”有传。

[2]鼎革：《易·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后因以指改朝换代。

[3]敕勒之术：道士的请神驱鬼之类符法之术。

[4]耳其名：闻其名。

[5]钜公：王公大臣。

[6]具币：准备钱款。

[7]致诚款书：送去表达恳邀之意的书信。诚款，真诚恳切。

[8]招之以骑：派人牵着坐骑去接他。

[9]务屈临降：务必屈尊降临。

【译文】

长山县的徐远公，是明朝的秀才。改朝换代后，他放弃读书应举之业，改为访求道法，逐渐学会了画符驱鬼的法术，远近各地的人多闻其名。某县有一位大员，备下礼物，送来真诚恳切的书信，派仆人牵着马请他前去。徐远公问：“叫我干什么？”仆人推说不知道，“只嘱咐小人务必请你屈驾光临”。徐远公便上了路。

至则中庭宴馔[10]，礼遇甚恭，然终不道其所以致迎之旨。徐不耐，因问曰：“实欲何为？幸祛疑抱[11]。”主人辄言无何也，但劝杯酒，言辞烁[12]，殊所不解。言话之间，不觉向暮，邀徐饮园中。园构造颇佳胜，而竹树蒙翳[13]，景物阴森，杂花丛丛，半没草莱中[14]。抵一阁，覆板上悬蛛错缀[15]，大小上下，不可以数。酒数行，天色曛暗，命烛复饮。徐辞不胜酒，主人即罢酒呼茶。诸仆仓皇撤殽器，尽纳阁之左室几上。茶啜未半，主人托故竟去，仆人便持烛引宿左室。烛置案上，遽返身去，颇甚草草。徐疑或携襆被来伴，久之，人声殊杳，即自起扃户寝。窗外皎月，入室侵床，夜鸟秋虫，一时啾唧。心中怛然[16]，不成梦寝。

【注释】

[10]中庭：即庭中，宅院之中。

[11]祛：解除，去掉。疑抱：心中的疑闷。

[12]烁：闪烁，躲闪。

[13]蒙翳：遮蔽。

[14]草莱：杂草。莱，藜草。

[15]覆板：阁顶盖板。悬蛛：悬挂的蜘蛛网。

[16]怛（dá）然：惊恐。

【译文】

来到主人家，只见厅堂正中摆着宴席，主人以礼相待，非常恭敬，却始终没讲之所以接他前来的意图。徐远公忍耐不住，便问：“究竟想让我干什么？请解除我的疑问。”主人却说并无他意，只是频频劝酒，说话闪烁其词，令人费解。言谈之间，不觉天色向晚，主人又邀徐远公到花园中喝酒。花园建造得很优美，但是竹丛掩映错乱，高树蔽日，景物阴森，各种一丛一丛的野花，大半隐没在杂草中了。他们来到一座小楼面前，小楼的楼顶盖板上布满错综交织的蜘蛛网，大大小小，上上下下，不可胜数。酒过数巡，天色黑了下来，主人命点上蜡烛，继续喝酒。徐远公推辞说酒已过量，主人便让撤掉酒席开始饮茶。众仆人慌慌张张地撤去酒菜器皿，都放到小楼左侧一个房间的小几上。茶没喝到一半，主人竟借故离去，仆人便拿着蜡烛，领徐远公到小楼左侧的房间过夜。他们把蜡烛放到案上，连忙转身离去，礼数很不周到。徐远公猜测他们也许是去拿被褥来跟自己做伴，但过了许久，连人影都不见，便自己起身关门就寝。窗外皎洁的月光，照射到屋里，散布在床上，夜间的小鸟与秋虫同时“唧唧啾啾”地在叫。徐远公心中恐惧，不能入睡。

顷之，板上橐橐，似踏蹴声，甚厉。俄下护梯[17]，俄近寝门。徐骇，毛发猬立，急引被覆首。而门已豁然顿开。徐展被角，微伺之，则一物，兽首人身，毛周其体，长如马鬐[18]，深黑色，牙粲群峰，目炯双炬。及几，伏器中剩肴，舌一过，连数器辄净如扫。已而趋近榻，嗅徐被。徐骤起，翻被幂怪头[19]，按之狂喊。怪出不意，惊脱，启外户窜去。徐披衣起遁，则园门外扃，不可得出。缘墙而走，择短垣逾，则主人马厩也。厩人惊，徐告以故，即就乞宿。

【注释】

[17]护梯：带扶手的阁梯。

[18]马鬐（qí）：马鬣，马颈鬃毛。

[19]幂（mì）：罩，覆盖。

【译文】

一会儿，隔板上发出“橐橐”的声响，就像踢踏的声音似的，那声音又重又响。接着声音下了护梯，走近房门。徐远公大为恐骇，毛发竖立，急忙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这时房门“咣当”一声，顿时大敞四开。徐远公掀开被角，偷偷一看，只见有一个兽面人身的怪物，周身覆盖着马鬃般的深黑色的长毛，口中露出两排尖峭如峰的牙齿，眼睛闪着两道明亮如火炬的目光。不多时，怪物低头去舔盘中的剩菜，舌头舔过之处，一连几个盘子干净得如同洗过了一般。接着怪物又走近床前，去闻徐远公的被子。徐远公骤然起身，翻过被子来蒙住怪物的头，紧紧按住，大声喊叫起来。怪物出乎意料，惊慌地挣脱开来，打开大门，窜了出去。徐远公也披上衣服，起身逃跑，而花园的门从外面锁着，没法出去。他只得顺着墙根逃跑，找到一段矮墙翻了过去，那里原来是主人的马厩。马夫见状大惊，徐远公告知其中的缘由，便请求在此留宿。

将旦，主人使伺徐[20]，失所在，大骇。已而得之厩中。徐出，大恨，怒曰：“我不惯作驱怪术，君遣我，又秘不一言，我橐中蓄如意钩一[21]，又不送达寝所，是死我也！”主人谢曰：“拟即相告，虑君难之[22]。初亦不知橐有藏钩。幸宥十死[23]！”徐终怏怏[24]，索骑归。自是而怪遂绝。主人宴集园中，辄笑向客曰：“我不忘徐生功也。”

【注释】

[20]伺：这里是打探、了解的意思。

[21]如意钩：一种形状像如意一样的钩状兵器。

[22]难之：为难，以之为难。

[23]宥：宽宥，饶恕。十死：比喻罪重。

[24]怏怏：不高兴的样子。

【译文】

天将亮时，主人派人去打探徐远公的情况，见徐远公不知所在，非常害怕。后来，在马厩找到了徐远公。徐远公走出马厩，极为恼怒地说：“我本来就不习惯于驱妖捉怪，你叫我驱怪，又秘而不宣，我包裹里放着一个如意钩，又不送到住处来，这是想害死我吗？”主人道歉说：“原打算告诉你，怕你为难。而当初也不知道你的包裹中放着如意钩。万望原谅我的大罪。”徐远公终究怏怏不乐，要来一匹马骑着回去了。从此怪物销声匿迹。主人在花园里设宴聚会时，总是笑着向客人说：“我不能忘记徐生的功劳。”

异史氏曰：“黄狸黑狸，得窜者雄[25]。”此非空言也。假令翻被狂喊之后，隐其所骇惧，而公然以怪之遁为己能，天下必将谓徐生真神人不可及。

【注释】

[25]黄狸黑狸，得窜者雄：即俗谚“黑猫白猫，捉住耗子便是好猫”。狸，狸猫。

【译文】

异史氏说：“不管黄猫黑猫，捉住耗子便是好猫”。这不是空话。假如徐远公在翻过被子蒙住怪物并放声大喊之后，隐瞒自己的恐惧，而公然说怪物的逃跑是自己施展本领的表现，天下人必将会说徐远公真是不可企及的神人了。

姊妹易嫁

【题解】

撇开风水、托梦等荒诞情节，《姊妹易嫁》在婚姻上提出了三个相关的道德问题，即：信义、父母之命、贫与富。核心是对于嫌贫爱富的抨击。

就毛公的婚姻故事本身而言，姊妹易嫁原是实事。不过，依照任城孙扩图根据《掖县县志》的考证，蒲松龄的《姊妹易嫁》在两个情节上失实：其一是，毛公的父亲并非牧牛的贫民，其家是世家大族，毛父曾以孝廉任浙江杭州府学教授。其二是，毛公夫人的姐姐并非因为嫌毛家贫穷，而是嫌毛公“有文无貌，临嫁而悔”。认为“聊斋此条，传闻之讹也”。《聊斋志异》评论家何垠据此引申说，《聊斋志异》“失实者尚多”。这大概是混淆了历史与小说的区别。

为什么蒲松龄对于传闻的故事进行改动，着意要在嫌贫爱富上做文章，并且在“异史氏曰”中说“呜呼！彼苍者天久不可问，何至毛公，其应如响”呢？大概与蒲松龄自己的婚姻经历有关。据蒲松龄《述刘氏行实》，蒲松龄订婚的时候，许多人嫌其家贫。只是因为老岳父刘季调坚定地说“虽贫何病”，予以坚持，婚姻才得以缔结。这对蒲松龄的婚姻观念产生了深刻影响，既是他在科举上屡败屡战的动因之一，也是《聊斋志异》众多婚姻故事中为穷书生张目背书的原因。

掖县相国毛公[1]，家素微[2]。其父常为人牧牛。时邑世族张姓者，有新阡在东山之阳[3]。或经其侧，闻墓中叱咤声曰[4]：“若等速避去，勿久溷贵人宅[5]！”张闻，亦未深信。既又频得梦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6]，何得久假此[7]？”由是家数不利[8]。客劝徙葬吉，张听之，徙焉。一日，相国父牧，出张家故墓，猝遇雨，匿身废圹中[9]。已而雨益倾盆，潦水奔穴[10]，崩渹灌注[11]，遂溺以死。相国时尚孩童。母自诣张，愿丐咫尺地[12]，掩儿父。张征知其姓氏，大异之。行视溺死所，俨然当置棺处，又益骇。乃使就故圹窆焉[13]，且令携若儿来。葬已，母偕儿诣张谢。张一见辄喜，即留其家，教之读，以齿子弟行[14]。又请以长女妻儿，母骇不敢应，张妻云：“既已有言，奈何中改？”卒许之。

【注释】

[1]掖县：在今山东西北部。明清时期为莱州府属地，今为莱州，属烟台地区。相国：官名。秦置，辅佐皇帝的最高官职。唐以后多用以对相当于宰相职位者的尊称。明代以大学士为辅臣，也尊称大学士为相国。毛公：毛纪（1463—1545），字维之，号鳌峰逸叟。明宪宗成化二十一年（1485）乡试第一，成化二十二年（1486）中进士第一，选为庶吉士。官至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著有《密勿稿》、《辞荣录》、《联句私钞》、《归田杂识》、《鳌峰类稿》等。《明史》有传。

[2]素微：原本贫寒卑微。

[3]新阡：新墓。阡，墓道。阳：山南为阳。

[4]叱咤（chìzhà）：怒斥的声音。

[5]溷：污染，扰乱。

[6]佳城：旧称风水好的墓地。《西京杂记》：“滕公驾至东都门，马鸣跼不肯前，以足跑地久之。滕公使士卒掘马所跑地，入三尺所，得石槨。滕公以烛照之，有铭焉……曰：‘佳城郁郁，三千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滕公曰：‘嗟乎天也！吾死其即安此乎？’死遂葬焉。”后因称墓地为“佳城”。

[7]假：借。这里是占据的意思。

[8]家数（shuò）不利：家中屡次发生不吉利之事。意谓受到鬼神惩儆。

[9]废圹：废弃的墓穴。圹，墓穴。

[10]潦水：雨后大水。

[11]崩渹（hōng）：浪涛冲激声。

[12]丐：乞讨，求。

[13]窆（biǎn）：下葬。

[14]以齿子弟行（háng）：当成自己的子弟辈看待。齿，列，收录。

【译文】

明朝的大学士掖县人毛纪，家境一向贫寒。他的父亲经常给人家放牛。当时本县的世家大族张某，在东山南麓有一座新坟。有人在旁边经过，听见墓中发出呵斥声说：“你们快点儿迁走，不要总是扰乱贵人的住宅！”张某听了也没深信。接着张某又多次在梦里受到警告说：“你家的墓地，本来是毛公家的坟场，你怎能长期占据此地！”此后家中接连发生不幸。客人劝张某改葬他处比较好，张某接受意见，把坟迁走了。有一天，毛纪的父亲放牧时，经过张家原先的坟墓，突然赶上天降大雨，就躲到废弃的墓穴里。不久，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积水向墓穴奔涌，“哗哗”响着灌到墓穴里，毛父于是被水淹死。当时毛纪还是小孩。他母亲亲自去找张某，希望求得一点地方掩埋孩子的父亲。张某问知死者的姓氏，非常惊异。他去看毛父淹死的地方，俨然正是应当安放棺材的地方，便越发惊骇。于是就让毛父在原有的墓穴里下葬，并让毛母把孩子带来看看。毛父安葬完毕，毛母和儿子去向张某道谢。张某一见毛纪就很喜欢，便留在家中，教他读书，把他当成自家的子弟看待。张某又提出把大女儿嫁给毛纪为妻的要求，毛母吓得不敢应承。张妻说：“既然话已出口，怎能中途反悔？”毛母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然此女甚薄毛家[15]，怨惭之意，形于言色。有人或道及，辄掩其耳。每向人曰：“我死不从牧牛儿！”及亲迎[16]，新郎入宴，彩舆在门，而女掩袂向隅而哭。催之妆，不妆，劝之亦不解。俄而新郎告行[17]，鼓乐大作，女犹眼零雨而首飞蓬也[18]。父止婿，自入劝女，女涕若罔闻。怒而逼之，益哭失声，父无奈之。又有家人传白：“新郎欲行。”父急出，言：“衣妆未竟，乞郎少停待。”即又奔入视女，往来者无停履。迁延少时，事愈急，女终无回意。父无计，周张欲自死[19]。其次女在侧，颇非其姊，苦逼劝之。姊怒曰：“小妮子，亦学人喋聒[20]！尔何不从他去？”妹曰：“阿爷原不曾以妹子属毛郎[21]，若以妹子属毛郎，更何须姊姊劝驾也。”父以其言慷爽，因与伊母窃议，以次易长。母即向女曰：“忤逆婢不遵父母命[22]，欲以儿代若姊，儿肯之否？”女慨然曰：“父母教儿往也，即乞丐不敢辞，且何以见毛家郎便终饿莩死乎[23]？”父母闻其言，大喜，即以姊妆妆女，仓猝登车而去。入门，夫妇雅敦逑好[24]。然女素病赤鬜[25]，稍稍介公意[26]。久之，浸知易嫁之说[27]，由是益以知己德女。

【注释】

[15]薄：鄙薄，轻视。

[16]亲迎：古婚礼之一。夫婿在成婚的日子亲自穿着礼服至女家迎接新娘。

[17]告行：请行。告，请。

[18]眼零雨：指流眼泪。零雨，断续不止的雨。《诗·豳风·东山》：“零雨其濛。”首飞蓬：谓头发像蓬草一样散乱。指不梳头。《诗·卫风·伯兮》：“首如飞蓬。”

[19]周张：急迫无计，不知所措。

[20]喋聒（guō）：多嘴多舌，喋喋不休。

[21]属：归属，指许配。

[22]忤逆婢：不孝顺的丫头。忤逆，不遵父母之命，不孝顺，旧时代认为最不道德。婢，这里是对长女的恨称。

[23]饿莩（piǎo）死：犹言饿死。莩，通“殍”。饿死的人。

[24]雅敦逑好：非常和睦融洽。雅，甚，很。敦，敦睦，亲厚和睦。逑好，指夫妇融洽相处，《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25]赤鬜（qiān）：头发稀秃。唐韩愈《南山》诗：“或赤若秃鬜，或燻若柴槱。”

[26]介：介意，放在心上。

[27]浸知：渐渐知道。

【译文】

然而这个大女儿很看不起毛家，怨恨之心，惭愧之意，流露在神色上，体现在言谈中。只要有人偶然谈及毛家，就捂住耳朵不听。她每每对别人说：“我死也不嫁放牛汉的儿子！”到了迎亲那天，新郎入了宴席，花轿停在门口，而大女儿却用衣袖遮住面孔，对着墙角哭泣。催她梳妆，她不梳妆，劝解也不奏效。一会儿，新郎告辞请行，鼓乐大声奏起，而大女儿还是泪下如雨，头发像乱草。张某止住女婿，亲自进屋去劝大女儿，大女儿只是流泪，置若罔闻。张某生气地强迫她上轿，她更是痛哭失声，弄得张某也无可奈何。这时又有家人传话说：“新郎要走了。”张父急忙出来说：“穿衣打扮还没完，请你停下稍等。”立刻又跑进去看大女儿。就这样脚不停步地进进出出了好几次。虽然拖延了一点儿时间，而外面催得更紧，可大女儿却始终没有回心转意。张父束手无策，焦躁急迫，简直就想自杀。小女儿在一旁看了，认为姐姐做得很不对，便苦苦相劝。大女儿怒气冲冲地说：“小妮子也学别人多嘴多舌！你怎么不嫁给他去！”小女儿说：“阿爸原先没把我许配给毛郎，如果把我许配给毛郎，哪里还需要姐姐劝我上轿？”父亲听这话说得干脆爽快，便与她母亲暗中商议，打算让小女儿顶替大女儿出嫁。母亲随即对小女儿说：“不孝顺的丫头不听父母的话，我们想让你顶替你姐姐，你肯不肯？”小女儿毫不踟蹰地说：“父母让我出嫁，就是嫁给乞丐也不敢不去，再说怎见得毛家郎君最终就一定饿死？”父母听了这话，非常高兴，立即把大女儿的婚装给小女儿穿上，急匆匆地送小女儿登车上了路。过门后，夫妻感情非常融洽。但是小女儿从小就头发稀疏，毛纪稍感不足。时间长了，他逐渐得知代姊出嫁的说法，因此更把小女儿视为知己，对她心怀感激之情。

居无何，公补博士弟子[28]，应秋闱试[29]，道经王舍人店[30]。店主人先一夕梦神曰：“旦日当有毛解元来[31]，后且脱汝于厄[32]。”以故晨起，专伺察东来客。及得公，甚喜，供具殊丰善，不索直，特以梦兆厚自托。公亦颇自负。私以细君发鬑鬑[33]，虑为显者笑，富贵后，念当易之。已而晓榜既揭[34]，竟落孙山[35]。咨嗟蹇步，懊惋丧志。心赧旧主人[36]，不敢复由王舍，以他道归。

【注释】

[28]补博士弟子：指考中秀才。《文献通考·学校考》记载，汉武帝时，始兴太学，“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唐以后也称秀才为“博士弟子”。

[29]应秋闱试：指参加乡试。秋闱，明清时每隔三年（逢子、卯、午、酉年），于八月间在北京、南京以及各省省城举行乡试，考中的称为举人。因考试时间在秋天，故称“秋闱”。闱，考场。

[30]王舍人：村镇名。在今济南东郊。

[31]旦日：明天，第二天。解（jiè）元：唐代举人由乡贡举，叫“解”，后世因称乡试为“解试”，称乡试第一名为“解元”。

[32]厄：苦难。

[33]细君：古称诸侯之妻。后为妻的通称。《汉书·东方朔传》：“归遗细君，又何仁也！”颜师古注：“细君，朔妻之名。一说：细，小也。朔辄自比于诸侯，谓其妻曰小君。”鬑鬑（lián）：鬓发稀少的样子。

[34]晓榜既揭：早晨榜文公布之后。晓榜，犹言正榜。乡试于放榜前一日午后写榜，先写草榜，后写正榜。正榜写成，已至半夜，天晓时张挂出去，故称“晓榜”。

[35]落孙山：即“名落孙山”，指榜上无名。

[36]心赧（nǎn）：意谓心中羞愧。赧，因羞愧而脸红。旧主人：指店主人。

【译文】

没过多久，毛纪考中秀才，去参加乡试，途经王舍人庄的客店。店主人前一天夜里梦见一位神人说：“明天会有一位姓毛的解元前来，日后将由他帮你摆脱苦难。”因此早晨起床后，就专门察看东方来的客人。等见到毛纪，店主人非常喜悦，提供的酒食特别丰盛，却不收钱，又把自己梦中预示的事情郑重地拜托毛纪帮忙。毛纪也很自负。他暗自想起妻子头发稀少，担心会招致显贵的讥笑，打算在富贵后就另娶一个。后来正榜揭晓，毛纪竟然名落孙山。他唉声叹气，步履蹒跚，懊恼怅恨，沮丧失望。由于心中羞愧，不好意思去见原来那位店主人，不敢再取道王舍人庄，只好改道回家。

后三年，再赴试，店主人延候如初[37]。公曰：“尔言初不验，殊惭祗奉[38]。”主人曰：“秀才以阴欲易妻，故被冥司黜落[39]，岂妖梦不足以践[40]？”公愕而问故，盖别后复梦而云。公闻之，惕然悔惧，木立若偶。主人谓：“秀才宜自爱，终当作解首[41]。”未几，果举贤书第一人[42]。夫人发亦寻长[43]，云鬟委绿[44]，转更增媚。

【注释】

[37]延候：迎候，等待。

[38]祗（zhī）奉：敬奉。

[39]黜落：除名，落榜。

[40]岂妖梦不足以践：并非怪异的梦兆不能实现。妖梦，反常之梦。指前时店主人所梦的神人告语。践，实现。

[41]解首：犹言“解元”。

[42]举贤书第一人：指考中第一名举人。贤书，本指举荐贤能的文书。《周礼·地官·乡大夫》：“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后世因称乡试考中为“登贤书”。

[43]寻：旋即。

[44]云鬟委绿：浓密的发髻乌黑光亮。云，形容发多。委，堆积。绿，发黑有光彩似浓绿，故云。

【译文】

三年后，毛纪再去赴试，店主人仍然像当初那样迎候毛纪。毛纪说：“你先前的话没有应验，受你的照顾很感惭愧。”店主人说：“你暗中想另娶妻子，所以被阴间的长官除名，怎能认为那个不寻常的梦不能实现？”毛纪惊愕地问此话怎讲，原来店主人在别后又做了梦，所以才这样说。毛纪闻言，警觉醒悟，悔恨戒惧交集，站在那里像木偶一般。店主人告诉毛纪说：“秀才你应该自爱，终究会当解元的。”不久，毛纪果然考中举人第一名。夫人的头发不久也长了出来，如云的发髻乌黑闪亮，更增加了几分妩媚。

姊适里中富室儿，意气颇自高。夫荡惰，家渐陵夷，空舍无烟火。闻妹为孝廉妇，弥增惭怍，姊妹辄避路而行。又无何，良人卒[45]，家落。顷之，公又擢进士[46]。女闻，刻骨自恨，遂忿然废身为尼。及公以宰相归，强遣女行者诣府谒问[47]，冀有所贻。比至，夫人馈以绮縠罗绢若干匹[48]，以金纳其中，而行者不知也。携归见师，师失所望，恚曰：“与我金钱，尚可作薪米费；此等仪物[49]，我何须尔！”遂令将回。公及夫人疑之，及启视而金具在，方悟见却之意。发金笑曰：“汝师百馀金尚不能任，焉有福泽从我老尚书也。”遂以五十金付尼去，曰：“将去作尔师用度，多，恐福薄人难承荷也。”行者归，具以告。师默然自叹，念平生所为，辄自颠倒，美恶避就[50]，繄岂由人耶[51]？后店主人以人命事逮系囹圄[52]，公为力解释罪。

【注释】

[45]良人：旧时妇女称丈夫为“良人”。

[46]擢进士：擢进士第，指考中进士。擢，选拔。

[47]女行者：女尼。行者原指未经剃度的佛教徒，后也泛指修行学道的人。谒问：晋见问候。

[48]绮縠：绉纱一类的丝织品。

[49]仪物：指用于礼仪的器物。语本《书·洛诰》：“仪不及物。”孔传：“威仪不及礼物。”此指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50]美恶避就：犹言好坏的选择。避，躲避。就，靠近。

[51]繄（yī）：是。《国语·吴语》：“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韦昭注：“繄，是也。”

[52]囹圄：监狱。

【译文】

再说大女儿嫁给乡里一位富户的儿子，颇为洋洋得意。丈夫放荡不羁，好吃懒做，家境逐渐破败，屋中空空，锅都揭不开。她听说妹妹成了举人的妻子，更加惭愧，姐妹俩走路时都互相避开。又过了不久，她丈夫死了，家道败落。而不久毛纪又考中了进士。大女儿听说后，刻骨铭心地痛恨自己，于是愤然舍身出家，当了尼姑。等毛纪当了大学士重归故乡时，大女儿勉强打发一名尚未剃发的女弟子到毛府来问候，希望毛府能赠送些钱财。及至来到毛府，毛夫人赠给绫罗绸缎若干匹，把银子夹在中间，而女弟子并不知道。她把赠品带回去见师父，师父大失所望，怨恨地说：“给我金钱还可以去买柴米；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哪里需要！”便命人送回。毛纪和毛夫人不明其意，等打开一看，银两都在，才领会了退还礼物的意思。于是他们拿出银子，笑着说：“你师父连一百多两银子都承受不起，哪有跟着我老尚书享受的福分！”便把五十两银子交给女弟子带回，说：“拿去给你师父花销吧，给多了，恐怕她福薄难以消受。”女弟子回去一一告诉师父。师父沉默无语，感叹万分，想起一生的作为，自己总是颠倒错乱，有美事就躲开，有恶事就上前，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后来，店主人因命案逮捕入狱，毛纪为他极力开脱，终于赦免其罪。

异史氏曰：张公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余闻时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53]，前解元为后解元”之戏，此岂慧黠者所能较计邪？呜呼！彼苍者天久不可问，何至毛公，其应如响？

【注释】

[53]大姨夫作小姨夫：据《事文类聚》记载，宋朝薛奎有三个女儿，欧阳修与王拱辰同为薛家女婿。欧阳修娶薛家长女，王拱辰娶薛家次女。后欧阳修妻死，继娶其小妹。王拱辰开玩笑说，欧阳修是“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又，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三“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也有相应的调侃。

【译文】

异史氏说：张家的旧墓，成了毛家的新坟，这已经够新奇了。我听说时人有“大姨夫变成小姨夫，前解元成了后解元”的玩笑话，这岂是聪明伶俐的人所能计较算计的？唉！那苍天早就问而难应了，为什么对毛公却做出了如影回声的反应呢？

续黄粱

【题解】

《续黄粱》作为唐传奇《枕中记》的续书，两者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都有寓言教化的性质；思考的都是封建社会士子们孜孜以求的社会存在价值；都有明显的劝诫意味；都借助于宗教“自色悟空”的方式以警醒解脱；主人公都希冀富贵，在梦中经历了富贵荣辱之后在幻灭中警醒；可谓具有共同的母题。

但是，《续黄粱》和《枕中记》之间的不同又远过于相似。

首先是创作宗旨的不同。沈既济写卢生的幻灭，同时也是写自己的幻灭，是写一代士子的社会理想的破灭。由于与人生悲剧联系在一起，显得隽永、悠长，具有哲学意味。对后代的影响历久弥深，“一枕黄粱”成为流行的成语。蒲松龄在《续黄粱》中所否定的不是士子所追求的普遍的人生道路，他所抨击的只是士林中的败类。《续黄粱》中的幻灭，只是作为贪官个人的幻灭。其中的苦口婆心，虽然不乏深刻、生动，但不具备普遍性，不具有哲学意味。由于意在惩戒贪官，故《续黄粱》中的曾孝廉丢官丢命，又受到阴间地狱果报和再生受苦受难的惩戒。

沈既济写《枕中记》的官场生活用史笔，因为唐代文化有包容批评的气魄。蒲松龄写《续黄粱》用小说笔法，尽量泯灭现实的痕迹，因为清代的文字狱使得他不得不这样。

《枕中记》和《续黄粱》都受宗教思想的影响，但《枕中记》写的是人生价值的幻灭，可称是宗教文学。《续黄粱》洋溢着蒲松龄忧国忧民的救世婆心，其轮回因果掩抑下的是正统的儒家修德行仁的仕宦观念。

福建曾孝廉，高捷南宫时[1]，与二三新贵[2]，遨游郊郭。偶闻毘卢禅院[3]，寓一星者[4]，因并骑往诣问卜[5]。入揖而坐，星者见其意气[6]，稍佞谀之[7]。曾摇箑微笑[8]，便问：“有蟒玉分否[9]？”星者正容许二十年太平宰相[10]。曾大悦，气益高。值小雨，乃与游侣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团上，偃蹇不为礼[11]。众一举手登榻自话[12]，群以宰相相贺。曾心气殊高，指同游曰：“某为宰相时，推张年丈作南抚[13]，家中表为参、游[14]，我家老苍头亦得小千把[15]，于愿足矣。”一坐大笑。

【注释】

[1]高捷南宫：指会试中式，即考中进士。捷，胜，成功。南宫，古称尚书省为南宫，此指礼部。礼部主持会试。

[2]新贵：指会试中式的新进士。

[3]毘（pí）卢禅院：佛寺名。毘卢，“卢遮那”佛的略称，是释迦牟尼佛的法身。禅院，佛寺。

[4]星者：星相术士。民间传说认为人的命运同星宿的位置、运行有关，因此也称给人算命的人为“星者”。

[5]并骑：一起骑马而行。

[6]意气：指扬扬得意的神态。

[7]佞谀：阿谀奉承。

[8]摇箑（shà）：摇扇。箑，扇子。

[9]蟒玉分：指做高官的福分。蟒玉，蟒袍、玉带，古时显贵高官的服饰。明代台阁之臣多赐蟒服。分，福分，缘分。

[10]正容：严肃。

[11]偃蹇：傲慢。《后汉书·文苑传·赵壹》：“偃蹇反俗，立致咎殃。”李贤注：“偃蹇，骄慠也。”

[12]举手：举手作礼，略示敬意。在此形容新贵的狂傲。

[13]推：荐举。年丈：科举时代，同科考中者互称“同年”，称同年的父辈或父辈的同年为“年丈”。南抚：明代应天（南京地区）巡抚的专称。其全衔为“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应天等府”。

[14]中表：中表兄弟。古时称姑父的儿子为外兄弟，称舅父或姨母的儿子为内兄弟。外为表，内为中，合称“中表兄弟”。参、游：参将、游击。明清时代中级武官名。

[15]苍头：指奴仆。《汉书·鲍宣传》：“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颜师古注引孟康曰：“汉名奴为苍头，非纯黑，以别于良人也。”千把（bó）：指千总和把总。明清时代低级武官名。

【译文】

福建有一位曾举人，在会试中进士高中，与两三个同榜的新进士到城郊游玩。他们偶然听说毘卢禅院寄住着一个算命的，便一起骑马前去问卜。进门施礼入座后，算命的见他们扬扬得意的样子，便略加巧言奉承。曾某手摇折扇，微微一笑，开口便问：“有蟒袍玉带加身的缘分吗？”星象术士面色严肃地断言他可以当二十年太平宰相。曾某喜悦异常，更加意气飞扬。这时正值下起了小雨，曾某便与游伴在僧房避雨。僧房中有一位老和尚，深眼窝，高鼻梁，坐在蒲团上，态度很高傲，跟他们不怎么打招呼。曾某等人向他举手作礼后，也便坐在榻上各自闲谈起来，同游者纷纷祝贺曾某是未来的宰相。曾某心高气傲，指着同游者说：“我当宰相的时候，推举年丈张老先生担任应天府的巡抚，我家的中表兄弟们担任参将、游击，我家的老仆人也当个千总、把总什么的，我的心愿就满足了。”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

俄闻门外雨益倾注，曾倦伏榻间，忽见有二中使[16]，赍天子手诏[17]，召曾太师决国计[18]。曾得意疾趋入朝。天子前席[19]，温语良久，命三品以下，听其黜陟[20]，即赐蟒玉名马。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则非旧所居第，绘栋雕榱[21]，穷极壮丽。自亦不解，何以遽至于此。然撚髯微呼，则应诺雷动[22]。俄而公卿赠海物[23]，伛偻足恭者[24]，叠出其门。六卿来[25]，倒屣而迎[26]；侍郎辈，揖与语；下此者，颔之而已。晋抚馈女乐十人[27]，皆是好女子。其尤者为袅袅[28]，为仙仙，二人尤蒙宠顾。科头休沐[29]，日事声歌。

【注释】

[16]中使：宫中派出的使者，多由太监充任。

[17]赍：手持，拿着。手诏：皇帝的亲笔诏令。

[18]太师：古时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太师在三公中职位最尊。明代则为虚衔，凡有显著功劳的大臣，多特旨加太师衔，以示优宠。

[19]天子前席：古代席地而坐，天子倾听专注，不觉地移身向前。《史记·商君列传》：“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

[20]听其黜陟：指听任曾某加以贬降或提升。黜，贬。陟，升。

[21]绘栋雕榱（cuī）：彩绘的屋梁和雕饰的屋椽。栋，屋的中梁。榱，屋椽、屋桷的总称。

[22]应诺雷动：应答的声音，震动如雷。

[23]海物：海产之物。又指海外珍品。《书·禹贡》：“厥贡盐，海物惟错。”

[24]伛偻（yǔ lǚ）足（jù）恭者：指巴结奉承的人。伛偻，弓着身子，恭敬从命的样子。足恭，过度谦敬，以取媚于人。足，过分。

[25]六卿：原指周代的六官，即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这里指明清时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尚书。

[26]倒屣而迎：谓急起迎接。《三国志·魏志·王粲传》：“粲徙长安左中郎将，蔡邕见而奇之。……宾客盈坐，闻粲在门，倒屣迎之。”倒屣，古人家居，脱鞋席地而坐。因急于迎客，把鞋穿倒。屣，鞋。

[27]晋抚：山西巡抚。女乐：歌女。

[28]其尤者：其中最好的。

[29]科头休沐：指衣着随便，家居休假。科头，结发，不戴帽。休沐，休息沐浴，指古时官吏休假。《初学记》：“休假亦曰休沐。”汉五日一休沐，唐十日一休沐。

【译文】

不久，只听见门外的雨越下越大，曾某困倦地伏在榻上，忽然看见两名宫中派出的宦官，带来天子的手诏，召曾太师去决断国家大计。曾某心中得意，连忙赶快前往朝廷。天子听他说话时，不觉移身向前凑近，与他温和地谈了许久，命令三品以下官员的贬黜与提升均由曾某决定，当即赐给蟒袍、玉带和骏马。曾某穿好蟒袍，佩好玉带，伏地叩头后出宫。回家一看，已经不是原来住的宅第，彩绘的屋梁，雕饰的屋椽，那宅第极其壮丽。曾某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骤然达到这般地步。不过只要他捻着胡须轻声招呼一下，众多侍从回答的声音就会震动如雷。一会儿，公卿大臣前来赠送海外珍宝，一些点头哈腰巴结奉承的人接连不断地到他家来。六卿来了，他急忙迎接；侍郎一类的人来了，他拱手施礼，说几句话；更小的官来了，他只是点点头而已。山西巡抚送来歌姬十人，都是漂亮女子，其中最出色的一个叫袅袅，一个叫仙仙，这两人尤其受到宠爱。每当衣着随便地在家休假时，他总是整天观赏她们的歌舞。

一日，念微时尝得邑绅王子良周济我，今置身青云[30]，渠尚蹉跎仕路[31]，何不一引手[32]？早旦一疏，荐为谏议[33]，即奉俞旨[34]，立行擢用。又念郭太仆曾睚眦我[35]，即传吕给谏及侍御陈昌等[36]，授以意旨。越日，弹章交至[37]，奉旨削职以去。恩怨了了[38]，颇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适触卤簿[39]，即遣人缚付京尹[40]，立毙杖下。接第连阡者，皆畏势献沃产。自此富可埒国[41]。无何而袅袅、仙仙以次殂谢[42]，朝夕遐想。忽忆曩年见东家女绝美，每思购充媵御[43]，辄以绵薄违宿愿[44]，今日幸可适志。乃使干仆数辈，强纳赀于其家。俄顷，藤舆舁至，则较昔之望见时，尤艳绝也。自顾生平，于愿斯足。

【注释】

[30]置身青云：谓身居高官，仕路得意。青云，高空，喻官高爵显。

[31]蹉跎仕路：失意于官场。蹉跎，耽误时机，谓不得志。

[32]引手：提拔，援引。

[33]谏议：官名。汉称谏议大夫，元以后废。明清时谏官称“给事中”，又名“给谏”。

[34]俞旨：皇帝应允的圣旨。俞，应允。

[35]太仆：古代官名。秦汉时为九卿之一，掌管皇帝舆马和马政。北齐置太仆寺，有卿、少卿各一人，历代因之。睚眦：怒目而视，指有小的怨恨。

[36]给谏：明清时谏官“给事中”的别称，主管监察、纠弹官吏。侍御：唐代称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为侍御。后世因沿袭此称。

[37]弹章交至：弹劾的奏章同时并至。

[38]恩怨了了：恩怨分明。了了，分明。

[39]卤簿：原指皇帝出行时的车驾、仪仗、侍卫。汉蔡邕《独断》中记述：“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汉应劭《汉官仪》解释：“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兵卫以甲盾居外为前导，皆谓之簿，故曰卤簿。”后代也泛称官员出行的仪仗。

[40]京尹：京兆尹，京城的行政长官，略如今首都的市长。

[41]富可埒（liè）国：财富可以与国家相当。埒，同等。

[42]殂谢：去世。

[43]媵御：侍妾。

[44]绵薄：力量不足。

【译文】

有一天，曾某想起寒微时曾得到本县乡绅王子良的周济，如今自己官高爵显，而他仍然仕途失意，为什么不拉他一把？第二天一早，他上疏推荐王子良为给事中，当即得到圣旨的批准，立刻加以擢拔任用。他又想起郭太仆曾与自己有些小怨恨，便叫来给事中吕某和侍御陈昌等人，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了他们。第二天，弹劾郭氏的奏章纷纷上呈，郭氏于是遵旨削职离去。曾某报恩报怨，一一实现，心中颇感快意。曾某偶尔在郊外的大街上经过，一个醉汉正巧冲撞了他的仪仗，他便派人把醉汉绑送京兆尹，立即打死在刑杖之下。与他宅第相接、田地相连的人，都畏惧他的权势，向他进献肥美的田产。从此，他的富有简直可与国家相比。不久，袅袅、仙仙相继亡故，曾某朝思暮想。他忽然想起早年看见东邻的女儿美丽绝伦，多次想买来做姬妾，总是由于财微力薄而不能如愿，幸好今天可以称心如意了。于是他指使几名干练的仆人把钱财强行送到东邻家。不一会儿，便把那女子用藤轿抬来，却见那女子比往日见到的时候还要艳美动人。他回顾自己的一生，觉得可以心满意足了。

又逾年，朝士窃窃[45]，似有腹非之者[46]。然各为立仗马[47]，曾亦高情盛气，不以置怀。有龙图学士包上疏[48]，其略曰：“窃以曾某，原一饮赌无赖，市井小人，一言之合，荣膺圣眷[49]，父紫儿朱[50]，恩宠为极。不思捐躯摩顶[51]，以报万一，反恣胸臆[52]，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发难数！朝廷名器[53]，居为奇货，量缺肥瘠，为价重轻[54]。因而公卿将士，尽奔走于门下，估计夤缘[55]，俨如负贩[56]；仰息望尘[57]，不可算数。或有杰士贤臣，不肯阿附[58]，轻则置之闲散[59]，重则褫以编氓[60]。甚且一臂不袒[61]，辄迕鹿马之奸[62]；片语方干[63]，远窜豺狼之地[64]。朝士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65]，任肆蚕食[66]；良家女子，强委禽妆[67]。沴气冤氛[68]，暗无天日！奴仆一到，则守、令承颜[69]；书函一投，则司、院枉法[70]。或有厮养之儿[71]，瓜葛之亲[72]，出则乘传[73]，风行雷动，地方之供给稍迟，马上之鞭挞立至。荼毒人民[74]，奴隶官府[75]，扈从所临[76]，野无青草[77]。而某方炎炎赫赫[78]，怙宠无悔[79]。召对方承于阙下[80]，萋菲辄进于君前[81]；委蛇才退于自公[82]，声歌已起于后苑[83]。声色狗马，昼夜荒淫；国计民生，罔存念虑。世上宁有此宰相乎！内外骇讹[84]，人情汹汹[85]。若不急加斧锧之诛，势必酿成操、莽之祸[86]。臣夙夜祗惧[87]，不敢宁处[88]，冒死列款[89]，仰达宸听[90]。伏祈断奸佞之头，籍贪冒之产[91]，上回天怒，下快舆情。如果臣言虚谬，刀锯鼎镬[92]，即加臣身”云云。

【注释】

[45]朝士窃窃：朝廷官员暗中议论。窃窃，私语，低声议论。

[46]腹非：口里不言，心中反对。

[47]各为立仗马：意谓朝臣不敢说话。唐代皇帝临朝，立八马于宫门之外，作为仪仗，称为“立仗马”。这种马静立无声，从不嘶叫。见《新唐书·百官志》。后因以“立仗马”喻无所作为而不敢直言的朝士。

[48]龙图学士包：指宋代龙图阁直学士包拯。这里借指刚正不阿的朝臣。

[49]荣膺圣眷：幸获皇帝恩宠。膺，承受。眷，眷顾，关怀。

[50]父紫儿朱：指父子均做高官。唐制，三品以上官员着紫色朝服，五品以上着朱色朝服。

[51]不思捐躯摩顶：谓曾某不为国事操劳。捐躯，献身。捐，舍弃。摩顶，指不畏劳苦，语出《孟子·尽心》：“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52]恣：放纵。胸臆：胸怀，指为所欲为。

[53]名器：名号与车服仪制。奴隶社会与封建社会用以别尊卑贵贱的等级。语本《左传·成公二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杜预注：“器，车服。名，爵号。”这里代指官秩。

[54]量缺肥瘠，为价重轻：意为公然标价卖官鬻爵。缺，官缺。肥瘠，指官俸及进项的多寡。

[55]估计：指计算买卖官员的价钱。夤缘：攀缘，依附。指巴结有权势的人谋取官位。

[56]俨：俨然。负贩：商贩。

[57]仰息：仰人鼻息，比喻依附、投靠别人。望尘：望尘而拜，指巴结权贵。

[58]阿附：顺从附和。

[59]闲散：指清闲无权之官。

[60]褫以编氓：革职为民。褫，剥夺。指革除官职。编氓，编入户籍的平民。氓，百姓。

[61]一臂不袒：意谓不偏袒曾某，站在他的一边。《史记·吕太后本纪》载汉高祖刘邦死后，太尉周勃反对吕氏篡权，在军中宣布：顺从吕氏的右袒（露出右臂），拥护刘氏的左袒（露出左臂）。军中都“左袒”。后因以偏护一方称“左袒”或“偏袒”。

[62]辄迕鹿马之奸：谓轻易就触犯了权奸的旨意。鹿马之奸，指秦相赵高指鹿为马的故事。《史记·秦始皇本纪》载赵高为篡夺帝位，设法探测群臣的态度。他向秦二世献鹿而说是马。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以之询问群臣，群臣竟迎合赵高也指鹿为马。后因以“指鹿为马”比喻权奸的有意颠倒是非。

[63]干：冒犯。

[64]远窜豺狼之地：被充军到荒凉的边远地区。窜，放逐。豺狼之地，野兽出没的地方。

[65]膏腴：肥沃的土地，良田。

[66]任肆蚕食：任其肆意侵并。蚕食，逐渐侵占。

[67]禽妆：聘礼，彩礼。

[68]沴（lì）气：灾害不祥之气。此指曾某的凶恶气焰。沴，旧谓天地四时之气不和而生的灾害。冤氛：指受害者的冤气。

[69]守、令承颜：意谓太守和县令都得看曾家奴仆的脸色行事。承颜，仰承脸色。

[70]司、院枉法：省级地方大吏则徇情枉法。司，指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前者主管一省行政，后者主管一省刑名。院，指总督和巡抚，他们分别兼有都察院右都御史和右副都御史的官衔，称之为“两院”。

[71]厮养之儿：这里指干儿子之类。《公羊传·宣公十二年》：“厮役扈养，死者数万人。”注：“析薪为厮，炊烹为养。”

[72]瓜葛之亲：关系疏远的远亲。汉蔡邕《独断》载：“四姓小侯，诸侯家妇，凡与先帝先后有瓜葛者……皆会。”

[73]乘传（zhuàn）：乘官府驿站的车马。传，驿站或驿站的车马。

[74]荼毒：残害，祸害。荼，苦菜。毒，毒虫。

[75]奴隶：役使，奴役。

[76]扈从：随从服役人员。

[77]野无青草：原指田无庄稼野菜可食。《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室如悬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杜预注：“在野则无蔬食之物。”此指曾某扈从过处搜刮一空。

[78]炎炎赫赫：原意炽热。语出《诗·大雅·云汉》：“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此处形容权势煊赫。

[79]怙宠：依恃皇帝的恩宠。

[80]召对：指应对皇帝的咨询。阙：宫阙。

[81]萋菲：也作“萋斐”，花纹错杂，比喻巧语谗言。《诗·小雅·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太甚。”

[82]委蛇才退于自公：本来是形容退朝回家进餐的勤政公卿，这里指曾某退朝回家。委蛇，从容自得的样子。语出《诗·召南·羔羊》：“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83]苑：花园，园林。

[84]骇讹：惊扰不安。

[85]汹汹：骚乱不宁。

[86]操、莽之祸：指篡夺帝位的灾祸。操，指东汉末年的曹操，他挟持汉献帝，篡夺朝廷大权。莽，指西汉末年王莽，他曾篡汉自立，改国号为“新”。

[87]祗惧：警惕戒惧。

[88]宁处：安居。

[89]列款：列举罪状。款，条款，指罪状。

[90]仰达宸听：上报皇帝知道。宸听，皇帝的听闻。宸，北极星所居，代指皇帝的住处。

[91]籍：登记造册，指抄没。贪冒：贪图财利。

[92]刀锯鼎镬：指最惨酷的刑罚。刀锯，杀人的刑具。鼎镬，烹人的刑具。

【译文】

又过了一年，朝廷官员窃窃私议，似乎有人对曾某心怀不满。但这些人像“立仗马”不敢说话，曾某也心高气盛，没放在心里。这时，有一位龙图阁包学士给皇帝上了弹劾的奏疏，奏疏大略说：“我个人认为，曾某原来是一个嗜酒好赌的无赖之徒，是一个市井小人，只因一句话合于圣意，便有幸深得圣上的眷顾，父亲、儿子都做了高官，所受的恩宠可谓登峰造极。但是他不想摩顶放踵，为国捐躯，以报答圣恩于万一，反而肆意而为，擅自作威作福。若要数清他所犯的死罪，比数清他的头发还难！朝廷的官位，他居为奇货，根据官缺的肥瘦，定出或高或低的价码。所以自公卿以至将士都在他门下奔走，盘算得失，寻找时机，俨然就像市场上担货贩卖一般；对他仰承鼻息、望尘而拜的人多得数不过来。有些杰出的人士，贤良的大臣不肯曲意附和曾某，轻的被置于闲散之地，重的被削职为民。甚至一事不肯顺从，就触怒这指鹿为马的权奸；片言有所冒犯，就被贬放到遥远的野兽出没之地。百官为此寒心，皇上因此孤立。还有平民的良田，他肆意蚕食；良家的妇女，他强行聘为姬妾。邪气充斥，冤气弥漫，简直暗无天日！曾家的奴仆每到一地，太守县令都看其脸色行事；曾某的私信一经发出，布政使、按察使和总督、巡抚就会徇情枉法。有些厮养的干儿子，辗转相攀的远房亲戚，出门乘坐驿车，快如疾风吹过，声如雷声滚滚，地方供给稍有延迟，立刻就被鞭打责罚。他们残害人民，奴役官府，其扈从人员所经之处，田野里连草都剩不下来。而曾某气焰正盛，自恃得宠，毫不悔改。每当在宫中召见问事之时，他便在陛下面前巧语谗言；才从朝廷从容自得地回到家中，后花园里便响起娱乐的歌声。他沉湎于声色犬马，夜以继日，荒淫无度，却从不把国计民生放在心上。难道世上有这样的宰相吗？当前，内外惊扰不安，人情骚乱不宁。如不赶快将他置于利斧之下处死，势必酿成曹操、王莽篡夺帝位的祸患。我日夜心怀戒惧，不敢安居，冒死罗列曾某罪行的款项，上报陛下知道。我请求砍下这奸佞之辈的人头，抄没他贪污得来的财产，上息天帝之怒，下快众人之心。如果我所说的虚假荒谬，可将刀劈油烹的刑罚加在为臣身上。”

疏上，曾闻之，气魄悚骇[93]，如饮冰水。幸而皇上优容[94]，留中不发[95]。又继而科、道、九卿[96]，交章劾奏，即昔之拜门墙、称假父者[97]，亦反颜相向[98]。奉旨籍家，充云南军。子任平阳太守[99]，已差员前往提问。曾方闻旨惊怛，旋有武士数十人，带剑操戈，直抵内寝，褫其衣冠，与妻并系。俄见数夫运赀于庭，金银钱钞以数百万，珠翠瑙玉数百斛[100]，幄幕帘榻之属，又数千事，以至儿襁女舄[101]，遗坠庭阶。曾一一视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发娇啼，玉容无主。悲火烧心，含愤不敢言。

【注释】

[93]气魄悚骇：犹言惊魂夺魄，形容极端惊惧。

[94]优容：宽容。

[95]留中不发：皇帝把臣下的奏章留在宫禁中，不交议也不批答。

[96]科、道、九卿：意指全体朝臣。科、道，明清时都察院下属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给事中和各道御史的合称。九卿，中央各主要行政长官的总称。

[97]拜门墙、称假父者：投靠门下作“门生”、“干儿”的人。门墙，指师门。假父，义父。

[98]反颜相向：翻脸。

[99]平阳：旧府名。府治在今山西临汾。

[100]珠翠瑙玉：珍珠、翡翠、玛瑙、玉石，指贵重珠宝。斛：量器，古代以十斗为斛，后改五斗为斛。

[101]儿襁女舄：小孩的襁褓，女人的鞋。

【译文】

奏疏进呈，曾某听说后，吓得失魂落魄，像喝了冰水似的，心中透凉。幸亏皇上宽大为怀，将奏疏扣压在宫中，没有下达。然而各科官员、各道谏官和九卿等各主要行政长官纷纷进呈奏章弹劾曾某，就是往日投靠门下的门生、称他为干爹的干儿子们，也跟他翻了脸。于是圣旨下达，抄没曾某家产，将其发配到云南充军。曾某的儿子担任平阳太守，也已经派人前去传讯审问。曾某听了圣旨，正在惊恐之际，旋即有数十名武士，手持宝剑、长矛，一直到了内室，剥下他的朝服朝冠，将他与妻子绑在一起。不久，只见几名役夫把财物搬运到院子里，金银钱钞有数百万，珠宝、翡翠、玛瑙、玉器有几百斛，帐幕、帘子、床榻之类又有数千件，及至婴儿的襁褓、女子的绣鞋，都遗落在堂前的台阶上。曾某逐一看过，感到件件心酸，样样刺目。又过了一会儿，有一人把曾某的美妾拽出，只见她披头散发，娇声哭泣，神色无主。曾某心中燃烧着悲郁的烈火，满腔愤怒，不敢说出。

俄楼阁仓库，并已封志，立叱曾出。监者牵罗曳而出，夫妻吞声就道，求一下驷劣车[102]，少作代步，亦不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倾跌，曾时以一手相攀引。又十馀里，己亦困惫。欻见高山[103]，直插霄汉，自忧不能登越，时挽妻相对泣。而监者狞目来窥，不容稍停驻。又顾斜日已坠，无可投止，不得已，参差蹩躠而行[104]。比至山腰，妻力已尽，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监者叱骂。忽闻百声齐噪，有群盗各操利刃，跳梁而前[105]。监者大骇，逸去。曾长跪，言：“孤身远谪，橐中无长物[106]。”哀求宥免。群盗裂眦宣言：“我辈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贼头，他无索取。”曾叱怒曰：“我虽待罪，乃朝廷命官[107]，贼子何敢尔！”贼亦怒，以巨斧挥曾项。觉头堕地作声，魂方骇疑，即有二鬼来，反接其手，驱之行。

【注释】

[102]下驷劣车：差的马车。下驷，劣等马。

[103]欻：忽然。

[104]参差（cēn cī）蹩躠（bié xiè）而行：意谓一前一后，一瘸一拐艰难行走。参差，不齐的样子。蹩躠，一瘸一拐走的样子。

[105]跳梁：腾跃，乱跑乱跳。

[106]橐：囊，口袋。无长物：没有值钱的东西，多馀的东西。

[107]命官：受过“皇封”的官吏。

【译文】

一会儿，楼阁仓库都贴完了封条，曾某立即被呵斥出门。押送者牵着绳头，把他拽出，夫妻二人悲泣着上了路，乞求给一辆破马车代步也办不到。走了十多里，曾妻足下无力，总要跌倒，曾某只得不时用一只手搀扶着她走。又走了十多里，曾某本人也疲惫不堪了。忽然又见一座高山，直插云霄，曾某担心自己无法翻越，手挽着妻子相对流泪。而押送者以凶恶的目光瞪着他们，一步也不许停。曾某又见斜阳西沉，无处投宿，不得已只得一前一后、一瘸一拐艰难前行。等来到山腰时，曾妻力气已经用完，坐在路边哭泣，曾某也停歇下来，任凭押送者破口责骂。忽然听见许多人齐声鼓噪，有一群强盗个个手持锋利的兵器，腾跃向前。押送者大为惊骇，一逃而光。曾某直身跪下，说：“我孤身发配远方，行李中没有值钱的东西。”哀求他们饶恕。这群强盗怒目圆睁，声称：“我们都是受你迫害的冤民，只要索取你这奸贼的人头，别无所求。”曾某怒斥说：“我虽然有罪等待处置，却也是朝廷的命官，你们这些强盗怎敢如此！”强盗也为之恼怒，挥动大斧，向曾某的脖子砍去。曾某只觉自己的头落地有声，正当惊魂未定之际，便有两名小鬼走来，反绑他的双手，驱赶他上路。

行逾数刻，入一都会[108]。顷之，睹宫殿，殿上一丑形王者，凭几决罪福[109]。曾前，匐伏请命[110]。王者阅卷，才数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误国之罪，宜置油鼎！”万鬼群和，声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111]。见鼎高七尺已来，四围炽炭，鼎足尽赤。曾觳觫哀啼[112]，窜迹无路[113]。鬼以左手抓发，右手握踝，抛置鼎中。觉块然一身，随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彻于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万计不能得死。约食时，鬼方以巨叉取曾出，复伏堂下。王又检册籍，怒曰：“倚势凌人，合受刀山狱！”鬼复捽去。见一山，不甚广阔，而峻削壁立，利刃纵横，乱如密笋。先有数人罥肠刺腹于其上[114]，呼号之声，惨绝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缩。鬼以毒锥刺脑，曾负痛乞怜。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掷。觉身在云霄之上，晕然一落，刃交于胸，痛苦不可言状。又移时，身躯重赘，刀孔渐阔，忽焉脱落，四支蠖屈[115]。鬼又逐以见王。王命会计生平卖爵鬻名，枉法霸产，所得金钱几何。即有鬡须人持筹握算[116]，曰：“三百二十一万。”王曰：“彼既积来，还令饮去！”少间，取金钱堆阶上，如丘陵，渐入铁釜，熔以烈火。鬼使数辈，更以杓灌其口，流颐则皮肤臭裂[117]，入喉则脏腑腾沸。生时患此物之少，是时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尽。王者令押去甘州为女[118]。

【注释】

[108]都会：城市。

[109]几：小或矮的桌子。

[110]请命：请求保全生命或解除困苦。

[111]捽（zuó）：抓住头发。亦泛指抓，揪。墀下：台阶下面。墀，台阶。

[112]觳觫（hú sù）：吓得发抖。

[113]窜迹：逃避。

[114]罥（juàn）：悬挂。

[115]蠖屈：像虫子一样蜷曲。蠖，尺蠖蛾的幼虫，生长在树上，爬行时一伸一屈的前进。

[116]鬡（níng）须：蓬乱的胡须。鬡，毛发蓬乱的样子。持筹握算：手拿算筹。筹，算，都是古代计数用的用具。

[117]颐：面颊。

[118]甘州：清代府名。府治在今甘肃张掖。

【译文】

走了一段时间，走进一座都市。顷刻便看见一座宫殿，殿上有一位形貌丑陋的大王，正在凭案判决鬼魂应当何罪，应有何福。曾某上前，趴在地上，请求饶命。大王审阅案卷，才看了几行，就怒气冲冲地说：“这种欺君误国的罪行，应该扔到油鼎里去！”众鬼齐声附和，声如雷霆。随即有一个巨鬼把曾某一把抓到殿阶之下。只见油鼎七尺来高，四周炭火熊熊，连鼎足都已烧红。曾某吓得浑身发抖，伤心哀泣，欲逃无路。鬼用左手抓着头发，右手握着双脚，把曾某扔进油锅。曾某顿觉整个身体随着油波上下翻滚，皮肉焦烂，疼得钻心，沸腾的油灌进口中，连肺腑也受到烹煎。这时，他只想死得快些，但想尽办法都死不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鬼才用巨叉把曾某挑出，又扔到堂前趴着。大王又翻检记事的簿册，生气地说：“仗势欺人，应该受上刀山的刑！”鬼又把曾某抓走。只看见一座不甚广阔的山，陡峭高峻，山上尖刀纵横，就像丛生的竹笋。此前已有数人被刀山刺破肚子，挂住肠子，呼号的声音惨不忍听。鬼催曾某上山，曾某放声大哭，退缩不前。鬼用毒锥扎曾某的后脑，曾某忍痛乞求可怜。鬼恼怒发火，抓起曾某，向空中用力抛去。曾某顿觉身体钻入云霄，接着晕乎乎地向下一落，交错的尖刀刺进胸口，痛苦无法形容。又过了一段时间，曾某的身躯沉重下坠，刀扎的孔洞逐渐变大，忽然掉下刀山，四肢像毛毛虫一样蜷曲着。于是鬼又赶他去见大王。大王命令统计曾某一生卖官鬻爵、枉法霸占财产所得的钱财有多少。立即有一个胡须蓬乱的人手拿算筹说：“三百二十一万。”大王说：“那玩意儿既存下来，还是让他喝下去吧！”不一会儿，拿来的金钱堆在殿阶上，像丘陵一般，渐渐被陆续放进铁锅，用烈火加以熔化。几名鬼使轮流用勺子往曾某口中灌铜汁，铜汁流到面颊上，皮肤便会焦烂发臭，流进喉咙里，五脏六腑便会沸腾起来。活着的时候总嫌这玩意太少，这时就嫌这玩意太多了！用了半天时间，铜汁才算灌完。大王命令将曾某押解到甘州去当女人。

行数步，见架上铁梁，围可数尺，绾一火轮[119]，其大不知几百由旬[120]，焰生五采，光耿云霄[121]。鬼挞使登轮。方合眼跃登，则轮随足转[122]，似觉倾坠，遍体生凉。开眸自顾，身已婴儿，而又女也。视其父母，则悬鹑败絮[123]，土室之中，瓢杖犹存，心知为乞人子。日随乞儿托钵[124]，腹辘辘然，常不得一饱。着败衣，风常刺骨。十四岁，鬻与顾秀才备媵妾，衣食粗足自给。而冢室悍甚[125]，日以鞭棰从事，辄以赤铁烙胸乳。幸而良人颇怜爱，稍自宽慰。东邻恶少年，忽逾垣来逼与私。乃自念前身恶孽，已被鬼责，今那得复尔。于是大声疾呼，良人与嫡妇尽起，恶少年始窜去。居无何，秀才宿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诉冤苦，忽震厉一声，室门大辟，有两贼持刀入，竟决秀才首，囊括衣物。团伏被底，不敢复作声。既而贼去，乃喊奔嫡室。嫡大惊，相与泣验。遂疑妾以奸夫杀良人，因以状白刺史。刺史严鞫[126]，竟以酷刑定罪案，依律凌迟处死[127]。絷赴刑所，胸中冤气扼塞，距踊声屈[128]，觉九幽十八狱[129]，无此黑黯也。

【注释】

[119]绾：系。

[120]由旬：梵文音译。古代印度计算距离的单位名称。由旬有大、中、小之别。大者六十里或八十里，小者四十里。

[121]耿：光亮。这里是照耀的意思。

[122]轮随足转：按照佛教的说法，人都要在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修罗道、人道、天道这六道内轮回。

[123]悬鹑败絮：破衣烂衫。悬鹑，鹌鹑毛斑尾秃，似披破衣，因以“悬鹑”比喻衣服破烂。

[124]托钵：本指僧人手捧钵盂募化，这里指乞丐捧碗乞讨。

[125]冢室：正妻，嫡妻。

[126]严鞫：指刑讯逼供。

[127]凌迟：封建社会最惨酷的一种死刑，俗称“剐刑”。

[128]距踊声屈：顿足喊冤。距踊，跳跃，跺脚。

[129]九幽十八狱：指民间传说中的阴间十八层地狱。九幽，犹“九泉”，指冥间。

【译文】

曾某刚走了几步，只见架上有一个周长可达数尺的铁梁，上面套着一个不知有几百里大的火轮，火焰发出五色光彩，光芒直冲云霄。鬼用鞭子抽打着，让曾某登上火轮。曾某刚闭上眼睛，跃上火轮，火轮便随着双脚转动，似乎觉得自己在向下跌落，浑身发凉。当曾某睁眼看自己的时候，发现已经变成了婴儿的身体，而且还是个女孩。一看自己的父母，身穿破衣烂衫，土屋子里还放着要饭的瓢和打狗棍，于是心里明白自己成了乞丐的女儿。她每天跟着乞丐托钵要饭，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却经常吃不上一顿饱饭。她身穿破烂的衣服，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十四岁时，她被卖给顾秀才做妾，吃穿基本可以自给。但大老婆非常凶悍，每天用鞭棒抽打对付她，甚至用烧红的烙铁烙她的胸部和乳房。幸好顾秀才对她颇为疼爱，她才自觉稍有宽慰。一次，东邻的一个无赖少年，突然翻墙过来逼她与自己私通。她想自己前身罪孽深重，已经遭受阴间的惩罚，现在哪能再干这事？于是放声大喊，顾秀才和大老婆都被喊了起来，那无赖少年这才逃走。没过多久，顾秀才在她房里过夜，她正在枕上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的冤屈和苦楚，忽然一声巨响，房门大开，有两个强盗持刀闯进屋里，竟然砍下顾秀才的头，把衣物抢个精光。她缩成一团，躲在被里，再也不敢作声。强盗离去，她才喊叫着跑到大老婆的房间。大老婆大吃一惊，与她一起哭哭啼啼地去验看尸首。于是怀疑她和奸夫一齐杀害了顾秀才，因而呈状上告知州。知州严加审讯，竟然施以酷刑，使罪案成立，依照刑律，以剐刑处死。她被绑赴刑场，胸中冤气郁塞，跺脚喊冤，觉得连阴间的十八层地狱，也没有这么黑暗。

正悲号间，闻游者呼曰：“兄梦魇耶？”豁然而寤，见老僧犹跏趺座上[130]。同侣竞相谓曰：“日暮腹枵[131]，何久酣睡？”曾乃惨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验否？”曾益惊异，拜而请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莲也[132]。山僧何知焉？”曾胜气而来，不觉丧气而返。台阁之想[133]，由此淡焉。入山不知所终。

【注释】

[130]跏趺（jiā fū）：佛教用语“结跏趺坐”的省称。俗称“打坐”，双足交叉，盘腿而坐。

[131]腹枵（xiāo）：肚子饿了。枵，空虚。

[132]火坑：佛教认为人死后，如堕入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其苦无比，因喻之为“火坑”。青莲：梵语“优钵罗”的意译，是一种青色莲花，瓣长面广，青白分明。南朝梁江淹《莲花赋》：“发青莲于王宫，验奇花于陆地。”胡之骥注：“观音大士生于王宫，坐青莲花上。”

[133]台阁之想：指曾某做宰相的念头。台阁，指朝廷重臣。明清时则指尚书、内阁大学士之类的辅佐大臣。

【译文】

正在伤心哭号时，曾某听见游伴叫他说：“老兄做噩梦了吗？”曾某一下睁眼醒来，只见老和尚还在蒲团上结跏趺坐。同伴争着对他说：“天色已晚，肚子已饿，你怎么熟睡了这么久？”曾某于是面色凄惨地站起身来。老和尚微微一笑，说：“当宰相的卦灵验吗？”曾某越发惊异，施礼请教。老和尚说：“只要修德行仁，火炕中也有青莲护持。我这么个山僧懂得什么？”曾某来时趾高气扬，走时不觉垂头丧气，当宰相的念头也从此淡薄。后来曾某进了山，不知下落。

异史氏曰：福善祸淫[134]，天之常道。闻作宰相而忻然于中者[135]，必非喜其鞠躬尽瘁可知矣[136]。是时方寸中[137]，宫室妻妾，无所不有。然而梦固为妄，想亦非真。彼以虚作，神以幻报。黄粱将熟[138]，此梦在所必有，当以附之《邯郸》之后[139]。

【注释】

[134]福善祸淫：降福给行善的人，降祸给淫恶的人。《书·汤诰》：“天道福善祸淫。”

[135]忻然于中：心满意足。忻然，安适自在的样子。

[136]鞠躬尽瘁：尽力国事，不辞劳苦。鞠躬，恭敬谨慎。尽瘁，勤劳国事。

[137]方寸：指心。

[138]黄粱将熟：指唐人沈既济的小说《枕中记》中故事。小说写卢生在邯郸道中的旅店里遇见仙人吕翁。卢生自叹不得志，吕翁给他一个枕头，说枕着它就可事事如意。卢生乃倚枕睡去。在梦中，他一生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而梦醒时，店主人的一锅黄粱饭还没有煮熟。

[139]《邯郸》：指汤显祖根据沈既济《枕中记》故事改编的戏剧《邯郸记》。为“临川四梦”之一，共六十出，有《六十种曲》本。

【译文】

异史氏说：降福给行善的人，降祸给淫恶的人，这是永恒的天道。听说自己能当宰相就心中沾沾自喜的人，必然不是因为此职所需要鞠躬尽瘁而欢喜，这是可想而知的。这时曾某的心中宫室妻妾无所不有。但梦境本来就虚妄，幻想也不现实。他作凭空想象，神便用幻想回答。黄粱快煮熟时，这样的梦是必然要做的，所以本文应作为《邯郸记》的续篇。

龙取水

【题解】

龙卷风是在极不稳定天气下，由两股空气强烈对流运动而产生的一种伴随着高速旋转的漏斗状云柱的强风涡旋。龙取水实际就是现在我们所说的龙卷风的一种。它外貌奇特，上部是一块乌黑或浓灰的积雨云，下部是形如大象鼻子的漏斗状云柱直接延伸到水面，一边旋转，一边移动，将湖或海里的水卷入空中，形成高高的水柱，如同被吸入空中一样。由于龙卷风往往发生在下午或傍晚，光线晦暗，具有龙图腾意识的国人往往把它和传说中的龙联系在一起。

本篇是《聊斋志异》中少有的考证辨析之作。就考证辨析而言，蒲松龄是听徐东痴讲说的，严格说起来也是传闻。即使是徐东痴亲见，也不见得必然“眼见为实”。但作为文学作品，本文写得夭矫简明。

俗传龙取江河之水以为雨，此疑似之说耳。徐东痴南游[1]，泊舟江岸，见一苍龙自云中垂下，以尾搅江水，波浪涌起，随龙身而上。遥望水光睒熌[2]，阔于三匹练[3]。移时，龙尾收去，水亦顿息。俄而大雨倾注，渠道皆平。

【注释】

[1]徐东痴：原名徐元善（1611—1683），字长公，山东新城人，王渔洋表兄。后慕嵇康为人，更名夜，字嵇庵，又字东痴，隐居田庐。康熙十七、十八年（1678、1679），诏修明史，开博学宏辞科，有司将以应诏，以老病力辞不赴。王渔洋搜辑其诗，序而传之。传见康熙《新城县志》、《清史稿·文苑传》及王渔洋《带经堂集·徐诗序》。徐元善两度南游，一次在顺治十八年（1679），访钱塘孤山林逋故居，至桐庐登严光钓台，酹谢翱墓，徘徊赋诗而返。一次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左右，赴友人招，至江西德安，未几卒。

[2]睒熌（shǎn shǎn）：闪烁。

[3]匹：古代计算布帛的丈量单位，四丈为匹。练：白色熟绢。

【译文】

民间传说龙取江河的水行雨，这是令人将信将疑的说法。徐东痴游历南方，船在长江岸边停泊，只见有一条苍龙从云中垂下身体，用尾巴搅动江水，使波浪涌起，水顺着龙的身体运上天去。远远望去，水光闪闪，比十二丈白绢还宽。过了一段时间，龙尾收回，水也顿时平息。不久大雨倾盆而下，沟渠道路都被淹没。

小猎犬

【题解】

本篇反映了人类在发明化学杀虫制剂之前，面对蚊蝇、跳蚤、虮虱困扰所产生的幻想，颇具童话色彩。

在描写和布局上，本篇与卷二的《小官人》异曲同工。二者都是“奇在化大为小，以小见妙”；都通过形象的比喻状物，写“马大如蜡”，“有鹰如蝇”，“猎犬如巨蚁”，“万蹄攒奔，纷如撒菽”；都在普遍的概括的描写之后，用细节的特写以加深印象，《小官人》篇是赠物，本篇则写小猎犬“毛极细茸，项上有小环”。

王渔洋在《池北偶谈·谈异七》节录了本篇，特意在篇末注明“事见蒲秀才松龄《聊斋志异》”，见出对此篇颇为欣赏。

山右卫中堂为诸生时[1]，厌冗扰，徙斋僧院。苦室中蜰虫蚊蚤甚多[2]，竟夜不成寝。

【注释】

[1]山右卫中堂：卫周祚（1611—1675），字文锡，号闻石，山西曲沃城内人。明崇祯十年（1637）进士。初任河北永平府推官，有廉声，明末，历任员外郎、户部郎中。清顺治元年（1644）诏令访求明代遗留的人才，卫周祚被举荐，补任原官。十二年（1655），升工部尚书，畿南大灾，卫周祚奉命赈济，救活灾民甚多，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十五年（1658），改任吏部尚书，不久，加文渊阁大学士兼刑部尚书，奉命校定《大清律》。康熙八年（1669），因病回原籍调理。十一年（1672），改内国史院大学士，为保和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同年十二月旧病复发归里，十四年（1675），卒，谥文清。《清史稿》、《山西通志》有传。山右，山西。以居太行山之右得名。中堂，内阁大学士的别称。

[2]蜰（féi）虫：即臭虫，又名床虱。

【译文】

山西人卫周祚大学士还是秀才的时候，厌倦事务繁杂，便搬进寺院去吃住。可是屋里臭虫、蚊子、跳蚤非常之多，卫周祚往往彻夜难以入睡。

食后，偃息在床[3]。忽一小武士，首插雉尾[4]，身高两寸许，骑马大如蜡[5]，臂上青鞲[6]，有鹰如蝇。自外而入，盘旋室中，行且驶。公方凝注，忽又一人入，装亦如前，腰束小弓矢，牵猎犬如巨蚁。又俄顷，步者、骑者，纷纷来以数百辈，鹰亦数百臂[7]，犬亦数百头。有蚊蝇飞起，纵鹰腾击，尽扑杀之。猎犬登床缘壁，搜噬虱蚤，凡罅隙之所伏藏，嗅之无不出者，顷刻之间，决杀殆尽[8]。公伪睡睨之，鹰集犬窜于其身[9]。既而一黄衣人，着平天冠[10]，如王者，登别榻，系驷苇篾间[11]。从骑皆下，献飞献走[12]，纷集盈侧，亦不知作何语。无何，王者登小辇，卫士仓皇，各命鞍马，万蹄攒奔，纷如撒菽[13]，烟飞雾腾，斯须散尽[14]。

【注释】

[3]偃息：躺卧休息。

[4]雉尾：野鸡尾部的毛。雉，俗称野鸡，雄性的毛羽很漂亮，可以做饰物。

[5]蜡（zhà）：借作“蚱”，蚱蜢，俗称蚂蚱。

[6]鞲（gōu）：猎装上停立猎鹰的臂衣。

[7]数百臂：犹言数百只。臂，指停鹰的臂衣。

[8]决杀：决、杀同义，犹言杀戮，格杀。

[9]集：停落。窜：奔跑。

[10]平天冠：又叫“通天冠”。古代帝王所戴冠冕。平顶，前后有垂旒（玉串）。

[11]系驷苇篾（miè）间：停车系马于二席相叠之边际。苇，苇片，所编为苇席。篾，竹篾，成条竹片，所编为簟席（竹席）。北方床炕常年铺苇席，夏日上则铺簟。

[12]献飞献走：献纳猎获的“飞禽走兽”，即蚊虱之类。

[13]菽：豆类总称。

[14]斯须：须臾，片刻。

【译文】

一天吃完饭后，卫周祚躺在床上休息。忽然有一个身高两寸左右的小武士，头插雉尾，骑一匹蚂蚱那么大的马，胳膊上套着青色的皮臂衣，上面有一只苍蝇那么大的猎鹰。他从外面进来，在屋里盘旋着，时走时跑。正当卫周祚凝神注视时，忽然又有一个小人进屋，装束与前一人相同，腰间带着小小的弓箭，手牵大蚂蚁那么大的一只猎犬。又过了一会儿，步行的、骑马的小武士，乱纷纷地来了数百人，猎鹰也有数百只，猎犬也有数百条。只要蚊子、苍蝇一飞起来，小武士便放鹰腾空出击，扑杀一光。猎犬登上卧床，爬上墙壁，找臭虫、跳蚤吃，就是躲藏在缝隙中的，只要闻一闻，没有捉不到的，顷刻之间，捉吃殆尽。卫周祚假装睡着，却在斜着眼睛偷看，只见猎鹰飞落在他的身上，猎犬在他身上窜来窜去。接着来了一个身穿黄衣，头戴平天冠，像是国王的人，登上另一张榻，把车系在席子上。随从的骑士都跳下马来，进献蚊子苍蝇和臭虫跳蚤，纷纷在国王身边围满，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没多久，国王登上小车，卫士匆忙骑到马上，万马飞奔，乱如撒豆，烟尘飞腾，霎时不见。

公历历在目[15]，骇诧不知所由。蹑履外窥[16]，渺无迹响。返身周视[17]，都无所见，惟壁砖上遗一细犬。公急捉之，且驯。置砚匣中，反复瞻玩，毛极细茸，项上有小环。饲以饭颗，一嗅辄弃去。跃登床榻，寻衣缝，啮杀虮虱，旋复来伏卧。逾宿，公疑其已往，视之，则盘伏如故。公卧，则登床箦[18]，遇虫辄啖毙[19]，蚊蝇无敢落者。公爱之，甚于拱璧。一日，昼寝，犬潜伏身畔。公醒转侧，压于腰底。公觉有物，固疑是犬，急起视之，已匾而死[20]，如纸翦成者然。然自是壁虫无噍类矣[21]。

【注释】

[15]历历：清晰的样子。

[16]蹑履：穿上鞋子。

[17]周视：环顾，四面观看。

[18]床箦（zé）：床上的席子。箦，竹编卧席。

[19]啖：吃。

[20]匾：同“扁”。

[21]无噍（jiào）类：灭绝，无活者。噍类，指活着的人或动物。

【译文】

卫周祚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深感惊异，也不知他们来自哪里。他穿上鞋子向外察看，既不见踪迹，又不闻声响。转身环顾四周，也是一无所见，只是壁砖上落下一条小猎犬。他连忙把小猎犬捉住，而小猎犬还挺驯服。卫周祚把小猎犬放在盛砚台的匣子里反复观赏，只见小猎犬身上的茸毛很细，脖子上戴着一个小环。拿饭粒喂它，它闻一闻就丢下走开。它跳上床，在衣缝间搜寻，把虮子、虱子全都咬死，随即又到匣里趴着。过了一宿，卫周祚猜想小猎犬已经走了，一看，仍然趴在那里。卫周祚一躺下，它就跳上床席，见到虫子就咬死，蚊子、苍蝇都不敢落下来。卫周祚喜爱小猎犬，胜过珍贵的大璧玉。一天，卫周祚在午睡，小猎犬无声地趴在他的身边。他醒来一翻身，把小猎犬压在腰下。他觉得身下有东西，想到可能是小猎犬，急忙起身一看，小猎犬已经被压扁死去，扁得就像用纸剪的似的。不过自此以后，屋里再没有虫子了。

棋鬼

【题解】

蒲松龄以深切的同情写出士人耽于棋艺而又缺乏才能的悲剧。

棋鬼的悲剧在当日有两个方面，其一，在明清时代，“以时艺取士”，也就是用八股文作为才华价值取向的标准，以能否获取功名作为地位价值的取向标准。所以，既为士人，自应该以读书举业为要务。棋鬼不务正业，耽玩下棋，误了终身，这是为当日世俗社会所看不起，“父愤悒赍恨而死”，他也被“罚入饿鬼狱”的原因。其二，下棋是一种竞技，要较输赢，需要才华。仅为娱乐，自然不应把输赢放在心上。一旦在乎输赢，棋艺又低下，就会有无尽的痛苦；如果上了瘾，“癖嗜如此”，更是贻害无穷。小说写棋鬼“局终而负，神情懊热，若不自已。又着又负，益惭愤。酌之以酒，亦不饮，惟曳客弈。自晨至于日昃，不遑溲溺”，勾画出棋鬼嗜棋如命的神态。

较当日的俗人，蒲松龄显然开通、高明很多，他尊重棋鬼对于爱好的选择，写棋鬼“意态温雅，有文士风”，有读书人的尊严，被抓后，希望梁公“付嘱圉人，勿缚小生颈”，都是较正面的描写。他批评的重心在第二个方面，即棋鬼才能低下的悲剧上。热心做事，不见得能做成好事；勤奋专注，不见得必然有所成就。“癖嗜如此，尚未获一高着，徒令九泉下，有长死不生之弈鬼也。可哀也哉”！

扬州督同将军梁公[1]，解组乡居[2]，日携棋酒，游翔林丘间。会九日登高[3]，与客弈[4]。忽有一人来，逡巡局侧，耽玩不去[5]。视之，面目寒俭，悬鹑结焉。然而意态温雅，有文士风。公礼之，乃坐，亦殊撝谦[6]。公指棋谓曰：“先生当必善此，何勿与客对垒[7]？”其人逊谢移时，始即局。局终而负，神情懊热[8]，若不自已。又着又负[9]，益惭愤。酌之以酒，亦不饮，惟曳客弈。自晨至于日昃[10]，不遑溲溺。

【注释】

[1]督同将军：即都督同知，副总兵。明代军事职官名称。明代由五军都督府下设左右都督，左右都督之下设都督同知，协助左右都督管理所辖都司、卫所，充任各省、各镇的副总兵，遇大战事，则挂诸号副将军印，统兵出战，事归纳还，故称督同将军，从一品。

[2]解组：罢任。组，印绶，代指官职、官印。

[3]九日：阴历九月九日，即重阳节。我国旧俗，于九月九日插茱萸登高，饮菊花酒。

[4]弈：下围棋。

[5]耽玩：专心研习，深切玩赏。

[6]撝（huī）谦：谦抑，谦逊。

[7]对垒：谓对局。

[8]懊热：懊丧，烦躁。

[9]着：着子布棋，即下棋。

[10]日昃：日斜，太阳偏西。

【译文】

扬州副总兵梁公辞官回乡居住，每天带着棋和酒，在林木丘石间游乐。这一天适值九月九日重阳节登高游玩，与朋友下棋。忽然来了一个人，在棋局旁走来走去，专心玩赏，不肯走开。梁公一看，这人面貌寒酸，破衣烂衫，但是态度温文尔雅，有文士的风度。梁公以礼相邀，他才坐下，仍然非常谦逊。梁公指着棋说：“先生一定精于此道，何不与这位朋友下一盘？”书生谦逊地推辞了许久，才开始对局。第一局下完，书生输了，神情烦躁，好像难以控制。再开局着子又输了，书生越发惭愧气恼。给他斟酒，他也不喝，只是拉着那位朋友下棋。从早晨到天黑，连小解都顾不上。

方以一子争路，两互喋聒[11]，忽书生离席悚立[12]，神色惨沮[13]。少间，屈膝向公座，败颡乞救[14]。公骇疑，起扶之曰：“戏耳，何至是？”书生曰：“乞付嘱圉人[15]，勿缚小生颈。”公又异之，问：“圉人谁？”曰：“马成。”先是，公圉役马成者，走无常[16]，常十数日一入幽冥，摄牒作勾役[17]。公以书生言异，遂使人往视成，则僵卧已二日矣。公乃叱成不得无礼。瞥然间，书生即地而灭。公叹咤良久，乃悟其鬼。

【注释】

[11]喋聒：嚷嚷，言语争竞。

[12]悚立：害怕地站着。

[13]惨沮：凄惨沮丧。

[14]败颡：叩头出血。颡，额。

[15]付嘱：嘱咐。圉人：马夫。

[16]走无常：民间传说认为阴司鬼吏有缺，可临时假借活人暂代，事毕放还人间，称为走无常。

[17]摄牒作勾役：意谓被委任充当勾魂使。摄牒，委任文书。勾，拘捕。

【译文】

正当为了一子争路，两人言语相争时，书生忽然离开座位害怕地站着，神色凄惨而又沮丧。稍停，他向梁公屈膝跪下，叩头出血，乞求相救。梁公惊骇疑惑，起身去扶书生说：“下棋本是游戏，何至于如此？”书生说：“请嘱咐您的马夫，不要绑我脖子。”梁公又莫名其妙，问他说：“马夫是谁？”书生说：“马成。”此前，梁公的马夫马成能走无常，往往每隔十几天到阴间去一次，充当勾魂使者。梁公因书生说得离奇，便让人去看马成，这时马成僵卧在床已经两天了。梁公于是呵斥马成不得无礼。转眼间，书生便在原地消失。梁公感叹良久，才明白书生是鬼。

越日，马成寤，公召诘之。成曰：“书生湖襄人[18]，癖嗜弈，产荡尽。父忧之，闭置斋中，辄逾垣出，窃引空处，与弈者狎。父闻诟詈[19]，终不可制止。父愤悒赍恨而死[20]。阎摩王以书生不德，促其年寿，罚入饿鬼狱[21]，于今七年矣。会东岳凤楼成[22]，下牒诸府，征文人作碑记。王出之狱中，使应召自赎。不意中道迁延[23]，大愆限期[24]。岳帝使直曹问罪于王[25]，王怒，使小人辈罗搜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缧绁系之[26]。”公问：“今日作何状？”曰：“仍付狱吏，永无生期矣。”公叹曰：“癖之误人也如是夫！”

【注释】

[18]湖襄：长江中游洞庭湖、襄阳一带地区。

[19]诟詈：指斥，谩骂。

[20]赍恨：抱憾。

[21]饿鬼狱：传说中地狱的名字。佛教认为人做了坏事，死后就会沦入六道轮回中的饿鬼道，或称饿鬼狱，受饥饿的痛苦。

[22]东岳凤楼：指泰山帝君宫内的楼阁。东岳，泰山。凤楼，泛指帝王宫内楼阁。

[23]迁延：因循，拖延。

[24]愆：超过。

[25]直曹：值班的官吏。

[26]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

【译文】

过了一天，马成醒了，梁公叫他来盘问情由。马成说：“书生是湖北襄阳人，嗜棋成癖，家产荡尽。父亲为此发愁，把他关在书斋里，而他总是翻墙而去，把棋友领到清静无人的地方，一块儿玩棋。父亲闻讯破口大骂，但始终不能制止他下棋。父亲愤怒忧郁，含恨而死。阎王因书生无德，缩短他的寿命，罚他进了饿鬼地狱，至今已达七年之久。适值东岳凤楼建成，文书下达各府，征集文人撰写碑记。阎王把书生从地狱提出，让他应召撰文，为自己赎罪。不料他中途迤延时间，严重地误了限期。东岳大帝派值日官员向阎王问罪，阎王大怒，让我们这些人去搜捕他。前不久得到您的命令，所以我没敢用绳子绑他。”梁公问：“书生今天情况如何？”马成说：“仍然交付地狱官吏，永无再生的时候了。”梁公说：“癖好竟然如此误人啊！”

异史氏曰：见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见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获一高着[27]，徒令九泉下，有长死不生之弈鬼也。可哀也哉！

【注释】

[27]高着：高明的招数弈法。

【译文】

异史氏说：见到棋就忘了死，等死后见到棋又忘了生，莫非他喜欢的东西比生还重要吗？然而癖好达到这种程度，却还没有一步高着，徒然使九泉之下有一个长死不生的棋鬼，真是令人悲哀啊！

辛十四娘

【题解】

虽然在故事的前半部分写冯生追求辛十四娘的过程颇为曲折，鬼为人与狐的联姻说媒，展现了冯生粗豪、真挚、才华，辛十四娘的美丽、温婉、教养，但故事的重心和精彩之处是在后半部分。

后半部分写冯生由于轻脱纵酒被官僚子弟陷害，在苦难的历程中，充分展现了辛十四娘识人善谋、勤俭持家、遇事不慌、精明干练的品质。其中有明写、有暗写，结尾辛十四娘所说“君被逮时，妾奔走戚眷间，并无一人代一谋者。尔时酸衷，诚不可以告愬。今视尘俗益厌苦”，把这一过程进行了总结。《聊斋志异》中的狐女往往浪漫多情，辛十四娘更多展现的是农家妇女作为贤内助的形象。

冯生被辛十四娘指为“乡曲之儇子”，“轻脱”，“轻薄”，但今天看来，不过是不肯说假话而已。小说深刻揭示了明清时代科场的腐败，司法的黑暗。尤其是冯生被楚银台的公子诬陷，竟然最后靠辛十四娘派狐婢充妓女诱皇帝才得以昭雪，这个过程中让干练多智的辛十四娘“视尘俗益厌苦”，同时表达的也是蒲松龄的“厌苦”。本篇故事讲述说真话带来的灾难，蒲松龄深有感触，说“余尝冒不韪之名，言冤则已迂”。评论者也心有戚戚，说“聊斋才人，于朋辈中出轻薄语或亦有之”，“余亦有鉴于此，故于先生之戒人者，低徊之而不去”。可见是中国社会文化中的痼疾。

广平冯生[1]，正德间人[2]，少轻脱，纵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着红帔[3]，容色娟好，从小奚奴[4]，蹑露奔波，履袜沾濡。心窃好之。

【注释】

[1]广平：县名。在今河北南部。明清时属广平府，今归邯郸管辖。

[2]正德：明武宗朱厚照年号。

[3]帔：古代披在肩背上的服饰。

[4]奚奴：《周礼·天官·序官》：“奚三百人。”注：“古者从坐男女没入县官为奴，其少才知以为奚。今之侍史官婢。”后泛指奴仆。此指婢女。

【译文】

广平县冯生，是明朝正德年间的人，他年轻时行为轻佻，纵酒无度。一天拂晓，偶然外出，遇到一位少女，穿着红披肩，容貌娟秀，带着一个小丫环，踩着露水辛苦赶路，鞋袜都已湿透。冯生暗自爱上了这位少女。

薄暮醉归，道侧故有兰若[5]，久芜废，有女子自内出，则向丽人也。忽见生来，即转身入。阴念：丽者何得在禅院中？絷驴于门，往觇其异。入则断垣零落，阶上细草如毯。彷徨间，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洁，问：“客何来？”生曰：“偶过古刹[6]，欲一瞻仰。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无所，暂借此安顿细小[7]。既承宠降，有山茶可以当酒。”乃肃宾入。见殿后一院，石路光明，无复蓁莽[8]。入其室，则帘幌床幕，香雾喷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问曰：“闻有女公子，未遭良匹[9]。窃不自揣，愿以镜台自献[10]。”辛笑曰：“容谋之荆人。”生即索笔为诗曰：“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元霜[11]。”主人笑付左右。少间，有婢与辛耳语，辛起慰客耐坐，牵幕入。隐约三数语，即趋出。生意必有佳报，而辛乃坐与嗢噱[12]，不复有他言。生不能忍，问曰：“未审意旨，幸释疑抱[13]。”辛曰：“君卓荦士[14]，倾风已久[15]。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请之，辛曰：“弱息十九人[16]，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荆人[17]，老夫不与焉。”生曰：“小生只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辛不应，相对默然。闻房内嘤嘤腻语，生乘醉搴帘曰：“伉俪既不可得，当一见颜色，以消吾憾。”内闻钩动，群立愕顾。果有红衣人，振袖倾鬟[18]，亭亭拈带[19]。望见生入，遍室张皇。辛怒，命数人摔生出。酒愈涌上，倒蓁芜中[20]。瓦石乱落如雨，幸不着体。

【注释】

[5]兰若：指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意为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6]刹：梵语“刹多罗”的省称，为佛塔顶部的装饰，亦指寺前的幡杆。因称佛寺为“刹”，或“寺刹”、“梵刹”、“僧刹”。

[7]细小：妻儿的谦称。

[8]蓁莽：杂乱丛生的草木。

[9]未遭良匹：未曾许配人家。遭，遇。匹，配偶。

[10]镜台自献：意谓自媒求婚。《世说新语·假谲》载，温峤的堂姑母托他为女儿作媒。一天，温峤告诉姑母说，佳婿已物色到，并送来玉镜台为聘礼。等到举行婚礼，原来新婿就是温峤本人。后遂以“镜台自献”代指亲自求婚。镜台，镜匣。

[11]“千金觅玉杵”四句：这里是借用裴航的故事表示求婚。唐裴铏《传奇》中载，裴航路过蓝桥驿时，遇见少女云英。裴向其祖母求婚。祖母说，神仙曾给我长生不老的灵丹，但须用玉杵臼去捣一百天，方可服用，你若找到玉杵和臼，我就把云英许给你。后来，裴航果然购得玉杵臼，并亲自捣药百天。两人终成眷属。玉杵，玉杵臼，捣药的用具。将，持奉。元霜，丹药。元，玄。清代避康熙帝玄晔讳，故将“玄”字改为“元”。

[12]嗢噱（wà jué）：谈笑。

[13]幸释疑抱：希望消除我心中的疑虑。幸，希望。

[14]卓荦：卓越，特殊。

[15]倾风：钦慕别人的风采。南朝宋颜延年《皇太子释奠会作》诗：“庶士倾风，万流仰镜。”

[16]弱息：对人称呼自己子女的谦词。后专称女儿。

[17]醮命：指许婚之权。醮，旧指女子嫁人。古礼女子出嫁，父母酌酒饮之，叫“醮”。

[18]振袖倾鬟：犹言抖袖低头。鬟，古代妇女的环形发髻。

[19]亭亭：形容女子站立的优雅姿势，亭亭玉立。拈带：拈着衣带。

[20]蓁芜：乱草丛。

【译文】

薄暮时分，冯生醉酒回家，路旁原来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寺院，有一位女子从中走出，却是先前遇到的那位丽人。她忽然看见冯生前来，立即转身进了寺院。冯生暗想，这位丽人怎么住在寺院里？便把驴拴在门口，前去察看个究竟。进门后，只见断壁残垣，零落不堪，台阶上细草茸茸，宛如地毯。正当冯生徘徊不前之际，走出一位头发斑白、衣帽整洁的老汉，问：“客人从哪里来？”冯生说：“偶然经过这座古寺，打算瞻仰一回。老先生为什么到这里来？”老汉说：“老夫漂泊在外，没有住所，暂时借此处安顿家小。既然蒙你光临，请喝一杯山茶，权当喝酒。”便把客人迎进寺院。冯生看见大殿后面有个院子，石板路又光又平，再没有丛生的杂草。进到屋里，却是帘幕床帐香气袭人。入座后，老汉陈述姓名说：“老汉姓辛。”冯生借着醉意突然问辛老汉说：“听说你有一位女公子，没遇到合适的配偶。敝人不揣冒昧，愿意自媒求婚。”辛老汉面带笑容地说：“容我与老妻商量。”冯生当即要来笔，写了一首诗：“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元霜。”辛老汉笑着交给身边的人。不一会儿，有一个丫环在辛老汉耳边说了些什么，辛老汉站起身来请冯生耐心地坐一会儿，自己掀开帐幕进了里屋。只听得隐隐约约说了几句话，便快步走了出来。冯生心想一定会有佳音，辛老汉却坐下来跟他说说笑笑，不再说别的。冯生忍耐不住，问道：“不知您意思如何，希望能消除我的疑虑。”辛老汉说：“您是卓尔不群的人物，我久已仰慕您的风采。但是我有些心里话，不便说出。”冯生再三请他快说，辛老汉说：“我有十九个女儿，嫁出去十二个，嫁女的事都由老妻管，老夫不参与。”冯生说：“小生只要今天早晨领着小丫环踩着露水赶路的那位。”辛老汉不答腔，两个相对沉默无语。这时冯生听见屋里传来亲昵交谈的细语，借着醉意掀开帘子说：“既然不能成为夫妻，也应看看容貌，以解除我的遗憾。”里屋的人听到帘钩响动，都站在那里惊愕地看着冯生。其中果然有一位红衣女子，抖着衣袖低着头，体态轻盈拈着衣带地站在那里。看见冯生进来，满屋的人都惊惶失措。辛老汉大怒，让几个人把冯生拽了出去。冯生愈发醉意上涌，一头倒在杂草丛中。瓦片石块雨点般打来，幸好没有打在身上。

卧移时，听驴子犹龁草路侧，乃起跨驴，踉蹡而行[21]。夜色迷闷，误入涧谷，狼奔鸱叫，竖毛寒心。踟蹰四顾，并不知其何所。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疑必村落，竟驰投之。仰见高闳[22]，以策挝门[23]。内有问者曰：“何处郎君，半夜来此？”生以失路告。问者曰：“待达主人。”生累足鹄俟[24]。忽闻振管辟扉[25]，一健仆出，代客捉驴。生入，见室甚华好，堂上张灯火。少坐，有妇人出，问客姓字，生以告。逾刻，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曰：“郡君至[26]。”生起立，肃身欲拜[27]。妪止之坐，谓生曰：“尔非冯云子之孙耶？”曰：“然。”妪曰：“子当是我弥甥[28]。老身钟漏并歇[29]，残年向尽，骨肉之间，殊所乖阔[30]。”生曰：“儿少失怙[31]，与我祖父处者，十不识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妪曰：“子自知之。”

【注释】

[21]踉蹡：同“踉跄”，走路不稳的样子。

[22]高闳（hóng）：高大的门，显贵门第。

[23]策：马鞭。

[24]累足鹄俟：驻足伸颈，站立等候。累足，双足相叠，小心戒惧的样子。鹄，一种长颈鸟，俗称天鹅。俟，等待。

[25]振管：开锁。管，锁钥。

[26]郡君：妇人的封号，始于汉代，历代有所变化。明朝亲王之女封郡主、孙女封郡君。清朝和硕亲王庶女封郡君，多罗贝勒嫡女亦封郡君。

[27]肃身欲拜：欲躬身下拜。肃身，直身肃容。

[28]弥甥：外甥的儿子。

[29]钟漏并歇：暗示死亡。南朝陈徐陵《答李之书》：“馀息绵绵，待尽钟漏。”以钟漏待尽喻残年。钟与漏，是古时的报时工具。歇，停止。

[30]乖阔：远离，疏远。

[31]失怙：丧父。《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后代因称父亲去世曰“失怙”。怙，依靠。

【译文】

躺了一些时候，冯生听见驴还在路边吃草，就起身跨上驴背，踉踉跄跄地上了路。夜色迷蒙，错误地走进一条溪涧山谷中，在那里狼在跑，猫头鹰在叫，吓得他毛发直竖，浑身发抖。他踟蹰不前，茫然四顾，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他远远望见苍茫的树林里灯火掩映，估计一定有一个村落，便赶快前去投宿。冯生抬头看见一户人家高高的大门，便用鞭子敲门。里面有人问冯生说：“你是哪里来的客人，半夜到这里来？”冯生以迷路相告。问话的人说：“等我告知主人。”冯生小心站在那里，翘首等待回音。忽然听见开锁开门的声音，一个健壮的仆人走出来，替客人牵驴。冯生进门后，看见房屋非常华美，堂上点着灯火。刚坐了一会儿，有一位妇女出来问客人的姓名，冯生当即相告。过了一段时间，几名丫环把一位老太太扶出来说：“郡君到。”冯生起身站立，端正容仪就要行礼。老太太连忙阻止，让他坐下，对他说：“你莫不是冯云子的孙子吗？”冯生说：“是。”老太太说：“你应是我的远房外孙。我一生将过，残年将尽，骨肉之间很少见面。”冯生说：“我从小失去父亲，与我祖父相处的人，十人中不认识一人。平常从未能够拜望，请您指示我。”老太太说：“你自己会知道的。”

生不敢复问，坐对悬想。妪曰：“甥深夜何得来此？”生以胆力自矜诩，遂一一历陈所遇。妪笑曰：“此大好事。况甥名士，殊不玷于姻娅[32]，野狐精何得强自高？甥勿虑，我能为若致之。”生称谢唯唯。妪顾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风格[33]。不知官人所聘行几？”生曰：“年约十五馀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间，曾从阿母寿郡君，何忘却？”妪笑曰：“是非刻莲瓣为高履[34]，实以香屑，蒙纱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妪曰：“此婢大会作意[35]，弄媚巧。然果窕窈，阿甥赏鉴不谬。”即谓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唤之来[36]。”青衣应诺去。移时，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见红衣女子，望妪俯拜。妪曳之曰：“后为我家甥妇，勿得修婢子礼。”女子起，娉娉而立[37]，红袖低垂。妪理其鬓发，捻其耳环，曰：“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38]？”女低应曰：“闲来只挑绣。”回首见生，羞缩不安。妪曰：“此吾甥也。盛意与儿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终夜窜溪谷？”女俯首无语。妪曰：“我唤汝，非他，欲为阿甥作伐耳[39]。”女默默而已。妪命扫榻展裀褥，即为合卺。女觍然曰：“还以告之父母。”妪曰：“我为汝作冰[40]，有何舛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当不敢违。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妪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夺，真吾甥妇也！”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归家检历[41]，以良辰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

【注释】

[32]不玷于姻娅：意为门户相当，不辱没。姻娅，也作“姻亚”。亲家和连襟，泛指姻亲。婿父称姻，两婿互称曰娅。

[33]风格：这里是风致、风采的意思。

[34]刻莲瓣为高履：指将鞋的木底镂刻上莲瓣花纹。古代缠足妇女用木制后跟衬于鞋底，这种鞋子称为高履。

[35]作意：创意，别出心裁。

[36]狸奴：猫的别名。这里似指精灵之类的仆婢。

[37]娉娉：犹亭亭，身材美好的样子。

[38]作么生：干什么。生，山东方言，营生，生活。

[39]作伐：与下文的“作冰”均为做媒的意思。《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40]作冰：作媒人。

[41]检历：查阅历书。指选择吉日。

【译文】

冯生不敢再问，坐在对面猜来想去。老太太问：“外孙你怎么深夜到这里来？”冯生一向夸耀自己有胆量，便把自己遇到的情景一一讲述出来。老太太笑着说：“这是大好事。何况你是名士，一点儿也不玷污姻亲，野狐狸精怎能硬要自高自大？你别担心，我能为你成就这段姻缘。”冯生连声称是感谢。老太太看着身边的人说：“我没想到辛家的女儿竟长得这么漂亮。”丫环说：“他家有十九个女儿，都风流潇洒，饶有风韵。不知公子要娶的是第几个？”冯生说：“年纪大约十五岁多些的那个。”丫环说：“这是十四娘。三月间她曾跟母亲来给郡君祝寿，怎么忘了？”老太太笑着说：“莫不是鞋的木底镂刻着莲瓣花纹，里面装了香粉，蒙着纱巾走路的那个？”丫环说：“对。”老太太说：“这丫头特别会别出心裁，耍娇媚，弄乖巧。不过的确窕窈多姿，外孙的眼光不差。”便对丫环说：“可以打发小狸奴把她叫来。”丫环答应了一声，便前去叫人。过了一段时间，丫环进来禀告：“辛家十四娘已经叫来了。”旋即看见一位红衣女子向老太太俯身下拜。老太太把她拽起来说：“以后你是我家的外孙媳妇，不必行丫环的礼。”辛十四娘站起身来，体态轻盈优雅地站在那里，红袖低垂。老太太理一理她的鬓发，捻一捻她的耳环，说：“十四娘最近在家做什么活？”辛十四娘低着头回答说：“闲时只是刺绣。”回头看见冯生，羞涩不安。老太太说：“这是我外孙。他满心要跟你结婚，为什么让他迷路，一整夜都在溪谷里乱窜？”十四娘低头无语。老太太说：“我叫你来，没别的，我想为我外孙做媒。”辛十四娘仍然保持沉默。老太太吩咐扫卧榻，铺被褥，当即成亲。辛十四娘腼腆地说：“我要回去告诉父母。”老太太说：“我为你做媒，错得了吗？”辛十四娘说：“郡君的命令，父母当然不敢违抗。但是如此草率，即使我死了，也不敢从命。”老太太笑了笑说：“小女孩志气不可屈，真是我的外孙媳妇！”便在辛十四娘头上拔下一朵金花，交给冯生收藏，命冯生回家查阅历书，找一个吉日良辰作为婚期。随即打发丫环把辛十四娘送回。

听远鸡已唱，遣人持驴送生出。数步外，欻一回顾，则村舍已失，但见松楸浓黑[42]，蓬颗蔽冢而已[43]。定想移时，乃悟其处为薛尚书墓。薛故生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归，漫检历以待之，而心恐鬼约难恃。再往兰若，则殿宇荒凉。问之居人，则寺中往往见狐狸云。阴念：“若得丽人，狐亦自佳。”

【注释】

[42]楸：别名萩、金丝楸、梓桐。落叶乔木，干高叶大，木材质地致密，耐湿，可造船，亦可做器具。

[43]蓬颗：即刺蓬棵，被子植物，是一种当年生、当年死的草本植物，生命力很强，不怕旱、不怕涝、不怕碱。

【译文】

这时，只听见远处的雄鸡已在报晓，老太太派人牵驴送冯生出门。出门几步以外，冯生猛然回头一看，村庄房舍已经消失，只见松树楸树黑鸦鸦的，刺蓬草满满地覆盖着一座坟墓而已。冯生定神默想了一段时间，才想起这里是薛尚书的坟墓。薛尚书是冯生已故的祖母的弟弟，所以薛老太太叫他外孙。冯生心里明白自己遇到了鬼，但仍不知道辛十四娘是什么人。他唉声叹声地回到家里，漫不经心地选了一个吉日，并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但心里唯恐与鬼的婚约靠不住。他再去寺院，只见那里殿宇荒凉。向居民打听，说是寺中往往出现狐狸。他暗中想：“如能得到丽人，即使是狐狸也挺好。”

至日，除舍扫途[44]，更仆眺望[45]，夜半犹寂，生已无望。顷之，门外哗然。躧屣出窥[46]，则绣幰已驻于庭[47]，双鬟扶女坐青庐中[48]。妆奁亦无长物[49]，惟两长鬣奴扛一扑满[50]，大如瓮，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丽偶，并不疑其异类。问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51]？”女曰：“薛尚书，今作五都巡环使，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52]，故归墓时常少。”生不忘蹇修[53]，翼日，往祭其墓。归见二青衣，持贝锦为贺[54]，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视之，曰：“此郡君物也。”

【注释】

[44]除舍扫途：打扫房子，洒扫道路。除，清理。

[45]更仆：仆人轮班。更，更换。

[46]躧（xǐ）屣：趿拉着鞋，形容忽促急迫。躧，曳履而行。

[47]绣幰（xiǎn）：绣花车帷，代指花轿或彩车。幰，指车。施有帘幔的车子。

[48]青庐：青布搭成的帐篷，是举行婚礼的地方。东汉至唐有此风俗。北方拜堂有在“青庐”中举行的。所谓“青庐”就是在住宅的西南角“吉地”，露天设一帐幕，新娘从特备的毡席上踏入青庐。

[49]长物：多馀的东西。

[50]长鬣奴：长须的仆人。鬣，胡须。《左传·昭公七年》：“使长鬣者相。”扑满：储蓄钱币用的瓦器，上有小孔，钱币可放入，但不能取出。储满后，打破取出。

[51]帖服：顺从。

[52]备扈从：充当随从。扈从，仆役，随从。

[53]蹇修：代指媒人。蹇修是传说中伏羲氏的臣子。屈原《离骚》：“解佩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后因以“蹇修”作为媒人的代称。

[54]贝锦：一种像贝的文采花纹样的锦缎。

【译文】

到了结婚那一天，冯生把房屋道路打扫干净，派仆人轮流等候丽人的到来，但直至半夜，仍然声迹杳然，冯生觉得已经没有希望了。不一会儿，门外人声喧哗。冯生趿着鞋出屋一看，只见花轿已经停在院里，丫环已把辛十四娘搀扶到青庐里坐下。嫁妆也没有多馀的东西，只有两个大胡子奴仆扛了一个瓮般大小的存钱罐子，卸下来放在堂屋的角落里。冯生为得到一个漂亮的媳妇而高兴，并没有疑忌辛十四娘不是人类。他问辛十四娘说：“一个死鬼，你家为什么对她那么百般顺从？”辛十四娘说：“薛尚书如今当了五都巡环使，几百里以内的鬼狐都是他的侍从护卫，所以通常回墓的时间很少。”冯生没忘记自己的媒人，第二天便前去祭奠薛尚书的坟墓。回家后看见两个丫环拿着贝锦前来祝贺，把贝锦放在几案上便走了。冯生告知辛十四娘，辛十四娘一看贝锦，说：“这是郡君家的东西。”

邑有楚银台之公子[55]，少与生共笔砚，相狎。闻生得狐妇，馈遗为餪[56]，即登堂称觞[57]。越数日，又折简来招饮。女闻，谓生曰：“曩公子来，我穴壁窥之，其人猿睛而鹰准[58]，不可与久居也[59]。宜勿往。”生诺之。翼日，公子造门，问负约之罪，且献新什[60]。生评涉嘲笑，公子大惭，不欢而散。生归，笑述于房。女惨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听吾言，将及于难！”生笑谢之。后与公子辄相谀噱[61]，前隙渐释[62]。

【注释】

[55]银台：官名。通政使司的别称。清顺治元年（1644）设通政使司，掌管内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诉的文件。因宋代曾专设接受章疏的机关称“银台司”，所以清代的通政使司也称“银台”。

[56]餪（nuǎn）：旧时嫁女后三日，母家及亲友馈送食物。

[57]称觞：祝贺，举杯祝酒。

[58]鹰准：鹰钩鼻子。准，鼻梁。

[59]居：相处。

[60]新什：新作。什，篇什，指诗篇或文卷。

[61]谀噱：阿谀谈笑。噱，大笑。

[62]隙：嫌隙，隔阂。

【译文】

本县有一位通政使楚某的儿子，小时与冯生是同学，关系亲近。楚公子听说冯生娶的是狐妻，婚后三天送来酒食，随即到冯家举杯祝贺。过了几天，楚公子又送便条叫冯生去喝酒。辛十四娘闻讯对冯生说：“前几天楚公子前来时，我从墙缝中偷看，此人猴眼睛，鹰钩鼻，跟他不能过多往来。最好别去。”冯生同意不去。第二天，楚公子登门来责问失约之罪，并送来新作。冯生评论中含有嘲笑，楚公子大为惭愧，两人不欢而散。冯生回屋后笑着叙述其事。辛十四娘面色凄惨地说：“楚公子狠如豺狼，不可亲近。你不听我的话，将会祸难临头！”冯生只是笑笑，表示感谢。后来，冯生见到楚公子总是恭维地说笑，以前的嫌隙渐渐消除了。

会提学试[63]，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来邀生饮[64]。生辞，频招乃往。至则知为公子初度[65]，客从满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试卷示生，亲友叠肩叹赏[66]。酒数行，乐奏作于堂，鼓吹伧佇[67]，宾主甚乐。公子忽谓生曰：“谚云：‘场中莫论文[68]。’此言今知其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69]，以起处数语[70]，略高一筹耳。”公子言已，一座尽赞。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于今，尚以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惭忿气结。客渐去，生亦遁。

【注释】

[63]提学试：清代提督学政主持一省童生院试及生员岁、科两试。这里的“提学试”当指岁试或科试。

[64]走伻（bēng）：派人。伻，仆人。

[65]初度：生日。屈原《离骚》：“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王逸注：“言父伯庸观我始生年时，度其日月。”指始生之时、出生之日，所以后世也作“生日”解。

[66]叠肩：肩叠着肩，形容人多拥挤。

[67]伧佇（cāng níng）：形容音调粗浊杂乱。

[68]场中莫论文：意谓在考场中靠命运，不靠文章。场，科举考场。

[69]忝：辱，有愧于。谦词。

[70]起处：八股文每篇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起股至中股是正式的议论。起处，指正式议论之前阐明题旨，引起议论的起讲。

【译文】

适值提督学政主持考试，楚公子考了第一，冯生考第二。楚公子沾沾自喜，派人来邀冯生喝酒。冯生表示推辞，经多次相邀才去。到场才知道是楚公子的生日，宾客满堂，宴席非常丰盛。楚公子拿出试卷来给冯生看，亲朋好友肩叠肩地一起凑上来欣赏赞叹。酒过数巡，堂上奏起音乐，吹吹打打，音调粗野，宾主都很高兴。忽然，楚公子对冯生说：“谚语说：‘考场中莫论文。’现在知道这话大错特错。我所以名次忝居于你的前面，是因为起首处的几句话略高一筹。”楚公子说罢，满座宾客啧啧称赞。冯生醉中不能隐忍，放声大笑说：“到现在你还以为是自己的文章让你得了第一吗？”冯生说完，满座宾客都变了脸色，楚公子羞惭愤恨，气得说不出话来。客人渐渐散去，冯生也逃之夭夭。

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乐曰：“君诚乡曲之儇子也[71]！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君祸不远矣！我不忍见君流落，请从此辞。”生惧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与君约：从今闭户绝交游，勿浪饮[72]。”生谨受教。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日以纴织为事[73]。时自归宁，未尝逾夜。又时出金帛作生计，日有赢馀，辄投扑满。日杜门户，有造访者，辄嘱苍头谢去。

【注释】

[71]乡曲之儇（xuān）子：农村里识见寡陋的轻薄子弟。乡曲，乡里，亦指穷乡僻壤。儇子，轻薄而耍小聪明的人。

[72]浪饮：过量饮酒。浪，滥，放纵。

[73]纴（rèn）织：纺纱织布。

【译文】

冯生酒醒后深悔失言，把事情告诉了辛十四娘。辛十四娘不高兴地说：“你真是个乡下没见识的轻薄子弟！用轻薄的态度对待君子，会使自己丧失德行；用来对待小人，就会给自己招惹杀身之祸。你离祸事已经不远了！我不忍心看着你衰落破败，请让我现在就和你告别。”冯生心中害怕，脸上流泪，并把自己的悔意告诉了辛十四娘。辛十四娘说：“如果想让我留下，我与你约定，从今天起你必须闭门不出，杜绝交游，不许随意喝酒。”冯生全听她的。辛十四娘持家勤俭，办事利落，每天纺纱织布度日。也时常自己回娘家，但从不过夜。她又时常拿出钱帛来维持生活，当天有盈馀的钱，就投到大存钱罐子里去。她整天关门闭户，有来访的，就吩咐仆人加以谢绝。

一日，楚公子驰函来，女焚爇不以闻[74]。翼日，出吊于城[75]，遇公子于丧者之家，捉臂苦邀。生辞以故，公子使圉人挽辔，拥之以行。至家，立命洗腆[76]。继辞夙退[77]。公子要遮无已[78]，出家姬弹筝为乐。生素不羁，向闭置庭中，颇觉闷损，忽逢剧饮，兴顿豪，无复萦念[79]。因而酣醉，颓卧席间。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泽[80]。日前，婢入斋中，为阮掩执，以杖击首，脑裂立毙。公子以生嘲慢故，衔生，日思所报，遂谋醉以酒而诬之。乘生醉寐，扛尸床间，合扉径去。生五更酲解[81]，始觉身卧几上。起寻枕榻，则有物腻然，绁绊步履[82]，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动而僵。大骇，出门怪呼。厮役尽起，爇之，见尸，执生怒闹。公子出验之，诬生逼奸杀婢，执送广平。

【注释】

[74]焚爇：焚烧。爇，烧。下文的爇指举火照明。

[75]吊：吊唁。

[76]洗腆：置办洁净丰盛的酒食。多指用来孝敬父母或款待客人。腆，丰厚。《书·酒诰》：“肇牵车牛，远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蔡沈集传：“洗以致其洁，腆以致其厚也。”

[77]夙退：早一点离开。夙，早。

[78]要（yāo）遮：阻拦。

[79]萦念：牵挂。

[80]施脂泽：指修饰打扮。脂泽，化妆用的脂粉、头油等。

[81]酲（chéng）解：酒醒。酲，病酒。酒醉后神志不清。

[82]绁（xiè）绊：缠绕阻绊。

【译文】

一天，楚公子派人送信来，辛十四娘把信烧了，没告诉冯生。第二天，冯生出门进城吊丧，在死者家里遇到了楚公子，楚公子抓住他的胳膊苦苦相邀。冯生借故推辞，楚公子让马夫给冯生牵马，簇拥着他走。来到楚家，楚公子立即吩咐摆上丰盛的酒食。冯生又说要早点儿回家。楚公子不断地拦阻，又叫家姬出来弹筝作乐。冯生一向放纵不羁，近来被关在家中，觉得非常烦闷，现在忽然遇上痛饮的机会，豪兴顿起，不再把辛十四娘的嘱咐放在心上。于是他喝得大醉，在席间颓然倒下。楚公子的妻子阮氏最为凶悍妒忌，家中的丫环姬妾都不敢修饰打扮。前一天，有一个丫环进了书斋，被阮氏抓住，用木杖打她的头，打得脑浆迸裂，立即毙命。楚公子因受冯生的讥嘲挖苦，怀恨在心，天天都想有所报复，于是图谋用酒把冯生灌醉而加以诬陷。这时，楚公子乘冯生醉倒酣睡，便把丫环的尸体扛到床上，关上屋门，径自离去。五更时分，冯生醒过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几案上。他起身去找卧榻和枕头，却觉得有个腻软的东西绊住自己的脚，用手一摸，是一个人，他以为是主人打发来陪他睡觉的小僮。又用脚去踢此人，此人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僵硬。他大为恐骇，跑出门就怪声喊叫。奴仆全部出动，点上火一看，看见了尸首，便抓住冯生，愤怒地叫闹。楚公子出来验尸，诬蔑冯生强奸杀了丫环，把他押送到广平县。

隔日，十四娘始知，潸然曰[83]：“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钱遗生。生见府尹，无理可伸，朝夕搒掠，皮肉尽脱。女自诣问，生见之，悲气塞心，不能言说。女知陷阱已深，劝令诬服，以免刑宪[84]。生泣听命。女还往之间，人咫尺不相窥。归家咨惋[85]，遽遣婢子去。独居数日，又托媒媪购良家女，名禄儿，年已及笄，容华颇丽。与同寝食，抚爱异于群小[86]。生认误杀拟绞，苍头得信归，恸述不成声。女闻，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决有日[87]，女始皇皇躁动，昼去夕来，无停履，每于寂所，於邑悲哀[88]，至损眠食。一日，日晡[89]，狐婢忽来。女顿起，相引屏语[90]，出则笑色满容，料理门户如平时。翼日，苍头至狱，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苍头复命，女漫应之，亦不怆恻，殊落落置之[91]。家人窃议其忍[92]。忽道路沸传，楚银台革爵，平阳观察奉特旨治冯生案[93]。苍头闻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视，则生已出狱，相见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尽得其情[94]。生立释宁家[95]。

【注释】

[83]潸然：流泪的样子。

[84]刑宪：刑法。这里指刑讯。

[85]咨惋：叹惜。

[86]群小：指一般婢妾。

[87]秋决有日：临近秋季处决之日。古代行刑多在秋季，称“秋决”。决，处死。有日，确定了日期。

[88]於（wū）邑：同“呜咽”，悲气郁结。

[89]晡：申时，午后三点至五点。

[90]相引屏（bǐng）语：两人到无人处谈话。屏语，避人共语。

[91]落落：豁达，安然。

[92]忍：狠心。

[93]平阳：府名。辖今山西临汾等十县。观察：明清时对道员的尊称。唐代无节度使的道，设观察使，为州以上的长官。明清时分守、分巡道也管辖府、州有关事宜，因尊称道员为观察，地位在知府以上。

[94]鞫：审问。

[95]宁家：回家。

【译文】

过了一天，辛十四娘才听到消息。她流着泪说：“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便按日给冯生送些钱去。冯生见了府尹，无理可讲，早晚遭受拷打，被打得皮开肉绽。辛十四娘亲自前去看望，冯生见面后，悲郁的冤气堵在心上，说不出话来。辛十四娘知道设下的陷阱已经很深，劝冯生无辜认罪，以免受刑。冯生流着眼泪表示听命。辛十四娘往来于自家与监牢之间，人们近在咫尺也看不见她。她回到家中，叹惜不止，急忙把丫环打发出去。独自住了几天，她又托媒婆买了一个良家女子，名叫禄儿，已到结发插簪的年龄，容貌颇为漂亮。她与禄儿同寝共食，对禄儿的关怀爱护超过所有的仆从。冯生承认了酒后误杀丫环的罪名，被判为绞刑，仆人把得到的消息带回，边说边哭，泣不成声。辛十四娘听后神色坦然，好像并不介意。不久秋天处决犯人的日子临近，辛十四娘开始惶恐不安，焦急奔走，昼去夜来，脚不停步，每当寂静无人时，就呜呜咽咽，悲切哀痛，以致睡眠与饮食大减。有一天午后申时，原先派出的狐女丫环忽然赶了回来。辛十四娘立即站起身来，领她到没人的屋里交谈，出屋后笑容满面，像平时一样料理家务去了。第二天，仆人前往监牢，冯生捎话要辛十四娘前去作最后的告别。仆人回来复命，辛十四娘随便应了一声，也不悲痛，很冷淡地放在一边。家人都暗中议论她心太狠。忽然，街头沸沸扬扬地传言，通政使楚某革职，平阳观察使奉特旨来办冯生的案件。仆人闻讯大喜，告知辛十四娘。辛十四娘也很高兴，立即差人到府衙去探望冯生，而冯生已经出狱，主仆悲喜交集。不久，官府将楚公子捉拿到案，一经审讯尽得实情。冯生立刻被释放回家。

归见闱中人[96]，泫然流涕，女亦相对怆楚，悲已而喜。然终不知何以得达上听。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问故。先是，女遣婢赴燕都[97]，欲达宫闱，为生陈冤。婢至，则宫中有神守护，徘徊御沟间[98]，数月不得入。婢惧误事，方欲归谋，忽闻今上将幸大同[99]，婢乃预往，伪作流妓[100]。上至勾阑[101]，极蒙宠眷。疑婢不似风尘人[102]，婢乃垂泣。上问：“有何冤苦？”婢对：“妾原籍隶广平，生员冯某之女。父以冤狱将死，遂鬻妾勾阑中。”上惨然，赐金百两。临行，细问颠末，以纸笔记姓名，且言欲与共富贵。婢言：“但得父子团聚，不愿华膴也[103]。”上颔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拜，泪眦双荧[104]。

【注释】

[96]闱中人：即辛十四娘。

[97]燕都：或称燕京。即今北京。

[98]御沟：环绕宫墙的河沟。

[99]幸：封建时代皇帝至某处叫“幸”或“临幸”。大同：旧府名。治所在今山西大同。

[100]流妓：走江湖，跑码头，居无定所的妓女。

[101]勾（gōu）阑：妓院。宋元时伎乐演剧的场所，明清时指妓院。

[102]风尘人：流落江湖的人。喻指妓女。

[103]华膴（wǔ）：华衣美食，指富贵。膴，鲜美的肉食。

[104]泪眦双荧：两眼泪珠闪烁。泪，犹泪眼。眦，眼眶。荧，闪光。

【译文】

冯生回家见到辛十四娘，哭得泪水涟涟，辛十四娘面对冯生也露出悲苦之色，难过完了，又高兴起来。但冯生始终不知道自己的案子是怎么让皇上知道的。辛十四娘笑指丫环说：“这就是你的功臣。”冯生惊愕地问其中的缘由。在此之前，辛十四娘打发丫环赶赴燕京，想直达皇宫，为冯生申冤。丫环赶到后，发现宫中有神守护，只好在御沟间徘徊，好几个月也进不去。丫环害怕误事，正想回来再作计议，忽然听说当今的皇上将要巡幸大同，于是丫环预先赶到大同，扮作流落至此的妓女。皇上来到妓院，丫环极受宠爱眷顾。皇上觉得丫环不像风尘女子，丫环于是低头流泪。皇上问：“你有什么冤枉苦楚？”丫环回答：“我原籍隶属广平县，是生员冯某的女儿。父亲因冤狱将被处死，于是把我卖进妓院。”皇上面色凄惨，赐给黄金百两。临行前，皇上详细询问了案件的始末，拿纸笔记下姓名，并说想与丫环共享富贵。丫环说：“我只求父女团聚，不愿华衣美食。”皇上点头首肯，丫环于是离去。丫环把这些情况告诉冯生，冯生急忙下拜，两眼泪光闪闪。

居无几何，女忽谓生曰：“妾不为情缘，何处得烦恼？君被逮时，妾奔走戚眷间，并无一人代一谋者。尔时酸衷，诚不可以告愬[105]。今视尘俗益厌苦。我已为君畜良偶，可从此别。”生闻，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禄儿侍生寝，生拒不纳。朝视十四娘，容光顿减。又月馀，渐以衰老，半载，黯黑如村妪，生敬之终不替[106]。女忽复言别，且曰：“君自有佳侣，安用此鸠盘为[107]？”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绝食饮，羸卧闺闼。生侍汤药，如奉父母。巫医无灵，竟以溘逝[108]，生悲怛欲绝，即以婢赐金，为营斋葬。数日，婢亦去，遂以禄儿为室。

【注释】

[105]告愬：即“告诉”。愬，同“诉”。对人说明，告知。

[106]替：衰，懈怠。

[107]鸠盘：梵语“鸠盘荼”的省称，义译为瓮形鬼、冬瓜鬼。后用以形容极端丑陋的妇人。《太平广记·任瓌》谓任瓌怕妻，曾云：“妇当怕者三：初娶之时，端居若菩萨，岂有人不怕菩萨耶？既长，生男女，如养儿大虫，岂有人不怕大虫耶？年老面皱，如鸠盘荼鬼，岂有人不怕鬼耶？以此怕妇，亦何怪焉。”

[108]溘（kè）逝：忽然死去。

【译文】

没过多久，辛十四娘忽然对冯生说：“我若不是为情缘所牵，哪里会招致烦恼？你被逮捕时，我奔走在亲戚间，并没有一个人替我想办法。当时那种酸楚的心情，真是没处去讲。现在我看到尘世越发感到厌烦悲苦。我已为你备好如意的配偶，我们可以从此分别了。”冯生闻言，哭泣不止，伏地不起，辛十四娘这才没走。夜里，辛十四娘打发禄儿陪冯生去睡，冯生拒不接受。第二天清早，冯生见辛十四娘容貌顿时减色。又过了一个多月，她逐渐显得衰老，半年后面色发黑，像一个乡村老太太，但冯生敬重她，始终没有变心。这时她忽然又要告别，并说：“你自有称心的伴侣，为什么还要我这丑老婆？”冯生伤心哭泣，依旧像以前一样对她。又过了一个月，辛十四娘突然生病，不进饮食，虚弱地躺在房中。冯生侍候汤药，像对待父母一般。但是巫术医药全都无效，辛十四娘最终还是溘然长逝，冯生悲痛欲绝，便将皇上赐给丫环的钱，为辛十四娘料理斋祭下葬诸事。过了几天，狐狸丫环也走了，冯生于是以禄儿为妻。

逾年举一子。然比岁不登[109]，家益落，夫妻无计，对影长愁。忽忆堂陬扑满[110]，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不知尚在否。近临之，则豉具盐盎[111]，罗列殆满。头头置去[112]，箸探其中，坚不可入。扑而碎之，金钱溢出，由此顿大充裕。后苍头至太华[113]，遇十四娘，乘青骡，婢子跨蹇以从[114]，问：“冯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讫不见。

【注释】

[109]比岁不登：连年收成不好。登，指谷物成熟。

[110]陬：角落。

[111]豉（chǐ）具盐盎：豆豉盆、盐罐子。豉，豆豉。

[112]头头置去：一件一件地移去。

[113]太华：即西岳华山。为中国五岳之一，秦岭的一部分，在今陕西渭南。

[114]蹇：蹇卫，即驴子。

【译文】

一年后生了一个儿子。然而，连年歉收，家境日益破败，夫妻二人没有办法，形影相对，整天发愁。他们忽然想起厅堂角落的大存钱罐子，过去经常看见辛十四娘往里投钱，不知是否还在。走近一看，那里摆满了酱缸盐罈。他们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移开后，用筷子往大存钱罐子里插，里面硬得插不进去。他们把它砸碎，金钱撒了一地，从此顿时大为富裕起来。后来老仆人到了太华山，看见辛十四娘骑着青骡，丫环骑驴跟随其后，辛十四娘问：“冯郎安好吗？”并说：“请告诉你的主人，我已名列仙籍啦。”说罢消失不见。

异史氏曰：轻薄之词，多出于士类[115]，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尝冒不韪之名[116]，言冤则已迂，然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附于君子之林，而祸福之说不与焉。若冯生者，一言之微，几至杀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脱囹圄[117]，以再生于当世耶？可惧哉！

【注释】

[115]士类：读书的人。

[116]不韪（wěi）：不是，过错。意思是别人指责他说话轻薄。

[117]囹圄：牢狱。

【译文】

异史氏说：轻薄的言词，多出于读书人，这是君子所痛心惋惜的。我也曾经落得个说轻薄话的罪名，讲自己冤枉已太迂腐，然而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励自己跻身于君子的行列，至于说那是祸是福就不管了。像冯生这样的人，一言不慎，几乎招致杀身之祸，如果不是家有仙妻，又怎能从监牢中脱身，在当世重新生存下去？真可怕啊！

白莲教

【题解】

《聊斋志异》有两篇《白莲教》。除去本篇外，卷六也有一篇相同篇名的作品。本篇只是写白莲教中的“某者”的，与现代命题的标准不太吻合，估计遵循的是中国传统以开首的几个字为篇名的方法。

故事分为两组，每组两个故事。第一组以并列的结构写“某者”在堂上设置水盆和巨烛遥控协助远方的行为。第二组以串联的方式讲“某者”杀死与妾私通的门人后又编排情节逃脱了官府的追捕。他不仅法术精巧，还有应付人际社会的聪慧与狡诈，这从一个方面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于白莲教的看法。最后一个故事大概受到了六朝吴均《续齐谐记》“阳羡鹅笼”的启示。

白莲教某者，山西人，忘其姓名，大约徐鸿儒之徒[1]。左道惑众[2]，慕其术者多师之。某一日将他往，堂中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嘱门人坐守，戒勿启视。去后，门人启之，视盆贮清水，水上编草为舟，帆樯具焉[3]。异而拨以指，随手倾侧，急扶如故，仍覆之[4]。俄而师来，怒责：“何违吾命？”门人立白其无。师曰：“适海中舟覆，何得欺我？”又一夕，烧巨烛于堂上，戒恪守[5]，勿以风灭。漏二滴[6]，师不至。儽然而殆[7]，就床暂寐，及醒，烛已竟灭，急起爇之。既而师入，又责之。门人曰：“我固不曾睡，烛何得息？”师怒曰：“适使我暗行十馀里，尚复云云耶？”门人大骇。如此奇行，种种不胜书。

【注释】

[1]徐鸿儒：山东巨野人，明末白莲教起义首领。

[2]左道：旁门邪道。《礼记·王制》：“执左道以乱政，杀。”郑玄注：“左道，若巫蛊及俗禁。”孔颖达疏：“卢云左道谓邪道。地道尊右，右为贵……故正道为右，不正道为左。”

[3]帆樯（qiáng）：船帆船桅。樯，桅杆。

[4]仍覆之：依旧用盆盖好。

[5]恪（kè）守：敬守，坚守。恪，恭敬。

[6]漏二滴：二更时分。

[7]儽（léi）然而殆：困倦得很厉害。儽，颓丧、疲困的样子。殆，疲困。

【译文】

白莲教某人，山西人，已忘了他的姓名，大约是徐鸿儒一类的人。他以左道迷惑群众，仰慕他法术的人多拜他为师。有一天，他准备外出，在堂屋放一个盆，再用一个盆盖上，吩咐徒弟坐在旁边看守，告诫徒弟不能掀开偷看。他离去后，徒弟掀开盆，看见盆里盛着清水，水上有草编的小船，船帆桅杆一应俱全。徒弟好奇，用手指拨船，船被随手碰翻，急忙把船扶成原样，又盖上盆。不久他回来了，生气地责备说：“为什么违背我的命令？”徒弟立刻分辩说没有违背命令。他说：“刚才海中船翻了，怎能骗得了我？”又有一天晚上，他在堂屋点了根大蜡烛，告诫徒弟小心看守蜡烛，不要让风吹灭。二更时分，他仍没回来。徒弟困乏得厉害，就上床暂时睡一会儿，到醒来时，大蜡烛竟然已经熄灭，急忙起来点着。不久，他回来了，又责备徒弟。徒弟说：“我的确没睡，蜡烛怎会熄灭？”他生气地说：“刚才让我在黑暗中走了十多里，还敢这么说？”徒弟大为恐骇。像这样的奇异行为，一桩又一桩，写不过来。

后有爱妾与门人通，觉之，隐而不言。遣门人饲豕[8]，门人入圈，立地化为豕。某即呼屠人杀之，货其肉。人无知者。门人父以子不归，过问之，辞以久弗至。门人家诸处探访，绝无消息。有同师者，隐知其事，泄诸门人父。门人父告之邑宰。宰恐其遁，不敢捕治，达于上官，请甲士千人，围其第，妻子皆就执。闭置樊笼[9]，将以解都[10]。途经太行山，山中出一巨人，高与树等，目如盎[11]，口如盆，牙长尺许。兵士愕立不敢行。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却之。”乃如其言，脱妻缚。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众愈骇。某曰：“既杀吾妻，是须吾子。”乃复出其子，又被吞如前状。众各对觑，莫知所为。某泣且怒曰：“既杀我妻，又杀吾子，情何以甘！然非某自往不可也。”众果出诸笼，授之刃而遣之。巨人盛气而逆，格斗移时，巨人抓攫入口，伸颈咽下，从容竟去。

【注释】

[8]豕：猪。

[9]樊笼：此指带木笼的囚车，即槛车。

[10]解（jiè）都：押解往京城。

[11]盎：腹大口小的瓦盆。

【译文】

后来，这个白莲教徒的爱妾与徒弟私通，他发觉了，却佯装不知，也不说破。他打发徒弟去喂猪，徒弟一进猪圈，立刻变成了猪。他当即叫屠夫来杀猪，卖了猪肉。没人知道此事。徒弟的父亲因儿子没回家，就来问儿子的下落，他说这个徒弟很久没来了。徒弟家到各处寻找打听，仍然毫无消息。有位同门暗中知道此事，把实情透露给徒弟的父亲。徒弟的父亲向县令控告。县令怕白莲教徒逃走，不敢逮捕究办，而是报告上司，请来甲士一千名，包围了他的住宅，妻子儿女都被捉获。他们被关在木笼子槛车里，准备押解到京城。途中经过太行山时，山中出来一个巨人，像大树那么高，眼大如碗口，口大如瓦盆，牙长一尺左右。士兵吓得站在那，不敢前进。白莲教徒说：“这是妖怪，我妻子可以打败它。”于是兵士如言而行，给他妻子松绑。他妻子荷戈前往，巨人大怒，只一吸气就把她吞了。大家更加害怕。白莲教徒说：“既然杀了我的妻子，现在需要我儿子才行。”于是又放出他的儿子，又像刚才一样被吞掉。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白莲教徒边哭边生气地说：“既杀我妻子，又杀我儿子，我怎甘心！现在非我亲自上阵不可了。”大家果真将他从槛车中放出，给他一件兵器，派他出阵。巨人气势汹汹地迎上前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格斗，巨人把他抓住放进口中，一伸脖子，咽了下去，然后从容离去。

双灯

【题解】

是篇与卷三的《犬灯》大概是姊妹篇，都是由灯引出人与狐女的浪漫故事。故事也相对简单，一场缱绻之后便分手，谈不上深切的感情，而归之于“因缘”。

“因缘”是佛教对于世界上一切事物生灭的条件、原因的普遍解释，所谓“因缘合，诸法即生”，“此有则彼有，此无则彼无，此生则彼生，此灭则彼灭”。这也是《聊斋志异》中许多随意编造的故事中的万金油。

本篇故事虽短，但结构完整，用双灯引出故事，以双灯结束故事。结尾“双灯明灭，渐远不可睹”，“是夜山头灯火，村人悉望见之”，馀韵不尽，令人遐思。狐女是这场因缘的主动者，操控者，显示着各方面的强势，其语言也个性鲜明，诙谐有趣。

魏运旺，益都之盆泉人[1]，故世族大家也。后式微[2]，不能供读，年二十馀，废学，就岳业酤[3]。一夕，魏独卧酒楼上，忽闻楼下踏蹴声。魏惊起，悚听[4]。声渐近，寻梯而上，步步繁响。无何，双婢挑灯，已至榻下。后一年少书生，导一女郎，近榻微笑。魏大愕怪，转知为狐，发毛森竖[5]，俯首不敢睨。书生笑曰：“君勿见猜。舍妹与有前因，便合奉事。”魏视书生，锦貂炫目，自惭形秽，觍颜不知所对[6]。书生率婢子遗灯竟去。

【注释】

[1]益都：在今山东青州北部。明清时为青州府治所在。盆泉：位于淄博博山区石马镇政府驻地东南五公里处，因村有泉如盆故名。

[2]式微：衰落。《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朱熹集传：“式，发语辞。微，犹衰也。”

[3]就岳业酤：跟随岳父卖酒。酤，卖酒。

[4]悚听：惊恐地倾听。

[5]森竖：森然直立。

[6]觍（tiǎn）颜：面有羞色。

【译文】

魏运旺，益都盆泉人，世族大家出身。后来家道衰落，不能供他读书，二十多岁时便中止学业，跟随岳父卖酒。一天晚上，魏运旺独自睡在酒楼上，忽然听见楼下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他吃惊地坐起身来，恐惧地倾听着。声音越来越近，沿着楼梯上行，一步比一步响。不一会，两个丫环提着灯，已经来到他的床前。后面有一个年轻的书生领着一个女郎，面带微笑地走近床前。魏运旺大为惊异，转念想到他们是狐狸，毛发森然耸立，低下头来，不敢斜视。书生笑着说：“你不用猜疑。我妹妹与你有前世的姻缘，正该侍候你。”魏运旺看看书生，锦衣貂裘，光彩眩目，于是自惭形秽，满脸羞愧之色，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书生留下灯领着丫环离去。

魏细瞻女郎，楚楚若仙[7]，心甚悦之，然惭怍不能作游语[8]。女郎顾笑曰：“君非抱本头者[9]，何作措大气[10]？”遽近枕席，暖手于怀。魏始为之破颜，捋裤相嘲，遂与狎昵。晓钟未发，双鬟即来引去。复订夜约。至晚，女果至，笑曰：“痴郎何福？不费一钱，得如此佳妇，夜夜自投到也。”魏喜无人，置酒与饮，赌藏枚[11]，女子什有九赢。乃笑曰：“不如妾约枚子[12]，君自猜之，中则胜，否则负。若使妾猜，君当无赢时。”遂如其言，通夕为乐。既而将寝，曰：“昨宵衾褥涩冷，令人不可耐。”遂唤婢襆被来，展布榻间，绮縠香耎。顷之，缓带交偎，口脂浓射，真不数汉家温柔乡也[13]。自此，遂以为常。

【注释】

[7]楚楚：相貌姿态姣美讨人喜爱。

[8]游语：指戏谑挑逗的言辞。

[9]抱本头者：啃书卷的文人。

[10]措大：指贫寒失意的读书人。唐李匡乂《资暇集》：“代称士流为醋大，言其峭醋而冠四人之首。一说衣冠俨然，黎庶望之，有不可犯之色，犯必有验，比于醋而更验，故谓之焉。或云：往有士人，贫居新郑之郊，以驴负醋，巡邑而卖，复落魄不调。邑人指其醋驮而号之。新郑多衣冠所居，因总被斯号。亦云：郑有醋沟，士流多居其州。沟之东，尤多甲族，以甲乙叙之，故曰醋大。愚以为四说皆非也。醋，宜作‘措’，止言其能举措大事而已。”

[11]藏枚：又称“猜枚”。两方相赌，就近取可握之物如棋子、铜钱、瓜子之类握掌中或覆掌下，令对方猜其个数、单双、字漫（铜钱有文字一面为字，有花纹一面为漫）等，以猜中次数多少决输赢。所猜之物，称“枚子”。

[12]约：握持。

[13]不数（shǔ）：犹言胜过。汉家温柔乡：《飞燕外传》谓汉成帝得赵飞燕之妹合德，进御之夜，“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之温柔乡”。后以温柔乡指美色迷人之境。

【译文】

魏运旺仔细打量那位女郎，楚楚动人，仙女一般，心中非常喜爱，却自觉惭愧，说不出戏谑的话来。女郎看着魏运旺笑着说：“你不是啃书本的呆子，为什么也冒穷酸气呢？”便凑到床前，把手放在魏运旺的怀里取暖。魏运旺这才露出笑容，捋裤调情，跟她亲近。早晨的钟声还没敲响，两个丫环便把女郎接走。他们又相约夜间相会。夜晚降临，女郎果然前来，面带笑容地说：“傻小子哪来的福分啊？不花一文钱，就得到这么漂亮的女人，天天夜里主动送上门来。”魏运旺见没有外人，心中高兴，便摆上酒来，与她相对喝酒，玩猜枚游戏，结果十次有九次都是女郎取胜。于是女郎笑着说：“不如让我来握枚子，由你来猜，猜中了就获胜，猜不中就认输。要让我猜，你就不会有取胜的时候。”便照女郎说的来玩，高兴地玩了一个通宵。后来要睡觉时，女郎说：“昨天夜里被褥冷涩，让人受不了。”便叫丫环把带来的铺盖卷拿来，在床上铺开，绫罗被褥，又香又软。一会儿，两人宽衣解带，依偎在一起，女郎口红芬芳四射，真是汉成帝的温柔乡也比不上。从此，他们每天都是这样。

后半年，魏归家。适月夜与妻话窗间，忽见女郎华妆坐墙头，以手相招。魏近就之，女援之，逾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与君别矣。请送我数武[14]，以表半载绸缪之义[15]。”魏惊叩其故，女曰：“姻缘自有定数，何待说也。”语次，至村外，前婢挑双灯以待，竟赴南山，登高处，乃辞魏言别。魏留之不得，遂去。魏伫立彷徨，遥见双灯明灭，渐远不可睹，怏郁而反。是夜山头灯火，村人悉望见之。

【注释】

[14]武：步。

[15]绸缪之义：夫妻恩爱的情谊。

【译文】

半年后，魏运旺回到家里。适值月夜，正与妻子在窗下说话，忽然看见女郎穿着华美的服装，坐在墙头，向他招手。他走近前去，女郎拉他一把，翻墙出去，拉着他的手告诉他说：“今天要与你分别啦。请送我几步，以表半年来缠绵恩爱的情义。”魏运旺吃惊地问其中的缘故，女郎说：“姻缘自然都有定数，还用说吗？”谈话间，两人来到村外，先前的丫环提着两盏灯在那里等候，他们一直前往南山，登上高处，才与魏运旺告辞分别。魏运旺留不住她们，她们就这么离开了。魏运旺站在那里，心神不宁，远远望见双灯时隐时现，渐渐远去，消失不见，便郁郁不乐地回到家里。这天夜里山头的灯火，村人全都看见了。

捉鬼射狐

【题解】

鬼狐为人所忌惮，与其中之一斗，已经是骇人听闻。与所遇之鬼狐都进行过斗争，则闻所未闻了。

本篇突出了李著明的胆气和豪气。有趣的是，作者并没有写他与鬼狐的战斗取得了什么实质性的成果。与鬼斗，丢了一只鞋，脸上还挨了一鞋底；与狐斗，受到了揶揄嘲笑。由此却显示了事件之真实，展现了李著明慷慨刚毅的性格。

捉鬼射狐是两个不相连属的故事，也发生在不同的地点，由于作者细数阀阅亲属，便将两个故事弥缝在一起。李著明是蒲松龄家的姻亲，其去世时，蒲松龄写了《祭李公著明老亲家文》，可与本文及下文《蹇偿债》参照阅读。

李公著明[1]，睢宁令襟卓先生公子也[2]，为人豪爽无馁怯。为新城王季良先生内弟[3]。先生家多楼阁，往往睹怪异。公常暑月寄宿，爱阁上晚凉。或告之异，公笑不听，固命设榻。主人如请，嘱仆辈伴公寝，公辞言：“喜独宿，生平不解怖。”主人乃使炷息香于炉[4]，请衽何趾[5]，始息烛覆扉而去。

【注释】

[1]李公著明：李著明，蒲松龄家的姻亲。蒲松龄在《祭李公著明老亲家文》称：其为：“循良嫡嗣，清白家声，雄姿俊茂，眉目朗清。幼得夙慧，长擅英称，风情倜傥，志气纵横。毫端玳瑁，玉灿珠明，床头翡翠，渊飞雾凝。兰襟霞渺，剑佩莲生，锦韉耀彩，玉壶悬冰。胸藏鳞甲，度纳沧溟，物如鉴照，谋类竹成。义能排难，信足要盟，见人之急，金帛可轻，乐人之善，肝胆可倾。穷戚沾惠，市媪知名。曩依亲好，久寓山城，淄人于今，尚诵懿行。”唯据《聊斋》本篇、《蹇偿债》篇及文集，知自李著明始依亲侨寓淄川孙氏宅，李友三为著明长子，与作者有姻娅之好。

[2]睢宁令襟卓先生：李襟卓，名毓奇，山东益都人。明万历十年壬午（1582）山东乡试第二名，万历四十年至四十四年（1612—1616）任江苏睢宁县知县。李著明及李友三，分别为李毓奇之子及孙。

[3]王季良：清初诗人王渔洋的族祖。内弟：妻子的弟弟。

[4]息香：安息香，燃之可去浊辟邪。

[5]请衽何趾：睡在什么位置。《礼记·曲礼》注：“设卧席则问足向何方也。”指询问客人卧息习惯，然后为之设榻襆被。请，询问。衽，卧席。何趾，足向何方。

【译文】

李著明是睢宁县令李襟卓先生的公子，为人豪爽，从不气馁胆怯。他是新城王季良先生的内弟。王季良先生家颇多楼阁，往往可以见到怪异现象。李著明夏天曾经来这里寄宿，喜欢楼阁上晚间的凉爽。有人告诉他那里有怪异，他只是为之一笑，并不听从劝告，执意命人在那里摆上床。主人依言而行，嘱咐仆人陪他睡觉，他推辞说：“我喜欢独自睡觉，一生不知道什么是恐怖。”主人便吩咐在香炉中点上一炷安息香，问明睡觉时脚朝哪方，便熄了蜡烛，关上门后离去。

公即枕移时，于月色中，见几上茗瓯[6]，倾侧旋转，不堕亦不休。公咄之，铿然立止。即若有人拔香炷，炫摇空际，纵横作花缕。公起叱曰：“何物鬼魅敢尔！”裸裼下榻[7]，欲就捉之。以足觅床下，仅得一履，不暇冥搜，赤足挝摇处[8]，炷顿插炉，竟寂无兆[9]。公俯身遍摸暗陬[10]，忽一物腾击颊上，觉似履状，索之，亦殊不得。乃启覆下楼，呼从人，爇火以烛，空无一物，乃复就寝。既明，使数人搜屦[11]，翻席倒榻，不知所在。主人为公易屦。越日，偶一仰首，见一履夹塞椽间，挑拨而下，则公履也。

【注释】

[6]茗瓯：茶具。茗，茶。瓯，杯。

[7]裸裼（xī）：谓不及穿衣。裼，不加外衣。

[8]挝：击。

[9]兆：征候，迹象。

[10]暗陬：黑暗的角落。陬，角落，墙角。

[11]屦：古代用葛或麻制的一种鞋。这里同“履”。

【译文】

李著明在枕上躺了一段时间，在月光下看到几案上的茶杯倾斜着旋转，既不倒，也不停。李著明一声呵叱，茶杯响了一声，立刻停转。随即好像有人拔起香，在空中纵横摇动，使香头画出如花的线条。李著明起身喝斥说：“什么鬼怪竟敢如此！”赤身露体地下了床，想将它抓住。他把脚伸到床下找鞋，只找到一只，顾不得细找，光着脚去打香摇动的空间，香顿时插到香炉里，竟然静悄悄的，毫无踪迹。李著明俯身摸遍黑暗的角落，忽然有一个东西飞来打在面颊上，觉得像是只鞋，找鞋又没找到。于是他开门下楼，招呼仆人，点着蜡烛到处照着查找，结果什么都没有，便重新去睡。天亮后，李著明让几个人去找鞋，掀开席，移开床，仍没找到。主人只好为他换了一双鞋。第二天，他偶然抬头，看见一只鞋塞在椽子间，挑下来一看，正是他的鞋。

公益都人，侨居于淄之孙氏第[12]。第綦阔[13]，皆置闲旷，公仅居其半。南院临高阁，止隔一堵。时见阁扉自启闭，公亦不置念。偶与家人话于庭，阁门开，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身不盈三尺，绿袍白袜。众指顾之，亦不动。公曰：“此狐也。”急取弓矢，对阁欲射。小人见之，哑哑作揶揄声[14]，遂不复见。公捉刀登阁，且骂且搜，竟无所睹，乃返。异遂绝。公居数年，安妥无恙。公长公友三[15]，为余姻家，其所目触。

【注释】

[12]淄：淄川县。

[13]綦阔：很宽阔。綦，很。

[14]哑哑（è）：笑声。揶揄：嘲弄，捉弄。

[15]长公：长公子，大儿子。友三：李友三。与蒲家结为姻亲。蒲松龄《祭李公著明老亲家文》称：“长公贤豪，遐迩倾慕，伯弟不才，过承青目，秦晋联欢，潘杨永睦。”

【译文】

李著明是益都人，曾寄居在淄川县孙氏的住宅里。住宅很大，都空着没人使用，李著明也只住了一半。南院面对一座高阁，中间只隔一堵墙，时常可以看见阁门自开自关，李著明也没放在心上。一次，李著明偶然在院子里和家人谈话，忽然阁门打开，出现一个小人，面朝北坐着，身高不满三尺，绿袍白袜。大家对他手指目视，他仍然不动。李著明说：“这是狐狸精！”急忙拿来弓箭，对准阁门就要射。小人一见，发出“呀呀”的嘲笑声，于是不再出现。李著明拿着刀登上楼阁，边骂边搜索，终究一无所见，只好返回。怪异也从此绝迹。李著明在这里住了数年，始终平安无事。李著明的长子李友三是我的亲家，此事便是他的亲眼所见。

异史氏曰：予生也晚，未得奉公杖屦[16]。然闻之父老，大约慷慨刚毅丈夫也。观此二事，大概可睹。浩然中存[17]，鬼狐何为乎哉！

【注释】

[16]奉杖屦：犹言侍奉，追随。

[17]浩然中存：胸怀正气。浩然，指浩然正大之气。《孟子·公孙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译文】

异史氏说：我生得太晚，未能侍奉李公。但听老年人讲，他大约是一位慷慨而又刚毅的大丈夫。从这两件事看，他的风范大致可见。心中有浩然之气，鬼狐有何能为！

蹇偿债

【题解】

明臧晋叔《元曲选》中有《庞居士误放来生债》一剧，其中有这样的情节：“〔内驴马牛做声科〕〔正末云〕是甚么人这般说话？我试听咱。〔驴云〕马哥，你当初为甚么来？〔马云〕我当初少庞居士十五两银子，无的还他。我死之后，变做马填还他。驴哥，你可为甚么来？〔驴云〕我当初少庞居士的十两银子，无钱还他，死后变做个驴儿与他拽磨。牛哥，你可为甚么来？〔牛云〕你不知道。我在生之时，借了庞居士银十两，本利该二十两，不曾还他。我如今变一只牛来填还他。”中国民间在欠了别人人情时，也往往有“变牛变马来偿还”一说。《蹇偿债》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文化传统的基础上产生的。

不过，《蹇偿债》较之以往同类的因果报应文学作品不同的地方是，其一，划清了劳动所得和借欠的区别。“凡人有所为而受人千金，可不报也；若无端受人资助，升斗且不容昧，况其多哉！”其二，在情节上务求曲折。乡人某变成小驴后，先是被衡府内监看中，交易未成，后又被马咬断胫骨，为牛医领去，最后才被牛医所卖，“得钱千八百，以半献公。公受钱，顿悟，其数适符豆价也”。

李公著明，慷慨好施。乡人某，佣居公室[1]。其人少游惰，不能操农业，家窭贫[2]。然小有技能，常为役务，每赉之厚[3]。时无晨炊，向公哀乞，公辄给以升斗。一日，告公曰：“小人日受厚恤，三四口幸不殍饿[4]，然曷可以久？乞主人贷我绿豆一石作资本。”公忻然，立命授之。某负去，年馀，一无所偿。及问之，豆赀已荡然矣。公怜其贫，亦置不索。

【注释】

[1]佣居公室：在李家做帮工。佣，当雇工。

[2]窭贫：贫穷。语出《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

[3]赉（lài）之厚：赏赐得多。

[4]殍（piǎo）饿：饥饿至死。《孟子·梁惠王》：“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殍，通“莩”，饿死的人。

【译文】

李著明性情慷慨，乐于施舍。同乡某人住在他家当雇工。该人从小到处游荡，生性懒惰，不肯以农为业，家境穷困。不过，他有些手艺，经常干些杂活，李著明往往多给他赏钱。有时早晨没米做饭，向李著明哀求借点儿粮食，李著明总是给他一升半斗的。有一天，这人对李著明说：“小人天天受您丰厚的周济，一家三四口人才幸免饿死，不过这哪能长久维持下去？求您借给我一石绿豆做本钱吧。”李著明欣然同意，立即命人给他绿豆。同乡背走绿豆，一年多以后仍然一点儿也没偿还。等问起此事时才知道，一石绿豆的本钱已经荡然无存。李著明可怜他穷，也就放在一边，没去索债。

公读书于萧寺[5]。后三年馀，忽梦某来，曰：“小人负主人豆直[6]，今来投偿。”公慰之，曰：“若索尔偿，则平日所负欠者，何可算数？”某愀然曰[7]：“固然。凡人有所为而受人千金，可不报也；若无端受人资助，升斗且不容昧，况其多哉！”言已，竟去。公愈疑。既而家人白公：“夜牝驴产一驹，且修伟。”公忽悟曰：“得毋驹为某耶？”越数日归，见驹，戏呼某名，驹奔赴如有知识。自此遂以为名。

【注释】

[5]萧寺：佛寺，僧院。

[6]直：价钱，价值。

[7]愀（qiǎo）然：忧愁悲伤的样子。

【译文】

李著明在寺院里读书。过了三年多时间，忽然梦见那个同乡前来，说：“小人欠主人绿豆钱，现来偿还。”李著明安慰他说：“我如果要你偿还，那你平时所欠的，怎么算得清？”同乡愁容满面地说：“话是可以这样说。但大凡一个人做过些什么而接受别人上千两的银子，可以不再回报；如果无故接受别人的资助，连一升半斗的都不容含糊不清，何况欠了那么多！”说罢直接走了。李著明醒来愈觉疑惑不解。不久家人禀告李著明说：“夜里母驴生了一头小驴驹子，挺高大的。”李著明忽然明白过来，说：“莫非小驴驹子便是那个人吗！”过了几天，李著明回到家中，看见小驴驹子，开玩笑叫那人的名字，小驴驹子便跑到他跟前，像听懂他的话似的。从此，李著明便以那个同乡的名字称呼小驴驹子。

公乘赴青州，衡府内监见而悦之[8]，愿以重价购之。议直未定，适公以家中急务不及待，遂归。又逾岁，驹与雄马同枥[9]，龁折胫骨，不可疗。有牛医至公家[10]，见之，谓公曰：“乞以驹付小人，朝夕疗养，需以岁月[11]，万一得痊，得直与公剖分之。”公如所请。后数月，牛医售驴，得钱千八百，以半献公。公受钱，顿悟，其数适符豆价也。噫！昭昭之债而冥冥之偿[12]，此足以劝矣[13]。

【注释】

[8]衡府：明宪宗第七子朱祐楎，封衡恭王，治青州，历四代，明亡国除。

[9]枥：槽。

[10]牛医：兽医的通称。

[11]需：等待。《易·需》：“需，须也。”孔颖达疏：“是需，待之义，故云需，须也。”

[12]昭昭：指阳世。冥冥：指阴司。

[13]劝：劝勉。指勉人向善。

【译文】

李著明骑着小驴前往青州时，衡王府内监见到小驴非常喜欢，愿意用高价买它。价钱还没谈妥，适值李著明家中有急事不能再等，便回家了。又过了一年，小驴与一匹雄马同拴在一个槽里，被雄马咬断胫骨，无法治好。有一位兽医前往李著明家，见到小驴，对李著明说：“请把小驴交给我，我早晚加以治疗调养，等上一阵子，万一能够治好，卖了钱与您平分。”李著明同意了他的请求。几个月后，兽医卖驴得到一千八百钱，把一半送给李著明。李著明接过钱来，顿时明白过来，这个数目正好与绿豆的价钱相符。唉！阳间的债务到阴间也要偿还，这是对世人的最好的劝导。

头滚

【题解】

本篇故事五十馀字，写得扼要简明，却摇曳多姿。

《聊斋志异》作为短篇小说集，长短繁简各异。有的浓彩重墨，不厌其详，有的简洁明了，惜墨如金。就总体编排而言，是按时间的先后成卷，但一卷之中，估计也考虑到阅读的节奏。正如冯镇峦在评论此篇时所说：“短篇文字不似大篇出色，然其叙事简净，用笔明雅。譬诸游山者，才过一山，又开一山，当此之时，不无借径于小桥曲岸、浅水平沙。然而前山未远，魂魄方收，后山又来，耳目又费。虽不大为着意，然政不致遂败人意。况又其一桥一岸，一水一沙，并未一望荒屯绝徼之比。晚凉新浴，豆花棚下，摇蕉尾，说曲折，兴复不浅也。”

苏孝廉贞下封公昼卧[1]，见一人头从地中出，其大如斛[2]，在床下旋转不已。惊而中疾，遂以不起。后其次公就荡妇宿[3]，罹杀身之祸，其兆于此耶？

【注释】

[1]苏孝廉贞下：苏贞下，名元行，淄川人。康熙十七年（1678）举人，任濮州学正，卒于官。蒲松龄友人唐梦赉曾有《七夕宿绰然堂，同苏贞下、蒲留仙》诗记三人的来往。封公：指其父曾受封赠。

[2]斛（hú）：量器名。历代容量不同，或以十斗为一斛，后以五斗为一斛。

[3]次公：二公子，指苏贞下的弟弟。

【译文】

举人苏贞下的父亲睡午觉时，看见一颗人头从地里冒出，像斛那么大，在床下面不停地旋转。他受到惊吓，因而生病，终致去世。后来他的二公子与荡妇过夜，遭到了杀身之祸，征兆是否就出在这儿？

鬼作筵

【题解】

本篇表现的是家庭中与鬼打交道的日常琐事，娓娓道来，却有滋有味，合乎人之常情。之所以能做到这点，在于其中大量运用了老百姓耳熟能详的习俗，与现实生活水乳交融。比如鬼凭借生人传话，人死是因为阴府中的鬼勾致，给鬼送钱的方式是焚烧纸钱，阴间也讲究人情世故，供奉的物品要丰满丰盛，等等。人物的对话也口语俚俗，如老父骂秀才“畜产”，杜妻回忆偷公公的钱被斥骂，都活灵活现，如从口出。

全篇贯穿的情节是阴间的吃请、受贿，从另一角度反映出中国文化中卑琐腐败却又根深蒂固的一面。

杜秀才九畹，内人病[1]。会重阳[2]，为友人招作茱萸会[3]。早兴，盥已[4]，告妻所往，冠服欲出。忽见妻昏愦[5]，絮絮若与人言[6]。杜异之，就问卧榻，妻辄“儿”呼之。家人心知其异。时杜有母柩未殡[7]，疑其灵爽所凭[8]。杜祝曰：“得勿吾母耶？”妻骂曰：“畜产何不识尔父[9]？”杜曰：“既为吾父，何乃归家祟儿妇？”妻呼小字曰[10]：“我专为儿妇来，何反怨恨？儿妇应即死，有四人来勾致[11]，首者张怀玉。我万端哀乞，甫能得允遂。我许小馈送，便宜付之。”杜如言，于门外焚钱纸。妻又言曰：“四人去矣。彼不忍违吾面目[12]，三日后，当治具酬之[13]。尔母老，龙钟不能料理中馈[14]。及期，尚烦儿妇一往。”杜曰：“幽明殊途，安能代庖？望父恕宥。”妻曰：“儿勿惧，去去即复返[15]。此为渠事，当毋惮劳。”言已，即冥然[16]。

【注释】

[1]内人：妻子。

[2]重阳：阴历九月九日。九为阳数之极，故九月九日称为重阳节。

[3]茱萸（zhū yú）会：古代风俗，于九月九日重阳节，折茱萸佩戴之，以祛邪辟灾。又约集亲友“以重阳相会，登山饮菊花酒，谓之登高会，又云茱萸会”。唐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茱萸，植物名。生于川谷，有烈香。

[4]早兴，盥已：清晨起床，洗漱完毕。

[5]昏愦（kuì）：昏迷糊涂，神智不清。愦，昏乱。

[6]絮絮：琐细多言。

[7]柩：灵柩，棺材。殡：葬埋。

[8]灵爽：本指神灵，神明。此谓传说之鬼魂。凭：凭依。

[9]畜产：畜生。

[10]小字：小名。此指杜九畹的乳名。

[11]勾致：拘拿。

[12]不忍违吾面目：不好意思拂我的情面。面目，脸面，情面。

[13]治具：置办酒席。

[14]龙钟：衰惫蹇缓的样子。中馈：家庭饮食祭祀之事。《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

[15]去去：暂去，稍去片刻。

[16]冥然：昏然不醒。

【译文】

秀才杜九畹的妻子得了病。适值重阳节，杜九畹被朋友邀去登山饮菊花酒。清晨起来，他洗漱完毕，跟妻子说一声自己到哪里去，戴上帽子，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忽然发现妻子神智不清，絮絮叨叨地像跟人说话。杜九畹好生奇怪，就在床前问她在做什么，不料妻子却叫他“儿子”。家里人心想一定是出了问题。当时杜九畹母亲的灵柩还没下葬，所以怀疑是杜母的魂附在杜妻身上。杜九畹祷告说：“莫不是母亲吗？”妻子骂道：“畜生！怎么不认识你父亲！”杜九畹说：“既然是我父亲，为什么回家在儿媳身上作祟？”妻子叫着杜九畹的小名说：“我专为儿媳来的，怎么反而埋怨我？儿媳本该马上就死，有四个人前来勾魂，为首的叫张怀玉。我万般哀求他们，才得到允许。我应许送他们一点儿礼物，你这就应该送给他们。”杜九畹依言而行，在门外烧了纸钱。妻子又说：“那四个人走了。他们不愿拂我的情面，三天后，得办桌酒席答谢他们。你母亲上了年纪，行动不便，不能料理做饭的事。到时还得让儿媳走一遭。”杜九畹说：“阴阳两界的存在方式不同，怎能让她替母亲做饭？希望父亲原谅。”妻子说：“你别害怕，她去一下就回来。这是为她办事，她应该不怕辛劳。”说罢就昏迷不醒了。

良久乃苏。杜问所言，茫不记忆，但曰：“适见四人来，欲捉我去。幸阿翁哀请，且解囊赂之，始去。我见阿翁镪袱尚馀二铤[17]，欲窃取一铤来，作糊口计。翁窥见，叱曰：‘尔欲何为！此物岂尔所可用耶！’我乃敛手未敢动。”杜以妻病革[18]，疑信相半。

【注释】

[17]镪袱：钱包。铤：金银小块，可作货币流通。

[18]病革（jí）：病危。

【译文】

妻子许久才苏醒过来。杜九畹问妻子刚才说了什么，妻子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只是说：“刚才看见来了四个人，要把我捉走。幸亏公公哀求别捉，还掏钱贿赂他们，他们这才离去。我见公公的钱袋里还剩下两锭银子，想偷一锭来，过日子用。公公发现，斥责说：‘你想干什么！难道这东西是你能用的吗？’我便缩回手去没敢动。”杜九畹认为妻子病情沉重，对这话将信将疑。

越三日，方笑语间，忽瞪目久之，语曰：“尔妇綦贪，曩见我白金，便生觊觎[19]。然大要以贫故[20]，亦不足怪。将以妇去，为我敦庖务[21]，勿虑也。”言甫毕，奄然竟毙[22]。约半日许，始醒，告杜曰：“适阿翁呼我去，谓曰：‘不用尔操作，我烹调自有人，只须坚坐指挥足矣[23]。我冥中喜丰满，诸物馔都覆器外[24]，切宜记之。’我诺。至厨下，见二妇操刀砧于中，俱绀帔而绿缘之[25]，呼我以嫂。每盛炙于簋[26]，必请觇视[27]。曩四人都在筵中。进馔既毕，酒具已列器中。翁乃命我还。”杜大愕异，每语同人。

【注释】

[19]凯觎（jì yú）：非分的企望。

[20]大要：大约，大抵。

[21]敦（duī）庖务：料理饮食之事。敦，治理。

[22]奄然竟毙：突然死去。奄，猝死。

[23]坚坐：安坐。

[24]诸物馔都覆器外：意谓饭菜要盛到漫出盘碗。

[25]绀（gàn）帔而绿缘之：天青色的帔肩而缘以绿边。绀，天青色或深青中透红之色。

[26]炙：泛指菜肴。簋（guǐ）：古代祭祀宴享时盛黍稷的器皿。此泛指盘碗。

[27]觇（chān）视：窥视。此指验看，检查。

【译文】

过了三天，正在谈笑时，妻子忽然把眼睛瞪了许久，对杜九畹说：“你媳妇太贪婪，前几天见到我的银子便生出非分之想。不过主要是由于太穷，也不怪她。我准备领你媳妇去，为我料理膳食，你不用挂虑。”话才说完，就突然死去。大约过了半日，妻子才苏醒过来。她告诉杜九畹说：“刚才公公把我叫去，告诉我说：‘不用你动手去做，我自有下手烹调的人，你只须老老实实坐在那指挥一下就可以了。我们阴间喜欢丰满，各种饭菜都要盛得漫出碗盘，一定记住。’我应承下来。来到厨房，只见两个女人在里面切菜，都穿着镶着绿边的天青色的坎肩，都叫我嫂子。每当把菜肴盛到盘碗里时，总是请我过目。上次勾魂的四个人都坐在宴席上。把食物送上去以后，酒具也已经在器皿中放好，公公就让我回来了。”杜九畹大为惊异，往往讲给朋友听。

胡四相公

【题解】

本篇与卷三《狐妾》可谓是姊妹篇，都与张道一有关联。不同的是《狐妾》写女性，而《胡四相公》则是比较少见的长篇描写男性狐狸的篇章，写胡四相公温文尔雅、宽厚善良、风度翩翩、极重友情。

小说集中写了四件事情。一件是写张虚一求见胡四相公，两人酬酢，胡四相公招待丰盛尽礼，反映出明清时代士大夫阶层的待客礼数。第二件事是胡四相公同意小狐随着张虚一“打假”，讽刺女巫假借狐狸之名牟利的丑态。第三件事是写胡四相公与张虚一依依相别，应张虚一的请求，显现美少年的本相。第四件事是分别多年的胡四相公与“清贫犹昔”的张虚一相遇，不忘旧交，赠钱相恤，嘲讽张虚一之弟当学使的张道一的吝啬无情。在主要故事之外，插叙和补叙了胡四相公的年龄、籍贯、道行、相貌，使得胡四相公的形象有主干有枝叶，有血有肉，非常丰满。

与《聊斋志异》中其他写狐狸的篇章不同，胡四相公在大多数场合没有以色相出现，而是无形无影，动作虚拟化、魔幻化，体现了蒲松龄高度的想象力和文笔变化。

莱芜张虚一者[1]，学使张道一之仲兄也[2]，性豪放自纵。闻邑中某氏宅为狐狸所居，敬怀刺往谒[3]，冀一见之。投刺隙中，移时，扉自辟。仆者大愕，却退，张肃衣敬入。见堂中几榻宛然，而阒寂无人[4]，遂揖而祝曰：“小生斋宿而来[5]，仙人既不以门外见斥，何不竟赐光霁[6]？”忽闻虚室中有人言曰：“劳君枉驾，可谓跫然足音矣[7]。请坐赐教。”即见两座自移相向。甫坐，即有镂漆朱盘，贮双茗盏，悬目前。各取对饮，吸沥有声，而终不见其人。茶已，继之以酒。细审官阀[8]，曰：“弟姓胡氏，于行为四，曰相公[9]，从人所呼也。”于是酬酢议论[10]，意气颇洽。鳖羞鹿脯[11]，杂以芗蓼[12]。进酒行炙者[13]，似小辈甚夥。酒后颇思茶，意才少动，香茗已置几上。凡有所思，无不应念而至。张大悦，尽醉始归。自是三数日必一访胡，胡亦时至张家，并如主客往来礼。

【注释】

[1]莱芜：位于山东的中部，泰山东麓。清代属泰安州，今为莱芜市。

[2]学使张道一：张道一（1603—1695），名四教，字芹沚，莱芜张家台村人。清顺治丙戌（1646）进士，历任山西平阳府推官、吏部考功司主事、兵部主事进员外郎、山西按察使司提学佥事、陕西榆林兵备道按察使司副使等职。其为山西提学使佥事时间为顺治六年至九年（1649—1652）。后罢官家居。仲兄：二哥。

[3]刺：名帖。

[4]阒（qù）寂：寂静无声。

[5]斋宿：先一日斋戒。表示虔诚。《孟子·公孙丑》：“弟子斋宿而后敢言。”

[6]赐光霁：露面，见面。光霁，“光风霁月”的略称。比喻人物品格开朗、气度豁达。

[7]跫（qióng）然足音：《庄子·徐无鬼》：“夫逃虚空者，藜藿柱乎鼪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意思是空谷之中许久未见人影，所以听到人的脚步声就非常高兴和喜悦。跫，脚步声。

[8]官阀：阀阅，来历。

[9]相（xiàng）公：对年轻人的尊称。

[10]酬酢议论：指饮酒交谈。酬酢，主客互相敬酒。主敬客叫“酬”，客还敬叫“酢”。

[11]鳖羞鹿脯：鳖肉和鹿肉做成的佳肴。羞，美味食品。脯，干肉。

[12]芗（xiāng）蓼：古时调味的香料。芗，紫苏类香草。蓼，亦称水蓼，可调味，入药。

[13]行炙：原指传送烤肉。泛指酒宴中上菜，布菜。

【译文】

莱芜人张虚一，是山西学政张道一的二哥，性情豪放不羁。他听说县里某人的住宅有狐狸居住，便恭敬地带上名帖前去拜见，希望能见上一面。他把名帖投入门缝，过了一段时间，门便自动打开。仆人大为惊愕，吓得步步后退，而他整理一下衣服，恭敬地走进大门。张虚一看见厅堂中几案卧榻真真切切地摆在那里，只是静悄悄的没个人影，于是他作揖祷告说：“小生斋戒而来，既然仙人没把我排斥在门外，为什么不索性让我得见尊容？”忽然只听得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人说：“有劳你屈驾光临，可以说是空谷足音了。请坐下讲话。”就看见两个座位自动移成相对的位置。他刚坐下，就有一个镂花的红漆盘子，托着两个茶杯悬在眼前。他们各自拿一杯茶相对而饮，只听见喝得有声有响，却始终不见其人。喝完茶，接着喝酒。张虚一详细打听对方的门第，对方说：“小弟姓胡，排行第四，称为相公，是随着众人的称呼。”于是互相敬酒，互相交谈，志趣十分相投。他们吃的是鳖肉鹿肉制成的佳肴，吃时用香料和辣菜调味。似乎有许多小仆人递酒递菜。张虚一酒后很想喝茶，刚一动念，香茶就已放到桌上。凡是他想要什么，随着念头一起，立刻送到。张虚一大为高兴，尽情喝醉后才回家。从此，张虚一每隔三五天准去拜访一次胡四相公，胡四相公也时常到张家来，并且都遵循着主客往来的礼节。

一日，张问胡曰：“南城中巫媪，日托狐神，渔病家利[14]。不知其家狐，君识之否？”胡曰：“彼妄耳，实无狐。”少间，张起溲溺[15]，闻小语曰：“适所言南城狐巫，未知何如人。小人欲从先生往观之，烦一言请于主人。”张知为小狐，乃应曰：“诺。”即席而请于胡曰：“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辈，往探狐巫，敬请君命。”胡固言不必。张言之再三，乃许之。既而张出，马自至，如有控者。既骑而行，狐相语于途，谓张曰：“后先生于道途间，觉有细沙散落衣襟上，便是吾辈从也。”

【注释】

[14]渔病家利：借此向病人勒索财物。渔利，用不正当的手段谋取利益。

[15]溲溺：小便。

【译文】

有一天，张虚一问胡四相公：“南城有个巫婆，每天托狐神治病，赚病人的钱。不知她家的狐狸，您认识吗？”胡四相公说：“她是瞎说，其实她家没有狐狸。”稍停片刻，张虚一起身小解，听见有人小声说：“刚才说的城南的狐巫，不知是什么人。小人想跟先生前去看看，有劳您向主人说一声。”张虚一知道说话的是小狐狸，便答应说：“行。”就在席上向胡四相公请求说：“我想带着您手下的一两个仆从，前去打探狐巫的虚实，敬请你开口下令。”胡四相公坚持说没有必要。张虚一再三请求，胡四相公便答应了。不久，张虚一走出门来，马自动来到身边，像有人牵着似的。骑马上路后，小狐狸与张虚一一路交谈，对张虚一说：“以后先生在路上如果觉得有细沙落在衣襟上，就是我们在跟着您。”

语次进城，至巫家。巫见张至，笑逆曰：“贵人何忽得临？”张曰：“闻尔家狐子大灵应，果否？”巫正容曰：“若个蹀躞语[16]，不宜贵人出得！何便言狐子？恐吾家花姊不欢！”言未已，空中发半砖来，中巫臂，踉蹡欲跌。惊谓张曰：“官人何得抛击老身也！”张笑曰：“婆子盲也！几曾见自己额颅破，冤诬袖手者[17]？”巫错愕不知所出。正回惑间[18]，又一石子落，中巫，颠蹶，秽泥乱堕，涂巫面如鬼，惟哀号乞命。张请恕之，乃止。巫急起奔遁房中，阖户不敢出。张呼与语曰：“尔狐如我狐否？”巫惟谢过[19]。张仰首望空中，戒勿复伤巫，巫始惕惕而出[20]。张笑谕之[21]，乃还。

【注释】

[16]蹀躞（dié xiè）：轻薄，狎侮，不庄重。

[17]袖手：缩手袖内，旁观者。

[18]回惑：疑惑。

[19]谢过：认错道歉。

[20]惕惕：忧惧的样子。

[21]谕：晓谕，讲清道理。

【译文】

说话间进了城，来到巫婆家。巫婆见张虚一前来，笑脸出迎说：“贵人怎么忽然来啦？”张虚一说：“听说你家的狐子很灵验，当真吗？”巫婆神色严肃地说：“这种轻薄话，贵人不该说出口！怎么能叫狐子？恐怕我家花姐听了不高兴！”话没说完，空中飞过半块砖来，打中巫婆的胳膊，巫婆踉踉跄跄，险些跌倒。巫婆吃惊地对张虚一说：“官人怎可用砖打老身？”张虚一笑着说：“老太婆瞎眼啦！何时看见自己额头破了，却要冤枉袖手旁观者？”巫婆惊愕发愣，不知砖从何处投来。正惶惑时，又有一个石子落下，打中了巫婆，使她跌倒在地，接着污泥纷纷落下，把她的脸涂得像鬼一样，她只有哀号声声，乞求饶命。张虚一请饶了她，打击这才停止。巫婆急忙逃奔到屋里，关上屋门，不敢出来。张虚一高声对巫婆说：“你的狐狸比得上我的狐狸吗？”巫婆只是一味道歉认错。张虚一抬头望着空中，告诫自己的狐狸不要再伤害巫婆，巫婆这才战战兢兢地走出屋来。张虚一笑着把她开导一番，于是起身返回。

由是每独行于途，觉尘沙淅淅然[22]，则呼狐语，辄应不讹。虎狼暴客[23]，恃以无恐。如是年馀，愈与胡莫逆[24]。尝问其甲子[25]，殊不自记忆，但言：“见黄巢反[26]，犹如昨日。”一夕共话，忽墙头苏然作响，其声甚厉[27]，张异之。胡曰：“此必家兄。”张言：“何不邀来共坐？”曰：“伊道颇浅[28]，只好攫鸡啖便了足耳。”张谓胡曰：“交情之好，如吾两人，可云无憾。终未一见颜色，殊属恨事。”胡曰：“但得交好足矣，见面何为？”一日，置酒邀张，且告别。问：“将何往？”曰：“弟陕中产，将归去矣。君每以对面不觌为恨，今请一识数岁之友，他日可相认耳。”张四顾都无所见。胡曰：“君试开寝室门，则弟在焉。”张如其言，推扉一觑，则内有美少年，相视而笑，衣裳楚楚[29]，眉目如画，转瞬之间，不复睹矣。张反身而行，即有履声藉藉随其后[30]，曰：“今日释君憾矣。”张依恋不忍别，胡曰：“离合自有数，何容介介[31]。”乃以巨觥劝酒，饮至中夜，始以纱烛导张归[32]。及明往探，则空房冷落而已。

【注释】

[22]淅淅（xī）然：风沙吹落的声音。

[23]暴客：强盗。

[24]莫逆：友爱，感情融洽。《庄子·大宗师》：“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25]甲子：年岁。古时以天干地支相配记年，甲居十天干首位，子居十二地支首位，故以“甲子”代指年岁。

[26]黄巢反：指唐朝末年黄巢起义，878—884年。

[27]厉：猛烈。

[28]道：道行，指修行的程度。

[29]楚楚：服饰整洁的样子。

[30]藉藉：形容履声杂乱。

[31]介介：放在心上。

[32]纱烛：纱灯。

【译文】

从此，每当张虚一在路上独自行走，觉得细沙“沙沙”落下时，便招呼狐狸交谈，就有狐狸答应，从来不错。对于虎狼或强盗，也有恃无恐。这样过了一年多，张虚一与胡四相公的交情更加深厚。他曾经问胡四相公的年龄，胡四相公自己也记不清了，只是说：“我看见黄巢造反，仿佛发生在昨天。”一天晚上，张虚一与胡四相公正在谈话，忽然墙头“苏苏”作响，声音很大，张虚一感到诧异。胡四相公说：“这一定是我哥哥。”张虚一说：“为什么不请来一起坐坐？”胡四相公说：“他的道行很浅，能捉只鸡吃就满足了。”张虚一对胡四相公说：“交情好得像我们两人这样，可以说没有缺憾。但始终不能见你一面，实属遗憾。”胡四相公说：“只要交情很好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见面呢？”一天，胡四相公备好酒席请张虚一，同时与他告别。张虚一问：“准备到哪里去？”胡四相公说：“小弟生于陕中，现将回家。你每每为面对面却看不见人而遗憾，现在请你认识一下交往数年的朋友，将来才可相认。”张虚一四处张望，什么都没看见。胡四相公说：“你可以打开寝室的门，小弟在那里。”张虚一依言而行，推门一看，只见屋里有一位英俊少年在看着他笑，衣装整洁，眉清目秀，转眼之间就消失不见。张虚一转身走回，便有脚步声跟在身后，说：“今天总算解除了你的遗憾。”张虚一依依不舍，不愿分别，胡四相公说：“聚散离合是注定的，何必放在心上。”便拿大杯劝酒，一直喝到半夜，才拿纱灯送张虚一回家。等天亮后，张虚一前去探望，只有冷冷落落的一所空房而已。

后道一先生为西川学使[33]，张清贫犹昔，因往视弟，愿望颇奢[34]。月馀而归，甚违初意，咨嗟马上，嗒丧若偶[35]。忽一少年骑青驹，蹑其后[36]。张回顾，见裘马甚丽，意甚骚雅[37]，遂与语间。少年察张不豫[38]，诘之，张因欷歔而告以故，少年亦为慰藉。同行里许，至歧路中，少年乃拱手别曰：“前途有一人，寄君故人一物，乞笑纳也。”复欲询之，驰马径去。张莫解所由。又二三里许，见一苍头，持小簏子[39]，献于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张豁然顿悟。受而开视，则白镪满中。及顾苍头，已不知所之矣。

【注释】

[33]西川：唐代剑南道分四川为东西二川，西川指今四川西部。这里指四川。

[34]愿望颇奢：指希望得到丰厚的馈赠。

[35]嗒丧若偶：灰心丧气，呆若木偶。《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

[36]蹑：追踪。

[37]骚雅：文雅。

[38]不豫：不高兴。

[39]簏：圆形小竹筐。

【译文】

后来，张道一先生担任四川学政，张虚一仍像往日那样清贫，因此前去看望弟弟，心中抱着得到丰厚馈赠的愿望。一个多月后回家时，当初的愿望远远没有达到，他骑在马上唉声叹气，灰心丧气，呆若木偶。忽然，有一位少年骑一匹青马，跟随其后。张虚一回头望去，只见少年轻裘肥马，甚为豪华，气度也很文雅，便跟他闲谈起来。少年发现张虚一很不高兴，便问何故如此，张虚一于是长吁短叹地把原由告知少年，少年也对他安慰一番。两人同行了一里多路，来到岔路口，少年便拱手告别说：“前面的路上有一个人，送给你一样老朋友赠送的东西，请你笑纳。”张虚一还想再问，少年径自打马飞驰而去。张虚一莫明其妙。又走了二三里路，张虚一看见一个老仆，拿一个小竹箱，在马前献上来说：“胡四相公敬送先生。”张虚一顿时彻底明白过来。他接过竹箱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白银。再看老仆，已不知去向。

念秧

【题解】

本篇叙述了两则淄川至京城旅途上骗子骗取钱财的故事。由淄川到京城旅途上的故事是王子巽所言的实事，由京城返淄川旅途上的故事是由前一则故事衍生出来的，是有了狐狸加入的前一则故事的续编。两则故事虽然细节不同，结局不同，但共同之处却很多。比如行骗者都是团伙作案，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行骗的对象都是旅行中缺乏社会阅历的读书人，骗子团伙中相对应的也就有读书人；行骗的手段都有色诱、赌博，都有旅店主人的参与。在这些方面，不仅两则故事中欺骗的伎俩异曲同工，而且与古今中外的所有骗局几乎也是相通的。

在这两则故事中，被骗者未尝没有警惕性，未尝不心存戒惧之心，但由于是团伙作案，设计精巧，“随机设阱，情状不一”，故上当的几率非常高。后一则故事只是由于狐狸的帮助，吴生才得以逃脱陷阱，带有相当的浪漫喜剧色彩。

蒲松龄喜读《史记》，尤爱《游侠列传》，说“午夜挑灯，恒以一斗酒佐读”。《聊斋志异》深受司马迁和《史记》的影响，像本篇就明显可以看到《刺客列传》的影子，比如“异史氏曰”置于篇首的体制；比如在故事的衔接处用“后数年，而有吴生之事”的模式，甚至句式都如出一辄；比如后一则故事与前一则故事的照应，称“曩美少即其夫，盖史即金也。袭一槲帔，云是得之山东王姓者”，将两则故事前后勾连贯通。这些都是蒲松龄对于《史记·刺客列传》的着意借鉴。

异史氏曰：人情鬼蜮[1]，所在皆然，南北冲衢[2]，其害尤烈。如强弓怒马，御人于国门之外者[3]，夫人而知之矣。或有劙囊刺橐[4]，攫货于市，行人回首，财货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5]，甘言如醴[6]，其来也渐，其入也深，误认倾盖之交[7]，遂罹丧资之祸。随机设阱[8]，情状不一，俗以其言辞浸润，名曰“念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众。

【注释】

[1]鬼蜮（yù）：喻奸诈阴狠。《诗·小雅·何人斯》：“为鬼为蜮，则不可得。”蜮，又名短狐、射工或水弩，传说伏于水中含沙射人的一种动物。

[2]冲衢：冲要通衢。指交通要道。

[3]御人于国门之外：指在郊野以武力拦路劫掠。御，抵拒。国门，城门。《孟子·万章》：“今有御人国门之外者。”

[4]劙（lí）：割。

[5]萍水相逢：浮萍逐水，偶然相逢。唐王勃《滕王阁序》：“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6]醴：甜酒。

[7]倾盖之交：旅途中仓促结识的朋友。倾盖，倾斜车盖，指并车接谈。《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谚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

[8]阱：陷阱。指骗局。

【译文】

异史氏说：人情险恶如同鬼魅，各地都是一样，特别是南北交通要道，祸害尤为厉害。像那些挽强弓、骑烈马，把人们阻挡到国门之外的人，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强盗。但有人割包刺袋偷东西，在街市上抢掠财物，往往过路人一回头之间，财产货物已空，这不是比鬼魅更厉害吗？还有的人萍水相逢，便甜言蜜语，慢慢接近你，逐步加深关系，往往被误认为是倾心相交的朋友，结果让你遭遇钱财损失的祸事。这些人随机设置陷阱，手段种种不一，民间认为这些人言词浸润温和，所以称为“念秧”。如今北方大道上多有这种人，受害的人也特别多。

余乡王子巽者[9]，邑诸生。有族先生在都为旗籍太史[10]，将往探讯。治装北上，出济南，行数里，有一人跨黑卫，驰与同行。时以闲语相引，王颇与问答。其人自言：“张姓，为栖霞隶[11]，被令公差赴都。”称谓撝卑[12]，祗奉殷勤。相从数十里，约以同宿。王在前，则策蹇追及[13]，在后，则止候道左。仆疑之，因厉色拒去，不使相从。张颇自惭，挥鞭遂去。既暮，休于旅舍，偶步门庭，则见张就外舍饮。方惊疑间，张望见王，垂手拱立[14]，谦若厮仆，稍稍问讯。王亦以泛泛适相值[15]，不为疑，然王仆终夜戒备之。鸡既唱，张来呼与同行，仆咄绝之，乃去。

【注释】

[9]王子巽：王敏入，字子逊（通“巽”），号梓岩，淄川人。县学生员。家贫，事父母至孝。见《淄川县志》、《淄川王氏世谱》、《国朝山左诗续钞》、王培荀《乡园忆旧录》等。蒲松龄与他有很深的友谊，曾为其父编辑诗集作序。《蒲松龄集》载有为王子巽写的《陈淑卿小传题词》、《贺新郎·王子巽续弦，即事戏赠》二首，《两同心·又》、《秋蕊香·又》、《妾十九·又》、《鹤冲天·又》等。《聊斋志异》中有三篇文章也与王敏入有关，除本篇外，还有《蛙曲》、《鼠戏》等。

[10]族先生：族人中的前辈。旗籍太史：隶籍八旗的翰林院官员。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故俗称翰林为太史。按，此或当指淄川王樛。王樛，字子下，王鳌永之子。王鳌永于顺治元年（1644）以户部右侍郎奉命招抚山东、河南，于青州为农民义军赵应元部所杀。王樛以父荫于顺治二年（1645）世袭銮仪卫指挥，隶镶蓝旗。后钦取入内三院办事，曾为内秘书院侍读，职司相当于翰林院侍读。因王隶旗籍，故可称之“旗籍太史”。

[11]栖霞隶：栖霞县署衙役。栖霞，清山东省县名。位于今山东东北部。今为栖霞市。

[12]撝（huī）卑：谦卑。撝，谦逊。

[13]策蹇：鞭驴。蹇，驴的代称。

[14]拱立：弓身站立。

[15]泛泛：寻常，关系不深。适：偶然。

【译文】

我的同乡王子巽，是县里的秀才。他有位本家前辈在京城是位旗籍的翰林院官员，于是准备去探望。他打点好行装后北上，从济南出去，走了几里路，遇上一个人骑着黑色的驴子，追上来和他同行。这个人时常说些闲话引着王生说话，王生也不时答话。这个人自己说：“姓张，是栖霞县的差隶，被县令派遣到京城办事。”他称呼谦卑，侍奉殷勤。相随着走了几十里路，又提出要和王生同住一个旅店。王生在前面时，他就鞭打驴子追上来；王生在后面时，他又在道旁等候。王生的仆人对他起了疑心，便严词厉色地赶他走，不让他跟从。张某自己感到不好意思，便挥鞭走了。到了晚上，王生住旅店休息，偶然在门前散步，看见张某在外院吃喝。王生正惊讶怀疑，张某望见王生，立刻垂手站立，谦恭得像个仆人，彼此稍稍说了几句客套话。王生以为彼此只是寻常相遇，没有怀疑，然而王生的仆人整夜都对他戒备。清早，鸡打鸣时，张某过来招呼王生一起走，仆人呵斥着拒绝了他，他便走了。

朝暾已上[16]，王始就道。行半日许，前一人跨白卫，年四十已来，衣帽整洁，垂首蹇分[17]，盹寐欲堕。或先之，或后之，因循十数里[18]。王怪问：“夜何作，致迷顿乃尔[19]？”其人闻之，猛然欠伸[20]，言：“我清苑人[21]，许姓。临淄令高檠是我中表[22]。家兄设帐于官署[23]，我往探省，少获馈贻。今夜旅舍，误同念秧者宿，惊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昼迷闷。”王故问：“念秧何说？”许曰：“君客时少，未知险诈。今有匪类，以甘言诱行旅，夤缘与同休止[24]，因而乘机骗赚。昨有葭莩亲[25]，以此丧资斧。吾等皆宜警备。”王颔之。先是，临淄宰与王有旧，王曾入其幕，识其门客，果有许姓，遂不复疑。因道温凉，兼询其兄况。许约暮共主人[26]，王诺之。仆终疑其伪，阴与主人谋，迟留不进，相失，遂杳。

【注释】

[16]暾：太阳。

[17]蹇分：犹言“驴上”。

[18]因循：连续。

[19]迷顿：疲乏欲睡的样子。

[20]欠伸：打呵欠，伸懒腰。疲倦的表示。

[21]清苑：县名。即今河北清苑，位于河北中部，明清属保定府。

[22]临淄令高檠：直隶清苑举人，康熙十一年（1672）为临淄知县。见《山东通志》。

[23]设帐：开馆做教师。

[24]夤缘：攀附，拉拢关系。

[25]葭莩亲：远房亲戚。葭莩，芦苇秆内的薄膜。比喻关系极其疏远淡薄。《汉书·鲍宣传》：“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

[26]共主人：谓同宿一店。主人，指店主。

【译文】

太阳升起好高了，王生才上路。走了半天左右的路，发现前面有个人骑着白色驴子，年纪四十来岁，衣帽穿戴整齐干净，骑在驴子上低着头，打着盹几乎要掉下来。有时走到了王生前头，有时又落到王生后头，连续走了十多里路。王生以为这个人好生奇怪，便问道：“夜里做了什么，怎么弄得这般疲倦瞌睡？”那人听到有人问话，猛地伸了个懒腰，说：“我是清苑人，姓许。临淄县高檠是我的中表亲。家兄在他的衙门里教书，我到那里去探望，得到一些馈赠。昨天夜里住宿，误同念秧们住在一起，我警惕得一夜没敢合眼，结果弄得白天这样迷糊。”王生故意问道：“念秧是怎么回事？”许某说：“你出外做客时间短，不知道什么是险诈。如今有一类匪徒，专门用甜言蜜语诱骗行人旅客，与你纠缠在一起，一起走，一起住，寻找机会骗取钱财。昨天我有个远房亲戚，就是因为遇到这事，把路费都丢光了。我们都要有所警惕防备。”王生点头称是。先前，临淄县县令与王生有些交往，王生曾经做过那里的幕僚，认识他的门客，其中确实有姓许的，就不再怀疑他了。于是与他说起家常话，并打听他哥哥的情况。许某便约会王生，天黑后住一个旅店，王生答应下来。王生的仆人始终怀疑这个人有诈，私下与主人商量，耽搁时间，不往前走，这样就彼此走失了，不见踪迹。

翼日，日卓午[27]，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骑健骡，冠服秀整，貌甚都[28]。同行久之，未尝交一言。日既西，少年忽言曰：“前去屈律店不远矣[29]。”王微应之。少年因咨嗟欷歔，如不自胜。王略致诘问，少年叹曰：“仆江南金姓[30]。三年膏火[31]，冀博一第，不图竟落孙山！家兄为部中主政[32]，遂载细小来[33]，冀得排遣。生平不习跋涉，扑面尘沙，使人薅恼[34]。”因取红巾拭面，叹咤不已。听其语，操南音，娇婉若女子。王心好之，稍稍慰藉。少年曰：“适先驰出，眷口久望不来，何仆辈亦无至者？日已将暮，奈何！”迟留瞻望，行甚缓。王遂先驱，相去渐远。

【注释】

[27]卓午：正午。

[28]貌甚都：模样很漂亮。都，美。

[29]屈律店：即曲律店，地名。王渔洋《香祖笔记》：“《觚剩》亦载余逸句，因忆丙午自里中北上，戏题德州南曲律店壁一绝云：‘曲律店子黄河崖（亦地名），朝来一雨清风霾。青松短壑不能住，骑驴又踏长安街。’语虽诙嘲不足存，亦小有风趣。”则屈律店在德州的南部。

[30]江南：清顺治时设江南省，康熙时分为江苏、安徽二省。

[31]膏火：特指夜间读书用的灯火。因亦借指勤学苦读。

[32]部中主政：六部主事的别称。

[33]细小：家小，眷属。

[34]薅（hāo）恼：烦恼。

【译文】

第二天，天到了正午的时候，又遇到一个少年，年约十六七岁，骑着一头健壮的骡子，衣服帽子秀丽整洁，容貌也很漂亮。他们一同走了很长时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太阳偏西，少年忽然说道：“前面离屈律店不远啦。”王生微微答应他一声。少年接着唉声叹气，好像不能控制。王生略微打听了一下，少年叹道：“我是江南人，姓金。三年的苦读，期望能够考上，没想到名落孙山！家兄在某部主持政务，于是带着家眷来，希望散散心。生来不习惯长途跋涉，扑面的尘沙，使人烦恼。”说着，取出红面巾擦脸，不断地叹息。听少年说话，操着南方口音，娇声婉转如同女孩子一般。王生心里喜欢他，便稍稍安慰了他几句。少年说：“刚才我是自己先跑出来的，家眷久等也不见到来，不知为什么仆人也没有来的？天快黑了，如何是好？”少年呆在原地望着远方，向前走得很慢。王生于是赶路，离少年越走越远了。

晚投旅邸，既入舍，则壁下一床，先有客解装其上。王问主人。即有一人入，携之而出，曰：“但请安置，当即移他所。”王视之，则许也。王止与同舍，许遂止，因与坐谈。少间，又有携装入者，见王、许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审视，则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许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许乃展问邦族，少年又以途中言为许告。俄顷，解囊出赀，堆累颇重[35]，秤两馀，付主人，嘱治殽酒，以供夜话。二人争劝止之，卒不听。俄而酒炙并陈。筵间，少年论文甚风雅。王问江南闱中题，少年悉告之，且自诵其承破[36]，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37]。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无仆役，患不解牧圉[38]。王因命仆代摄莝豆[39]，少年深感谢。

【注释】

[35]堆累颇重：指钱很多。古代货币载体是金属，衡以重量并体积。

[36]承破：指八股文中承题、破题两股文字。

[37]扼腕：惋惜，不平。

[38]不解牧圉：不懂得喂牲口。圉，养马。

[39]代摄莝（cuò）豆：指代为备草料喂牲口。豆，牲口草料。莝，切碎的草。

【译文】

天黑时，王生投宿旅店，走进客房，靠墙边有一张床，已有行李放在上面。王生正问主人，有一个人进来，拿起行李就要走，说：“请在这里安歇，我就搬到别的地方去。”王生一看，这人就是许某。王生止住他，让他留下同住一间房子，许某便留下来了，于是彼此坐下来说话。不大工夫，又有一个带行李的人进来，一见王生、许某在屋里，便返身就走，说：“已有客人啦。”王生审视，原来是途中遇到的少年。王生还没说话，许某急忙起身，拽他留下，少年便坐下来。许某就打听少年的家族及祖籍，少年便把途中说的又说了一遍。不一会儿，少年打开钱袋，掏出银两堆在一起，显得很重。他秤了一两多银子，交给店主，嘱咐准备酒菜，以供夜里聊天吃喝。王、许二人争着劝阻少年，少年不听。工夫不大，酒菜一齐摆上来了。饮酒之间，少年谈论文章之道，很是风流儒雅。王生询问江南考场中的试题，少年全都告诉了他，还把自己文章中承题破题的文字及得意的句子，背诵出来，说罢，流露出愤愤不平之意。大家也为他扼腕惋惜。少年又说起家眷丢失，身边没有仆人，不懂喂牲口。王生便叫自己的仆人帮助他照料，少年深表感谢。

居无何，忽蹴然曰[40]：“生平蹇滞[41]，出门亦无好况。昨夜逆旅，与恶人居，掷骰叫呼，聒耳沸心[42]，使人不眠。”南音呼骰为兜，许不解，固问之，少年手摹其状。许乃笑于橐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诺。许乃以色为令，相欢饮。酒既阑，许请共掷，赢一东道主[43]。王辞不解，许乃与少年相对呼卢[44]。又阴嘱王曰：“君勿漏言。蛮公子颇充裕，年又雏，未必深解五木诀[45]。我赢些须，明当奉屈耳[46]。”二人乃入隔舍。旋闻轰赌甚闹，王潜窥之，见栖霞隶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卧。又移时，众共拉王赌，王坚辞不解。许愿代辨枭雉[47]，王又不肯，遂强代王掷。少间，就榻报王曰：“汝赢几筹矣[48]。”王睡梦应之。

【注释】

[40]蹴然：跺脚，叹悔、生气的姿态。

[41]蹇滞：倒霉，不顺利。

[42]聒耳沸心：吵闹不安宁。

[43]赢一东道主：赢得做东道主。东道主，泛指接待或宴客的主人。《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

[44]呼卢：呼采声，代指赌博。卢，采名。

[45]五木诀：犹言赌博的诀窍。五木，古赌具名。此指色子。

[46]明当奉屈：意思是明天将置酒奉谢，请屈驾光临。

[47]代辨枭雉：代理赌博。枭、雉，均赌采名。

[48]几筹：若干筹码。筹，赌筹，计算输赢之数的筹码。

【译文】

不多一会儿，少年跺着脚说：“生平困顿不顺，出门也没有好事。昨天夜里住店，遇上一帮坏人，他们掷骰子大呼小叫的，吵得心烦睡不着觉。”南方话呼“骰”为“兜”，许某不明白，一再追问，少年便用手比划着形状。许某于是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骰子，说：“是不是这东西啊？”少年答应是。许某便以骰子为酒令，大家一起高兴地喝酒。酒喝到兴头时，许某请大家一起掷骰子玩，说是要赢个东道主做。王生推辞说不会玩，许某便与少年相对玩起来。许某还暗中嘱咐王生说：“你不要说出来。南蛮公子哥很有钱，年纪又小，未必深知赌道。我赢些钱，明天我请你吃饭。”说完，两个人便进了另一间屋。不久，便听到闹哄哄的赌博的声音，王生偷偷看了看，见栖霞县的差人也在其中玩。他非常疑惑，打开被褥，自己独自躺下睡觉。又过了一阵，众人都来拉王生去赌，王生坚决以不会玩为由拒绝。许某提出愿意代王生去赌，王生还不是肯，但最终他们还是强行代王生赌博。不久，他们跑到王生床前报告说：“你赢了几个赌码了。”王生在睡梦中应着。

忽数人排阖而入[49]，番语啁嗻[50]。首者言佟姓，为旗下逻捉赌者[51]。时赌禁甚严，各大惶恐。佟大声吓王，王亦以太史旗号相抵。佟怒解，与王叙同籍[52]，笑请复博为戏。众果复赌，佟亦赌。王谓许曰：“胜负我不预闻。但愿睡，无相溷[53]。”许不听，仍往来报之。既散局，各计筹马，王负欠颇多，佟遂搜王装橐取偿。王愤起相争。金捉王臂阴告曰：“彼都匪人，其情叵测。我辈乃文字交，无不相顾。适局中我赢得如干数，可相抵；此当取偿许君者，今请易之，便令许偿佟，君偿我。弗过暂掩人耳目，过此仍以相还。终不然，以道义之友，遂实取君偿耶？”王故长厚，亦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谋告佟，乃对众发王装物，估入己橐[54]。佟乃转索许、张而去。

【注释】

[49]排阖：推门。阖，门扇。

[50]番语啁嗻（zhāo zhē）：叽里咕噜操异族语言。番语，此指满语。啁嗻，声音杂乱细碎。

[51]旗下：八旗之下。此处指旗人。逻捉：巡逻搜捕。

[52]同籍：同隶旗籍。

[53]溷（hùn）：打扰。

[54]估：约计其数。

【译文】

忽然有几个人推门闯进来，说着听不懂的异族话。领头的说是姓佟，是旗下巡逻抓赌的。当时禁赌令很严，大家都显得非常惶恐。姓佟的大声吓唬王生，王生也以太史旗号对付他们。姓佟的怒气消失了，与王生叙起隶属于同一旗籍，笑着请大家继续玩。众人果然又赌起来，姓佟的也参加赌。王生对许某说：“胜负我不管，只想睡觉，不要打扰。”许某还是不听，仍然往来报信。赌局散了，各计赌码，王生负欠很多。姓佟的就来搜王生的行李，要取来顶债。王生生起气来，与他们相争。金姓少年拉着王生的手臂小声说：“他们都是些土匪，很难预料干出什么来。我们是文人相交，不能不互相关照。刚才我在赌局中赢了若干钱，可以抵你的债；我本来应当从许君那里取赌债的，现在换一下，便叫许君偿还给姓佟的，你偿还给我。这不过暂时掩人耳目，过后仍然还给你。不然的话，从朋友的道义讲，我能真的让你还债吗？”王生本来就厚道，听他这么一说，也就相信了。少年走出房去，把相换抵债的办法告诉姓佟的，于是当着大家面，打开王生的行李，按着赌债估算所值的东西装入少年的口袋里。姓佟的转而去找许某、张某讨债去了。

少年遂襆被来，与王连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仆人卧榻上，各默然安枕。久之，少年故作转侧，以下体昵就仆。仆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肤着股际，滑腻如脂。仆心动，试与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鸣动，王颇闻之，虽甚骇怪，而终不疑其有他也。昧爽[55]，少年即起，促与早行，且云：“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请相授耳。”王尚无言，少年已加装登骑。王不得已，从之。骡行驶，去渐远。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为意，因以夜间所闻问仆，仆实告之。王始惊曰：“今被念秧者骗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于圉仆者[56]？”又转念其谈词风雅，非念秧者所能。急追数十里，踪迹殊杳。始悟张、许、佟皆其一党，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务求其必入也。偿债易装，已伏一图赖之机，设其携装之计不行，亦必执前说篡夺而去[57]。为数十金，委缀数百里[58]，恐仆发其事，而以身交欢之，其术亦苦矣。

【注释】

[55]昧爽：拂晓，黎明。

[56]毛遂：毛遂自荐，自告奋勇自我推荐。这里指少年主动献身相就。圉仆：马夫。

[57]篡夺：抢夺，强取。

[58]委缀：尾随，跟踪。

【译文】

少年把自己的被褥抱过来，与王生连枕，他的被褥都很精美华丽。王生也叫仆人到床上来睡，各自安静地就枕睡觉。过了很长时间，少年故意做出辗转反侧的样子，用下体贴近仆人。仆人移开身子躲避他，少年又靠过去。仆人的皮肤接触到少年的大腿根，只感到滑润如油脂一般。仆人心里活动了，试着与少年亲昵，少年则殷勤备至。被子掀动与发出气息的声音，王生都听到了，虽然感到非常吃惊奇怪，却始终没有怀疑有不好的企图。天刚刚亮，少年就起床了，催促一起早走，还说：“您的驴很疲劳了，夜里所寄放的东西，我到前面再还给您。”王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已经装好行李骑上骡子。王生不得已，只好跟从。少年的骡子跑起来，越跑越远。王生料想少年会在前面等待，起初并不在意，他问起仆人有关夜间的事，仆人如实相告。王生这时才大惊说：“现在被念秧们骗了！哪有官宦子弟会毛遂自荐和仆人干出这种来事？”转念又一想，他的谈吐风雅，又不像念秧的人所能做到的。王生急追几十里，还是踪迹不见，这才醒悟这姓张的、姓许的、姓佟的，都是他们一伙的，一个骗局不成，又换一个骗局，一定要达到让人入圈套的目的。他们搞的还债换装，已经伏下企图耍赖的预谋；假使换装之计行不通，势必如前面所说的强抢而去。为了几十两银子，尾随了几百里路；又怕仆人揭发他们的阴谋，竟用自己的身子获取仆人的欢心，这个计谋也太用心良苦了。

后数年而有吴生之事。

邑有吴生，字安仁，三十丧偶，独宿空斋。有秀才来与谈，遂相知悦。从一小奴，名鬼头，亦与吴僮报儿善。久而知其为狐。吴远游，必与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吴客都中，将旋里，闻王生遭念秧之祸，因戒僮警备。狐笑言：“勿须，此行无不利。”

【译文】

过了几年，又发生了吴生的事。

城里有个吴生，字安仁，三十岁时死了妻子，独自住在空荡荡的书斋里。有个秀才来聊天，于是彼此很投机。来客带着一个小仆人，名叫鬼头，他与吴生的书僮报儿也很友好。时间长了，吴生知道他们是狐狸。吴生出远门，他们必定也要跟着，虽然住在一间屋里，可是别人都看不见。吴生旅居在京城里，准备回家去，这时听说了王生遇到了念秧祸害，便告诫书僮做好戒备。狐狸笑着说：“不必，这次出门没有什么不顺利的。”

至涿[59]，一人系马坐烟肆[60]，裘服济楚[61]。见吴过，亦起，超乘从之[62]。渐与吴语，自言：“山东黄姓，提堂户部[63]。将东归，且喜同途不孤寂。”于是吴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吴偿直。吴阳感而阴疑之，私以问狐，狐但言：“不妨。”吴意乃释。及晚，同寻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黄入，与拱手为礼，喜问少年：“何时离都？”答云：“昨日。”黄遂拉与共寓，向吴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谈骚雅[64]，夜话当不寥落。”乃出金赀，治具共饮。少年风流蕴藉，遂与吴大相爱悦。饮间，辄目示吴作觞弊[65]，罚黄，强使釂[66]，鼓掌作笑。吴益悦之。

【注释】

[59]涿：县名。今河北涿州，隶属保定。在河北中部，北京西南。

[60]烟肆：烟店。烟，即香烟。明代由吕宋岛传入我国，至清，种植吸食者渐众。

[61]济楚：鲜明整齐。

[62]超乘：腾身上马。超，跳。

[63]提堂户部：指受本省督抚委派到户部投递公文的专使。提堂，即“提塘”，清代官名。清各省督、抚选派本省武进士及候补、候选守备等，送请兵部充补，驻于京城，三年一代，称“提塘官”。掌投递本省与京师各官署往来文书。

[64]谈骚雅：谈诗论文。骚，《离骚》。雅，《诗经》中的“大小雅”。古代借以指代文学。

[65]作觞弊：在行酒令时作弊。

[66]釂（jiào）：饮尽杯中酒。《礼记·曲礼》：“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郑玄注：“尽爵曰釂。”

【译文】

他们到了涿州，见一个人拴着马坐在烟铺里，穿着讲究整齐。这个人看见吴生经过，也站起来，跳上马尾随在后面。他渐渐地与吴生搭起话来。这个人自言：“山东人，姓黄，是到户部投递公文的提塘官。准备东行回家，很高兴大家同路，免得孤独寂寞。”于是，吴生停止不走，姓黄的也停止不走，每次一起吃饭，都是姓黄的主动掏钱付款。吴生表面感谢而内心怀疑他，私下问狐狸，狐狸只是说：“没关系。”于是，吴生的心也就放松了。到了晚上，大家一起找住的地方，先有个美少年已经坐在旅店里了。姓黄的一进门，便与少年拱手，高兴地问：“何时离开京城的？”少年回答说：“昨天。”姓黄的便拉着他一齐住宿，并向吴生介绍说：“这是史郎，我的表弟，也是个文人，可以陪伴先生谈论诗文，夜里聊天不会冷清了。”说完，拿出钱来置办酒菜一起吃喝。这位少年风流蕴藉，于是与吴生相互非常欣赏。饮酒间，史郎经常向吴生示意和自己一起在行酒令时作弊，共同罚姓黄的，强行让他喝酒，大家高兴地拍掌大笑。吴生更是喜欢这个少年了。

既而史与黄谋博赌，共牵吴，遂各出橐金为质。狐嘱报儿暗锁板扉[67]，嘱吴曰：“倘闻人喧，但寐无吪[68]。”吴诺。吴每掷，小注则输，大注辄赢，更馀，计得二百金。史、黄错囊垂罄[69]，议质其马。忽闻挝门声甚厉，吴急起，投色于火，蒙被假卧。久之，闻主人觅钥不得，破扃起关[70]，有数人汹汹入，搜捉博者。史、黄并言无有。一人竟捋吴被，指为赌者。吴叱咄之。数人强捡吴装。方不能与之撑拒，忽闻门外舆马呵殿声[71]。吴急出鸣呼，众始惧，曳入之，但求勿声。吴乃从容苞苴付主人[72]。卤簿既远[73]，众乃出门去。黄与史共作惊喜状，取次觅寝[74]。黄命史与吴同榻。吴以腰橐置枕头[75]，方命被而睡。无何，史启吴衾，裸体入怀，小语曰：“爱兄磊落，愿从交好。”吴心知其诈，然计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极力周奉，不料吴固伟男，大为凿枘[76]，呻殆不可任，窃窃哀免。吴固求讫事，手扪之，血流漂杵矣[77]，乃释令归。及明，史惫不能起，托言暴病，但请吴、黄先发。吴临别，赠金为药饵之费。途中语狐，乃知夜来卤簿，皆狐为也。

【注释】

[67]板扉：门扇。

[68]吪（é）：动。《诗·王风·兔爰》“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69]错囊垂罄：钱袋将空。错囊，用金银线绣的钱袋。唐杜甫《对雪》：“金错囊从罄，银壶酒易赊。”

[70]破扃起关：破锁橇闩。关，门闩。

[71]呵殿声：前呼后拥侍从杂沓的声音。呵殿，官员出行时前行喝道和压后随从的人员。

[72]苞苴：草包。此指包裹、捆束行李。

[73]卤簿：官员出行的仪仗随从。

[74]取次：相继。

[75]腰橐：系于腰间的钱袋。

[76]凿枘（ruì）：扞格难入，互不相容。宋玉《九辩》：“圆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铻而难入。”凿，榫卯。枘，榫头。

[77]血流漂杵：极言流血之多。语出《书·武成》：“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杵，通“橹”。古代武器中的盾。

【译文】

不久，史郎和姓黄的商量要赌钱，一起拉着吴生玩，于是大家从口袋里拿出钱来做赌本。狐狸嘱咐报儿暗地里把房门锁上，又嘱咐吴生说：“若听到喧哗声，只管躺着睡觉不动。”吴生答应了。吴生每次掷骰子，下小注时就输，下大注时就赢，到一更后，共计赢了二百多两银子。史郎和姓黄的掏干了钱袋，便商量用马做抵押。这时，忽然听到猛烈的敲门声，吴生急忙站起来，把骰子扔进火里，蒙上被子假装睡觉。过了许久，只听店主说找不到钥匙，只好橇坏门锁打开了门，有几个人气势汹汹闯进来，搜抓赌钱的人。史、黄二人都说没有赌博。有个人竟然掀起吴生的被子，说他是赌钱的。吴生驳斥他们。有几个人强行要搜查吴生的行装。正当吴生抗拒快顶不住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有官员出行时大队车马经过的喝道声音。吴生急忙跑出来喊叫，众人这才害怕了，忙把吴生拉进屋，求他不要声张。吴生这才从容地把包袱交给店主。车马仪仗走远了，这群人才离开屋子。姓黄的与史郎都做出惊喜的样子，开始寻找床铺睡觉。姓黄的叫史郎跟吴生同睡一床。吴生把腰间缠的包袱枕在头下，然后才拉开被子睡觉。不一会儿，史郎掀开吴生的被子，裸着身子钻入吴生的怀里，小声说：“我喜欢兄长磊落，愿和你相好。”吴生心里明知这是欺诈，但考虑这也不错，于是和他偎抱起来。史郎极力奉承，不料吴生是个壮汉子，交接之时如同斧凿，史郎不断呻吟，难以承受，偷偷哀求吴生不要再干了。吴生原本想干完了再说，用手一摸，已经出了不少血了，于是放开史郎，让他回去睡觉。到了天明，史郎疲惫不堪，起不了床，假称得了暴病，请吴、黄二人先出发。吴生临走时，赠给史郎一些钱作为医疗费。吴生在路上和狐狸说话，这才知道夜里的车马仪仗，都是狐狸干的。

黄于途，益谄事吴。暮复同舍，斗室甚隘，仅容一榻，颇暖洁。而吴狭之，黄曰：“此卧两人则隘，君自卧则宽，何妨？”食已径去。吴亦喜独宿可接狐友。坐良久，狐不至。倏闻壁上小扉，有指弹声。吴拔关探视，一少女艳妆遽入，自扃门户，向吴展笑，佳丽如仙。吴喜致研诘，则主人之子妇也。遂与狎，大相爱悦。女忽潸然泣下，吴惊问之，女曰：“不敢隐匿，妾实主人遣以饵君者。曩时入室，即被掩执[78]，不知今宵何久不至。”又呜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今已倾心于君，乞垂拔救！”吴闻，骇惧，计无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俯首泣。忽闻黄与主人捶阖鼎沸，但闻黄曰：“我一路祗奉[79]，谓汝为人，何遂诱我弟室[80]！”吴惧，逼女令去。闻壁扉外亦有腾击声，吴仓卒汗如流沈[81]，女亦伏泣。

【注释】

[78]掩执：当场捕捉。

[79]祗奉：敬奉，小心伺候。

[80]弟室：弟妻。

[81]沈：汤汁。

【译文】

姓黄的在路上，更加向吴生献殷勤。到了晚上，他们还是同住一个旅店，房间狭小，仅放得下一张床，但很是暖和洁净。吴生觉得太窄了，姓黄的说：“这屋里住两个人是窄了些，若是你一个人睡在这里就够宽敞了，这有什么妨碍？”吃过饭后就走了。吴生也喜欢独自住一间屋，这样可以接待狐狸朋友。吴生坐了很久，狐狸还没有到。突然，他听见墙上小门发出了手指弹打的声音。吴生过去打开门栓探视，一个年轻女子妆扮得花枝招展突然进来，她自己插上了门，向吴生露出笑脸，漂亮得如同仙女。吴生很喜欢她，追问她是什么人，原来是店主人的儿媳妇。于是，他们亲昵一番，非常爱悦。忽然间女子伤心地掉下泪来，吴生惊问，女子说：“不敢隐瞒，我其实是店主人派来引诱你的。往常我一进屋，当即就会有人来当场捉奸，不知今晚上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到。”又哭着说：“我是良家女子，不甘心做这种事情。如今我把心里话都讲了，乞求你救救我！”吴生听后，非常害怕，又想不出个办法，只好叫她快快回去，女子不走，只是低头哭泣。忽然间，听到姓黄的与店主人打起门来，急匆匆地像开了锅一样。又听见姓黄的大喊：“我一路上恭敬侍奉你，是看重你的为人，为何引诱我的兄弟媳妇！”吴生惧怕，逼着女子快走。又听到墙上小门外也出现打闹的声音，吴生急得汗如雨下，女子也是趴着哭泣。

又闻有人劝止主人，主人不听，推门愈急。劝者曰：“请问主人意将胡为？如欲杀耶？有我等客数辈，必不坐视凶暴。如两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辞？如欲质之公庭耶？帷薄不修[82]，适以取辱。且尔宿行旅，明明陷诈，安保女子无异言？”主人张目不能语。吴闻，窃感佩，而不知其谁。初，肆门将闭[83]，即有秀才共一仆，来就外舍宿。携有香酝[84]，遍酌同舍，劝黄及主人尤殷[85]。两人辞欲起，秀才牵裾，苦不令去。后乘间得遁，操杖奔吴所。秀才闻喧，始入劝解。吴伏窗窥之，则狐友也，心窃喜。又见主人意稍夺[86]，乃大言以恐之。又谓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为人驱役贱务！”主人闻之，面如死灰。秀才叱骂曰：“尔辈禽兽之情，亦已毕露。此客子所共愤者！”黄及主人，皆释刀杖，长跽而请[87]。吴亦启户出，顿大怒詈。秀才又劝止吴，两始和解。女子又啼，宁死不归。内奔出妪婢，捽女令入，女子卧地哭益哀。秀才劝主人重价货吴生，主人俯首曰：“‘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绷孩儿[88]。’亦复何说！”遂依秀才言。吴固不肯破重赀，秀才调停主客间，议定五十金。人财交付后，晨钟已动，乃共促装，载女子以行。

【注释】

[82]帷薄不修：对家庭生活淫乱的婉称。《汉书·贾谊传》：“古者大臣有……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帷、薄，指家庭中障隔内外的帘帷。修，修正，管理。

[83]肆门：商店的门。这里指旅店的大门。

[84]酝：酒。

[85]殷：殷切，诚恳。

[86]夺：减弱。

[87]长跽：长跪。跪与跽，同为两膝着地，立尻耸体，唯跪则“首至手”，系拜之形，跽盖不拜。

[88]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绷孩儿：旧时谚语。意思是久已熟惯之事，不料竟出乖露丑。宋魏泰《东轩笔记》载：苗振以第四名进士及第，召试馆职。以久从吏事，晏殊劝其稍温笔砚。苗振率然答曰：“岂有三十年为老娘，而倒绷孩儿者乎？”老娘，接生婆，又称稳婆。倒绷孩儿，把初生婴儿倒裹在襁褓里。绷，包裹婴儿的布，亦指用布裹束婴儿。

【译文】

又听到有人劝主人的声音，主人不听，更急促地推打门。那劝的人说：“请问店主你想怎么办？想杀了他们吗？有我们这几位客人在，必定不会坐视你们行凶。如果两人中有一人逃跑了，要让他们认罪又怎样措辞？想告到公堂吗？说明了你家管教不严，正是自取其辱。况且你是开旅店的，明明是陷害欺诈，怎能保证女子没有别的话？”店主人瞪着眼睛无话可说。吴生听了，暗暗感谢佩服解劝的人，但不知是谁。起初，旅店快要关门的时候，有个秀才带个仆人，来到店里外院住。他带着好酒，让遍所有的客人，尤其是对店主人和姓黄的更是热情。店主人和姓黄的想起身告辞，秀才扯着他们的衣服，苦苦挽留不让走。后来，他们找到机会溜走了，就抄起棍棒跑到吴生住的房间。秀才听到喧闹声，这才进去劝解。吴生趴在窗上窥视，原来是狐狸朋友，心里暗暗高兴。又见店主气势已被压下去，就说大话吓唬他们。又对女子说：“为什么不吭一声？”女子哭着说：“只恨自己不像人，被人驱使干这种贱事！”店主听了，吓得面如死灰。秀才叱骂道：“你们这伙所干的禽兽不如的行为，已经完全暴露了。这是我们客人所共同愤恨的事情！”这时，姓黄的和店主都放下了手中刀棍，跪在那里请求原谅。吴生也开门出来，怒气冲冲地把他们大骂了一顿。秀才又劝解吴生，双方这才和解。女子又哭了起来，宁死不回去。这时从内房里跑出几个丫环老妈子，揪住女人往屋里拉，女子趴在地上，哭得更加哀痛。秀才劝店主高价把这个女人卖给吴生，店主低着头说：“‘做了三十年的接生婆，今日竟然把婴儿倒裹在襁褓里！’既然是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就依从了秀才的办法。吴生不肯多破费，秀才在主客之间调停，最后议定五十两银子。双方人钱交付后，晨钟已经敲响，于是一起赶紧收拾行李，载着女子离开。

女未经鞍马，驰驱颇殆。午间稍休憩。将行，唤报儿，不知所往。日已西斜，尚无迹响，颇怀疑讶，遂以问狐。狐曰：“无忧，将自至矣。”星月已出，报儿始至。吴诘之，报儿笑曰：“公子以五十金肥奸伧[89]，窃所不平。适与鬼头计，反身索得。”遂以金置几上。吴惊问其故，盖鬼头知女止一兄，远出十馀年不返，遂幻化作其兄状，使报儿冒弟行，入门索姊妹。主人惶恐，诡托病殂[90]。二僮欲质官，主人益惧，啖之以金，渐增至四十，二僮乃行。报儿具述其故。吴即赐之。吴归，琴瑟綦笃[91]，家益富。细诘女子，曩美少即其夫，盖史即金也。袭一槲帔[92]，云是得之山东王姓者。盖其党与甚众，逆旅主人，皆其一类。何意吴生所遇，即王子巽连天叫苦之人，不亦快哉！旨哉古言[93]：“骑者善堕[94]。”

【注释】

[89]奸伧：奸诈小人。伧，伧父。谓人粗鄙低贱。

[90]病殂（cú）：暴病而死。

[91]琴瑟綦笃：夫妻关系非常深厚缠绵。琴瑟，喻夫妻。綦，很。

[92]槲（hú）绸：用山蚕中槲蚕之丝所织之绸，是山东地方的一种土产品。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五》“水蚕”条：“吾乡山蚕，食椒、椿、槲、柘诸木叶而成茧，各从其名。……山蚕、水蚕，皆物产之异。”

[93]旨哉古言：古人的话说得真好啊。旨，美，有味。

[94]骑者善堕：会骑马的人容易挨摔。《淮南子·原道训》：“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

【译文】

女子没有骑过马，在马上精疲力竭。到了午间稍稍休息一会儿。休息后将要上路，叫报儿，报儿不知哪去了。太阳已经偏西了，还不见报儿的踪影，吴生很是纳闷，便问狐狸。狐狸说：“不要担忧，他快回来了。”星月已经出现了，报儿这才回来。吴生盘问他。报儿笑着说：“公子拿出五十两银子肥了这些奸贼，我心里不平。刚才与鬼头商议好，返身去把钱要回来了。”说着把银子放在桌子上。吴生惊奇地询问其中缘故，原来鬼头知道女子只有一个哥哥，出远门十几年没回来，于是幻化成她哥哥的形像，让报儿假冒她的弟弟，到店主家要找姐姐妹妹。店主一见就被唬住了，非常恐慌，假托她病亡了。这两个人说要报官，店主更害怕了，便拿银子贿赂他们，贿赂的价码渐渐增到四十两银子，这两个人才答应离开。报儿把过程说了一遍。吴生便把这些钱送给了报儿。吴生回家后，与这个女人情义很深厚，家里更富裕了。后来，细细询问女子，才知道路上遇到的美少年就是她的丈夫，史郎就是那个姓金的。她穿着一件槲绸披肩，说是从山东一个姓王的那里得到的。原来这帮骗子党羽很多，包括旅店主人，他们都是一伙的。哪里想到吴生所遇到的即是王子巽为之叫苦连天的那些人，这种巧合，不也叫人感到痛快吗！古人说得好：“会骑马的人往往容易摔下来。”

蛙曲

【题解】

王国维认为诗词“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他说：“‘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其实小说也是这样，不以篇幅的长短、题材的大小而分优劣。本篇写京中以蛙鸣作剧，简明、形象、精巧。尤其是将蛙鸣的声音比喻为“拊云锣”，不仅贴切恰当，也展现出蒲松龄高度的音乐休养。

王子巽言：在都时，曾见一人作剧于市[1]。携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2]，每孔伏蛙。以细杖敲其首，辄哇然作鸣。或与金钱，则乱击蛙顶，如拊云锣[3]，宫商词曲[4]，了了可辨[5]。

【注释】

[1]作剧：玩杂耍。剧，作为文艺表演形式，当今指的是戏剧，而在古代则包括了曲艺杂耍等形式。

[2]凡：总计。

[3]拊：敲击。云锣：与编钟相应的一种乐器。以多面（十、十二、十五、二十四面不等）大小相同，厚薄殊异的小铜锣悬系于带格的木架间；架下有长柄，左手持之，右手用小木棰击锣作响。又叫“云璈”。

[4]宫商词曲：词曲和声调。宫、商，古代音律中的宫音和商音，后人用其代指音乐声调。

[5]了了：清晰。

【译文】

王子巽说：在京城时，曾经看见一个人在街上表演杂耍。他随身带着一个木盒，木盒分成十二个格，每格趴着一只青蛙。他用细棍敲青蛙的脑门，青蛙就“呱呱”地叫个不停。如果有人给钱，就乱敲青蛙的脑门，像敲云锣一般，词曲和音乐的声调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鼠戏

【题解】

本篇与上篇《蛙曲》都是王子巽所言，故称“又言”。在《聊斋志异》的手稿本中两篇相衔接。

如果说上篇是摹难写之音的话，那么本篇则是状难状之景。小说写艺人与小鼠互动唱古杂剧，人的装备、鼠的位置、人的表演、鼠的表演、人鼠的互动，均精雕镂刻，描摹如画，令数百年后的读者也能陶醉在它们的表演中。

蛙曲和鼠戏大概是属于中国古代民间的说唱技艺一类，如今已经湮没不传。《蛙曲》和《鼠戏》篇则为我们提供了其在历史上存留的痕迹。

又言[1]：一人在长安市上卖鼠戏[2]。背负一囊，中蓄小鼠十馀头。每于稠人中，出小木架，置肩上，俨如戏楼状。乃拍鼓板，唱古杂剧[3]。歌声甫动，则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4]，被小装服，自背登楼，人立而舞[5]。男女悲欢，悉合剧中关目[6]。

【注释】

[1]又言：此篇手稿本上接《蛙曲》，当仍系王子巽所讲述。

[2]鼠戏：用鼠演戏赚钱。

[3]古杂剧：用古代（指宋元）杂剧体式演出的戏剧。这是明代人对于宋元杂剧的一种称呼。明代王骥德编顾曲斋刊戏剧首用其名。

[4]假面：面具。

[5]人立：像人一样，后肢直立。

[6]关目：戏剧情节。

【译文】

王子巽又说：有一个人在长安街市上表演鼠戏赚钱。他背一个口袋，里面养着十多只小鼠。他经常在人多的地方拿出一个小木架，放在肩上，俨然就是戏楼的样子。于是他拍着鼓板，唱起古杂剧来。歌声刚起，便有小鼠从口袋里出来，蒙着假面具，穿着小戏服，从后背登楼，像人一样站立起来舞动。男女悲欢完全符合戏中的情节。

泥书生

【题解】

假如陈代不是“少蠢陋”，其妻不是“颇丽，自以婿不如人，郁郁不得志”，那么，泥书生也就是一般的怪异，故事的真假也无需深究。但两人的婚姻不幸如此，泥书生故事的真伪就颇耐人寻味。故事的结尾特意点明“泥衣一片堕地上，案头泥巾犹存”，无非是进一步证实泥书生存在的真实。

泥书生的出现，给陈代和某氏的不幸婚姻添加了波澜。除掉泥书生后，陈代与某氏的痛苦婚姻是变得幸福了呢，抑或是不过得到了继续无波澜地过下去的结局呢？作者给了读者丰富的想象空间。

罗村有陈代者[1]，少蠢陋。娶妻某氏，颇丽。自以婿不如人，郁郁不得志，然贞洁自持，婆媳亦相安。一夕独宿，忽闻风动扉开，一书生入，脱衣巾，就妇共寝。妇骇惧，苦相拒，而肌骨顿耎，听其狎亵而去。自是恒无虚夕。月馀，形容枯瘁，母怪问之。初惭怍不欲言，固问，始以情告。母骇曰：“此妖也！”百术为之禁咒，终亦不能绝。乃使代伏匿室中，操杖以伺。夜分，书生果复来，置冠几上，又脱袍服，搭椸架间[2]。才欲登榻，忽惊曰：“咄咄！有生人气！”急复披衣。代暗中暴起，击中腰胁，塔然作声。四壁张顾，书生已渺。束薪爇照，泥衣一片堕地上，案头泥巾犹存。

【注释】

[1]罗村：村名。在今淄博淄川罗村镇，位于蒲松龄故居北边。

[2]椸（yí）架：衣架。《礼记·曲礼》：“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架）。”椸，衣架。

【译文】

罗村有一个人叫陈代，从小又愚蠢又丑陋。他娶了个妻子某氏，却很漂亮。陈妻认为丈夫不如别人，心中抑郁，很不满意，但能贞洁自守，婆媳之间也相安无事。一天夜里，陈妻独自一人睡下，忽然听见一阵风把门吹开，走进一个书生，脱下衣服，摘去头巾，凑到陈妻身旁，一起睡觉。陈妻惊骇恐惧，苦苦抵抗，但是从肉到骨，顿时瘫软，只好听任书生玩弄一番离去。从此，书生没有一夜不来的。一个多月后，陈妻面容憔悴，婆婆深感奇怪，便问其中的原因。开始时，陈妻心中羞愧，不想说出，经一再追问，才说出实情。婆婆惊骇地说：“这是妖怪干的。”用尽各种办法加以禁制诅咒，都不能阻止书生前来。于是让陈代躲在屋里，手握木棍，暗中等候。半夜时分，书生果然再次前来，把头巾放在案上，又脱去袍子，搭在衣架上。他刚要上床，忽然吃惊地说：“哎呀，有生人的气味！”急忙又披上衣服。陈代在黑暗中突然一跃而起，打在书生的腰肋上，“砰砰”作声。再向四面查看，书生已经杳无踪影。拿一个火把点着一照，看见有一片泥衣落在地上，案头的泥头巾还放在那里。

土地夫人

【题解】

作为述异说怪，本篇与《泥书生》可谓姊妹篇，都是讲淫荡邪恶的鬼神故事。不同的是，篇中的怪异自称是土地夫人，与传说中土地夫人尊贵圣洁的身份产生极大反差，从而使故事因荒诞不经而具有更大的吸引力。小说极力写土地夫人的淫荡和无耻：在土地神祠前类似于妓女拉客，当着王炳夫人的面性交，在王炳病重时纠缠不止，在王炳已死后仍死打乱缠，以致被王炳夫人痛斥才离去。在小说的结尾，蒲松龄对于土地神夫人的身份发出质疑，进一步引发对于故事荒诞的思索。

窎桥王炳者[1]，出村，见土地神祠中出一美人，顾盼甚殷[2]。挑以亵语，欢然乐受。狎昵无所，遂期夜奔，炳因告以居止。至夜，果至，极相悦爱。问其姓名，固不以告。由此往来不绝。时炳与妻共榻[3]，美人亦必来与交，妻竟不觉其有人。炳讶问之，美人曰：“我土地夫人也。”炳大骇，亟欲绝之，而百计不能阻。因循半载，病惫不起，美人来更频，家人都能见之。未几，炳果卒，美人犹日一至。炳妻叱之曰：“淫鬼不自羞！人已死矣，复来何为？”美人遂去，不返。

【注释】

[1]窎（diào）桥：村名。在今山东淄博淄川区罗村镇窎桥社区。

[2]顾盼甚殷：眉眼流盼，情深意长。殷，情意深切。

[3]时：有时。

【译文】

窎桥有一人叫王炳，出村时看见土地神庙里走出一个美女，非常殷勤地对他眉来眼去。他说些轻薄话加以挑逗，美女也欢欢喜喜地流露出乐意接受的意思。两人想亲近却没有地方，便约定夜里见面，王炳于是把住处告诉了美女。到了夜里，美女果然前来，极尽欢爱。王炳问她姓名，她执意不说。从此两人往来不断。有时王炳与妻子同床，美女也一定来与王炳交欢，妻子竟然不觉得身边有人。王炳惊讶地问其中的原因，美女说：“因为我是土地夫人。”王炳大为恐骇，想赶紧断绝关系，但是想尽办法，都不能阻止她前来。这样延续了半年，王炳病弱疲惫，卧床不起，而美女来得更加频繁，连家里人都能看得见她。不久，王炳果然死去，而美女仍然每天都来一次。王炳的妻子斥责美女说：“你这淫鬼真不知害臊！人已经死了，还来干什么？”于是美女离去，不再前来。

土地虽小，亦神也，岂有任妇自奔者？愦愦应不至此[4]。不知何物淫昏，遂使千古下谓此村有污贱不谨之神。冤矣哉！

【注释】

[4]愦愦：糊涂。

【译文】

土地神虽是小神，也毕竟是神，哪有听任老婆私奔的？应该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不知是什么东西淫乱发昏，于是使千年以后的人认为这个村子里有一个肮脏下贱、行为不谨的神。实在冤枉啊！

寒月芙蕖

【题解】

《聊斋志异》写幻术的作品很多，比如《偷桃》、《种梨》、《小二》、《单道士》、《白莲教》、《赌符》、《崂山道士》、《道士》、《戏术》等，不一而足，《寒月芙蕖》是其中篇幅较长，最具美学意味的小说。

寒月芙蕖的创意来源于王维的“雪中芭蕉”。小说在描写上有绘画之美，更有叙事文学的优长。不仅勾画出“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还写了吏人采莲的幻灭，描绘了“北风骤起，摧折荷盖”，从而把幻景写得丰富有深度，令人留恋，也令人无限叹惋。大量记载幻术，反映了蒲松龄好奇浪漫的性格，反映了作为齐文化故地神仙方术的流风馀韵，那正是《聊斋志异》得以产生的文化基础之一。

《寒月芙蕖》在稿本中被涂改为《济南道人》的题目。这个涂改可能出自蒲松龄，也可能出自后人的手笔。在人物刻画上，《寒月芙蕖》较之其他描写幻术的小说结构更完整，幻术更丰富，同时注意到人物性格和心理的描写，开首济南道人另类的衣饰打扮和结尾对于吝啬官员的调侃也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济南道人者，不知何许人，亦不详其姓氏。冬夏惟着一单帢衣[1]，系黄绦[2]，别无裤襦[3]。每用半梳梳发，即以齿衔髻际[4]，如冠状[5]。日赤脚行市上，夜卧街头，离身数尺外，冰雪尽镕。初来，辄对人作幻剧[6]，市人争贻之[7]。有井曲无赖子，遗以酒，求传其术，弗许。遇道人浴于河津[8]，骤抱其衣以胁之。道人揖曰：“请以赐还，当不吝术。”无赖者恐其绐[9]，固不肯释。道人曰：“果不相授耶？”曰：“然。”道人默不与语，俄见黄绦化为蛇，围可数握，绕其身六七匝，怒目昂首，吐舌相向。某大愕，长跪，色青气促，惟言乞命。道人乃竟取绦，绦竟非蛇。另有一蛇，蜿蜒入城去。由是道人之名益著。

【注释】

[1]单袷（jiá）衣：单薄的夹衣。袷，夹衣。

[2]绦：用丝线编织成的花边或扁平的带子，可以装饰衣物。

[3]别无裤襦：没有其他的衣裤。襦，罩于单衫之外的短衣或短袄。

[4]以齿衔髻际：用梳齿插在发髻上。

[5]冠：帽子。

[6]幻剧：幻术。

[7]贻：赠送。这里指施舍。

[8]河津：河边。津，渡口。

[9]绐：欺哄，骗。

【译文】

济南府有一位道士，不知是哪里人，也不知姓名。无论冬夏，他只穿一件夹衣，腰系一根黄丝绦，不穿别的套裤与短袄。经常用半个梳子梳理头发，便把梳齿插在发髻上，像帽子一样。他每天光着脚行走在街市上，夜间便睡在街头，在身体四周数尺之内，冰雪无不消溶。道士刚来到济南时，往往给人表演幻术，市民都争先施舍钱财。有一个里巷间的无赖少年，送来些酒，请求把幻术传给自己，道士没有答应。一次遇上道士在河边洗澡，无赖突然抱走衣服要挟他。道士拱手作揖说：“请还我衣服，我会教给你的。”无赖怕道士骗人，坚决不还。道士说：“你真的不还吗？”无赖少年说：“对。”道士默不作声，不久便见黄丝绦变成一条蛇，身粗可达数握，在无赖少年身上绕了六七圈，昂起头来，怒目而视，朝他脸上吐着芯子。无赖少年惊愕异常，直身跪下，脸色发青，呼吸急促，一味只说“饶命”。道士于是终于拿回黄丝绦来，原来黄丝绦并不是蛇，另有一条蛇弯弯曲曲地爬进城去。由于此事，道士更加有名。

缙绅家闻其异，招与游，从此往来乡先生门[10]。司、道俱耳其名[11]，每宴集，辄以道人从。一日，道人请于水面亭报诸宪之饮[12]。至期，各于案头得道人速客函[13]，亦不知所由至。诸客赴宴所，道人伛偻出迎[14]。既入，则空亭寂然，榻几未设，咸疑其妄。道人顾官宰曰：“贫道无僮仆，烦借诸扈从[15]，少代奔走。”官宰共诺之。道人于壁上绘双扉，以手挝之，内有应门者，振管而起[16]。共趋觇望，则见憧憧者往来于中[17]，屏幔床几，亦复都有。即有人传送门外，道人命吏胥辈接列亭中[18]，且嘱勿与内人交语[19]。两相受授，惟顾而笑。顷刻，陈设满亭，穷极奢丽。既而旨酒散馥，热炙腾熏，皆自壁中传递而出。座客无不骇异。

【注释】

[10]乡先生：古时尊称辞官居乡或在乡教学的老人。《仪礼·士冠礼》：“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郑玄注：“乡先生，乡中老人为乡大夫致仕者。”

[11]司、道：指布政司、按察司长官及所属分守道、分巡道之类的官员。耳：耳闻。

[12]水面亭：即“天心水面亭”，在济南大明湖上，元代李泂所建。亭上有对联“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见《济南府志》。宪：封建社会属吏称上司为“宪”，这里指上文所说的司、道官员。

[13]速客函：犹言请帖。速，邀请。

[14]伛偻：躬身，表示恭敬。

[15]扈从：侍从的仆役。

[16]振管而起：开锁开门。管，管钥，钥匙。

[17]憧憧（chōng）者：指摇曳不定的人影。

[18]吏胥辈：指诸宪的随从。吏胥，衙门小吏。

[19]内人：指壁内之人。

【译文】

官僚士绅之家听说道士本领超常，就招揽他与他交往，他从此便在乡绅家中往来。司、道长官也都耳闻其名，每当宴饮聚会时，便让道士参加。一天，道士要在水面亭设宴回请诸位长官。到了约定的日期，诸位长官各自在案头见到道士的请帖，也不知道怎么送来的。诸位长官来到设宴的处所，道士躬身出迎。大家进去后，却见静悄悄的一座空亭，连坐榻几案也没摆放，所以都怀疑道士胡闹。道士看了看诸位长官说：“贫道没有仆人，请借用诸位的随从人员，替我稍微张罗一下。”诸位长官都答应下来。道士在墙壁上画出两扇门，并用手敲门，门内便有人答应，把锁打开。大家一齐近前去看，却见有一些人影影绰绰地在里面走动，屏风、帐幔、床榻、几案样样俱全。随即有人把这些东西传送到门外，道士让差役接过来，摆放在亭中，并嘱咐大家不要与门内的人交谈。所以门内门外传送东西时，只是相顾一笑而已。不久，亭中摆满了器具，极为奢侈豪华。接着，美酒飘香，酒菜热气腾腾，一样样都从墙壁中传递出来。在座的客人无不惊异。

亭故背湖水，每六月时，荷花数十顷，一望无际。宴时方凌冬[20]，窗外茫茫，惟有烟绿。一官偶叹曰：“此日佳集，可惜无莲花点缀！”众俱唯唯。少顷，一青衣吏奔白：“荷叶满塘矣！”一座尽惊，推窗眺瞩，果见弥望青葱[21]，间以菡萏[22]。转瞬间，万枝千朵，一齐都开，朔风吹来，荷香沁脑。群以为异。遣吏人荡舟采莲。遥见吏人入花深处，少间返棹[23]，白手来见。官诘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见花在远际。渐至北岸，又转遥遥在南荡中[24]。”道人笑曰：“此幻梦之空花耳。”无何，酒阑，荷亦凋谢，北风骤起，摧折荷盖[25]，无复存矣。

【注释】

[20]凌冬：深冬。凌，冰。

[21]弥望：满眼。

[22]菡萏（hàn dàn）：荷花。

[23]返棹：回船。棹，船桨。

[24]荡：长草的水面。此指湖面。

[25]荷盖：荷叶。

【译文】

水面亭本来背临湖水，每年六月时，数十顷荷花一望无际。但此时正当寒冬，窗外茫茫一片，只有含烟的绿波。一位长官偶然感叹道：“今天的盛会可惜没有莲花点缀！”大家都随声附和。不一会儿，一名青衣差役跑来禀告说：“荷叶满塘啦！”满座无不惊讶，推开窗子，放眼望去，果然满眼都是青葱的荷叶，间杂着一些荷花苞。转眼间万枝千朵，一齐绽放，北风吹来，荷花的香气沁人心脾。大家感到诧异。打发差役划船去采莲。远远望见差役驶进荷花深处，不一会儿划船返回，空手来见长官。长官问何至如此，差役说：“小人乘船前往，看见荷花开在远处。我们逐渐划到北岸，反而又远远看见荷花开在南面的水面上。”道士笑了笑说：“这是梦幻中的空花。”没多久，酒宴将尽，荷花也在凋谢，北风骤然吹起，把荷叶摧折得一点儿不剩了。

济东观察公甚悦之[26]，携归署，日与狎玩。一日，公与客饮。公故有家传良酝[27]，每以一斗为率[28]，不肯供浪饮。是日，客饮而甘之，固索倾酿[29]，公坚以既尽为辞。道人笑谓客曰：“君必欲满老饕[30]，索之贫道而可。”客请之。道人以壶入袖中，少刻出，遍斟坐上，与公所藏更无殊别。尽欢始罢。公疑焉，入视酒瓻[31]，则封固宛然，而空无物矣。心窃愧怒，执以为妖，笞之。杖才加，公觉股暴痛，再加，臀肉欲裂。道人虽声嘶阶下，观察已血殷坐上[32]。乃止不笞，逐令去。道人遂离济，不知所往。后有人遇于金陵，衣装如故。问之，笑不语。

【注释】

[26]济东观察：济东道的道员。济东道是山东省最大的一个道，下辖济南、东昌、泰安、武定四府和临清一个直隶州。观察，官职。唐代于不设节度使的区域设观察使，省称“观察”，为州以上的长官。清代则作为对道员的尊称。

[27]良酝：犹言佳酿、美酒。

[28]率（lǜ）：标准，准则。

[29]倾酿：倾尽家酿美酒供客。《世说新语·赏誉》：“刘尹云：‘见何次道饮酒，使人欲倾家酿。’”

[30]老饕（tāo）：馋欲。宋苏轼《老饕赋》：“盖聚物之夭美，以养我之老饕。”

[31]瓻（chī）：古代陶制酒器。清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引孙愐《唐韵》“瓻”字注说：“大者容一石，小者五斗。”

[32]殷（yān）：暗红。指染红。

【译文】

济东道道员非常高兴，把道士带回衙门，每天陪自己游玩。一天，道员与客人喝酒。道员本来有家传好酒，每次只请客人喝一斗酒，不肯让人随意多喝。这一天，客人喝完酒觉得味道甘美，一再要求把美酒都拿出来，道员却说酒已喝光。道士笑着对客人说：“如果你想喝个痛快，可以找我来要。”客人请道士兑现诺言。道士把酒壶放到袖子里，不一会儿又把酒壶拿出，给在座每人斟酒，那酒与道员的家藏美酒根本没有两样儿。于是大家喝了个痛快才散。道员心中疑惑，进屋去看酒坛，却见外面封缄虽然完好无缺，里面却没有了酒。道员心中暗自羞愧恼怒，把道士当妖人抓起来，加以拷打。不料棍子刚打下去，道员就觉屁股剧痛，再打下去，屁股上的肉疼得如同撕裂一般。虽然道士在堂下喊疼，道员却已血染坐椅。只好停止拷打，把道士赶走了。于是道士离开济南，不知去向。后来有人在金陵遇见过道士，穿着与从前一样。问他，则笑而不答。

酒狂

【题解】

酗酒失德，耍酒疯，人人厌恶，在旧时讲究斯文的读书人当中更是为人不齿。《酒狂》就讽刺一个叫缪永定的拔贡生屡教不改，为此丧命。虽然故事不长，但写出了他从小娇生惯养，缺乏管教，最终饮酒必醉，醉后必发酒疯，终于酿成人生悲剧的过程。

不过，缪永定虽然酗酒，酒后又与人吵骂，按照法律却绝对罪不至死。作为贡生，缪永定心里十分清楚，这是他在故事结尾违反江湖或官场潜规则死去的根本原因。由于在人世间酗酒，缪永定在阴间死去活来，受到衙役的凌辱和索贿，其过程曲曲折折，虽然蒲松龄的本意主要在劝诫和嘲讽酗酒的社会现象，却也同时折射出蒲松龄对于清代司法吏治诸如“速听断”，“制衙役”的呼吁。

缪永定，江西拔贡生[1]。素酗于酒，戚党多畏避之。偶适族叔家。缪为人滑稽善谑[2]，客与语，悦之，遂共酣饮。缪醉，使酒骂座[3]，忤客。客怒，一座大哗。叔以身左右排解。缪谓左袒客[4]，又益迁怒[5]。叔无计，奔告其家。家人来，扶捽以归。才置床上，四肢尽厥[6]。抚之，奄然气尽。

【注释】

[1]拔贡：明清时，由各省提学考选学行兼优、累试优等的府、州、县学生员，贡入京师，明代称为“选贡”，清初称“拔贡”。

[2]滑（gǔ）稽善谑：言谈诙谐，善开玩笑。

[3]使酒骂座：因酒使性，辱骂座客。《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武安乃麾骑缚（灌）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

[4]左袒：偏袒。汉高祖刘邦死后，吕后擅政，大封吕姓以培植势力。吕后死，太尉周勃谋诛诸吕，行令军中说：“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事见《史记·吕太后本纪》、《孝文本纪》。

[5]迁怒：将愤怒宣泄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使人无辜受牵连。《论语·雍也》：“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二过。”

[6]四肢尽厥：手足冰冷，僵直麻木。厥，中医对于疾病的描述，指气闭，昏倒，手足冰凉麻痹等。

【译文】

缪永定是江西的拔贡生。他一向酗酒，族人大都不敢接近他。一次他偶然来到堂叔家。因为他为人诙谐善于说笑话，客人一跟他交谈，挺喜欢他，便在一起开怀痛饮。他喝醉了，便撒酒疯，骂在座的人，得罪了客人。客人大为恼火，群情愤激，议论纷纷。堂叔用身体左拦右挡地为他排解，他却认为堂叔偏袒客人，又把更大的怒火转嫁到堂叔身上。堂叔无计可施，跑到他家，告知其事。家人前来，把他连扶带拽弄回家。刚把他放到床上，他的四肢已经变凉，一摸，已经断气。

缪死，有皂帽人絷去。移时，至一府署，缥碧为瓦[7]，世间无其壮丽。至墀下，似欲伺见官宰。自思我罪伊何[8]，当是客讼斗殴。回顾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问。然自度贡生与人角口[9]，或无大罪。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讼狱者翼日早候。于是堂下人纷纷藉藉，如鸟兽散。缪亦随皂帽人出，更无归着，缩首立肆檐下。皂帽人怒曰：“颠酒无赖子[10]！日将暮，各去寻眠食，而何往[11]？”缪战栗曰：“我且不知何事，并未告家人，故毫无资斧，庸将焉归[12]？”皂帽人曰：“颠酒贼！若酤自啖，便有用度！再支吾[13]，老拳碎颠骨子[14]！”缪垂首不敢声。

【注释】

[7]缥（piǎo）碧为瓦：淡青色的琉璃瓦。宋王子韶《鸡跖集》：“琉璃一名缥瓦。刘陶诗云：‘缥碧以为瓦。’”

[8]我罪伊何：我的罪名是什么。伊，语助词，无义。

[9]角口：斗嘴，吵架。

[10]颠酒：发酒疯。颠，同“癫”。

[11]而：尔。

[12]庸将焉归：能去哪里呢。庸，岂，怎么。

[13]支吾：撑拒，顶撞。

[14]颠骨子：疯骨头，醉鬼。

【译文】

缪永定死后，有个戴黑帽子的人把他绑走。过了一阵子，来到一座官署前，屋顶覆盖着淡青的琉璃瓦，世间没有这么壮丽的建筑。来到台阶下，黑帽人似乎要等候去见长官。缪永定心想，我有什么罪，恐怕是客人指控我打架斗殴吧。他回头看看黑帽人，只见他含怒的眼睛瞪得像牛眼睛似的，又不敢问。不过他估计自己作为一名贡生与人发生争吵，也许犯不了大罪。忽然，堂上有一名差役宣布，要打官司的明天早晨再来候审。于是堂下的人乱纷纷地一哄而散。缪永定也跟着黑帽人走出官署，根本没有个去处，便缩头缩脑地站在店铺的屋檐下。黑帽人怒冲冲地说：“你这撒酒疯的无赖！天快黑了，人们各自都去找吃饭过夜的地方，你上哪里去？”缪永定浑身发抖，说：“我连为什么抓我都不知道，也没有告诉家人，所以没带一点儿盘缠，能到哪里去？”黑帽人说：“撒酒疯的家伙！要是给自己买酒喝，你就有钱了！你再顶撞我，老拳打碎你的疯骨头！”缪永定低下头来，不敢作声。

忽一人自户内出，见缪，诧异曰：“尔何来？”缪视之，则其母舅。舅贾氏，死已数载。缪见之，始恍然悟其已死，心益悲惧。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贾顾皂帽人曰：“东灵非他[15]，屈临寒舍。”二人乃入。贾重揖皂帽人，且嘱青眼[16]。俄顷，出酒食，团坐相饮。贾问：“舍甥何事，遂烦勾致？”皂帽人曰：“大王驾诣浮罗君[17]，遇令甥颠詈[18]，使我捽得来。”贾问：“见王未？”曰：“浮罗君会花子案[19]，驾未归。”又问：“阿甥将得何罪？”答言：“未可知也。然大王颇怒此等辈。”缪在侧，闻二人言，觳觫汗下[20]，杯箸不能举。无何，皂帽人起，谢曰：“叨盛酌[21]，已径醉矣。即以令甥相付托。驾归，再容登访。”乃去。

【注释】

[15]东灵：据文义，指皂帽人，即东灵大王所差之鬼使。是借主神之名尊称其使者。非他：不是外人。套近乎的话。

[16]青眼：指对人喜爱或器重，这里是关照的意思。《晋书·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

[17]驾诣浮罗君：外出拜访浮罗君。大王，指东灵大王。东灵大王、浮罗君及下文的花子案云云可能都是蒲松龄杜撰的鬼话。

[18]颠詈（lì）：撒酒疯骂人。詈，骂。

[19]会：会办，商讨。

[20]觳觫（hú sù）：恐惧的样子。《孟子·梁惠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

[21]叨：叨光，承蒙。表示感谢的谦词。

【译文】

忽然，有一个人走出门来，看见缪永定，诧异地说：“你怎么来啦？”缪永定一看，却是自己的舅舅。舅舅姓贾，已经死了数年。缪永定见到舅舅，才恍然明白自己已死，心中愈加悲伤恐惧。便向舅舅流着眼泪说：“阿舅救我！”贾某看着黑帽人说：“东灵使者不是外人，请屈驾光临寒舍。”缪永定与黑帽人二人便走进屋里。贾某向黑帽人深深作揖，并请他多加关照。不一会儿，端出酒菜，三人围桌而坐，一起喝酒。贾某问：“我外甥因什么事，以致劳你大驾，把他抓来？”黑帽人说：“大王去见浮罗君，碰见你外甥撒酒疯骂人，便让我把他抓来。”贾某问：“见过大王了吗？”黑帽人说：“大王在浮罗君那里会审花子案，还没回来。”贾某又问：“我外甥会定什么罪？”黑帽人回答说：“还不知道。不过大王很痛恨这种人。”缪永定在旁边听了二人的谈话，浑身发抖，汗水直流，连酒杯和筷子都拿不起来。不久，黑帽人起身表示谢意说：“叨扰你备办了这么丰盛的酒菜，我已经喝醉啦。我先把令甥托付给你。等大王回来，容我再登门拜访。”说完便起身离去。

贾谓缪曰：“甥别无兄弟，父母爱如掌上珠[22]，常不忍一诃[23]。十六七岁时，每三杯后，喃喃寻人疵[24]，小不合，辄挝门裸骂。犹谓稚齿。不意别十馀年，甥了不长进[25]。今且奈何？”缪伏地哭，惟言悔无及。贾曳之曰：“舅在此业酤，颇有小声望，必合极力。适饮者乃东灵使者，舅常饮之酒，与舅颇相善。大王日万几[26]，亦未必便能记忆。我委曲与言[27]，浼以私意释甥去[28]，或可允从。”即又转念曰：“此事担负颇重[29]，非十万不能了也。”缪谢，锐然自任，诺之。缪即就舅氏宿。次日，皂帽人早来觇望。贾请间，语移时，来谓缪曰：“谐矣。少顷即复来。我先罄所有，用压契[30]，馀待甥归，从容凑致之。”缪喜曰：“共得几何？”曰：“十万。”曰：“甥何处得如许？”贾曰：“只金币钱纸百提[31]，足矣。”缪喜曰：“此易办耳。”

【注释】

[22]掌上珠：比喻极端珍爱。南朝梁江淹《伤爱子赋》：“曾悯怜之惨凄，痛掌珠之爱子。”

[23]诃：呵斥。

[24]喃喃：形容醉后吐字不清。疵：毛病。

[25]了不长进，全无进步。了，完全。

[26]万几：指帝王日常的纷繁政务。《书·皋陶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传：“几，微也。言当戒惧万事之微。”后世或作“万机”。

[27]委曲：婉转。

[28]浼（měi）：请求，恳托。

[29]担负：责任。

[30]压契：立约书契的押金或保证费。

[31]金币钱纸：旧时祭奠供焚化用的金裱纸钱，即纸陌。百提：一百挂。传闻每挂抵世间千钱，故百挂总数为十万钱。

【译文】

贾某对缪永定说：“你没有兄弟，父母把你视为掌上明珠，从来舍不得斥责你。你十六七岁时，三杯酒过后，就醉话连篇，找别人的岔，稍不合意，就光着身子砸门叫骂。那时认为你年纪小。没想到分别十多年，你还是一点儿也不长进，现在可怎么办？”缪永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只是说自己悔之莫及。贾某把缪永定拉起来说：“我在这里卖酒，还有点儿小名气，我一定会尽力的。刚才喝酒的人是东灵大王的使者，我经常请他喝酒，他与我也很要好。大王日理万机，也未必就能记住你。我委曲婉转地跟他说说，央求他顾念私情，把你放走，也许他能答应。”随即又转念一想说：“这事风险很大，非有十万两银子不能了结。”缪永定表示感谢，痛快答应由自己承担费用，贾某承诺为外甥说情。这天缪永定便在舅舅家里过夜。第二天，黑帽人很早就来探望。贾某请求与黑帽人私下交谈，谈了好一阵子，前来告诉缪永定说：“谈妥啦。他再过一会儿就会再来。我先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作为抵押，剩下的等你回去慢慢凑足了给他。”缪永定高兴地说：“一共要多少钱？”贾某说：“十万钱。”缪永定说：“我哪里弄得来这么多钱？”贾某说：“只要一百挂金裱纸钱就够了。”缪永定大喜，说：“这好办。”

待将亭午[32]，皂帽人不至。缪欲出市上，少游瞩。贾嘱勿远荡，诺而出。见街里贸贩，一如人间。至一所，棘垣峻绝，似是囹圄。对门一酒肆，纷纷者往来颇夥[33]。肆外一带长溪，黑潦涌动[34]，深不可底。方伫足窥探，闻肆内一人呼曰：“缪君何来？”缪急视之，则邻村翁生，故十年前文字交。趋出握手，欢若平生。即就肆内小酌，各道契阔[35]。缪庆幸中，又逢故知，倾怀尽釂[36]，酣醉，顿忘其死，旧态复作，渐絮絮瑕疵翁[37]。翁曰：“数载不见，若复尔耶？”缪素厌人道其酒德[38]，闻翁言，益愤，击桌顿骂。翁睨之，拂袖竟出。缪追至溪头，捋翁帽，翁怒曰：“是真妄人[39]！”乃推缪颠堕溪中。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穿胁胫，坚难动摇，痛彻骨脑。黑水半杂溲秽[40]，随吸入喉，更不可过。岸上人观笑如堵，并无一引援者。时方危急，贾忽至，望见大惊，提携以归，曰：“子不可为也！死犹弗悟，不足复为人！请仍从东灵受斧锧。”缪大惧，泣言：“知罪矣！”贾乃曰：“适东灵至，候汝为券，汝乃饮荡不归。渠忙迫不能待，我已立券，付千缗令去[41]，馀者以旬尽为期[42]。子归，宜急措置，夜于村外旷莽中，呼舅名焚之，此愿可结也。”缪悉应之。乃促之行，送之郊外，又嘱曰：“必勿食言累我[43]。”乃示途令归。

【注释】

[32]亭午：正午。

[33]夥（huǒ）：众多，盛多。

[34]潦（lǎo）：沟中积水。

[35]契阔：久别，怀念。

[36]釂（jiào）：饮尽杯中酒。

[37]瑕疵：此谓挑剔，指摘。

[38]酒德：谓酒后的行为表现。指酒后昏乱。

[39]妄人：任性胡为、不讲道理的人。

[40]溲秽：粪尿之类污物。

[41]千缗（mín）：一千串钱。缗，穿钱用的绳子。

[42]旬：十天。

[43]食言：背弃诺言。

【译文】

一直等到快正午了，黑帽人还没来。缪永定想去逛街，稍微游览一番。贾某嘱咐别走远了，他一口答应，走出门来。只见街市里巷，交易贩卖，与人间完全一样。他来到一个地方，插着荆棘的墙垣非常高峻，似乎是一座监狱。监狱对门有一家酒店，乱哄哄地进进出出的人很多。酒店外有一条如带的小溪，溪中翻涌着黑水，深不见底。缪永定正停下脚步看那溪水，就听见酒店里有一人大喊：“缪君从哪里来？”缪永定忙看是谁，原来是邻村的翁生，十年前的文字之交。翁生快步走出店来，握着缪永定的手，像生前一样快活。他们随即在酒店里随便喝一些酒，各叙别后的情况。缪永定正庆幸自己能回人间，又遇见老友，于是开怀痛饮，喝得大醉，顿时忘了自己是死人，老毛病重新发作，逐渐絮絮叨叨地指责翁生。翁生说：“几年不见，你酒后还这样？”缪永定一向讨厌别人提自己酒后昏乱的行为，听了翁生说的，更加愤怒，便一拍桌子，顿足破口大骂。翁生瞥了他一眼，一甩袖子，走出酒店。缪永定追赶到溪头，扯下翁生的帽子，翁生生气地说：“你真是个胡作非为的人！”便把缪永定推落到溪水中。溪水并不太深，但水中立着繁密的尖刀，刺穿他的肋部和小腿，只要艰难地动上一动，就会痛彻骨髓，痛贯大脑。黑乎乎的溪水掺杂着屎尿，顺着呼吸进入喉咙，更难忍受。岸上的人挤成一堵墙，都在围观哄笑，并没有一人肯拉他上岸。正当危急时刻，贾某忽然赶到，见此情景大惊，把缪永定拉上岸，带回家，说：“你真是不可救药！至死仍不悔悟，不配再当人了！请你仍然到东灵那里去受刀劈斧剁！”缪永定非常恐惧，流着眼泪说：“我知罪啦！”贾某这才说：“刚才东灵使者前来，等你立字据，你却又去喝酒，游荡不归。他时间紧迫，不能再等，我已立字据，交了一千贯钱，让他先走，馀下应交的钱，以十天为限。你回去后，要赶紧筹措，夜里到村外的旷野荒地里，喊着我的名字，把纸钱烧了，你许下的这个愿就可以了结。”缪永定满口答应。于是贾某催他快走，送到郊外，又嘱咐说：“你千万不能食言连累我！”便指明道路，让他回家。

时缪已僵卧三日，家人谓其醉死，而鼻气隐隐如悬丝。是日苏，大呕，呕出黑沈数斗[44]，臭不可闻。吐已，汗湿裀褥，身始凉爽。告家人以异。旋觉刺处痛肿，隔夜成疮，犹幸不大溃腐。十日渐能杖行。家人共乞偿冥负[45]，缪计所费，非数金不能办，颇生吝惜，曰：“曩或醉梦之幻境耳。纵其不然，伊以私释我，何敢复使冥主知？”家人劝之，不听。然心惕惕然[46]，不敢复纵饮。里党咸喜其进德[47]，稍稍与共酌。年馀，冥报渐忘[48]，志渐肆，故状亦渐萌。一日，饮于子姓之家[49]，又骂主人座。主人摈斥出，阖户径去。缪噪逾时，其子方知，将扶而归。入室，面壁长跪，自投无数[50]，曰：“便偿尔负！便偿尔负！”言已，仆地。视之，气已绝矣。

【注释】

[44]黑沈：黑汁。沈，汁汤。

[45]冥负：冥债，即前所许“金币钱纸百提”。

[46]惕惕：惊惧的样子。

[47]进德：品德有所长进。

[48]冥报：阴间的报应。指阴司前度所施惩警。

[49]子姓：同族晚辈。

[50]自投：自伏叩首。

【译文】

当时，缪永定已经僵卧了三天，家人认为他已醉死，但鼻孔间隐约还有一丝气息。这一天，缪永定苏醒过来，大吐一场，吐出数斗黑汁，臭不可闻。吐完以后，汗湿透了褥子，身体这才觉得凉爽起来。他把死后的奇遇告诉家人。不久觉得被尖刀刺到的地方肿痛，过了一夜变成了疮，幸好没有太溃烂。十天后，缪永定渐渐能拄着拐杖走路。家人都要他去偿还阴间的欠账，缪永定把费用算了一下，没有几两银子不能备办，于是吝啬起来，说：“以前那事也许是醉梦中的幻境。纵然不是幻梦，他以私情把我放走，怎敢让阎王知道？”家人劝他还愿，他不肯听。但心里也提心吊胆，不敢再去酗酒。邻里都为他德行有所长进而高兴，逐渐又与他一起喝酒了。过了一年多，缪永定把阴间报应的事渐渐忘却，心态逐渐放肆，故态也逐渐复发。一天，他在一位同族晚辈的家里喝酒，又在主人席上大骂。主人把他赶出屋去，关上大门，径自离开。他在门外叫嚷了一个多时辰，儿子才得到消息，把他扶回家去。一进屋，缪永定面对墙壁，直身跪下，磕头无数，说：“这就还你的债！这就还你的债！”说罢仆倒在地，已经断了气了。

卷五

阳武侯

【题解】

小说写了有关阳武侯出生、从军、后代世袭的故事，均荒诞不经，却有着比较广泛的民间基础。在古代，谁家出了大官，往往便要与祖坟风水扯上关系。大官的出生也往往有异兆，像阳武侯出生时“舍上鸦鹊群集，竞以翼覆漏处”，显然与《诗经·生民》中后稷出生时“鸟覆翼之”一脉相承。

阳武侯薛禄的故事，在王渔洋的《池北偶谈·谈”四》中也有简略的记载：“明鄞国忠武公薛禄，胶州人。其父居海岛，为人牧羊，时闻牧处有鼓乐声出地中，心识之。语忠武兄弟曰：‘死即葬我于此。’后如其言葬焉。已而，勾军赴北平，其兄不肯行，忠武年少请往。后从靖难师，累功至大将军，封阳武侯，追封鄞国公。其地至今号薛家岛。”

与王渔洋的记载比较，显然蒲松龄的记叙更具有民间意味和小说色彩，其关注和着眼的是故事的奇异浪漫，而王渔洋的表述则具有史的价值，“谈献”的本色。

阳武侯薛公禄[1]，胶薛家岛人[2]。父薛公最贫，牧牛乡先生家[3]。先生有荒田，公牧其处，辄见蛇兔斗草莱中[4]，以为异，因请于主人为宅兆[5]，构茅而居。后数年，太夫人临蓐[6]，值雨骤至。适二指挥使奉命稽海[7]，出其途，避雨户中，见舍上鸦鹊群集，竞以翼覆漏处，异之。既而翁出，指挥问：“适何作？”因以产告。又询所产，曰：“男也。”指挥又益愕，曰：“是必极贵！不然，何以得我两指挥护守门户也？”咨嗟而去。

【注释】

[1]阳武侯薛公禄：薛禄（1371—1430）原名薛六。祖籍陕西韩城，明洪武二年（1369）其父薛遇林迁来薛家岛定居。薛六成年后，代兄从军，随燕王朱棣起兵，累擢至右都督，因贵，更名薛禄。明成祖朱棣定都北京后，封阳武侯，追封三代皆侯爵，赐诰券。仁宗立，累加太保。逝后赠鄞国公，谥忠武。《明史》、光绪《山东通志·人物志》及《增修胶（州）志》有传。

[2]胶：即今山东胶州，为青岛所辖县级市。薛家岛：又称“凤凰岛”，位于胶州湾西海岸黄岛区境内，与团岛隔海相望。东、南、北三面环海。岛上居民多姓薛。

[3]乡先生：古时尊称辞官居乡或在乡教学的老人。

[4]草莱：草莽，杂草丛生的地方。

[5]宅兆：房基地。

[6]临蓐：犹临产。蓐，床上草垫。

[7]指挥使：武官名。明初于京师和各地设立卫所，驻军防卫。划数府为一防区设卫，卫的军事长官称指挥使。当时胶州设胶州卫。稽海：考察海防。

【译文】

阳武侯薛禄，是胶州薛家岛人。父亲薛太公在岛上最为贫穷，在一位乡绅家放牛。乡绅有一块荒地，薛公在那里放牛，经常看见蛇兔在杂草中搏斗，认为此地不同寻常，因而请求主人给他做宅基地，在那里盖间茅屋住下。几年后，太夫人临产，正值大雨骤至。恰巧有两位指挥使奉命检察海防，经过这里，在门前避雨，看见屋顶落下成群的乌鸦，争着用翅膀覆盖漏雨的地方，甚感诧异。后来薛太公走出屋来，指挥使问：“刚才屋里在干什么？”薛太公告诉他们在生小孩。指挥使又问生的是男是女，薛太公说：“是男孩。”指挥使更加惊讶，说：“这孩子一定非常尊贵！不然怎会由我们两个指挥使守护大门？”两人叹息着起身离去。

侯既长，垢面垂鼻涕，殊不聪颖。岛中薛姓，故隶军籍[8]，是年应翁家出一丁口戍辽阳[9]，翁长子深以为忧。时侯十八岁，人以太憨生[10]，无与为婚。忽自谓兄曰：“大哥啾唧[11]，得无以遣戍无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当任此役。”兄喜，即配婢，侯遂携室赴戍所[12]。行方数十里，暴雨忽集。途侧有危崖[13]，夫妻奔避其下。少间，雨止，始复行。才及数武，崖石崩坠。居人遥望两虎跃出，逼附两人而没[14]。侯自此勇健非常，丰采顿异。后以军功封阳武侯世爵[15]。

【注释】

[8]故隶军籍：原先隶属军户。南北朝时，士兵及其家属的户籍属于军府的，称为军户。军户的子弟世代为兵，地位低于普通民户。明代沿用古制，也有军户。

[9]戍辽阳：戍守辽阳，指到辽阳服役。明初设辽东都司，治所在辽阳，古称襄平、辽东城，为军事重镇，辖区相当今辽宁大部。

[10]太憨生：呆蠢。生，语词。

[11]啾（jiū）唧：形容低声私语，犹言“唧唧咕咕”。

[12]室：妻子。

[13]危崖：高耸的崖壁。危，高耸。

[14]逼附：逼近依附。附，附体，合为一体。

[15]世爵：世代继承的爵位。

【译文】

薛禄长大后，面带污垢，鼻淌清涕，很不聪明。薛家岛上薛姓本来隶属军籍，这一年应该由薛太公家出一个男丁去戍守辽阳，这可愁坏了薛太公的长子。当时薛禄十八岁，人们认为他太傻，没人跟他结亲。这时薛禄忽然自动对哥哥说：“大哥唧唧咕咕的，莫非由于无人当兵吗？”大哥说：“对。”薛禄一笑，说：“如果大哥肯把丫环嫁给我，我会承担这个差事。”哥哥大喜，立即把丫环许配给薛禄，薛禄于是带着妻子奔赴戍守之地。刚走了几十里，忽然下起了暴雨。路边有块陡立的崖石，薛禄夫妻跑到崖石下避雨。不一会儿，雨停了，才又上路。刚走了几步，崖石崩落。当地居民远远望见有两只虎跃出崖石，近前附到两人身上便无影无踪了。薛禄从此变得非常骁勇矫健，顿时具有不同寻常的丰采。后来因军功被封为阳武侯世爵。

至启、祯间[16]，袭侯某公薨[17]，无子，止有遗腹，因暂以旁支代。凡世封家进御者[18]，有娠即以上闻[19]，官遣媪伴守之，既产乃已。年馀，夫人生女，产后，腹犹震动，凡十五年，更数媪，又生男。应以嫡派赐爵[20]，旁支噪之，以为非薛产。官收诸媪[21]，械梏百端[22]，皆无异言。爵乃定。

【注释】

[16]启、祯间：明天启、崇祯年间。天启，明熹宗朱由校年号。崇祯，明思宗朱由检年号。

[17]袭侯：世袭的阳武侯，指薛禄后嗣。薨（hōng）：古代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此称袭侯之死。

[18]世封家：世袭封爵之家。进御者：进奉给袭爵者的侍寝女子。汉蔡邕《独断》：“御者，进也。凡衣服加于身，饮食入于口，妃妾接于寝，皆曰御。”

[19]上闻：奏闻皇帝。

[20]嫡派：嫡子正支。

[21]收：拘捕。

[22]械梏（gù）百端：用遍了各种刑讯。械梏，刑讯。

【译文】

到了天启、崇祯年间，世袭的某位侯爵去世，没有儿子，只有遗腹子，于是暂时让旁支代袭了侯爵。当时的制度规定，凡是世袭封爵之家侍寝的妻妾，怀了身孕应立即奏报皇上知道，由官府指派老妇人与产妇做伴并加以守护，直到生完孩子为止。过了一年多时间，夫人生了一个女孩，产后腹部仍然震动不止，经过十五年，换了几位陪伴守护夫人的老妇人，又生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应当以嫡系得赐封爵，旁支哗然反对，认为这男孩不是薛氏的后裔。官府将几位陪伴守护夫人的老妇人加以收捕，百般刑讯，还是全然没有不同的说法。于是这个男孩的爵位才得以确定。

赵城虎

【题解】

这是一篇中国式的民间童话：吃了人的老虎，被罚补偿自己的罪责，为受害者的母亲尽人子之责。由于老虎对于赵城妪“生而能养，死且尽哀”，于是当地人给老虎立了“义虎祠”。

清代王渔洋读完此篇，称：“人云：王于一所记孝义之虎，予所记赣州良富里郭氏义虎，及此而三，何於菟之多贤哉！”不过，在今人看来，作为童话，情节的荒诞可以一笑置之。老虎吃人，出于本性，无关道德。县官的处置，可能是认为如果杀掉老虎只是徒然为赵城妪报仇，无法解决赵城妪的生活问题，不如让老虎代其子尽孝更实惠些。但作者可能忽略了赵城妪接受杀子凶手的孝养却不近人情之至——难道“妪悲痛，几不欲活”不是因为失去儿子，而是因为失去供养的缘故吗？故事中的老虎倒是“孝义”了，可赵城妪在道德上被置于何地呢？

赵城妪[1]，年七十馀，止一子，一日入山，为虎所噬。妪悲痛，几不欲活，号啼而诉于宰。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妪愈号咷不能制止。宰叱之，亦不畏惧。又怜其老，不忍加威怒，遂诺为捉虎。妪伏不去，必待勾牒出[2]，乃肯行。宰无奈之，即问诸役，谁能往者。一隶名李能，醺醉，诣座下，自言：“能之。”持牒下，妪始去。隶醒而悔之，犹谓宰之伪局，姑以解妪扰耳，因亦不甚为意，持牒报缴[3]。宰怒曰：“固言能之，何容复悔？”隶窘甚，请牒拘猎户，宰从之。隶集诸猎人，日夜伏山谷，冀得一虎，庶可塞责[4]。月馀，受杖数百，冤苦罔控[5]。遂诣东郭岳庙，跪而祝之，哭失声。无何，一虎自外来。隶错愕[6]，恐被咥噬[7]。虎入，殊不他顾，蹲立门中。隶祝曰：“如杀某子者尔也，其俯听吾缚。”遂出缧索絷虎颈[8]，虎帖耳受缚[9]。牵达县署，宰问虎曰：“某子，尔噬之耶？”虎颔之[10]。宰曰：“杀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妪止一子，而尔杀之，彼残年垂尽，何以生活？倘尔能为若子也，我将赦之。”虎又颔之。乃释缚令去。

【注释】

[1]赵城：旧县名。位于山西南部，隋末置。治所在今山西洪洞赵城镇西南。

[2]勾牒：拘捕犯人的公文。勾，捉拿。牒，文书，证件。

[3]持牒报缴：至期复命，交回勾牒。指拿着文书交差。

[4]庶可：或可。塞责：对自己应尽的责任敷衍了事。

[5]罔控：无法申诉。

[6]错（cù）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

[7]咥（dié）噬：咬食，吞吃。

[8]缧（léi）索：拘系犯人的绳索。

[9]帖耳：耳朵下垂，驯服的样子。唐韩愈《应科目时与人书》：“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

[10]颔之：点头，表示同意。

【译文】

赵城有位老太太，七十多岁，只有一个儿子，一天，儿子进山被虎吃掉了。老太太非常悲痛，几乎不想活了，便连哭带号地向县官告状。县令笑着说：“老虎怎么能用官法制裁呢？”老太太越发号啕大哭，没人能把她止住。县令加以呵斥，她也不怕。县令又可怜她上了年纪，不忍心对她大发脾气，便答应为她捉虎。老太太伏地不起，一定要等捉虎的公文下达才肯离去。县令无可奈何，便问各个差役，谁能前去捉虎。一个名叫李能的差役，喝得大醉，这时走到县令座前说：“我能。”便领了公文退下，老太太这才离去。李能酒醒后就后悔了，但还以为县令只是摆摆样子，姑且摆脱老太太的纠缠，所以也没太在意，到期复命，把文书交回。县令怒气冲冲地说：“你本来说能捉虎，怎容翻悔？”李能非常为难，请求行文召聚猎户服役，县令依言而行。李能把众猎户召集起来，日夜潜伏在山谷里，希望捉到一只虎，或许便可交差。可是过了一个多月也没捉到，挨了好几百板子，冤苦无处可诉。李能便前往东郊山神庙，跪下祷告，痛哭失声。一会儿，一只虎从外面走进来。李能惊愕万分，怕被吃掉。老虎走进庙来，根本不看别处，蹲在大门里面。李能祷告说：“如果是你吃了老太太的儿子，就低下头来让我绑上。”便拿出绳索系住虎颈，虎则俯首帖耳地让他绑。李能把虎牵到县衙，县令问虎说：“老太太的儿子是你吃的吗？”虎点点头。县令说：“杀人应该处死，是自古就有的法律。而且老太太只有一个儿子，却被你吃了，她残年将尽，怎么生活？假如你能当她的儿子，我就免你的罪。”虎又点点头。于是松了绑，让它走了。

媪方怨宰之不杀虎以偿子也，迟旦启扉[11]，则有死鹿。妪货其肉革，用以资度[12]。自是以为常，时衔金帛掷庭中。妪从此致丰裕，奉养过于其子，心窃德虎。虎来，时卧檐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无猜忌。数年，妪死，虎来吼于堂中。妪素所积，绰可营葬[13]，族人共瘗之[14]。坟垒方成，虎骤奔来，宾客尽逃。虎直赴冢前，嗥鸣雷动，移时始去。土人立义虎祠于东郊，至今犹存。

【注释】

[11]迟（zhì）旦：犹迟明。黎明，天快亮的时候。

[12]资度：度日的费用。

[13]绰可营葬：指积蓄足够置办丧葬之事。绰，宽裕。

[14]瘗：埋葬。

【译文】

老太太正怨县令不杀虎给儿子偿命，黎明开门时，门口却有一只死鹿。于是她卖掉鹿肉鹿皮，用来作为维持生活的费用。从此，这便成为惯例，有时虎还衔来钱财，丢到院子里。老太太从此富裕起来，虎对她的奉养超过自己的儿子，所以她心里暗中感激这只虎。虎来时，经常趴在屋檐下，整天不走，人畜相安，互不猜忌。几年后，老太太死了，虎来到堂前吼叫示哀。老太太平时的积蓄，用来料理丧葬之事绰绰有馀，族人便一起把她埋葬。坟刚堆好时，虎又骤然跑来，吓得宾客一逃而光。虎直接来到坟前，发出如雷的哀号，过了一阵子才离去。本地人在东郊建了一座“义虎祠”，至今还在。

螳螂捕蛇

【题解】

按照常识，昆虫螳螂和爬行动物巨蛇之间的打斗在实力上相差非常悬殊。如果是巨蛇取胜，没有悬念；但如果是螳螂取胜，就出人意料，就具有故事性。如果正面地双双写来，不是不可以，笔墨既费，很难取巧。本篇选择了很好的切入点，先写“有声甚厉”，继而写“巨蛇围如碗”，接着写巨蛇的挣扎痛苦，以其“以尾击柳，柳枝崩折”的巨大破坏性，反衬螳螂“捉制”之有力，最后才写“螳螂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的威力。在中国武术竞技中有所谓“四两拨千斤”之说，其实在文字描写上也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张姓者，偶行溪谷，闻崖上有声甚厉。寻途登觇[1]，见巨蛇围如碗，摆扑丛树中，以尾击柳，柳枝崩折。反侧倾跌之状，似有物捉制之，然审视殊无所见，大疑。渐近临之，则一螳螂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攧不可去[2]。久之，蛇竟死。视頞上革肉[3]，已破裂云。

【注释】

[1]登：登上。觇（chān）：窥视。

[2]攧（diān）：颠仆，指蛇“反侧倾跌”的动作。

[3]頞（è）：额头。

【译文】

一个姓张的人偶然在溪谷间赶路，听见山崖上发出一种非常尖厉的声音。他找到通路，登上山崖探看，只见一条碗口粗的大蛇在树丛中扑棱，尾巴抽打到柳树上，柳枝顿时折断。他看那大蛇折腾来折腾去的样子，好像受到什么东西的辖制，但仔细察看仍然毫无所见，于是疑心大起。他逐渐走到蛇前，却见一只螳螂叮在大蛇的头顶上，在用尖利的前臂猛抓大蛇的脑袋，大蛇怎么折腾也甩不开它。过了许久，大蛇终于死去。一看大蛇的额头，皮肉已经破裂。

武技

【题解】

就表达学无止境，不能浅尝辄止，在武艺天外有天，强中更有强中手之意上，本篇与《老饕》异曲同工，如出一辙，都是写一个技高意满的人败在了其貌不扬的人的手下。但两篇小说也各有特点。比如《老饕》有着较复杂的金钱关系，而《武技》比较单纯，就是学武比武；《老饕》较量的是弹技，《武技》是徒手相搏；《老饕》中技高自负且有盛名的“绿林之杰”败在了老翁少年之手，《武技》中向少林寺和尚学武后“以武名”的李超，则败在了同为少林门下的少年尼僧的拳脚之下。

《武技》篇中的对话有着明显的白话倾向，李超和少林憨和尚的比武场面的招式，也令人仿佛看到《水浒传》第二回“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中王进和九纹龙史进比武的影子。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1]，豪爽好施。偶一僧来托钵[2]，李饱啖之。僧甚感荷[3]，乃曰：“吾少林出也[4]。有薄技，请以相授。”李喜，馆之客舍[5]，丰其给，旦夕从学。三月，艺颇精，意得甚。僧问：“汝益乎[6]？”曰：“益矣。师所能者，我已尽能之。”僧笑命李试其技。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飞，如鸟落，腾跃移时，诩诩然骄人而立[7]。僧又笑曰：“可矣。子既尽吾能，请一角低昂[8]。”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势。既而支撑格拒[9]，李时时蹈僧瑕[10]，僧忽一脚飞掷，李已仰跌丈馀。僧抚掌曰[11]：“子尚未尽吾能也！”李以掌致地[12]，惭沮请教。又数日，僧辞去。

【注释】

[1]淄之西鄙：淄川县的西边。鄙，边境，边缘地区。

[2]托钵：化缘，乞食。钵，钵盂，僧人的饭具。因僧人乞求布施时手托钵盂，故云“托钵”。

[3]感荷：感激。

[4]少林：少林寺。在今河南登封西北少室山北麓，建于北魏太和年间，僧徒甚众。唐初，少林僧人赞助唐太宗开国有功，从此僧徒多习武术，自成流派，号称“少林派”。

[5]馆：安排居住。

[6]益：增益，进步。

[7]诩诩然：骄傲自得的样子。

[8]一角低昂：比试一下高低。角，较量。低昂，高低。

[9]格拒：格斗，抵拒。

[10]瑕（xiá）：玉上的杂斑，不纯净处。此指破绽，弱点。

[11]抚掌：拍手。

[12]致地：撑地。

【译文】

李超字魁吾，淄川西郊人，性情豪爽，乐于施舍。这天偶然有一个和尚前来托钵化缘，李超让他吃得饱饱的。和尚非常感激李超，便说：“我是少林寺的。会一些武艺，请让我传授给你。”李超心中喜欢，请他住进招待宾客的房子里，提供丰富的给养，早晚跟他学练武艺。三个月后，李超的武艺已经相当精湛，自己也很得意。和尚问：“你有进步吗？”李超说：“有进步。老师会的，我已经全会了。”和尚只是一笑，让李超展示自己的武艺。于是李超脱去衣服，向手心唾了一口唾沫，动作像猿猴跃起，似飞鸟降落，左腾右跃地演练了一阵子，然后骄傲自得地站在一边。和尚又是一笑，说：“行啦。既然你把我的武艺都学会了，就让我们一比高低吧。”李超欣然同意，两人便各自交叉双臂，摆开架势。接着你挡我架地格斗起来，李超不断寻找和尚的破绽，和尚忽然飞起一脚，李超早已仰面朝天地跌出一丈多远。和尚拍手说：“你还没有学透我的武艺！”李超用手掌撑地，惭愧沮丧地请求指教。又过了几天，和尚告别离去。

李由此以武名，遨游南北，罔有其对[13]。偶适历下[14]，见一少年尼僧[15]，弄艺于场，观者填溢。尼告众客曰：“颠倒一身[16]，殊大冷落。有好事者，不妨下场一扑为戏[17]。”如是三言。众相顾，迄无应者。李在侧，不觉技痒[18]，意气而进[19]。尼便笑与合掌。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问：“尊师何人？”李初不言，固诘之，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师耶？若尔，不必较手足，愿拜下风[20]。”李请之再四，尼不可。众怂恿之，尼乃曰：“既是憨师弟子，同是个中人[21]，无妨一戏。但两相会意可耳。”李诺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22]，又少年喜胜，思欲败之，以要一日之名[23]。方颉颃间[24]，尼即遽止。李问其故，但笑不言。李以为怯，固请再角，尼乃起。少间，李腾一踝去[25]，尼骈五指下削其股[26]，李觉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27]。尼笑谢曰：“孟浪迕客[28]，幸勿罪！”李舁归[29]，月馀始愈。

【注释】

[13]罔有其对：无人可以堪作他的对手。罔，无。

[14]历下：古邑名。在今山东济南城区东部，因在历山之下而得名。秦时称历下邑，西汉时改置历城县，后代因之，现为历下区。

[15]尼僧：尼姑。

[16]颠倒一身：指总是一人单独表演武技。颠倒，翻来覆去。

[17]扑：相扑。此指比武。

[18]技痒：擅长某种技艺的人，不能克制自己，急欲表现其技艺，称为“技痒”。

[19]意气：志向与气概。

[20]愿拜下风：指甘心服输。下风，风向的下方。《孙子·火攻》：“火发上风，无攻下风。”因以下风喻下位或劣势。

[21]个中人：此中人。这里指同一门派的人。

[22]易之：轻视她。

[23]要（yāo）：博取，求取。

[24]颉颃（xié háng）：谓不相上下，相抗衡。引申为较量。

[25]腾一踝（huái）去：飞起一脚踢去。踝，脚跟。

[26]骈五指：五指并拢。骈，并。

[27]蹶仆：跌倒。

[28]孟浪：鲁莽。迕（wǔ）客：冒犯客人。

[29]舁：抬。

【译文】

李超从此以武艺超群出了名，游历南北各地都没对手。一次，李超偶然前往历下，看见一位年轻的尼姑在场子里表演武艺，观众挤得水泄不通。尼姑对观众说：“总是一人表演，太冷落了。有喜欢武艺的，不妨到场子中来交手比试，玩上一场。”这样说了三遍，大家面面相觑，始终没有应战的。李超在一旁不觉技痒，意气风发地走到场中。尼姑便笑着合掌施礼。刚一交手，尼姑便喊他住手，说：“你这武艺是少林一派的。”随即便问：“尊师是谁？”李超开始不说，尼姑再三追问，才告诉她是那位和尚。尼姑胸前拱手说：“憨和尚是你的老师吗？假若如此，就不必在拳脚上比高低，我甘拜下风。”李超多次请求比试，尼姑都不同意。后经大家一再怂恿，尼姑才说：“既然你是憨师的弟子，同是深谙此道的人，不妨玩上一回，不过只要对方心里明白就可以了。”李超答应下来。他见尼姑长得文弱，有轻视之心，又因少年好胜，想打败她，以博得一时的名声。两人正在较量间，尼姑突然住手不打了。李超问为什么，她只是笑，不说话。李超以为她怕了，坚持要求再作较量，于是她又起身动手。不一会儿，李超飞起一脚，朝她踢去，她并拢五指向下往李超腿上一削，李超觉得膝下像被刀斧砍中似的，跌倒在地，站不起来。尼姑笑着道歉说：“鲁莽冒犯你了，请别怪罪！”李超被抬回家去，一个多月才痊愈。

后年馀，僧复来，为述往事。僧惊曰：“汝大卤莽！惹他何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断矣！”

【译文】

一年多以后，和尚又来到李超家，李超向他讲起这件往事。和尚吃惊地说：“你太鲁莽！为什么要惹她！幸亏你先把我的名字告诉了她，否则腿已断了！”

小人

【题解】

如果就医学科学的层面看，《小人》纯粹是无稽之谈。因为古今中外不可能通过吃药可以将人“四体暴缩”到“长尺许”。但如果从社会的层面看，《小人》就反映了明清时代训练拐骗的儿童卖艺牟利的现实，反映了社会对于这种现象的悚惧。

《聊斋志异》中有一类作品是社会的流言传闻，并没有真实性。蒲松龄搜奇记异，也并不需要为故事的真实负责任，他大概只是用生花妙笔将这些传闻绘声绘色地传递出来。

康熙间，有术人携一榼[1]，榼中藏小人，长尺许。投以钱，则启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2]，掖宰索榼入署，细审小人出处。初不敢言，固诘之，始自述其乡族[3]。盖读书童子，自塾中归，为术人所迷，复投以药，四体暴缩，彼遂携之，以为戏具。宰怒，杀术人。留童子，欲医之，尚未得其方也。

【注释】

[1]术人：作幻术的人。榼（kē）：古代盛酒或贮水的器具。

[2]掖：掖县。在山东西北部，今莱州。

[3]乡族：乡里族姓，指来历。

【译文】

康熙年间，有个变戏法的人带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个小人，高一尺左右。扔给他钱，他就打开盒子让小人出来，唱一首曲子再回盒子里去。那人来到掖县，掖县令把盒子要下来搬到县衙里，仔细审问小人的来历。起初小人不敢实说，经再三盘问，才讲出自己的家乡和宗族。原来小人是一个读书的小孩，从塾中回家时，被变戏法的人迷住，再给他服药，使四肢猛缩，那人便作为演出工具带着他走。县令大怒，杀死变戏法的人，把小孩留下，想给他医治，可是还没找到医治的办法。

秦生

【题解】

什么是瘾？瘾是一种过度的无法自我控制的嗜好。

这篇作品就写了两则读书人嗜酒而苦于无酒的窘态。前者是秦生“夜适思饮，而无所得酒”，竟然“饮鸩止渴”。后者是丘行素“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于是“代以醋”。天亮后夫人派仆人去买酒，其本意倒不是为了丘行素可以再喝酒，而是预防丘行素再以醋代酒，把家里做菜用的醋喝光了，其心思令人绝倒。

前者大概纯为蒲松龄编造的故事，有些夸张。狐狸的出现，颇有“故事不够，狐狸相凑”的味道。后者则是蒲松龄友人的实事，是现实生活的趣谈。

比较而言，现实生活中的实例远较编造的故事更有生活的情趣，附则远较正文更优。

莱州秦生[1]，制药酒，误投毒味，未忍倾弃，封而置之。积年馀，夜适思饮，而无所得酒。忽忆所藏，启封嗅之，芳烈喷溢，肠痒涎流，不可制止。取盏将尝[2]，妻苦劝谏，生笑曰：“快饮而死，胜于馋渴而死多矣。”一盏既尽，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满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饮之[3]。少时，腹痛口噤[4]，中夜而卒。妻号泣，为备棺木，行入殓矣[5]。次夜，忽有美人入，身长不满三尺，径就灵寝[6]，以瓯水灌之，豁然顿苏。叩而诘之，曰：“我狐仙也。适丈夫入陈家窃酒醉死，往救而归。偶过君家，彼怜君子与己同病，故使妾以馀药活之也。”言讫，不见。

【注释】

[1]莱州：府名。在山东半岛的西北部。今山东莱州。

[2]盏：酒杯。

[3]牛饮：像牛一样俯身就水而饮。《韩诗外传》：“桀为酒池，可以运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饮者三千人。”

[4]口噤：口不能张。噤，闭嘴。

[5]行：将。入殓：把尸体放入棺内。

[6]灵寝：停尸的厅堂。

【译文】

莱州人秦生，炮制药酒的时候，错下了有毒的配料，舍不得倒掉，封好存放起来。过了一年多，秦生夜里想喝酒，可哪里都找不到酒。他忽然想起存放的毒酒，启封后一闻，浓烈的酒香喷薄而出，馋得他肚子发痒，口水直流，无法控制。秦生拿过酒杯，准备喝点儿，妻子苦苦劝阻，秦生笑着说：“痛饮而死，比让酒馋死渴死强多了。”一杯喝完，再拿瓶子倒酒，妻子把酒瓶推倒，屋里满地淌酒，秦生便趴在地上像牛一样地大喝特喝。不多时，秦生肚子疼痛，不能说话，半夜里便一命呜呼了。妻子连哭带号，备好棺材，准备入殓。第二天夜里，忽然有一位身高不满三尺的美女走了进来，她直接走到停尸的厅堂里，用碗里的水给秦生灌下去，秦生顿时复活。夫妻叩头感谢，问美女是谁，美女说：“我是狐仙。刚才我丈夫到陈家偷酒喝，醉死在那里，我去救他回来。偶然路过你家，他怜悯你与他同病，所以让我用剩下的药把你救活。”说罢消失不见了。

余友人丘行素贡士[7]，嗜饮。一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因思代以醋。谋诸妇，妇嗤之[8]。丘固强之，乃煨醯以进[9]。壶既尽，始解衣甘寝[10]。次日，夫人竭壶酒之资，遣仆代沽。道遇伯弟襄宸[11]，诘知其故，固疑嫂不肯为兄谋酒。仆言：“夫人云：‘家中蓄醋无多，昨夜已尽其半，恐再一壶，则醋根断矣。’”闻者皆笑之。不知酒兴初浓，即毒药犹甘之，况醋乎？亦可以传矣。

【注释】

[7]丘行素：丘希潜，字行素。淄川人，康熙己巳年（1689）贡生，授黄县训导。告归，构“清梦楼”于豹山之阳并读书其中。见《淄川县志》。丘行素与蒲松龄关系非常密切，《蒲松龄文集》载有《赠酒人》、《坠驴行，仿古乐府，丘明经大醉坠驴，夜卧山中，戏赠之》、《九日同丘行素兄弟、父子登山》、《登豹山》、《丘采臣草堂落成》、《为丘采臣与王天申启》、《怀刑录》、《赠别丘行素》、《故人惊憔悴》、《丘行素师弟邀游东流水》等。其中《赠酒人》云：“白坠声名满贝丘，青帘遥动异香浮。订成三年良友约，销尽英雄万古愁。海蠡新雕鹦鹉盏，芙蓉初典鹔鹴裘。仙人烂醉垆头卧，天子传呼不上舟。”可见其嗜酒之深。

[8]嗤：嗤笑。

[9]醯（xī）：醋。

[10]甘寝：安睡。《庄子·徐无鬼》：“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

[11]伯弟：叔伯兄弟。

【译文】

我的朋友贡士丘行素，嗜好喝酒。一天夜里想喝酒却无处去买，急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便想以醋代酒。他跟妻子商量，妻子笑话他。他再三逼妻子把醋拿来，妻子只好把醋烫好端来。他喝完一壶醋，才脱了衣服，安然睡去。第二天，妻子拿出一壶酒的钱打发仆人去买酒，半路上遇到丘行素的叔伯弟弟丘襄宸，丘襄宸问清缘由，便怀疑嫂子不肯为哥哥买酒。仆人说：“夫人说：‘家中存的醋本来不多，昨天夜里已喝掉一半，如果再喝一壶，恐怕醋根就断了。’”听了这话的人都觉好笑。岂不知在酒兴正浓时连毒药都甘之如饴，何况是醋？这事也可以流传一时了。

鸦头

【题解】

由于蒲松龄认为“勾栏中原无情好”，“妓尽狐也”，所以，尽管《聊斋志异》写了许多青年男女的婚恋，但表现妓女从良的故事绝少，这是《聊斋志异》与表现城市市民文学的“三言”“二拍”在题材内容上有较大差别的原因，也是在《鸦头》故事中，蒲松龄让狐狸开妓院，让鸦头的母亲和姐姐被赶尽杀绝的重要原因。

小说描写了少女鸦头和王文生死不渝的爱情。鸦头不愿意做妓女，有见地、有决断。在认识王文之前，重金鞭楚也无法改变她的信念；一旦爱上了书生王文，便毅然决然地与王文私奔宵遁；被母亲抓回，“横施楚掠”，“欲夺其志”，依然“矢死不二”，展现了她的自主意志。无论是鸦头的理性决断，还是王文对鸦头发生绵绵恋情的过程，我们依稀可以看到明末白话小说《卖油郎独占花魁》对它的影响。

赵东楼作为鸦头和王文的陪衬耳目，王孜是鸦头和王文爱情的结晶，为鸦头报了仇，小说中这两个次要人物虽然着墨不多，但都性格鲜明。小说写王孜刚直暴烈，是因为有拗筋，出自民间传说，虽然荒诞，却反映了对于人物性格差异的由来向生理方向的探索。

诸生王文[1]，东昌人[2]，少诚笃。薄游于楚[3]，过六河[4]，休于旅舍。闲步门外，遇里戚赵东楼，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欢，便邀临存[5]。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6]。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勾栏[7]。余因久客，暂假床寝。”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局促不安，离席告别。赵强捉令坐。

【注释】

[1]诸生：明清时代一般指秀才。

[2]东昌：旧府名。泛指山东西部聊城地区，府治在今山东聊城。

[3]薄游：即游历。薄，语助词。楚：泛指长江中下游。湖南、湖北等古属楚国的地域。

[4]六河：旧县名。在今南京北部，清代属江宁府治。

[5]临存：邀请别人到家做客的敬词。

[6]话温凉：寒暄问候。晋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温凉，寒暖。

[7]勾栏：宋元时城市中演出曲艺戏剧杂技等的娱乐场所，明清时代则一般指妓院。

【译文】

秀才王文，东昌府人，从小真诚厚道。他去楚地游历，经过六河县，在旅馆里歇息。他在门外悠闲地散步，遇见乡亲赵东楼，赵东楼是一个大商人，经常几年不回家。赵东楼见了王文，握着他的手，感到非常高兴，便邀他到自己的住处看看。到了赵东楼的住处，有一位美女坐在屋里，王文大为惊奇，望而却步。赵东楼把王文一把拽住，又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妮子走开”，王文这才进屋。赵东楼备好酒饭，两人寒暄起来。王文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赵东楼回答说：“这里是小妓院。我因客居在外时间长了，暂时住在这里。”谈话间，妮子频频出入，王文局促不安，离开座位，要告别离去，赵东楼勉强拽他入座。

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度娴婉[8]，实神仙也。王素方直[9]，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啖媪[10]，女执不愿，致母鞭楚，女以齿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11]。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12]。”王怃然曰[13]：“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奈何[14]？”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赀而至，得五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15]，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媪以女性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欢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王与女欢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16]，不堪匹敌[17]。既蒙缱绻，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妾委风尘[18]，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可托如君者[19]。请以宵遁。”

【注释】

[8]仪度：仪表风度。娴婉：娴静优雅。

[9]方直：正直，正派。

[10]缠头者：指嫖客。缠头，古时舞者以锦缠头，舞罢，宾客赠以罗锦，称为“缠头”。后来，对勾栏歌妓的赠与也叫“缠头”。

[11]酬应悉乖：酬酢应答，都有差错。形容心不在焉。乖，违背，差错。

[12]冰斧：媒人。冰，媒人。语出《晋书·艺术传·索紞》。斧，《诗·齐风·南山》：“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因以指代媒人。

[13]怃然：茫然自失。

[14]囊涩：即“阮囊羞涩”，身边无钱。晋人阮孚携皂囊，游于会稽。客问囊中何物，阮说：“但有一钱看囊，恐其羞涩。”见《山堂肆考》。

[15]钱树子：犹言“摇钱树”，旧时比喻赚钱的妓女。唐开元时，乐伎许和子选入宫中，籍于宜春院，深受唐玄宗赏识。许临卒，谓其母曰：“阿母，钱树子倒矣！”见《乐府杂录·歌》。

[16]烟花：代指娼妓。下流：地位低贱。

[17]匹敌：匹配。

[18]委风尘：堕落于风尘中，指沦落为妓女。委，委身。风尘，指花街柳巷。

[19]敦笃：敦厚诚实。

【译文】

一会儿，只见一个少女从门外经过，望见王文时频送秋波，眉眼之间含情脉脉，容貌漂亮，风度文雅，实在就像神仙一般。王文一向人品端庄正直，到这时也惘然若失，便问：“那个漂亮的女子是什么人？”赵东楼说：“这是老太太的二女儿，小名鸦头，十四岁啦。嫖客多次用重金利诱老太太，鸦头执意不肯接客，以致遭到老太太的鞭打，鸦头以年幼为由，苦苦哀求，才幸免接客，现在还在等着出嫁哩。”王文听说后低头不语，坐着发呆，连说应酬话都乱套了。赵东楼逗王文说：“如果你有意，我就做媒人。”王文茫然若失地说：“我可不敢有这个念头。”但直到日色向晚，也绝口不说要走。赵东楼又开玩笑要替王文作媒，王文说：“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只是囊中羞涩，如何是好？”赵东楼知道鸦头性情刚烈，一定不会答应，便故意许诺拿十两银子帮助王文。王文拜谢后快步离去，把所有的钱都拿到妓院，只有五两银子，硬要赵东楼去交给老太太。老太太果然嫌少，鸦头对母亲说：“母亲天天责备我不当摇钱树，请让我今天就叫母亲如愿。我刚学做人，还有报答母亲的日子，不要因为钱少就放走财神。”老太太知道鸦头性情倔犟，只要同意接客就很高兴了，所以便应允下来，打发丫环去请王文。赵东楼不好意思中途翻悔，又加上十两银子，交给老太太。王文与鸦头欢爱之极。其后，鸦头对王文说：“我是下贱的烟花女子，配不上你。既然蒙你相爱，情义就最珍贵。你倒光钱袋换来这一夜的快活，明天怎么办？”王文泪水涟涟，伤心哽咽。鸦头说：“别难过。我沦落风尘，实不情愿。只是没有找到像你这样忠厚老实的人让我可以依托。现在让我们连夜逃走吧。”

王喜，遽起，女亦起。听谯鼓已三下矣[20]。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21]。王故从双卫，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纵辔极驰，目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至汉江口[22]，税屋而止。王惊其异，女曰：“言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今幸脱苦海。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王略无疑贰，从容曰：“室对芙蓉[23]，家徒四壁[24]，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为此虑？今市货皆可居，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25]。可鬻驴子作赀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女作披肩[26]，刺荷囊[27]，日获赢馀，饮膳甚优。积年馀，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着犊鼻[28]，但课督而已。

【注释】

[20]谯鼓已三下：已打三更。谯鼓，城楼夜间报时的鼓声。谯，谯楼，可以望远的城楼。

[21]主人：指王生所住旅舍的店主。

[22]汉江口：在湖北武汉。

[23]室对芙蓉：意思是在家面对美妻。芙蓉，荷花。《西京杂记》：“（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

[24]家徒四壁：家中只有四堵墙壁，形容一无所有。《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与卓文君“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25]淡薄：同“淡泊”。指清淡寡欲的贫穷生活。

[26]披肩：旧时妇女围在颈上，披在肩头的一种服装，也叫“云肩”。又，清代官员穿礼服时也戴披肩。

[27]荷囊：荷包。随身佩带或缀于袍上装盛零星物品的小囊。

[28]不着犊鼻：指不亲自操作。犊鼻，即“犊鼻裈”，围裙。汉代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设肆卖酒，相如亲自着犊鼻裈与保傭杂作。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译文】

王文大喜，连忙起床，鸦头也起身下地。这时城楼上的更鼓已经敲了三声。鸦头急忙改换男装，两人仓促出了妓院，叫开旅店的门。王文原先带来两头毛驴，他托称要办急事，吩咐仆人立即出发。鸦头在仆人的腿和毛驴的耳朵上系了符，放开缰绳飞奔，快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耳边只听见风声“呼呼”直响。到天亮时，他们来到汉江口，租房住下。王文对鸦头异乎寻常的本领感到惊奇，鸦头说：“说出来，你不会害怕吧？其实，我不是人，而是狐狸。我母亲过于贪婪，我每天都受虐待，心中的愤懑郁积已久。幸亏今天脱离苦海。逃到一百里以外，母亲无法知道，就可以平安无事了。”王文毫无异心，从容地说：“在屋里面对美如芙蓉的妻子，却除了四周的墙壁一无所有，我实在难以自慰，恐怕终究要被你丢弃。”鸦头说：“为什么要担心这个？现在买点货物都可以存起来卖钱，一家三几口人，过清寒的日子还可以自给。你可以卖了毛驴做本钱。”王文依言而行，就在门前开了一个小商店，王文亲自与仆人一起干活，在商店里卖酒贩浆。鸦头则做披肩，绣荷包，他们每天都获得盈利，吃的喝的都很好。一年多以后，他们逐渐养了丫环和老妈子。王文从此不再亲自干活，只是负责督察考核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今夜合有难作，奈何！”王问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29]，自庆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妮子排闼入，女笑逆之。妮子骂曰：“婢子不羞，随人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女怒曰：“从一者得何罪[30]？”妮子益忿，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迁[31]。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故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发提去。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冀得贿赎。至则门庭如故，人物已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俵散客旅[32]，囊赀东归。

【注释】

[29]央：半夜。

[30]从一者：指不嫁二夫之女。《易·恒》：“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这里指嫁夫从良，不做妓女。

[31]播迁：迁徙。

[32]俵散客旅：遣散众佣工。俵散，分散，解散。客，客佣。旅，众。

【译文】

有一天，鸦头忽然忧愁悲伤起来，说：“今天夜里会有祸难降临，如何是好！”王文问其中的缘由，鸦头说：“母亲已经得知我的消息，一定会威胁逼迫我回去。如果派姐姐来，我不发愁，就怕母亲亲自前来。”夜色已尽时，鸦头庆幸地说：“没关系，姐姐来了。”没过多久，妮子推门走进屋里，鸦头含笑迎接。妮子骂道：“你这丫头不害臊，跟人家逃出来隐匿在这里！母亲让我绑你回去。”马上拿出绳索，系在鸦头的脖子上。鸦头生气地说：“我只嫁一人有什么罪？”妮子更加愤怒，拽断了鸦头的衣襟。这时家中的丫环、老妈子都集合起来，妮子心中害怕，逃了出去。鸦头说：“姐姐一回去，母亲一定亲自前来。大祸已经临近，要赶紧想个主意。”便急忙打点行装，准备迁徙他乡。这时老太太忽然闯进门来，怒气满面地说：“我早就知道你这丫头无礼，我得亲自前来！”鸦头跪下迎接母亲，伤心哭泣，老太太二话不说，揪住鸦头的头发，扯着就走。王文坐立不安，悲痛难抑，废寝忘食。他急忙赶往六河，希望把鸦头赎回。一到六河，只见门庭依然如故，住的人却已改变。他向居民打听情况，都不知道老太太搬到了哪里，只得悲伤沮丧地返回。于是他遣散佣工，带着钱返回山东。

后数年，偶入燕都[33]，过育婴堂[34]，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儿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35]。自念乏嗣，因其肖己，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36]，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37]，喜田猎，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箝制之。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注释】

[33]燕都：北京的旧称。

[34]育婴堂：旧时收养遗弃婴儿的机构。

[35]磊落：英俊，魁伟。

[36]本师：授业的老师。这里指育婴堂的抚养人员。

[37]孔武：非常勇武。孔，甚。

【译文】

几年以后，王文偶然来到燕都，路过育婴堂时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仆人觉得小孩酷似主人，就反复打量小孩。王文问：“为什么盯着这个小孩？”仆人笑着作了回答，王文也为之一笑。王文细看这个小孩，风度壮伟英俊。王文心想自己正没儿子，由于小孩很像自己，很喜欢，便将他赎了出来。王文问小孩的姓名，小孩说自己叫王孜。王文说：“你是在襁褓中被遗弃的，怎么知道自己的姓氏？”王孜说：“我的老师说过，捡到我时，胸前有字，写着‘山东王文之子’。”王文异常惊骇地说：“我就是王文，哪有儿子？”心想一定是与自己姓名相同的人的儿子，心里暗暗喜欢，对王孜疼爱备至。等回家后，人们见到王孜也不用问，就说是王文的儿子。王孜渐渐成长起来，他勇猛有力，喜欢打猎，不经营产业，喜欢打斗，嗜杀成性，连王文也管不了他。王孜又说自己能看见鬼狐，人们却不相信他的话。恰巧同里有个人家狐狸作祟，请王孜前去察看。王孜一到，就指出狐狸的隐身之处，叫几个人往他指的地方猛打，立即便听见狐狸的号叫，毛在落，血在流，那家从此平安无事。人们因此认为他不同寻常。

王一日游市廛[38]，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惊问所来，赵惨然请间[39]，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夺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诸曲巷[40]，闻在育婴堂，想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已归。”因述本末。问：“君何落拓至此[41]？”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42]，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43]，烦费不赀，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旦夕加白眼。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无奈之。适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勾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者，钱耳。君依恋不去，将掇奇祸[44]。”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45]。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缅悉[46]。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47]，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48]，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

【注释】

[38]市廛：集市。

[39]请间（jiàn）：请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话。间，间语，避人私语。

[40]曲巷：偏僻小巷。

[41]落拓：贫困失意，景况凄凉。

[42]负贩：担货贩卖。

[43]脚直供亿：运输费用和生活供应。脚直，运输费。脚，担任传递、运输的人及牲口。供亿，按需要供应，也指供应的东西。亿，估量。

[44]掇：惹，招致。奇祸：大祸。

[45]在膝下：指子女在父母跟前。《孝经·圣治》：“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唐玄宗注：“亲犹爱也，膝下谓孩幼之时也。”后用作对父母的亲敬之称。

[46]缅悉：详细知道。

[47]汉上：指上文的“汉江口”。

[48]忍：狠心。

【译文】

有一天，王文去逛市场，忽然遇见了赵东楼，穿戴很不整饬，身体枯瘦，面色黧黑。王文惊讶地问赵东楼从哪里来，赵东楼面色凄惨地请找个地方谈话，王文便将赵东楼领回家去，吩咐上酒招待。赵东楼说：“老太太找到鸦头，狠狠痛打一顿。把家北迁后，又想强迫鸦头改变初心。鸦头誓死不渝，便将鸦头囚禁起来。鸦头生下一个男孩，被扔在偏僻的小巷里，听说后来这孩子收养在育婴堂里，想来已经长大成人。这孩子便是你的亲生骨肉。”王文流着眼泪说：“托上天之福，孽子已回到我的身边。”便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接着他问赵东楼说：“你怎么这样景况凄凉？”赵东楼叹口气说：“今天我才知道，跟妓女相好，不能过于认真。还说什么！”原来，老太太全家北迁时，赵东楼一边担货贩卖，一边跟她家走，把过于沉重难于搬迁的货物全部贱价卖掉。途中的运输费用和生活供应，花费多得难以计算，因此亏损甚大，妮子索取的东西更多。几年时间，数不尽的钱财荡然无存。老太太见赵东楼钱财耗尽，早晚都给他白眼看。妮子渐渐到高门大族之家过夜，经常几夜不回。赵东楼愤激异常，难以忍耐，但也奈何不了她。这一天正值老太太外出，鸦头在窗下叫住赵东楼说：“妓院里本来没有爱情，她们对钱才最情意殷切。如果你还依恋不走，就会招来大祸。”赵东楼深感恐惧，如梦初醒。临走时，赵东楼偷偷去看鸦头，鸦头递给他一封信，让他转交给王文，于是他返回家乡。赵东楼向王文讲完这些情况，便拿出鸦头的信来。信上说：我知道孜儿已在你的膝下。我蒙受的祸难，东楼君自然能备述无遗。前世的孽缘，哪能说清！我被关在没有光亮的屋子里，暗无天日，鞭子抽裂了肌肤，饥饿如烈火煎心，挨过一个早晨和黄昏，就像挨过了整整一年。你如果还没忘记汉江口雪夜薄被里互相拥抱取暖的情景，就应与儿子商量，他定能使我摆脱苦难。母亲和姐姐虽然太狠心，毕竟是至亲骨肉，只须嘱咐儿子别伤害她们，这便是我的心愿。”王文读了信，不禁流下了眼泪。他送给赵东楼一些钱财，赵东楼告辞离去。

时孜年十八矣。王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眥欲裂，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刃径入，见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门，媪忽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投石破扃[49]，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赀，奉母而归。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50]！何得此为！”号恸自挝，转侧欲死。王极力抚慰，叱儿瘗革[51]。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

【注释】

[49]扃：从外面关门的门闩。

[50]忤逆：不孝，叛逆。

[51]瘗革：埋葬皮革。

【译文】

这时王孜十八岁了。王文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还给他看了母亲的信。王孜气得瞪圆双眼，当天便赶往京城，打听到吴老太太的住所，却见门前停满了车马。王孜直接闯进屋里，这时妮子正在和湖客喝酒，看见王孜，惊愕地站起身来，变了脸色，王孜骤然上前，杀死妮子。客人异常恐骇，以为来了强盗，等去看妮子的尸体，已经变成了狐狸。王孜持刀径自往里闯，看见老太太正在督促丫环做吃的。王孜跑到门前时，老太太忽然消失不见了。王孜环顾四周，急忙抽出箭向屋梁射去，接着便有一只被射中心口的狐狸掉了下来，于是王孜砍下它的脑袋。王孜找到母亲被囚的处所，用石头砸开门锁，母子都失声痛哭。母亲问老太太现在哪里，王孜说：“已经杀了。”母亲埋怨说：“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命把狐狸带到郊外埋了。王孜假装答应，却剥下狐狸皮存放起来。他又检查了老太太的箱柜，拿走所有的钱财，扶着母亲回了家。王文夫妻重逢，悲喜交集。后来问到吴老太太，王孜说：“在我的袋子里。”夫妻两人吃惊地问这是什么意思，王孜拿出两张狐狸皮献上来。母亲大怒，骂道：“忤逆的东西，怎能这么干！”痛苦地号啕大哭，乱打自己，翻来覆去地总要寻死。王文极力加以安慰，喝斥王孜把狐狸皮埋掉。王孜气愤地说：“如今刚获得安乐，马上就忘了鞭打吗？”母亲更加气恨，哭个不停。王孜埋葬了狐狸皮回家禀告，母亲才稍稍消气。

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媪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刺去之，终当杀人倾产。”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虐[52]，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女以巨针刺踝骨侧，深三四分许，用刀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从此温和如处女，乡里贤之。

【注释】

[52]虐：残暴。这里指暴虐的个性。

【译文】

自从鸦头回来，王文的家道日益兴盛。王文心里感激赵东楼，用很多钱财来加以报答，赵东楼这才知道老太太母女都是狐狸。王孜侍奉父母非常孝顺，但是一不小心触犯了他，就会恶声恶气地狂吼乱叫。鸦头对王文说：“这孩子有拗筋，如不除掉，早晚要出人命，倾家荡产的。”一夜，鸦头等王孜睡着后，偷偷捆住他的手脚。王孜醒过来说：“我没罪。”鸦头说：“我要治你的暴虐，你别怕苦。”王孜大声吼叫，左翻右转，不能挣脱。鸦头用大针在王孜的踝骨旁边刺进去三四分深，用刀“嘣”的一声挑断了拗筋，又在肘部脑部同样处置。全部挑断拗筋之后才给王孜松绑，拍着他安然入睡。天亮后，王孜跑去侍候父母，流着眼泪说：“我夜里想起过去的事情，都不是人干的！”父母大喜。王孜从此像姑娘那样温和，乡里乡亲对他都大加称赞。

异史氏曰：妓尽狐也，不谓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鸨[53]，则兽而禽矣，灭理伤伦，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54]，此人类所难，而乃于狐也得之乎？唐君谓魏徵更饶妩媚[55]，吾于鸦头亦云。

【注释】

[53]鸨（bǎo）：鸨母。明朱权《丹丘先生曲论》：“妓女之老者曰鸨。鸨似雁而大，无后趾，虎文，喜淫而无厌，诸鸟求之即就。”后因称妓女为鸨儿，蓄女卖淫者为鸨母。

[54]之死靡他：到死不变心。《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靡，无。

[55]唐君谓魏徵更饶妩媚：据《唐书·魏徵传》，魏徵多次直接批评唐太宗，但唐太宗不以为忤，曾说：“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唐君，唐太宗李世民。魏徵，唐朝政治家，性格刚直，敢于直谏。饶，多。妩媚，举止美好可爱。

【译文】

异史氏说：妓女都是狐狸，没想到狐狸也当妓女。至于狐狸当鸨母，那就简直是兽禽，灭绝天理，毁坏人伦，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至于历尽挫折磨难，誓死不渝，连人类都难以做到这一点，怎么却让狐狸给做到了？唐太宗说魏徵由于刚直而更加可爱，我说鸦头也是这样。

酒虫

【题解】

在中国古代，由于医学科学不发达，对于某种异常生理现象不能正确加以解释，于是用外在的神秘因素加以说明。唐张读《宣室志》卷一有《陆颙》篇，记载有消面虫的故事：“颙自幼嗜面，为食愈多而质愈瘦。”有胡人数辈挈酒食诣其门，“胡人曰：‘吾子好食面乎？’曰：‘然。’又曰：‘食面者非君也，乃君肚中一虫尔。今我欲以一粒药进君，君饵之，当吐出虫。则我以厚价从君易之，其可乎？’颙曰：‘若诚有之，又安有不可耶？’已而，胡人出一粒药，其色光紫，命饵之。有顷，遂吐出一虫，长二寸许，色青，状如蛙。胡人曰：‘此名“消面虫”，实天下之奇宝也。’颙曰：‘何以识之？’‘……夫此虫禀天地中和之气而生，故好食面，盖以麦自秋始种，至来年夏季方始成实，受天地四时之全气，故嗜其味焉。君宜以面食之，可见矣。’颙即以面斗馀致其前，虫乃食之立尽。颙又问曰：‘此虫安所用也？’胡人曰：‘夫天下之奇宝，俱禀中和之气。此虫乃中和之粹也。执其本而取其末，其远乎哉！’既而以函盛其虫，又金箧扃之，命颙致于寝室，谓颙曰：‘明日当自来。’”这大概是此类故事的最早本事。

日本芥川龙之介于大正五年依据本篇加以扩充，在《新思潮》第一年第四号上发表同名小说《酒虫》，并注明：“《酒虫》取材于《聊斋志异》，与原作几乎无大变化。”

长山刘氏[1]，体肥嗜饮。每独酌，辄尽一瓮。负郭田三百亩[2]，辄半种黍[3]，而家豪富，不以饮为累也。一番僧见之[4]，谓其身有异疾。刘答言：“无。”僧曰：“君饮尝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虫也。”刘愕然，便求医疗。曰：“易耳。”问：“需何药？”俱言不须，但令于日中俯卧，絷手足，去首半尺许[5]，置良酝一器。移时，燥渴，思饮为极。酒香入鼻，馋火上炽，而苦不得饮。忽觉咽中暴痒，哇有物出[6]，直堕酒中。解缚视之，赤肉长三寸许，蠕动如游鱼，口眼悉备。刘惊谢，酬以金，不受，但乞其虫。问：“将何用？”曰：“此酒之精。瓮中贮水，入虫搅之，即成佳酿。”刘使试之，果然。刘自是恶酒如仇，体渐瘦，家亦日贫，后饮食至不能给。

【注释】

[1]长山：旧县名。位于山东中部偏北，明清时代属济南府。现为滨州邹平长山镇。

[2]负郭田：靠近城郭的田地，指膏腴之田。《史记·苏秦列传》：“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3]黍：古代专指一种子实叫黍子的一年生草本植物。其子实煮熟后有黏性，可以酿酒、做糕等。

[4]番僧：西域来的僧人。番，旧时对西方边境各族的称呼。

[5]去：距离。

[6]哇：吐。

【译文】

长山县刘某，身体肥胖，嗜酒成性。他每次独自喝酒，总是能喝光一坛子酒。他有靠近城郊的良田三百亩，总是用一半去种黍子，由于家中非常富有，喝酒也并不成为拖累。有一位西域僧人看到刘某，说刘某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病。刘某回答说：“没有。”僧人说：“你是不是喝酒从来不醉？”刘某说：“有这回事。”僧人说：“这是因为你有酒虫。”刘某大为惊愕，便请僧人给予治疗。僧人说：“这好办。”刘某问：“需要什么药？”僧人说一概不需要，只是让刘某在中午的烈日下俯卧，绑好手足，在离头半尺左右处放一坛美酒。过了一段时间，刘某感到口干舌燥，极想喝酒。这时酒香扑面而来，馋火向上越烧越烈，却深受喝不到口的折磨。忽然，他觉得喉咙奇痒，“哇”的一声吐出一个东西，直接掉到酒里。松绑后，刘某一看，原来是一块三寸左右的红肉，像游鱼一样蠕动着，口眼俱全。刘某吃惊地向僧人表示感谢，给他钱，他不要，只要这个肉虫。刘某问：“这虫有什么用？”他说：“这是酒的精华。瓮中盛好水，把酒虫放进去再加以搅动，立即就成了美酒。”刘某让他演试，果然如此。刘某从此厌酒，视酒如仇，他的身体逐渐变瘦，家境日益贫困，后来到了吃饭不能自给的地步。

异史氏曰：日尽一石，无损其富；不饮一斗，适以益贫：岂饮啄固有数乎[7]？或言：“虫是刘之福，非刘之病，僧愚之以成其术。”然欤，否欤？

【注释】

[7]饮啄有数：谓一饮一啄，皆有定数。饮啄，本指鸟类饮食，后泛指人的饮食。《太平广记·贫妇》引《玉堂闲话》：“一饮一啄，系之于分。”数，定数，命定的。

【译文】

异史氏说：一天喝一石酒，不影响富有；一斗酒也不喝，反而更加贫困：难道饮食本来就有定数吗？有人说：“酒虫是刘某的福，不是刘某的病，僧人用方术愚弄了他。”是不是这样呢？

木雕美人

【题解】

小小把戏，被蒲松龄叙述得活灵活现，优美生动，不啻一篇绝妙好辞。这不仅因为作者具有极高的文学功底，同时也源于他好奇，浪漫，近于童心的心灵，故能喜爱欣赏，诉之笔端。《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说：“大抵有情人虽遇无情之物亦觉有情，无情人君父且路人视之矣。”可谓本篇一针见血的评论。

商人白有功言：在泺口河上[1]，见一人荷竹簏[2]，牵巨犬二。于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馀，手目转动，艳妆如生。又以小锦鞯被犬身[3]，便令跨坐。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学解马作诸剧[4]，镫而腹藏[5]，腰而尾赘[6]，跪拜起立，灵变不讹[7]。又作昭君出塞[8]。别取一木雕儿，插雉尾[9]，披羊裘，跨犬从之。昭君频频回顾，羊裘儿扬鞭追逐，真如生者。

【注释】

[1]泺（luò）口：地名。位于今济南北郊。古泺水北流至此入济水，因称泺口。

[2]簏：竹篾编的盛物器具，形状不一。

[3]锦鞯（jiān）：彩色花纹的鞍鞯。鞯，马鞍垫。

[4]解（xiè）马：即马戏。山东俗称出演马戏为“跑马卖解”。

[5]镫而腹藏：俗称“镫里藏身”。马戏演员脚踩马镫蹲藏马腹之侧。

[6]腰而尾赘：从马腰向马尾滑坠，再抓马尾飞身上马。

[7]讹（é）：误。

[8]昭君出塞：历史故事。西汉元帝时，南郡姊归人王嫱（字昭君），被选入宫。竟宁元年（前33），匈奴主呼韩邪单于入朝要求和亲，王昭君嫁与匈奴，称宁胡阏氏。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南有昭君墓。昭君出塞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此指以昭君出塞故事为内容的戏剧。

[9]雉（zhī）尾：野鸡尾羽，可作帽饰。

【译文】

商人白有功说：在泺河口，看见一个人背着竹箱，牵着两条大狗。他从竹箱中拿出一个一尺多高的木雕美人，手能活动，眼能转动，身着艳妆，像活人一样。他又把一个锦制的小鞍垫披在狗背上，便让木雕美人跨上去坐好。安排就绪后，他喝令大狗飞奔。美人自动站起身来，模仿马戏的各种表演动作，时而踩着脚镫子躺到狗腹下，时而从狗腰滑到狗尾，再从狗尾飞身跃上狗背，时而跪拜，时而站起，灵活变化，毫无差错。此人又表演昭君出塞。他另拿出一个木雕男童，帽上插着野鸡的翎子，身上披着羊皮衣，骑在狗上，跟在木雕美人后边。木雕美人频频回顾，木雕男童扬鞭追赶，真是活灵活现。

封三娘

【题解】

本篇虽然写了少女范十一娘和同里秀才孟安仁曲折的婚姻过程，有着择婿“无以贫富论”的卓越观点，但故事的重点和精彩之处却是在她和狐女封三娘的情感缠绵上，其感情的趋向已经近于女性的同性恋。

《聊斋志异》中的同性恋实际上都是双性恋，都并不躲避正常的婚姻。其中写男性同性恋有数篇，如《黄九郎》、《念秧》、《商三官》等，而写女性同性恋仅此一篇。较之男性同性恋的描写，本篇虽然写了封三娘喜爱范十一娘是“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而范十一娘在封三娘离开后“伏床悲惋，如失伉俪”，写两人的关系闪闪烁烁，以致“造言生事者，飞短流长”，但总体上显得纯洁，更偏于精神的层面。而且无论是写少女的性格还是写相互之间的绵绵情谊都显示了作者对于生活的深入体察和细致入微的描摹功力。

范十一娘，城祭酒之女[1]，少艳美，骚雅尤绝[2]。父母钟爱之，求聘者辄令自择，女恒少可。会上元日[3]，水月寺中诸尼作“盂兰盆会”[4]。是日，游女如云[5]，女亦诣之。方随喜间[6]，一女子步趋相从，屡望颜色，似欲有言。审视之，二八绝代姝也。悦而好之，转用盼注[7]。女子微笑曰：“姊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闻芳名，人言果不虚谬。”十一娘亦审里居。女答言：“妾封氏，第三，近在邻村。”把臂欢笑，词致温婉[8]，于是大相爱悦，依恋不舍。十一娘问：“何无伴侣？”曰：“父母早世，家中止一老妪，留守门户，故不得来。”十一娘将归，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过从。封曰：“娘子朱门绣户，妾素无葭莩亲[9]，虑致讥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异日。”十一娘乃脱金钗一股赠之，封亦摘髻上绿簪为报。十一娘既归，倾想殊切。出所赠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识，甚异之。日望其来，怅然遂病。父母讯得故，使人于近村谘访，并无知者。

【注释】

[1]城：疑麕城之误。麕城在今湖南岳阳。祭酒：国子监祭酒，明清时最高学府的主管官员，从四品，主管学校的教学和考试。

[2]骚雅尤绝：尤工诗词。骚，指《离骚》。雅，指《诗经》的《小雅》、《大雅》。骚雅并称，指代诗歌。

[3]上元日：唐人称阴历的正月、七月、十月的十五日为上元、中元、下元。“上元”指阴历正月十五日。就下文举行“盂兰盆会”看，此处似应为“中元”，即阴历七月十五日。

[4]盂兰盆会：佛教节日，也称“中元节”，后称“鬼节”。盂兰盆，梵语音译，解救倒悬的意思。据《盂兰盆经》载，释迦牟尼的弟子目连，看到母亲死后在地狱中受苦，如处倒悬，便求佛救度。释迦要他在七月十五日，备百味饮食，斋供十万僧众，可使母解脱。后来佛教徒便据此神话，兴起盂兰盆会。中国自梁武帝始设此斋会。节日期间，除斋僧外，寺院还举行诵经法会、水陆道场等宗教活动。

[5]游女如云：极言游乐妇女之多。《诗·郑风·出其东门》：“出其东门，游女如云。”

[6]随喜：佛教用语。原意是佛教徒瞻拜佛像，随之发生欢喜之心。后泛指一般游览寺院。

[7]转用盼注：返回身对她注目细看。

[8]词致：言语情态。

[9]葭莩亲：喻远亲。

【译文】

范十一娘是城祭酒的女儿，自小美貌，尤工诗文。父母对她特别喜爱，有求婚的就让她自己决定，而她很少中意。适值正月十五，水月寺的众尼姑举行盂兰盆会。这一天，出游的女子密集如云，范十一娘也来到了寺院。正在游览时，有一个女子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屡次察言观色，像要说些什么。范十一娘仔细打量那个女子，却是一位年方二八的绝代美人。范十一娘很喜欢她，便回身注目细看。那女子微微一笑说：“姐姐莫不是范十一娘吗？”范十一娘回答：“我是。”女子说：“久闻你的芳名，人们说的果然不错。”范十一娘也问她住在哪里，女子回答：“我姓封，排行第三，住在邻近的村里。”便拉着范十一娘的手臂欢笑，说话的语气温和而又委婉，于是两人互相都很爱慕，恋恋不舍。范十一娘问：“你怎么没人陪伴？”封三娘说：“我父母早就过世，家中只有一个老妈子，留下看家，所以来不了。”范十一娘准备回家，封三娘目不转睛地望着范十一娘，几乎要哭出来，范十一娘也惘然若失，便邀封三娘到家做客。封三娘说：“你家是高门富户，我一向与你不沾亲带故，怕受讥议，招嫌恶。”范十一娘再三邀请，封三娘回答说：“等将来再说吧。”范十一娘便从头上摘下一支金钗送给封三娘，封三娘也从发髻上摘下一枚绿簪作为回赠。范十一娘回家后，对封三娘异常思念。她拿出封三娘所赠的绿簪细看，既非金属，又非玉石，家里人都无法辨认，感到非常奇怪。范十一娘每天盼望封三娘前来，惆怅得想出了病。父母问清缘由，打发人到附近各村察访，根本没有知道封三娘的。

时值重九，十一娘羸顿无聊[10]，倩侍儿强扶窥园[11]，设褥东篱下[12]。忽一女子攀垣来窥，觇之，则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儿从之，蓦然遂下。十一娘惊喜，顿起，曳坐褥间，责其负约，且问所来。答云：“妾家去此尚远，时来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缘舅家耳。别后悬思颇苦。然贫贱者与贵人交，足未登门，先怀惭怍，恐为婢仆下眼觑[13]，是以不果来。适经墙外过，闻女子语，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愿。”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来当须秘密。造言生事者，飞短流长[14]，所不堪受。”十一娘诺。偕归同榻，快与倾怀[15]，病寻愈。订为姊妹，衣服履舄[16]，辄互易着。见人来，则隐匿夹幕间。

【注释】

[10]羸（léi）顿：消瘦憔悴。羸，衰病，瘦弱。顿，困顿。

[11]侍儿：指婢女。窥园：游览花园。

[12]东篱：时值重九，以东篱借指种菊的地方。晋陶渊明《饮酒》之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13]下眼觑：瞧不起。

[14]飞短流长：说长道短，指流言蜚语。

[15]快与倾怀：高兴地尽情地说出心里话。快，快意，高兴。倾，倾诉。

[16]履舄（xì）：鞋。单底为履，衬以木底为舄。

【译文】

当时正值九月九日，范十一娘消瘦憔悴，百无聊赖，让丫环搀扶着，勉强到花园里看看，在菊圃下放好了褥垫。忽然，有一位女子攀上墙头偷看，范十一娘一瞧，原来却是封三娘。封三娘喊道：“用力接住我！”丫环依言而行，封三娘一下子跳了下来。范十一娘又惊又喜，顿时站起身来，拉封三娘在褥垫上坐下，责备她负约，并问她从哪里来。封三娘回答说：“我家离这里很远，但我常到舅舅家来玩。上次我说家在附近的村子里，说的是舅舅家。分别后想你想得好苦。不过贫贱人与富贵人交往，脚没登门，先觉惭愧，恐怕让丫环仆人看不起，所以终于没来。刚才我在墙外经过，听见女子说话，便攀上墙头张望，希望能看到你，现在果然如愿。”范十一娘于是讲了生病的根源，封三娘泪如雨下，便说：“我来的时候一定要为我保密。我担心造谣生事的人说长论短的，让人不堪忍受。”范十一娘答应照办。与她一起回屋，同床而卧，快活地向她倾吐心怀，不久病就好了。她们结为姊妹，连衣服和鞋都互相换着穿。看见有人前来，封三娘就躲到夹帐里。

积五六月，公及夫人颇闻之。一日，两人方对弈[17]，夫人掩入[18]。谛视，惊曰：“真吾儿友也！”因谓十一娘：“闺中有良友，我两人所欢，胡不早白？”十一娘因达封意。夫人顾谓三娘：“伴吾儿，极所忻慰，何昧之[19]？”封羞晕满颊，默然拈带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别，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门外匆皇奔入，泣曰：“我固谓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惊问之，曰：“适出更衣[20]，一少年丈夫，横来相干[21]，幸而得逃。如此，复何面目！”十一娘细诘形貌，谢曰：“勿须怪，此妾痴兄。会告夫人，杖责之。”封坚辞欲去，十一娘请待天曙。封曰：“舅家咫尺，但须以梯度我过墙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两婢逾垣送之。行半里许，辞谢自去。婢返，十一娘伏床悲惋，如失伉俪。

【注释】

[17]对弈：下棋。

[18]掩入：突然闯入。

[19]昧：掩盖，隐瞒。

[20]更衣：换衣。此指上厕所。古时如厕，托言更衣。

[21]干：侵犯。

【译文】

这样一连过了五六个月，范公与夫人听到了一些消息。一天，两人正在下棋，夫人出其不意地走进屋来。她对封三娘仔细端详一番，惊讶地说：“做我女儿的朋友太合适了！”便对范十一娘说：“闺房来了好朋友，我们老两口都会喜欢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范十一娘便转述了封三娘的意思。夫人看着封三娘说：“给我女儿做伴，我极欣慰，为什么要隐瞒呢？”封三娘羞得红晕满脸，只是默默地拈弄衣带。夫人走后，封三娘便要告别，范十一娘苦苦挽留，她才没走。一天晚上，封三娘从门外慌张地跑进屋来，哭着说：“我本来说不能住下，现在果然遭受莫大的污辱！”范十一娘吃惊地问出了什么事，封三娘说：“刚才我出去上厕所，有一个青年男子蛮横地侵犯于我，幸亏逃脱出来。都这样了，还有什么脸见人！”范十一娘仔细问清那人的形体相貌后道歉说：“请别见怪，这是我的傻哥哥。我一定告诉妈妈，用棍子打他。”封三娘执意要走，范十一娘说请等天亮再走。封三娘说：“舅舅家离这里很近，只需要用梯子把我送过墙去。”范十一娘知道无法挽留，便打发两名丫环翻墙去送封三娘。走了半里地左右，封三娘谢过丫环，独自离去。丫环回来后，范十一娘趴在床上伤心叹息，就像夫妇分离似的。

后数月，婢以故至东村，暮归，遇封女从老妪来。婢喜，拜问。封亦恻恻[22]，讯十一娘兴居[23]。婢捉袂曰：“三姑过我。我家姑姑盼欲死！”封曰：“我亦思之，但不乐使家人知。归启园门，我自至。”婢归告十一娘，十一娘喜，从其言，则封已在园中矣。相见，各道间阔[24]，绵绵不寐。视婢子眠熟，乃起，移与十一娘同枕，私语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门地[25]，何患无贵介婿[26]，然纨袴儿敖不足数[27]。如欲得佳耦，请无以贫富论。”十一娘然之。封曰：“旧年邂逅处，今复作道场[28]，明日再烦一往，当令见一如意郎君。妾少读相人书[29]，颇不参差。”

【注释】

[22]恻恻：忧伤的样子。

[23]兴居：起居，指日常生活。

[24]间阔：久别，远隔。语本《汉书·诸葛丰传》：“元帝擢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避，京师为之语曰：‘间何阔，逢诸葛。’”

[25]门地：犹“门第”。门户地位。

[26]贵介：尊贵。介，大。

[27]纨袴儿：指富贵人家子弟。纨袴，细绢裤，贵族子弟服饰，代指富家子弟。敖不足数（shǔ）：傲慢无礼，不足称述。敖，同“傲”。傲慢，骄傲。《史记·游侠列传》：“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集解》：“敖，倨也。”

[28]道场：梵文意译，音译为“菩提曼拏罗”。指供佛祭祀或修行学道的处所。也泛指佛教、道教中规模较大的诵经礼拜仪式和活动。如水陆道场、慈悲道场、天师道场等。

[29]相（xiāng）人书：观察人的面貌来推测命运的书籍。《汉书·艺文志》有《相人》二十四卷。

【译文】

几个月以后，丫环有事前往东村，晚上回来时，遇见封三娘跟着一位老太太走了过来。丫环大喜，上前施礼问候。封三娘也忧伤地问起范十一娘的起居。丫环拉着封三娘的袖子说：“三姑娘请到我家去。我家姑娘盼你盼得要死！”封三娘说：“我也想你家姑娘，只是我不愿意让你家人知道我去。你回去打开花园的门，我自然会到。”丫环回去告知范十一娘，范十一娘高兴地依言而行，这时封三娘已经来到花园里了。两人相见，各自叙说久别之苦，情意绵绵，难以入睡。封三娘见丫环已经睡熟，便起身移到范十一娘旁边，与她共枕一个枕头，小声说：“我本来就知道你没许配人。就凭你的才貌门第，不愁找不到一个地位尊贵的女婿，不过纨袴弟子傲慢无礼，不值得考虑。如果你想找个如意的配偶，请不要用贫富来衡量。”范十一娘认为言之有理。封三娘说：“去年我们相遇的地方现在又要做道场，明天烦你走一遭，我会让你见到一位如意郎君。我从小就读相面的书，看人一般不会出错。”

昧爽，封即去，约俟兰若[30]。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眺览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车。携手出门，见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饰，而容仪俊伟。封潜指曰：“此翰苑才也[31]。”十一娘略睨之。封别曰：“娘子先归，我即继至。”入暮，果至，曰：“我适物色甚详，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贫，不以为可。封曰：“娘子何亦堕世情哉[32]！此人苟长贫贱者，余当抉眸子[33]，不复相天下士矣。”十一娘曰：“且为奈何？”曰：“愿得一物，持与订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为，正恐其不遂耳。志若坚，生死何可夺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缘已动，而魔劫未消[34]。所以故，来报前好耳。请即别，即以所赠金凤钗，矫命赠之[35]。”十一娘方谋更商[36]，封已出门去。

【注释】

[30]兰若：佛寺。此指水月寺。

[31]翰苑才：可以进入翰林院的人才。翰苑，翰林院的别称。明清时以翰林院作为储备人才的机构，从考中的进士中选拔一部分人入院为官，掌编修国史及草拟制诰等，颇为清要。

[32]世情：世态人情。这里指世俗的偏见。

[33]眸子：眼珠。

[34]魔劫：佛教认为妨碍或破坏修行的种种障碍。这里指范女在婚姻上的劫难。

[35]矫命：假托你的命令。

[36]更商：再作商量。

【译文】

拂晓时分，封三娘便离开范家，约定在寺院等候范十一娘。范十一娘果然前往，而封三娘已经到了那里。四处观光了一遍，范十一娘便邀请封三娘一起乘车回家。两人手拉手走出大门，看见一位秀才，约有十七八岁，穿着布袍，不加修饰，容貌英俊，仪表出众。封三娘偷偷指着秀才说：“这人是可进翰林院的人才。范十一娘略微瞥了一眼。封三娘告别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暮色降临时，封三娘果然来到范家，说：“刚才我了解得很详细，这人就是同里的孟安仁。”范十一娘知道孟安仁很穷，认为不行。封三娘说：“你怎么也落入世俗的偏见！如果此人永远贫贱下去，我就挖掉眼珠子，不再给天下人相面。”范十一娘说：“那怎么办？”封三娘说：“我希望有你的一件东西，拿去与他订立婚约。”范十一娘说：“姐姐怎么这样草率！父母都在，不同意怎么办？”封三娘说：“我这么做，正是怕他们不同意。如果态度坚决，就是死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决心！”范十一娘坚决不同意。封三娘说：“你的姻缘已经萌动，劫难却没有消除。我之所以这么做，是要报答你以前的友谊。请让我马上就去，把你送给我的金凤钗，以你的名义送给孟安仁。”范十一娘正想再商量商量，封三娘已经出门走了。

时孟生贫而多才，意将择耦，故十八犹未聘也。是日，忽睹两艳，归涉冥想[37]。一更向尽，封三娘款门而入。烛之，识为日中所见，喜致诘问。曰：“妾封氏，范氏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悦，不暇细审，遽前拥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38]。十一娘愿缔永好，请倩冰也[39]。”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钗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劳眷注若此[40]，仆不得十一娘，宁终鳏耳。”封遂去。生诘旦浼邻媪诣范夫人，夫人贫之，竟不商女，立便却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怨封之误己也，而金钗难返，只须以死矢之。又数日，有某绅为子求婚，恐不谐，浼邑宰作伐[41]。时某方居权要，范公心畏之，以问十一娘，十一娘不乐。母诘之，默默不言，但有涕泪，使人潜告夫人：非孟生，死不嫁！公闻，益怒，竟许某绅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于生，遂涓吉速成礼[42]。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卧[43]。至亲迎之前夕，忽起，揽镜自妆。夫人窃喜。俄侍女奔白：“小姐自经！”举宅惊涕，痛悔无所复及。三日遂葬。

【注释】

[37]冥想：深切的想念。

[38]妾非毛遂，乃曹丘生：意思是我并非自荐而是代人作媒。毛遂，战国时赵国平原君门下食客，曾自告奋勇，随从平原君出使楚国，联楚抗秦。见《史记·平原君列传》。后遂以“毛遂自荐”代指自我推荐。曹丘生，西汉人，他到处赞扬季布，季布因享盛名。见《史记·季布栾布列传》。后来遂以“曹丘生”指代荐引者或介绍者。

[39]倩冰：请托媒人。

[40]眷注：关心，关注。

[41]作伐：做媒。《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后遂称作媒为“作伐”。

[42]涓吉：选定吉日。

[43]耽卧：卧床，嗜睡。

【译文】

当时，孟安仁家境贫寒而才华出众，又想选择称心的配偶，所以十八岁还没订婚。这一天，他忽然见到两位艳丽的女子，回家后仍然念念不忘。一更将尽时，封三娘敲门进屋。他用蜡烛一照，认出是白天见到的女子，便高兴地询问她。封三娘说：“我是封氏，是范氏十一娘的女伴。”孟安仁喜悦异常，来不及细问，便马上上前拥抱封三娘。封三娘拒绝了，说：“我不是自我推荐的毛遂，而是引荐别人的曹丘生。范十一娘愿意与你缔结百年之好，请你叫媒人提亲吧。”孟安仁非常惊讶，不肯相信。封三娘便把金凤钗拿给孟安仁看。孟安仁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发誓说：“承蒙如此看重，我如果不能娶十一娘为妻，就终身不娶。”封三娘随即离去。清晨，孟安仁央求邻居家的老太太去见范夫人，范夫人嫌孟安仁太穷，竟然不跟女儿商量，立即加以回绝。范十一娘得到消息后，心中大失所望，深深埋怨封三娘误了自己，但是金凤钗不能要回来，只得誓死守约。又过了几天，有位乡绅的儿子求婚，担心说合不成，就央求县令来当媒人。当时该乡绅正有权势，范公心怀畏惧，就此去问范十一娘的意见，范十一娘表示不愿意。范夫人问这是为什么，范十一娘沉默不语，只是流泪，又打发人暗中告诉范夫人，除了孟安仁，死也不嫁！范公听了更加生气，竟然许下该乡绅家的这桩婚事。而且范公还怀疑范十一娘与孟安仁有私情，于是选定吉日，让范十一娘赶紧完婚。范十一娘气得不吃饭，整天只是躺在床上昏睡。到了迎亲的前一天晚上，她忽然起身下床，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扮起来。范夫人暗自高兴。一会儿丫环跑来禀告说：“小姐上吊啦！”全家人惊讶痛哭，深切悔恨但也于事无补了。三天后，范家便安葬了范十一娘。

孟生自邻媪反命，愤恨欲绝，然遥遥探访，妄冀复挽。察知佳人有主，忿火中烧，万虑俱断矣。未几，闻玉葬香埋[44]，懎然悲丧[45]，恨不从丽人俱死。向晚出门，意将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欻有一人来，近之，则封三娘。向生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谓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唤家人发冢，我有异药，能令苏。”生从之，发墓破棺，复掩其穴。生自负尸，与三娘俱归，置榻上，投以药，逾时而苏。顾见三娘，问：“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如梦醒。封惧漏泄[46]，相将去五十里[47]，避匿山村。封欲辞去，十一娘泣留作伴，使别院居。因货殉葬之饰，用为资度，亦称小有。

【注释】

[44]玉葬香埋：犹言“香消玉殒”，指美人死亡。

[45]懎（sè）然：悲恨的样子。

[46]漏泄：泄漏消息。

[47]相将：相伴，相送。

【译文】

自从邻家老太太回来讲了范家的态度，孟安仁气得要死，但仍然在一边打听消息，没来由地希望事情还能挽回。当察知范十一娘已经许配给别人时，他怒火中烧，万念俱灰。不久，得知范十一娘玉殒香消，他悲恨交集，意气颓丧，恨不能与范十一娘一道去死。天色向晚，孟安仁走出家门，心中打算趁昏黑的夜晚到范十一娘墓前痛哭一场。这时忽然走过一个人来，近前一看，原来是封三娘。封三娘对孟安仁说：“恭喜你良缘可以实现了。”孟安仁泪水涟涟地说：“你不知道十一娘死了吗？”封三娘说：“我所说的良缘实现，正因为她死了。你可以赶紧叫家人来掘开坟墓，我有一种奇药，能让她复活。”孟安仁依言而行，掘开坟墓，启开棺材，取出尸体，再把墓穴埋好。孟安仁亲自背着尸体，与封三娘一起回到家里，把尸体放到床上，封三娘用过药，过了一个多时辰，范十一娘便复活了。范十一娘一看见封三娘，就问：“这是什么地方？”封三娘指了指孟安仁说：“这是孟安仁。”便向范十一娘讲了事情的经过，范十一娘这才如梦初醒。封三娘怕消息泄露，便把他们领到五十里外的山村里躲藏。封三娘要告辞离去，范十一娘哭着留她做伴，让她在另一个院子里住下。他们卖掉殉葬的首饰，作为度日的费用，也还算薄有资财。

封每遇生来，辄走避。十一娘从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48]，然终无百年聚。计不如效英、皇[49]。”封曰：“妾少得异诀[50]，吐纳可以长生[51]，故不愿嫁耳。”十一娘笑曰：“世传养生术，汗牛充栋[52]，行而效者谁也？”封曰：“妾所得非世人所知。世传并非真诀，惟华陀五禽图差为不妄[53]。凡修炼家无非欲血气流通耳，若得厄逆症[54]，作虎形立止，非其验耶？”十一娘阴与生谋，使伪为远出者。入夜，强劝以酒，既醉，生潜入污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当升第一天[55]。今堕奸谋，命耳！”乃起告辞。十一娘告以诚意而哀谢之，封曰：“实相告：我乃狐也。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关人力。再留，则魔更生，无底止矣。娘子福泽正远，珍重自爱。”言已而逝。夫妻惊叹久之。

【注释】

[48]不啻：不只，不止。

[49]效英、皇：效仿娥皇、女英同嫁孟生。英、皇，指女英和娥皇，是尧的次女和长女。相传尧把她们一齐嫁给舜。见《列女传》。

[50]异诀：不同寻常的法术，秘诀。

[51]吐纳：道家的养生术，口吐浊气，鼻吸清气，据说可祛病延年。

[52]汗牛充栋：形容书籍之多。唐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志》：“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

[53]华陀五禽图：古代一种体育图谱，相传为东汉名医华佗首创。其法仿效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姿态，展手伸足，俯身仰首进行活动。见《后汉书·华佗传》。华陀，即华佗。差：比较。

[54]厄逆症：气逆打嗝。

[55]升第一天：道家称神仙所居的地方为天，共有三十六天。升第一天，指达到道家修持的最高境界。

【译文】

每当封三娘见到孟安仁前来时，就回避走开。范十一娘从容地说：“我们姐妹，比亲骨肉还亲，但终究不能团聚一辈子。想来不如效法娥皇、女英，一起嫁给孟生。”封三娘说：“我从小得到异乎寻常的秘诀，通过吐纳的方法可以长生，所以不愿嫁人。”范十一娘笑着说：“世上流传的养生术汗牛充栋，哪个行之有效啦？”封三娘说：“我得到的秘诀，世人根本不知道。世上流传的并不是真诀，只有华佗的五禽图还算大体不虚。凡是修炼的人无非想使气血流通，如果气逆打嗝，炼虎形那一式，立刻就好，这不就是效验吗？”范十一娘暗中与孟安仁谋划一番，让孟安仁假装出远门。到了夜间，范十一娘硬劝封三娘喝酒，当她喝醉后，孟安仁偷偷进屋，与她同床。封三娘醒来说：“妹子把我害了！如色戒不破，得道后能升到第一重天，如今中了奸计，这是命啊！”便起身告辞。范十一娘把自己的诚意告诉了封三娘，并伤心地表示歉意。封三娘说：“说实话，我是狐狸。因为见你容貌美丽，忽然生出爱慕之心，如同作茧自缚，才会有今天。这是情魔造成的劫难，与人力无关。再留在这里，情魔还会产生，就没完没了了。你还有许多日子来享受福禄，请珍重自爱。”说罢消失不见了。夫妻二人久久惊叹不止。

逾年，生乡、会果捷[56]，官翰林。投刺谒范公，公愧悔不见，固请之，乃见。生入，执子婿礼，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薄[57]。生请间，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诸其家，方大惊喜。阴戒勿宣，惧有祸变。又二年，某绅以关节发觉[58]，父子充辽海军[59]，十一娘始归宁焉[60]。

【注释】

[56]乡、会果捷：乡试、会试果然考中。乡，指乡试。会，指会试。

[57]儇薄：轻薄无行。

[58]关节：暗中行贿、说人情，旧时都叫“通关节”。

[59]充辽海军：充军到辽海卫去。辽海卫，明置，清废，在今辽宁开原境。

[60]归宁：回门，回娘家。

【译文】

过了一年，孟安仁乡试、会试果然考中，在翰林院任职。他递上名帖，去见范公，范公愧恨交加，不愿相见，他再三请求，范公才同意见面。他走进屋，按女婿身份行礼，伏地叩头，非常恭敬。范公恼羞成怒，怀疑他在玩弄轻佻浮薄的花样。他请范公单独谈话，一一讲出事情的经过。范公不肯深信，派人到他家调查属实，才大为惊喜地相信了。范公暗中告诫家人不要把事情讲出去，怕招致灾祸变故的发生。又过了两年，那位乡绅因暗中疏通关节的行为被发觉，父子都被发配到辽海卫充军，范十一娘这才回娘家看望父母。

狐梦

【题解】

《聊斋志异》中固然有许多孤愤之作，也有相当多的游戏之笔。其创作的心境固然有“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者，也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灯无烛夜自明”的时候。《狐梦》大概就是属于后者的代表作。作品掺和了作者教书的自然环境、东家、友人、作者、作者的作品等诸元素，而且还有明确的创作时日，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蒲松龄对自己作品的喜爱自负，周围朋友们的赞誉、崇拜和参与，见出其教书创作环境的闲暇、和谐，从容——那也是《聊斋志异》创作得以成功的重要因素呢。

《狐梦》不在于故事的曲折，人物的刻画，而是引《青凤》篇作比照，渲染友人与狐女世界的浪漫嬉戏，叙生活细节，写闺中密谈，梦而非梦，非梦而梦，其中对话全用口语，生动活泼，如闻如见，其氛围和情调颇类似于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

余友毕怡庵[1]，倜傥不群[2]，豪纵自喜。貌丰肥，多髭，士林知名。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3]，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毕每读《青凤传》[4]，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因于楼上摄想凝思。既而归斋，日已寖暮[5]。时暑月燠热，当户而寝。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却视，则一妇人，年逾不惑[6]，而风雅犹存。毕惊起，问其谁何，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窃感纳。”毕闻而喜，投以嘲谑。妇笑曰：“妾齿加长矣，纵人不见恶，先自惭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栉[7]。明宵，无寓人于室，当即来。”言已而去。至夜，焚香坐伺。妇果携女至，态度娴婉，旷世无匹。妇谓女曰：“毕郎与有夙缘[8]，即须留止[9]。明旦早归，勿贪睡也。”毕与握手入帏，款曲备至。事已，笑曰：“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

【注释】

[1]毕怡庵：蒲松龄东家毕际有的族人。

[2]倜傥不群：豪爽洒脱，不同流俗。

[3]刺史公：指毕际有，曾任扬州府通州知州。刺史，清代用作“知州”的别称。别业：别墅。毕际有家有石隐园、绰然堂、效樊堂诸园林。

[4]《青凤传》：指《聊斋志异》之《青凤》篇。

[5]寖暮：将暮。寖，逐渐。

[6]年逾不惑：年纪超过四十。不惑，代指四十岁，《论语·为政》：“四十而不惑。”

[7]侍巾栉（zhì）：侍奉梳洗，指充当侍妾。栉，梳发。

[8]夙缘：宿命，注定的缘分。

[9]留止：留宿。止，栖止。

【译文】

我的朋友毕怡庵，卓尔不群，以豪放不羁的行为自得其乐。他长得很胖，胡须浓密，在文人中很有名。毕怡庵曾经因事来到担任刺史的叔叔的别墅，在楼上歇息。传说楼中原来有许多狐狸，毕怡庵每当读《青凤传》时，心中就向往见到那样的狐狸，为从未相见而遗憾，因此便在楼上聚精会神地沉思起来。后来毕怡庵回到书斋，天色已经逐渐向晚。当时正值夏月，天气闷热，他在门口睡下。睡着后有人摇晃他，醒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妇人，年过四十，却也风韵犹存。他吃惊地起来问她是谁，妇人笑着说：“我是狐狸。蒙你思念，深受感动，特来接受你的情意。”毕怡庵闻言很高兴，便对那妇人说些调笑戏谑的话。妇人笑着说：“我年龄大了，即使别人还不嫌弃，自己先已羞愧沮丧了。我有个小女儿已经十五岁了，可以侍候你梳洗。明天夜里，不要让屋里住别人，她就会来。”说罢起身离去。第二天夜里，毕怡庵点香坐候。妇人果然把女儿带来，女郎姿态娴雅温柔，举世无双。妇人对女郎说：“毕郎与你有前世的姻缘，你就住下吧。明天早上早点儿回家，不要贪睡。”毕怡庵握着女郎的手，一齐进了帐子，亲热至极。事后女郎笑吟吟地说：“胖郎君太笨重，叫人受不了！”天没亮就走了。

既夕自来，曰：“姊妹辈将为我贺新郎，明日即屈同去[10]。”问：“何所？”曰：“大姊作筵主，去此不远也。”毕果候之。良久不至，身渐倦惰。才伏案头，女忽入曰：“劳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处[11]，有大院落。直上中堂[12]，则见灯烛荧荧，灿若星点。俄而主人出，年近二旬，淡妆绝美。敛衽称贺已，将践席，婢入白：“二娘子至。”见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13]，新郎颇如意否？”女以扇击背，白眼视之。二娘曰：“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14]，妹畏人数胁骨，遥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15]。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无怪三娘子怒诅也！新郎在侧，直尔憨跳[16]！”顷之，合尊促坐[17]，宴笑甚欢。

【注释】

[10]屈：屈尊。

[11]奄：忽然。

[12]中堂：正厅。

[13]破瓜：已婚，亦指婚龄。《通俗编·妇女》：“俗以女子破身为破瓜，非也。瓜字破之为二八字，言其二八十六岁也。”

[14]相扑为戏：原指摔跤活动，这里指相互打闹着玩耍。“相扑”之名始见于宋代《梦粱录》，是从秦汉角觝技艺中分出的一个体育运动项目。

[15]僬侥国：古代传说中的矮人国。《史记·孔子世家》：“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又谓长一尺五寸，见《列子·汤问》。

[16]直尔憨跳：竟然如此胡闹。憨跳，傻闹。

[17]合尊促坐：凑近喝酒，紧挨着落座。晋左思《蜀都赋》：“合樽促席，引满相罚。”合，聚。尊，酒器。促坐，近坐，古时席地而坐，坐近称“促席”或“促坐”。

【译文】

到了晚上，女郎独自前来，说：“姐妹们要为我祝贺新婚，请你明天屈驾与我同去。”毕怡庵问：“在哪里？”女郎说：“大姐作东道，离这里不远。”毕怡庵果然等候赴宴。等了许久，女郎仍没到来，他渐渐感到身体困倦。刚伏在案上，女郎忽然走进门来说：“有劳你久等啦。”便握着他的手出发。他们忽然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座大院落。他们直接走进中堂，只见灯烛荧荧闪光，灿若星辰。不久主人走了出来，这是一位年近二十的女子，装束淡雅，绝顶漂亮。主人恭敬地整理一下衣襟，施礼祝贺完毕，准备入席，这时丫环进来说：“二娘子到。”只见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大约十八九岁，笑着对女郎说：“妹子已经尝过结婚的滋味了，新郎还算如意吧？”女郎用扇子打二姐的后背，用白眼瞪她。二姐说：“记得小时和妹子相互打闹玩耍，妹子怕人数肋骨，只要远远地向手指呵气，就笑得合不上口。妹子就生我的气，说我会嫁给矮人国的小王子。我说你这丫头将来嫁给一个大胡子的男人，那胡子刺破你的小嘴，今天果真如此。”大姐笑着说：“难怪三妹气得咒你，新郎就在身边，你竟这般胡闹！”一会儿，大家凑近喝酒，靠近坐下，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说说笑笑，都非常快活。

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一二，雏发未燥[18]，而艳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见姊丈耶？此无坐处。”因提抱膝头，取肴果饵之。移时，转置二娘怀中，曰：“压我胫股酸痛！”二姊曰：“婢子许大，身如百钧重[19]，我脆弱不堪。既欲见姊夫，姊夫故壮伟，肥膝耐坐。”乃捉置毕怀。入怀香耎，轻若无人，毕抱与同杯饮。大娘曰：“小婢勿过饮，醉失仪容，恐姊夫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猫，猫戛然鸣。大娘曰：“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二娘曰：“请以狸奴为令，执箸交传，鸣处则饮。”众如其教。至毕辄鸣，毕故豪饮，连举数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归休！压煞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猫去。

【注释】

[18]雏发未燥：犹言胎毛未干，谓其稚气未消。

[19]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曰一“钧”。

【译文】

忽然有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只猫前来，她大约十一二岁，童发尚未脱尽，娇艳妩媚却深透骨髓。大姐说：“四妹妹也要来见姐夫吗？这里没地方坐了。”便拉过来抱在膝上，夹菜肴果品给她吃。过了一阵子，大姐把四妹放在二姐的怀里，说：“把我的腿压得酸疼！”二姐说：“丫头这么大了，身子好像有几百斤重，而我身子单薄不经压。既然是来见姐夫的，姐夫本来就高大健壮，膝头胖胖的，也经坐。”便把四妹抱起来放到毕怡庵的怀里。在毕怡庵的怀里，四妹又香又软，轻若无人，毕怡庵便抱着她同杯喝酒。大姐说：“小丫头别喝太多，喝醉了会有失仪态，恐怕姐夫会笑话的。”四妹不停地开颜欢笑，用手逗猫，猫“喵喵”直叫。大姐说：“还不把猫丢开，把跳蚤虱子都抱到身上啦！”二姐说：“请大家用猫来行酒令，大家往下传筷子，猫叫时传到谁手，谁就喝酒。”大家依言进行。筷子一传到毕怡庵手里猫就叫，毕怡庵本来酒量大，这时一连喝了好几杯，却发现是四妹故意把猫掐叫的，于是大家放声哄笑。二姐说：“小妹子回去吧！压坏了新郎，恐怕你三姐要埋怨人。”四妹便抱着猫离席而去。

大姊见毕善饮，乃摘髻子贮酒以劝[20]。视髻仅容升许[21]，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干视之，则荷盖也。二娘亦欲相酬，毕辞不胜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傍以小莲杯易合子去，曰：“勿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则一巨钵。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22]，衬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道足冷冰也！”遂起，入室易舄[23]。

【注释】

[20]髻子：旧时妇女的假发髻。

[21]升：容量单位。后文之“斗”，也指量酒的单位。十升为一斗。

[22]罗袜：指绣鞋。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23]舄：鞋。

【译文】

大姐见毕怡庵能喝酒，便摘下髻子来盛上酒请他喝。他看髻子只能盛一升左右的酒，但喝起来觉得有数斗之多。等喝光一看，那髻子却是一张大荷叶。二姐也要敬酒，毕怡庵推辞说喝不了了。二姐拿出一个比弹丸稍大的口红盒子，斟上酒说：“既然酒量到了，就用它表示一下意思。”毕怡庵一看，认为可以一口喝完，而接连喝了上百口酒，仍然没有喝光。女郎在旁边用小莲花杯换了口红盒子，说：“别让奸人捉弄了。”把口红盒子放到案上，却是一只巨钵。二姐说：“关你何事！才当了你三天的郎君，就这样亲爱吗！”毕怡庵拿起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却觉得手里拿着的酒杯变得滑腻柔软，仔细一看，那不是酒杯，却是一只绣鞋，做工精巧绝伦。二姐夺过绣鞋骂道：“狡猾的丫头！什么时候偷走了人家的鞋子，怪不得脚冷冰冰的！”便起身进屋换鞋。

女约毕离席告别。女送出村，使毕自归。瞥然醒寤，竟是梦景，而鼻口醺醺，酒气犹浓，异之。至暮，女来，曰：“昨宵未醉死耶？”毕言：“方疑是梦。”女曰：“姊妹怖君狂噪[24]，故托之梦，实非梦也。”

【注释】

[24]怖君狂噪：担心你大惊小怪，高声叫嚷。

【译文】

女郎拉着毕怡庵离开酒席，告别众人。把他送出村子，让他自己回家。这时他忽然醒来，知道刚才是在做梦，可是口鼻之间醉醺醺的，还在发出浓香的酒气，因此深感诧异。到暮色来临时，女郎到来说：“昨夜没醉死吗？”毕怡庵说：“我正怀疑那是做梦。”女郎说：“姐妹们怕你疯狂聒噪，所以假托做梦，其实不是梦。”

女每与毕弈，毕辄负。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谓必大高着，今视之，只平平耳。”毕求指诲[25]。女曰：“弈之为术，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渐染，或当有异。”居数月，毕觉稍进。女试之，笑曰：“尚未，尚未。”毕出与所尝共弈者游，则人觉其异，咸奇之。毕为人坦直，胸无宿物[26]，微泄之。女已知，责曰：“无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屡嘱慎密，何尚尔尔！”怫然欲去[27]。毕谢过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来寖疏矣。

【注释】

[25]指诲：指导教诲。

[26]胸无宿物：指心里藏不住事儿。宿，旧。

[27]怫然：生气的样子。

【译文】

女郎每次与毕怡庵下棋，毕怡庵总是落败。女郎笑着说：“你整天嗜好此道，我以为一定会有出奇的高招，现在看来，只是平平。”毕怡庵求女郎指点，女郎说：“下棋作为一种技艺，靠人自己领悟，我哪能使你长进？经常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也许能有所提高。”过了几个月，毕怡庵觉得稍有进境。女郎试了试他的棋力，笑着说：“还不成，还不成。”毕怡庵出门与曾经一起对弈的朋友下棋，人们都觉得他很有长进，都感到莫名其妙。毕怡庵为人坦荡直率，心里存不住事，就稍微透露了一些情况。女郎得知后，责备毕怡庵说：“无怪乎同道之人不与狂生交往。我屡次嘱咐你要谨慎地保守秘密，你怎么还这个样子！”气得要马上离去。毕怡庵一味道歉认错，女郎才稍稍消气，但从此逐渐来得少了。

积年馀，一夕来，兀坐相向[28]。与之弈，不弈；与之寝，不寝。怅然良久，曰：“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29]，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毕曰：“夙有此志，曩遵旧嘱，故秘之。”女曰：“向为是嘱，今已将别，复何讳？”问：“何往？”曰：“妾与四妹妹为西王母征作花鸟使[30]，不复得来。曩有姊行[31]，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今尚未醮。妾与君幸无所累。”毕求赠言，曰：“盛气平，过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许，洒涕分手，曰：“彼此有志，未必无会期也。”乃去。

【注释】

[28]兀坐：端坐，呆坐。兀，茫然无所知的样子。

[29]聊斋：蒲松龄的书斋名。这里指代蒲松龄。

[30]西王母：神话人物。《山海经》说她是虎齿、蓬首、善啸的怪物。在以后的神话传说中，则逐渐把她塑造成为一位端庄威严的女神。花鸟使：唐天宝年间，曾挑选风流艳丽的宫女，叫她们照料宴会，名曰“花鸟使”。见《天中记》。这里指侍奉西王母酒筵的仙女。

[31]姊行（háng）：姐辈。行，行辈。

【译文】

过了一年多，女郎有一天晚上到来后，面对毕怡庵直愣愣地坐着。跟她下棋，她不下，跟她去睡，她不睡。女郎惆怅了许久，才说：“你看我与青凤谁强？”毕怡庵说：“恐怕你比她强。”女郎说：“我却自愧不如。不过聊斋先生与你是诗文相交的朋友，请烦他为我作一篇小传，千年以后未必没有像你这样喜欢我想念我的人。”毕怡庵说：“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过去遵守你原先的嘱咐，所以秘而不宣。”女郎说：“以往我是这样嘱咐的，现在就要分别了，还隐讳什么？”毕怡庵问女郎：“到哪里去？”女郎说：“我和四妹妹被西王母征召为花鸟使，不能再来。以前有个姐姐辈的与你家的叔伯哥哥相好，临别前已经生下两个女孩，现在还没出嫁。幸亏我与你没有什么拖累。”毕怡庵请女郎临别赠言，女郎说：“平息盛气，自然少错。”便站起身来，拉着毕怡庵的手说：“你送我走。”走了一里左右，女郎流着泪水分手告别说：“只要你我有意，未必没有相见的日子。”便一人走了。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32]，细述其异。余曰：“有狐若此，则聊斋之笔墨有光荣矣。”遂志之。

【注释】

[32]抵足：两人同榻，足相接而眠。《聊斋诗集·补遗》收有《腊月十九日，与毕怡庵绰然堂谈狐梦》一诗：“咚咚腊鼓送残岁，少集消寒欣把裌。天寒晷短逼青阳，日云暮矣夜以继。朔风吹冷绰然堂，华灯灿灿燃无光。诗心酒胆迸而发，剧谈益烈相癫狂。人生大半不如意，放言岂必皆游戏？缘来缘去信亦疑，道是西池青鸟使，一群姊妹杂痴嗔，翠绕珠围索解人。刺史高楼一角明，香梦重寻春复春。”但此诗未收录于《聊斋诗集》。

【译文】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怡庵与我在绰然堂脚对脚地同榻共寝，详细讲述了这个奇异的故事。我说：“有这样的狐狸可写，聊斋的笔墨也放射光芒了。”于是记述了这个故事。

布客

【题解】

《布客》写一个布商得知自己的死期后，听从了勾死鬼卒的建议，建桥做好事，于是延续了自己的生命。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一直缺乏感恩国家，服务社会的观念。所谓慈善，大都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出发，即“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虽然鬼卒的建议出发点是“子行死矣，一文亦将不去”，但是在旧的年代的确可以唤醒天下痴人，从利害得失的角度推动慈善事业的发展。不过在进入现代的公民社会后，中国人的慈善观念应该与时俱进。

长清某[1]，贩布为业，客于泰安[2]。闻有术人工星命之学[3]，诣问休咎[4]。术人推之曰：“运数大恶，可速归。”某惧，囊赀北下。途中遇一短衣人，似是隶胥[5]，渐渍与语[6]，遂相知悦。屡市餐饮，呼与共啜[7]，短衣人甚德之。某问所干营[8]，答言：“将适长清，有所勾致[9]。”问为何人。短衣人出牒，示令自审，第一即己姓名。骇曰：“何事见勾？”短衣人曰：“我非生人，乃蒿里山东四司隶役[10]。想子寿数尽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能。然牒上名多，拘集尚需时日。子速归，处置后事，我最后相招，此即所以报交好耳。”无何，至河际，断绝桥梁，行人艰涉。鬼曰：“子行死矣，一文亦将不去。请即建桥，利行人，虽颇烦费，然于子未必无小益。”某然之。

【注释】

[1]长清：今山东济南长清区。

[2]泰安：位于山东的中部泰山南麓，今为泰安市。

[3]工：精通。星命之学：用星象算命的学问。按照星象家的解释，人的命运常同星宿的位置、运行有关，故把人出生年月日时配以天干地支而成“八字”，按天星运数，附会人事，推算人的命运。这种方术被称为“星命之学”。

[4]休咎：吉凶。

[5]隶胥：同“吏胥”。官府中的小吏。

[6]渐渍（zì）：浸润，这里是逐渐的意思。

[7]啜：吃喝。

[8]干营：办事。

[9]勾致：捉拿，拘捕。

[10]蒿里山：据《泰安县志》卷七及《岱览·岱麓诸山》，蒿里山本名高里山，在泰安城西南三里。山有十殿阎君，掌管人世间的生死祸福。又，《汉乐府》有《蒿里》：“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是当时的挽歌。

【译文】

长清县的某人，以卖布为业，客居于泰安。他听说有个术士精通星命之学，便去问祸福。术士推算一番说：“你的运数很糟糕，应快快回家。”卖布的为之恐惧，带着钱财北归。他在途中遇到一个身穿短衣的人，像是差役，渐渐在一起交谈，便互相熟悉亲热起来。卖布的多次买来餐饮，招呼短衣人一起吃喝，短衣人甚为感激。卖布的问短衣人去办什么事，短衣人回答说：“准备到长清县去捉人。”卖布的问捉什么人，短衣人拿出公文，让他自己细看，公文上第一个写的就是卖布人自己的姓名。卖布人惊骇地说：“为什么抓我？”短衣人说：“我不是活人，而是嵩里山东四司的差役。想必是你的寿命到头了。”卖布人流着泪水求救。鬼差说：“我没办法。不过公文上名字很多，捉到一起还需要一些时日。你快回家处理后事，我最后招你，这就是我对交情的报答了。”不久，来到河边，河上桥梁已断，行人艰难地趟水过河。鬼差说：“你要死啦，一文钱也带不走。请马上建一座桥来方便行人，虽然花费许多钱财，但对你未必没有一点儿好处。”卖布的深以为然。

归，告妻子作周身具[11]，尅日鸠工建桥[12]。久之，鬼竟不至，心窃疑之。一日，鬼忽来曰：“我已以建桥事上报城隍，转达冥司矣，谓此一节可延寿命。今牒名已除，敬以报命[13]。”某喜感谢。后再至泰山，不忘鬼德，敬赍楮锭[14]，呼名酹奠。既出，见短衣人匆遽而来曰：“子几祸我！适司君方莅事，幸不闻知，不然，奈何！”送之数武，曰：“后勿复来。倘有事北往，自当迂道过访[15]。”遂别而去。

【注释】

[11]周身具：指衣物棺椁等葬具。

[12]尅日：也作“刻日”，定期。尅，严格限定。鸠工：聚集工人。

[13]报命：回复，报告。

[14]赍（jī）：携带。楮锭：纸钱，纸锞。

[15]迂道：绕道。

【译文】

卖布的回家后告诉妻子准备棺材衣物，又限期招集工匠修建新桥。过了多日，鬼差始终没来，卖布的心里暗生疑虑。一天，鬼差忽然前来说：“我已经把建桥的事上报城隍，城隍已经转达阴司，阴司说这一件事可以延长寿命。如今公文上的名字已经除掉，我特意告诉你一声。”卖布的高兴地表示感谢。后来，卖布的又来到泰山，他念念不忘鬼差的恩德，恭敬地烧化纸钱，喊着鬼差的名字加以祭奠。刚出庙门，只见鬼差匆忙走来说：“你几乎害了我！幸亏东四司的长官刚才正在办公，不知此事，要是知道了，可怎么办！”送了卖布的几步，说：“以后你别再来。如果我有事到北边去，自然会绕道前去拜访。”便告别离去。

农人

【题解】

本篇由两个相续的有趣故事组成。前一个故事讲一只狐狸在偷食陶器中的食物时被拿锄头的农夫发现，惊慌中头套在陶器中逃脱不了，狼狈不堪，后来“触器碎落”，才得以逃窜。后一个故事讲这个狐狸蛊惑一个贵家女，无意中道出它的历险经历，于是这家便请来了旧日的农夫按当时场景穿戴起来，吓跑了狐狸。

编织故事需要想象力和联想力，也需要在现实生活中随处留心，予以开掘。前一个故事大概是现实生活中偶然发生的趣事。在一般人，可能也就止于笑谈。但蒲松龄则由前一个故事经过加工，生发编织出来后续的故事。无论是狐狸自言昔日被一个“戴阔笠，持曲项兵”的人所威胁，还是农人“披戴如尔日状，入室以锄卓地，咤曰：‘我日觅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决杀不宥！’”都令人忍俊不禁，无论在故事的结构和趣味上都显然对简单的趣闻加以引申提升了。

有农人芸于山下[1]，妇以陶器为饷[2]。食已，置器垅畔。向暮视之，器中馀粥尽空。如是者屡。心疑之，因睨注以觇之[3]。有狐来，探首器中。农人荷锄潜往，力击之。狐惊窜走，器囊头[4]，苦不得脱。狐颠蹶[5]，触器碎落，出首，见农人，窜益急，越山而去。

【注释】

[1]芸（yún）：通“耘”。除草。

[2]饷：给田间劳动者送饭。

[3]睨（nì）注：意为从旁注视。睨，斜视。

[4]囊头：套在头上。

[5]颠蹶：摔倒。

【译文】

有一个农民在山下除草，妻子用陶罐给他送饭。农民吃完饭，把陶罐放在田垄旁边。到傍晚一看，陶罐中的剩粥全都没了。一连几次都是这样。农民心怀疑虑，从一旁斜着眼睛注意察看。只见有一只狐狸前来，把头伸进陶罐里。农民拿着锄头悄悄上前，用力猛打，狐狸惊慌逃窜，可是陶罐套在头上，很难摆脱。狐狸跌了一跤，碰碎了陶罐，露出头来，看见农民，逃得更快，翻山跑了。

后数年，山南有贵家女，苦狐缠祟，敕勒无灵[6]。狐谓女曰：“纸上符咒，能奈我何！”女绐之曰[7]：“汝道术良深，可幸永好。顾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时，尝窃食田畔，被一人戴阔笠[8]，持曲项兵[9]，几为所戮，至今犹悸[10]。”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但不知姓名、居里，无从问讯。

【注释】

[6]勅（chì）勒：驱祟符箓。

[7]绐：骗。

[8]阔笠：大沿斗笠。

[9]曲项兵：指锄头。兵，兵器。

[10]悸：心悸，害怕。

【译文】

几年以后，山南有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深受狐狸纠缠作祟的困扰，画符驱邪都不灵验。狐狸对那女儿说：“纸上的符咒，能把我怎样！”女儿哄骗狐狸说：“你的道术很深，我愿跟你永远相好。但不知你一生也有什么害怕的没有？”狐狸说：“我什么都不怕。只是十年前在北山时，我曾到田边偷吃东西，被一个戴大沿斗笠的人拿歪脖子武器差点儿没打死，至今心里还在害怕。”女儿告诉了父亲。父亲想用这个使狐狸害怕的人来治狐狸，但是不知姓名、住址，也没处打听。

会仆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旁一人惊曰：“此与吾曩年事适相符同，将无向所逐狐[11]，今能为怪耶？”仆异之，归告主人。主人喜，即命仆马招农人来，敬白所求。农人笑曰：“曩所遇诚有之，顾未必即为此物。且既能怪变，岂复畏一农人？”贵家固强之，使披戴如尔日状[12]，入室以锄卓地[13]，咤曰：“我日觅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14]，决杀不宥！”言已，即闻狐鸣于室。农人益作威怒，狐即哀言乞命。农人叱曰：“速去！释汝！”女见狐奉头鼠窜而去，自是遂安。

【注释】

[11]将无：得无，莫非。向：从前。

[12]尔日：那天，指从前击狐之日。

[13]卓（zhuō）地：植立于地。卓，植立，竖击。

[14]相值：相逢。

【译文】

恰巧仆人因事来到山村，向人偶然提起此事。旁边有一个人惊讶地说：“这与我往年的经历正好相同，莫非我从前追赶的那只狐狸，现在能作怪了？”仆人感到诧异，回去告诉了主人。主人非常高兴，立即吩咐仆人用马把农民接来，恭敬地讲了自己的请求。农民笑着说：“以前遇到狐狸实有其事，但未必就是现在这只。况且这只狐狸已能变化作怪，怎会还怕一个农民？”大户人家再三勉强农民去驱邪，让他穿戴成往日的样子，农民走进屋里，以锄头拄地，呵斥说：“我天天找你找不到，你原来逃避在这里吗！今天让我碰上，一定打死，决不饶恕！”说罢便听见狐狸在屋里哀叫。农民越发作出盛怒的样子，狐狸当即哀求饶命。农民呵斥说：“快走！这次放了你！”女儿看见狐狸抱头鼠窜而去，从此平安无事。

章阿端

【题解】

《章阿端》是《聊斋志异》鬼故事中讲说民间鬼的风俗最为丰富的篇章。它通过卫辉戚生与女鬼章阿端以及妻子的悲欢离合，讲述了人鬼之间生生死死的各种离奇经历和风俗。

篇中有些风俗传说，如烧纸钱，死后托生，为民间口耳流传已久的内容，蒲松龄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如话家常，一方面反映了蒲松龄对它们的熟稔，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这些鬼的风俗在民间流传深入人心。这是《聊斋志异》鬼故事得以创作和流传的文化基础。有些风俗的描写，比如“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鬼生病也需要巫医跳大神，虽然在古代文献中也有某些零散的记录，但衍为小说的情节，显然为蒲松龄的首创，成为本篇最具想象力的部分。何垠评论此篇说：“鬼聻复有死生，荒唐极矣！”冯镇峦说：“鬼中之鬼，演成一派鬼话。”不过，本篇虽然“荒唐极矣”，却也变形而真实地反映了现实生活中夫妻的真挚深厚情感，揭示了衙门差役贿赂公行的腐败——即使在阴间的鬼蜮世界也毫不含糊！

卫辉戚生[1]，少年蕴藉[2]，有气敢任[3]。时大姓有巨第，白昼见鬼，死亡相继，愿以贱售。生廉其直，购居之。而第阔人稀，东院楼亭，蒿艾成林，亦姑废置。家人夜惊，辄相哗以鬼。两月馀，丧一婢。无何，生妻以暮至楼亭，既归，得疾，数日寻毙。家人益惧，劝生他徙，生不听。而块然无偶[4]，憭栗自伤[5]。婢仆辈又时以怪异相聒，生怒，盛气襆被[6]，独卧荒亭中，留烛以觇其异。久之无他，亦竟睡去。

【注释】

[1]卫辉：府名。位于河南北部，明清治所在今河南汲县。现为河南卫辉市。

[2]蕴藉：文质彬彬。

[3]有气敢任：纵性使气，敢做敢当。

[4]块然：孤独的样子。

[5]憭（liáo）栗：凄怆忧伤。

[6]襆（fú）被：裹束衣被。

【译文】

卫辉府的戚生，年纪轻轻，文质彬彬，而又任性使气，敢做敢当。当时，一家世家大族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宅第，白天闹鬼，接连死人，愿意低价出售。戚生认为价格便宜，便买来居住。然而宅第空阔，人口稀少，东院楼亭周围，荒蒿野艾繁密成林，也暂且搁置不住。在夜里，家人受到惊扰，总是大喊有鬼。经过两个多月，死了一个丫环。不久，戚生的妻子在傍晚前往楼亭，回来就得了病，没几天便一命呜呼。家人更加恐惧，劝戚生搬家，戚生不听。但他孤身独处，没有伴侣，心境凄凉，为自己伤感不已。众丫环仆人又不时向他絮叨种种怪异之事，惹得他大发脾气，一怒之下，抱着被褥，独自在罕有人迹的亭子中躺下，仍然点着蜡烛，来察看会有什么怪事出现。等了许久，并无异常现象，戚生也就这么睡着了。

忽有人以手探被，反复扪搎[7]。生醒视之，则一老大婢，挛耳蓬头[8]，臃肿无度。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范不堪承教[9]！”婢惭，敛手蹀躞而去[10]。少顷，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妙，闯然至灯下，怒骂：“何处狂生，居然高卧[11]！”生起笑曰：“小生此间之第主[12]，候卿讨房税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趋西北隅，阻其归路，女既穷，便坐床上。近临之，对烛如仙，渐拥诸怀。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将祸尔死！”生强解裙襦[13]，则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妾章氏，小字阿端。误适荡子，刚愎不仁[14]，横加折辱，愤悒夭逝，瘗此二十馀年矣。此宅下皆坟冢也。”问：“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从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则鬼不安于夜室。适令驱君耳。”问：“扪搎何为？”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经人道[15]，其情可悯，然亦太不自谅矣。要之：馁怯者[16]，鬼益侮弄之；刚肠者，不敢犯也。”听邻钟响断，着衣下床，曰：“如不见猜，夜当复至。”

【注释】

[7]扪搎（sūn）：摸索。

[8]挛（luán）耳蓬头：耳朵卷曲，头发散乱。形容妇女老丑之态。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其妻蓬头挛耳，齞唇历齿。”挛，蜷曲不伸。

[9]尊范：犹言“尊容”。范，模，模样。

[10]蹀躞：行进艰难的样子。

[11]高卧：大模大样，高枕而卧。

[12]第主：房主。

[13]襦（rú）：上衣。

[14]刚愎（bì）不仁：暴戾专横，无相爱之心。《左传·宣公十二年》：“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

[15]人道：这里指男女性爱之事。

[16]馁怯：气馁胆怯。

【译文】

忽然有人把手伸进被里，反复摸来摸去。戚生醒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年纪很大的丫环，耳朵蜷曲，头发蓬乱，极为肥胖。戚生知道她是鬼，捉住她的胳膊一推，笑嘻嘻地说：“这副尊容，难以领教！”丫环自惭形秽，缩回手去，迈着小步走开。不一会儿，一个女郎从西北角走出，神情美妙动人，不管不顾地来到灯下，生气地骂道：“哪里来的胆大妄为的书生，居然大模大样地睡在这里！”戚生起身笑着说：“我是这所宅第的主人，等着找你要房租的。”便站起身来，光着身子去捉女郎，女郎急忙逃跑。戚生抢先跑到西北角，拦住归路，女郎无路可走，便在床上坐下。戚生走近了女郎，在烛光下一看，简直美如天仙，便慢慢把她抱在怀里。女郎笑吟吟地说：“狂妄的家伙不怕鬼吗？会祸害死你！”戚生强行解开女郎的衣裙，女郎也不太抵抗。事后女郎介绍自己说：“我姓章，小名阿端。误嫁一个浪荡汉子，他自以为是，残暴不仁，对我横加折磨羞辱，使我悲愤抑郁，早年夭折，埋在这里二十多年了。这所宅第下面全是坟墓。”戚生问：“那个老丫环是谁？”章阿端说：“她也是一个死鬼，侍候我的。上面有活人居住，鬼在墓中就不安宁。刚才是我让她把你赶走。”戚生问：“她为什么摸来摸去的？”章阿端笑着说：“这丫环三十多岁了，没跟男人睡过，情形挺可怜的，不过她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总之，谁胆怯，鬼就加劲予以辱弄；谁刚强，鬼就不敢加以侵犯。”听到近处的晨钟已经响过，便穿衣下床，说：“如果你不猜疑，夜里我会再来。”

入夕，果至，绸缪益欢[17]。生曰：“室人不幸殂谢[18]，感悼不释于怀。卿能为我致之否[19]？”女闻之益戚[20]，曰：“妾死二十年，谁一致念忆者？君诚多情，妾当极力。然闻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逾夕，告生曰：“娘子将生贵人家。以前生失耳环，挞婢，婢自缢死，此案未结，以故迟留。今尚寄药王廊下[21]，有监守者。妾使婢往行贿，或将来也。”生问：“卿何闲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见，阎摩天子不及知也[22]。”二鼓向尽，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执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别去，曰：“两人可话契阔[23]，另夜请相见也。”生慰问婢死事，妻曰：“无妨，行结矣。”上床偎抱，款若平生之欢。由此遂以为常。

【注释】

[17]绸缪（móu）：犹缠绵，谓情意深厚。

[18]殂谢：死亡。

[19]致：招致，招来。

[20]戚：伤感。

[21]药王：佛教菩萨名。为施与良药，救治众生身心两种病苦之菩萨，是阿弥陀佛二十五菩萨之一。隋代嘉祥大师疏《法华经》时说：“药王者，过去世以药救病，因以为名。”《妙法莲华经》的《妙庄严王本事品》，有药王菩萨本生传记。

[22]阎摩天子：即阎罗王，又称“阎罗”、“阎王”。原为古印度神话中管理阴间之神，佛教沿用其说，称为管理地狱的魔王。传说他手下有十八判官，分管十八地狱。主管决断善恶、追摄罪人、轮回转世等事。

[23]话契阔：叙谈久别之情。

【译文】

到了晚上，章阿端果然前来，两人缠缠绵绵，更加欢乐。戚生说：“我的妻子不幸去世，感伤哀悼难以从心中排除。你能为我把她招来吗？”章阿端听了更加伤心，说：“我死了二十年，谁想念过我一次？你真是多情，我会尽力帮忙。不过，听说她已有了投生的地方，不知是否还在阴间。”过了一晚，章阿端告诉戚生说：“你的妻子即将投生到贵人家。由于她前生丢了耳环，便打丫环，丫环上吊而死，这案子还没了结，所以滞留阴间。现在她还寄身于药王廊下，并有人看守。我打发丫环前去行贿，也许快来了。”戚生问：“你为什么能闲散自由？”章阿端说：“冤死鬼只要自己不去投案进见，阎王就没工夫过问。”二更将尽时，老丫环果然把戚生的妻子领来。戚生握着妻子的手万分悲恸，妻子眼含泪水，说不出话来。章阿端告别要走，说：“你们两人可以共话久别之情，让我们改天夜里再相见。”戚生关心地问起妻子前生的丫环上吊的案件，妻子说：“不碍事，快结案了。”两人上床依偎拥抱，像妻子活着时一样欢乐。从此便经常如此。

后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将赴山东，乖离苦长[24]，奈何？”生闻言，挥涕流离，哀不自胜。女劝曰：“妾有一策，可得暂聚。”共收涕询之。女请以钱纸十提[25]，焚南堂杏树下，持贿押生者，俾缓时日。生从之。至夕，妻至曰：“幸赖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与连床，暮以暨晓[26]，惟恐欢尽。过七八日，生以限期将满，夫妻终夜哭，问计于女。女曰：“势难再谋。然试为之，非冥资百万不可。”生焚之如数。女来，喜曰：“妾使人与押生者关说[27]，初甚难，既见多金，心始摇。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复去，令生塞户牖，灯烛不绝。

【注释】

[24]乖离：别离。

[25]十提：十串。提，纸钱一串为一提。

[26]暨：至，到。

[27]关说：说情，打通关系。

【译文】

五天以后，妻子忽然哭哭啼啼地说：“明天我要到山东投生，离别的时间太长，如何是好？”戚生听了这话，哭得泪水淋漓，悲不自胜。章阿端劝解说：“我有一个主意，能使你们暂时团聚。”夫妻二人都止住哭泣，问有何高见。章阿端请戚生拿十挂纸钱在南堂的杏树下焚烧，拿去贿赂押送投生的差役，让他延缓一些日子。戚生依言而行。到了晚上，妻子前来说：“幸亏端姑娘的主意，现在我们还能相聚十天。”戚生大喜，留下章阿端不让她走，同床而卧，从日暮到破晓，唯恐欢乐到头。过了七八天，戚生因限期将满，夫妻整夜哭个不停，又向章阿端问计。章阿端说：“看情形很难再有办法。不过可以试试看，只是非有阴间的一百万钱不可。”戚生如数烧了纸钱。章阿端来了，高兴地说：“我让人跟押送投生的差役说情，起初很难说通，后来看到钱多，才动了心。现在已经让别的鬼代为投生去了。”从此，她们在白天也不再离开，让戚生关闭门窗，整天点着灯烛。

如是年馀，女忽病，瞀闷懊憹[28]，恍惚如见鬼状。妻抚之曰：“此为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为鬼，鬼死为聻[29]。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生欲为聘巫医，曰：“鬼何可以人疗？邻媪王氏，今行术于冥间，可往召之。然去此十馀里，妾足弱，不能行，烦君焚刍马[30]。”生从之。马方爇，即见女婢牵赤骝[31]，授绥庭下[32]，转瞬已杳。少间，与一老妪叠骑而来[33]，絷马廊柱。妪入，切女十指[34]，既而端坐，首作态[35]，仆地移时，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笃，幸遇小神，福泽不浅哉！此业鬼为殃，不妨，不妨！但是病有瘳[36]，须厚我供养，金百铤、钱百贯、盛筵一设，不得少缺。”妻一一噭应[37]。妪又仆而苏，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诸庭外，赠之以马，欣然而去。入视女郎，似稍清醒。夫妻大悦，抚问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辄见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曲体战栗，妄有所睹。拉生同卧，以首入怀，似畏扑捉。生一起，则惊叫不宁。如此六七日，夫妻无所为计。会生他出，半日而归，闻妻哭声。惊问，则端娘已毙床上，委蜕犹存[38]。启之，白骨俨然。生大恸，以生人礼葬于祖墓之侧。

【注释】

[28]瞀（mào）闷懊憹（náo）：指患者神志昏迷，烦闷不宁。《素问·六元正纪大论》：“目赤心热，甚则瞀闷懊憹。”瞀，昏乱。懊憹，也作“懊侬”，烦闷。

[29]聻（jiàn，又读jì）：民间传说认为鬼死为聻。《五音集韵》：“人死作鬼，人见惧之；鬼死作聻，鬼见怕之。若篆书此字贴于门上，一切鬼祟，远离千里。”

[30]刍马：草扎的纸马。

[31]赤骝：红色骏马。骝，黑鬣黑尾的红马。

[32]绥：原指登车用的绳索，此指马的缰绳，辔。

[33]叠骑：同骑一匹马。

[34]切：按，摸。中医按脉叫切脉。

[35]（dù sòu）：同“哆嗦”。颤动。

[36]瘳：病愈。

[37]噭（jiào）应：高声答应。《礼记·曲礼》：“毋噭应。”孔颖达疏：“噭，谓声响高急。”

[38]委蜕：蝉等所蜕之皮。喻遗留之迹。委，弃。

【译文】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时间，章阿端忽然病了，头昏目眩，心情烦闷，神志恍惚不清，像看见鬼的样子。戚妻抚摸着章阿端说：“这是鬼病。”戚生说：“端姑娘已经是鬼，又有什么鬼能让她生病？”戚妻说：“并非如此。人死后变成鬼，鬼死后变成聻。鬼怕聻，犹如人怕鬼。”戚生想给章阿端请巫医，戚妻说：“鬼的病怎能用人来治？邻居老太太王氏如今在阴间当巫医，可以去叫她来。不过离这里有十里多地，我脚下软弱无力，不能走路，麻烦你烧一匹纸马。”戚生依言而行。纸马刚烧完，就见丫环牵着一匹红毛黑尾的快马，在院里把缰绳交给戚妻，戚妻转眼消失不见。没多久，戚妻和一个老太太同骑一马回来，把马拴在廊柱上。老太太进屋按住章阿端的十指进行诊断，接着端正地坐好，脑袋颤动作态，仆倒在地一阵子，跳起来说：“我是黑山大王。这姑娘病情非常严重，幸亏遇到小神，福分不浅哩！这是业报之鬼造的祸殃，没关系，没关系！只是病愈以后，必须给我丰厚的供养，一百锭银子、一百贯钱、一桌丰盛的酒席，一样不能少。”戚妻一项一项地高声答应下来。老太太又倒在地上苏醒过来，向病人吆喝一番，才算完事。之后老太太要走，戚妻送到门外，把纸马送给了她，她高兴地走了。进屋来看章阿端，似乎在逐渐清醒，夫妻二人非常高兴，加以好言抚慰。章阿端忽然说：“我恐怕不能再到人间了。一闭眼就看见冤鬼，这是命啊！”便流下眼泪。过了一夜，她的病情越发沉重，生命垂危，弯曲着身子发抖，好像看到了什么。她拉戚生与自己躺在一起，把头埋在戚生的怀里，似乎怕被捉住。戚生一起身，她就不安地惊叫。就这样过了六七天，夫妻二人束手无策。恰好这一天戚生外出，半天后回到家里，就听到妻子的哭声。戚生心中一惊，忙问出了何事，原来端姑娘已经死在床上，衣服还在。掀开一看，却是真真切切的一具白骨。戚生万分悲恸，按人类的葬礼把她埋在祖坟旁边。

一夜，妻梦中呜咽。摇而问之，答云：“适梦端娘来，言其夫为聻鬼，怒其改节泉下[39]，衔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场[40]。”生早起，即将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与力也[41]。”乃起去。逾刻而来，曰：“余已命人邀僧侣，当先焚钱纸作用度。”生从之。日方落，僧众毕集，金铙法鼓[42]，一如人世。妻每谓其聒耳[43]，生殊不闻。道场既毕，妻又梦端娘来谢，言：“冤已解矣，将生作城隍之女[44]。烦为转致。”

【注释】

[39]改节：不贞，不守妇节。

[40]道场：此指佛教所举行的超度亡灵的法会，如“水陆道场”等。

[41]与力：为力。

[42]金铙法鼓：举行法会所用的各种打击乐器。金铙，铙钹。

[43]聒耳：声音大，震耳。

[44]城隍：民间传说谓护祐城池的神灵。

【译文】

一天夜里，妻子在梦中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戚生摇醒妻子，问哭什么，妻子回答说：“刚才梦见端姑娘前来，说她的丈夫变成聻鬼，恼恨她在阴间不守贞节，怀恨在心，要了她的命，请我给她做道场。”戚生很早起床，准备照办。妻子阻止说：“超度鬼不是你能使上劲的。”便起身出去。过了一阵儿，妻子回来说：“我已经让人去请僧侣，应该先烧纸钱作为费用。”戚生依言而行。太阳刚刚落下，僧众都已到齐，使用的铜铙法鼓与人间完全相同。妻子不时说声音震耳，而戚生根本听不见。做完道场后，妻子又梦见阿端前来表示感谢，说：“冤仇已经消除，我将生为城隍的女儿，请转告戚生。”

居三年，家人初闻而惧，久之渐习。生不在，则隔窗启禀。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洩[45]，按责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数日，果疾，曰：“情之所钟，本愿长死，不乐生也。今将永诀，得非数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为也。”问：“受责乎？”曰：“薄有所罚。然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言讫，不动。细审之，面庞形质，渐就澌灭矣[46]。生每独宿亭中，冀有他遇，终亦寂然，人心遂安。

【注释】

[45]情弊：指前受贿舞弊的情节。

[46]澌灭：消亡，消失。

【译文】

妻子在家住了三年，家人刚听说时有点儿害怕，天长日久就习惯了。戚生不在时，家人就隔着窗户禀告家事。一天夜里，妻子哭哭啼啼地对戚生说：“以前押送投生的差役，如今他受贿舞弊的情况泄露出来，追查得很紧，我们恐怕不能长久团聚了。”几天后，妻子果然生病，她说：“由于钟情于你，我本来只愿长死，不愿投生。现在即将永别，莫非是命运使然吗！”戚生惶恐问计，妻子说：“这是没法挽回的。”戚生问：“要受责罚吗？”妻子说：“会有轻微的惩罚。不过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说罢就不再动。仔细一看，面容和形体渐渐消失不见了。戚生时常独自住在荒亭里，希望能有其他的遇合，但始终平静无事，于是人们心理逐渐安定下来。

馎饦媪

【题解】

故事写韩生的妻子在夜间的恐怖经历。

她看到一个不速而至的老媪喧宾夺主在家里煮馎饦。情节不复杂，描写极其简练，比如老媪的长相，“可八九十，鸡皮橐背，衰发可数”；对话不多，都是老媪独语，却强硬不容置辩。老媪煮馎饦的动作威猛，生硬干练。后来与韩妻发生冲突。故事只是在结尾显出怪异，非同一般——馎饦竟然是“土鳖虫数十，堆累其中”，令人后怕。

在中国的志怪类文言小说中，颇有一类作品，作者的用意不在故事，不在人物，而在于趣味，“作意好奇”，其趣味颇有黑色幽默的味道，唐传奇《玄怪录》中的《元无有》首开其端，本篇即是其苗裔。

韩生居别墅半载，腊尽始返[1]。一夜，妻方卧，闻人行声。视之，炉中煤火，炽耀甚明。见一媪，可八九十[2]，鸡皮橐背[3]，衰发可数。向女曰：“食馎饦否[4]？”女惧不敢应。媪遂以铁箸拨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闻汤沸，媪撩襟启腰橐[5]，出馎饦数十枚，投汤中，历历有声。自言曰：“待寻箸来。”遂出门去。女乘媪去，急起捉釜倾箦后[6]，蒙被而卧。少刻，媪至，逼问釜汤所在。女大惧而号，家人尽醒，媪始去。启箦照视，则土鳖虫数十[7]，堆累其中。

【注释】

[1]腊尽：年终。俗称旧历十二月为腊月。

[2]可：大约。

[3]鸡皮：形容老人皮肤皱折。橐背：驼背。橐，橐驼，即骆驼。

[4]馎饦（bó tuō）：即“汤饼”，一种汤煮的面食。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汤饼，唐人谓之不托，今俗谓之馎饦矣。”《齐民要术》卷九《饼法》：“馎饦，挼（nuó）如大指许，二寸一断，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挼使极薄，皆急火逐沸熟煮。”

[5]橐：口袋。

[6]箦（zé）：箦床，铺竹席的床。

[7]土鳖：又名“蟅虫”、“地鳖虫”、“土元”。是一种喜欢温暖又能忍耐低温的变温动物，为鳖蠊科昆虫。可入药。

【译文】

韩生在别墅住了半年，到年底才回家。一天夜里，妻子刚躺下，就听见人走路的声音。她睁眼一看，炉中的煤火熊熊燃烧，火苗明亮。只见一个老太太，大约八九十岁，满脸皱纹，驼着背，头发稀疏可数。老太太对韩妻说：“吃汤饼吗？”韩妻心中恐惧，不敢搭腔。于是老太太用火筷子拨火，放上锅，倒上水。一会儿就听水烧得沸腾起来，老太太撩开衣襟，打开腰间的口袋，拿出几十个汤饼，扔到锅里，每下一个汤饼都清晰有声。老太太自言自语说：“等我找双筷子来。”便走出屋门。韩妻乘老太太走开的当口，急忙起身，拿起锅来，把汤饼倒在箦床的后面，盖好被子躺下。不多时，老太太回到屋里，追问那锅汤饼哪里去了。韩妻吓得喊了起来，家人都被吵醒，老太太这才离去。家人掀开箦床，用灯一照，却见几十只土鳖虫堆积在那里。

金永年

【题解】

这是一篇讲述商业道德的短故事。

年老突然得子，当然是很难思议的事情，尤其在七八十岁的高龄。但也不是绝无可能。据2012年10月15日《印度时报》报道，印度哈雅纳邦96岁的拉加夫在94岁时和52岁的妻子生育了第二个儿子。

但在本篇故事中，人们把年老有子与“贸贩平准”联系在一起，认为是神的奖励。这一方面用以解释了生理上难以解释之事，一方面也说明了在中国的明清时代，对于商业道德的诚信之推崇和看重。

利津金永年[1]，八十二岁无子，媪亦七十八岁，自分绝望[2]。忽梦神告曰：“本应绝嗣，念汝贸贩平准[3]，赐予一子。”醒以告媪。媪曰：“此真妄想。两人皆将就木[4]，何由生子？”无何，媪腹震动。十月，竟举一男。

【注释】

[1]利津：县名。位于山东北部，隶属于今东营。

[2]自分：自己料想。

[3]平准：公平。

[4]将就木：就要进入棺木。就木，入殓，死亡。《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

【译文】

利津县的金永年，八十二岁还没有孩子，而老妻也已七十八岁，自己料想没有得子的希望了。忽然他梦见神来告诉说：“你本来应该绝后，念你做买卖公平，赐给你一个儿子。”醒后便告诉了老妻。老妻说：“这真是妄想。我们俩都快进棺材了，怎么能生孩子？”不久，老妻腹中震动，十个月后，竟生下一个男孩。

花姑子

【题解】

这是一篇中国式的动物报恩故事。

按照现代的理念，放生动物是对于生命的敬畏，保护自然环境，保持生态平衡，但在中国古代，放生是个人的善举，往往有获得善报的利益宣传在内。因此，古代相关的文学作品中，充斥着放生的人受到善报，乃至动物报恩的故事。本篇就是写被放生的獐的全家倾竭全力报答安幼舆的故事，蒲松龄说“蒙恩衔结，至于没齿，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当然是引申而言。

伴随着报恩，小说写了书生安幼舆与獐精少女花姑子真挚而缠绵的爱情。天真无邪的花姑子一开始像对待恩人一样对待安幼舆，后来被安幼舆的真情所感动，冒险蒙垢与安幼舆恋爱。由于蛇精冒名中间插足，安幼舆的生命处于危险状态，花姑子一家，父亲以“坏道”，花姑子以“业行已损其七”，救了安幼舆。其中“花姑子煨酒”、“花姑子深夜慰问”、“花姑子吊死问伤”等段落，生动真切，感人至深，无异于人间深情少女。花姑子的獐精身份，表现在与安幼舆的亲密接触中始终贯穿“气息肌肤，无处不香”这一特质，但不说破，只是在故事的结尾才点明，令读者恍然大悟，同时说明了獐精报恩的由来。

安幼舆，陕之拔贡生[1]。为人挥霍好义，喜放生。见猎者获禽，辄不惜重直，买释之。会舅家丧葬，往助执绋[2]。暮归，路经华岳[3]，迷窜山谷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见灯火，趋投之。数武中，欻见一叟，伛偻曳杖[4]，斜径疾行。安停足，方欲致问，叟先诘谁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灯火处必是山村，将以投止。叟曰：“此非安乐乡。幸老夫来，可从去，茅庐可以下榻[5]。”安大悦。

【注释】

[1]拔贡：唐宋均有拔萃科，明代始有拔贡之名。清顺治元年（1644）首举选贡，于廪膳生员中选历届岁科考取经古及一等最多者参加拔贡考试，每十二年一举行，故在五贡（岁贡、恩贡、拔贡、优贡、付贡）中较为优越。

[2]执绋（fú）：指参加送葬。《礼记·曲礼》：“助葬必执绋。”绋，牵引灵车的绳索。古时送葬的人牵着灵车的绳索以助行进，因称送葬为“执绋”。

[3]华岳：西岳华山。位于今陕西渭南华阴，南接秦岭，北瞰黄河与渭水。

[4]伛偻：腰背弯曲。曳杖：拄着拐杖。

[5]下榻：住宿。《后汉书·徐穉传》：豫章太守陈蕃素不接待来访客人，惟特设一榻专待郡之名士徐穉来访留宿。徐去，则将榻悬起。后因称接待宾客为下榻。

【译文】

安幼舆是陕西的拔贡生。他为人轻财仗义，喜欢放生。他看见猎人捉到禽兽，总是不惜重金，买来放掉。一次，赶上舅舅家办丧事，安幼舆前去送葬。晚上回家时，途中经过华山，在山谷中迷了路，心中大为恐惧。忽然，他见一箭之地以外有灯光，便向那里赶去。刚走了几步，突然看见了一个老汉，弯腰驼背，拖着拐杖，在斜径上快步赶路。安幼舆停住脚步，正要发问，老汉却先问他是何人。安幼舆告诉老汉自己迷了路，并说有灯光的地方一定是一个山村，自己准备前去投宿。老汉说：“这地方可不是安乐乡。幸好老夫来了，你可以跟我走，我家的茅屋可以让你住下。”安幼舆非常高兴。

从行里许，睹小村。叟扣荆扉，一妪出，启关曰：“郎子来耶[6]？”叟曰：“诺。”既入，则舍宇湫隘[7]。叟挑灯促坐，便命随事具食[8]。又谓妪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唤花姑子来酾酒[9]。”俄女郎以馔具入，立叟侧，秋波斜盼。安视之，芳容韶齿[10]，殆类天仙。叟顾令煨酒[11]。房西隅有煤炉，女即入房拨火。安问：“此公何人？”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仆，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见子，幸勿哂也。”安问：“婿家何里？”答言：“尚未。”安赞其惠丽，称不容口。叟方谦挹[12]，忽闻女郎惊号。叟奔入，则酒沸火腾。叟乃救止，诃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13]！”回首，见炉傍有薥心插紫姑未竟[14]，又诃曰：“发蓬蓬许[15]，裁如婴儿！”持向安曰：“贪此生涯，致酒腾沸。蒙君子奖誉，岂不羞死！”安审谛之，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赞曰：“虽近儿戏，亦见慧心。”

【注释】

[6]郎子：旧时对别人年幼子弟的敬称。这里称安幼舆。

[7]湫隘：低下狭小。《左传·昭公三年》：“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杜预注：“湫，下；隘，小。”

[8]随事具食：就家中现有的食物，准备饭食。具食，备饭。

[9]酾（shāi）酒：滤酒，后世指斟酒。

[10]芳容韶齿：貌美年轻。韶齿，犹言妙龄。韶，美。

[11]煨酒：文火温酒。

[12]谦挹：谦虚客气。挹，通“抑”。抑制，谦退。

[13]濡猛：酒沸猛烈。濡，渍，水泡。猛，猛烈，猝急。

[14]薥心：指高粱秆心。山东称高粱为“蜀秫”，见蒲松龄《农桑经·农经》。紫姑：神话中厕神名。又称子姑、坑三姑。相传为人家妾，为大妇所嫉，每以秽事相役。正月十五日激愤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于厕间或猪栏边迎之。见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一说，姓何名楣，字丽卿，为唐寿阳刺史李景之妾，为大妇曹氏所嫉，正月十五日夜，被杀于厕中，上帝怜悯，命为厕神。旧俗每于元宵在厕中祀之，并迎以扶乩。事见《显异录》以及宋苏轼《子姑神记》。

[15]蓬蓬：茂盛、蓬勃的样子。

【译文】

安幼舆跟老汉走了一里地左右，看见一个小村子。老汉敲敲柴门，便有一个老太太出来开门说：“郎君来了吗？”老汉说：“来了。”进屋后，只见房屋低矮狭小。老汉点上灯，靠近安幼舆坐下，便吩咐就家中现有的食物来准备吃的。还对老太太说：“他不是别人，是我的恩人。你行走不便，可以叫花姑子来斟酒。”一会儿，有个女郎把饭菜端进屋来，站在老汉的身边，斜着眼睛偷看安幼舆。安幼舆一看，只见她年轻美貌，宛如天仙。老汉回头吩咐花姑子温酒。房中西边一角的屋里生着煤炉，花姑子便进屋拨火。安幼舆问：“这位女郎是你的什么人？”老汉说：“老夫姓章，七十岁，只有这个女儿。农家没有丫环仆从，因为你不是外人，所以敢叫妻子女儿出来相见，请别笑话。”安幼舆问：“女婿家在哪里？”老汉回答说：“还没有女婿。”安幼舆夸奖花姑子聪明漂亮，赞不绝口。老汉正在谦虚客套着，忽然听见花姑子惊叫起来。老汉跑进屋里，原来酒烫沸了，火苗腾起。老汉把火扑灭，呵斥说：“这么大的丫头啦，烫沸了也不知道吗！”回头一看，炉旁有个高粱秆心扎的紫姑尚未完成，又呵斥说：“头发都这么多了，还像个小孩！”把扎的紫姑拿给安幼舆看，说：“只顾玩这玩艺儿，酒都烫沸了。你还夸她呢，岂不把人羞死！”安幼舆仔细看她扎的紫姑，眉眼衣服俱全，制作精致，便称赞说：“虽然近乎儿戏，也能看出她心思聪慧。”

斟酌移时，女频来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安注目情动。忽闻妪呼，叟便去。安觑无人，谓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妁，恐其不遂，如何？”女抱壶向火，默若不闻，屡问不对。生渐入室，女起，厉色曰：“狂郎入闼将何为[16]！”生长跽哀之[17]。女夺门欲出，安暴起要遮[18]，狎接臄[19]。女颤声疾呼，叟匆遽入问。安释手而出，殊切愧惧。女从容向父曰：“酒复涌沸，非郎君来，壶子融化矣。”安闻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颠倒，丧所怀来[20]。于是伪醉离席，女亦遂去。叟设裀褥，阖扉乃出。安不寐，未曙，呼别。

【注释】

[16]闼：门。这里指闺闼，犹言内室。

[17]跽：两膝着地，上身挺直。

[18]暴起：突然站起。要遮：拦截。

[19]接臄（jué）：接吻，当作“接臄”。口上曰“臄”，口下曰“p1302-1.jpg”。

[20]丧所怀来：意谓对花姑子采取非礼行为的念头消失了。《文选》司马相如《难蜀父老》：“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怀来，来意。

【译文】

两人喝酒多时，花姑子频频前来斟酒，嫣然含笑，一点儿也不害羞。安幼舆注视着花姑子，爱情油然而生。忽然听见老太太的招呼，老汉便起身走开。安幼舆一看再没别人，对花姑子说：“看到你美如天仙的容貌，使我魂都丢了。本想叫媒人来说亲，怕说不成，如何是好？”花姑子拿着酒壶，面对炉火，始终沉默着，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问了几次，都没回答。安幼舆一点一点地捱进屋里，花姑子站起身来，正颜厉色地说：“狂郎进屋来要干什么？”安幼舆直身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花姑子想夺门出去，安幼舆猛然起身，拦住去路，去吻她的嘴唇。花姑子用发颤的声音大喊，老汉急忙跑进屋里，问喊什么。安幼舆松手放开花姑子，走出屋来，深感惭愧，也极恐惧。这时，花姑子从容不迫地对父亲说：“酒又沸涌出来了，要不是郎君过来帮忙，酒壶都烧化了。”安幼舆听了花姑子说的，心才安稳下来，对花姑子也更加感激。他神魂颠倒，打消了非礼的念头。于是佯醉离席，花姑子也随后走开。老汉来铺好被褥，关门离去。安幼舆一夜没睡，天没亮就把老汉喊出来告别。

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庐求聘，终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仆马，寻途自往。至则绝壁巉岩，竟无村落。访诸近里，则此姓绝少。失望而归，并忘食寝，由此得昏瞀之疾[21]，强啖汤粥，则喠欲吐[22]，溃乱中，辄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终夜环伺之，气势阽危[23]。一夜，守者困怠并寐，生矇瞳中[24]，觉有人揣而抁之[25]。略开眸，则花姑子立床下，不觉神气清醒。熟视女郎，潸潸涕堕。女倾头笑曰：“痴儿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两手为按太阳穴。安觉脑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数刻，忽觉汗满天庭[26]，渐达肢体。小语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当复相望。”又于绣袪中出数蒸饼置床头[27]，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扪饼啖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尽三枚。又以衣覆馀饼，懵酣睡[28]，辰分始醒，如释重负。三日，饼尽，精神倍爽。乃遣散家人，又虑女来不得其门而入，潜出斋庭，悉脱扃键。

【注释】

[21]昏瞀（mào）：神志不清，精神错乱。

[22]喠（zhǒng yǒng）：《广韵》：“喠，欲吐。”喠，气急喘息。

[23]阽（diàn）危：临近危险。阽，临近危险。

[24]矇瞳：迷糊，朦胧。

[25]揣而抁（yǎn）之：晃动他。揣、抁，均摇动之意。

[26]天庭：两眉之间，指前额。

[27]袪：袖口。

[28]懵（méng téng）：迷乱，朦胧。

【译文】

回家后，安幼舆立即央求要好的朋友登门求婚，朋友去了一整天才返回来，竟然连花姑子家的住处都没找到。于是安幼舆吩咐备马，带着仆人，寻找旧路，亲自前往。到了原先去的地方，却见到处是陡峭的石壁、险峻的山岩，根本没有村落。到附近的村里打听，姓章的特別少。安幼舆失望而归，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从此落下神志昏乱的毛病，勉强喝点儿稀粥就恶心要吐，在昏迷中总是在喊花姑子。家人不解其意，只能通宵围在身边侍候，看样子已濒于死亡。一天夜里，看护人员困倦不堪，都已入睡，安幼舆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在晃动自己。微微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花姑子站在床前，不知不觉地神志清醒过来。他仔细端详着花姑子，泪水“扑簌扑簌”地直往下淌。花姑子低头一笑说：“傻小子怎么至于这样？”便上了床，坐在安幼舆的腿上，用两手按住安幼舆的太阳穴。安幼舆顿觉脑中有一股麝香的奇香，穿过鼻翼，沁透骨髓。按了多时，安幼舆忽然觉得满头是汗，渐渐地发展到全身是汗。花姑子低声说：“屋里人多，我不便住下。三天后我会再来看你。”又从绣花的衣袖里拿出几枚蒸饼，放在床头，便悄悄离去。到了半夜，安幼舆不再流汗，想吃东西，便拿蒸饼来吃。不知蒸饼包的什么馅儿，他吃着非常甘美，便一连吃了三枚。他还用衣服把剩下的蒸饼盖上，然后昏昏沉沉地酣然入睡，直到辰时才醒，身体如释重负。过了三天，蒸饼吃完，安幼舆精神备觉清爽。于是他让家人全部走开，又怕花姑子来时找不到进来的门，便暗自走出书斋，把门闩全部打开。

未几，女果至，笑曰：“痴郎子！不谢巫耶[29]？”安喜极，抱与绸缪，恩爱甚至。已而曰：“妾冒险蒙垢，所以故，来报重恩耳。实不能永谐琴瑟，幸早别图。”安默默良久，乃问曰：“素昧生平，何处与卿家有旧，实所不忆。”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屡屡夜奔，固不可，常谐伉俪，亦不能。”安闻言，邑邑而悲[30]。女曰：“必欲相谐，明宵请临妾家。”安乃收悲以忻[31]，问曰：“道路辽远，卿纤纤之步，何遂能来？”曰：“妾固未归。东头聋媪我姨行，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恐所疑怪。”安与同衾，但觉气息肌肤，无处不香，问曰：“熏何芗泽[32]，致侵肌骨？”女曰：“妾生来便尔，非由熏饰。”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别。安虑迷途，女约相候于路。

【注释】

[29]巫：治病的女巫。此是花姑子自指。

[30]邑邑：忧郁不乐的样子。

[31]忻：快乐。

[32]芗泽：香泽，化妆品。芗，同“香”。《史记·滑稽列传》：“罗襦襟解，微闻芗泽。”

【译文】

不久，花姑子果然到来，笑着说：“傻郎君，还不来感谢医生吗？”安幼舆欢喜至极，抱着花姑子缠绵一番，极为恩爱。之后，花姑子说：“我冒着危险，蒙受羞辱前来的原因，是要报答你的大恩。其实我们不能做永久的夫妻，所以你最好早点儿另作打算。”安幼舆沉默了许久，才问：“我们素不相识，在哪里与你家结下交情，我实在想不起来。”花姑子不作回答，只是说：“你自己去想。”安幼舆坚持要与花姑子做永久的夫妻，花姑子说：“一次又一次地夜间赶来私会固然不行，做永久的夫妻也不可能。”安幼舆听了这话，忧郁不乐，悲伤难过。花姑子说：“如果你想两相和谐，明晚请到我家去。”安幼舆这才转悲为乐，问道：“路途遥远，你这纤纤的小脚，怎么就能走到这里来？”花姑子说：“我本来没回家。东头的聋老太太是我姨妈，为了你的原故，我在姨妈家一直住到今天，恐怕家里都觉得奇怪了。”安幼舆与花姑子同被而寝，只觉得她的气息，她的肌肤，无处不香，就问：“你薰了什么香，能把皮肉骨髓都香透？”花姑子说：“我生来就这样，不是薰出来的。”安幼舆越发惊奇。花姑子早早起床与安幼舆告别。安幼舆担心自己会迷路，花姑子说她在路上等他。

安抵暮驰去，女果伺待，偕至旧所。叟媪欢逆。酒肴无佳品，杂具藜藿[33]。既而请客安寝，女子殊不瞻顾，颇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寝，致劳久待。”浃洽终夜[34]，谓安曰：“此宵之会，乃百年之别。”安惊问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将远徙。与君好合，尽此夜耳。”安不忍释，俯仰悲怆。依恋之间，夜色渐曙，叟忽然闯入，骂曰：“婢子玷我清门，使人愧怍欲死[35]！”女失色，草草奔去。叟亦出，且行且詈。安惊孱遌怯[36]，无以自容，潜奔而归。

【注释】

[33]藜藿：粗劣的饭菜。

[34]浃洽：和美融洽。

[35]愧怍：惭愧。

[36]惊孱（chán）遌（è）怯：惊慌胆怯。孱，怯懦。遌，猝然相遇而惊。

【译文】

安幼舆在日暮时分骑马赶往章家，花姑子果然在等他，两人一起来到原先的住处。老汉老太太高高兴兴地出门迎接安幼舆。酒肴没有名贵的东西，错杂摆上的都是一些山蔬野菜。饭后，请客人去睡，花姑子连看都不看安幼舆一眼，安幼舆疑虑重重，百思不解。直到深更半夜后，花姑子才前来，说：“父母絮絮叨叨，就是不睡，有劳你久等啦。”他们缠绵了一夜，花姑子对安幼舆说：“今夜的相会，就是终生的离别。”安幼舆惊问何出此言，花姑子回答说：“父亲认为住在这个小村里孤独寂寞，所以要把家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与你的恩爱，就这一夜了。”安幼舆不愿让她走，辗转反侧，伤心难过。正当依恋难舍之际，天色渐渐透出曙光。老汉忽然闯进屋来，骂道：“丫头玷污了我的清白家风，叫人惭愧死了！”花姑子大惊失色，匆匆跑了出去。老汉也走出屋来，一边走，一边骂。安幼舆惊惶窘迫，恐惧不安，无地自容，偷偷逃回家去。

数日徘徊，心景殆不可过[37]，因思夜往，逾墙以观其便。叟固言有恩，即令事泄，当无大谴。遂乘夜窜往，蹀躞山中[38]，迷闷不知所往，大惧。方觅归途，见谷中隐有舍宇，喜诣之，则闬闳高壮[39]，似是世家，重门尚未扃也。安向门者询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问：“昏夜何人询章氏？”安曰：“是吾亲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无问章也。此是渠妗家[40]，花姑即今在此，容传白之。”入未几，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趋出迎，谓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已困殆，可伺床寝。”少间，携手入帏。安问：“妗家何别无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与郎遇，岂非夙缘？”然偎傍之际，觉甚羶腥，心疑有异。女抱安颈，遽以舌舐鼻孔，彻脑如刺。安骇绝，急欲逃脱，而身若巨绠之缚[41]。少时，闷然不觉矣。

【注释】

[37]心景：心境，内心。

[38]蹀躞：徘徊，行进艰难。

[39]闬闳（hàn hóng）：里门，巷门。

[40]妗：舅母，妻子之兄或弟之妻。

[41]绠：绳。

【译文】

安幼舆一连彷徨了好几天，心情上简直难以承受，就想在夜间前往章家，跳过墙去，再找相见的机会。他想：老汉本来说自己对他家有恩，即使被发现，应该也不会大加谴责。于是他乘夜向章家奔去，在山中艰难地行进，只觉四周迷茫难辨，感到非常恐惧。他正要寻找归路，就隐约看见山谷中有一些房屋，他高兴地奔向那里，却见住宅的大门高大雄伟，像是一个世代显贵的人家，院里的一道道大门还没有关闭。他向守门人打听章家的住处，有个丫环走出来问：“黑夜里是谁在打听章家？”安幼舆说：“章家是我的亲戚，我偶然迷失了去他家的方向。”丫环说：“你别问章家啦。这里是花姑子的舅母家，花姑子现在就在这里，等我去转告她。”丫环进去不久，便出来请安幼舆进门。刚登上廊舍，花姑子快步走出来迎接，对丫环说：“安郎奔波了半夜，想来已经累坏了，你快收拾床铺，让他歇息。”不多时，花姑子和安幼舆手拉手进了帏帐。安幼舆问：“舅母家怎么别无他人？”花姑子说：“舅母外出，留我替她看家。幸好与你相遇，岂不是前世的姻缘使然？”然而在依偎时，安幼舆觉得腥膻的气味甚浓，心中怀疑事情异常。花姑子抱住安幼舆的脖子，突然用舌头舔他的鼻孔，他顿觉像挨了针刺，疼痛直通大脑。他极为惊骇，想赶紧逃走，身体却像被粗绳捆住，没多久就懵懵懂懂地失去了知觉。

安不归，家中逐者穷人迹。或言暮遇于山径者。家人入山，则见裸死危崖下，惊怪莫察其由，舁归。众方聚哭，一女郎来吊，自门外噭啕而入[42]，抚尸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声嘶，移时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殓也。”众不知何人，方将启问，女傲不为礼，含涕径出。留之不顾，尾其后，转眸已渺[43]。群疑为神，谨遵所教。夜又来，哭如昨。

【注释】

[42]噭（jiào）啕：即“号啕”，高声号哭。噭，号呼。

[43]眸：眼。

【译文】

安幼舆没回家，家里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有人说日暮时分在山路上遇见过安幼舆。家人来到山里，却见安幼舆赤条条地死在悬崖下边，大家惊异不已，不知原因何在，只好把他抬回家去。正当大家围在安幼舆身边痛哭的时候，一个女郎前来吊丧，从门外号啕大哭着走进屋来。她抚摸着尸体，按住死者的鼻子，眼泪都流进了鼻孔。她高呼说：“天啊！天啊！你怎么这么糊涂！”痛哭得声音嘶哑，过了许久才止住不哭。她告诉家人说：“停放七天，不要入殓。”大家不知她是谁，刚要开口去问，她却傲然不与大家见礼，含着眼泪径自走了出去。大家表示挽留，她掉头不顾，众人尾随其后，却转眼间消失不见了。大家怀疑她是神仙，便遵照她说的去办。到了夜间，她再次前来，像上一次一样大哭一场。

至七夜，安忽苏，反侧以呻，家人尽骇。女子入，相向呜咽。安举手，挥众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汤升许[44]，即床头进之，顷刻能言。叹曰：“再杀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时所见灯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45]？勿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惊怪。君五年前，曾于华山道上买猎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盖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46]。妾与父讼诸阎摩王[47]，阎摩王弗善也。父愿坏道代郎死[48]，哀之七日，始得当[49]。今之邂逅，幸耳。然君虽生，必且痿痹不仁[50]，得蛇血合酒饮之，病乃可除。”生衔恨切齿，而虑其无术可以擒之。女曰：“不难。但多残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飞升。其穴在老崖中，可于晡时聚茅焚之[51]，外以强弩戒备，妖物可得。”言已，别曰：“妾不能终事，实所哀惨。然为君故，业行已损其七[52]，幸悯宥也。月来觉腹中微动，恐是孽根[53]。男与女，岁后当相寄耳。”流涕而去。

【注释】

[44]燂（xún）：煮，加热。

[45]起死人而肉白骨：起死回生。

[46]主政：古代官名，即主事，位于员外郎之下。

[47]阎摩王：即民间传说中的阎罗，阎王。

[48]坏道：毁弃道行。

[49]当：判处，判决。

[50]痿痹不仁：肌肉痿弱无力不能活动或丧失感觉。《素问·气交变大论》：“暴挛痿痹，足不任身。”不仁，丧失感觉或感觉迟钝。

[51]晡时：又名日晡、夕食。相当于下午三点至五点。

[52]业行（xíng）：指修行的道业。

[53]孽根：祸根。多用为昵称，指子女或胎儿。

【译文】

到了第七天的夜里，安幼舆忽然复活过来，翻了一下身子，发出呻吟的声音，家人无不惊骇。这时花姑子走进屋来，两人相对哭泣。安幼舆扬起手来挥了一挥，让大家走开。花姑子拿出一束青草，煮了一升左右的汤，就在床前让安幼舆喝了，安幼舆顷刻之间便能说话。安幼舆叹了一口气说：“把我杀了的是你，救我的也是你！”便讲了自己遇到的情形。花姑子说：“这是蛇精冒充我。之前你迷路时见到的灯光，就是这条蛇。”安幼舆问：“你怎么能起死回生呢？莫非是仙人吗？”花姑子说：“我早就想告诉你，又怕你大惊小怪。五年前，你是不是曾经在华山道上买下被猎获的獐子放生了？”安幼舆说：“对，有这事。”花姑子说：“这獐子就是我的父亲。上次说你对我家有大恩大德，就是这个缘故。你前天已经投生到西村的王主政家。我与父亲为你向阎王告状，阎王并不认为我们有理。父亲表示愿意毁坏道行，替你去死，哀求了七天，才得到判决。我们今天相见，直是侥幸啊。不过，你虽然活了，身体必将萎缩麻痹，丧失感觉，得把蛇血和到酒里喝，病才能好。”安幼舆恨得咬牙切齿，担心无法捉到蛇精。花姑子说：“这不难。只是会伤害许多生命，连累我百年之内不能飞升成仙。蛇洞就在老崖下，可以在下午三点到五点期间堆起草来焚烧，在洞外用弓箭加以戒备，这妖精便可捉获。”说完，告别说：“不能伴你一生，我实在难过。为了你的缘故，我的道行已损去七成，请你怜悯原谅。近一个月以来，我觉得腹中微动，恐怕已经怀孕。不论是男是女，会在一年后送给你的。”便流着泪水离去。

安经宿，觉腰下尽死，爬抓无所痛痒，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炽火穴中。有巨白蛇冲焰而出，数弩齐发，射杀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数百头，皆焦臭。家人归，以蛇血进，安服三日，两股渐能转侧，半年始起。后独行谷中，遇老媪以绷席抱婴儿授之[54]，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问讯，瞥不复见。启襁视之[55]，男也。抱归，竟不复娶。

【注释】

[54]绷席：婴儿的包被。

[55]襁：襁褓。

【译文】

过了一夜，安幼舆觉得腰部以下全无知觉，挠上去感觉不到痛痒，于是把花姑子的话告诉了家人。家人依言前去照办，在蛇洞点起大火。有条巨大的白蛇从烈焰中冲出，几张弓弩同时发箭，将白蛇射死。人们在火熄后进洞一看，大小数百条蛇都被烧焦，发出难闻的气息。家人回去后送上蛇血，安幼舆服用了三天，两腿逐渐能够活动，半年后才能下地走路。后来，安幼舆在山谷中独自行走，遇见老太太把用小被包着的婴孩交给他，说：“我女儿向你致意。”他刚要问花姑子的消息，老太太忽然消失不见。他打开襁褓一看，是个男孩。他把孩子抱回家去，始终不再娶妻。

异史氏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此非定论也。蒙恩衔结[56]，至于没齿[57]，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至于花姑，始而寄慧于憨，终而寄情于恝[58]。乃知憨者慧之极，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

【注释】

[56]衔结：衔环结草以报恩。衔，指“衔环”。传说东汉杨宝救活一只黄雀，夜间有一黄衣童子以白环四枚相报，称当使其子孙洁白，位登三公。后杨宝子孙果然皆显贵。见《后汉书·杨震传》李贤注引《续齐谐记》。结，指“结草”。《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嬖妾，生病期间，嘱其子魏颗，把嬖妾嫁出去。后武子病重，又嘱魏颗，令嬖妾殉葬。武子死，魏颗不使嬖妾殉葬，而令她改嫁。后来在一次战争中，魏颗见一老人结草助其俘获敌将。梦中知道老人就是嬖妾之父来报嫁女之恩。

[57]没齿：终身，一辈子。

[58]恝（jiá）：淡漠，不在意。

【译文】

异史氏说：人与禽兽的区别几乎很少，这不是定论。蒙受别人的恩惠便结草衔环以期报恩，以致终生如此，比起禽兽来，人在这方面真是惭愧得很。至于花姑子，开始聪慧寓于憨厚，最终深情寓于淡漠。可见憨厚是聪慧的顶点，淡漠是深情的极至。这就是仙人的作为吧！这就是仙人的作为吧！

武孝廉

【题解】

与《花姑子》相接，本篇叙述的是人有负于狐狸的故事。

开篇极力写武孝廉穷途末路：暴病不起，仆人携款潜逃，所雇的船夫准备丢弃他。在这种境遇下，一个陌路的好心妇人，接济他，给他治病，又拿出钱来使他取得了富贵，为下文做了铺垫。中间部分写武孝廉富贵变心，停妻再娶，不仅不再与妇人通音问，而且妇人写信也不理，求见也不认，直到闯进门才不得不接纳；又极力写妇人相认后恪守三从四德，温柔善良，但当武孝廉偶然得知妇人是狐狸后，便狠心地想加以杀害。最后部分写妇人看破武孝廉面目决然离去，并讨回了救治武孝廉的灵丹妙药，武孝廉旧病复发不治而亡。

这个故事呼应了蒲松龄在《花姑子》的“异史氏曰”中说的话：“蒙恩衔结，至于没齿，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借以批判了人的负恩现象。

虽然故事是虚构的，但从作者在叙事中隐其名，而在“异史氏曰”中详谈其给人的印象看，武孝廉大概实有其人，故事也有所指，他的早亡一定与其有所失德有关。

武孝廉石某[1]，囊赀赴都，将求铨叙[2]。至德州[3]，暴病，唾血不起，长卧舟中。仆篡金亡去[4]，石大恚[5]，病益加，资粮断绝。榜人谋委弃之[6]。会有女子乘船[7]，夜来临泊[8]，闻之，自愿以舟载石。榜人悦，扶石登女舟。石视之，妇四十馀，被服粲丽，神采犹都[9]。呻以感谢。妇临审曰：“君夙有瘵根[10]，今魂魄已游墟墓。”石闻之，噭然哀哭[11]。妇曰：“我有丸药，能起死。苟病瘳，勿相忘。”石洒泣矢盟[12]。妇乃以药饵石，半日，觉少痊。妇即榻供甘旨[13]，殷勤过于夫妇，石益德之。月馀，病良已[14]。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妇曰：“妾茕独无依[15]，如不以色衰见憎，愿侍巾栉[16]。”时石三十馀，丧偶经年，闻之，喜惬过望[17]，遂相燕好。妇乃出藏金，使入都营干[18]，相约返与同归。

【注释】

[1]武孝廉：武举人。

[2]铨叙：清代科举制规定，举人除会试外，可通过拣选、大挑、截取三途径取得官职。此指石孝廉赴京参加拣选，求取官职。铨，选授官职。

[3]德州：位于黄河下游，山东的西北部。今山东德州市。

[4]篡金：夺取钱财。

[5]恚（huì）：愤怒。

[6]榜人：船夫，船家。

[7]会：适逢。

[8]临泊：靠岸停舟。

[9]都：美。

[10]瘵（zhài）根：肺痨病根。瘵，肺病。

[11]噭（jiào）然哀哭：放声痛哭。噭，高声。

[12]矢盟：犹盟誓。矢，发誓。

[13]甘旨：美味的食物。

[14]良已：痊愈。

[15]茕（qióng）独：孤独。

[16]侍巾栉（zhì）：侍奉梳洗，指为其妻室。栉，梳子和篦子的总称。

[17]喜惬（qiè）：喜欢满意。

[18]营干：办事，钻营。

【译文】

武举人石某，带着钱财前往京城，准备谋求官职。来到德州时，他突然得病，口吐鲜血，不能起身，整天躺在船中。仆人夺走钱财，逃之夭夭，石某气愤异常，病情加重，钱粮也断绝了。船家打算把他丢下。这时恰巧有一位妇人乘船前来，夜里来这里停泊，听到石某之事，愿意让石某坐自己的船。船家大喜，把石某扶到妇人的船上。石某一看，妇人四十多岁，衣着亮丽，风韵犹存。他呻吟着表示感谢。妇人近前仔细看了看说：“你原先有痨病的根子，现在魂魄已经到墓地了。”石某一听，放声哀哭。妇人说：“我有一种丸药，能起死回生。如能病愈，可别忘了我。”石某挥泪起誓。妇人便用药喂他，过了半天，已觉稍微好了一些。妇人在床前给他吃好菜好饭，深厚的情意胜过夫妇，他对妇人也更加感激。过了一个多月，石某的病完全好了。他跪着爬到妇人面前，像对母亲一样地尊敬妇人。妇人说：“我孤单一人，无依无靠，你如果不嫌我年老色衰，我愿当你妻子。”当时石某三十多岁，丧妻一年多，听了这话，大喜过望，两人便成为恩爱夫妻。于是妇人拿出积蓄的钱来，让石某到京城疏通关节，相约等他返回时两人一同回家。

石赴都夤缘[19]，选得本省司阃[20]，馀金市鞍马，冠盖赫奕[21]。因念妇腊已高[22]，终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为继室。心中悚怯[23]，恐妇闻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年馀，不通音耗。有石中表[24]，偶至德州，与妇为邻。妇知之，诣问石况，某以实对。妇大骂，因告以情，某亦代为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务冗[25]，尚未暇遑[26]。乞修尺一书[27]，为嫂寄之。”妇如其言。某敬以达石，石殊不置意。又年馀，妇自往归石，止于旅舍，托官署司宾者通姓氏[28]。石令绝之。一日，方燕饮[29]，闻喧詈声[30]，释杯凝听，则妇已搴帘入矣[31]。石大骇，面色如土。妇指骂曰：“薄情郎！安乐耶？试思富若贵何所自来[32]？我与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谋何害？”石累足屏气[33]，不能复作声。久之，长跽自投，诡辞乞宥，妇气稍平。石与王氏谋，使以妹礼见妇。王氏雅不欲[34]，石固哀之，乃往。王拜，妇亦答拜。曰：“妹勿惧，我非悍妒者。曩事，实人情所不堪，即妹亦当不愿有是郎。”遂为王缅述本末[35]。王亦愤恨，因与交詈石。石不能自为地，惟求自赎，遂相安帖。

【注释】

[19]夤（yín）缘：比喻拉拢关系，阿上钻营。

[20]司阃（kǔn）：指地方军事长官。阃，郭门。

[21]冠盖：指为官者的冠服和车辆。盖，车篷，代指车。赫奕：光耀，荣盛。

[22]腊：年岁，年龄。

[23]悚怯：惶恐胆怯。

[24]中表：古称姑母的儿子为外兄弟。称舅父、姨母的儿子为内兄弟。外为表，内为中，合称“中表兄弟”，简称“中表”。

[25]务冗（rǒng）：事物繁多。冗，繁杂。

[26]暇遑：闲暇，空馀时间。

[27]尺一书：指书信。汉代之诏书写于一尺一寸长的书板上，称为尺一。后来用为书信的通称。

[28]司宾者：官署内负责接待宾客的吏役。

[29]燕饮：聚会在一起吃酒饭。燕，通“宴”。

[30]喧詈：叫骂。

[31]搴帘：掀开帘幕。搴，通“褰”。揭起，撩起。

[32]富若贵：富和贵。若，与，和。

[33]累足屏（bǐng）气：叠足站立，不敢喘气，形容惊惧，敬畏。累足，两足相叠。《汉书·吴王濞传》：“胁肩累足。”颜师古注：“累足，重足也。”屏，抑制。

[34]雅：甚，很。

[35]缅述：尽情叙说，备叙。

【译文】

石某前往京城攀附权贵钻营，授任为本省的地方军事长官，剩下的钱买了鞍马，一时间冠服车马都显赫起来。这时他想妇人的年纪已大，终究不是理想的配偶，便用一百两银子骋娶王氏为继室。但他心中惶恐胆怯，怕妇人听说其事，便避开经过德州的道路，绕道赴任。历时一年多，与妇人不通音讯。有一位石某的表兄弟偶然来到德州，成为妇人的近邻。妇人得知后，去问石某的情况，表兄弟如实相告。妇人破口大骂，便把往事告诉了表兄弟，表兄弟也替妇人不平，安慰劝解说：“也许表哥官署里事物繁冗，还无暇顾及家事。请写一封信，我为嫂子送去。”妇人依言而行。表兄弟郑重地把信交给石某，石某却完全置之不顾。又过了一年多时间，妇人自己前来找石某，先住进旅馆，请官署里接待宾客的吏役通报姓名。石某命人拒绝。一天，石某正在聚会欢饮，就听见叫骂声传了进来，石某放下酒杯凝神静听时，妇人已经掀起门帘走了进来。石某大为惊骇，面如土色。妇人指着石某骂道：“薄情郎！快活吗？想想你的财产和地位是哪里来的？我对你情分不薄，即使想讨小老婆，跟我商量商量又有何妨？”石某吓得不敢迈步，不敢喘气，连话也说不出来。过了许久，他直身跪下，以头叩地，花言巧语，请求宽恕，妇人这才逐渐消气。石某与王氏商量，让王氏以妹自称与妇人相见。王氏很不乐意，石某再三哀求，才去见妇人。王氏向妇人行礼，妇人也向王氏还礼。妇人说：“妹妹别怕，我不是蛮横妒忌的人。过去的事，实在是人情难以忍受的，妹妹也应该不愿意有这样的男人。”便向王氏备述事情的经过。王氏也很气愤，便与妇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大骂石某。石某无地自容，只求改过赎罪，于是大家平静无事。

初，妇之未入也，石戒阍人勿通[36]。至此，怒阍人，阴诘让之[37]。阍人固言管钥未发[38]，无入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问妇，两虽言笑，而终非所好也。幸妇娴婉[39]，不争夕[40]，三餐后，掩闼早眠，并不问良人夜宿何所[41]。王初犹自危，见其如此，益敬之。厌旦往朝[42]，如事姑嫜[43]。妇御下宽和有体[44]，而明察若神。一日，石失印绶[45]，合署沸腾，屑屑还往[46]，无所为计。妇笑言：“勿忧，竭井可得。”石从之，果得之。叩其故，辄笑不言。隐约间，似知盗者姓名，然终不肯泄。居之终岁，察其行多异，石疑其非人，常于寝后使人听之，但闻床上终夜作振衣声，亦不知其何为。妇与王极相爱怜。一夕，石以赴臬司未归[47]，妇与王饮，不觉过醉，就卧席间，化而为狐。王怜之，覆以锦褥。未几，石入，王告以异。石欲杀之，王曰：“即狐，何负于君？”石不听，急觅佩刀，而妇已醒，骂曰：“虺蝮之行[48]，而豺狼之心，必不可以久居！曩所啖药，乞赐还也！”即唾石面。石觉森寒如浇冰水，喉中习习作痒，呕出，则丸药如故。妇拾之，忿然径出，追之已杳。石中夜旧症复作，血嗽不止，半岁而卒。

【注释】

[36]阍（hūn）人：守门人。

[37]诘让：责问。

[38]管钥：钥匙。发：启，开。

[39]娴（xián）婉：文雅柔顺。

[40]夕：侍寝。《礼记·内则》：“妻不在，妾御莫敢当夕。”

[41]良人：一般指妻子对于丈夫的称呼。《孟子·离娄》：“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

[42]厌（yàn）旦：黎明。《荀子·儒效》：“厌旦于牧之野。”注：“厌，掩也。夜掩于旦，谓未明已前也。”

[43]姑嫜（zhāng）：公婆。嫜，妇称夫之父。

[44]御下：对待下人。御，管理。

[45]印绶（shòu）：印信，官印。绶，系印纽的丝带。

[46]屑屑：惶急。《广雅·释训》：“屑屑，不安也。”

[47]臬司：此指臬司衙门。清代按察使别称“臬司”，为巡抚的属官，负责考察吏治。

[48]虺蝮（huǐ fù）：虺、蝮都是毒蛇名。

【译文】

起初，妇人没进门之前，石某嘱咐看门人别让妇人进来。到这时，石某对看门人非常恼火，暗暗地责备看门人。看门人坚持说自己没去开门，也没人进门，所以很不服气。石某疑惑不解，却不敢去问妇人，两人虽然有说有笑的，但终究不再亲热。幸好妇人娴静温顺，不去争床笫欢爱，晚饭后关门早早睡下，并不过问丈夫夜间在哪里过夜。王氏开始还比较担心，但看见妇人如此这般，对她便更加敬重。每天黎明时分便去请安，像事奉婆婆似的。妇人管理下人宽和得体而明察秋毫，如同神仙。有一天，石某丢了官印，整个官署乱作一团，惶急不安地走来走去，无计可施。妇人笑着说：“别发愁，把井淘干，就能找到。”石某照办，果然找到。问其中的缘由，妇人只是笑，不回答。隐隐约约地，似乎妇人知道偷印者的姓名，但始终不肯透露出来。住到年底，石某观察妇人有许多行为异于寻常，便怀疑她不是人类，时常在她睡后让人去偷看偷听，只听见床上整夜有抖动衣服的声音，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妇人与王氏互相极为同情怜惜。一天晚上，石某因前往按察使司没回家，妇人与王氏喝酒，不知不觉地喝得大醉，就躺倒在酒席旁边，变成一只狐狸。王氏怜惜妇人，给她盖上一床锦被。不久，石某进屋，王氏把这件不寻常的事情告知石某。石某要杀妇人，王氏说：“即使她是狐狸，哪里对不起你？”石某不听，急忙去找佩刀。这时妇人已经醒来，骂道：“毒蛇的行为，豺狼的心，绝对不能长远住在一起了！你以前吃的药，请还给我！”便唾石某的脸。石某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像浇了冰水似的，喉咙里丝丝拉拉地发痒，终于把丸药呕吐出来，而丸药依然如故。妇人拾起丸药，气愤地径自走出门去，去追她，已经踪迹杳然了。石某在半夜旧病复发，咳血不止，历时半年后死了。

异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书生。或言其折节能下士[49]，语人如恐伤。壮年殂谢[50]，士林悼之。至闻其负狐妇一事，则与李十郎何以少异[51]。

【注释】

[49]折节：屈己下人。折，屈。节，志节。

[50]殂谢：死亡。

[51]李十郎：指唐蒋防传奇《霍小玉传》中的李益。李益，又名李十郎，在长安爱上了名妓霍小玉，表示“粉骨碎身，誓不相舍”。但后来为官抛弃了霍小玉，与名族卢氏女成婚，不再与霍小玉通音信。霍小玉在侠义之士黄衫客的帮助下见到李十郎，骂其负心，一恸而绝。后来李益受到霍小玉鬼魂的报复。

【译文】

异史氏说：石举人风度翩翩，像个书生。有人说他能屈己下人，与人说话时总怕伤害了对方。他死在壮年，士大夫之流都哀悼他。后来听到他辜负狐妇一事，这与李益背弃霍小玉还有什么不同呢？

西湖主

【题解】

与前面《花姑子》一样，本篇也是写动物报恩，也穿插了人与动物的浪漫爱情故事，但是变换笔意，写法上有很大的变化。《花姑子》篇放生的是陆地动物，本篇放生的是水中猪婆龙。《花姑子》篇的报恩是动物舍生忘死地救恩主之命，中间穿插了惊心动魄的蛇精故事。本篇的报恩则是龙女在龙宫中给予了恩主以“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死”。由于西湖主的身份是洞庭湖的龙女，所以本篇有着唐传奇《柳毅传》的明显的影响，特别是故事的结尾，陈弼教与童稚之交梁子俊在洞庭湖相遇，与《柳毅传》中柳毅与表弟薛嘏在洞庭湖的相遇如出一辙。

本篇在叙事结构上最大的特点是一波三折，设置悬念。像陈弼教的仆人在洞庭湖落水，分两次写；陈弼教在洞庭湖的仙山上遇见龙女射猎，荡秋千；陈弼教红巾题诗，被关庭院，“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却被召为驸马；写得曲曲折折，引人入胜。但明伦赞为：“水尽山穷，忽开生面。”“处处为惊魂骇魄之文，却笔笔作流风回云之势。”冯镇峦赞为：“一起一落，如蝴蝶穿花，蜻蜓点水。”

本篇在院宇的描写上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像“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齐飞；深苑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好句连珠，已臻诗境。

陈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1]。家贫，从副将军贾绾作记室[2]。泊舟洞庭[3]，适猪婆龙浮水面[4]，贾射之中背。有鱼衔龙尾不去，并获之。锁置桅间，奄存气息[5]，而龙吻张翕，似求援拯。生恻然心动，请于贾而释之。携有金创药[6]，戏敷患处，纵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没。

【注释】

[1]燕（yān）：古燕地，约当今河北及其以北地区。

[2]记室：古代官名。元代以后，多用以代称掌管文书的秘书一类的官员。

[3]洞庭：湖南洞庭湖。

[4]猪婆龙：鼍的别名，即扬子鳄，一种濒临灭绝的爬行动物。长约二米，有鳞甲，生活在长江中下游水域。

[5]奄：形容气息微弱。

[6]金创（chuāng）药：治疗刀箭创伤的外敷药。

【译文】

书生陈弼教，字明允，燕地人。他家境贫寒，为副将军贾绾掌管文书。他们泊船在洞庭湖边时，恰巧有一条扬子鳄浮出水面，贾绾射中了扬子鳄的背部。有一条鱼衔着扬子鳄的尾巴不放，便一起被捉获。它们被锁放在桅杆旁，奄奄一息，扬子鳄的嘴一张一合的，似乎是请求援救。陈弼教动了恻隐之心，请求贾绾放了它们。他身上带着治疗刀剑创伤的外敷药，便开玩笑似地敷在伤口上，然后把它们放到湖中，它们时起时伏地游了一阵子便隐没到水中。

后年馀，生北归，复经洞庭，大风覆舟。幸扳一竹簏，漂泊终夜，絓木而止[7]。援岸方升，有浮尸继至，则其僮仆。力引出之，已就毙矣。惨怛无聊[8]，坐对憩息。但见小山耸翠，细柳摇青，行人绝少，无可问途。自迟明以及辰后[9]，怅怅靡之[10]。忽僮仆肢体微动，喜而扪之，无何，呕水数斗，醒然顿苏。相与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着，而枵肠辘辘[11]，饥不可堪。于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闻鸣镝声[12]。方疑听所，有二女郎乘骏马来，骋如撒菽[13]。各以红绡抹额[14]，髻插雉尾[15]，着小袖紫衣，腰束绿锦，一挟弹，一臂青鞲[16]。度过岭头，则数十骑猎于榛莽[17]，并皆姝丽，装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驰，似是驭卒[18]，因就问之。答曰：“此西湖主猎首山也。”生述所来，且告之馁，驭卒解裹粮授之，嘱云：“宜即远避，犯驾当死！”生惧，疾趋下山。

【注释】

[7]絓：绊住，挂碍。

[8]惨怛：忧伤，悲痛。

[9]迟（zhì）明：黎明，天快亮的时候。辰：午前七点至九点。

[10]靡之：无处可去。之，住。

[11]枵（xiāo）肠：饥肠。枵，空虚。

[12]鸣镝（dí）：响箭。

[13]骋如撒菽：马跑起来，蹄声像撒豆那样急促清脆。菽，豆类。

[14]红绡抹额：用红绸巾包扎在头上。绡，生丝薄绸。抹额，束在额上的巾帕，古武土的装饰。

[15]髻插雉尾：发髻上插着野鸡的尾羽。雉尾，野鸡的尾羽。

[16]臂青鞲（gōu）：臂上套着青色皮套袖。鞲，皮质的袖套，射箭时戴在左臂上，因叫“射鞲”。又，也指停放猎鹰的皮臂套。

[17]榛莽：丛杂的林木。

[18]驭卒：马夫。

【译文】

过了一年多时间，陈弼教回北方去，又经过洞庭湖，大风掀翻了船。他幸好抓住一只竹箱，漂流了一整夜，因挂在树木上，才停止下来。他刚攀着岸沿爬上岸，有一具尸体随后在水中漂来，原来是他的仆人。他用力把仆人拖上岸来，仆人已经死去。他忧伤郁闷，无可奈何，面对仆人坐着稍事歇息。只见小山高耸，一片青翠，细柳摇曳，枝条青葱，没有行人，无法问路。从黎明到上午辰时，他心情怅惘，无处可去。忽然，仆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动，陈弼教高兴地抚摸着仆人，没过多久，仆人吐出几斗水来，顿时苏醒过来。他们一起在石头上晒衣服，将近中午才晒干可以穿着，这时他们肚中空空，“咕咕”直叫，饿得难以忍受。于是翻越小山快步急行，希望找到一个村落。才到半山腰，就听见发射响箭的声音。正要辨别发箭的方向，便有两位女郎骑着骏马前来，马蹄得得像撒豆一般疾驰。两位女郎都额前系着薄绸红巾，发髻上插着野鸡翎子，身穿紧袖紫衣，腰系绿色锦带，一人手拿弹弓，一人臂上套着青色皮套袖。翻过山顶，陈弼教看见数十位女郎在荒草野树间打猎，个个都很漂亮，装束完全一样。陈弼教不敢再往前走。这时有个汉子快步跑来，看样子似乎是马夫，陈弼教便上前去问这是什么场面。马夫回答说：“这是西湖公主在首山打猎。”陈弼教讲述了自己的来历，并告诉马夫说他们二人很饿。马夫拿出干粮，给了二人，又嘱咐说：“你们最好马上远远躲开，冒犯公主大驾便是死罪！”陈弼教心怀恐惧，急忙快步下山。

茂林中隐有殿阁，谓是兰若。近临之，粉垣围沓[19]，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攀扉一望，则台榭环云[20]，拟于上苑[21]，又疑是贵家园亭。逡巡而入，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过数折曲栏，又是别一院宇，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齐飞；深苑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过小亭，有秋千一架，上与云齐，而罥索沉沉[22]，杳无人迹。因疑地近闺阁，恇怯未敢深入[23]。俄闻马腾于门，似有女子笑语，生与僮潜伏丛花中。未几，笑声渐近，闻一女子曰：“今日猎兴不佳，获禽绝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几空劳仆马也。”无何，红装数辈，拥一女郎至亭上坐，秃袖戎装[24]，年可十四五，鬟多敛雾[25]，腰细惊风[26]，玉蕊琼英[27]，未足方喻。诸女子献茗熏香，灿如堆锦。移时，女起，历阶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马劳顿，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诺。遂有驾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持履者，挽扶而上。公主舒皓腕，蹑利屣[28]，轻如飞燕，蹴入云霄。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

【注释】

[19]围沓：环绕。沓，会合。

[20]台：高而平的建筑物。榭：建在高台上的敞屋。环云：指台榭高耸入云。

[21]拟于上苑：好像是皇家的园林。拟，类似。上苑，古时供帝王游赏或打猎的园林。

[22]罥（juàn）索：指秋千垂挂着绳索。沉沉：下沉静寂。

[23]恇（kuāng）怯：恐惧畏缩。恇，畏怯，恐惧。

[24]秃袖：窄袖。

[25]鬟多敛雾：梳拢起来的鬟发，多如云雾堆积。

[26]腰细惊风：腰肢细软，似乎弱不禁风。

[27]玉蕊琼英：指最香的花和最美的玉。玉蕊，玉作的花蕊。琼英，玉作的花瓣。

[28]蹑：踏，穿。利屣：舞屣。小而尖的鞋子。缀珠，多有花纹。《史记·货殖列传》：“揄长袖，蹑利屣。”

【译文】

在茂密的树林里隐约显露出一片殿阁来，陈弼教以为是寺院。走近一看，粉墙环绕，溪水奔流，朱红大门半开半闭，石桥直通门口。他扒门一望，只见楼台亭榭环绕着流云，比得上皇家花园，又似乎是高门大族的园林庭院。陈弼教犹豫不决地走进大门，却见青藤爬满道路，香花扑面而来。他走过几折曲栏，又有另外一个院落，几十株垂柳在朱红的高高的屋檐下拂动。山鸟一叫，花瓣齐飞；微风吹过幽深的花园，榆钱便纷纷飘落。景色赏心悦目，简直不是人间所有。穿过小亭，有一架秋千高耸入云，秋千的绳索静静下垂，四周杳无人迹。于是他猜想这里靠近闺房，心中害怕，没敢再往里走。一会儿，只听见马在门外腾跃，似乎还有女子在说笑，陈弼教与仆人便在花丛中潜伏下来。没过多久，笑声渐近，就听见一个女子说：“今天打猎的兴致不高，猎物太少。”又有一个女子说：“要不是公主射落大雁，几乎白去了这些人马。”不久，几个身穿红装的女子拥簇着一位女郎到亭子上坐下，这女郎穿着短袖军装，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环形的发髻浓密宛如云雾，腰肢纤细，弱不禁风，用玉蕊琼花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貌。众女子有献茶的，有熏香的，就像云锦堆积，灿烂生辉。过了一阵子，女郎站起身来，走下台阶。一个女子说：“公主骑马很累，还能荡秋千吗？”公主笑着说能。随即便有架肩膀的，有搀胳膊的，有提裙子的，有拿鞋子的，把公主扶上秋千。公主伸出雪白的手腕，足登尖头薄底缀珠的花鞋，像飞燕一样轻盈，脚下一登，便直入云霄。荡完秋千，把公主扶了下来，众女子说：“公主真是仙人！”便嘻笑着离去。

生睨良久，神志飞扬。迨人声既寂，出诣秋千下，徘徊凝想。见篱下有红巾，知为群美所遗，喜内袖中。登其亭，见案上设有文具，遂题巾曰：

雅戏何人拟半仙[29]？分明琼女散金莲[30]。

广寒队里应相妒[31]，莫信凌波上九天[32]。

题已，吟诵而出。复寻故径，则重门扃锢矣。踟蹰罔计，反而楼阁亭台，涉历几尽。一女掩入，惊问：“何得来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问：“拾得红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惊曰：“汝死无所矣！此公主所常御[33]，涂鸦若此[34]，何能为地？”生失色，哀求脱免，女曰：“窃窥宫仪[35]，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蕴藉[36]，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将何为计！”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栗，恨无翅翎，惟延颈俟死。

【注释】

[29]雅戏：高雅的游戏。半仙：半仙戏，指荡秋千。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天宝宫中至寒食节（清明前一天），竞竖秋千，令宫嫔辈戏笑，以为宴乐。帝呼为半仙之戏，都中士民因而呼之。”

[30]分明琼女散金莲：意思是公主像散花的天女。琼女散金莲，散花天女。佛经故事里的人物。语本《维摩经·观众生品》：“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天人闻所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花散诸菩萨大弟子上。”琼女，玉女，天女。一说，散金莲，形容秋千荡起，足影舞动。金莲，金色的莲花，喻女子之足，《南史·齐纪下·废帝东昏侯》：“（东昏侯）又凿金为莲华（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花）也。’”

[31]广寒：广寒宫，即月宫。

[32]凌波：形容女子的小脚。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33]御：用。

[34]涂鸦：喻胡乱涂抹。唐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35]宫仪：谓宫中之女子。仪，通“娥”。

[36]儒冠：古时读书人所戴的冠巾。指读书人。蕴藉：温雅，敦厚。

【译文】

陈弼教偷看了许久，不觉心驰神往。等人声归于沉寂后，他走出花丛，来到秋千下边，流连不去，沉思默想。他看见篱笆下有一条红色的手巾，知道是众美女丢的，便高兴地放到袖子里。他登上亭子，见案上摆放着文具，便在手巾上题诗云：

雅戏何人拟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

广寒队里应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

题完诗，吟诵着这首诗走出亭子。再按来时的路走，一道道的大门都已上锁。陈弼教主仆徘徊不前，无计可施，便回过头来，把这里的楼阁亭台几乎都游观了一遍。一个女子突然进来，吃惊地问：“你怎能到这里来？”陈弼教拱手作揖，说：“我迷了路，希望你能给予帮助。”女子问：“你拾到一条红色的手巾吗？”陈弼教说：“有这事。但我已经写上字了，如何是好？”便拿出手巾。女子大吃一惊地说：“你死无葬身之地了！公主常用这条手巾，你涂抹成这个样子，哪有帮忙的馀地？”陈弼教大惊失色，哀求女子帮助自己脱身。女子说：“偷看宫中的女子，已是不可赦免的罪过。念你是个文雅书生，我个人想保全你，可是现在你自己作孽，还有什么办法！”便拿着手巾慌张离去。陈弼教吓得心惊肉跳，只恨自己没长翅膀，只好伸着脖子等死。

迂久，女复来，潜贺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冁然无怒容[37]，或当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树钻垣，发觉不宥矣。”日已投暮，凶祥不能自必，而饿焰中烧，忧煎欲死。无何，女子挑灯至。一婢提壶榼[38]，出酒食饷生。生急问消息，女云：“适我乘间言：‘园中秀才，可恕则放之，不然饿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馈君食。此非恶耗也。”生徊徨终夜[39]，危不自安。辰刻向尽，女子又饷之。生哀求缓颊[40]，女曰：“公主不言杀，亦不言放。我辈下人，何敢屑屑渎告[41]？”既而斜日西转，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42]，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妃展巾抵地[43]，大骂狂伧[44]，祸不远矣！”生大惊，面如灰土，长跽请教。忽闻人语纷挐[45]，女摇手避去。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内一婢熟视曰：“将谓何人，陈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来。”返身急去。少间来，曰：“王妃请陈郎入。”生战惕从之。经数十门户，至一宫殿，碧箔银钩。即有美姬揭帘，唱：“陈郎至。”上一丽者，袍服炫冶[46]。生伏地稽首，曰：“万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自曳之曰：“我非君子，无以有今日。婢辈无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赎！”即设华筵，酌以镂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无所报。息女蒙题巾之爱[47]，当是天缘，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无着[48]。

【注释】

[37]冁（chǎn）然：微笑的样子。

[38]壶榼：壶、榼都是古代盛酒的器具，泛指食具。

[39]徊惶：徘徊，仿徨，犹豫忧思。《文选》扬雄《甘泉赋》：“徒徊徊以徨徨兮，魂眇眇而昏乱。”

[40]缓颊：说情。

[41]屑屑：琐屑。渎告：轻率告说。

[42]坌（bèn）息：喘粗气。息，喘息。

[43]抵地：扔在地上。抵，掷，扔。

[44]伧（cāng）：古代骂人的话，意思是粗俗鄙贱之人。

[45]纷挐（ná）：错杂，混乱。

[46]炫冶：艳丽，耀眼。冶，艳丽。

[47]息女：亲生的女儿。

[48]惝（chǎng）恍：心神恍惚。

【译文】

过了许久，女子又回来，暗中祝贺说：“你有活命的希望了！公主把手巾看了三四遍，笑吟吟的，根本没生气，或许会把你放走。你最好暂且耐心等待，别去攀树爬墙，如被发现，就不饶恕你了。”这时天色已经向晚，陈弼教对于是凶是吉心里拿不定主意，而腹中燃着饥饿的烈火，忧愁快把人煎熬死了。没过多久，女子挑着灯笼来了。一名丫环提着酒壶食盒，拿出酒饭，给陈弼教吃。陈弼教急忙打听消息，女子说：“刚才我乘机说：‘花园中的秀才，如能饶恕，就放了他，否则快饿死了。’公主沉思着说：‘深夜里让他往哪里去呢？’便吩咐给你吃的。这当然不是坏消息啦。”陈弼教整夜徘徊彷徨，忧虑不安。在上午辰时将尽时，女子又送来吃的。陈弼教哀求女子为自己讲情，女子说：“公主不说杀，也不说放。我们当下人的怎敢絮絮叨叨地轻率多讲？”后来日头西斜，陈弼教正殷切地张望着，女子气喘吁吁地急忙跑进园来，说：“坏了！多嘴的人把这事泄露给王妃，王妃看过手巾就扔到地上，大骂狂妄粗鄙的家伙，祸事即将来临了！”陈弼教大为惊恐，面如土色，直身跪在地上，请女子出个主意。忽然听见人声嘈杂，女子摆摆手躲开了。只见几个人手拿绳索，气势汹汹地走进门来。其中有一个丫环仔细打量一番说：“我以为谁呢，你不是陈郎吗？”便让拿绳索的人住手，说：“且慢且慢，等我禀告王妃去。”便回身急忙离去。不久，女子回来说：“王妃请陈郎进去。”陈弼教战战兢兢地跟她前去。经过几十道门，来到一座宫殿前，门上银钩挂着碧帘。当即有一位美女掀开门帘，放声说：“陈郎到。”殿上有个漂亮的夫人，衣着妖冶绚丽。陈弼教伏地叩头，说：“远方的孤臣，万望饶命！”王妃急忙站起身来，亲自把陈弼教拽起来说：“没有你的帮助，我就没有今天。丫环们啥都不懂，以致冒犯了嘉宾，罪责岂可饶赎！”当即摆上丰盛的筵席，用雕镂精美的杯子斟酒款待。陈弼教心意茫然，不知其中的缘由。王妃说：“再生之恩，正愁没法报答。我女儿承蒙你红巾题诗，表示爱慕，应当是天赐姻缘，今夜就让她侍候你。”陈弼教感到事出意外，远远超出自己的期望，因而神情恍惚，没着没落。

日方暮，一婢前白：“公主已严妆讫[49]。”遂引生就帐。忽而笙管敖曹[50]，阶上悉践花罽[51]，门堂藩溷[52]，处处皆笼烛。数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兰之气，充溢殿庭。既而相将入帏，两相倾爱。生曰：“羁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点污芳巾，得免斧锧[53]，幸矣。反赐姻好，实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扬江王女。旧岁归宁，偶游湖上，为流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赐刀圭之药[54]，一门戴佩[55]，常不去心。郎勿以非类见疑。妾从龙君得长生诀，愿与郎共之。”生乃悟为神人，因问：“婢子何以相识？”曰：“尔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鱼衔尾，即此婢也。”又问：“既不见诛，何迟迟不赐纵脱？”笑曰：“实怜君才，但不自主。颠倒终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叹曰：“卿，我鲍叔也[56]。馈食者谁？”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报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图塞责未晚耳。”问：“大王何在？”曰：“从关圣征蚩尤未归[57]。”

【注释】

[49]严妆：认真打扮。

[50]敖曹：声音嘈杂。

[51]罽（jì）：毛织物，毡子，为高档的毡制品。

[52]藩：藩篱。溷：厕所。

[53]斧锧：斧子与铁砧，古代刑具。行刑时置人于砧上，以斧砍之。也泛指死刑。

[54]刀圭：古代量药的微小用具，也借指药物。

[55]戴佩：感恩铭记。戴，指感恩。佩，铭记，铭感。

[56]鲍叔：春秋时齐国大夫鲍叔牙，代指知己。鲍叔牙很了解管仲，后来荐举他辅佐齐桓公。管仲曾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见《史记·管晏列传》。

[57]关圣征蚩尤：民间传说，据明彭宗古《关帝实录》引《古记》说，宋朝大中祥符年间，解州盐池减产，传说是凶神蚩尤为害，朝廷令张天师请来关羽的神灵征服蚩尤，收复盐池。关圣，三国时蜀将关羽。明万历年间被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蚩尤，远古时的酋长，曾被黄帝轩辕氏擒杀。

【译文】

天刚黑，一名丫环前来说：“公主已经打扮完毕。”便把陈弼教领去成亲。忽然笙管齐鸣，喧闹沸天，台阶全铺上花地毯，门口、堂前以至篱笆、厕所，处处都挂着灯笼。几十名艳丽的女子扶着公主与陈弼教互相对拜，麝香兰花的香气充满殿堂。接着，两人手拉手走进帏帐，尽情恩爱。陈弼教说：“我是一个客游异乡的人，生平不懂拜谒周旋。玷污了你的芳巾，能免除死刑，就万幸了。反而赐给我这段姻缘，实在不是我敢希望的。”公主说：“我母亲是洞庭湖君的妃子，是扬江王的女儿。去年我母亲回娘家，偶然游出湖面，被流箭射中。承蒙你放走，还给敷了药物，我们全家深为感恩铭记，心中念念不忘。你不用因我不属人类而心怀疑虑。我从龙君那里得到了长生的秘诀，愿意与你共享。”陈弼教这才领悟到公主是神人，于是问：“丫环为什么认识我？”公主说：“那天在洞庭湖的船上，曾经有一条小鱼衔住扬子鳄的尾巴，小鱼便是这个丫环。”陈弼教又问：“既然不杀我，为什么迟迟不肯放我？”公主笑着说：“实在是爱你有才，但不能自己做主。我辗转了一夜，别人都不知道呢！”陈弼教感叹地说：“你便是我知音。给我送饭的是谁？”公主说：“她叫阿念，是我的心腹。”陈弼教说：“让我怎样报答你的恩德？”公主笑吟吟地说：“我们还能生活一些日子，慢慢考虑如何敷衍塞责也不迟。”陈弼教问：“大王在哪里？”公主说：“跟随关公征伐蚩尤还没回来。”

居数日，生虑家中无耗，悬念綦切[58]，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家中闻洞庭舟覆，妻子缞绖已年馀矣[59]。仆归，始知不死，而音问梗塞，终恐漂泊难返。又半载，生忽至，裘马甚都[60]，囊中宝玉充盈。由此富有巨万，声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间，生子五人。日日宴集宾客，宫室饮馔之奉[61]，穷极丰盛。或问所遇，言之无少讳。

【注释】

[58]綦切：迫切。

[59]缞绖（cuī dié）：古时的丧服。缞，披于胸前的麻布。绖，头戴的麻冠和腰系的麻带。

[60]都：华美。

[61]宫室：房屋的通称。《易·系辞》：“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

【译文】

住了几天，陈弼教想起家人不知自己的消息，非常想家，便写好平安家信，先让仆人送回。家中听说陈弼教所乘的船在洞庭湖覆没，妻子戴孝已经一年多了。仆人回到家里，家人才知陈弼教没死，但是音信难通，终究担心他漂泊在外，难以返回。又过了半年，陈弼教忽然回到家里，轻裘肥马，非常豪华，行李中放满了宝玉。从此，陈弼教拥有万贯家财，歌舞女色等享受都豪华奢侈，连世代官宦人家都赶不上。在七八年间，生了五个儿子。他天天宴请宾客，提供的住处和饮食都极为丰盛。有人问起他的遇合，他也毫不隐讳地去讲。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馀年[62]。归过洞庭，见一画舫，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凭眺。梁目注舫中，见一少年丈夫，科头叠股其上[63]，傍有二八姝丽，挼莎交摩[64]，念必楚襄贵官[65]。而驺从殊少。凝眸审谛，则陈明允也，不觉凭栏酣叫。生闻呼罢棹，出临鹢首[66]，邀梁过舟。见残肴满案，酒雾犹浓。生立命撤去。顷之，美婢三五，进酒烹茗，山海珍错，目所未睹。梁惊曰：“十年不见，何富贵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觑穷措大不能发迹耶[67]？”问：“适共饮何人？”曰：“山荆耳。”梁又异之，问：“携家何往？”答：“将西渡。”梁欲再诘，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毕，旱雷聒耳[68]，肉竹嘈杂[69]，不复可闻言笑。梁见佳丽满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赀，可赠故人。”遂命侍儿进明珠一颗，曰：“绿珠不难购[70]，明我非吝惜。”乃趣别曰[71]：“小事忙迫，不及与故人久聚。”送梁归舟，开缆径去。

【注释】

[62]南服：南方。服，古代指王畿以外的地方。

[63]科头：不戴帽子。指消闲打扮。叠股：跷着二郎腿。

[64]挼莎交摩：抚摸按摩。

[65]楚襄：泛指楚地。今湖南、湖北等地。

[66]鹢（yì）首：船头。古代船头上画有鹢鸟的图像，故称船头为“鹢首”，有时也以“鹢首”代指船。鹢，鸟名，形似鹭鸶。

[67]小觑：小看，看不起。穷措大：旧时对贫寒读书人的讥称。

[68]旱雷：打击乐器。

[69]肉竹：歌声和管乐声。肉，指歌喉。竹，指管乐。

[70]绿珠：晋石祟的歌妓。《太平广记》引《岭表录异》，谓绿珠姓梁，“石季伦（崇）为交趾采访使，以圆珠三斛买之”。这里借指美妾。

[71]趣（cù）别：催促分手。趣，催促。

【译文】

陈弼教有一个童年的好友叫梁子俊，在南方任官十多年。他回家时经过洞庭湖，看见一只华美的游船，雕花的栏杆，朱红的窗子，传出幽雅绵密的笙歌，在含烟的水波上缓缓飘荡，不时有美女推开窗子凭窗眺望。他往游船上注目一看，却见一个年轻的男子，不戴帽子，跷着二郎腿，坐在船上，身旁有一个年方二八的美女，用双手给他按摩，他心想此人一定是楚地的显贵大官。但随从人员却很少。梁子俊目不转睛地仔细分辨，发现此人原来却是陈弼教，不由自主地凭栏高呼。陈弼教听到喊声，停下船来，走到船头，邀请他上船。梁子俊看到满桌吃剩的酒菜，酒的气味还很浓郁。陈弼教立即吩咐撤去残宴。一会儿，三五个漂亮的丫环斟上酒，端来茶，摆上山珍海味，都是梁子俊不曾见过的。梁子俊惊讶地说：“十年不见，你怎么竟然变得这么富贵！”陈弼教笑着说：“你小看了穷酸书生，认为穷酸书生就不能发迹吗？”梁子俊问：“刚才是谁与你一起喝酒？”陈弼教说：“拙妻。”梁子俊又觉奇怪，问：“你带着家眷到哪里去？”陈弼教回答说：“准备去西边。”梁子俊还想再问，陈弼教连忙吩咐唱歌助酒。话刚说完，乐声大作，如晴天响雷，歌声与乐器喧响嘈杂，再也不能听清说笑声。梁子俊见面前都是美女，借着醉意大声说：“明允公，能让我真的销魂吗？”陈弼教笑着说：“你喝醉了！不过这里有买一个美妾的钱，可以送给老朋友。”便让侍儿送上一颗明珠，说：“用它买绿珠似的美人也不难，以表明我并不吝啬。”便急忙告别说：“我还有桩小事急着要办，不能跟老朋友相聚太久了。”送梁子俊回到自己的船里，便解开缆绳径自开船离去。

梁归，探诸其家，则生方与客饮，益疑。因问：“昨在洞庭，何归之速？”答曰：“无之。”梁乃追述所见，一座尽骇。生笑曰：“君误矣，仆岂有分身术耶？”众异之，而究莫解其故。后八十一岁而终。迨殡[72]，讶其棺轻，开之，则空棺耳。

【注释】

[72]殡：安葬。

【译文】

梁子俊回家后，到陈弼教家探望，看见陈弼教正在跟客人喝酒，越发疑惑不解。便问：“不久前你还在洞庭湖上，怎么回来得这么快？”陈弼教回答说：“没这事。”梁子俊于是追述自己看到的情景，在座的客人无不惊骇。陈弼教笑着说：“你搞错了，难道敝人有分身术吗？”大家都觉奇怪，却始终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后来，陈弼教活到八十一岁时寿终。到送殡时，人们诧异抬的棺材太轻，打开一看，却是空的。

异史氏曰：竹簏不沉，红巾题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恻隐之一念所通也[73]。迨宫室妻妾，一身而两享其奉，即又不可解矣。昔有愿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死者，仅得其半耳。岂仙人中亦有汾阳、季伦耶[74]？

【注释】

[73]恻隐：同情心。《孟子·告子》：“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74]汾阳：指唐代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有功，唐肃宗封其为汾阳郡王。郭富贵寿考，子孙满堂。详见《唐书·郭子仪传》。季伦：晋石祟，号季伦，家资巨万，富可敌国。详见《晋书·石崇传》。

【译文】

异史氏说：竹箱不沉没，红手巾上题诗，这里面都有鬼神指使，而关键都是由恻隐之心所贯通。至于华屋美室、妻子姬妾，陈弼教一人在两处都得享受，便又无法解释了。过去有人希望娇妻美妾、贵子贤孙与长生不死兼得，也只得到陈弼教的一半。难道仙人中也有郭子仪、石崇那种大富大贵的人吗？

孝子

【题解】

本篇所写为中国所谓“孝行”的极端，即用自己的肉为生病的父母疗病。自唐代陈藏器《本草拾遗》认为“人肉治羸疾”后，误导了许多人。宋代钱易《南部新书》说：“陈藏器撰《本草拾遗》云‘人肉治羸疾’，自是闾里相仿，割股今犹尚之。”

值得注意的是，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的话，他包括两层意思。其一是对于故事的评论，认为割股疗亲虽然是“愚夫妇”所为，但体现了孝道。其二是表示自己以风教自负，要承担起宣传教化的责任。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在《聊斋志异》中有那么多宣传礼教道德的作品。

青州东香山之前[1]，有周顺亭者，事母至孝。母股生巨疽[2]，痛不可忍，昼夜嚬呻[3]。周抚肌进药，至忘寝食。数月不痊，周忧煎无以为计。梦父告曰：“母疾赖汝孝。然此创非人膏涂之不能愈，徒劳焦侧也。”醒而异之。乃起，以利刃割胁肉，肉脱落，觉不甚苦。急以布缠腰际，血亦不注。于是烹肉持膏，敷母患处，痛截然顿止。母喜，问：“何药而灵效如此？”周诡对之[4]。母创寻愈。周每掩护割处，即妻子亦不知也。既痊，有巨痕如掌。妻诘之，始得其情。

【注释】

[1]香山：指青州之香山。嘉靖《青州府志》：“城东四十五里为香山，《齐乘》所谓山是也。”

[2]疽：痈疽，恶疮名。

[3]嚬呻：皱眉呻吟。嚬，通“颦”，皱眉。

[4]诡对：谎言以对。

【译文】

青州城的东面香山的前面，有个叫周顺亭的，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的腿上生了一个大毒疮，疼痛难忍，日夜皱着眉头呻吟不止。周顺亭给母亲按摩上药，以致废寝忘食。然而母亲的病持续了好几个月仍不痊愈，周顺亭忧心如煎，无计可施。一天，周顺亭梦见父亲告诉自己说：“你妈的病幸而有你孝心服侍。不过这疮只有外敷人肉膏才能治好，着急难过都没用。”周顺亭醒来，认为此梦异乎寻常。他马上起床，用快刀去割肋上的肉，肉从肋上脱落下来，觉得也不太疼。他急忙用布把腰部缠好，也不怎么往外流血。于是周顺亭把肉煮成膏状，敷在母亲的毒疮上，疼痛顿时终止。母亲高兴地问：“这是什么药，这么灵验有效？”周顺亭编个说法搪塞过去。不久，母亲的毒疮好了。周顺亭经常遮掩着割肉的部位，就是妻子也不知其事。周顺亭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一个巴掌似的大伤疤。经妻子追问，才知实情。

异史氏曰：刲股为伤生之事[5]，君子不贵。然愚夫妇何知伤生之为不孝哉[6]？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已者而已[7]。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犹在天壤[8]。司风教者[9]，重务良多，无暇彰表，则阐幽明微[10]，赖兹刍荛[11]。

【注释】

[5]刲（kuī）股：割股，指割股疗亲。

[6]伤生之为不孝：《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按照这一说法伤害身体是不孝的行为。

[7]不自已：不能自我克制。已，中止。

[8]天壤：天地。

[9]司风教者：主管风俗教化的人，指掌权的官吏。

[10]阐幽明微：即阐明幽微。幽微，指含义深远的道理。

[11]赖兹刍荛：意谓依赖于民间普通的人。刍荛，割草采薪。《孟子·梁惠王》：“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赵岐注：“刍荛者，取刍薪之贱人也。”这里是作者自谦之词。

【译文】

异史氏说：割股疗亲是伤生的事，君子不加推崇。但是无知的男女怎知伤生也是不孝呢？他们也只是在做内心中无法不做的事情而已。有这种人，才知道孝子的真面目还存在于天地之间。掌管风俗教化的人，重要的事务很多，没工夫加以表彰，所以阐明隐微的道理，尚有赖于民间普通人去做。

狮子

【题解】

这是蒲松龄所记关于暹逻贡狮的传闻。

狮子什么样？蒲松龄没有见过。暹逻贡狮什么样？当然蒲松龄更没有见过。有趣的是，蒲松龄并没有拿暹逻贡狮与狮子比，而是拿暹逻贡狮与世传绣画中的形象比照，于是得出了以讹传讹的结论。《聊斋志异》评论家何垠对此调侃说：“如是我闻，言狮状与此略同。”

暹逻贡狮[1]，每止处，观者如堵[2]。其形状与世传绣画者迥异，毛黑黄色，长数寸。或投以鸡，先以爪抟而吹之[3]，一吹，则毛尽落如扫，亦理之奇也。

【注释】

[1]暹（xiān）逻：现今东南亚国家泰国的古称。

[2]堵：墙。

[3]抟：把东西揉成球状。

【译文】

暹逻国来进贡狮子，每当半路停下时，前来围观的人多得像一堵墙。那狮子的形状与世间流传的绣的画的迥然不同，毛色黑黄，长达数寸。有人扔给它一只鸡，它先用爪子把鸡抓起来团成一坨，再用嘴去吹，只要一吹，鸡毛就落得一干二净，这也是一个奇特的事理。

阎王

【题解】

就故事本身而言，这个故事不过是借疾病的因果报应之说劝诫妇女不要做悍妒之事的陈词滥调，但在叙述和描写上却颇为精彩。李久常之嫂的悍妬之行是其在阎王那里的所闻，在生活中，李久常很难实地考察，故事也不便于停顿下来另外叙述。但小说选择李久常见到嫂子，正赶上其诟骂其妾，尤其是通过劝诫时三言两语的对话，就鲜明地活画出其平日的悍妬厉害性情。“小郎若个好男儿，又房中娘子贤似孟姑姑，任郎君东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声。自当是小郎大好乾纲，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媪！”“便曾不盗得王母箩中线，又未与玉皇香案吏一眨眼，中怀坦坦，何处可用哭者！”真是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李久常，临朐人[1]。壶榼于野[2]，见旋风蓬蓬而来[3]，敬酹奠之[4]。后以故他适，路傍有广第，殿阁弘丽。一青衣人自内出，邀李，李固辞，青衣要遮甚殷[5]。李曰：“素不识荆[6]，得无误耶？”青衣云：“不误。”便言李姓字。问：“此谁家？”答云：“入自知之。”入，进一层门，见一女子手足钉扉上，近视，其嫂也，大骇。李有嫂，臂生恶疽，不起者年馀矣。因自念何得至此？转疑招致意恶，畏沮却步[7]。青衣促之，乃入。至殿下，上一人，冠带如王者，气象威猛。李跪伏，莫敢仰视。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惧。我以曩昔扰子杯酌[8]，欲一见相谢，无他故也。”李心始安，然终不知其故。王者又曰：“汝不忆田野酹奠时乎？”李顿悟，知其为神，顿首曰：“适见嫂氏受此严刑，骨肉之情，实怆于怀[9]。乞王怜宥！”王者曰：“此甚悍妒，宜得是罚。三年前，汝兄妾盘肠而产[10]，彼阴以针刺肠上，俾至今脏腑常痛。此岂有人理者！”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归当劝悍妇改行。”李谢而出，则扉上无人矣。

【注释】

[1]临朐（qú）：位于山东半岛的中部，明清属青州府，今为山东潍坊属县。

[2]壶榼（kē）于野：携壶榼饮于郊野。壶、榼均酒器。

[3]蓬蓬：风声。

[4]酹（lèi）奠：洒酒于地，祭奠鬼神。

[5]要（yāo）遮：拦住邀请。

[6]识荆：对于结识者的敬词。唐李白《上韩荆州书》：“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韩荆州，名朝宗，唐京兆长安人，曾为荆州长史，善识别人才，提拔后进，为士人敬仰。后因称认识己所仰慕的人为“识荆”。

[7]畏沮：畏怯沮丧。

[8]扰：叨扰。

[9]怆：凄怆，感伤。

[10]盘肠而产：盘肠产，见《张氏医通》，即盘肠生，产科学名词。古人认为产母平日气虚，临产时怒挣，浑身气血下注，以致肠随儿下，儿娩出后肠仍不收。相当于临产时产妇直肠脱出。

【译文】

李久常是临朐人。有一次，他自带酒具在野外自斟自饮，看见旋风“呼呼”吹过，便恭敬地以酒洒地，加以祭奠。后来，李久常因事外出，看见路旁有所极具规模的宅第，殿阁宏伟壮丽。这时一个家丁从宅中走出，请他进宅，他一再推辞，家丁拦住去路，非让他进去不可。他说：“我们素不相识，莫非你认错人了？”家丁说：“我没认错人。”便说出李久常的姓名。他问：“这是谁家？”家丁回答说：“你进去后自然就会知道。”李久常进了大门，走过一道门，看见一个女子手脚都钉在门上，走近一看，是自己的嫂子，于是大为恐骇。李久常有个嫂子，胳膊生了一个恶性的毒疮，已有一年多时间不能起床。于是他想嫂子怎能到这里来？转念一想，又怀疑请他进宅恐怕是出于恶意，于是停住脚步，畏缩不前。在家丁的催促下，才走进门。来到大殿前，只见殿上有一个人，穿戴如同王者，气度威严，神志凶猛。李久常跪伏在地，不敢仰视。大王吩咐把他拉起来，安慰说：“你别害怕。因为过去我叨扰过你的酒喝，所以想与你相见，当面感谢，没有别的原由。”李久常这才安下心来，但终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大王又说：“你不记得在田野里洒酒祭奠的时候吗？”李久常顿时明白，知道这是阎王，于是伏地叩头说：“刚才看见我的嫂子遭受这么严酷的刑罚，出于骨肉之情，心里实在难过。请大王怜悯她，宽恕她！”阎王说：“这人极为蛮横妒忌，应受这种惩罚。三年前，你哥哥的妾生孩子时直肠脱出，她暗中把针扎在肠子上，使这个妾至今肚子经常作痛。这人哪里还有人性！”李久常再三哀求。阎王才说：“就看你的面子宽恕她。你回去要劝这悍妇改一改。”李久常谢过阎王，走出大殿，门上钉着的人已然不见了。

归视嫂，嫂卧榻上，创血殷席[11]。时以妾拂意故，方致诟骂。李遽劝曰：“嫂无复尔！今日恶苦，皆平日忌嫉所致。”嫂怒曰：“小郎若个好男儿[12]，又房中娘子贤似孟姑姑[13]，任郎君东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声。自当是小郎大好乾纲[14]，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媪[15]！”李微哂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曰：“便曾不盗得王母箩中线[16]，又未与玉皇香案吏一眨眼[17]，中怀坦坦[18]，何处可用哭者！”李小语曰：“针刺人肠，宜何罪？”嫂勃然色变，问此言之因，李告之故。嫂战惕不已，涕泗流离而哀鸣曰：“吾不敢矣！”啼泪未干，觉痛顿止，旬日而瘥[19]。由是立改前辙[20]，遂称贤淑。后妾再产，肠复堕，针宛然在焉。拔去之，腹痛乃瘳[21]。

【注释】

[11]创：通“疮”。殷（yān）席：把席子染成赤黑色。殷，赤黑。

[12]小郎：旧时妇女称丈夫的弟弟为“小郎”。《晋书·王凝之妻谢氏传》：“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理将屈，道韫（谢道韫，王凝之妻）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

[13]孟姑姑：指汉代的孟光。东汉扶风平陵人，字德耀，梁鸿之妻。她与梁鸿隐居于霸陵山中，耕织为生。《后汉书·梁鸿传》：“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民间传说更是把孟光塑造成贤妻的典范。

[14]乾纲：犹言“夫纲”。乾，《周易》卦象之一。乾象刚坚，故世称男子为“乾”。纲，纲常，《白虎通·三纲六纪》：“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故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15]老媪：老妇。李嫂的自称。

[16]便曾不盗得王母箩中线：意谓自己不曾偷盗别人的东西。王母，王母娘娘，神话传说中一个地位崇高的女神。民间传说为玉皇大帝的配偶。箩，针线笸箩。

[17]未与玉皇香案吏一眨眼：意谓自己恪守妇道，无淫邪之念。玉皇香案吏，给玉皇大帝管香案的神。玉皇，道教中地位最高、职权最大的神，即昊天金阙至尊玉皇上帝，简称玉帝、玉皇或玉皇大帝。一眨眼，犹言递眼色，眉目传情。

[18]中怀：怀中，心胸。坦坦：坦荡干净。

[19]瘥（chài）：病愈。

[20]前辙：以前的作为。辙，车辙，过往。

[21]瘳：痊愈。

【译文】

李久常回家后去看嫂子，嫂子躺在床上，疮口在流血，染红了炕席。当时由于妾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嫂子正在破口大骂。李久常连忙劝阻说：“嫂子别再这样！你今天的痛苦，都是平时的妒忌造成的。”嫂子发火说：“小叔子真是这样一个好男人啊，房中的媳妇又像孟光一样贤惠，任凭你东家眠，西家宿，不敢吱一声。你自然是有好大的夫权，却也不能替你哥哥来降伏老娘！”李久常微笑着说：“嫂子别生气。如果我讲出实情，恐怕你想哭都来不及了。”嫂子说：“我从来没有偷过王母娘娘针线笸箩中的线，又没有跟玉皇大帝的香案吏眉来眼去，心中坦然，有什么用得着哭的地方！”李久常压低声音说：“把针扎在别人的肠子上，该当何罪？”嫂子骤然变了脸色，问说这话的根据，李久常讲出原由。嫂子吓得浑身不停地发抖，哭得涕泪淋漓，哀号着说：“我再也不敢这么干啦！”眼泪没干，便觉得疼痛顿时消失，历时十天，疮口愈合。从此，嫂子痛改前非，于是以贤惠为人所称道。后来，妾又生孩子，肠子再次坠出，那根针真真切切地扎在上面。把针拔掉后，妾肚子疼的毛病才告痊愈。

异史氏曰：或谓天下悍妒如某者，正复不少，恨阴网之漏多也[22]。余谓不然。冥司之罚，未必无甚于钉扉者，但无回信耳。

【注释】

[22]阴网：阴世的法网。漏：疏漏。

【译文】

异史氏说：有人认为天下像李久常的嫂子那样蛮横妒忌的人还真不少，可惜阴间的法网疏漏太多。我认为其实不然。阴间的惩罚未必没有比钉在门板上更重的，只是没人给阳间捎信而已。

土偶

【题解】

在封建社会，丈夫去世后，寡妇是否再嫁，无论出自爱情，还是观念，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产生了沉重的心理和社会的问题。《聊斋志异》在这方面有着深刻的反映，比如《耿十八》、本篇，还有后面的《金生色》等。如果抛开鬼神荒诞的情节，可以看到社会对于这个问题的真实的态度和立场，王氏的母亲说：“汝志良佳，然齿太幼，儿又无出。每见有勉强于初，而贻羞于后者，固不如早嫁，犹恒情也。”体贴、真实、切近人情，大概也反映了蒲松龄的态度和立场。

按照现代医学观念，王氏有子当然荒诞得不能再荒诞了，可能是抱养或借种。但接踵而来的所谓“亲子鉴定”，实际应该称为“鬼子鉴定”，或者“土偶子鉴定”，虽也荒诞至极，却也是同一个鬼神观念下的派生物。

沂水马姓者[1]，娶妻王氏，琴瑟甚敦[2]。马早逝，王父母欲夺其志[3]，王矢不他。姑怜其少，亦劝之，王不听。母曰：“汝志良佳，然齿太幼[4]，儿又无出[5]。每见有勉强于初，而贻羞于后者，固不如早嫁，犹恒情也[6]。”王正容，以死自誓，母乃任之。女命塑工肖夫像，每食，酹献如生时。

【注释】

[1]沂水：清属沂州府，地处沂蒙山区，今山东沂水县。

[2]琴瑟：鼓琴与瑟，其音谐和，故用以比喻夫妻和好。《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敦：厚。

[3]夺其志：改变其志节。指令其改嫁。

[4]齿：年齿，年龄。

[5]无出：没有子女。出，产。

[6]恒：常。

【译文】

沂水县有个姓马的，娶妻王氏，夫妻感情很深。马某婚后死得很早，王氏的父母想让女儿改嫁，王氏发誓不嫁别人。婆婆可怜王氏年轻，也劝儿媳改嫁，王氏不肯依从。王氏的母亲说：“你的意愿很好，只是太年轻，又没有儿子。我往往看见有人当初勉强不嫁，后来却招致羞辱，还不如及早改嫁，这是人之常情。”王氏神色严肃，发誓死也不嫁，母亲这才由她去了。王氏让人雕塑了一尊丈夫的泥像，每当吃饭时，就像丈夫活着一样，也给他端上一份吃的。

一夕将寝，忽见土偶人欠伸而下[7]。骇心愕顾，即已暴长如人，真其夫也。女惧，呼母。鬼止之曰：“勿尔。感卿情好，幽壤酸辛[8]。一门有忠贞，数世祖宗，皆有光荣。吾父生有损德，应无嗣，遂至促我茂龄[9]。冥司念尔苦节，故令我归，与汝生一子承祧绪[10]。”女亦沾衿。遂燕好如平生。鸡鸣，即下榻去。如此月馀，觉腹微动。鬼乃泣曰：“限期已满，从此永诀矣！”遂绝。

【注释】

[7]欠伸：打呵欠，伸懒腰。

[8]幽壤：地下深处，指冥间。酸辛：伤感，感动。

[9]促我茂龄：使我英年早逝。促，使之短促。茂龄，壮年。

[10]承祧（tiāo）绪：延续香火，即有子嗣。祧，祖庙。

【译文】

一天夜里，王氏准备就寝，忽然看见泥塑的丈夫打个呵欠，伸伸懒腰，走了下来。王氏惊骇地看着，泥塑的丈夫已经迅速长得像活人一样高，一看还真是自己的丈夫。王氏心中害怕，便喊婆婆。鬼加以阻止说：“别这样。我感念你的深情，在地下也觉辛酸。我们家有个忠贞的媳妇，几代祖宗都有光彩。我父亲在世时做过损德的事，应该无后，以致使我盛年早亡。阴间念你矢志坚守节操，所以让我回来，和你生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王氏也泪湿衣襟，于是像当年那样夫妻恩爱。到鸡叫时，鬼便下床离去。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王氏觉得腹中微动。鬼于是哭着说：“限期已满，从此永别了！”便再也不来。

女初不言，既而腹渐大，不能隐，阴以告母。母疑涉妄，然窥女无他，大惑不解。十月，果举一男。向人言之，闻者罔不匿笑[11]，女亦无以自伸。有里正故与马有隙[12]，告诸邑令。令拘讯邻人，并无异言。令曰：“闻鬼子无影，有影者伪也。”抱儿日中，影淡淡如轻烟然。又刺儿指血傅土偶上[13]，立入无痕，取他偶涂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长数岁，口鼻言动，无一不肖马者，群疑始解。

【注释】

[11]匿笑：偷笑，暗笑。

[12]里正：古时乡官，犹言“里长”。

[13]傅：敷。

【译文】

王氏起初没有声张，后来肚子渐大，无法隐瞒，便偷偷告诉了婆婆。婆婆怀疑媳妇胡说，但观察王氏没有越轨行为，也大惑不解。十个月后，王氏竟然生下一个男孩。向人说明其事，人们听了无不暗暗发笑，王氏也无法为自己申辩。恰好里正原先与马某有嫌隙，便告到县令那里。县令传讯邻居，邻居的说法也都一致。县令说：“听说鬼生的孩子没有影子，有影子就是假的。”把孩子抱到日头底下，影子就像淡淡的轻烟。又刺出小孩的指血来，涂到泥塑肖像上，立刻渗透到泥像里，把血涂到别的泥像上，却一擦就掉。因此，县令相信王氏所言属实。小孩长到几岁后，相貌言行没有一处不像马某，众人的怀疑这才解消。

长治女子

【题解】

这大概是一篇根据民间传说改编的故事，讲述了道士如何利用巫蛊妖术诱拐女子。其中关于生辰八字不可轻易示人、官印具有破坏巫蛊妖术的功能、魂魄报恩托生等充满了浓厚的民俗色彩。道士派长冶女子去“侦邑中审狱状”的自投罗网，自作聪明，也具有民间的喜剧意味。

本篇故事最大的特点在于叙述上将全知视角和限知视角交互使用，无缝衔接。故事的始末线索采用了全知视角，中间写女子如何被道士控制，则以长治女子的所见所感叙述，使读者身临其境，感同身受，从而增加了故事的真实感。

陈欢乐，潞之长治人[1]，有女慧美。有道士行乞，睨之而去[2]，由是日持钵近廛间[3]。适一瞽人自陈家出[4]，道士追与同行，问何来。瞽云：“适过陈家推造命[5]。”道士曰：“闻其家有女郎，我中表亲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6]。”瞽为之述之，道士乃别而去。

【注释】

[1]潞：山西潞安府。长治：潞安府所属县名。今山西长治市。

[2]睨：斜视。

[3]廛（chán）：廛里，住宅区及市肆区域的通称。这里指女家的住宅区。

[4]瞽人：瞎子。

[5]推造命：推算八字，预言命运。造，星命学家称人出生年月日时的干支为“造”，又称“八字”。

[6]甲子：指年岁生辰。古代以天干地支记年月日时。甲为天干之首，子为地支之首，故以“甲子”代称。

【译文】

陈欢乐是潞州长治县人，他有一个女儿，聪明伶俐，长得漂亮。一天，有一个道士在乞讨时瞥了陈女一眼，然后离去，从此每天都拿着钵在陈家附近转悠。恰巧有一个瞎子从陈家走出，道士便追上前去，与他同行，问他从哪里来。瞎子说：“刚才我到陈家算命去了。”道士说：“听说陈家有个姑娘，我的一个中表亲戚打算去求亲，但不知那姑娘的年岁生辰。”瞎子对道士说了出来，道士这才告别离去。

居数日，女绣于房，忽觉足麻痹，渐至股，又渐至腰腹，俄而晕然倾仆。定逾刻，始恍惚能立，将寻告母。及出门，则见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线，骇而却退，门舍居庐，已被黑水渰没[7]。又视路上，行人绝少，惟道士缓步于前。遂遥尾之，冀见同乡以相告语。走数里以来，忽睹里舍，视之，则己家门。大骇曰：“奔驰如许，固犹在村中。何向来迷惘若此！”欣然入门，父母尚未归。复仍至己房，所绣业履[8]，犹在榻上。自觉奔波殆极，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惊，欲遁，道士捉而捺之[9]。女欲号，则瘖不能声[10]。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觉魂飘飘离壳而立，四顾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视道士以己心血点木人上，又复叠指诅咒[11]，女觉木人遂与己合。道士嘱曰：“自兹当听差遣，勿得违误！”遂佩戴之。

【注释】

[7]渰没：淹没。渰，同“淹”。

[8]业履：未做成的鞋子。《孟子·尽心》：“有业屦于牖上。”焦循《孟子正义》：“业屦，业而未成之屦。”

[9]捺（nà）：按捺。

[10]瘖（yīn）：哑。

[11]叠指：食指、中指并叠。诅咒：口念咒语。

【译文】

过了几天，陈女在屋里绣花，忽然觉得双脚麻木，逐渐扩展到大腿，又逐渐扩展到腰腹，不久便昏沉沉地跌倒在地。持续了好一阵子，陈女才能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来，打算去找母亲，告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等陈女走出门来，只见四周都是茫茫黑波，中间有一条如线的小路，她吓得直往后退，却见房间住所都被黑水淹没。再往路上一看，只见路上没有行人，只有道士迈着缓缓的脚步，走在前面。于是她远远地跟在道士后边，希望遇见一位同乡，诉说自己的境遇。大约走了数里，她忽然看见村舍，仔细一看，却是自己的家门。她大为惊骇地说：“奔走了这么久，原来仍在村中。刚才怎么这样糊涂！”她欣然走进家门，却见父母还没回家。于是她便又回到自己的房里，她没绣好的花鞋还放在床上。陈女觉得自己奔波得极为疲倦，便坐在床上歇息。这时道士忽然走了进来，陈女大惊，便想逃走，道士把她一把抓住，按在床上。她想喊，却哑然无声。道士急忙用快刀去剜她的心。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飘飘忽忽地离开躯壳，站在那里，向四周一看，自家的房屋全都没有了，只有悬崖压在头顶上。她见道士把自己的心血点在木人上，又并起剑指，念诵咒语，于是觉得木人便与自己合为一体。道士嘱咐说：“从此你要听候差遣，不得有误！”便把木人佩戴在身上。

陈氏失女，举家惶惑。寻至牛头岭，始闻村人传言，岭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陈奔验，果其女也，泣以愬宰[12]。宰拘岭下居人，拷掠几遍，迄无端绪，姑收群犯，以待覆勘[13]。道士去数里外，坐路旁柳树下，忽谓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侦邑中审狱状。去当隐身暖阁上[14]。倘见官宰用印，即当趋避，切记勿忘！限汝辰去巳来[15]。迟一刻，则以一针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针；至三针，则使汝魂魄销灭矣。”女闻之，四体惊悚，飘然遂去。瞬息至官廨[16]，如言伏阁上。时岭下人罗跪堂下[17]，尚未讯诘。适将钤印公牒[18]，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觉身躯重耎，纸格似不能胜[19]，嚗然作响[20]，满堂愕顾。宰命再举[21]，响如前，三举，翻坠地下。众悉闻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当便直陈，为汝昭雪。”女哽咽而前，历言道士杀己状，遣己状。宰差役驰去，至柳树下，道士果在。捉还，一鞫而服[22]。人犯乃释。宰问女：“冤雪何归？”女曰：“将从大人。”宰曰：“我署中无处可容，不如暂归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将入矣。”宰又问，音响已寂。退入宅中，则夫人生女矣。

【注释】

[12]愬宰：向县官诉冤。愬，同“诉”。告诉，申诉。宰，官名。这里指县令。

[13]覆勘：复审。覆，通“复”。勘，审问。

[14]暖阁：旧时官署大堂内，围绕公座的阁子，多用木条或纸褙间隔而成。因在殿堂之内故称“暖阁”。

[15]辰：相当早晨七点至九点。巳：相当上午九点至十一点。

[16]官廨：官署，旧时官吏办公的地方。

[17]罗跪：环列跪拜。

[18]钤（qián）印：盖印。

[19]纸格：指暖阁的纸格棚顶。胜：承受。

[20]嚗（bó）然：形容突发的迸裂声。

[21]再举：指再次举印钤盖。

[22]鞫（jū）：审问。

【译文】

陈家丢了女儿，全家疑惧不安。他们寻找到牛头岭，才听村民传说，岭下有一个女子被剜心而死。陈欢乐赶去验看，果然是自己的女儿，便哭着告知县令。县令拘捕了岭下的居民，几乎都拷打遍了，仍然没有头绪，只好暂时收押众嫌疑犯，等候复查。道士在离县城数里之外，坐在路旁的柳树下面，忽然对陈女说：“现在派你第一个差事，就是前往县城查看办案情况。到县里后你可以在暖阁上藏身，如果看见县令盖印章，要赶快躲避，一定记住别忘！限你辰时去，巳时回。晚回来一刻，就在你心上扎一针，让你剧烈疼痛；晚回来两刻，就扎两针；扎到第三针，就让你魂消魄散。”陈女听了，吓得毛骨悚然，于是飘然飞去。陈女一瞬间来到官署，依言伏在暖阁上。这时牛头岭下的居民排成一圈跪在堂上，还没进行审问。恰巧准备往公文上盖印，陈女来不及躲避，而官印已经拿出了印匣。陈女觉得身躯沉重发软，暖阁的纸格子好像承受不住，发出“咔咔”的声响，满堂的人都愕然四顾。县令让人第二次钤印，声响如前，到第三次钤印时，陈女坠落到地下。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于是县令起身祷告说：“如果是冤鬼，你就直说，我为你昭雪。”陈女哽哽咽咽地走上前去，一一讲出道士如何杀害自己和差遣自己的情况。县令打发差役骑马赶到柳树下，道士果然就在那里。捉回来后，一经审讯，立即招供。于是将在押人犯释放。县令问陈女说：“冤屈已经昭雪，你打算回哪里去？”陈女说：“打算跟随大人。”县令说：“我的官署中没有地方安置你，你不如权且回你家去。”陈女停了许久说：“官署就是我家，我要进去了。”县令再问话，已经毫无声响。县令回到内宅，这时夫人已生了一个女儿。

义犬

【题解】

本篇故事如同哑剧，如同无声电影，只是朴实地写潞安某甲所养的黑犬在主人携带款项骑骡去救父亲时，先是随行，后来拦阻主人所骑的黑骡，百般驱逐不去。主人到达目的地时才发现丢失了款项，而黑犬的异常正是与此相关。主人返回去寻找，发现“犬毙草间，毛汗湿如洗。提耳起视，则封金俨然”。

值得留意的是，作者写了黑犬的异常，却没有写黑犬如何保护主人丢失的款项，如何会“毛汗湿如洗”乃至会死，从而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想象空间。大概这个含蓄之处，也正是短文耐人寻味的地方吧。

潞安某甲[1]，父陷狱将死。搜括囊蓄，得百金，将诣郡关说[2]。跨骡出，则所养黑犬从之。呵逐使退，既走，则又从之，鞭逐不返，从行数十里。某下骑，趋路侧私焉[3]，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则犬欻然复来[4]，啮骡尾足。某怒鞭之，犬鸣吠不已，忽跃在前，愤龀骡首[5]，似欲阻其去路。某以为不祥，益怒，回骑驰逐之，视犬已远，乃返辔疾驰。抵郡已暮，及扪腰橐[6]，金亡其半。涔涔汗下[7]，魂魄都失。辗转终夜，顿念犬吠有因。候关出城[8]，细审来途。又自计南北冲衢[9]，行人如蚁，遗金宁有存理？逡巡至下骑所，见犬毙草间，毛汗湿如洗。提耳起视，则封金俨然。感其义，买棺葬之，人以为义犬冢云。

【注释】

[1]潞安：古地名。治所在今山西长治。

[2]关说：通关节，说人情。

[3]私：解手。

[4]歘（xū）然：飘忽迅疾的样子。歘，火光一闪。

[5]龀（chèn）：咬。

[6]扪：摸。腰橐（tuó）：腰包。

[7]涔涔（cén）：汗流不止貌。

[8]候关：守候城门开放。

[9]冲衢：交通要道。

【译文】

潞安府的某人，父亲陷身牢狱，将被处死。他把积蓄都拿出来，得到一百两银子，准备到府里去疏通关节。这人跨上骡子走出门，他所养的黑狗也跟在身后。他把黑狗呵斥回去，刚一上路，黑狗又在身边跟随，用鞭子也没把它赶回去，随行了数十里。他跳下骡子，到路旁小解，之后用石子打黑狗，黑狗这才跑开。他上路后，黑狗忽然又跑来，去咬骡子的尾巴和蹄子。他生气地用鞭子抽打黑狗，黑狗叫个不停，忽然跳到骡子前面，愤怒地去咬骡子的头，似乎要拦住他的去路。这人认为这不是吉兆，更加生气，便调转方向，骑着骡子往回赶黑狗，见黑狗已经跑远，才回身骑着骡子飞跑起来。抵达潞安府时，天色已经向晚，等他去摸腰间的钱袋时，发现银子已经丢了一半。他汗水哗哗直淌，吓得魂飞魄散。他整个一夜辗转反侧，骤然想到狗叫事出有因。等城门一开，便出了城，在来路上仔细地寻找。他又想，这是一条南北向的交通要道，行人如蚁，哪有丢了钱还能找到的道理？他迟疑不决地来到自己跳下骡子的地方，只见黑狗死在草间，毛上都是汗，像被水洗过一般。他提着耳朵把黑狗拉起来一看，成包的银子俨然就在身下。某甲为黑狗的情义所感动，买来棺材，加以安葬，人们称之为义犬冢。

鄱阳神

【题解】

本篇故事很短小，不过是写翟姓官员偶然在鄱阳湖为本家的神祇挪动排列座次所遭遇到的风险。可能蒲松龄只是无意记录了这件传闻的奇事，却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排座次和宗法血缘纽带的丑陋面。

不过是神祠中神的座次的排列就这样计较，现实生活中的等级排列就更要争竞了。翟姓官员只是因为同宗的原因，便徇私将庙里的神祇挪移位置，现实生活中不敢保证他不因裙带关系徇私舞弊。那个“翟姓一神”则因为翟姓官员给了他好处，便投桃报李在风浪中援手，更是可以看到所谓神祇的真实丑陋的面目。这个故事虽小，却撕开了官场上作为利益共同体的丑恶内幕！

翟湛持[1]，司理饶州[2]，道经鄱阳湖。湖上有神祠，停盖游瞻[3]。内雕丁普郎死节臣像[4]，翟姓一神，最居末座。翟曰：“吾家宗人[5]，何得在下！”遂于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风断帆，桅樯倾侧，一家哀号。俄一小舟破浪而来，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于是家人尽登。审视其人，与翟姓神无少异。无何，浪息，寻之已杳。

【注释】

[1]翟湛持：名世琪，山东益都人。顺治戊戌（1658）年举人，己亥（1659）年进士，曾任陕西韩城知县。见康熙《益都县志》、光绪《山东通志·选举志》。

[2]司理饶州：在饶州做司理。司理，官名。宋以后于诸州设司理，掌管诉讼牢狱之事，也称“司李”。饶州，府名。地处江西东北部，治所在鄱阳。

[3]盖：车盖，代指车。

[4]丁普郎：黄陂人。元至正年间，从朱元璋攻打陈友谅，大战于鄱阳湖畔，“普郎身被十馀创，首脱犹直立，执兵作斗状，敌惊为神”（《明史》）。阵亡后，封赠济阳郡公，于鄱阳湖上建庙祭祀。

[5]宗人：同宗族人。

【译文】

翟湛持出任饶州司理，途经鄱阳湖。湖上有一座神庙，翟湛持便下车前去游览。庙里陈列着丁普郎等死节忠臣的塑像，其中有个翟姓的神像居于最末位。翟湛持说：“与我同族的人，怎能居于下首！”便与上首一座的神像调换了位置。后来，翟湛持上船赶路，大风吹断船帆，桅杆倒向一边，全家人都在伤心哭号。一会儿，一只小船破浪而来，靠近官船后，急忙扶翟湛持上了小船，接着全家人也都上了小船。翟湛持细看那人，与翟姓神像没有任何一点儿不像。不久，风浪平息，再找那人，已没了踪影。

伍秋月

【题解】

《聊斋志异》有许多借鬼狐花妖故事揭露人世丑恶的篇章。《伍秋月》篇就是批判现实社会衙役丑恶嘴脸的。在本篇中，蒲松龄写王鼎在阴间看见兄长被衙役“索贿良苦”，“猛掣项索”，看见情人被衙役“撮颐捉履，引以嘲戏”，从而“忿火填胸”，“立决皂首”，“一役一刀，摧斩如麻”。在“异史氏曰”中他赞扬附和说：“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

蒲松龄在其《循良政要》和《官箴》中表达了同样的观点，他说：“凡为衙役者，人人有舞文弄法之才，人人有欺官害民之志。盖必诱官以贪，而后可取谿壑之盛；诱官以酷，而后可以济虎狼之势。”“皂隶之所殴骂，胥徒之所需索，皆相良者而施之暴。”小说和散文可谓互相映衬，呼应一致。

虽然本篇不过假借浪漫故事抒写其对于现实衙役的痛恨，但王鼎和伍秋月的浪漫恋情，尤其是少女伍秋月的形象性情，无论是在梦中按照父亲的预言与王鼎相见，还是因王鼎杀衙役提前再生，乃至再生后，“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都写得栩栩生动，别具一格。

秦邮王鼎[1]，字仙湖，为人慷慨有力，广交游。年十八，未娶，妻殒。每远游，恒经岁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于甚笃[2]，劝弟勿游，将为择偶。生不听，命舟抵镇江访友[3]。友他出，因税居于逆旅阁上[4]。江水澄波，金山在目[5]，心甚快之。次日，友人来，请生移居，辞不去。

【注释】

[1]秦邮：今江苏高邮。秦时于该地置邮亭，叫“高邮亭”，因称“秦邮”。秦以后，于此置县，明清时置州，属扬州府。

[2]友于：指兄弟间的情谊。《论语·为政》：“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笃：厚。

[3]镇江：位于江苏南部。今镇江市。

[4]税居：租住。逆旅：旅馆。

[5]金山：在江苏镇江西北。原为长江中小岛，光绪年间已与南岸毗连。

【译文】

高邮县人王鼎，字仙湖，为人慷慨激昂，勇武有力，广交朋友。他十八岁那年，还没成亲，未婚妻就死去了。他每次外出远游，总是经年不归。哥哥王鼐是江北的名士，兄弟情谊非常深厚，劝王鼎别外出，准备给他找个对象。王鼎不听，乘船抵达镇江，去拜访朋友。正好朋友外出，他便在旅馆的阁楼上租下住处。只见江水翻着澄澈的波澜，金山历历在目，心中非常快活。第二天，朋友来请王鼎到家去住，王鼎推辞没去。

居半月馀，夜梦女郎，年可十四五，容华端妙，上床与合，既寤而遗。颇怪之，亦以为偶[6]。入夜，又梦之。如是三四夜。心大异，不敢息烛，身虽偃卧，惕然自警。才交睫，梦女复来，方狎，忽自惊寤，急开目，则少女如仙，俨然犹在抱也。见生醒，颇自愧怯。生虽知非人，意亦甚得，无暇问讯，真与驰骤。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无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诘之。答云：“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于易数[7]。常珍爱妾，但言不永寿[8]，故不许字人[9]。后十五岁果夭殁[10]，即攒瘗阁东[11]，令与地平，亦无冢志[12]，惟立片石于棺侧，曰：‘女秋月，葬无冢，三十年，嫁王鼎。’今已三十年，君适至。心喜，亟欲自荐，寸心羞怯，故假之梦寐耳。”王亦喜，复求讫事。曰：“妾少须阳气，欲求复生，实不禁此风雨。后日好合无限，何必今宵？”遂起而去。次日复至，坐对笑谑，欢若生平。灭烛登床，无异生人，但女既起，则遗泄流离，沾染茵褥。

【注释】

[6]偶：偶然。

[7]邃（suì）于易数：精于占卜之术。邃，精通。易，《周易》的简称，是古代的占卜用书。数，方术，技艺。

[8]永寿：长寿。

[9]字人：许配人家。

[10]夭殁：夭折。殁，死。

[11]攒瘗（yì）：掩埋，安葬。攒，待葬的棺柩。瘗，埋。

[12]冢志：坟墓的标志，如碑志之类。

【译文】

住了半个多月，王鼎在夜里梦见一位女郎，大约十四五岁，容貌端庄美妙，上床与他交合，醒来便有遗泄。他颇感奇怪，仍然认为出于偶然。再到夜里，他又梦见那位女郎。就这样过了三四夜。他心中大为诧异，不敢吹熄灯烛，身子虽然躺在床上，却时刻保持着警惕。可是刚一合眼，梦见女郎又一次前来，正亲热时，他忽然惊醒，急忙睁开眼睛，却见一位美如天仙的少女还真真切切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女郎见王鼎醒来，颇为羞怯。王鼎虽然知道女郎不是人类，却也很得意，顾不上问明情况，就真与她尽情欢爱起来。女郎好像不堪忍受，说：“你这样狂暴，难怪人家不敢当面告诉你。”王鼎这才问女郎的情况。女郎回答说：“我叫伍秋月。先父是一位名儒，深通《周易》象数占卜之学，对我非常疼爱，只是说我寿命不长，所以不许我嫁人。后来，我在十五岁时果然夭亡，父亲把我掩埋在阁楼东侧，让下葬处不高出地面，也不立墓志，只是在棺材旁边立了一片石，上面写着：‘女儿秋月，埋葬但没有立坟，三十年后，嫁给王鼎。’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年，正好你来到。我心中高兴，很想自荐给你，可是心中羞怯，所以便借睡梦与你相会。”王鼎也很高兴，又要求做完那事。伍秋月说：“我需要一些阳气，想获得再生，实在经受不住这般风雨。将来的夫妻恩爱无穷尽，何必就在今宵？”便起身离去。第二天，伍秋月又来找王鼎，坐在王鼎对面谈笑戏谑，就像生人一样欢乐。吹灭灯烛上床，她跟活人没有区别。但是伍秋月起身时，遗泄淋漓，弄脏了被褥。

一夕，明月莹澈，小步庭中。问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间城府，不在此处，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为昼。”问：“生人能见之否？”答云：“亦可。”生请往观，女诺之。乘月去，女飘忽若风，王极力追随。欻至一处[13]，女言：“不远矣。”王瞻望殊罔所见。女以唾涂其两眥，启之，明倍于常，视夜色不殊白昼。顿见雉堞在杳霭中[14]，路上行人，如趋墟市[15]。俄二皂絷三四人过[16]，末一人怪类其兄。趋近之，果兄，骇问：“兄那得来？”兄见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强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礼君子[17]，何至缧绁如此[18]！”便请二皂，幸且宽释。皂不肯，殊大傲睨。生恚欲与争，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余乏用度，索贿良苦。弟归，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声。皂怒，猛掣项索，兄顿颠蹶。生见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决皂首。一皂喊嘶，生又决之。女大惊曰：“杀官使，罪不宥！迟则祸及！请即觅舟北发，归家勿摘提旙[19]，杜门绝出入，七日保无虑也。”王乃挽兄夜买小舟，火急北渡。归见吊客在门，知兄果死。闭门下钥，始入，视兄已渺。入室，则亡者已苏，便呼：“饿死矣！可急备汤饼[20]。”时死已二日，家人尽骇，生乃备言其故。七日启关，去丧旛，人始知其复苏。亲友集问，但伪对之。

【注释】

[13]欻：忽然，不多时。

[14]雉堞：城墙的垛口。杳霭：迷茫的云气。

[15]墟市：集市。

[16]皂：皂隶的简称。衙门里的差役因着黑衣，故称“皂隶”。

[17]秉礼：秉持礼义。

[18]缧绁：拘系犯人的绳索，这里指捆绑。

[19]提旛：旧时丧家挂在门首的白色丧旛。

[20]汤饼：水煮的面食。约今面片，疙瘩汤。

【译文】

一天夜里，明月晶莹澄澈，两人在院中散步。王鼎问伍秋月：“阴间也有城市吗？”伍秋月回答：“和人间一样。阴间的城市不在这里，离这里大约还有三四里。但是那里把黑夜作为白天。”王鼎问：“活人能去看吗？”伍秋月回答说：“也可以。”王鼎要求前去参观，伍秋月答应下来。他们乘着月色前往，伍秋月飘飘忽忽的，走起路来快得像一阵风，王鼎极力追赶。忽然来到一个处所，伍秋月说：“不远啦。”王鼎四处张望，却毫无所见。伍秋月把唾液涂在王鼎的两眼角上，睁开眼睛一看，眼睛较平时加倍明亮，看夜色与白昼无异。他顿时就看见在迷蒙的云气中有一座城市，路上的行人像在赶集。一会儿，两名皂衣差役绑着三四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最后一个人很像哥哥王鼐。王鼎走近一看，果然是哥哥，便惊骇地问：“哥哥怎么到这里来了？”王鼐一见王鼎，潸然泪下，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何事，就被强行拘捕了。”王鼎气愤地说：“我哥哥是奉行礼义的君子，何至于这样大捆大绑的！”便请两名差役姑且给哥哥松绑。差役不肯答应，还非常傲慢地瞥着王鼎。王鼎气得要跟差役争论，王鼐制止说：“这是长官的命令，他们也应该依法办事。但是我缺乏费用，而他们索取贿赂，实在狠毒。弟弟回去后，要给筹措些钱来。”王鼎拉着王鼐的胳膊，痛哭失声。差役也发起火来，猛然去拽王鼐脖子上的绳索，王鼐顿时跌倒。王鼎见此情景，怒火填胸，无法遏制，便解下佩刀，立即砍下一个差役的头来。另一个差役大声嘶喊，王鼎又砍下他的头来。伍秋月大为惊恐地说：“杀死官差，罪不可恕！逃晚了就会大祸临头！请立刻找一条船北去，回家后别把哥哥的丧幡摘掉，关上大门，绝不外出，七天后保证没事。”王鼎便扶着哥哥连夜雇了一条小船，火速北上。王鼎回到家中，看见吊唁的人们还在门前，知道哥哥果真已死。他关上门，上了锁，刚一进门，见哥哥已经杳然不见。进屋后，却见哥哥已经复活过来还喊：“饿死我啦！赶快拿汤饼来！”当时王鼐已经死了两天，家人无不惊骇，王鼎一一讲出其中的缘由。七天后开了门，摘去丧幡，人们才知道王鼐已经复苏。亲友纷纷赶来打听内情，王鼎只得编一套假话作为回答。

转思秋月，想念颇烦。遂复南下，至旧阁，秉烛久待，女竟不至。蒙眬欲寝，见一妇人来，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杀，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见在监押，押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当谋作经纪[21]。”王悲愤，便从妇去。至一城都，入西郭，指一门曰：“小娘子暂寄此间。”王入，见房舍颇繁，寄顿囚犯甚多，并无秋月。又进一小扉，斗室中有灯火。王近窗以窥，则秋月坐榻上，掩袖呜泣。二役在侧，撮颐捉履[22]，引以嘲戏，女啼益急。一役挽颈曰：“既为罪犯，尚守贞耶？”王怒，不暇语，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斩如麻，篡取女郎而出[23]，幸无觉者。裁至旅舍，蓦然即醒。方怪幻梦之凶，见秋月含睇而立[24]。生惊起曳坐，告之以梦。女曰：“真也，非梦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女叹曰：“此有定数。妾待月尽，始是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当速发瘗处，载妾同归，日频唤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满时日，骨耎足弱，不能为君任井臼耳[25]。”言已，草草欲出，又返身曰：“妾几忘之，冥追若何？生时，父传我符书，言三十年后，可佩夫妇。”乃索笔疾书两符，曰：“一君自佩，一粘妾背。”送之出，志其没处[26]，掘尺许，即见棺木，亦已败腐。侧有小碑，果如女言。发棺视之，女颜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随风尽化。粘符已，以被褥严裹，负至江滨，呼拢泊舟，伪言妹急病，将送归其家。幸南风大竞[27]，甫晓，已达里门。

【注释】

[21]经纪：处置，解决。

[22]颐：指口腔的下部。俗称下巴。

[23]篡取：劫夺。

[24]含睇：眉目含情的样子。《楚辞·九歌·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

[25]任井臼：操持家务。井臼，汲水舂米，泛指家务。

[26]没处：指伍秋月消失的地方。

[27]竞：强劲。

【译文】

王鼎又想起伍秋月来，想念得心烦意乱。他于是再度南下，来到原先住过的阁楼里，点上灯烛，等待了许久，但伍秋月始终没来。王鼎睡眼蒙胧地正要就寝，却见一位妇人前来，说：“秋月小娘子告诉您：前些日子因公差被杀，凶犯逃亡，便将秋月抓去，现在押在监牢里，看守犯人的差役虐待她。她天天盼望你去，好给她想个办法。”王鼎心中悲愤，便随妇人前往。他们来到一座城市，从西边的外城进城，妇人指着一个大门说：“秋月小娘子暂时就押在这里。”王鼎走进大门，看见许多房舍，关押的囚犯很多，却并没有伍秋月。又进了一个小门，看见一间小屋里透出灯光。他走近窗前一看，却见伍秋月坐在床上，用衣袖掩面，呜呜咽咽地哭泣。身旁有两名差役在捏脸蛋摸小脚，逗引调戏，伍秋月哭得更加厉害。一名差役搂着她的脖子说：“已经成了罪犯，还守贞节吗？”王鼎怒火中烧，也顾不上说话，持刀径直闯进屋里，一刀一个，像砍麻秆似地斩杀了两名差役，夺了伍秋月出门，幸好无人发觉。刚到旅店，王鼎突然醒来。他正奇怪梦境凶险，就见伍秋月站在那里眉目含情地望着自己。王鼎惊讶地站起身来，拉伍秋月坐下，把梦中的情景告诉了她。伍秋月说：“都是真的，不是梦。”王鼎吃惊地说：“这可怎么办？”伍秋月叹了一口气说：“这是命运的安排。等到月底才是我再生的日期，如今已到这个地步，事情急迫，怎能等待。你可赶紧挖开我的葬身之处，把我背回家去，每天频频呼唤我的名字，三天后我就可以复活。只是我在阴间的日期没满，骨头还软，足下无力，不能为你操持家务。”说罢，急匆匆就要走，又回过身来说：“我几乎忘了，阴间来追怎么办？我在世时，父亲传给我一道符书，说三十年后可把符佩戴在我们夫妇二人身上。”便要来笔，飞快地写了两道符，说：“一道你自己佩带，一道贴在我的背上。”王鼎把伍秋月送出门来，在伍秋月消失的地方作了标记，在那里往下挖了一尺左右，便露出了棺材，棺材已经腐烂。旁边立着一个小石片，上面写的果然是伍秋月说的那番话。打开棺材一看，伍秋月面色如生。王鼎把她抱进屋里，她的衣服随风全部化尽。王鼎给她贴完符，用被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背到江边，喊来一条停泊在那里的船，假说妹妹得了急病，打算送回家去。幸亏南风刮得很大，天刚破晓，已经抵达乡里。

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惊顾，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启衾，长呼秋月，夜辄拥尸而寝。日渐温暖，三日竟苏，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28]。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每劝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积德诵经以忏之[29]。不然，寿恐不永也。”生素不佞佛[30]，至此皈依甚虔[31]。后亦无恙。

【注释】

[28]盈盈然：体态美好的样子。《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29]忏：忏悔。佛教语，悔过的意思。

[30]佞（nìng）佛：谄媚讨好于佛。后以为迷信佛教之称。《晋书·何充传》：“郗愔及弟昙奉天师道，而充与弟准崇信释氏。谢万讥之云：‘二郗谄于道，二何佞于佛。’”

[31]皈依：佛教语，指虔诚信奉佛教。虔：虔诚。

【译文】

他把伍秋月抱到家，安顿好了，这才告知兄嫂。全家人惊慌地张望着，却也不敢直言说出心中的疑惑。王鼎打开被子，连声呼唤伍秋月的名字，夜里便抱着尸体就寝。尸体一天天逐渐有了温暖的气息，三天后伍秋月终于复活过来，七天后能下地走路。她换好衣服去拜见嫂子，体态美妙与仙女没有区别。不过她走到十步以上，就需要有人搀扶，否则就会随风摇晃，像是要跌倒。人们见此情景，以为伍秋月身患这样的病，反而增加几分妩媚。伍秋月时常劝王鼎说：“你的罪孽太深，应该多积德，多诵经，以示忏悔，否则恐怕寿命不会太长。”王鼎一向不信佛，从此皈依佛法，态度非常虔诚，后来也就平安无事。

异史氏曰：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故能诛锄蠹役者[32]，即为循良[33]，即稍苛之，不可谓虐。况冥中原无定法，倘有恶人，刀锯鼎镬[34]，不以为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岂罪致冥追，遂可幸而逃哉？

【注释】

[32]蠹役：作恶的差役。蠹，蛀虫，喻扰乱破坏法纪。

[33]循良：奉公守法。

[34]刀锯鼎镬：喻各种酷刑。

【译文】

异史氏说：我想进言建议制定一条法律：“凡是杀死公差的，较杀死平民减罪三等。”因为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该杀的。所以，能铲除害人的差役，就是奉公守法。即使举措稍嫌苛刻，也不能谓之暴虐。何况阴间本来没有固定的法规，倘若遇到坏人，刀砍锯截，用锅烹煮，都不算残酷。做的事只要能大快人心，阎王便会认为做得好。难道犯了需要阴司追捕的罪还能侥幸逃脱吗？

莲花公主

【题解】

本篇与后面的《绿衣女》都是写蜂的。不过，《莲花公主》写的是群体，是蜂房。《绿衣女》写的是个体，是蜂幻化的少女。

在中国的文学体裁中，有所谓的咏物诗、咏物词、咏物赋等，描写物体的外貌形状及特征，当然好的咏物作品也会有寄托，有情感，但特征是咏物。《聊斋志异》中的某些作品可以看做是用小说的形式咏物，为蒲松龄的创造，是蒲松龄式的咏物小说。比如本篇中的“叠阁重楼，万椽相接。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迥非人世。又见宫人女官，往来甚夥”，“酒数行，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音声幽细”，“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馀口，所过宫殿尽成丘墟”等，都是从诸多方面描写蜂房。

本篇显然是模仿唐代李公佐《南柯太守传》的。但《南柯太守传》以梦境写人的富贵荣华为虚幻，寄托遥深，而本篇则显得肤浅，故仅可称为蒲松龄式的咏物小说。

胶州窦旭[1]，字晓晖。方昼寝，见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顾，似欲有言。生问之，答云：“相公奉屈[2]。”“相公何人？”曰：“近在邻境。”从之而出。转过墙屋，导至一处，叠阁重楼，万椽相接[3]。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迥非人世[4]。又见宫人女官，往来甚夥[5]，都向褐衣人问曰：“窦郎来乎？”褐衣人诺。俄，一贵官出，迎见甚恭。既登堂，生启问曰：“素既不叙[6]，遂疏参谒。过蒙爱接，颇注疑念。”贵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7]，倾风结慕，深愿思晤焉[8]。”生益骇，问：“王何人？”答云：“少间自悉。”无何，二女官至，以双旌导生行[9]。入重门，见殿上一王者，见生入，降阶而迎，执宾主礼。礼已，践席[10]，列筵丰盛。仰视殿上一匾曰“桂府”。生跼蹙不能致辞[11]，王曰：“忝近芳邻[12]，缘即至深。便当畅怀，勿致疑畏。”生唯唯。

【注释】

[1]胶州：位于山东半岛西南隅胶州湾，今山东青岛下辖的胶州市。

[2]相公奉屈：主人敬请光临。相公，《通俗编·仕进》：“今凡衣冠中人，皆僭称相公，或亦缀以行次，曰大相公、二相公。”此褐衣人称其主人。屈，屈尊，屈驾。

[3]椽：檩上架屋瓦的木条。

[4]迥：全然，远。

[5]夥：多。

[6]叙：来往，认识。

[7]寡君：寡德之人，对异国之人称己国君主的谦词。清族世德：清门大族，累世有德。

[8]思晤：会晤。

[9]旌：旗。

[10]践席：就座，入座。古代席地而坐，故称座为席。

[11]跼蹙：紧张，不自在。

[12]忝（tiǎn）：辱，自称的谦词。

【译文】

胶州人窦旭，字晓晖。正午睡时，窦旭看见一个穿粗布衣服的人站在床前，迟疑不决，惶恐不安地望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窦旭问有何事，来人回答说：“相公有请。”窦旭问：“相公是谁？”来人说：“他就在附近。”窦旭跟着他走出门来。转过一些房屋，被领到一个处所，楼阁层层叠叠，一间屋子挨着一间屋子。他们在这里曲曲折折地往前穿行，窦旭觉得这里万户千门，绝非人间。他又看见宫女和女官，来来往往人数众多，都向穿粗布衣服的人发问：“窦郎来了吗？”穿粗布衣服的人作了肯定的回答。一会儿，一位显贵官员走出迎接，非常恭敬地拜见窦旭。登上大堂后，窦旭开口相问，说：“我们一向没有交往，我也不曾前来拜访。错蒙盛情接待，使我疑惑不解。”显贵官员说：“我们大王因先生家族清白，世代有德，倾慕你的风采，很想见你一面。”窦旭更加惊骇地问：“大王是谁？”显贵官员回答说：“稍等一会儿，你自然知道。”不久，两名女官前来，用两面旌旗引导窦旭前行。走过一道道宫门后，只见大殿上有一位大王，见窦旭进殿，便走下台阶迎接，采用的是宾主相见之礼。施礼完毕，步入坐席，那里陈列的筵席非常丰盛。窦旭抬头看见殿上挂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桂府”二字。他感到局促不安，不知说什么才好。大王说：“你我能够成为近邻，可见缘分很深。你应开怀痛饮，不用疑虑重重，心怀畏惧。”窦旭连连称是。

酒数行，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13]，音声幽细。稍间，王忽左右顾曰：“朕一言，烦卿等属对：‘才人登桂府[14]。’”四座方思，生即应云：“君子爱莲花[15]。”王大悦曰：“奇哉！莲花乃公主小字，何适合如此？宁非夙分？传语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移时，珮环声近，兰麝香浓，则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无双。王命向生展拜[16]，曰：“此即莲花小女也。”拜已而去。生睹之，神情摇动，木坐凝思。王举觞劝饮，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匹敌[17]，但自惭不类，如何？”生怅然若痴，即又不闻。近坐者蹑之曰[18]：“王揖君未见，王言君未闻耶？”生茫乎若失，懡自惭[19]，离席曰：“臣蒙优渥[20]，不觉过醉，仪节失次[21]，幸能垂宥[22]。然日旰君勤[23]，即告出也。”王起曰：“既见君子，实惬心好[24]，何仓卒而便言离也？卿既不住，亦无敢于强。若烦萦念[25]，更当再邀。”遂命内官导之出[26]。途中内官语生曰：“适王谓可匹敌，似欲附为婚姻，何默不一言？”生顿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忽然醒寤，则返照已残[27]。冥坐观想，历历在目。晚斋灭烛，冀旧梦可以复寻，而邯郸路渺[28]，悔叹而已。

【注释】

[13]钲鼓：钲和鼓。古代行军或歌舞时用以指挥进退、动静的两种乐器。演奏时声音响亮热闹。

[14]才人登桂府：本指有才华的人进士及第。此处一语双关，指窦旭来到桂府，以才子赞誉窦旭。桂府，犹礼闱。指礼部试进士的场所。此亦为桂府之名。

[15]君子爱莲花：宋周敦颐有《爱莲说》，称莲花是花之君子。

[16]展拜：行礼。

[17]息女：对人自称己女。《汉书·高帝纪》：“臣有息女，愿为箕帚妾。”颜师古注：“息，生也；言己所生之女。”

[18]蹑（niè）：踩，踏。踏其足以示意。

[19]懡（mǒ luǒ）：羞惭。宋赵叔向《肯綮录》：“羞惭曰懡。”

[20]优渥（wò）：厚遇。此指盛情款待。渥，沾润。

[21]失次：丧失次序，即失礼。

[22]垂宥：赐宥。宥，宽容。

[23]日旰（gàn）君勤：日色已晚，君主劳乏。《左传·昭公十二年》：“日旰君勤，可以出矣。”旰，晚。勤，劳。

[24]惬（qiè）：快意，满意。

[25]萦（yíng）念：思念，挂念。

[26]内官：指宦官。

[27]返照已残：夕阳已然落下。返照，太阳的馀晖。

[28]邯郸：借指梦境。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于邯郸客店中遇有道者吕翁。卢生自叹穷困，吕翁授之以枕，使其入梦，历尽富贵荣华。明代戏剧家汤显祖据此故事改编为戏曲《邯郸记》。

【译文】

酒过数巡，下面奏起笙歌，不用钲鼓，音调幽雅纤细。稍作停顿，大王忽然看着左右两边的臣属说：“朕说一个上联，请你们对出下联：‘才人登桂府。’”在座的人正在思索，窦旭就对答说：“君子爱莲花。”大王大为高兴地说：“真是奇了！莲花是公主的小名，怎么如此合适？难道不是前世的缘分？向公主传我的话，她不能不出来见这位先生一面。”过了一段时间，佩环“叮咚”作响的声音渐近，传来兰草与麝香的浓郁的香气，原来是公主已经来到。公主十六七岁，长得美妙动人，无人可比。大王命公主向窦旭施礼，说：“这就是小女莲花。”公主行礼后离去。窦旭看了心旌摇荡，木然呆坐，想得出了神。大王举杯劝酒，他竟然都没看见。大王对窦旭的心思似乎微有觉察，便说：“小女与你也算般配，只是为自己与你不是同类而惭愧，如何是好？”窦旭心意惆怅，如醉如痴，又没听见。坐在旁边的人踩一下他脚说：“没看见大王请你喝酒，没听见大王跟你说话吗？”窦旭茫然若失，深感羞惭，离开坐席说：“臣承蒙款待，不觉喝得大醉，有失礼节，万望原谅。现在天色已晚，大王已经疲劳，我要告辞了。”大王站起身来说：“见到你后，心中实在惬意，为什么匆匆忙忙地就说要走？既然你不想留下，我也不敢勉强。如果你还惦念这里，自然会再请你来的。”便命宦官把他领出。在路上，宦官对窦旭说：“刚才大王说公主与你般配，似乎想跟你结亲，你怎么沉默不语？”窦旭后悔得直跺脚，每走一步，都追悔一番，就这样回到家里。窦旭忽然醒来，这时夕阳返照将要隐没。他坐在昏暗中反观回想，一切都历历在目。晚饭后熄灯睡觉，他希望还能重温旧梦，然而旧梦渺茫难寻，只有悔恨感叹而已。

一夕，与友人共榻，忽见前内官来，传王命相召。生喜，从去。见王伏谒，王曳起，延止隅坐[29]，曰：“别后知劳思眷。谬以小女子奉裳衣[30]，想不过嫌也。”生即拜谢。王命学士大臣陪侍宴饮[31]。酒阑，宫人前白：“公主妆竟。”俄见数十宫女，拥公主出。以红锦覆首，凌波微步[32]，挽上氍毹[33]，与生交拜成礼。已而送归馆舍。洞房温清，穷极芳腻。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乐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梦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与君，那得是梦？”诘旦方起[34]，戏为公主匀铅黄[35]，已而以带围腰，布指度足[36]。公主笑问：“君颠耶[37]？”曰：“臣屡为梦误，故细志之[38]。倘是梦时，亦足动悬想耳。”

【注释】

[29]延止隅坐：请坐于侧座。延，请。止，至。隅坐，座位的侧边。坐，座位。

[30]奉裳衣：犹奉巾栉，伺候梳洗。谓充当妻室。

[31]学士：官名。本为文学侍从之官，因接近皇帝，往往参预机要。明清时代设翰林院学士及翰林院侍读、侍讲学士等。

[32]凌波微步：形容步履轻盈。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33]氍毹（qú yú）：毛织地毯。

[34]诘旦：次日早晨。

[35]铅黄：铅粉、黄粉，都是涂面化妆品。唐温庭筠《湘宫人歌》：“黄粉楚宫人，芳花玉刻鳞。”

[36]布指度足：舒其手指以量女足。度，度量。

[37]颠：通“癫”。疯癫。

[38]志：记，标记。

【译文】

一天晚上，窦旭和友人一起睡在一张床上，忽然看见先前那个宦官前来，传达大王的命令，叫窦旭进宫。窦旭大喜，便随同前往。见大王后，窦旭叩头拜见，大王把窦旭拉起来，请他坐在旁边的座位上，说：“知道你分别后还思念眷恋着这里。现冒昧把小女许配给你，想来你不致过于嫌弃。”窦旭当即行礼感谢。大王吩咐学士大臣陪同窦旭参加宴会。酒筵将尽时，宫女前来禀告说：“公主打扮完毕。”一会儿便见数十名宫女拥簇着公主走了出来。公主头上罩着红锦，迈着轻盈步履，宛如行于水波之上，宫女把她扶到地毯上，与窦旭对拜成婚。接着将二人送回住处。洞房布置温馨有致，极为芬芳滑腻。窦旭说：“眼前有你，真使人只知快活，忘记生死。只怕今天的遇合，却是一梦。”公主掩口一笑说：“明明我和你在一起，怎能是梦？”第二天清晨，刚刚起床，窦旭给公主描眉搽粉玩，接着便用带子去量公主的腰，用手指去量公主的脚。公主笑着问：“你疯了吗？”窦旭说：“我多次为梦所误，所以要仔细记住。假如这次也是梦，也足以使我时时思念了。”

调笑未已，一宫女驰入曰：“妖入宫门，王避偏殿[39]，凶祸不远矣！”生大惊，趋见王。王执手泣曰：“君子不弃，方图永好。讵期孽降自天，国祚将覆[40]，且复奈何！”生惊问何说。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启读。章云“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非常妖异，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据黄门报称[41]：自五月初六日，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馀口，所过宫殿尽成丘墟，等因[42]。臣奋勇前窥，确见妖蟒：头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则殿阁齐吞，伸腰则楼垣尽覆。真千古未见之凶，万代不遭之祸！社稷宗庙，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宫眷，速迁乐土”云云[43]。生览毕，面如灰土。即有宫人奔奏：“妖物至矣！”阖殿哀呼，惨无天日。王仓遽不知所为，但泣顾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息而返[44]。公主方与左右抱首哀鸣，见生入，牵衿曰：“郎焉置妾？”生怆恻欲绝，乃捉腕思曰：“小生贫贱，惭无金屋[45]。有茅庐三数间，姑同窜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择？乞携速往！”生乃挽扶而出，未几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胜故国多矣。然妾从君来，父母何依？请别筑一舍，当举国相从。”生难之。公主号咷曰：“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公主伏床悲啼，不可劝止。焦思无术，顿然而醒，始知梦也。而耳畔啼声，嘤嘤未绝。审听之，殊非人声，乃蜂子二三头，飞鸣枕上。大叫怪事。

【注释】

[39]偏殿：旁侧之宫殿，相对于正殿而言。

[40]国祚：国运。祚，福。覆：覆灭。

[41]黄门：官名。东汉给事内廷有黄门令、小黄门、中黄门诸官，皆以宦者充任，后遂称宦官为黄门。

[42]等因：旧时公文的套语，在引述来文后用以结束，然后陈述己意。

[43]乐土：好地方。

[44]坌（bèn）息：气息坌涌，指气急。坌，涌。

[45]金屋：供美人居住的华屋。《汉武故事》：汉武帝为太子时，长公主欲以其女配帝，指女问曰：“阿娇好不？”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译文】

两人还在戏谑逗笑，一名宫女跑进来说：“妖怪进了宫门，大王躲进偏殿，祸事即将来临了！”窦旭大吃一惊，急忙去见大王。大王拉着窦旭的手哭着说：“你不嫌弃我们，我们也很想与你永远相好。不料祸从天降，国运即将终结，这可如何是好！”窦旭吃惊地询问为什么说这话。大王把案上的一本奏章递给窦旭看。奏章说：“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出现不同寻常的怪异现象，请求及早迁都，以维系国家命脉一事。据黄门官员禀报说：从五月初六日起，来了一条千丈巨蟒，盘踞在宫廷外面，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馀人，所过之处，宫殿尽成废墟，等等。臣奋勇前去查看，确实看见了这条妖蟒：只见它头如山岳，目似江海，一昂首能把殿阁一齐吞没，一伸腰可将楼墙全部压塌。这真是千古未见的凶象，万年不遇的灾祸！国家命运危在旦夕！请皇上及早带领宫中眷属，火速迁往乐土。”窦旭看完奏章，面如死灰。紧接着有宫女跑进来报告说：“妖物来到了！”整个大殿上的人都在哀叫，惨无天日。大王仓促间不知所措，只是泪水涟涟地望着窦旭说：“我把小女托给先生啦！”窦旭气喘吁吁地跑回住处。公主正与身边的宫女抱头哀哭，一见窦旭进来，便扯着他的衣襟说：“郎君怎样安置我？”窦旭悲痛欲绝，拉着公主的手腕若有所思地说：“我贫穷寒微，可惜不能金屋藏娇。我有几间茅屋，暂时一起在那里躲避好吗？”公主眼含泪水说：“情况危急，哪能选择？请快带我去！”窦旭便搀扶着公主走出住处，不久，他们来到家里。公主说：“这是非常安全的住宅，比我家强多了！然而我跟你前来，我的父母依靠谁？请你另盖一所房舍，全国人都会跟来的。”窦旭感到为难。公主号啕大哭，说：“不能急人之难，要你还有何用？”窦旭略加安慰劝解。走进屋里，公主趴在床边伤心哭泣，无法劝住。窦旭正苦心思考，束手无策时，忽然醒来，才知道自己做了一梦。然而他耳边还响着公主“嘤嘤”不断的哭声。仔细一听，根本不是人类发出的声音，而是两三只蜂子在枕头上飞鸣。窦旭大呼一声“怪事”。

友人诘之[46]，乃以梦告，友人亦诧为异。共起视蜂，依依裳袂间[47]，拂之不去。友人劝为营巢，生如所请，督工构造。方竖两堵，而群蜂自墙外来，络绎如绳。顶尖未合，飞集盈斗[48]。迹所由来[49]，则邻翁之旧圃也[50]。圃中蜂一房，三十馀年矣，生息颇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觇之，蜂户寂然。发其壁，则蛇据其中，长丈许，捉而杀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51]，亦无他异。

【注释】

[46]诘：询问，咨询。

[47]依依：留恋的样子。裳袂：指代衣服。裳，衣裙。袂，衣袖。

[48]盈斗：比斗还大。斗，容器，十升为斗，多为方形。

[49]迹：追寻踪迹。

[50]圃：菜地。

[51]滋息：繁殖。

【译文】

朋友问这话怎讲，窦旭讲出梦中的情形，朋友也很诧异。他们一起起身去看蜂子，蜂子依恋在袍袖间，赶也不走。朋友劝窦旭给蜂子造巢，窦旭依言而行，督促工匠来建造蜂巢。刚竖起两面墙，群蜂便从墙外飞来，络绎不绝，前后相继。巢顶还没合拢，蜂子便落满蜂房比斗还大。窦旭追寻蜂子的来处，却是邻家老翁先前的菜园子。菜园子中有一房蜂子，三十多年，繁衍生息，甚为兴旺。有人把窦旭的故事告知老翁，老翁前去查看，蜂房寂静无声。掀开蜂房的一面墙，却见有一条长达一丈左右的蛇盘踞在里面，于是将这蛇捉住杀死。窦旭这才知道，所谓巨蟒指的就是这条蛇。蜂子到窦旭家后，繁殖得更加旺盛，也没发生其他异常之事。

绿衣女

【题解】

如果说《莲花公主》有着明显的模仿唐传奇的痕迹，类似习作的话，那么《绿衣女》就是蒲松龄独居匠心的创作，是一篇轻灵飘逸的咏物小说或童话。借书生于璟所见、所听、所觉、所感，写出作者心目中蜂所幻化的美丽、优雅、柔弱、胆怯的少女形象。但明伦对于此篇的艺术水平极其欣赏，说：“写色写声，写形写神，俱从蜂曲曲绘出。结处一笔点明，复以投墨作字，振翼穿窗，作不尽之语，短篇中具赋物之妙。”法国印象派作曲家德彪西有一首钢琴小品，叫《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用音乐塑造了一个美丽温柔的少女形象，蒲松龄在这里也通过语言塑造了蜂幻化的少女形象，一个阳光，一个阴柔，而都臻造型艺术殿堂的极致。

于生名璟，字小宋，益都人，读书醴泉寺。夜方披诵[1]，忽一女子在窗外赞曰：“于相公勤读哉！”因念深山何处得女子？方疑思间，女已推扉笑入曰：“勤读哉！”于惊起视之，绿衣长裙，婉妙无比。于知非人，固诘里居[2]，女曰：“君视妾当非能咋噬者[3]，何劳穷问？”于心好之，遂与寝处。罗襦既解，腰细殆不盈掬[4]。更筹方尽[5]，翩然遂去。由此无夕不至。

【注释】

[1]披诵：翻书诵读。披，翻开。

[2]固诘里居：坚持打听居住地址。里居，住址。

[3]咋噬：吃人。咋，咬。噬，吞咬。

[4]掬：用两手捧。

[5]更筹方尽：指夜尽天明。更，旧时夜间计时单位。一夜分五更，每更约两小时。更筹，夜间计时报更的竹签。

【译文】

书生于璟字小宋，益都人，住在醴泉寺里读书。一天夜里，正在翻书诵读，忽然一位女子在窗外称赞说：“于相公读书真勤奋！”于璟于是心想，深山里哪里来的女人？正疑虑时，女子已经推门笑着走进屋来，说：“读书真勤奋！”于璟吃惊地站起身来一看，那女子穿着绿衣长裙，柔美动人，无可比拟。于璟知道这女子不是人类，再三问她住在哪里，女子说：“你看我该不是吃人的怪物啊，为什么一再追问？”于璟心中喜欢这个女子，便与她睡在一起。女子解开绸制的短衣，腰肢细得几乎不满一把。五更刚过，女子翩翩离去。从此她没有一夜不来。

一夕共酌，谈吐间妙解音律[6]。于曰：“卿声娇细，倘度一曲[7]，必能消魂[8]。”女笑曰：“不敢度曲，恐消君魂耳。”于固请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闻。君必欲之，请便献丑，但只微声示意可耳。”遂以莲钩轻点足床[9]，歌云：

树上乌臼鸟[10]，赚奴中夜散。

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

声细如蝇，裁可辨认。而静听之，宛转滑烈，动耳摇心。歌已，启门窥曰：“防窗外有人。”绕屋周视，乃入。生曰：“卿何疑惧之深？”笑曰：“谚云：‘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谓矣。”既而就寝，惕然不喜[11]，曰：“生平之分[12]，殆止此乎？”于急问之，女曰：“妾心动，妾禄尽矣[13]。”于慰之曰：“心动眼[14]，盖是常也，何遽此云？”女稍怿[15]，复相绸缪。

【注释】

[6]妙解：通晓，精深。音律：古代指律吕、宫调，泛指乐曲音乐。

[7]度一曲：唱一支歌。度曲，按谱填词或歌唱。

[8]消魂：同“销魂”。谓感情非常激动，魂魄离体。

[9]莲钩：喻女子纤足。足床：床前或座前的踏脚板杌。

[10]乌臼鸟：学名卷尾，雀形目，卷尾科候鸟名。形似鸦而小，北方俗称“黎雀”，又名“鸦舅”、“祝鸠”、“驾犁”、“铁鹦鹉”等。常在黎明时啼唤。明杨慎《丹铅录》：“乌臼，五更鸣，架架格格者也。”

[11]惕然：提心吊胆的样子。

[12]分：情分，缘分。

[13]妾心动，妾禄尽矣：我心跳不安，我的福分完了。《左传·庄公四年》，楚武王出师前对王后邓曼说：“余心荡。”邓曼说：“王禄尽矣。”心动，即心荡，心跳，突感不安。禄尽，福分完了。禄，福分。

[14]眼（shùn）：眼皮跳。

[15]怿（yì）：喜悦。

【译文】

一天晚上，女子和于璟一起喝酒，在谈话时显示出她精通音律。于璟说：“你声音娇柔纤细，如能唱一支歌，定能使人销魂。”女子笑着说：“我不敢唱歌，是怕销了你的魂。”于璟一再让女子唱歌，女子说：“不是我吝惜什么，是怕别人听见。你一定要我唱，我这就献丑来唱，但是只能小声唱，表达出意味来就行了。”便用纤足轻轻点着床腿，唱道：

树上乌臼鸟，赚奴中夜散。

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

声音纤细如蝇，刚刚能听出唱的是什么。但静心去听，歌声抑扬动听，圆润清亮，悦人耳，动人心。唱完歌，女子开门出去察看说：“要提防窗外有人。”围着屋子走了一圈，都看了一遍，才肯进屋。于璟说：“你为什么疑虑恐惧这么严重？”女子笑着说：“谚语说：‘偷生鬼子常畏人。’说的就是我。”接着，两人上床睡觉，女子提心吊胆，心中不乐，说：“我们一生的缘分，恐怕到此为止了吧？”于璟急忙问何出此言，女子说：“我突感心跳，大概福分已尽。”于璟安慰她说：“心跳眼跳都是常事，怎么突然说这个？”女子稍微高兴一些，又互相缠绵恩爱起来。

更漏既歇[16]，披衣下榻，方将启关，徘徊复返，曰：“不知何故，惿心怯[17]。乞送我出门。”于果起，送诸门外。女曰：“君伫望我[18]，我逾垣去，君方归。”于曰：“诺。”视女转过房廊，寂不复见。方欲归寝，闻女号救甚急。于奔往，四顾无迹，声在檐间。举首细视，则一蛛大如弹，抟捉一物，哀鸣声嘶。于破网挑下，去其缚缠，则一绿蜂，奄然将毙矣。捉归室中，置案头。停苏移时，始能行步。徐登砚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几上，走作“谢”字。频展双翼，已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绝。

【注释】

[16]更漏：古代夜间计时的工具。又称漏壶、漏刻。早期漏壶多为泄水型。歇：停止。指夜尽。

[17]惿（tí sī）：胆战心惊。《集韵》：“惿，心怯。”

[18]伫望：站着看。

【译文】

五更过后，女子披衣下床，刚要开门，又迟疑不决地走回来说：“不知为什么，就是心中害怕。请送我出门。”于璟果然起床，送到门外。女子说：“你站在这里看着我，等我翻墙走了，你再回去。”于璟说：“好吧。”于璟望着女子转过房廊，杳然不见。正要回屋睡觉，就听见女子急切的呼救声。于璟跑到那里，环顾四周，没有踪迹，声音发自屋檐间。他抬头仔细一看，有一只弹丸大小的蜘蛛，捉住一只昆虫抟弄，正是昆虫发出声嘶力竭的哀鸣。他划破蛛网，挑下昆虫，去掉缠缚在身的蛛丝，却是一只绿蜂，气息奄奄，快死了。于璟把绿蜂拿回到屋里，放在案头。静息多时，绿蜂才能爬行。绿蜂缓缓爬上砚台，把自己的身体投到墨汁里，出来后趴在案子上走着，足迹现出一个“谢”字。然后它频频震动双翅，从窗户飞走了。从此，绿衣女再没出现过。

黎氏

【题解】

虽然写男女鬼狐之间的性事，但结为性伴或结为婚姻，在《聊斋志异》中是有明显区别的。结为婚姻，意味着生子，意味着和家庭、家族都发生联系。结为性伴，则仅为男女之间的性联系。结为性伴，在《聊斋志异》中分为士大夫和山村牧猪奴所为两类。前者发生在书斋，是风流韵事，后者发生在“野田草露”，则低级下流，为士大夫所不取。《聊斋志异》大部分写的性事是士大夫趣味的。士大夫类性事可以转为婚姻，不妨碍嫁娶生子，但“野田草露”类性事，往往是不结果的花朵，女性多为邪恶幻化，以悲剧结束。所以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不可能在“野合逃窜中求贤妇”。本篇和下篇《荷花三娘子》可为注脚。

就“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而言，本篇带有寓言性质。但这个判断不仅不符合社会事实，也并不能代表蒲松龄在这个问题上的理智的全面的想法。比如在卷七的《细柳》篇，蒲松龄就塑造了一个贤惠明智的后母形象。

龙门谢中条者[1]，佻达无行[2]。三十余丧妻，遗二子一女，晨夕啼号，萦累甚苦[3]。谋聘继室，低昂未就。暂雇佣媪抚子女。一日，翔步山途[4]，忽一妇人出其后。待以窥觇，是好女子，年二十许。心悦之，戏曰：“娘子独行，不畏怖耶？”妇走不对。又曰：“娘子纤步，山径殊难。”妇仍不顾。谢四望无人，近身侧，遽挲其腕[5]，曳入幽谷，将以强合。妇怒呼曰：“何处强人，横来相侵！”谢牵挽而行，更不休止。妇步履跌蹶[6]，困窘无计，乃曰：“燕婉之求[7]，乃若此耶？缓我，当相就耳。”谢从之。偕入静壑，野合既已，遂相欣爱。妇问其里居姓氏，谢以实告。既亦问妇，妇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殒殁[8]，块然一身[9]，无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谢曰：“我亦鳏也[10]，能相从乎？”妇问：“君有子女无也？”谢曰：“实不相欺，若论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颇不乏。只是儿啼女哭，令人不耐。”妇踌蹰曰：“此大难事！观君衣服袜履款样[11]，亦只平平，我自谓能办。但继母难作，恐不胜诮让也[12]。”谢曰：“请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干与？”妇亦微纳[13]，转而虑曰：“肌肤已沾，有何不从？但有悍伯[14]，每以我为奇货[15]，恐不允谐，将复如何？”谢亦忧皇[16]，请与逃窜。妇曰：“我亦思之烂熟。所虑家人一泄，两非所便。”谢云：“此即细事。家中惟一孤媪，立便遣去。”妇喜，遂与同归。先匿外舍，即入遣媪讫，扫榻迎妇，倍极欢好。妇便操作，兼为儿女补缀，辛勤甚至。谢得妇，嬖爱异常[17]，日惟闭门相对，更不通客。

【注释】

[1]龙门：古县名。位于山西西南部。北魏置，因处黄河要津而得名。治所在今山西河津。

[2]佻（tiāo）达：轻薄。

[3]萦（yíng）累：负担，牵累。

[4]翔步：缓步。

[5]挲（suō）：摩挲。

[6]跌蹶：形容步履困难，跌跌撞憧。

[7]燕婉：亦作“嬿婉”。指夫妇和爱之情。《诗·邶风·新台》：“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8]姑：婆婆。殒殁：死。

[9]块然：孤独的样子。

[10]鳏：鳏夫，无妻或丧妻之男性。

[11]款样：样式。

[12]诮让：责难，谴责。

[13]纳：接受。

[14]伯：丈夫之兄。

[15]奇货：奇货可居，指凭借珍奇少见的货物以谋取钱财。

[16]忧皇：担忧惶急。

[17]嬖爱：宠爱。

【译文】

龙门的谢中条，轻薄放荡，品行不端。他三十多岁丧妻，留下二男一女，早晚连哭带叫的，拖累得苦不堪言。他想娶继室，又高不成低不就，只得暂时雇个老妈子抚养子女。一天，谢中条在山路上缓缓行走，忽然有个妇人出现在他的身后。他略加等候，偷偷一瞧，是个漂亮女人，二十岁左右。他心生爱悦，调戏说：“娘子独自赶路，不害怕吗？”妇人只管走路，不作回答。他又说：“娘子这么纤弱的脚步，山路实在难走。”妇人仍然没看他一眼。谢中条见四周无人，走近妇人身旁，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拽进幽深的山谷，准备强行欢爱。妇人生气地大喊：“哪里来的强盗，竟来野蛮欺人！”谢中条连拉带拽，继续前行，仍不停步。妇人脚步跌跌撞撞，尴尬异常，无计可施，于是说：“要求恩爱，就这样吗？把我放开，我就依你。”谢中条按她说的去做。两人一起走进寂静的山谷，野合以后，便互相爱悦。妇人问谢中条的住处和姓名，谢中条如实相告。然后也问妇人同样的问题，妇人说：“我姓黎。不幸早年死了丈夫，又死了婆婆，孓然一身，无依无靠，所以常回娘家。”谢中条说：“我也死了老婆，你能跟我过日子吗？”妇人问：“你有没有子女？”谢中条说：“实不相瞒，若说枕席之事，相好的也挺不少。只是儿哭女号，让人受不了。”妇人犹豫地说：“这事最难办！看你衣服鞋袜的款式，也只是一般，我自以为都会做。但是继母难当，恐怕受不了人们的指责。”谢中条说：“请不用顾虑重重。我本人不说什么，别人怎么干预？”黎氏也有点儿同意，转而担心地说：“肌肤都让你碰了，有什么不依你的？但是我还有个蛮横的大伯子，总是把我视为奇货可居，恐怕不会让我们称心如意，又将怎么办？”谢中条也忧虑不安，打算让黎氏偷跑到自己家去。黎氏说：“我也想得烂熟了。只是担心家人一旦泄露出去，对你我两人都不利。”谢中条说：“这是小事一桩。家里只有一个孤老妈子，我立即就打发她走。”黎氏显得高兴起来，便与谢中条一齐回家。黎氏先躲在外边的房子里，谢中条立即进屋把老妈子打发走后，便扫净床铺，迎接黎氏，两人加倍亲热。黎氏马上操持家务，同时为儿女缝缝补补，极为辛勤。谢中条得到黎氏，宠爱异常，每天关起大门和黎氏厮守，再也不与外人交往。

月余，适以公事出，反关乃去[18]。及归，则中门严闭，扣之不应。排阖而入[19]，渺无人迹。方至寝室，一巨狼冲门跃出，几惊绝！入视子女皆无，鲜血殷地，惟三头存焉。返身追狼，已不知所之矣。

【注释】

[18]反关：反锁，自外关闭门户。

[19]排阖：打开门。阖，门扇。

【译文】

一个多月后，谢中条恰巧因公事外出，便反锁门后离去。等他回到家里，却见里外屋之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去敲门也没人答应。他破门而入，里面没有一人。他正要到卧室去，一只大狼冲出门来，几乎把他吓死。他进屋一看，儿子女儿一个都没了，却见鲜血染红了屋地，只有三个人头还在。他回身去追大狼，大狼已不知去向。

异史氏曰：士则无行[20]，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

【注释】

[20]无行：无德，品行不端。

【译文】

异史氏说：读书人行为不端，所受报应也够惨的。凡再娶的都是引狼入室，何况企图在野合私奔中寻找贤惠的妻子呢！

荷花三娘子

【题解】

本篇由两个独立的故事组成而以后一个故事为主。

前一个故事就框架而言，与《黎氏》相同，都是否定野合中的性伴侣不可靠——宗湘若在发现别人野合过程中认识了狐女，与狐女交往后生病。由于顾念旧情，他释放了招致自己害病的狐女。狐女被释放后感恩把荷花三娘子介绍给他。后一个故事写宗湘若与荷花三娘子的婚恋过程，神光离合，忽而莲花，忽而少女，忽而怪石，忽而纱帔，写得浪漫优雅，清气袭人，见出蒲松龄对于士大夫中插花、清供、摆设等的关注和品位。在稿本《聊斋志异》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友人云：“‘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放翁佳句，可为此传写照。”但明伦评论说：“评引放翁句，疑即是篇所造端。”

湖州宗湘若[1]，士人也。秋日巡视田垅，见禾稼茂密处，振摇甚动。疑之，越陌往觇[2]，则有男女野合。一笑将返。即见男子靦然结带[3]，草草径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绸缪[4]，实惭鄙恶，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乐乎[5]？”女笑不语。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于是挼莎上下几遍[6]。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7]，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8]？”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为[9]，我不习惯。以卿丽质，即私约亦当自重，何至屑屑如此[10]？”女闻言，极意嘉纳[11]。宗言：“荒斋不远，请过留连。”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问宗门户物志甚悉，乃趋斜径，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斋。殢雨尤云[12]，备极亲爱。积有月日，密无知者。

【注释】

[1]湖州：府名。地处浙江北部，因临近太湖而得名，治所在今浙江吴兴。今为湖州市。

[2]陌：田间东西方向的道路，泛称道路。觇：看，偷窥。

[3]靦（miǎn）然：羞惭的样子。

[4]绸缪（móu）：本意为缠绵。《诗·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后因以“绸缪”形容男女欢爱。

[5]桑中之游：指男女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6]挼莎（nuó suō）：又作“挼挲”，以手探摸。

[7]春风一度：比喻领略一番意境或情趣。多指男女间的欢爱。

[8]贞坊：贞节牌坊。

[9]牧猪奴：指粗鄙之人。

[10]屑屑：猥琐。

[11]嘉纳：赞许而接受。

[12]殢（tì）雨尤云：喻男女之交合。

【译文】

湖州的宗湘若是个读书人。秋天他到田地里巡视，看见在庄稼茂密的地方，摇摆晃动得厉害。他起了疑心，跨过田垄去看，却见一对男女在野合。他笑了笑就要往回走。当即看见男人羞惭地系上腰带，慌忙离去。这时女子也坐起身来，他仔细一瞧，长得还很漂亮。宗湘若心中喜欢这个女人，想马上缠绵一回，却又为这粗野行为感到惭愧，便稍微近前，轻轻抚摩，说：“你们的幽会快活吗？”女子只是笑，不说话。宗湘若走近女子身旁，解开衣服，只见肌肤细腻如脂，于是把女子浑身上下几乎都摸了一遍。女子笑着说：“迂腐的秀才！要怎样就怎样，乱摸什么？”宗湘若问女子姓什么，女子说：“恩爱一回，就各自东西，何必细问？难道还要留下姓名来立贞节牌坊吗？”宗湘若说：“在野地里荒草露水中恩爱，山村粗野的人才这么干，我不习惯。就凭你这么漂亮，即使私会也应该自重，怎至于这么草率？”女子听了这话，非常赞成。宗湘若说：“我家离这里不远，请你去家里待一会儿。”女子说：“我已出来很长时间，恐怕被人怀疑，半夜里是可以的。”详细问清宗湘若家门前的标志后，就走上一条小路，快步离去。一更时分，女子果然来到宗湘若家。两人沉浸于云雨欢会之中，极为亲爱。过了一个月，还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会一番僧卓锡村寺[13]，见宗，惊曰：“君身有邪气，曾何所遇？”答言：“无之。”过数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携佳果饵之，殷勤抚问，如夫妻之好，然卧后必强宗与合。宗抱病，颇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无术暂绝使去，因曰：“曩和尚谓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验矣。明日屈之来[14]，便求符咒。”女惨然色变，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浅，易就束缚。”乃书符二道，付嘱曰：“归以净坛一事[15]，置榻前，即以一符贴坛口。待狐窜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粘盆上，投釜汤烈火烹煮，少顷毙矣。”家人归，并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将就榻问讯。忽坛口飕飗一声，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贴符。方欲就煮，宗见金橘散满地上，追念情好，怆然感动，遽命释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坛中出，狼狈颇殆[16]，稽首曰[17]：“大道将成，一旦几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报。”遂去。

【注释】

[13]番僧：西番之僧。番，旧时对西方边境少数民族的称呼。卓锡：僧人居留。卓，植立。锡，锡杖、禅杖，僧人外出云游所持，故以植立禅杖代指其挂单某处。

[14]屈：邀请。

[15]净坛：洁净的坛罐。一事：一件。

[16]狼狈：困苦受窘的样子。殆：危殆。

[17]稽首：跪拜礼，跪下拱手，叩头至地。

【译文】

这时恰巧有一位番僧住在村中的寺庙里，见到宗湘若，吃惊地说：“你身上有邪气，曾经遇到过什么？”宗湘若回答说：“什么也没遇到。”过了几天，宗湘若忽然无缘无故地病倒了。女子每夜都带上好的果品给他吃，殷勤地加以安慰，就像夫妻一般恩爱，只是躺下后一定勉强要宗湘若跟她欢合。宗湘若有病在身，有些不耐烦，心中怀疑她不是人类，但也无法暂时断绝，让她离开，于是说：“前些日子有个和尚说我被妖精迷惑，现在果然患病，他的话应验了。明天我邀请他前来，就向他要一道符咒。”女子一下子凄然变了脸色，宗湘若对她也更加怀疑。第二天，宗湘若派家人把情况告知番僧，番僧说：“这女子是狐狸。它本事还小，容易捉住。”便写了两道符，交给家人，嘱咐说：“回去拿个洁净的坛子放在床前，便用一道符贴在坛口上。等狐狸窜进坛子后，赶紧用盆盖住，再把另一道符贴在盆上，放到盛着热水的锅里用烈火加以烹煮，不一会儿就会毙命。”家人返回后，便一切都按番僧说的去做。夜深以后，女子才到，拿出袖中的金橘，正要到床前问候病情。忽然坛口发出“飕飗”一声，女子已被吸进坛里。家人猛然起身冲出，盖住坛口，贴上第二道符。刚要拿去烹煮，宗湘若看见金橘散了满地，回想起以往的恩爱，心中悲伤，触动了感情，连忙吩咐把她放了。家人揭去符，拿走盖住坛口的盆，女子从坛中出来，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伏地叩头说：“我大道即将修成，不料几乎化为灰土！你是一位仁人，我发誓一定要报答你。”随即离去。

数日，宗益沉绵，若将陨坠[18]。家人趋市，为购材木。途中遇一女子，问曰：“汝是宗湘若纪纲否[19]？”答云：“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闻病沉笃[20]，将便省视，适有故不得去。灵药一裹，劳寄致之。”家人受归。宗念中表迄无姊妹，知是狐报。服其药，果大瘳，旬日平复。心德之，祷诸虚空，愿一再觏[21]。一夜，闭户独酌，忽闻弹指敲窗。拔关出视，则狐女也。大悦，把手称谢，延止共饮。女曰：“别来耿耿，思无以报高厚[22]。今为君觅一良匹，聊足塞责否？”宗问：“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如见有采菱女，着冰縠帔者[23]，当急舟趁之[24]。苟迷所往，即视堤边有短干莲花隐叶底，便采归，以蜡火爇其蒂[25]，当得美妇，兼致修龄[26]。”宗谨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顿悟大道。即奈何以衾裯之爱[27]，取人仇怨？”厉色辞去。

【注释】

[18]陨坠：死亡。

[19]纪纲：指仆人。

[20]沉笃：沉重。

[21]觏（gòu）：见。

[22]高厚：天高地厚。此指大恩大德。

[23]冰縠（hú）帔：白绉纱披肩。縠，绉纱类丝织品。帔，披肩。

[24]趁：赶上，追赶。

[25]爇：烧。

[26]修龄：长寿。

[27]衾裯之爱：犹枕席之爱。衾，被褥。裯，床帐。

【译文】

过了几天，宗湘若病情更加沉重，好像快要死了。家中人到市上去给他买棺材。途中遇到一个女子，发问说：“你是宗湘若的仆人吗？”家人回答说：“是。”女子说：“宗郎是我的表哥。听说他病情严重，想去看望，正好因事无法前去。这里有一包灵药，麻烦你给他带去。”家人接过药来，返回家中。宗湘若心想表亲中根本没有姐妹，知道这是狐狸报恩。他服了药，果然病情大为减轻，十天后恢复健康。他感激狐女，便向空中祷告，希望与她再见一面。一天夜里，宗湘若闭门独自喝酒，忽然听到用手指敲窗户的声音。开了门闩，出门一看，却是狐女。宗湘若喜悦异常，握着她的手表示感谢，请她坐下一起喝酒。狐女说：“分别后心事萦回，不能释怀，心想无法来报答你的恩德。如今我为你找了一个如意的配偶，不知能勉强塞责吗？”宗湘若问：“她是什么人？”狐女说：“这不是你能知道的。明天早上辰时，你早些前往南湖，如果看见一位披着白绉纱披肩的采菱女郎，就赶快划船追赶。如果你把她追丢了，看见岸边有一枝短杆莲花隐藏在荷叶下面，你就把它采回家，用蜡烛的火烧花蒂，就会得到一位美丽的妻子，还能获得长寿。”宗湘若恭敬地接受指教。之后，狐女说要走，宗湘若再三挽留。狐女说：“自从遭受劫难，顿时领悟大道。怎能因男女枕席欢爱，招人仇视怨恨？”便神色严肃地告别离去。

宗如言，至南湖，见荷荡佳丽颇多。中一垂髫人[28]，衣冰縠，绝代也。促舟劘逼[29]，忽迷所往。即拨荷丛，果有红莲一枝，干不盈尺，折之而归。入门，置几上，削蜡于旁[30]，将以爇火。一回头，化为姝丽，宗惊喜伏拜。女曰：“痴生！我是妖狐，将为君祟矣！”宗不听。女曰：“谁教子者？”答曰：“小生自能识卿，何待教？”捉臂牵之，随手而下，化为怪石，高尺许，面面玲珑。乃携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门塞窦[31]，惟恐其亡。平旦视之[32]，即又非石，纱帔一袭，遥闻芗泽[33]，展视领衿，犹存馀腻。宗覆衾拥之而卧。暮起挑灯，既返，则垂髫人在枕上。喜极，恐其复化，哀祝而后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饶舌，遂教风狂儿屑碎死[34]！”乃不复拒。而款洽间，若不胜任，屡乞休止，宗不听。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惧而罢。由是两情甚谐，而金帛常盈箱箧，亦不知所自来。女见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辞，生亦讳言其异。怀孕十馀月，计日当产。入室，嘱宗杜门禁款者[35]，自乃以刀剖脐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过宿而愈。

【注释】

[28]垂髫人：少女。垂髫，指女孩尚未束发及笄。

[29]劘（mó）逼：迫近，逼近。劘，切近，迫近。

[30]削蜡：削剪烛芯，使之易燃。

[31]杜门塞窦：关闭门窗。杜，堵塞。窦，孔穴，此指窗。

[32]平旦：平明，天明。

[33]芗（xiāng）泽：香气。芗，同“香”。

[34]屑碎：犹琐碎，纠缠的意思。

[35]禁款者：禁止他人叩门。款，叩门。

【译文】

宗湘若依言而行，来到南湖，见荷花荡中佳人很多。其中有一位少女，穿着雪白的绉纱披肩，容色绝代。他催船速行，逼近少女，忽然不见了少女的去向。他当即拨开荷丛，果然看见一枝红莲，莲杆不满一尺，便把红莲折下来回家。进门后，他把红莲放在桌上，在一旁削剪烛芯，准备点火。刚一回头，红莲就变成了美女，宗湘若又惊又喜，伏地跪拜。女郎说：“傻书生！我是妖狐，要给你作祟了！”宗湘若听也不听。女郎说：“是谁教你的？”宗湘若回答说：“我本来就能认出你来，还用教吗？”便抓住胳膊去拉女郎，女郎随手滑下，化为怪石，高一尺左右，面面玲珑剔透。于是宗湘若把怪石供在桌上，点上香，拜了两拜，祈祷一番。到夜间后，宗湘若关紧门窗，唯恐女郎逃走。天亮时一看，却又不是怪石，而是一件薄纱披肩，远远地就能闻到香气，打开领口衣襟一看，还有女性留下的柔腻。宗湘若盖上被子，抱着披肩躺下。傍晚起来点灯，回床上时，却见少女躺在枕头上。宗湘若高兴到了极点，他害怕女郎再变化，便先苦苦哀求，然后才凑上前去。女郎笑嘻嘻地说：“孽障啊！不知是谁饶舌，以致让这疯狂的家伙把我纠缠死了！”便不再拒绝。然而在亲热时，女郎好像承受不住，屡次要求停止，宗湘若置若罔闻。女郎说：“你再要这样，我就变化而去！”宗湘若怕她变，才停下来。从此，两人感情非常和谐，而钱财经常装满箱箱柜柜，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女郎与人谈话只是“嗯嗯”地顺从应诺，好像不善于言谈辞令，宗湘若对女郎异乎寻常的来历也避而不谈。后来，女郎怀孕十多个月，按日子一算该临产了。她便走进屋里，嘱咐宗湘若关上门，不许敲门，自己用刀剖开肚子，取出孩子，让宗湘若撕块布把肚子裹好，过了一夜，伤口愈合。

又六七年，谓宗曰：“夙业偿满[36]，请告别也。”宗闻泣下，曰：“卿归我时，贫苦不自立，赖卿小阜[37]，何忍遽言离逷[38]？且卿又无邦族[39]，他日儿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怅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儿福相，君亦期颐[40]，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旧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当有见耳。”言已解脱，曰：“我去矣。”惊顾间，飞去已高于顶。宗跃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化为石燕[41]，色红于丹朱，内外莹澈，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检视箱中，初来时所着冰縠帔尚在。每一忆念，抱呼三娘子，则宛然女郎，欢容笑黛，并肖生平，但不语耳。

【注释】

[36]夙业：佛家语，意为前生之业。业，梵语“羯磨”的意译，泛指一切身心活动。凡业都有相应的果报。此处所说的“偿满”，即指对夙业的果报。

[37]小阜：小康。阜，盛，丰富。

[38]离逷（tì）：远离。逷，同“逖”，远。

[39]邦族：宗族亲戚。

[40]期（qī）颐：百岁。《礼记·曲礼》：“百年曰期颐。”郑玄注：“期，犹要也；颐，养也。”人至百岁饮食起居无所不恃于养，故称百岁为“期颐”。

[41]石燕：为古生代腕足类石燕子科动物中华弓石燕及近缘动物的化石。中药材，主要成分为碳酸钙。《初学记·天部下》引《湘州记》曰：“零陵山有石燕，遇风雨即飞，止还为石。”

【译文】

又过了六七年，女郎对宗湘若说：“以前的业债已经还完，请让我们分别吧。”宗湘若闻言直流眼泪，说：“你嫁我时，我贫寒清苦，不能自立，因为有了你才稍稍富裕了一些，怎么忍心突然就说离去？而且你又没有家族，将来孩子不知道母亲是谁，也是一件遗憾的事。”女郎也惆怅抑郁地说：“有聚必有散，本是常理。儿子一脸福相，你也能长命百岁，还有什么可求？我本来姓何，如果承蒙思念，抱着我的旧物喊一声‘荷花三娘子’，就会见到我。”说完挣脱出去，说：“我走啦。”就在宗湘若惊讶地向她望去的瞬间，她已飞得高于头顶。宗湘若纵身跃起，急忙去拽女郎，却只抓到一只鞋。鞋脱手落在地上，变成石燕，颜色比朱砂还红，内外莹澈透明，像水晶似的。他便把石燕捡起，加以收藏。宗湘若查看箱子，女郎刚来时穿的白绉纱披肩还在。每当他想念女郎时，抱着披肩喊一声“三娘子”，于是抱的便是真真切切的女郎，欢乐的面容，含笑的眉眼，都与女郎平素一模一样，只是不能说话。

骂鸭

【题解】

这是一篇在《聊斋志异》中罕见的具有反讽意味的小品。

在中国旧时的某些农村，丢了东西，主人照例要大骂一通，一方面是认为骂了可以解气，另一方面认为可以给对方以侮辱和诅咒。这当然是不好的民俗，《骂鸭》就是针对这一民俗的调侃。有趣味的是，蒲松龄并没有正面对此进行说教，而是通过故事，正话反说，说：“甚矣，骂者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这让我们看到了蒲松龄作为教育家的睿智和幽默。

邑西白家庄居民某[1]，盗邻鸭烹之。至夜，觉肤痒。天明视之，茸生鸭毛[2]，触之则痛。大惧，无术可医。夜梦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罚。须得失者骂，毛乃可落。”而邻翁素雅量[3]，生平失物，未尝征于声色[4]。某诡告翁曰：“鸭乃某甲所盗。彼深畏骂焉，骂之亦可警将来。”翁笑曰：“谁有闲气骂恶人。”卒不骂。某益窘，因实告邻翁，翁乃骂，其病良已[5]。

【注释】

[1]邑：县。这里指作者家乡淄川县。白家庄：据清代乾隆年间地图，在淄川的正西乡（忠信乡），今为淄博张店区的白家庄。

[2]茸（róng）生：细毛丛生。

[3]雅量：度量宽宏。

[4]征：表露，表现。

[5]良已：完全痊愈。

【译文】

城西白家庄的居民某人，偷邻居的鸭子煮吃了。到夜里，觉得皮肤发痒，天亮一看，长出毛茸茸的一身鸭毛，一碰就疼。他大为恐惧，可又无法医治。夜里，梦见有一个人告诉他：“你的病是天罚。必须挨失主的骂，鸭毛才能脱落。”然而邻居老汉一向气度宽宏，平时丢了东西，从来不露声色。某人假意告诉老汉说：“鸭子是某甲偷的。他最怕挨骂，你骂他一顿，也可以警告他以后别再来偷。”老汉笑了一笑，说：“谁有闲气去骂一个坏人。”结果始终不骂。某人更加尴尬，只好如实告知邻家老汉，老汉于是骂他一顿，他的病便好了。

异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惧也[6]：一攘而鸭毛生！甚矣，骂者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然为善有术，彼邻翁者，是以骂行其慈者也。

【注释】

[6]攘：窃取。

【译文】

异史氏说：偷东西的后果太可怕了：一偷鸭子就生出鸭毛来！骂人的后果也太应该注意了：一骂小偷就减轻了偷盗的罪过！然而行善也有不同的方法，那位邻家老汉是用骂人来体现了自己的慈悲的。

柳氏子

【题解】

就子为讨债者而言，本篇与卷一的《四十千》是同一母题。但本篇又不是简单的欠钱，而是事关商业道德，侵吞合伙人的钱财，故柳氏子对于所谓父亲的报复和刻骨仇恨更甚，乃至令人发指。

在具体的描写上，本篇较之《四十千》更为细致深入。《四十千》仅写儿子讨够了钱就死去，故事也即结束。本篇则写柳氏子在“荡侈逾检，翁囊积为空”，并且杀了“翁故蓄善骡”之后，死了化为鬼依然积怨未消，意图报复，只是在故事的结尾才交代仇恨的原因。

虽然本篇在理念上写欠钱还债的因果报应颇为浅薄，但在描写上却颇为形象传神。如果抛撇开因果报应，小说中老父亲对于儿子的痛惜深情，骄纵的儿子对于父亲的刻薄寡情，不是令我们想起现实生活中屡见不鲜的生活场景吗？

胶州柳西川[1]，法内史之主计仆也[2]。年四十馀，生一子，溺爱甚至，纵任之，惟恐拂。既长，荡侈逾检[3]，翁囊积为空。无何，子病。翁故蓄善骡，子曰：“骡肥可啖。杀啖我，我病可愈。”柳谋杀蹇劣者[4]，子闻之，即大怒骂，疾益甚。柳惧，杀骡以进，子乃喜。然尝一脔[5]，便弃去。疾卒不减，寻毙。柳悼叹欲死。

【注释】

[1]胶州：州名，明置。位于山东半岛西南隅胶州湾，今山东青岛下辖的胶州市。

[2]法内史：法若真（1623—1706），字汉儒，号黄石，别号黄山，胶州人。善书画，有政声。顺治三年（1648）中进士，先后任翰林院编修、浙江按察使、湖广布政使、江南安徽布政使等职。有《黄山集》、《黄山诗留》、《黄山文留》等。《山东通志·人物志》、《增修胶（州）志》有传。内史，顺治初年设“内三院”，即内翰林国史院、内翰林秘书院、内翰林弘文院。法若真曾任内翰林国史院中书舍人，故称之为“内史”。主计仆：掌管财务出入的管家。

[3]荡侈逾检：放荡奢侈，不守规矩。逾，过。检，规范，规矩。

[4]蹇（jiǎn）劣：质次，劣等。蹇，不利于行。

[5]脔（luán）：切成碎块的肉。

【译文】

胶州的柳西川是法若真内史的财务管家。他四十多岁时生了一个儿子，极为溺爱，总是放纵不管，唯恐拂逆其意。儿子长大后，奢侈放荡，不知检点，把柳西川积蓄的钱财挥霍一空。不久，儿子病了。柳西川原先养了一头上好的骡子，儿子说：“这骡子长得很肥，肉好吃。杀了骡子，给我吃肉，我的病就能好。”柳西川想杀一头劣等的骡子，儿子闻言，怒气冲冲，破口大骂，病情更加严重。柳西川心里害怕，便杀了上好的骡子，把肉端给儿子吃，儿子这才高兴起来。然而儿子只尝了一块肉，其他的肉就不要了。病情始终不减，不久死去。柳西川哀伤叹息，痛不欲生。

后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6]。至山半，见一人乘骡驶行而来，怪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骡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骇，亦不敢诘其死，但问：“在此何作？”答云：“亦无甚事，东西奔驰而已。”便问逆旅主人姓名，众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适有小故，不暇叙间阔[7]。明日当相谒。”上骡遂去。众既归寓，亦谓其未必即来。厌旦伺之[8]，子果至，系骡厩柱，趋进笑言。众谓：“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归省侍？”子讶问：“言者何人？”众以柳对。子神色俱变，久之曰：“彼既见思，请归传语：我于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讫，别去。

【注释】

[6]香社：结伙朝山进香祭神。岱：泰山。又称“岱宗”，简称“岱”。

[7]暇：闲暇。间阔：久别。

[8]厌（yàn）旦：黎明。《荀子·儒效》：“遂选马而进，朝食于戚，暮宿于百泉，厌旦于牧之野。”杨倞注：“厌，掩也；夜掩于旦，谓未明已前也。”

【译文】

三四年后，村人结伙到泰山去烧香。来到半山腰时，看见一个人骑着骡子走来，形貌与柳西川的儿子十分相像。等来到跟前一看，果然是他。柳家儿子下了骡子，向大家都拱手作揖，分别寒暄一番。村人都很惊骇，也不敢就他原先的死打听什么，只是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回答说：“也没什么事，只是东奔西跑而已。”便问旅店主人的姓名，大家一一告知。柳家儿子拱手行礼说：“凑巧有点儿小事，来不及叙谈别情，明天我会去看大家。”说着跨上骡子离去。大家回到旅店后，也都认为他未必就来。第二天早晨，大家正在等候，他果然到来，把骡子拴在马厩的柱子上，走上前来说笑。大家说：“你父亲天天都在苦苦想念你，你为什么不回家看望他？”柳家儿子惊讶地问：“你们说的是谁？”大家回答说的是柳西川。他神色大变，过了许久才说：“他既然想我，请你们回去传话：在四月七日，我在这里等他。”说罢告别离去。

众归，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见公子神情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也[9]，殆不可见。”柳涕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无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见，请伏椟中[10]，待其来，察其词色，可见则出。”柳如其言。既而子果至，问：“柳某来否？”主人答云：“无。”子盛气骂曰：“老畜产那便不来！”主人惊曰：“何骂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与义为客侣[11]，不图包藏祸心[12]，隐我血赀[13]，悍不还。今愿得而甘心[14]，何父之有！”言已，出门，曰：“便宜他！”柳在椟历历闻之，汗流接踵[15]，不敢出气。主人呼之，乃出，狼狈而归。

【注释】

[9]以我卜也：据我的估计。《左传·宣公十一年》：“以我卜也，郑不可从。”

[10]椟（dú）：木柜，木箱。

[11]客侣：合伙在外经商。

[12]包藏祸心：外表不露声色暗中害人。《左传·昭公元年》：“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已，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

[13]隐：隐吞。血赀：血本，辛苦积聚之资本。

[14]得而甘心：得而杀之，以快心意。《左传·庄公九年》：“管（仲）、召（忽）仇也，请受而甘心焉。”杜预注：“甘心，言欲快意戮杀之。”

[15]汗流接踵：汗流到了脚后跟。踵，脚跟。《庄子·列御寇》：“伏地汗流至踵。”

【译文】

大家回村后，把情况告知柳西川。柳西川大哭一场，按期前往，自然把来意告诉了旅店主人。主人阻止他说：“前些日子我见公子神情冷漠，似乎未必会有好意。据我估计，恐怕不能去见他。”柳西川直流眼泪，不肯相信。主人说：“不是我不让你去，是鬼神无常，恐怕会遭遇不幸。如果一定要去相见，请你藏在柜子里，等他到来后，看他的态度如何，如果可以相见，你再出来。”柳西川依言而行。后来，柳家儿子果然到来，问旅店主人说：“柳某来了吗？”主人回答说：“没来。”儿子满腔怒气地骂道：“老畜生怎么不来！”主人吃惊地说：“你怎么骂自己的父亲？”儿子回答说：“他是我什么父亲！起初我与他是合伙经商的关系，不料他包藏祸心，暗中吞没了我的血本，蛮不讲理，就是不还。现在我杀了他才觉痛快，哪来的什么父亲！”说完走出屋门，说：“便宜了他！”柳西川在柜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大汗一直淌到了后脚跟，连大气也不敢出。主人喊他，他才出来，狼狈而归。

异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乐！所难堪者偿耳。荡费殆尽，尚不忘于夜台[16]，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注释】

[16]不忘于夜台：死后在地下还不能忘怀。夜台，墓穴，冥间。

【译文】

异史氏说：突然得到许多钱财，多么快活！所难以承受的却是偿还。把冤家的家财几乎消耗一空，死后还不能忘怀，怨恨对于人来说真是太厉害了！

上仙

【题解】

这是一篇纪实地叙述作者和他的友人们寻访巫医求药的散文。依次写寻医求药的原因，巫医的相貌风度，房间的陈设，巫医与求医者的访谈，以及求来的狐仙与作者及友人们的问答，最后写寻医求药的结果。过程叙次井然，有条不紊，曲折有致。宾主之间的问答揖让也从容纡徐，宛然如见。在现代读者看来，巫医装神弄鬼，荒诞得不得了，蒲松龄和他的朋友们毕恭毕敬，也愚不可及。不过，在当日，蒲松龄和他的友人们的确是极其郑重认真地对待此事，因为他们信！

癸亥三月[1]，与高季文赴稷下[2]，同居逆旅[3]。季文忽病。会高振美亦从念东先生至郡[4]，因谋医药。闻袁鳞公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长桑之术”[5]。遂共诣之。

【注释】

[1]癸亥：指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

[2]高季文：名之駮，康熙丁丑（1697）拔贡，授东昌府茌平县教谕，未之任，卒。见乾隆《淄川县志》。稷下：古地名。此处指府城济南。

[3]逆旅：旅店。

[4]念东先生：高珩（1612—1697），字葱佩，号念东，别号紫霞居士，淄川人。明崇祯十六年（1643）进士，选庶吉士。入清后，曾任国子祭酒、吏部侍郎、刑部侍郎等职。能诗文，有《栖云阁集》。见乾隆《淄川县志》。郡：郡城，指济南。

[5]长桑之术：医术。长桑，战国时名医，扁鹊的老师。据《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扁鹊）少时为人舍长。舍客长桑君过，扁鹊独奇之，常谨遇之。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出入十馀年，乃呼扁鹊私坐，间与语曰：‘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扁鹊曰：‘敬诺。’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忽然不见，殆非人也。”

【译文】

癸亥年三月，我与高季文前往济南，同住一家旅店。高季文忽然病了。恰巧高振美也跟高念东先生来到府城，便一起商量如何医治。听袁鳞公说，南郊梁氏家有狐仙，擅长医术，便一起前去拜访。

梁，四十以来女子也，致绥绥有狐意[6]。入其舍，复室中挂红幕[7]。探幕以窥，壁间悬观音像，又两三轴，跨马操矛，驺从纷沓[8]。北壁下有案，案头小座，高不盈尺，贴小锦褥，云仙人至，则居此。众焚香列揖。妇击磬三[9]，口中隐约有词。祝已，肃客就外榻坐[10]。妇立帘下理发支颐与客语[11]，具道仙人灵迹。久之，日渐曛[12]。众恐碍夜难归，烦再祝请。妇乃击磬重祷，转身复立曰：“上仙最爱夜谈，他时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试秀才，携肴酒来与上仙饮，上仙亦出良酝酬诸客[13]，赋诗欢笑。散时，更漏向尽矣[14]。”言未已，闻室中细细繁响，如蝙蝠飞鸣。

【注释】

[6]致：情致，意态。绥绥（suí）有狐意：《诗·卫风·有狐》：“有狐绥绥。”毛传：“绥绥，匹行（相随而行）貌。”此处用以形容狐的神态。

[7]复室：指套间。幕：幕布。

[8]驺（zōu）从：古代达官贵人出行时，侍卫前后的骑卒。

[9]磬（qìng）：古代石质打击乐器。其形和材质后代多有变化，寺庙中往往用金属铸造，在念经礼神时敲击。

[10]肃：敬请。《礼记·曲礼》：“主人肃客而入。”

[11]支颐：手支下巴。

[12]曛：暮。

[13]良酝（yùn）：好酒。

[14]更漏：古代夜晚以刻漏（计时器具）计时、报更，故称更漏。向尽：将尽，此指黑夜将尽。

【译文】

梁氏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风致神秘很有狐狸的意味。走进梁氏的屋里，套间中挂着红色的帘幕。撩开帘幕一看，墙上悬挂着观音菩萨的肖像，还有两三幅画，画上的人物骑在马上，手握长矛，骑马的侍从人员纷乱繁杂。北墙下有个案子，案头放着一个小小的座位，高不满一尺，铺着小小的锦褥子，说是仙人到来，便坐这个座位。大家点上香，列队拱手作揖。梁氏敲磬三声，口中念念有词。祷告完毕，梁氏请大家到外屋的坐榻上就座。梁氏站在帘幕下，整理一下头发，用手支着下巴，跟大家谈话，说的都是大仙显灵的事迹。过了许久，天色渐黑，大家担心夜里难以回家，请梁氏再给祷告求仙。梁氏便又去敲磬，重新祷告，然后转身又站在帘幕下说：“大仙最喜欢夜间谈话，其他时间往往遇不上大仙。昨天夜里有一位等候考试的秀才带着酒菜前来与大仙喝酒，大仙也拿出美酒款待秀才，两人又是写诗，又是欢笑。等分手时，已经夜色将尽。”话没说完，便听见屋里有一种细细的繁密的声响，就像蝙蝠连飞带叫。

方凝听间，忽案上若堕巨石，声甚厉。妇转身曰：“几惊怖煞人！”便闻案上作叹咤声，似一健叟[15]。妇以蕉扇隔小座[16]。座上大言曰：“有缘哉！有缘哉！”抗声让座[17]，又似拱手为礼。已而问客：“何所谕教[18]？”高振美遵念东先生意，问：“见菩萨否？”答云：“南海是我熟径[19]，如何不见。”又：“阎罗亦更代否？”曰：“与阳世等耳。”“阎罗何姓？”曰：“姓曹。”已乃为季文求药。曰：“归当夜祀茶水，我于大士处讨药奉赠[20]，何恙不已。”众各有问，悉为剖决[21]，乃辞而归。过宿，季文少愈。余与振美治装先归，遂不暇造访矣。

【注释】

[15]健叟：康健的长者。

[16]蕉扇：芭蕉扇。

[17]抗声：大声，高声。

[18]谕教：见教。

[19]南海：指浙江舟山的普陀山。相传为观世音显灵说法的道场，是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

[20]大士：佛家对菩萨的通称。此指观音大士。

[21]剖决：剖析决断。

【译文】

正当大家仔细倾听时，忽然案子上面像落下一块巨石，声音很大。梁氏转过身来说：“几乎吓死人了！”马上听见案子上传来叹息声，发出叹息的似乎是一个健壮的老汉。梁氏用芭蕉扇遮住小座位。只听见座位上有人大声说：“有缘啊！有缘啊！”便高声让座，又似乎在拱手行礼。接着便问大家：“你们有何见教？”高振美遵照高念东先生的意思问：“你见到菩萨了吗？”回答说：“去南海是我的熟路，怎能见不到？”高振美又问：“阎王也更换吗？”回答说：“与人间一样。”高振美问：“阎王姓什么？”回答说：“姓曹。”问完后便为高季文求药。回答说：“回去后要在夜间用茶水祭祀，我在观音大士那里要来了药赠送给你们，什么病治不好？”大家也各有所问，大仙都一一作了决断，于是大家告辞返回。过了一夜，高季文的病稍好一些。我与高振美打点行装先回家乡，就没有时间去拜访梁氏了。

侯静山

【题解】

本篇与上篇的《上仙》是姊妹篇，估计是同时创作的。都是写民间“请神”活动，而且都与高念东有关。不同的是前一篇《上仙》请的是狐仙，高念东只是事涉其中。《侯静山》请的是猴仙，高念东既是叙述者，事件又关涉到其祖上。从这两篇故事来看，高念东是作者很尊敬的人，对于请神之事颇为相信，从某种意义上不可谓不是蒲松龄的知己，其为《聊斋志异》写序并非敷衍之作。他为《聊斋志异》写序时声言“《诺皋》、《夷坚》，亦可与六经同功”，力挺《聊斋志异》；表示“君将为魍魉曹丘生，仆何辞《齐谐》鲁仲连乎”，并非虚语。在此篇中猴仙叹赞高念东家为“好人家”云云，大概也是蒲松龄行文中有意的奉迎之词。

高少宰念东先生云[1]：崇祯间[2]，有猴仙，号静山。托神于河间之叟[3]，与人谈诗文、决休咎[4]，娓娓不倦。以肴核置案上[5]，啖饮狼籍，但不能见之耳。时先生祖寝疾[6]，或致书云：“侯静山，百年人也[7]，不可不晤。”遂以仆马往招叟。叟至经日，仙犹未来，焚香祠之，忽闻屋上大声叹赞曰：“好人家！”众惊顾。俄檐间又言之。叟起曰：“大仙至矣。”群从叟岸帻出迎[8]，又闻作拱致声[9]。既入室，遂大笑纵谈。时少宰兄弟尚诸生[10]，方入闱归[11]。仙言：“二公闱卷亦佳[12]，但经不熟[13]，再须勤勉，云路亦不远矣[14]。”二公敬问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难明。”因共知其不祥。无何，太先生谢世[15]。

【注释】

[1]高少宰念东先生：指高珩。高珩号念东。少宰，对吏部的别称，高珩曾任吏部侍郎，故称其为“少宰”。

[2]崇祯：明恩宗朱由检的年号。

[3]托神：民间传说神灵附于人身以显示灵异。河间：位于冀中平原腹地，今河北河间市。

[4]休咎：吉凶。

[5]肴核：指肉类、果类食品。

[6]寝疾：重病卧床。

[7]百年人：年老有道之人。

[8]岸帻（zé）：随意洒脱的样子。岸，露额曰岸。帻，覆盖在额头上的头巾。

[9]拱致：拱手致意。

[10]少宰兄弟：指珩及其兄高玮、弟高玶。高玮、高珩以崇祯己卯（1639）年同中乡试。见乾隆《淄川县志》。在诸兄弟中，玮、珩中乡试最早。“时少宰兄弟尚诸生”，则其时当在此之前。

[11]入闱（wéi）归：指参加乡试回来。

[12]二公：指高玮、高珩。

[13]经：指儒家的“五经”。

[14]云路：直上青云之路，喻科举成功。

[15]太先生：指高念东祖父。太，对上辈的尊称。

【译文】

吏部侍郎高念东先生说，崇祯年间，有一位猴仙，号静山。他附着在一位河间的老汉身上，与人们谈论诗文，判断吉凶，娓娓道来，不知疲倦。把菜肴果品放在桌上，他连吃带喝，搞得杯盘狼藉，只是无法见到他。当时，高念东先生的祖父卧病在床，有人写信来说：“侯静山是年老有道之人，不能不与他相见。”高念东先生便派仆从车马去请老汉。老汉来了一整天，猴仙仍然没来，只好又烧香祭祀一番，忽然，人们听见屋顶上有人大声赞叹说：“好人家！”大家惊讶地去看屋顶。一会儿，屋檐上又有人说话。老汉起身说：“大仙到了。”大家潇洒随意地随老汉出来迎接大仙，于是又听见拱手致意的声音。进屋后，大仙放声大笑，开怀畅谈。当时高念东兄弟还是诸生，刚参加乡试回来。大仙说：“两位的试卷还不错，只是经书读得不熟，需要再勤奋些，青云之路也快临近了。”高念东兄弟二人恭敬地询问祖父的病情，大仙说：“生死大事，其中的道理难以讲清。”于是兄弟二人都知道祖父的病已经难以治愈了。没过多久，高先生的祖父便离开了人世。

旧有猴人，弄猴于村。猴断锁而逸，不可追，入山中。数十年，人犹见之。其走飘忽，见人则窜。后渐入村中，窃食果饵，人皆莫之见。一日，为村人所睹[16]，逐诸野，射而杀之。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觉身轻如叶，一息百里[17]。遂往依河间叟，曰：“汝能奉我，我为汝致富。”因自号静山云。

【注释】

[16]睹：看见，发现。

[17]一息：呼吸之间，极言时间短暂。

【译文】

从前有个养猴的人，在乡村耍猴。猴挣断锁链逃跑，没有追上，猴子逃到山中。数十年后，人们还可看见它。它行走飘忽，见人就逃。后来，它逐渐进村偷吃果品食物，人们都看不见它的踪影。一天，它被村民发现，在野地里追它，把它射死。然而猴的鬼魂竟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只觉得身体轻得像一片树叶，一口气能走百里之遥。于是它去依附在河间老汉的身上，说：“如果你能尊奉我，我就让你致富。”便自号静山。

长沙有猴，颈系金，尝往来士大夫家，见之者必有庆幸之事。予之果，亦食。不知其何来，亦不知其何往也。有九旬馀老人言：“幼时犹见其上有牌，有前明藩邸识记[18]。”想亦仙矣。

【注释】

[18]藩邸：藩王邸宅。识记：标志。

【译文】

长沙有一只猴，脖子上系着金链，经常出现在士大夫家，凡见到它的肯定会有喜庆之事。给他果子，它也吃。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往哪里去。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说：“小时还看见它的金链上有一个牌，上面有前明藩王府邸的标志。”想来它也成仙了。

钱流

【题解】

这大概是《聊斋志异》中篇幅最短的寓言故事了。如果不算标点，《钱流》不过五十馀字，但包含的意蕴却非常深厚丰富。《聊斋志异》稿本无名氏乙评论说：“妙义无穷。”由于简短含蓄，可以从多个方面衍申解读，但集中表达了蒲松龄关于钱币流通如水的观念，表达了他在货币上的商人意识。当然，追溯起来，这个观点并不始于蒲松龄，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就说过：“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财币欲其行如流水。”

沂水刘宗玉云[1]：其仆杜和，偶在园中见钱流如水，深广二三尺许。杜惊喜，以两手满掬[2]，复偃卧其上[3]。既而起视，则钱已尽去，惟握于手者尚存。

【注释】

[1]沂水：山东县名。位于山东东南部。明朝属青州府，清朝雍正年间属沂州府。今属山东临沂。

[2]掬：捧。

[3]偃卧：仰卧。偃，仰。

【译文】

沂水县的刘宗玉说：他的仆人杜和，偶然在园子里看见钱像水一样流，水的深度和宽度都是二三尺左右。杜和满心惊喜，用两手捧满了钱，又躺在钱流上。后来起身一看，钱已经流光，只有握在手里的钱还在。

郭生

【题解】

据蒲箬撰《清故显考岁进士、候选儒学训导柳泉公行述》，蒲松龄虽然长期在毕家教书，但由于文名显赫，“引掖后进，则又不独于受业门墙者，耳为提，面为命，循循善诱，无倦色，无惰容也。即单寒之士，时以文艺来质，为曲指迷途，俾知进取，从不滥施丹黄，致堕狐窟也”。蒲松龄有着广泛的丰富的指导写作的经历，因此，本篇所写狐狸指导写作的寓言故事大概是有所感而发。

值得注意的是，本篇所谓写作，指的是八股文。虽然八股文在形式上程式化，在内容上墨守成规保守，但在指导训练和习作的进展上，与我们现在的作文并无二致。郭生对于狐狸的指导由不解不信到理解相信，又到不解不信，同他有所进益，稍有所得，便沾沾自足有关。所以蒲松龄说：“满招损，谦受益，天道也。”

郭生，邑之东山人[1]。少嗜读，但山村无所就正，年二十馀，字画多讹。先是，家中患狐，服食器用，辄多亡失，深患苦之。一夜读，卷置案头，被狐涂鸦[2]，甚者，狼籍不辨行墨[3]。因择其稍洁者辑读之，仅得六七十首。心甚恚愤，而无如何。又积窗课廿馀篇[4]，待质名流[5]。晨起，见翻摊案上，墨汁浓泚殆尽[6]。恨甚。

【注释】

[1]邑：县邑，指淄川。东山：即今山东淄博淄川区东山。

[2]涂鸦：涂抹，胡乱涂写。唐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3]行（háng）墨：行格字迹。

[4]窗课：旧称私塾中学生习作的诗文。课，课业。

[5]质：求教，就正。

[6]泚（cǐ）：渍，蘸。此处指为墨汁涂染，污渍。

【译文】

郭生是淄川东山人。他从小酷爱读书，但是山村里无处请教，已经二十多岁，写字的笔画还有许多错误。先前，郭生家里闹狐狸，吃的穿的用的东西总是多所遗失，郭生深感苦恼。一天夜里读书时，郭生把书放在案头，遭到狐狸的涂抹，严重的地方墨色狼藉，字的行距都难以分辨。郭生于是挑选字面稍微整洁一些的集中在一起来读，这样便只剩下了六七十首。郭生心里愤怒异常，却又毫无办法。郭生又积存了二十多篇习作的文章，等候请教名流。早晨起床后，郭生见文章翻开摊放在案头，被浓浓的墨汁涂抹殆尽。郭生愤恨极了。

会王生者以故至山，素与郭善，登门造访。见污本，问之。郭具言所苦，且出残课示王[7]。王谛玩之[8]，其所涂留，似有春秋[9]，又覆视涴卷[10]，类冗杂可删。讶曰：“狐似有意。不惟勿患，当即以为师。”过数月，回视旧作，顿觉所涂良确。于是改作两题，置案上，以觇其异。比晓，又涂之。积年馀，不复涂，但以浓墨洒作巨点，淋漓满纸。郭异之，持以白王。王阅之曰：“狐真尔师也，佳幅可售矣[11]。”是岁，果入邑庠[12]。郭以是德狐[13]，恒置鸡黍[14]，备狐啖饮。每市房书名稿[15]，不自选择，但决于狐。由是两试俱列前名[16]，入闱中副车[17]。

【注释】

[7]残课：指被狐狸弄坏的残留的习作。

[8]谛（dì）玩：仔细玩味。

[9]春秋：暗喻批评。相传孔子据鲁史作《春秋》，起自鲁隐公元年（前722），止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是中国第一部编年体的史书。叙事简括，而又“寓褒贬，别美恶”，世称“春秋笔法”。

[10]涴（wò）卷：被涂抹的文卷。涴，沾污。

[11]佳幅：佳作。可售：指可考中。唐韩愈《祭虞部张员外文》：“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

[12]入邑庠：指考中秀才。明清时代称县学为邑庠。

[13]德：感恩，感德。

[14]鸡黍：招待客人的饭菜。《论语·微子》：“（丈人）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

[15]市：买。房书名稿：进士考试的优秀闱墨。明顾炎武《日知录·十八房》：“房稿，则十八房进士之作。”明清时书贾常刊印房稿，供应考者学习，类似于现在的高考优秀作文选。

[16]两试：明清科举考试制度规定，诸生每三年参加两次考试，一为岁试，一为科试。岁试成绩优异者可补廪膳生员。科试成绩优异者可录送乡试。

[17]入闱：指参加乡试。副车：副贡。乡试录取名额之外录取贡入太学者，称副榜贡生，简称副贡。清初副贡仍需参加岁试，故下文有“一次四等，两次五等”之说。

【译文】

正巧王生因事来到东山，因一向与郭生关系很好，便来登门拜访。王生见到被涂抹的书本，问其原故。郭生把心中的苦恼和盘托出，并拿出残缺不全的习作文章给王生看。王生仔细玩味，发现那些涂掉的和保留的文字，似乎都隐隐褒贬有度，又重看涂抹过的书本，大抵行文冗杂，可以删除。他因而惊讶地说：“狐狸似乎是有意为之。你不仅不必担心，还应以它为师。”过了几个月，郭生重新审视自己的旧作，顿时觉得涂改得非常正确。于是他改写了两篇旧作，放在案头，以观察有何异常。等天破晓时，文章又被涂改。经过一年多时间，文章不再被涂改，只是被洒上许多浓浓的大墨点子，淋漓满纸。郭生感到奇怪，拿着文章去告诉王生。王生看了一遍，说：“这狐狸真是你的老师。改过的文章堪称佳作，准能考取功名。”这一年，郭生果然考中了秀才。郭生因此而感激狐狸，经常摆上待客的饭菜，供狐狸吃喝。每当买来进士的范文名稿时，自己都不加选择，只凭狐狸决断。因此在以后的两次考试中，郭生都名列前茅，在乡试中被额外录取为副榜贡生。

时叶、缪诸公稿[18]，风雅艳丽，家传而户诵之。郭有抄本，爱惜臻至，忽被倾浓墨碗许于上，污荫几无馀字；又拟题构作[19]，自觉快意，悉浪涂之[20]：于是渐不信狐。无何，叶公以正文体被收[21]，又稍稍服其先见。然每作一文，经营惨淡[22]，辄被涂污。自以屡拔前茅[23]，心气颇高，以是益疑狐妄。乃录向之洒点烦多者试之，狐又尽泚之。乃笑曰：“是真妄矣！何前是而今非也？”遂不为狐设馔，取读本锁箱簏中。旦见封锢俨然，启视，则卷面涂四画，粗于指，第一章画五，二章亦画五，后即无有矣。自是狐竟寂然。后郭一次四等、两次五等[24]，始知其兆已寓意于画也。

【注释】

[18]稿：指八股文稿本。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八股之选本、稿本性质不同。……稿本文仅一人，由于自行编订，类于别集。”

[19]构作：构思写作。

[20]浪涂：任意涂抹。

[21]正文体：端正文风。文体，文章的风格或结构、体裁。收：拘捕。

[22]经营惨淡：原指作画前先用浅淡颜色勾勒轮廓，苦心构思，经营位置。引申指苦心谋划并从事某项事情。

[23]前茅：原指行军时的先头部队。古代行军时，前哨以茅为旌，遇敌情或变故，则举茅以示警告。《左传·宣公十二年》：“前茅虑无。”后称考试成绩优秀，榜示名次在前者为“名列前茅”。

[24]四等、五等：岁考时，考生试卷分为六等：文理平通者列为一等，文理亦通者列为二等，文理略通者列为三等，文理有疵者列为四等，文理荒缪者列为五等，文理不通者列为第六等。列四等者，廪免责停饩，增、附、青、社俱扑责，不许科考，乡试年只准录遗。考五等者，廪生停廪，原停廪者降增，增降附，附降青衣，谓之青生，不许科考录遗，送乡试为对读，事竣准复附生。青衣发社，原发社者黜为民。

【译文】

当时，叶、缪诸公的文章风雅而又艳丽，家家户户都在传诵。郭生有一个他们时文的抄本，爱惜备至，忽然都被一碗左右的浓墨倒在上面，污染得几乎不剩一字；他又拟题写了一些文章，自己觉得写得不错挺高兴，却全部被任意涂抹了。于是，他渐渐地不再相信狐狸。不久，叶公因端正文风事而被收捕，他又稍稍佩服狐狸的先见之明。然而，郭生每作一篇文章，都是惨淡经营，却总是遭到涂抹。他自以为考试曾屡次名列前茅，心气颇为高傲，因此越发怀疑狐狸是在胡来。他便抄录以前倾洒墨点很多的文章来检验狐狸，狐狸又都给涂抹掉了。于是他笑着说：“这真是胡来了！怎么过去肯定的现在又否定了？”便不给狐狸备办食品，并把读本锁在箱柜里。第二天早晨，只见箱柜仍然锁得好好的，打开一看，只见封面画了四条线，每条线比手指还粗，第一章画了五条线，第二章也画了五条线，后面就不画了。从此，狐狸始终寂无声迹。在后来的岁考中，他一次考四等，两次考了五等，这才知道考试的预兆已经寄托在笔划中了。

异史氏曰：满招损，谦受益，天道也[25]。名小立，遂自以为是，执叶、缪之馀习，狃而不变[26]，势不至大败涂地不止也。满之为害如是夫！

【注释】

[25]满招损，谦受益，天道也：骄傲招受损害，谦虚则得到补益，这是天理。语出《书·大禹谟》：“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26]狃（niǔ）：因袭，拘泥。

【译文】

异史氏说：满招损，谦受益，这是天下至道。小有名气，便自以为是，拘守叶、缪诸公残留的习气，拘泥因袭，不加变通，势必不一败涂地就不会终止。自满的危害就是如此啊！

金生色

【题解】

按照现代的婚姻观念，寡妇再嫁是很自由的事。但在中国的明清时代却是一个很大的社会问题。《金生色》的妻子由于想再嫁，酿成了重大的社会悲剧：因私刑而死的，除了金生色的妻子，还有无赖子董贵，邻人子的妻子；因官法受到惩处的，邻妪被杖毙，金生色的岳母被笞。这还不包括木翁一家被烧，被勒索，家产荡尽的经济损失。这一切都是金生色的鬼魂所一手导演，所谓“一人不杀，而诸恨并雪”。其实，金生色言行不一，极其虚伪狠毒。蒲松龄称其为“抑何明也”，“可不谓神乎”，反映了当日社会正统的婚姻道德观念和法律的严酷以及蒲松龄在这个问题上的认同。

本篇的男主人公姓金，女主人公姓木，按照中国古代五行的说法，金克木会造成婚姻上的不幸。大概这是本篇开篇即介绍双方姓名的缘由。

本篇在文学描写上颇有可取之处。比如金生色的母亲和岳母在金生色妻子再嫁问题上的不同的心态和纠结的心理写得细致入微，切近人情。金生色的鬼魂在其妻和董贵两情方洽时从棺木出来惩治两人，分别从其妻和董贵、婢女、金母的视角写出，切换镜头，转换场景，既文笔经济，又有效地渲染了紧张恐怖的气氛。但明伦评论说：“两情方洽，突然而来，若见若隐，有色有声，遂得假手以报，如分相偿。每一读之，令人快心，又令人吐舌。”

金生色，晋宁人也[1]。娶同村木姓女，生一子，方周岁。金忽病，自分必死，谓妻曰：“我死，子必嫁，勿守也[2]！”妻闻之，甘词厚誓[3]，期以必死。金摇手呼母曰：“我死，劳看阿保，勿令守也。”母哭应之。既而金果死。木媪来吊，哭已，谓金母曰：“天降凶忧，婿遽遭命[4]。女太幼弱，将何为计？”母悲悼中，闻媪言，不胜愤激，盛气对曰：“必以守！”媪惭而罢。夜伴女寝，私谓曰：“人尽夫也[5]。以儿好手足，何患无良匹？小儿女不早作人家，眈眈守此襁褓物[6]，宁非痴子？倘必令守，不宜以面目好相向。”金母过，颇闻馀语，益恚[7]。明日，谓媪曰：“亡人有遗嘱，本不教妇守也。今既急不能待，乃必以守！”媪怒而去。母夜梦子来，涕泣相劝，心异之。使人言于木，约殡后听妇所适[8]。而询诸术家[9]，本年墓向不利[10]。妇思自衒以售[11]，缞绖之中[12]，不忘涂泽[13]。居家犹素妆，一归宁[14]，则崭然新艳。母知之，心弗善也，以其将为他人妇，亦隐忍之。于是妇益肆。

【注释】

[1]晋宁：州县名。位于云南中部，现为昆明下辖县。

[2]守：指守寡。

[3]甘词厚誓：甜言蜜语，恳切发誓。

[4]遽遭命：意谓突然死去。遭命，死亡的讳词。

[5]人尽夫也：意谓人人都可以做丈夫。《左传·桓公十五年》：“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6]眈眈：垂目注视。襁褓物：代指小儿。

[7]恚（huì）：怒，恨。

[8]殡：出殡，入土。适：嫁人。

[9]术家：以从事占卜算命看风水等为生的人。

[10]本年墓向不利：旧时举行葬礼必请术家选择墓地，择定时日、墓向，如有碍忌，另作选择。不利，指不利于埋葬。

[11]自衒（xuàn）以售：卖弄风姿，意欲改嫁。衒，炫耀，矜夸。三国魏曹植《求自试表》：“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

[12]缞绖：古代丧服名。缞，亦作“衰”，披于胸前的麻布条。绖，丧服中的麻布带，在首为首绖，在腰为腰绖。

[13]涂泽：化妆打扮。泽，香泽，脂粉。

[14]归宁：回娘家。

【译文】

金生色是晋宁人。他娶本村木家的女儿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刚满周岁。金生色忽然得了病，自以为必死，对妻子说：“我死后，你一定要改嫁，不要守节！”妻子听了，甜言蜜语，信誓旦旦，保证一定守节至死。金生色又摇摇手，叫来母亲说：“我死后，有劳母亲照管孙子，别让他妈守节。”母亲哭着答应下来。不久，金生色果然死去。木母前来吊唁，哭完对金母说：“天降不幸，女婿突然死去。我女儿太年轻，将来怎么办？”金母在悲痛伤感中听了木母的话，不胜愤怒，也很激动，充满怒气地回答说：“一定要让她守节！”木母心中惭愧，不再说话。晚上，木母陪伴女儿过夜，私下对女儿说：“人人都可以做丈夫。就凭我女儿的好模样，何愁没有如意的配偶？年纪轻轻的女人不及早找个人家，只是眼巴巴地守着襁褓中的孩子，难道不是傻子吗？如果一定让你守节，你也别拿好脸色对她。”恰巧金母经过这里，听到一些未尽之语，更加气愤。第二天，金母对木母说：“我儿子有遗嘱，本来不让媳妇守节。既然如今她急不可待了，就一定要她守节！”木母怒冲冲地离去。夜里，金母梦见儿子前来，流着眼泪劝她不要让木女守节，心中感到诧异。她让人告诉木家，约定给儿子出殡后任凭木女嫁人。然而，向阴阳先生一打听，说是本年内墓向不利，出殡的事便拖下来了。木女想通过炫耀自己以求赶快嫁人，在戴孝期间，也不忘涂脂抹粉。她住在婆家还穿素色的衣服，一回娘家，就穿上崭新的艳装。金母得知后，心里觉得她很不好，但因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媳妇，也就隐忍下来。于是，木女愈加放肆。

村中有无赖子董贵者，见而好之，以金啖金邻妪[15]，求通殷勤于妇。夜分，由妪家逾垣以达妇所，因与会合。往来积有旬日，丑声四塞，所不知者惟母耳。妇室夜惟一小婢，妇腹心也。一夕，两情方洽，闻棺木震响，声如爆竹。婢在外榻，见亡者自幛后出[16]，带剑入寝室去。俄闻二人骇诧声，少顷，董裸奔出。无何，金捽妇发亦出，妇大嗥[17]。母惊起，见妇赤体走去，方将启关，问之不答。出门追视，寂不闻声，竟迷所往。入妇室，灯火犹亮。见男子履，呼婢，婢始战惕而出，具言其异，相与骇怪而已。

【注释】

[15]啖：吃。这里是买通、贿赂的意思。

[16]幛：帷帐。

[17]嗥：叫。

【译文】

村中有个无赖汉名叫董贵，见到木女后就看上了，便用钱买通金家邻居的老太太，求她向木女传达衷情。半夜时分，董贵从老太太家翻墙前去木女的住处，于是与木女私通。两人往来了十多天，丑闻四处流传，只有金母还不知道。木女屋里夜间只有一个小丫环，是木女的心腹。一天夜里，两人正缠绵时，就听见棺材震响，那声音像放爆竹似的。小丫环在外屋的床上看见死去的金生色从帷帐后面走出，手握宝剑，走进寝室。不久便听见董贵与木女惊异的呼声。没多久董贵赤身露体跑了出来。不多时金生色揪着木女的头发也走出来，木女放声号叫。金母被吵起来，看见木女光着身子跑出去，正要开门，问她也不回答。追出门去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响，而木女竟然不知去向。金母走进木女的居室，灯还亮着。她看见有一双男人的鞋，便招呼小丫环，小丫环这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把发生的怪事一一讲出，两人相对惊讶不已。

董窜过邻家，团伏墙隅。移时，闻人声渐息，始起。身无寸缕，苦寒甚战，将假衣于妪[18]。视院中一室，双扉虚掩，因而暂入。暗摸榻上，触女子足，知为邻子妇。顿生淫心，乘其寝，潜就私之。妇醒，问：“汝来乎？”应曰：“诺。”妇竟不疑，狎亵备至。

【注释】

[18]假：借。

【译文】

董贵逃到邻居老太太的家里，缩成一团蹲在墙角。过了好一阵子，他渐渐再也听不见人声，这才站起身来。他身上一丝不挂，冻得直打哆嗦，想向老太太家去借衣服。他看见院里有一间房屋，两扇门虚掩着，便暂且走了进去。他在黑暗中摸到床上，碰到一只女人的脚，知道这是邻居老太太的儿媳妇。他顿时生出淫念，乘那妇人还在睡觉，偷偷上床奸污。妇人醒来问：“你回来啦？”他回答说：“回来啦。”妇人竟然一点儿都不怀疑，便与他尽情亲热。

先是，邻子以故赴北村，嘱妻掩户以待其归。既返，闻室内有声，疑而审听，音态绝秽，大怒，操戈入室。董惧，窜于床下，子就戮之。又欲杀妻，妻泣而告以误，乃释之。但不解床下何人，呼母起，共火之[19]，仅能辨认。视之，奄有气息，诘其所来，犹自供吐。而伤数处，血溢不止，少顷已绝。妪仓皇失措，谓子曰：“捉奸而单戮之，子且奈何？”子不得已，遂又杀妻。

【注释】

[19]火：这里是用灯烛照亮的意思。

【译文】

原来，邻居的儿子因事前往北村，嘱咐妻子关上门等他回来。他回来后，听见屋里有声音，顿生疑心，仔细一听，话语情态都极为秽亵，他心中大怒，拿起兵器冲进屋里。董贵大为恐惧，钻到床下躲藏，邻居的儿子过去就把他杀了。他又想去杀妻子，妻子哭诉那是出于误会，这才放过了她。但是，邻居之子不知道趴在床下的是谁，便把自己的母亲叫过来，拿灯一照，还能认出他是董贵。再一细看，董贵已经奄奄一息，问他怎么来的，还能供认事情的原委。然而，他几处受伤，血流不止，不一会儿便断了气。邻居老太太惊慌失措，对儿子说：“捉奸应该捉双，现在却杀了其中一人，你将怎么处置？”儿子不得已，便又杀了妻子。

是夜，木翁方寝，闻户外拉杂之声[20]，出窥，则火炽于檐，而纵火人犹彷徨未去。翁大呼，家人毕集。幸火初燃，尚易扑灭。命人操兵弩，逐搜纵火者。见一人趫捷如猿[21]，竟越垣去。垣外乃翁家桃园，园中四缭周墉皆峻固[22]。数人梯登以望，踪迹殊杳，惟墙下块然微动，问之不应，射之而耎。启扉往验，则女子白身卧[23]，矢贯胸脑。细烛之，则翁女而金妇也。骇告主人。翁媪惊怛欲绝，不解其故。女合眸，面色灰败，口气细于属丝[24]。使人拔脑矢，不可出，足踏顶项而后出之。女嘤然一呻[25]，血暴注，气亦遂绝。翁大惧，计无所出。

【注释】

[20]拉杂：火势燃烧的声音。《汉乐府·上邪》：“拉杂摧烧之。”

[21]趫（qiáo）捷：矫健。

[22]四缭周墉（yōng）：四面环有垣墙。缭，绕。墉，垣墙。

[23]白身：光身，赤身。

[24]气细于属（zhǔ）丝：意谓气息微弱，不能吹动属丝。属丝，即属纩。纩，新丝绵，质轻，遇气即动，可以检验口鼻有无气息。《礼记·丧大记》：“疾病，男女改服，属纩以候绝气。”

[25]嘤然：鸟鸣声。

【译文】

这天夜里，木父正在睡觉，便听见门外有着火的声音，出门一看，屋檐上着了火，而放火的人犹犹豫豫地还没走开。木父大声喊叫，家人全都赶来。幸好火刚烧着，还容易扑灭。木父命家人手拿兵器和弓箭去搜捕放火的人。家人看见有一个人像矫捷的猿猴一样逾墙而去。墙外是木家的桃园，桃园环绕的围墙高峻坚固。几个家人登在梯子上查看，根本不见放火人的踪迹，只见墙下有个东西还在微动，问话也不答应，便用箭去射，觉得这东西软绵绵的。家人开门前去查看，见一个女人赤条条地躺在那里，箭已射穿胸口和脑门。拿火把仔细一照，却原来是木家的女儿，金家的媳妇。家人惊骇地告知主人。木父木母吓得要死，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木女双眼紧闭，面如死灰，呼吸的气息细如游丝。木父让人去拔射中脑门的箭，就是拔不出来，用脚踩住头顶，才拔出来。木女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血水猛喷，于是断了气。木父大为恐惧，想不出什么主意来。

既曙，以实情白金母，长跽哀乞[26]。而金母殊不怨怒，但告以故，令自营葬。金有叔兄生光，怒登翁门，诟数前非[27]。翁惭沮，赂令罢归。而终不知妇所私者何名。俄邻子以执奸自首，既薄责逐释讫。而妇兄马彪素健讼，具词控妹冤。官拘妪，妪惧，悉供颠末[28]。又唤金母，母托疾，遣生光代质，具陈底里。于是前状并发，牵木翁夫妇尽出，一切廉得其情[29]。木以诲女嫁[30]，坐纵淫[31]，笞，使自赎，家产荡焉。邻妪导淫，杖之毙。案乃结。

【注释】

[26]长跽（jì）：长跪，直挺挺地跪着。

[27]数（shǔ）：数落，列举罪状。

[28]颠末：原委，来龙去脉。

[29]廉：查考。

[30]诲：教唆，引诱。

[31]坐：定罪，定其罪。

【译文】

天亮后，木父把实情告知金母，直身跪在地上哀求饶恕。金母却根本就不怨恨恼怒，只是把事情的经过告知木父，让木家自己去安葬女儿。金生色有个叔伯哥哥名叫金生光，气愤地来到木家，数落责骂木女以往的丑事。木父羞愧沮丧，只得给点儿钱，让他回家。然而，人们始终不知是谁与木女私通。不久，邻居的儿子自首捉奸杀人之事，官府稍加斥责，放走了事。而他的妻兄马彪一向好打官司，于是递上状词，为妹妹申冤。官府拘捕了邻居老太太，邻居老太太吓坏了，将事情的始末全部供述出来。官府又传唤金母，金母托称有病，打发金生光代为作证，一一讲出事情的底细。这样，前案再发，木父木母都被牵扯进去，一切情况都调查清楚。木母因为教唆女儿改嫁，判为纵淫罪，应遭笞打，让她花钱赎罪，结果荡尽家产。邻居老太太因为替通奸者牵线，杖打毙命，于是案件了结。

异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谆嘱醮妇[32]，抑何明也！一人不杀，而诸恨并雪，可不谓神乎？邻妪诱人妇，而反淫己妇；木媪爱女，而卒以杀女。呜呼！“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33]，报更速于来生矣。

【注释】

[32]醮（jiào）妇：再嫁其妇。醮，妇女改嫁。

[33]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意为想要知道未来吉凶祸福的原因，就是今日之所作为的结果。《传灯录》：“天师曰：前生是因，今生是果。”

【译文】

异史氏说：金家的儿子真是神了！他谆谆嘱咐木女改嫁，是多么明智！他没杀一个人，而使各方面的怨恨都得到昭雪，能不说他神吗？邻居老太太诱使人家的媳妇与人通奸，反而使自己的儿媳妇遭到奸淫；木母疼爱女儿，却终于因此害了女儿。唉，“想知道将来的因缘，就要看当前的作为”，金氏子的报应太迅速，不用等到来生就了断了。

彭海秋

【题解】

本篇记叙秀才彭好古邂逅仙人彭海秋游历西湖的奇遇。四个主要人物分别是：“读书别业，离家颇远”的彭好古；“素有隐恶”的邑名士丘生；布衣洁整，谈笑风流，不请自来的彭海秋；衣柳黄帔，宛然若仙的妓女娟娘。场景变换了数次：一次是在莱州，一次是在西湖，三年之后在扬州，后又回到莱州。无论是彭好古由于百无聊赖“折简邀丘”，还是仙人作法遨游西湖，与妓女娟娘情意绵绵，其场景、心态，大概都夹杂了蒲松龄的某些经历，并散发出一种无奈的寂寞之感。

故事中最为精彩的是诸人乘彩船去西湖的描写：“彩船一只，自空飘落，烟云绕之。众俱登。见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形类羽扇，一摇羽清风习习。舟渐上入云霄，望南游行，其驶如箭。逾刻，舟落水中。”浪漫，瑰丽，颇类宇宙飞船，表现了蒲松龄高度的想象力。

莱州诸生彭好古[1]，读书别业[2]，离家颇远。中秋未归，岑寂无偶[3]。念村中无可共语，惟丘生者，是邑名士，而素有隐恶[4]，彭常鄙之。月既上，倍益无聊，不得已，折简邀丘[5]。饮次，有剥啄者[6]。斋僮出应门，则一书生，将谒主人。彭离席，肃客入，相揖环坐，便询族居。客曰：“小生广陵人[7]，与君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旅邸倍苦。闻君高雅，遂乃不介而见[8]。”视其人，布衣洁整，谈笑风流。彭大喜曰：“是我宗人。今夕何夕，遘此嘉客[9]！”即命酌，款若夙好。察其意，似甚鄙丘，丘仰与攀谈[10]，辄傲不为礼。彭代为之惭，因挠乱其词[11]，请先以俚歌侑饮[12]，乃仰天再咳，歌扶风豪士之曲[13]。相与欢笑。

【注释】

[1]莱州：明清府名。位于山东的东北部，府治在今烟台莱州。

[2]别业：另外的住处，别墅。

[3]岑寂：寂寞。

[4]隐恶：鲜为人知的恶行。

[5]折简：亦作“折柬”，写信。

[6]剥啄者：敲门的人。唐韩愈《剥啄行》：“剥剥啄啄，有客至门。”剥啄，叩门声。

[7]广陵：旧郡名。治所在今江苏扬州。

[8]不介而见：没经人介绍就直接拜见。《文选》李康《运命论》：“不介而自亲。”李善注：“介，绍介也。”

[9]今夕何夕，遘此嘉客：此化用《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遘，相遇。

[10]仰与攀谈：以仰慕的态度和他交谈。

[11]挠乱其词：打圆场，打乱他们的话头。

[12]俚歌：民间歌谣。侑饮：劝酒。

[13]扶风豪士之曲：唐李白有《扶风豪士歌》，赞美扶风豪士意气相投，情谊深厚。扶风，古县名。今陕西宝鸡属县。

【译文】

莱州秀才彭好古，在别墅读书，离家很远。时至中秋，彭好古还没回家，又没人做伴，甚感寂寞。他想到村中没可以交谈的人，只有丘生是县里的名士，却有一向不为人知的恶行，自己总是瞧不起他。月亮升上天空后，他倍感无聊，迫不得已，写个便条，请丘生前来。两人正在喝酒，有人前来敲门。书童出去开门，却见一位书生，要见主人。彭好古离开酒席，恭敬地请客人进屋，互相拱手施礼，围坐在酒席旁边，便问书生的姓氏籍贯。书生说：“我是广陵人，与你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宵，待在旅馆里倍感凄苦。听说你格调高雅，所以不经介绍，就来拜见。”彭好古细看书生，身穿整洁的布衣，言谈欢笑，风流儒雅。彭好古非常高兴地说：“你我同族。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能遇到这样的嘉宾！”便吩咐给彭海秋斟酒，像老朋友一样款待他。彭好古观察彭海秋的用意，似乎非常鄙视丘生，丘生用仰慕的态度与彭海秋攀谈，彭海秋总是态度傲慢，不肯以礼相待。彭好古替丘生惭愧，便打断他们的谈话，提议先由自己唱首民间歌谣为喝酒助兴，于是仰望长天，咳嗽两声，唱了一首《扶风豪士之曲》，于是大家在一起又欢笑起来。

客曰：“仆不能韵[14]，莫报《阳春》[15]。倩代者可乎[16]？”彭言：“如教。”客问：“莱城有名妓无也？”彭答云：“无。”客默然良久，谓斋僮曰：“适唤一人，在门外，可导入之。”僮出，果见一女子逡巡户外[17]，引之入。年二八已来，宛然若仙。彭惊绝，掖坐[18]。衣柳黄帔[19]，香溢四座。客便慰问：“千里颇烦跋涉也！”女含笑唯唯。彭异之，便致研诘，客曰：“贵乡苦无佳人，适于西湖舟中唤得来。”谓女曰：“适舟中所唱《薄倖郎曲》大佳[20]，请再反之[21]。”女歌云：“薄倖郎，牵马洗春沼[22]。人声远，马声杳；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生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23]。便是不封侯[24]，莫向临邛去[25]！”客于袜中出玉笛，随声便串[26]，曲终笛止。彭惊叹不已，曰：“西湖至此，何止千里，咄嗟招来[27]，得非仙乎？”客曰：“仙何敢言，但视万里犹庭户耳。今夕西湖风月，尤盛曩时，不可不一观也，能从游否？”彭留心欲觇其异，诺言：“幸甚。”客问：“舟乎，骑乎？”彭思舟坐为逸，答言：“愿舟。”客曰：“此处呼舟较远，天河中当有渡者。”乃以手向空招曰：“舡来舡来[28]！我等要西湖去，不吝偿也。”无何，彩船一只，自空飘落，烟云绕之。众俱登。见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29]，形类羽扇，一摇羽清风习习。舟渐上入云霄，望南游行，其驶如箭。

【注释】

[14]韵：歌唱。汉蔡邕《弹琴赋》：“繁弦既抑，雅韵乃扬。”

[15]报：这里是相和的意思。《阳春》：古乐曲名。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阳春》，属于高级的乐曲，这里用以对别人歌曲的美称。

[16]倩：请。

[17]逡巡：徘徊。

[18]掖：扶持。

[19]帔：古代披在肩背上的衣饰，如今之披肩。

[20]薄倖郎：旧时女子对情郎的昵称，犹言“冤家”。薄倖，薄情，负心。

[21]再反之：再唱一遍。反，同“返”。重复。

[22]春沼：春天的沼池。沼，池子，积水洼地。

[23]随风絮：随风飘荡的柳絮。

[24]封侯：指建功立业。唐王昌龄《闺怨》：“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25]莫向临邛去：指不要另觅新欢。唐孟郊《古别离》：“欲别牵郎衣，郎今到何处？不恨归来迟，莫向临邛去。”临邛，位于成都平原西部，今四川邛崃。汉代文学家司马相如到临邛卓王孙家作客，卓女文君夜奔相如，成为夫妇。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26]串：表演，演奏。

[27]咄嗟（duō jiē）：犹呼吸之间。谓时间仓卒，迅速。

[28]舡（chuán）：船。

[29]修翎：长长的羽毛。翎，鸟翅或尾部长而硬的羽毛。

【译文】

彭海秋说：“我不会唱歌，不能与你这高雅的曲子相和。请人替我唱行吗？”彭好古说：“就听你的。”彭海秋说：“莱州城里有没有名妓？”彭好古回答说：“没有。”彭海秋沉默许久，对书童说：“刚才我叫来一个人，就在门外，可以领她进来。”书童走出大门，果然看见一个女子在门外徘徊，便把她领进门来。这女子大约十六岁多些，漂亮得像仙女一般。彭好古为之惊叹叫绝，连忙扶她坐下。女子身着柳黄色的披肩，香气飘散四座。彭海秋马上慰问女子说：“麻烦你千里跋涉啦！”女子含笑应了一声。彭好古大为诧异，便要问个究竟。彭海秋说：“可惜贵乡没有佳人，我刚从西湖的船中把她叫来。”对女子说：“刚才你在船中唱的《薄倖郎曲》非常好，请再唱一遍。”女子唱道：“薄倖郎，牵马洗春沼。人声远，马声杳；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生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便是不封侯，莫向临邛去！”彭海秋从膝袜中拿出玉笛，随着歌声吹奏，歌声结束，笛声中止。彭好古惊叹不已，说：“从西湖到这里，何止千里，你却能迅速把她叫来，莫非你是仙人吗？”彭海秋说：“哪敢说是仙人，只是我看万里之遥就像庭院之远。今晚西湖的清风明月比往常更美，不能不去观赏，你能跟我去吗？”彭好古有意看看彭海秋不同寻常的本领，便答应说：“太荣幸了。”彭海秋问：“坐船去还是骑马去？”彭好古心想乘船比较安逸，回答说：“我想乘船。”彭海秋说：“在这里叫船比较远，天河中应该有摆渡的船。”便向空中招手说：“船快过来，船快过来！我们要去西湖，多给酬金。”不久，便有一艘彩船从空中飘荡下来，周围缭绕着烟云。大家都登上彩船。只见船上有一人拿着短桨，短桨的末端扎着繁密的长翎子，形状类似一把羽毛扇，短桨一划，清风习习。彩船渐渐升入云霄，向南航行，快如箭发。

逾刻，舟落水中。但闻弦管敖曹[30]，鸣声喤聒[31]。出舟一望，月印烟波，游船成市。榜人罢棹[32]，任其自流。细视，真西湖也。客于舱后，取异肴佳酿，欢然对酌。少间，一楼船渐近，相傍而行。隔窗以窥，中有二三人，围棋喧笑。客飞一觥向女曰[33]：“引此送君行。”女饮间，彭依恋徘徊，惟恐其去，蹴之以足，女斜波送盼。彭益动，请要后期[34]，女曰：“如相见爱，但问娟娘名字，无不知者。”客即以彭绫巾授女，曰：“我为若代订三年之约。”即起，托女子于掌中，曰：“仙乎，仙乎[35]！”乃扳邻窗，捉女入，窗目如盘，女伏身蛇游而进，殊不觉隘。俄闻邻舟曰：“娟娘醒矣。”舟即荡去。遥见舟已就泊，舟中人纷纷并去，游兴顿消。遂与客言，欲一登岸，略同眺瞩。

【注释】

[30]敖曹：声音嘈杂。

[31]喤聒：形容声音喧腾洪亮。

[32]榜（bàng）人：摇船的人。

[33]飞一觥：传杯，递送酒杯。

[34]请要（yāo）后期：请求约定后会的日期。要，相约。

[35]仙乎，仙乎：这是借用古小说《飞燕外传》里的话。汉成帝皇后赵飞燕“纤便轻细，举止翩然”，有一次在太液池赵飞燕曾歌舞归风送远之曲，“歌酣，风大起”，赵飞燕顺风扬音，说：“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差点飞升上天。

【译文】

过了一段时间，船落到水上。只听见管弦四起，人声嘈杂。彭好古走出船舱一看，一轮明月倒映在烟波之上，游船多得像热闹的集市。船夫停止划桨，听任彩船顺水漂流。仔细一看，这里真是西湖。彭海秋从后舱拿出美酒佳肴，高兴地和大家一起饮酒。不多时，一艘楼船渐渐靠近彩船，与彩船并排航行。隔窗向楼船里望去，里面有两三个人，围坐在一起下棋，大声喧闹欢笑。彭海秋递给女子一杯酒说：“用这杯酒给你送行。”女子喝酒时，彭好古依依不舍，走来走去，唯恐她离去，便用脚暗中踢她，她也斜着眼睛暗送秋波。彭好古更加动情，请求约定将来见面的日期，女子说：“如蒙相爱，只要打听娟娘的名字，没有不知道的。”彭海秋便把彭好古的一条绫子手帕交给女子，说：“我替你订一个三年后相见的盟约。”随即站起身来，把女子托在手掌中，说：“仙人啊！仙人啊！”便扳开邻船的窗子，把女子往里送。窗眼如盘子大小，女子趴伏着像蛇行一般地往里钻，根本不觉得狭窄。不久便听见邻船有人说：“娟娘醒啦。”楼船立即划走。彭好古远远望见楼船已经靠岸停泊，船中的人纷纷离去，顿时没了游兴。他于是便对彭海秋说，自己想到岸上去，和他一起略作观光。

才作商榷，舟已自拢。因而离舟翔步[36]，觉有里馀。客后至，牵一马来，令彭捉之，即复去，曰：“待再假两骑来。”久之不至。行人已稀，仰视斜月西转，天色向曙。丘亦不知何往。捉马营营[37]，进退无主。振辔至泊舟所[38]，则人船俱失。念腰橐空匮[39]，倍益忧皇。天大明，见马上有小错囊[40]，探之，得白金三四两。买食凝待，不觉向午。计不如暂访娟娘，可以徐察丘耗[41]。比讯娟娘名字，并无知者，兴转萧索[42]。次日遂行。马调良[43]，幸不蹇劣，半月始归。

【注释】

[36]翔步：漫步。翔，安舒的样子。

[37]营营：徘徊，周旋。汉扬雄《校猎赋》：“羽骑营营。”注：“营营，周旋貌。”

[38]振辔：抖动马缰，骑行。

[39]腰橐空匮：钱包空空。

[40]错囊：金线绣制的袋子。

[41]耗：音信。

[42]萧索：冷淡，低落。

[43]调良：调教，驯良。

【译文】

建议刚一提出，彩船已经靠岸。彭好古于是离开彩船，信步走去，觉得走了一里多地。彭海秋从后边赶来，牵来一匹马，让彭好古牵住，自己便再次离去，说：“等我再借两匹马来。”但是去了许久也没回来。这时行人已经非常稀少，彭好古抬头一看，月亮已经西斜，天色即将透出曙光。丘生也不知去向。彭好古牵着马徘徊不前，进退两难。他催马赶到泊船的地方，人和船却都不见踪影。他想到腰包里没钱，更加忧愁不安。天大亮后，彭好古见马背上有一个金线绣成的小口袋，往里伸手一摸，摸到三四两银子。便买了吃的，专心等候，不觉便将近中午。他心想不如暂时去寻访娟娘，可以慢慢打听丘生的消息。当他问到娟娘的名字时，并没人知道，自觉兴味索然。第二天他就骑马上路了。幸亏马很驯良，足力不弱，走了半个月，他才回到家里。

方三人之乘舟而上也，斋僮归白：“主人已仙去。”举家哀涕，谓其不返。彭归，系马而入，家人惊喜集问，彭始具白其异。因念独还乡井，恐丘家闻而致诘，戒家人勿播。语次[44]，道马所由来，众以仙人所遗，便悉诣厩验视。及至，则马顿渺，但有丘生以草缰絷枥边[45]。骇极，呼彭出视。见丘垂首栈下[46]，面色灰死，问之不言，两眸启闭而已。彭大不忍，解扶榻上，若丧魂魄。灌以汤[47]，稍稍能咽。中夜少苏，急欲登厕，扶掖而往，下马粪数枚。又少饮啜，始能言。彭就榻研问之，丘云：“下船后，彼引我闲语。至空处，戏拍项领[48]，遂迷闷颠踣[49]。伏定少刻，自顾已马。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是大耻辱，诚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泄也！”彭诺之，命仆马驰送归。彭自是不能忘情于娟娘。

【注释】

[44]语次：交谈之间。

[45]枥：马槽。

[46]栈：牲口棚。

[47]汤（tuó）：稀粥。

[48]项领：脖子。

[49]颠踣：跌倒。

【译文】

当彭好古等三人乘船上天时，书童回家禀告说：“主人已经成仙而去。”全家伤心流泪，认为他一去不回了。彭好古回家后，拴好马，走进门，家人又惊又喜，都聚拢来打听情况，他这才一一讲了自己不同寻常的遭遇。他想到自己独自返回家乡，恐怕丘家得知后会追问丘生的下落，所以告诫家人先不要把消息传扬出去。正说话间，讲到马的来历，大家认为这是仙人留下来的，便都到马厩去看。等大家来到马厩时，马已无影无踪，只有丘生被缰绳拴在马槽旁边。大家极为惊骇，便喊彭好古来看。只见丘生在马棚里低着头，面如死灰，问话也不回答，只是两眼张开闭上、闭上张开而已。彭好古很不忍心，解开缰绳，把丘生扶到床上，丘生就像丢了魂似的。给他灌些稀粥，他能稍稍喝下一点儿。半夜时分，他略微清醒了一些，急忙要上厕所，彭生扶他前去，他便屙出几个马粪蛋。又给他喝了少量的稀粥，他才能够说话。彭好古在床前细问究竟，丘生说：“下船以后，彭海秋找我闲谈。来到没人的地方，他开玩笑似地拍拍我的脖子，我便感到昏迷，跌倒在地。趴在地上过了片刻，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了马。心里还明白，只是不能讲话。这是莫大的耻辱，实在不能让妻子儿女知道，请你不要泄露出去！”彭好古满口答应，派出仆从车马，送他回家。彭好古从此不能忘情于娟娘。

又三年，以姊丈判扬州[50]，因往省视。州有梁公子，与彭通家[51]，开筵邀饮。即席有歌姬数辈，俱来祗谒[52]。公子问娟娘，家人白以病。公子怒曰：“婢子声价自高，可将索子系之来！”彭闻娟娘名，惊问其谁。公子云：“此娼女，广陵第一人。缘有微名，遂倨而无礼。”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53]，极欲一见之。无何，娟娘至，公子盛气排数[54]。彭谛视，真中秋所见者也，谓公子曰：“是与仆有旧，幸垂原恕[55]。”娟娘向彭审顾，似亦错愕。公子未遑深问，即命行觞。彭问：“《薄倖郎曲》犹记之否？”娟娘更骇，目注移时，始度旧曲。听其声，宛似当年中秋时。酒阑，公子命侍客寝。彭捉手曰：“三年之约，今始践耶？”娟娘曰：“昔日从人泛西湖，饮不数卮[56]，忽若醉。蒙眬间，被一人携去，置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后乘舡至西湖，送妾自窗棂归，把手殷殷。每所凝念，谓是幻梦，而绫巾宛在，今犹什袭藏之[57]。”彭告以故，相共叹咤。娟娘纵体入怀，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风尘可弃，遂舍念此苦海人！”彭曰：“舟中之约，一日未尝去心。卿倘有意，则泻囊货马，所不惜耳。”诘旦，告公子，又称贷于别驾[58]，千金削其籍[59]，携之以归。偶至别业，犹能认当年饮处云。

【注释】

[50]判扬州：为扬州府通判。判，通判，官名。明清时设于各府，分掌粮运及农田水利等项。

[51]通家：世代有着深厚交情。

[52]祗谒：恭敬地进见。

[53]突突：形容心跳，情绪激动。

[54]排数：斥责数落。

[55]垂：用作敬词，多用于上对下的动作。原恕：原谅，饶恕。

[56]卮：酒杯。

[57]什袭：重重包裹，谓郑重珍藏。什，十。

[58]称贷：借钱。别驾：官名。宋各州的通判，职任似别驾，后世因以别驾为通判之习称。

[59]削其籍：从乐籍中去除其名。即为娟娘赎身。籍，指乐户或官妓的名册。

【译文】

过了三年，因姐夫担任扬州通判，彭好古前去探望。扬州有一位梁公子，与彭好古是世交，设宴请彭好古喝酒。宴席上有几名歌姬都前来拜见。梁公子问娟娘怎么没来，家人禀告说娟娘病了。梁公子生气地说：“这丫头自以为声价很高，可以用绳子把她绑来！”彭好古听到娟娘的名字，吃惊地问娟娘是谁，梁公子说：“这人是个妓女，是扬州的第一美人。因为有点儿小名气，便傲慢无礼起来。”彭好古怀疑这是偶然同名，但心已“砰砰”直跳，非常想与这位娟娘见上一面。没过多久，娟娘到来，梁公子满脸怒气地斥责她一顿。彭好古仔细一看，她真是中秋节见到的娟娘，便对梁公子说：“这人与我过去有交情，万望给以宽恕。”娟娘向彭好古这边细看，似乎也很惊愕。梁公子来不及细问，便命娟娘依次敬酒。彭好古问：“你还记得《薄倖郎曲》吗？”娟娘更加惊骇，看了他多时，才唱起这支旧曲。听那声音，和当年中秋节时唱的一样。喝完酒，梁公子命娟娘陪彭好古去睡。彭好古握住娟娘的手说：“三年后相见的盟约，今天才实现吗？”娟娘说：“上次跟人去游西湖，没喝几杯酒，忽然就像醉了一般。正神志不清时，被一个人带走，放在一个村子里。一个书童领我进门，酒席上有三个人，你是其中之一。后来乘船来到西湖，从窗棂间把我送回，你情深意重地握住我的手。每当我沉思此情此景，便认为是在做梦，不过绫子手帕还在，现在还把它包了一层又一层，小心珍藏着。”彭好古把事情的经过告知娟娘，两人都感叹不已。娟娘把身子一下扑到彭好古的怀里，哽哽咽咽地说：“仙人已经给我们做了良媒，你不要以为风尘女子可以随意抛弃，就不再想到我这陷于苦海的人！”彭好古说：“船中的盟约，我一天也没忘记过。如果你有意相从，就是倾尽囊中所有，卖掉坐骑，我也在所不惜！”第二天早晨，彭好古把他们的经历告知梁公子，又向当通判的姐夫借钱，用一千两白银削去娟娘的娼籍，带娟娘回到家里。他们偶尔重返别墅，娟娘还能认出当年喝酒的地方来。

异史氏曰：马而人，必其为人而马者也，使为马，正恨其不为人耳。狮象鹤鹏，悉受鞭策[60]，何可谓非神人之仁爱之乎？即订三年约，亦度苦海也。

【注释】

[60]鞭策：驱使，激励。此处也有惩戒的意思。

【译文】

异史氏说：马是由人变成的，一定是这个人的为人像畜类，让他变成马，正是恨他不能称其为人。狮、象、鹤、鹏都受到鞭策，怎么可以说这不是神人对它们的仁爱呢？订下三年后相见的盟约，也是为了把人超度出苦海。

堪舆

【题解】

由于蒲松龄天性好奇浪漫，小说需要故事性、传奇性，所以《聊斋志异》的故事中有不少关于堪舆的民间传说，比如《姊妹易嫁》、《阳武侯》等，即使在本篇对于堪舆之说进行冷嘲热讽，也还是在故事的结尾称“葬后三年，公长孙果以武庠领乡荐”，在“异史氏曰”里说“青乌之术，或有其理”。但是这并不是蒲松龄对于堪舆之说的正式观点。表明其对于堪舆之说立场的是他在《日用俗字》里的话，即：“风水术传自古兴，说来玄妙亦堪听”。“止见公卿来看地，上坟何曾见公卿？善人偶得儿孙贵，术士尽夸地脉灵。”“古人三月乘凶葬，莫信术家骨久停。”

沂州宋侍郎君楚家[1]，素尚堪舆[2]，即闺阁中亦能读其书[3]，解其理。宋公卒，两公子各立门户，为父卜兆[4]。闻有善青乌之术者[5]，不惮千里，争罗致之。于是两门术士，召致盈百，日日连骑遍郊野，东西分道出入，如两旅[6]。经月馀，各得牛眠地[7]，此言封侯，彼云拜相。兄弟两不相下，因负气不为谋，并营寿域[8]，锦棚彩幢[9]，两处俱备。灵舆至岐路[10]，兄弟各率其属以争，自晨至于日昃[11]，不能决，宾客尽引去。舁夫凡十易肩[12]，困惫不举，相与委柩路侧。因止不葬，鸠工构庐[13]，以蔽风雨。兄建舍于傍，留役居守，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弟又建之，三年而成村焉。

【注释】

[1]沂州：州府名。辖地包括今鲁南和苏北一带，治所在今山东临沂。宋侍郎君楚：指宋之普（1601—1669），字则普，天启丁卯（1627）举人，戊辰（1628）进士，官至户部左侍郎。入清后，任常州知府。“顺治十二年乞休”。见康熙《沂州志》及《常州府志》。《明史》、《清史稿》均有传。

[2]尚：推崇，信服。堪舆：相地形、看风水，谓墓葬的地形风水可以决定后人祸福。《文选·甘泉赋》注引许慎：“堪，天道也；舆，地道也。”古时有堪舆家，见《史记·日者列传》。

[3]闺阁：原指妇女所居之内室，这里指妇女。

[4]卜兆：选择墓地。兆，墓域。

[5]青乌之术：即堪舆之术。相传汉代有青乌子，亦称青乌或青乌先生，为著名的堪舆术士。《抱朴子·极言》：“相地理，则书青乌之说。”

[6]两旅：两支军队。旅，军旅。古代以卒五百人为旅。

[7]牛眠地：风水好的墓地。《晋书·周光传》：“初，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老父谓曰：前冈见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葬，位极人臣矣。”后因称吉祥的墓地为“牛眠地”。

[8]寿域：墓地，墓穴。

[9]锦棚彩幢（chuáng）：丧家为礼祭死者所制作的精致的祭棚、彩幡。清孙廷铨《颜山杂记》：“大家治丧，邀人作棚场，结为楼阁雕墙，高者二、三丈，皆以布帛杂彩为之，照耀山谷。”

[10]灵舆：灵车，灵柩。岐路：路口，岔道。

[11]日昃（zè）：又作“日仄”，太阳偏西。《易·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蚀）。”

[12]舁夫：抬杠子的人。这里指抬棺柩的人。易肩：因累而换肩膀。

[13]鸠工：聚集工匠。

【译文】

沂州宋君楚侍郎家，一向崇尚看风水，即便是闺阁中的妇女也能读这种书，懂得其中的道理。宋君楚去世时，两位公子各立门户，分别为父亲选择墓地。只要听说有谁擅长看风水，便不远千里，争先恐后地罗致门下。于是两家请来的风水先生多达百人，天天一个接一个地骑马走遍郊野，分为东西两路，出出入入，就像两支军队。历时一个多月，兄弟两家各自选定一块风水极好的墓地，一个说葬在这里后人可以封侯，一个说葬在那里后人可以拜相。兄弟两人争执不下，于是互相赌气，不再商量，同时营造墓地，彩棚、彩幡也是两边分别准备。当灵车行至岔路口时，兄弟两人各自率领家人去争灵车，从早晨到太阳偏西，都不能做出决断，宾客全部离去。抬灵柩的人换了十次肩，疲惫不堪，再也抬不动了，便一起把灵柩丢在路边。由于停止下葬，又聚集工匠盖灵棚，给灵柩遮风避雨。哥哥在灵棚旁边建起房舍，留仆役住下看守灵柩，弟弟也像哥哥那样建造房舍。哥哥再建房舍，弟弟也再建房舍，三年后这里成了一个村庄。

积多年，兄弟继逝，嫂与娣始合谋[14]，力破前人水火之议[15]，并车入野[16]，视所择两地，并言不佳，遂同修聘贽[17]，请术人另相之。每得一地，必具图呈闺闼，判其可否。日进数图，悉疵摘之[18]。旬馀，始卜一域。嫂览图，喜曰：“可矣。”示娣，娣曰：“是地当先发一武孝廉。”葬后三年，公长孙果以武庠领乡荐[19]。

【注释】

[14]娣（dì）：弟妻。

[15]水火之议：水火不相容的争论。

[16]并车：并肩乘车，携手同行。并，并排。

[17]聘贽：聘礼。贽，初见面所赠之礼物。

[18]疵（cī）摘：指摘毛病。疵，毛病。

[19]武痒：此指武秀才。明清时府、州、县学分文庠、武庠。领乡荐：考中举人。此指中武举。

【译文】

多年以后，兄弟两人相继去世，嫂子与弟媳这才共同商议，并力破除以前兄弟两人水火不相容的见解，并肩乘车前往野外去看择定的两块墓地，两人都说不好，于是共同备好聘礼，请风水先生另行相看墓地。每选定一个地点，一定要画出图来，交给妯娌二人过目，断定是否可取。每天送来好几张图，都被挑出种种毛病来。过了十多天，才选出一块墓地。嫂子看图后高兴地说：“这里行。”拿给弟媳看，弟媳说：“这地方能使我家先出一个武举人。”便将宋君楚安葬在这里。三年后，宋君楚的长孙果然在乡试中考中了武举人。

异史氏曰：青乌之术，或有其理，而癖而信之，则痴矣。况负气相争，委柩路侧，其于孝弟之道不讲，奈何冀以地理福儿孙哉！如闺中宛若[20]，真雅而可传者矣。

【注释】

[20]宛（yuān）若：本古女子名，后指称妯娌。《史记·孝武本纪》：“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裴骃《集解》引孟康曰：“兄弟妻相谓‘先后’。宛若，字。”司马贞《索隐》：“（先后）即今妯娌也……宛音冤。”

【译文】

异史氏说：青乌先生的风水相看之术，也许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成为癖好，一味地相信，就流于痴迷了。何况赌起气来，互争高下，把灵柩丢在路旁，连孝悌之道都不讲，怎能指望通过墓地风水使儿孙得福呢！像这两个闺中的妯娌的做法，才是真正可传的。

窦氏

【题解】

这是一篇始乱终弃，负心的男主人公遭到报应的故事。

一般人阅读《聊斋志异》，往往认为蒲松龄在男女关系上颇为开放，赞成或容忍婚前性行为，实则不然。如果细读《聊斋志异》就会发现，婚前性行为实际只限于鬼狐花妖。在人间的婚恋故事中，蒲松龄并不认为婚前性行为符合道德规范。在本篇的“异史氏曰”中他说：“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就是明证。除去在《窦氏》中他否定婚前性行为之外，在《聊斋志异》中有婚前性行为的人间婚恋故事都有特殊性。比如《封三娘》中的范十一娘是死后之人，《连城》中的连城是“以鬼报”，《阿宝》中的阿宝是在梦中与恋人缱绻，这些特殊的限定都反映了蒲松龄在人世婚恋问题上的道德立场。

身份地位的悬殊所造成的负心现象，仅次于色衰爱弛。本篇和《武孝廉》篇在揭示社会上的负心方面可谓异曲同工，涵盖了这一社会问题的主要方面，并且在后面的“异史氏曰”都引述唐传奇《霍小玉传》中李十郎的人物形象加以比照。在反映了《霍小玉传》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影响之大之馀，也反映了蒲松龄在创作这两篇小说时受《霍小玉传》影响之深。

南三复，晋阳世家也[1]。有别墅，去所居十里馀，每驰骑日一诣之。适遇雨，途中有小村，见一农人家，门内宽敞，因投止焉。近村人故皆威重南[2]，少顷，主人出邀，跼蹐甚恭[3]。入其舍斗如[4]。客既坐，主人始操篲[5]，殷勤泛扫[6]，既而泼蜜为茶。命之坐，始敢坐。问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窦。”未几，进酒烹雏，给奉周至。有笄女行炙[7]，时止户外，稍稍露其半体，年十五六，端妙无比。南心动。雨歇既归，系念綦切[8]。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阶进。是后常一过窦，时携肴酒，相与留连。女渐稔[9]，不甚忌避，辄奔走其前。睨之，则低鬟微笑。南益惑焉，无三日不往者。一日，值窦不在，坐良久，女出应客，南捉臂狎之。女惭急，峻拒曰：“奴虽贫，要嫁[10]，何贵倨凌人也[11]！”时南失偶，便揖之曰：“倘获怜眷，定不他娶。”女要誓[12]，南指矢天日[13]，以坚永约，女乃允之。

【注释】

[1]晋阳：春秋时晋邑名。故址在今山西太原南古城营、东城角村、南城角村、南北瓦窑村、罗城村以及附近一带。

[2]威重：有威信，看重。

[3]跼蹐：形容行动小心戒惧的样子。《诗·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经典释文》：“局本又作跼。”跼，曲身，弯腰。蹐，小步行走。

[4]斗如：如斗，形容狭小。

[5]篲（huì）：扫帚。

[6]泛扫：即洒扫。泛，洒。

[7]行炙：原指传送烤肉，后则指吃饭时端菜布菜。炙，烤肉。

[8]綦（qí）切：甚切。綦，极，甚。

[9]稔（rěn）：熟悉。

[10]要（yāo）嫁：要约而嫁，指按照婚礼聘娶。

[11]贵倨凌人：仗势欺人。贵，高贵。倨，傲慢。凌，欺凌。

[12]要誓：要求对方盟誓。

[13]指矢天日：指着天日发誓。矢，誓。

【译文】

南三复是晋阳的世家子弟。他有一所别墅，离住处十馀里，经常是每天都骑马去一次。这一天恰巧赶上下雨，途中经过一个小村庄时，他见一个农民的家里院子很宽敞，便进去避雨。附近的村民都忌惮南三复的威势，主人很快便出来请他进屋，行动拘谨，态度恭敬。南三复走进屋里，却见那是一间斗室。他坐下后，主人才拿起笤帚，殷勤地四处洒扫，接着又冲了蜜水当茶献上。南三复让他坐下，他才敢坐下。问他的姓名，他自称：“姓窦，名廷章。”不久，端来酒和炖的小鸡，招待得很是周到。有个头已插簪的女孩在上菜，不时站在门外，稍稍露出上半身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端庄漂亮，无与伦比。南三复一看便动了心。雨停后回到家里，他还是热切想着窦廷章的女儿。过了一天，南三复带着粮米布帛前去表示答谢，借此加深关系。此后，他经常去拜访窦家，不时带着酒菜，和窦家的人度过一段时光。窦女跟南三复渐渐混熟了，也就不太回避，在他面前为他服务。南三复瞧她，她就低头微笑。南三复越发迷恋窦女，隔不了三天，准去一次。一天，正值窦廷章不在家，南三复坐了许久，窦女出来照应客人，南三复抓住窦女的胳臂，上前戏谑。窦女羞愧而又着急，严词拒绝说：“我虽穷，也要依礼才能嫁人的，你怎能仗着门第高贵就倨傲欺人！”当时南三复的妻子已死，便拱手作揖说：“如能得到你的爱怜，我一定不娶别人。”窦女要南三复起誓，南三复指着天日发了誓，表示坚决永不失约，窦女才应允了他。

自此为始，瞰窦他出[14]，即过缱绻。女促之曰：“桑中之约[15]，不可长也。日在帡幪之下[16]，倘肯赐以姻好，父母必以为荣，当无不谐。宜速为计！”南诺之。转念农家岂堪匹耦？姑假其词以因循之。会媒来为议姻于大家，初尚踌躇，既闻貌美财丰，志遂决。女以体孕，催并益急，南遂绝迹不往。无何，女临蓐[17]，产一男。父怒搒女[18]，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窦乃释女，使人问南，南立却不承。窦乃弃儿，益扑女。女暗哀邻妇，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视弃儿犹活，遂抱以奔南，款关而告阍者曰[19]：“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宁不念儿耶？”阍人具以达南，南戒勿内[20]。女倚户悲啼，五更始不复闻。质明视之[21]，女抱儿坐僵矣。

【注释】

[14]瞰：偷看。

[15]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16]帡幪（píng méng）：帷帐，在旁曰“帡”，在上曰“幪”，引申为覆盖、庇护。汉扬雄《法言·吾子》：“震风陵雨，然后知夏屋之为帡幪也。”这里指在南三复的庇佑、统治范围。

[17]临蓐：临产。蓐，床上草垫，草席。

[18]搒（péng）：搒掠，笞打。

[19]阍（hūn）者：看门的人。

[20]内：同“纳”。接纳。

[21]质明：天刚亮的时候。《仪礼·士冠礼》：“摈者请期，宰告曰：‘质明行事。’”郑玄注：“质，正也。”

【译文】

从这一次开始，南三复一看窦廷章外出，就来与窦女缠绵。窦女催促南三复说：“男女私会不能长久。我家天天都在你的庇荫之下，如果你肯与我结成美好姻缘，父母一定会引以为荣，应该不会不同意的。你要快点儿安排！”南三复满口答应。但转念一想，农家女子怎么配得上自己？于是姑且找个借口把事情拖延下来。这时正巧媒人为一个大户人家前来提亲，南三复开始还犹豫不定，后来听说女方长得漂亮，又很有钱，便拿定了主意。窦女因怀了孕，越发急切地催促结婚，于是南三复再也不到窦家去了。不久，窦女临产，生了一个男孩。窦廷章怒打窦女，窦女讲出实情，并说：“南三复说要娶我的。”窦廷章这才把窦女放开，让人去问南三复，而南三复马上推脱，不肯承认。于是窦廷章抛弃了婴孩，更加凶狠地痛打窦女。窦女暗中哀求邻家妇女把自己的苦楚告知南三复，南三复还是搁置不理。窦女在夜里逃出家门，看见抛弃的孩子仍然活着，便抱起孩子，去投奔南三复，敲门后告诉看门人说：“只要得到你家主人的一句话，我就可以不死。即使他不为我着想，难道也不为他的孩子着想吗？”看门人一一转达给南三复，南三复告诫看门人不放窦女进门。窦女倚在门前伤心哭泣，直到五更时分才不再听到哭声。天亮后一看，窦女怀抱婴儿，坐在那里，人已僵死。

窦忿，讼之上官，悉以南不义，欲罪南。南惧，以千金行赂得免。大家梦女披发抱子而告曰：“必勿许负心郎。若许，我必杀之！”大家贪南富，卒许之。既亲迎，奁妆丰盛，新人亦娟好，然善悲，终日未尝睹欢容，枕席之间，时复有涕洟[22]。问之，亦不言。过数日，妇翁来，入门便泪。南未遑问故，相将入室。见女而骇曰：“适于后园，见吾女缢死桃树上，今房中谁也？”女闻言，色暴变，仆然而死。视之，则窦女。急至后园，新妇果自经死。骇极，往报窦。窦发女冢，棺启尸亡。前忿未蠲[23]，倍益惨怒，复讼于官。官以其情幻，拟罪未决。南又厚饵窦[24]，哀令休结，官亦受其赇嘱[25]，乃罢。而南家自此稍替[26]。又以异迹传播，数年无敢字者[27]。

【注释】

[22]涕洟：眼泪鼻涕。《易·萃》：“赍咨涕洟。”孔颖达疏：“自目出曰涕，自鼻出曰洟。”

[23]蠲（juān）：消除。

[24]饵：利诱，贿赂。

[25]赇嘱：贿嘱，用钱买托。

[26]稍替：稍见衰落。替，陵替，衰落。

[27]无敢字者：没有人敢把女儿许配给他。旧称女子许嫁为“字”。

【译文】

窦廷章心怀愤恨，告到官府，官府上下都认为南三复有亏道义，要惩治南三复。南三复为之恐惧，拿一千两白银行贿，才逃脱了惩处。那个大户人家梦见窦女披头散发，抱着孩子，告诉自己说：“你一定不要把女儿许配给那个负心人。如果许配给他，我一定把她杀死！”大户人家贪图南三复饶有家财，终于把女儿许配给了南三复。南三复结婚后，新娘嫁妆丰盛，人也长得清秀漂亮，但总是易于伤心难过，整天看不见欢乐的面容，在枕席之间也时常流泪，追问其中的缘由，也不说话。过了几天，新娘的父亲前来，进门后就落泪。南三复来不及细问哭的缘由，把他扶到屋里。他一见女儿，惊骇地说：“刚才在后园里，看见我女儿吊死在桃树上，现在屋里的是谁？”女儿听这么一说，脸色骤变，倒地而死。一看，却是窦女。他们急忙赶到后园，新娘果然上吊自杀身亡。南三复极为恐骇，前去告知窦廷章。窦廷章掘开女儿的坟墓，开棺一看，尸体不复存在。先前的愤怨还没消除，窦廷章倍加悲痛愤怒，又告到官府。官府因情节虚幻，难以定罪。南三复又用厚礼利诱窦廷章，哀求他停止起诉，同时官府也接受了他的贿赂请托，这才没有追究。然而，南三复家从此稍稍衰落，又因这件奇事传播开来，所以几年来都没人敢让女儿嫁他。

南不得已，远于百里外聘曹进士女。未及成礼，会民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女充掖庭[28]，以故有女者，悉送归夫家。一日，有妪导一舆至，自称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谓南曰：“选嫔之事已急，仓卒不能如礼[29]，且送小娘子来。”问：“何无客？”曰：“薄有奁妆[30]，相从在后耳。”妪草草径去。南视女亦风致，遂与谐笑。女俛颈引带，神情酷类窦女。心中作恶，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障首而眠，亦谓是新人常态，弗为意。日敛昏[31]，曹人不至，始疑。捋被问女[32]，而女已奄然冰绝。惊怪莫知其故，驰伻告曹[33]，曹竟无送女之事，相传为异。时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为盗所发，破材失尸。闻其异，诣南所征之[34]，果其女。启衾一视，四体裸然。姚怒，质状于官。官以南屡无行，恶之，坐发冢见尸[35]，论死。

【注释】

[28]良家：汉时指医、巫、商贾、百工以外的人家，后世称清白人家为良家。充掖庭：充当皇宫里的嫔妃、宫女。掖庭，宫中旁舍，为嫔妃所居之地。

[29]如礼：合乎礼仪。

[30]薄有：不富厚。谦词。奁妆：即妆奁。嫁妆。

[31]日敛昏：天色昏黑。敛，指日光收敛。

[32]捋（luō）被：掀开被子。

[33]驰伻（bēng）：火急派仆人。伻，使者，仆人。

[34]征：验证，查看。

[35]坐：坐罪，依据罪状而受判处。

【译文】

南三复迫不得已，和远在一百多里外的曹进士的女儿订婚。还没举行婚礼，适值民间讹传朝廷将要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所以有女儿的人家，都把女儿送归夫家。一天，有位老太太领着一乘轿子来到南家，自称是为曹家送女儿来的，把曹女扶进屋里，对南三复说：“选嫔妃的事情已很吃紧，仓促间不能按礼仪办事，我姑且先把小娘子送来。”南三复问：“怎么没有娘家的客人？”老太太说：“还有点儿微薄的嫁妆送来，客人跟送嫁妆的都在后面。”说罢匆忙离去。南三复见曹女也还风雅标致，便与曹女戏谑说笑。曹女低头摆弄衣带时，神情酷似窦女。南三复心中产生恶感，只是没敢说什么。曹女上床后，扯过被子来蒙头睡下，南三复认为这是新娘的常态，也没在意。天黑后，曹家的人仍然没来，南三复这才起了疑心。他掀起被来去问曹女，而曹女已经一命呜呼，身体冰凉。他深感惊异，不知其中的缘故，赶快派人告知曹进士，而曹进士根本没有来送女儿的事情，于是被一时传为奇闻。当时，有一位姚举人的女儿新近下葬，隔了一宿，被盗墓者掘开，棺材毁坏，尸身失踪。姚举人听到这个奇闻，前往南三复家去查验，果然是自己的女儿。打开被子一看，女儿浑身赤条条的。姚举人大怒，向官府提出诉讼，官府因南三复素来品行不端而厌恶他，便判他负有掘坟露尸之罪，处以死刑。

异史氏曰：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况誓于初而绝于后乎？挞于室，听之，哭于门，仍听之，抑何其忍！而所以报之者，亦比李十郎惨矣[36]。

【注释】

[36]李十郎：指唐代蒋防所作传奇小说《霍小玉传》中的负心汉李益，又称李十郎，因负心而遭到霍小玉鬼魂的报复。

【译文】

异史氏说：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发生关系而最终结婚，也被认为是不道德的，何况当初信誓旦旦而后来却加以抛弃呢？窦女在家里挨打，南三复听之任之；在家门前哀哭，仍然听之任之，这是多么残忍！而南三复因此受到的报应，也比《霍小玉传》中的李益更惨。

梁彦

【题解】

徐州梁彦所患的两种疾病，由鼽嚏到赘疣，都属于外科疑难杂症。蒲松龄把这个疾病转移的过程加以动态化的描述，其丰富的想象和形象的描述与卷一的《瞳人语》颇为相似。不过，在《瞳人语》中，是眼中的两个小瞳人合作互动，后来合居一处，使患病人由白内障转为重瞳。而在《梁彦》中，“状类屋上瓦狗”的小东西则是从患病人的鼻子中脱落，经过打斗，由四枚合而为一，爬抓到腰间成为赘疣。

把疾病现象转为生动的小说，在《聊斋志异》中所在多有，成为《聊斋志异》题材的一个重要特色。

徐州梁彦[1]，患鼽嚏[2]，久而不已。一日方卧，觉鼻奇痒，遽起大嚏，有物突出落地，状类屋上瓦狗[3]，约指顶大。又嚏，又一枚落。四嚏，凡落四枚。蠢然而动，相聚互嗅。俄而强者啮弱者以食，食一枚，则身顿长。瞬息吞并，止存其一，大于鼫鼠矣[4]。伸舌周匝[5]，自舐其吻。梁大愕，踏之。物缘袜而上，渐至股际。捉衣而撼摆之，黏据不可下。顷入衿底[6]，爬抓腰胁。大惧，急解衣掷地，扪之，物已贴伏腰间。推之不动，掐之则痛，竟成赘疣[7]，口眼已合，如伏鼠然。

【注释】

[1]徐州：明清属南直隶州，后为府。现为江苏辖市。

[2]鼽（qiú）嚏：病名。鼻出清涕，打喷嚏。《礼记·月令》：“秋季行夏令，则其国大水，冬藏殃败，民多鼽嚏。”

[3]瓦狗：瓦屋脊上其形如狗的饰物，迷信传说可以镇邪。

[4]鼫（shì）鼠：古书上指鼯鼠一类的动物，穴居田野，头似兔，尾有毛，青黄色。李时珍《本草纲目·兽三·鼫鼠》：“鼫鼠处处有之，穴土穴，树孔中……好食黍、豆，与鼢鼠俱为田害。”

[5]周匝（zā）：四周，周边。

[6]衿：衣下两旁掩裳际处，衣襟。

[7]赘疣（yóu）：肉瘤。

【译文】

徐州人梁彦得了流鼻涕打喷嚏的病，许久不愈。一天，梁彦正在睡觉，觉得鼻子奇痒，骤然大打喷嚏，有个东西冲出鼻孔，落在地上，样子像装饰屋脊的瓦狗，约有指甲盖那么大。他又打喷嚏，又落下一枚。打了四个喷嚏，一共落下四枚。那东西缓缓蠕动，聚在一起，互相嗅着。一会儿，强的去吃弱的，每吃一枚，身体便立刻长大。瞬息强的吃光了弱的，只剩下其中一枚，这时它比鼫鼠还大。它伸出舌头来舔了一周，舔净自己的嘴唇。梁彦异常惊愕，要踩死它。它却顺着梁彦的袜子往上爬，逐渐爬到大腿上。梁彦扯起衣服来用力抖动，它紧贴在衣服上，抖不下去。顷刻之间，它钻进衣襟里去，在梁彦的腰上肋间抓挠。梁彦大为恐惧，急忙脱下衣服，丢在地上，用手一摸，那东西已经附着在腰间。推它不动，掐它就痛，竟然成了肉瘤，口和眼都已经闭上，就像一只老鼠趴在那里。

龙肉

【题解】

姜太史所言虽短，包括两个方面的内容，即龙堆下有龙肉可吃，但忌讳说吃的是龙肉。所以后面蒲松龄评论说“实不谬也”包括这两个方面的内容。站在现代人的立场，这两个方面的内容都极为荒谬，极不可信。

按照《聊斋志异》一般的引述模式，是不应在结尾赘言“实不谬也”之词的。此篇的“画蛇添足”的用意，颇耐人寻味。

世上有的事能说不能做，有的事做了不能说。所谓做了不能说，往往是或者给自己留面子，或者给对方留面子，这就是所谓“忌讳”。可以吃龙肉但不能说，这大概是中国式的忌讳吧。

姜太史玉璇言[1]：龙堆之下[2]，掘地数尺，有龙肉充牣其中[3]。任人割取，但勿言“龙”字。或言“此龙肉也”，则霹雳震作，击人而死。太史曾食其肉，实不谬也。

【注释】

[1]姜太史玉璇：姜玉璇，姜元衡，字玉璇，祖籍莱阳，后流落即墨。顺治己丑年（1649）考中进士，曾任内翰林国史院庶吉士、宏文院编修、内翰林宏文院侍讲、江南主考等职。后以腿疾乞休。见同治《即墨县志》。太史，明清两代习称翰林为“太史”。

[2]龙堆：古西域沙丘名。汉扬雄《法言·孝至》：“龙堆以西，大漠以北，鸟夷兽夷，郡劳王师，汉家不为也。”李轨注：“白龙堆也。”

[3]牣（rèn）：满。

【译文】

翰林姜玉璇说：在白龙堆沙漠下面，掘地数尺，下面堆满了龙肉。任凭人们随便割取，只是不能说出“龙”字来。如果有人说“这是龙肉”，就会霹雳大作，击死这个人。姜翰林曾经吃过这种肉，确实不虚假。

卷六

潞令

【题解】

无论是故事还是评论，本篇都很精要。

就故事而言，作者讲述的是一个叫宋国英的潞城令在任期间“贪暴不仁”受到报应。有叙述、有描写、有对话、有自言。虽然简短，却生动而概括。就评论而言，“异史氏曰”则以很短的篇幅，把清初吏治的弊病，作者的态度和感慨，表述得清楚显豁。

在故事的结尾，作者说：“幸有阴曹兼摄阳政，不然，颠越货多，则‘卓异’声起矣，流毒安穷哉！”显示了作者的批判所向不在于一个潞令，而在于整个的吏治司法体系。

宋国英，东平人[1]，以教习授潞城令[2]。贪暴不仁，催科尤酷[3]，毙杖下者，狼籍于庭[4]。余乡徐白山适过之，见其横[5]，讽曰[6]：“为民父母，威焰固至此乎？”宋扬扬作得意之词曰：“喏！不敢！官虽小，莅任百日，诛五十八人矣。”后半年，方据案视事[7]，忽瞪目而起，手足挠乱，似与人撑拒状。自言曰：“我罪当死！我罪当死！”扶入署中，逾时寻卒。呜呼！幸有阴曹兼摄阳政[8]，不然，颠越货多[9]，则“卓异”声起矣[10]，流毒安穷哉！

【注释】

[1]东平：州名。位于鲁西南，清初属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东平。

[2]教习：明清时期学官名，均由进士充任。潞城：县名，在山西东南部，今为山西长治下辖县级市。

[3]催科：催征赋税。赋税有法令科条，故称催科。

[4]狼籍于庭：谓被打死者的尸体杂列堂下。极言杖毙者之多。狼籍，纵横散乱。

[5]横：横暴。

[6]讽：讽谏，委婉劝责。

[7]视事：处理公务。

[8]兼摄：兼理。摄，代理。

[9]颠越货多：谓杀人掠财甚多。《书·康诰》：“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孔安国传，“杀人颠越人，于是以取货利。”

[10]“卓异”声起矣：谓“卓异”的政声便会传扬开来。卓异，明清时代每三年国家对官员举行一次考绩，地方官的考绩称“大计”，由州、县官上至府、道、司，层层对属员进行考察，最后送由督、抚核定，报呈吏部。“大计”时最好的评语为“卓异”。声，声誉。

【译文】

宋国英是东平人，以县学教习被任命为潞城县令。他为官贪婪暴虐，催逼赋税尤其严酷，毙命于刑杖之下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县衙的庭院中。我乡的徐白山碰巧过访他，亲见了他的横暴，讽谏他说：“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威风气焰竟到了这一步吗？”宋国英扬扬得意地说：“是！不敢当！官虽不大，但到任一百天，已经杀掉五十八人了。”半年后，他正坐在案前办公，忽然瞪大双眼站立起来，手脚乱抓乱动，好像与别人撑持抗拒的样子。口中自语说：“我罪该死！我罪该死！”手下人把他扶入官署，过了一会儿就死了。唉！幸亏有阴曹地府兼管人间政事，不然的话，杀人敛财很多，反而“政绩卓异”的名声会四处传扬，流毒怎能穷尽呢？

异史氏曰：潞子故区[11]，其人魂魄毅，故其为鬼雄[12]。今有一官握篆于上[13]，必有一二鄙流，风承而痔舐之[14]。其方盛也，则竭攫未尽之膏脂[15]，为之具锦屏[16]；其将败也，则驱诛未尽之肢体[17]，为之乞保留[18]。官无贪廉，每莅一任，必有此两事。赫赫者一日未去[19]，则蚩蚩者不敢不从[20]。积习相传，沿为成规，其亦取笑于潞城之鬼也已！

【注释】

[11]潞子故区：指春秋时潞子封国故地。在今山西潞城东北。春秋潞子国，赤狄别族所建，为晋所灭。汉于其故地置潞县。

[12]其人魂魄毅，故其为鬼雄：指被宋国英残酷杀害的潞人死后犹追索宋命。《楚辞·九歌·国殇》：“魂魄毅兮为鬼雄。”魂魄毅，精魂刚毅。

[13]握篆：执掌官印，即当官。旧时印章多用篆文，因称印为“篆”。

[14]风承：顺风而从。承，逢迎。痔舐（zhì）：舐痈吮痔，谓卑鄙无耻地谄媚逢迎。《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

[15]攫：夺取。未尽之膏脂：指县令盘剥之下百姓所残剩的财物。膏脂，民脂民膏。

[16]具锦屏：供置锦绣的屏风。此指供本官穷奢极欲。锦屏，锦绣的屏风。

[17]驱：驱使，逼迫。诛未尽之肢体：犹言尚未杀绝的百姓。

[18]乞保留：指假借民意，为离任官员歌功颂德，向上司递表挽留，欺世盗名。

[19]赫赫者：威势显赫者。此指地方官。

[20]蚩蚩者：朴厚的样子。指平民百姓。《诗·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译文】

异史氏说：潞城县是春秋时潞子的封国故地，被害死者精魂刚毅，所以其鬼刚强雄杰。现今只要上面有一当官的执掌官印，下面必然有一两个卑鄙小人，望风逢迎，舐痈吮痔。当官的得势时，他们竭力攫取没被榨干的民脂民膏，供上司穷奢极欲；当官的要倒台的时候，他们就驱使未被杀绝的百姓，为其乞求留任。为官的无论贪官清官，每到一任，必定有这两样事。权势显赫的人一天不离任，老实憨厚的百姓就不敢不顺从。这种长期形成的相沿流传的坏习气，成为不成文的规矩，肯定会被潞城之鬼嘲笑。

马介甫

【题解】

夫妻之间，或男强女弱，或女强男弱，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发生男欺女或女欺男，就超出了正常范围。在封建的男权社会中，夫为妻纲，法律和观念赋予丈夫以强势，一旦出现了相反的乾纲不振的现象，就极为反常，成为新闻笑柄，这就是“河东狮吼”、“季常之惧”成为中国古代社会热门话题谈资的原因。不过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惧内，天下之通病也”，却让我们看到“夫为妻纲”在封建社会的后期实际上只是官样文章了。

妻子悍妬现象大概对于蒲松龄有比较深的刺激。据《述刘氏行实》，蒲松龄的大嫂就非常悍妬。据《与王鹿瞻书》，蒲松龄的友人王鹿瞻的妻子就是把公公赶出门外，“弥留旅邸”的一个女人。蒲松龄愤然地指斥朋友王鹿瞻“不能禁狮吼之逐翁”的行为是“千人之所共指”，“永不齿于人世”。这是小说《马介甫》笔端包含浓烈感情，小说之后，蒲松龄又写了《妙音经续言》附在“异史氏曰”之后的原因。由于蒲松龄的友人毕公权也于心有戚戚焉，也参与了创作。

当然，本篇小说既有生活的实际例子，也有想象创作的成分，更有民间传说的元素。比如杨万石被马介甫激励去教训妻子，当真的与妻子相遇，妇“叱问：‘何为？’万石遑遽失色，以手据地，曰：‘马生教余出妇。’”就有民间传说中怕老婆的戚继光“请夫人阅操”情节的影子在。

杨万石，大名诸生也[1]，生平有“季常之惧”[2]。妻尹氏，奇悍，少迕之，辄以鞭挞从事。杨父年六十馀而鳏[3]，尹以齿奴隶数[4]。杨与弟万钟常窃饵翁，不敢令妇知。然衣败絮[5]，恐贻讪矣[6]，不令见客。万石四十无子，纳妾王，旦夕不敢通一语。兄弟候试郡中，见一少年容服都雅[7]，与语悦之。询其姓字，自云：“介甫，姓马。”由此交日密，焚香为昆季之盟[8]。

【注释】

[1]大名：府名。位于河北东南部，清属直隶行省。治所在今河北大名。

[2]季常之惧：惧内的代称。宋代陈慥，字季常，号方山子，又号龙丘先生。好佛，喜交友，蓄声妓，然其妻柳氏绝凶妒。故东坡有诗云：”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师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见宋洪迈《容斋三笔》。河东为柳姓郡望，暗指其妻柳氏。师（狮）子吼，佛家以喻威严，东坡因陈好佛，故借以戏指其妻怒骂声。后因以“河东狮吼”喻妻子悍妒，而“季常之惧”也就成为怕老婆的代称。

[3]鳏：男子无妻或妻亡。

[4]齿奴隶数：列于奴隶的行列。意谓视同奴隶。齿，列。

[5]败絮：破棉袄。絮，棉絮。

[6]贻：留，遗留。讪：讪笑。

[7]都雅：漂亮，高雅。都，美。

[8]昆季之盟：即结拜为兄弟。昆季，兄弟。长者为昆，幼者为季。

【译文】

杨万石是大名府的秀才，一向怕老婆。妻子尹氏，出奇的凶悍，稍微违逆了她，就要加以鞭打。杨父六十多岁失去老伴，尹氏就把他视同奴仆之辈。杨万石与弟弟杨万钟经常偷拿食物给老人吃，不敢让尹氏知晓。可是老人穿着破棉袄，怕让人笑话，不让他见客人。杨万石四十岁还没有儿子，纳王氏为妾，整天不敢与王氏说一句话。哥俩到郡城等候考试时，遇见一个少年，仪容服饰漂亮高雅，与他交谈，非常喜欢他。询问他姓名，自道：“姓马，名介甫。”从此交往日渐亲密，焚香立盟，结拜为兄弟。

既别，约半载，马忽携僮仆过杨。值杨翁在门外，曝阳扪虱[9]。疑为佣仆，通姓氏使达主人。翁披絮去。或告马：“此即其翁也。”马方惊讶，杨兄弟岸帻出迎[10]。登堂一揖，便请朝父，万石辞以偶恙。促坐笑语，不觉向夕。万石屡言具食[11]，而终不见至。兄弟迭互出入[12]，始有瘦奴持壶酒来。俄顷引尽[13]，坐伺良久，万石频起催呼，额颊间热汗蒸腾。俄瘦奴以馔具出，脱粟失饪[14]，殊不甘旨。食已，万石草草便去。万钟襆被来伴客寝[15]。马责之曰：“曩以伯仲高义，遂同盟好。今老父实不温饱，行道者羞之[16]！”万钟泫然曰[17]：“在心之情，卒难申致[18]。家门不吉，蹇遭悍嫂[19]，尊长细弱[20]，横被摧残。非沥血之好[21]，此丑不敢扬也。”马骇叹移时，曰：“我初欲早旦而行，今得此异闻，不可不一目见之。请假闲舍，就便自炊。”万钟从其教，即除室为马安顿。夜深，窃馈蔬稻，惟恐妇知。马会其意，力却之。且请杨翁与同食寝，自诣城肆，市布帛，为易袍袴。父子兄弟皆感泣。万钟有子喜儿，方七岁，夜从翁眠，马抚之曰：“此儿福寿，过于其父，但少年孤苦耳。”

【注释】

[9]曝阳扪（mén）虱：晒太阳，捉虱子。

[10]岸帻（zé）：巾高露额。谓装束简易，不拘常礼。岸，高。帻，头巾。

[11]具食：备饭。

[12]迭互：犹交互。

[13]引：斟酒。斟酒满杯称引满。

[14]脱粟：只去皮壳、不加精制的米。失饪（rèn）：烹饪生熟失宜。《论语·乡党》：“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孔安国曰：“失饪，失生熟之节。”

[15]襆（fú）被：谓收拾被褥。襆，包袱。

[16]行道者：路人。

[17]泫然：伤心流泪的样子。

[18]卒（cù）难申致：谓仓促之间难以向你说明。卒，同“猝”。仓促。申致，说明，表达。

[19]蹇（jiǎn）：不幸。

[20]尊长细弱：全家老老小小，父母妻子儿女。细弱，这里指妾及儿女。

[21]沥血之好：谓至诚之交。沥血，滴血以示竭诚。

【译文】

别后约半年光景，马介甫忽然带着僮仆过访杨氏兄弟。正赶上杨父在门外，边晒太阳，边捉虱子。马介甫觉得他好像是仆人，说了姓名，要他报知主人。杨父披上破棉袄进去了。有人告诉马介甫：“这就是杨家兄弟的父亲。”马介甫正在惊讶，杨氏兄弟装束简易地出来相迎。来到厅堂，施礼之后，马介甫就请求拜见杨父，杨万石以父亲偶有小恙推辞。三人促膝而坐，谈笑风生，不觉天色将晚。杨万石多次说已备了晚餐，却一直不见端上来。兄弟俩你出我进地催促，才有个瘦弱的仆人拿来一壶酒。酒很快喝光了，坐着等了半天，杨万石频频起身催叫，满脸冒着热汗。一会儿那个瘦弱的仆人端饭出来，糙米饭，又半生不熟，很不好吃。吃罢，杨万石匆匆忙忙就走了。杨万钟抱着被子来陪客睡觉。马介甫责备他说：“先前我以为你们哥俩崇尚道义，就结为兄弟。现在老父亲实在连温饱都得不到，过路的人对这件事都感到羞耻！”杨万钟伤心落泪说：“内心的真情，仓促间实在难以说出口。家门不幸，遇上个凶悍的嫂子，一门老小，横遭摧残。你若不是至诚的兄弟，这种家丑不敢外扬。”马介甫惊骇叹息片刻，说：“我本打算一早就走，现在听说了这样的奇闻，不能不亲自见一见她。请借我一间闲房，顺便自己做饭吃。”杨万钟听从他的吩咐，立即打扫房间为马介甫安顿。深夜偷偷送来蔬菜米粮，唯恐尹氏得知。马介甫理会他的苦衷，极力推辞这些东西。他还请来杨父一同吃住，亲自到城里店铺买来衣料，为老人更换衣裤。杨家一门父子兄弟都被感动得落泪。杨万钟有个儿子喜儿，刚七岁，晚上跟爷爷睡，马介甫抚摸着孩子说：“这孩子的福寿，超过他父亲，只是少年孤苦。”

妇闻老翁安饱，大怒，辄骂，谓马强预人家事[22]。初恶声尚在闺闼，渐近马居，以示瑟歌之意[23]。杨兄弟汗体徘徊，不能制止，而马若弗闻也者。妾王，体妊五月，妇始知之，褫衣惨掠[24]。已，乃唤万石跪受巾帼[25]，操鞭逐出。值马在外，惭懅不前[26]，又追逼之，始出。妇亦随出，叉手顿足，观者填溢[27]。马指妇叱曰：“去，去！”妇即反奔，若被鬼逐，袴履俱脱，足缠萦绕于道上[28]，徒跣而归[29]，面色灰死。少定，婢进袜履，着已，噭啕大哭[30]，家人无敢问者。马曳万石为解巾帼，万石耸身定息[31]，如恐脱落，马强脱之。而坐立不宁，犹惧以私脱加罪。探妇哭已，乃敢入，趄而前[32]。妇殊不发一语，遽起，入房自寝。万石意始舒，与弟窃奇焉。家人皆以为异，相聚偶语。妇微有闻，益羞怒，遍挞奴婢。呼妾，妾创剧不能起。妇以为伪，就榻搒之，崩注堕胎[33]。万石于无人处，对马哀啼。马慰解之，呼僮具牢馔，更筹再唱[34]，不放万石归。

【注释】

[22]预：干预。

[23]以示瑟歌之意：言尹氏有意骂给马介甫听。《论语·阳货》篇载，孺悲欲见孔子，孔子托言有病，拒绝接见，但传命的人刚出门，孔便“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24]褫（chǐ）衣惨掠：剥去衣服，重重拷打。褫，剥衣。掠，搒掠，拷打。

[25]巾帼：古时妇女的头巾和发饰。授男子以巾帼，即羞辱其无丈夫气。《晋书·宣帝纪》：“亮（诸葛亮）数挑战，帝（司马懿）不出，因遗帝巾帼妇人之饰。”

[26]惭懅（jù）：羞惭。懅，羞愧。

[27]填溢：谓街巷填塞不下，形客观者众多。

[28]足缠：旧时女子裹足用的白布条，北方俗称裹脚布。

[29]徒跣（xiǎn）：赤脚。跣，赤脚。

[30]噭啕（jiào táo）：号哭。噭，号呼。

[31]耸（sǒng）身定息：直立屏气，形容紧张惶恐。耸身，直挺挺地站着。耸，通“竦”。恭敬，肃敬。定息，犹言屏息，谓不敢喘气。

[32]趑趄（zī jū）：且进且退，畏惧不敢向前。

[33]崩注：血流如注。崩，血崩。

[34]更筹再唱：即二更天。更筹，亦名“更签”。古时夜间报更的签牌。

【译文】

尹氏听说杨父安居温饱，大为恼怒，就骂说马介甫强行干预别人家私事。起初恶骂之声还不出闺房，渐渐地到马介甫居室近前骂，故意让马介甫听到。杨氏兄弟窘得出了一身的汗，急得转来转去，不能制止，而马介甫好像没听见一样。杨万石的妾王氏，怀孕五个月尹氏才知晓此事，就剥去王氏衣服，重重拷打。打完，就叫杨万石跪下，给他戴上女人的头巾，操起鞭子赶他出去。正好马介甫在外面，杨万石羞惭无法向前，尹氏又加追逼，才出了门。尹氏也跟出来，叉手跳脚地骂，看热闹的人都挤满了。马介甫手指尹氏呵斥说：“去！去！”尹氏立即转身奔跑，像被鬼追赶一般，裤子和鞋子都跑掉了，裹脚布缠缠绕绕地丢弃在路上，光着脚跑回家，面如死灰。稍微定了会儿神，丫环奉上鞋袜，她穿好之后号啕大哭，家里没一个敢问她的。马介甫把杨万石拽过来为他解头巾，杨万石直挺挺地站着，屏住呼吸，好像唯恐头巾脱落，马介甫强行解下头巾。杨万石坐立不安，好像害怕尹氏以私自摘去头巾加罪自己。探知尹氏哭闹已停，才敢进屋，畏畏缩缩不敢近前。尹氏一言不发，忽然起身，入卧房自己睡下。杨万石的心情才舒展开来，与弟弟暗自称奇。家里人都觉得奇怪，凑到一起偶有议论。尹氏隐约听到了，越发羞愧恼怒，把奴婢统统鞭打一顿。尹氏又叫王氏，王氏创伤严重不能起身。尹氏以为她装模作样，就在床上打她，直打得大出血流产。杨万石背着人在马介甫面前哀哭。马介甫加以宽慰劝解，叫僮仆备好酒食，到了二更天，还不放杨万石回家。

妇在闺房，恨夫不归，方大恚忿。闻撬扉声，急呼婢，则室门已辟。有巨人入，影蔽一室，狰狞如鬼。俄又有数人入，各执利刃。妇骇绝欲号，巨人以刀刺颈，曰：“号便杀却！”妇急以金帛赎命。巨人曰：“我冥曹使者，不要钱，但取悍妇心耳！”妇益惧，自投败颡[35]。巨人乃以利刃画妇心而数之曰[36]：“如某事，谓可杀否？”即一画。凡一切凶悍之事，责数殆尽，刀画肤革，不啻数十。末乃曰：“妾生子，亦尔宗绪[37]，何忍打堕？此事必不可宥[38]！”乃令数人反接其手[39]，剖视悍妇心肠。妇叩头乞命，但言知悔。俄闻中门启闭，曰：“杨万石来矣。既已悔过，姑留馀生。”纷然尽散。无何，万石入，见妇赤身绷系[40]，心头刀痕，纵横不可数。解而问之，得其故，大骇，窃疑马。明日，向马述之，马亦骇。由是妇威渐敛，经数月不敢出一恶语。马大喜，告万石曰：“实告君，幸勿宣泄：前以小术惧之。既得好合，请暂别也。”遂去。

【注释】

[35]自投败颡（sǎng）：叩头求饶，以致磕破额头。自投，即叩头。颡，额头。

[36]数（shǔ）：数落，斥责。

[37]宗绪：祖先的绪业。此指后代。绪，统系，世系。

[38]宥（yòu）：宽恕。

[39]反接：背手，反绑两手。

[40]绷系：捆绑。

【译文】

尹氏在闺房，恨丈夫不回来，正怒火中烧。听到撬门声，忙喊丫环，而房门已经洞开。有个巨人走进来，身影遮蔽了整个居室，面目狰狞，像鬼一样。一会儿，又有几个人进来，各自拿着锋利的尖刀。尹氏吓坏了，想喊叫，巨人用刀刺着她的颈项说：“喊就杀了你！”尹氏急忙用钱财来赎命。巨人说：“我是地狱的使者，不要钱，只取悍妇的心！”尹氏越发恐惧，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巨人用锋利的尖刀划着尹氏的心口并数落她说：“比如某一件事，你说该不该杀？”就划一刀。凡是尹氏干的凶悍之事，差不多数落完了，刀划皮肤，不下数十画。最后巨人才说：“王氏妾怀的孩子，也是你们杨家的后代，怎么忍心打得她堕胎？这件事决不能饶你！”就让几个人反绑尹氏的手，剖开悍妇的心肠看看。尹氏磕头乞求饶命，一个劲儿地声言知道悔过了。一会儿传来中门开关的声音，巨人说：“杨万石回来了。既然她已悔过，姑且留她性命。”就乱纷纷地消失了。不一会儿，杨万石进来，只见尹氏赤裸身体被捆绑着，胸口上的刀痕，纵横交错不可胜数。解开绳索询问尹氏，得知事情经过，大吃一惊，暗自怀疑是马介甫干的。第二天，杨万石向马介甫说及此事，马介甫也吃一惊。从此尹氏的威风渐渐收敛，一连几个月不敢说一句恶言恶语。马介甫十分高兴，告诉杨万石说：“实话告诉你，你不要泄露出去：前些天是我略施小术吓一吓她。既然你们夫妻已经和好，我暂时也该告别了。”就走了。

妇每日暮，挽留万石作侣，欢笑而承迎之。万石生平不解此乐，遽遭之，觉坐立皆无所可。妇一夜忆巨人状，瑟缩摇战。万石思媚妇意，微露其假。妇遽起，苦致穷诘。万石自觉失言，而不可悔，遂实告之。妇勃然大骂，万石惧，长跽床下，妇不顾。哀至漏三下[41]，妇曰：“欲得我恕，须以刀画汝心头如干数，此恨始消。”乃起捉厨刀。万石大惧而奔，妇逐之，犬吠鸡腾，家人尽起。万钟不知何故，但以身左右翼兄。妇方诟詈[42]，忽见翁来，睹袍服，倍益烈怒，即就翁身条条割裂，批颊而摘翁髭。万钟见之怒，以石击妇，中颅，颠蹶而毙[43]。万钟曰：“我死而父兄得生，何憾！”遂投井中，救之已死。移时妇苏，闻万钟死，怒亦遂解。既殡[44]，弟妇恋儿，矢不嫁。妇唾骂不与食，醮去之[45]。遗孤儿，朝夕受鞭楚，俟家人食讫，始啖以冷块。积半岁，儿尪羸[46]，仅存气息。

【注释】

[41]漏三下：三更天。漏，刻漏。古代计时的器具。在铜壶中蓄水，壶底穿一小孔，壶内竖一刻有度数的箭形浮标。以壶中漏水后浮标所显露出的度数，计算时辰。

[42]诟詈：怒骂。

[43]颠蹶：摔倒。

[44]殡：出殡，埋葬。

[45]醮：改嫁。

[46]尪羸（wāng léi）：瘦弱。尪，指孱弱，瘦弱。羸，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赢”。

【译文】

尹氏每到晚上，挽留杨万石做伴，欢笑着奉承迎合杨万石。杨万石平生从来不懂这种闺房之乐，忽然遇到，觉得坐也不是，立也不是。一天夜晚尹氏想起巨人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杨万石想讨好尹氏，略微透露口风说，那事是假的。尹氏一下子坐起来，刨根问底。杨万石自知失言，又无法反悔，就如实告诉了尹氏。尹氏勃然大怒，破口大骂，杨万石吓得直挺挺地跪在床下赔礼，尹氏也不理。一直哀求到三更天，尹氏说：“想要我饶了你，必须用刀在你心口也划那么多下，才能解恨。”就起身去拿菜刀。杨万石吓坏了奔逃而出，尹氏紧追不舍，闹得鸡飞狗叫，一家人都起来了。杨万钟不知嫂子为何要杀哥哥，只好用身体忽左忽右地护着哥哥。尹氏正在叫骂，忽然看见杨父走了过来，看见他一身新衣裤，更加暴跳如雷，就上前用刀在杨父身上乱划，把衣裤割成一条一条的，又打耳光，扯胡须。杨万钟见此大怒，用石头去砸尹氏，正击中头部，尹氏摔倒在地，昏死过去。杨万钟说：“我死，而父亲、哥哥能有活路，还有什么遗憾呢！”就投了井，救上来时已经断了气。过一会儿，尹氏苏醒过来，听说杨万钟已死，怒气也就消了。杨万钟下葬后，杨万钟的妻子顾念儿子喜儿，誓不改嫁。尹氏唾骂她，不给她饭吃，只好改嫁走了。剩下一个孤儿，天天挨鞭子抽打，等全家人吃完饭才给口冷饭吃。过了半年，孩子瘦弱得只剩一口气了。

一日，马忽至，万石嘱家人勿以告妇。马见翁褴缕如故，大骇，又闻万钟殒谢[47]，顿足悲哀。儿闻马至，便来依恋，前呼马叔。马不能识，审顾始辨，惊曰：“儿何憔悴至此！”翁乃嗫嚅具道情事。马忿然谓万石曰：“我曩道兄非人，果不谬。两人止此一线[48]，杀之，将奈何？”万石不言，惟伏首帖耳而泣。

【注释】

[47]殒谢：死亡。

[48]一线：犹一脉，谓单传的后代。

【译文】

一天，马介甫忽然来了，杨万石嘱咐家人，不要告诉尹氏。马介甫见杨父和从前一样衣衫褴褛，大惊，又听说杨万钟死了，悲哀得直跺脚。喜儿听说马介甫来了，就来亲近，上前叫马叔叔。马介甫都不认识他了，仔细端详之后才认出来，吃惊地说：“孩子怎么憔悴成这样！”杨万石的父亲这才吞吞吐吐把事情说了一遍。马介甫生气地对杨万石说：“我先前就说老兄你不是人，果然没说错。你们兄弟只这一脉单传，害死他，你怎么办？”杨万石无言以对，只有俯首帖耳地哭泣。

坐语数刻，妇已知之，不敢自出逐客，但呼万石入，批使绝马[49]。含涕而出，批痕俨然。马怒之曰：“兄不能威，独不能断‘出’耶[50]？殴父杀弟，安然忍受，何以为人？”万石欠伸[51]，似有动容。马又激之曰：“如渠不去，理须威劫[52]，便杀却勿惧。仆有二三知交，都居要地[53]，必合极力，保无亏也。”万石诺，负气疾行[54]，奔而入。适与妇遇，叱问：“何为？”万石遑遽失色，以手据地，曰：“马生教余出妇。”妇益恚，顾寻刀杖，万石惧而却走。马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已！”遂开箧，出刀圭药[55]，合水授万石饮，曰：“此丈夫再造散，所以不轻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暂试之。”饮下，少顷，万石觉忿气填胸，如烈焰中烧，刻不容忍。直抵闺闼，叫喊雷动。妇未及诘，万石以足腾起，妇颠去数尺有咫[56]。即复握石成拳，擂击无算。妇体几无完肤，嘲哳犹骂[57]。万石于腰中出佩刀，妇骂曰：“出刀子，敢杀我耶！”万石不语，割股上肉，大如掌，掷地上。方欲再割，妇哀鸣乞恕，万石不听，又割之。家人见万石凶狂，相集，死力掖出。马迎去，捉臂相用慰劳。万石馀怒未息，屡欲奔寻，马止之。少间，药力渐消，嗒焉若丧[58]。马嘱曰：“兄勿馁。乾纲之振[59]，在此一举。夫人之所以惧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60]。譬昨死而今生，须从此涤故更新。再一馁，则不可为矣。”遣万石入探之。妇股栗心慑[61]，倩婢扶起，将以膝行。止之，乃已。出语马生，父子交贺。

【注释】

[49]批：批颊，打耳光。

[50]断“出”：做出休弃的决断。出，休弃妻子。

[51]欠伸：起身舒臂，将欲有所行动。

[52]威劫：以威力强迫。劫，劫持，强迫。

[53]居要地：居于权要的位置。

[54]负气：一气之下，仗恃一时意气。

[55]刀圭药：一小匙药。刀圭，量词。

[56]数尺有咫：几尺有馀。咫，古代长度单位，周代合八寸。

[57]嘲哳（zhāo zhā）：同“啁哳”。鸟鸣叫声。这里指乱骂声。

[58]嗒焉若夹：失魂落魄的样子。《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

[59]乾纲：指夫权。乾，《易》卦名，象天，象阳。据封建伦理纲常，夫为妻纲。夫为阳，为天；女为阴，为地。

[60]其所由来者渐矣：即杨万石惧内并非偶然，是渐积而成的。《易·坤·文言》：“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由来者渐矣。”

[61]股栗心慑：股战心惊，形容害怕。

【译文】

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尹氏已经知道马介甫来了，不敢自己出来逐客，只叫杨万石进去，搧他耳光，逼他和马介甫绝交。杨万石含泪出来，脸上的巴掌印还真真切切。马介甫愤怒地对他说：“老兄不能在老婆面前立起威风，难道还不能把她休了吗？她殴打你父亲，害死你弟弟，你都能安然忍受，还算是个人吗？”杨万石听后起身伸了伸胳膊，好像有所触动。马介甫又激他说：“如果她不走，理当用威力强迫她，就是杀了她，也不用害怕。我有两三个朋友，都官居要职，必然会竭力帮你，保你不吃亏。”杨万石答应了，仗着在气头上，快步走去，奔进房中。正与尹氏撞上，尹氏呵斥道：“干什么！”杨万石立刻张皇失色，用手扶着地趴在那里说：“马生教我休了你。”尹氏越发恼怒，四下里寻找刀杖，杨万石害怕逃了出来。马介甫唾了他一口，说道：“老兄真是不可救药！”就打开箱子，取出一小匙药，用水调好递给杨万石喝，说：“这是丈夫再造散，之所以不轻易用它，是因为它对人有伤害。现在万不得已，你只好先喝点儿试试。”药喝下去之后，一会儿，杨万石感到怒气填胸，犹如烈火中烧，一刻也不能忍受。他直奔内室，叫喊声像打雷一般。尹氏还没来得及发问，杨万石飞起一脚，把她踢到数尺之外。随即又握紧石头般的拳头，雨点般地揍了尹氏一顿。尹氏几乎被打得体无完肤，仍然叽哩哇啦地骂不绝口。杨万石从腰中拿出佩刀，尹氏骂道：“拿刀子，敢杀我吗！”杨万石不理她，上去就从她大腿上割下一块巴掌大的肉，扔在地上。正想再割，尹氏哀叫求饶，杨万石不听，又割。家里人见杨万石这么凶狂，就一起上前，拼死把杨万石拽出来。马介甫上前把杨万石拉过去，拽着他的手臂慰劳他。杨万石馀怒未息，屡次要跑进去找尹氏算账，马介甫制止了他。过一会儿，药力渐渐消退，杨万石又变成了失魂落魄的样子。马介甫嘱咐杨万石说：“老兄不要气馁。振作丈夫的威风，在此一举。人们怕某种事物，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而是日积月累渐渐形成的。这一次就好像你昨天死了今天新生，应该从此涤除旧习，更新面貌。再要气馁，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他打发杨万石进屋探看动静。尹氏腿直发抖，心里害怕，让丫环搀扶起来，想要跪着爬过来。杨万石阻止，这才作罢。出来告诉了马介甫，父子二人互相庆祝。

马欲去，父子共挽之[62]。马曰：“我适有东海之行，故便道相过，还时可复会耳。”月馀，妇起，宾事良人[63]。久觉黔驴无技[64]，渐狎，渐嘲，渐骂，居无何，旧态全作矣。翁不能堪，宵遁，至河南，隶道士籍[65]。万石亦不敢寻。

【注释】

[62]挽：挽留。

[63]宾事良人：谓敬事丈夫。宾事，如宾客一样恭敬地事奉。良人，丈夫。

[64]黔驴无技：即黔驴技穷。唐柳宗元《三戒·黔之驴》上说：从前黔地没有驴，有人载一驴进入。老虎初次见到这个庞然大物，以为是神，非常害怕。但不久就渐渐了解了驴的习性和弱点，判断驴没有什么本领，说：“技止此耳！”于是“跳踉大，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65]隶道士籍：指出家做了道士。隶，隶属。

【译文】

马介甫要走，杨氏父子一同挽留。马介甫说：“我正好是去东海，所以才顺路相访，回来时还可以再见面。”过了一个多月，尹氏伤好起床了，恭恭敬敬地侍奉丈夫。日子一长，觉得丈夫不过黔驴之技，渐渐地开始不敬重他，渐渐地开始嘲讽他，渐渐地开始骂他，不久，故态复萌。杨父无法忍受，连夜逃走，到河南做了道士，杨万石也不敢去寻找。

年馀，马至，知其状，怫然责数已[66]，立呼儿至，置驴子上，驱策径去。由此乡人皆不齿万石[67]。学使案临[68]，以劣行黜名[69]。又四五年，遭回禄[70]，居室财物，悉为煨烬[71]，延烧邻舍。村人执以告郡，罚锾烦苛[72]，于是家产渐尽，至无居庐。近村相戒无以舍舍万石，尹氏兄弟怒妇所为，亦绝拒之。万石既穷，质妾于贵家，偕妻南渡。至河南界，资斧已绝。妇不肯从，聒夫再嫁[73]。适有屠而鳏者，以钱三百货去。

【注释】

[66]怫（fèi）然：愤怒的样子。怫，愤怒。

[67]不齿：不屑与同列。极端鄙视。

[68]学使：即提学使，或称提督学政（简称学政），负责一省学校生徒的考课黜陟之事。任期三年。案临：学使三年中两次巡察所属府、州、县，名为“案临”或“出棚”。

[69]黜名：指取消秀才名籍。

[70]回禄：传说中的火神，因以称火灾。

[71]煨（wēi）烬：犹灰烬。

[72]罚锾（huán）：犹罚金。锾，古重量单位，六两。《书·吕刑》：“其罚百锾。”

[73]聒：吵闹，使人厌烦。

【译文】

过了一年多，马介甫回来，知道了杨家的情况，勃然大怒，斥责数落完了杨万石，立刻把喜儿叫来，将他放在驴背上，赶着驴走了。从此，乡里人都瞧不起杨万石。学政巡察大名府学，以品行恶劣为由，取消了杨万石的生员资格。又过了四五年，杨家遭了一场大火，房屋财产全部化为灰烬，大火把邻近的房舍也烧着了。村里人拽着杨万石到郡府告状，处罚的罚金十分繁细苛刻，于是家产渐渐光了，以至于没了住处。附近村子的人互相告诫，不要把房子给杨万石住，尹氏的兄弟们对尹氏的所作所为十分气愤，也拒绝接纳他们。杨万石既已走投无路，就把妾王氏抵押给有钱人家得了点儿钱，带着尹氏渡河南行。到了河南，盘缠用光。尹氏不肯再跟杨万石，吵闹着要改嫁。正好有个屠户没了妻子，就用三百钱把她买了去。

万石一身丐食于远村近郭间，至一朱门，阍人诃拒不听前。少间，一官人出，万石伏地啜泣。官人熟视久之，略诘姓名，惊曰：“是伯父也！何一贫至此？”万石细审，知为喜儿，不觉大哭。从之入，见堂中金碧焕映。俄顷，父扶童子出，相对悲哽。万石始述所遭。初，马携喜儿至此，数日，即出寻杨翁来，使祖孙同居。又延师教读，十五岁入邑庠[74]，次年领乡荐[75]，始为完婚。乃别欲去，祖孙泣留之，马曰：“我非人，实狐仙耳。道侣相候已久。”遂去。孝廉言之，不觉恻楚。因念昔与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伤，遂以舆马赍金赎王氏归。年馀，生一子，因以为嫡[76]。

【注释】

[74]入邑痒：入县学为生员，即中了秀才。

[75]领乡荐：考中举人。唐代举士，由州县地方官推举应礼部试，称“乡荐”。后称乡试中试者为“领乡荐”。

[76]嫡：指妾王氏转为正妻。

【译文】

杨万石只身一人在远近村庄城郭之间要饭，来到一个富贵人家，把门的呵斥他，不让他上前。一会儿，有个官人走出来，杨万石伏在地上抽泣。官人端详他好久，一问姓名，惊叫道：“是伯父啊！怎么贫穷到这地步啦？”杨万石仔细一看，才看出是喜儿，禁不住大哭起来。他跟着喜儿进了门，只见堂上金碧辉映。一会儿，杨万石的父扶着小童子出来，父子相对悲伤哽噎。杨万石这才诉说了自己的遭遇。当初马介甫带着喜儿来到这里，没几天，就出去找来杨万石的父亲，让他们祖孙住在一块儿。又请老师教喜儿读书，喜儿十五岁考中了秀才，第二年中了举人，才给他办了婚事。马介甫就要告别离去，祖孙二人流泪挽留。马介甫说：“我不是人，实际是狐仙。道友们已经等我很久了。”就走了。喜儿说着这些往事，不禁悲痛伤心。又想到从前与庶伯母王氏同受残酷虐待的事情，更加哀伤，就派车马送去金钱把王氏赎了回来。过了一年多，王氏生了个儿子，杨万石就把她扶了正。

尹从屠半载，狂悖犹昔[77]。夫怒，以屠刀孔其股[78]，穿以毛绠[79]，悬梁上，荷肉竟出。号极声嘶，邻人始知。解缚抽绠，一抽则呼痛之声，震动四邻。以是见屠来，则骨毛皆竖。后胫创虽愈[80]，而断芒遗肉内[81]，终不良于行，犹夙夜服役，无敢少懈。屠既横暴，每醉归，则挞詈不情。至此，始悟昔之施于人者，亦犹是也。一日，杨夫人及伯母烧香普陀寺[82]，近村农妇，并来参谒。尹在中怅立不前。王氏故问：“此伊谁？”家人进白：“张屠之妻。”便诃使前，与太夫人稽首。王笑曰：“此妇从屠，当不乏肉食，何羸瘠乃尔？”尹愧恨，归欲自经，绠弱不得死。屠益恶之。岁馀，屠死。途遇万石，遥望之，以膝行，泪下如縻[83]。万石碍仆，未通一言。归告侄，欲谋珠还[84]，侄固不肯。妇为里人所唾弃，久无所归，依群乞以食，万石犹时就尹废寺中。侄以为玷[85]，阴教群乞窘辱之，乃绝。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后数行，乃毕公权撰成之[86]。

【注释】

[77]狂悖：狂妄不讲道理。

[78]孔其股：穿透其大腿。股，大腿，自胯至膝盖部分。

[79]绠（gěng）：粗绳。

[80]胫：小腿，从膝盖到脚跟。此代指腿。

[81]芒：细刺，毛茬。

[82]普陀寺：佛寺，供奉观世音的寺院。梵语“普陀洛伽”之略。

[83]泪下如縻（mí）：涕泪涟涟。縻，牛鼻绳。三国魏王粲《咏史诗》：“临穴呼苍天，涕下如绠縻。”

[84]珠还：喻谓物归原主。《后汉书·孟尝传》载，东汉时期合浦郡产珍珠，珍珠曾因宰守贪婪滥采而迁徙到交趾郡界，“（孟）尝到官，革易前弊，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

[85]玷：玷污，耻辱。

[86]毕公权：毕世持，字公权，淄川人。康熙十七年（1678）举人，有文名。清赵执信在《怀旧集序》称：“淄川毕世持公权，少有隽才，康熙戊午乡书，山左之文冠天下，公权为举首，余次之，齐名相善，后三上春官不见取。其文清深幽异，俗流浅识莫能窥也。由是愤忧遂卒，年不满四十。”

【译文】

尹氏跟着屠户过了半年，还像从前一样蛮横无理。屠户大怒，用屠刀把她的大腿穿了个洞，穿上猪毛绳子，把她吊在房梁上，然后扛着肉就走了。尹氏拼命嚎叫，声音都嘶哑了，邻居才得以知道，给她解开捆绑，又抽去猪毛绳，每抽一下，尹氏的痛叫声就震动四邻。从此她一见屠户来，就毛骨竦然。后来腿上的创伤虽然痊愈了，可是绳子的毛刺还留在肉里，一直行走不便，就这样还起早贪黑地劳作，一点儿不敢懈怠。屠户对尹氏开了横暴无礼的头，每次喝醉酒回家，就又打又骂，毫不留情。直到这时，尹氏才开始省悟过去自己施加于他人的残暴也是这样的。一天，杨夫人和伯母王氏去普陀寺烧香，附近村庄的农妇都来拜见，尹氏在人群中失意地站着不敢上前。王氏故意问：“这女人是谁？”家仆上前禀报：“是张屠户的妻子。”便呵斥她上前给太夫人磕头。王氏笑着说：“这女人跟了屠户，该当不缺肉吃，为何瘦成这样？”尹氏又羞愧又气恨，回家想要上吊自尽，绳子不结实，没死成。屠户越发讨厌她。过了一年多，屠户死了。尹氏在道上遇见杨万石，远远地望着他，双膝跪地爬过来，泪水涟涟。杨万石碍着仆人的面，没跟她说一句话。回家告诉了侄子，想要把尹氏领回来，侄子坚决反对。尹氏被乡里人所唾弃，一直无以为家，就依靠乞丐们混饭吃，杨万石还时常到破庙中去看她。喜儿认为这样做有辱门风，暗地里叫乞丐们难堪羞辱杨万石，这才使杨万石断绝了和尹氏的往来。这件事以后的结局如何我不知道，后面的几行是毕公权撰写的。

异史氏曰：惧内，天下之通病也。然不意天壤之间，乃有杨郎，宁非变异？余尝作《妙音经》之续言，谨附录以博一噱[87]：

【注释】

[87]一噱（jué）：一笑。

【译文】

异史氏说：怕老婆，是天下男子的通病。然而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杨万石这样的人，莫不是他变成了异类？我曾经写过《妙音经》的续言，谨附录于此，以博众位一笑：

窃以天道化生万物，重赖坤成[88]；男儿志在四方，尤须内助[89]。同甘独苦，劳尔十月呻吟[90]；就湿移干[91]，苦矣三年嚬笑[92]。此顾宗祧而动念[93]，君子所以有伉俪之求[94]；瞻井臼而怀思[95]，古人所以有鱼水之爱也[96]。

【注释】

[88]重赖坤成：主要依赖大地完成。坤，地。

[89]内助：旧指妻子。

[90]十月呻吟：指怀胎十月，备受痛苦。

[91]就湿移干：言哺育幼儿的艰辛。晚间幼儿尿湿被褥，自己暖干，而让幼儿睡卧干处。徐《杀狗记·孙荣奠墓》：“三年乳哺恩爱深，推干就湿多劳顿。”

[92]三年嚬（pín）笑：谓幼儿在母亲怀抱得到抚爱。三年，《礼记·三年问》：“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嚬笑，指母亲关怀幼儿的忧喜之情。嚬，同“颦”，忧愁的样子。

[93]宗祧（tiāo）：子嗣香火。宗，祖庙。祧，远祖之庙。

[94]伉俪（kàng lì）：配偶。古时指正室，即嫡妻，后用作夫妇的通称。

[95]井臼：汲水舂米，喻指家务。旧时以操井臼为妻子的本分工作。

[96]鱼水之爱：喻夫妻恩爱相得如鱼水。《管子·小问》载，管仲求宁戚，宁说：“浩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虑之。……婢子曰：‘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宁子岂欲室乎？’”

【译文】

我以为天道演化产生万物，主要依赖地来完成；男儿志在四方，尤其需要有贤良的妻子。夫妇同甘而妻子独苦，劳你十月怀胎呻吟痛苦；孩子尿床，你睡湿处，他睡干处，辛苦啊三年中的一颦一笑。这是考虑到传宗接代，所以君子有伉俪之求；体念妻子的家室之劳，所以古人说两情相得如鱼水。

第阴教之旗帜日立[97]，遂乾纲之体统无存。始而不逊之声[98]，或大施而小报[99]；继则如宾之敬[100]，竟有往而无来。只缘儿女深情[101]，遂使英雄短气[102]。床上夜叉坐[103]，任金刚亦须低眉[104]；釜底毒烟生[105]，即铁汉无能强项[106]。秋砧之杵可掬[107]，不捣月夜之衣[108]；麻姑之爪能搔，轻试莲花之面[109]。小受大走，直将代孟母投梭[110]；妇唱夫随[111]，翻欲起周婆制礼[112]。婆娑跳掷，停观满道行人[113]；嘲哳鸣嘶[114]，扑落一群娇鸟[115]。恶乎哉！呼天吁地，忽尔披发向银床[116]。丑矣夫！转目摇头，猥欲投缳延玉颈[117]。

【注释】

[97]阴教：指妻子的号令。教，教令。

[98]不逊：指妻子辞色不恭顺。逊，歉让恭顺。

[99]大施：指妻子对丈夫的大不恭敬。小报：指丈夫对妻子的不逊反应微弱。

[100]如宾之敬：即相敬如宾。谓夫妻之间彼此尊重，如待宾客。《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

[101]只缘：只因为。

[102]短气：丧气，缺乏进取之心或英雄气概。

[103]夜叉：梵语音译，佛经中吃人的恶鬼，旧时小说中常以喻凶悍的女人。

[104]金刚：梵语“缚日罗”的意译，谓金属中最坚固的部分，喻坚固、锐利。此指金刚力士。执金刚杵的佛的侍从力士。汉传佛教中的寺庙往往在山门内塑面目威猛的金刚力士像。低眉：俯首顺从。

[105]釜：铁锅，烹饪器具。与“妇”谐音。

[106]强项：硬挺脖子，不肯低头俯顺。项，颈后部。《后汉书·董宣传》载，董宣不避权贵。为洛阳令时，湖阳公主（光武帝姊）的奴仆白日杀人，董宣依律处死。光武帝听说后大怒，“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因受到光武帝的赞赏，誊为“强项令”。

[107]砧（zhēn）：捣衣石。杵：捣衣木棒，北方俗称“棒槌”。

[108]不捣月夜之衣：唐李白《子夜吴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言外之意用杵来殴打丈夫。

[109]麻姑之爪能搔，轻试莲花之面：言外之意指悍妇的手不是用来给丈夫挠痒痒，而是抓丈夫的脸。麻姑，传说中的女仙，貌美，手似鸟爪。据《神仙传》载，一次麻姑降落到蔡经家，蔡经见其手似爪，顿思“背上大痒时，以此爪以爬背当佳”。莲花之面，俊俏的面容。《旧唐书·杨再思传》：“易之弟昌宗以姿貌见宠幸，再思又谀之曰：‘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也。’”

[110]小受大走，直将代孟母投梭：意谓丈夫逆来顺受，悍妇杖责如母教子。小受大走，指如受父母杖责，小打则忍受，大打即逃跑。晋皇甫谧《帝王世纪》载，大舜对待父母，“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直，简直。代，替。孟母投梭，指孟母断织教子事。《列女传》：“孟子之少也，既学而归，孟母方绩。问曰：‘学所至矣？’孟子曰：‘自若也。’孟母以刀断其织。孟子惧而问其故，孟母曰：‘子之废学，若吾断斯织也。’”投梭，扔掉织布梭，即停止织布。

[111]妇唱夫随：“夫唱妇随”的反义。《关尹子·三极》：“天下之理，夫者倡，妇者随。”倡，通“唱”。

[112]周婆制礼：“周公制礼”的反义，谓由妇人主政。周婆，对周公之妻的戏称。周公，周文王之子，名姬旦，曾辅助武王伐纣，建立周王朝。武王死，子成王年幼，由周公摄政。相传周王朝的礼乐制度是由周公制定的。《艺文类聚》引《妒记》载，谢安想纳妾，其妻刘夫人不允，子侄辈借《诗经》中的《关雎》、《螽斯》篇加以劝谕。刘夫人问谁撰此诗，答云：“周公。”夫人云：“周公是男子相为尔，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也。”《青琐高议》、《醉翁谈录》均有类似条目，“周姥”作“周婆”。

[113]婆娑跳掷，停观满道行人：谓悍妇撒泼，惹得满道路的人驻足围观。

[114]嘲哳：也作“啁哳”，鸟鸣。

[115]扑落一群娇鸟：指悍妇的泼悍叫骂让妇女们惊恐。娇鸟，喻年轻女性。扑落，这里是吓坏的意思。

[116]呼天吁地，忽尔披发向银床：意为悍妇抢地呼天，以投井相要胁。忽尔，忽然。披发，披头散发，撒泼之状。银床，银饰井栏，指水井。《晋书·乐志》引《淮南王》篇：“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瓶素绠汲寒浆。”

[117]猥：卑微下流。投缳：上吊自杀。

【译文】

只是妻子的威权在家中渐渐确立，就使丈夫的体统荡然无存。开始时出言不逊，大耍威风，丈夫还稍微反驳；接着丈夫敬重妻子如同上宾，妻子却来而不往。只因儿女情深，才使英雄气短。床上坐着母夜叉，任凭金刚一样的男儿也低眉顺眼；悍妇气焰嚣张，任你刚铁硬汉也只得低首顺从。秋夜砧板上的木杵不用它月下捣衣，却捶起了男人的脊梁；麻姑的纤指不去抓痒按摩，却偏去抓男人的脸面。当丈夫的，小的责打就忍受，大的责打就逃走，简直要代替孟母断织教子；妇唱夫随，想打着周婆制礼的旗号把持家政。张牙舞爪跳着脚，惹得满道行人驻足观看；吵吵闹闹，乌里哇啦，吓得年轻女子惊恐万分。太可恶啦！呼天抢地，忽然之间披头散发要去投井。太丑陋啦！装疯卖傻，伸长脖子要上吊。

当是时也，地下已多碎胆，天外更有惊魂。北宫黝未必不逃[118]，孟施舍焉能无惧[119]？将军气同雷电，一入中庭，顿归无何有之乡[120]；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寝门[121]，遂有不可问之处。岂果脂粉之气[122]，不势而威？胡乃肮脏之身[123]，不寒而栗？犹可解者，魔女翘鬟来月下[124]，何妨俯伏皈依[125]？最冤枉者，鸠盘蓬首到人间[126]，也要香花供养[127]。闻怒狮之吼，则双孔撩天[128]；听牝鸡之鸣[129]，则五体投地[130]。登徒子淫而忘丑[131]，《回波词》怜而成嘲[132]。设为汾阳之婿[133]，立致尊荣，媚卿卿良有故[134]；若赘外黄之家[135]，不免奴役，拜仆仆将何求[136]？彼穷鬼自觉无颜[137]，任其斫树摧花[138]，止求包荒于妬妇[139]；如钱神可云有势[140]，乃亦婴鳞犯制[141]，不能借助于方兄[142]。岂缚游子之心[143]，惟兹鸟道[144]？抑消霸王之气，恃此鸿沟[145]？

【注释】

[118]北宫黝未必不逃：北宫黝不一定不目逃。《孟子·公孙丑》：“（公孙丑）曰：‘不动心有道乎？’（孟子）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北宫黝，古代勇士。朱熹曰：“盖刺客之流。”不逃，不目逃。眼睛被刺而不转睛逃避。

[119]孟施舍焉能无惧：孟舍怎么能不恐惧。《孟子·公孙丑》：“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即孟舍。孟，姓。施，发语词。舍，名。朱熹曰：“舍盖力战之士，以无惧为主而不动心者也。”

[120]顿归无何有之乡：谓怒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无何有之乡，空无所有之处。《庄子·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

[121]寝门：内室之门。

[122]脂粉：妇女化妆用品，这里借以指妇女。

[123]肮脏（kǎng zǎng）之身：犹言堂堂之躯，代指男性。肮脏，刚直不屈的样子。

[124]魔女：佛经称魔界之女。此处指妖冶迷人的女人。翘鬟：高高挽起的发髻。

[125]皈（guī）依：佛教称归心向佛，表示对佛、法、僧的归顺依附。此处指顺从魔女。

[126]鸠盘：佛经中鬼名，即鸠盘荼，为梵语音译。意译则为“瓮形鬼”、“冬瓜鬼”。后用以喻妇人老丑之状。《本事诗》载，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谈，妻悍妬，谈畏之如严君。尝谓人：“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时，视之如生菩萨；及男女满前，视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母耶？及五十六十，薄施妆粉，或青或黑，视之如鸠盘荼，安有人不畏鸠盘荼？”

[127]香花供养：以花与香供养，为敬佛的一种礼仪。

[128]双孔撩天：鼻孔朝上，喻仰面承颜。

[129]牝鸡之鸣：喻悍妇主政。《书·牧誓》：“牝鸡无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牝鸡，母鸡。

[130]五体投地：指两肘、两膝及头部及地的致敬仪式，为古印度致礼仪式中最尊敬的一种，佛教沿用。后泛指最虔诚谦卑的跪拜礼。

[131]登徒子淫而忘丑：宋玉《登徒子好色赋》：“登徒子……其妻蓬头挛耳，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登徒子，本宋玉虚构的人物，后成为好色者的代称。

[132]《回波词》怜而成嘲：据唐孟棨《本事诗·嘲戏》载，唐中宗惧怕韦后，而朝中亦风传御史大夫裴谈惧内。内宴唱《回波词》，有一优人唱道：“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回波词》，乐府曲名。每句六言，第一句用“回波尔时”四字起，故名。后亦为舞曲。

[133]汾阳：指唐代郭子仪。据《旧唐书·郭子仪传》载，郭子仪因平安史之乱有功，进封汾阳郡王，子八人，婿七人，皆朝廷重官。

[134]媚卿卿良有故：讨好夫人还有缘故。卿卿，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上“卿”字为动词，谓以卿称之；下“卿”字为代词，犹言你。后两“卿”字连用，作为相互亲昵之称。

[135]赘外黄之家：指做富人家的上门女婿。据《史记·张耳陈馀列传》载，汉代张耳是大梁（今河南开封）人，曾逃亡到外黄。外黄一富家女貌美，慕其贤而改嫁张耳。赘，入赘，男子婚后住在女家。即今所谓“倒插门”、“上门女婿”。外黄，地名，秦置县，故城在今河南杞县东。

[136]拜仆仆：谓拜了又拜。仆仆，劳顿。《孟子·万章》：“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

[137]穷鬼：对贫穷人的戏称。见唐韩愈《送穷文》。此指贫穷的丈夫。

[138]斫树摧花：滥施淫威。《艺文类聚》引《妒女记》载，武历阳之女嫁阮宣武，性绝妒。家有一株桃树，“华叶灼耀，宣叹美之，即便大怒，使婢取刀斫树，摧折其华”。

[139]包荒：包容荒秽。《易·泰》：“包荒，用冯河。”此为容纳之意。

[140]钱神：财神。此指巨富之人。

[141]婴鳞犯制：《艺文类聚》引张缵《妒妇赋》：“忽有逆其妒鳞，犯其忌制，赴汤蹈火，瞋目攘袂；或弃产而焚家，或投儿而害婿。”婴鳞，触及逆鳞。原喻触犯君主的尊严或违忤其意旨。《韩非子·说难》：“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此处喻指触犯妒妇。

[142]方兄：孔方兄之省，指钱。

[143]游子：离家远游之人。此处指丈夫。

[144]鸟道：只有鸟儿才能飞过的道路，原喻山之高峻。此与下文“鸿沟”，均为女性生殖器的隐语。鸟，读如diǎo。

[145]抑消霸王之气，恃此鸿沟：秦末楚汉相争，项羽同刘邦双方曾一度以鸿沟为界，见《史记·项羽本纪》。霸王，西楚霸王，指项羽。鸿沟，古渠名，在今河南境内。

【译文】

每当这时，站在地上的丈夫早已吓破了胆，被天外的怒骂声惊掉了魂。即使勇猛如同北宫黝也未必不逃走，勇武如同孟施舍怎能不害怕？将军豪气如雷电，一进庭院，顿时锐气全消；官大人面若冰霜，等到进了卧房，就有赔小心之处。难道女人的脂粉之气，真能无依仗之势而自有威风？为何竟使堂堂男子七尺之躯不寒而栗？情有可原的是，妻子高耸发髻，美若天仙，不妨对她温顺依恋。最冤枉的是，妻子既老且丑，蓬头散发，却也像供佛一样用香与花来供养。为夫的一听到悍妇怒吼，就仰面承颜；一听到母鸡司晨，就五体投地。登徒子好色而不计老婆美丑，《回波词》成了对惧内者的嘲笑。假若是做了汾阳王郭子仪的女婿，能够立刻得到富贵尊荣，向老婆讨好还算有原故；假若入赘一平平富家，免不了被人役使，还要对人家一拜再拜，又图什么？穷汉子自觉无颜管束妻子，听凭她斫树摧花，滥施淫威，只得求妻子包容；如同财神一样的富贵人可谓有权有势，可如果逆鳞触犯了悍妇，也难请孔方兄帮忙。难道束缚游子之心的，仅仅是此鸟道？消磨英雄之气，就只靠这条鸿沟？

然死同穴，生同衾[146]，何尝教吟《白首》[147]？而朝行云，暮行雨，辄欲独占巫山[148]。恨煞“池水清”[149]，空按红牙玉板[150]；怜尔妾命薄[151]，独支永夜寒更[152]。蝉壳鹭滩[153]，喜骊龙之方睡[154]；犊车麈尾，恨驽马之不奔[155]。榻上共卧之人，挞去方知为舅[156]；床前久系之客，牵来已化为羊[157]。需之殷者仅俄顷[158]，毒之流者无尽藏[159]。买笑缠头，而成自作之孽，太甲必曰难违[160]；俯首帖耳，而受无妄之刑，李阳亦谓不可[161]。酸风凛冽[162]，吹残绮阁之春[163]；醋海汪洋，淹断蓝桥之月[164]。又或盛会忽逢，良朋即坐，斗酒藏而不设[165]，且由房出逐客之书[166]；故人疏而不来，遂自我广绝交之论[167]。甚而雁影分飞[168]，涕空沾于荆树[169]；鸾胶再觅[170]，变遂起于芦花[171]。故饮酒阳城，一堂中惟有兄弟[172]；吹竽商子，七旬馀并无室家[173]。古人为此，有隐痛矣[174]。

【注释】

[146]死同穴，生同衾：谓夫妇活着厮守在一起，死后埋葬在同一墓穴。《诗·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147]《白首》：即《白头吟》。《西京杂记》：“（司马）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

[148]朝行云，暮行雨，辄欲独占巫山：指妬妇要丈夫早晚厮守，不得与其他女人接触。宋玉《高唐赋》写巫山神女的故事，有云：“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149]池水清：代指恋妓忘家的丈夫。五代王仁裕《王氏见闻录》云：渠州人韩伸善饮博，多留连于花柳之间。其妻怒甚，时复自来驱趁同归。尝游谒东川，经年方返，复致妓与博徒同饮。妻闻之，率女仆潜匿邻舍，俟其宴合，遂持棒伺于暗处。伸不知，方攘臂浮白，唱“池水清”，声犹未绝，脑后一棒，打脱幞头，扑灭灯烛。伸即蹿于饭床之下。有坐客暗遭毒挞，复遣二青衣把髻子牵行，一步一棒决之，骂曰：“这老汉，何落魄不归也！”烛下照之，乃是同座客。蜀人传笑，遂呼韩为“池水清”。

[150]空：徒然地。按：拍击。红牙玉板：用檀木制作以节乐的拍板。宋俞文豹《吹剑录》载：苏东坡有一幕士善歌，东坡因问己词与柳永词相比如何。幕士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东坡为之绝倒。

[151]妾命薄：犹妾薄命。《汉书·外戚传》载孝成许皇后被疏远，有自叹“妾薄命，端遇竟宁前”的话，为乐府诗《妾薄命》题名所本。流风所及，后来以此题所写的乐府诗，就均为抒写女子哀怨的内容，诸如失宠被弃、远聘晚嫁、生离死别等。

[152]永夜：长夜。

[153]蝉壳鹭滩：喻丈夫外出偷情使尽花样。蝉壳，指蝉之脱壳，即使用金蝉脱壳之技。鹭滩，如鹭之踏滩，着地无声。

[154]骊（lí）龙之方睡：《庄子·列御寇》：“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骊龙，黑色的龙。喻悍妇。

[155]犊车麈（zhǔ）尾，恨驽马之不奔：此处化用东晋王导惧内的故事，以讽刺惧内者的狼狈情态。《太平广记》引《妒记》载，王导妻曹氏性妒，王导暗营别馆以蓄妾。曹氏得知，“欲出讨寻。王公遽命驾，患迟，乃亲以麈尾柄助御者打牛，狼狈奔驰，乃得先去。司徒蔡谟闻，乃诣王，谓曰：‘朝廷欲加公九锡，知否？’王自叙谋志。蔡曰：‘不闻馀物，惟闻短辕犊车，长柄麈尾耳。’导大惭。”犊车，小牛拉的车。麈尾，拂尘。以麈尾制作。魏晋人清谈时，常执麈尾以示高雅。驽马，劣马。

[156]榻上共卧之人，挞去方知为舅：据《太平广记》引《要录》载：车武子妻悍妒，武子拉妻兄与之共宿一处，而将一件女子的绛裙衣挂在屏风上。其妻见后大怒，拔刀登床，揭被一看，却是其兄，即羞惭退出。舅，此指妻子的兄弟。

[157]床前久系之客，牵来已化为羊：《艺文类聚》引《妒记》载，京都一士人之妻悍妒异常，对其夫小则骂，大则打。常以长绳系其脚，使唤时便拉绳。其夫与女巫密计，待其入睡，自己避入厕中，“以绳系羊，士人缘墙走避。妇觉，牵绳而羊至，大惊怪，召问巫”。女巫趁势指出，这都是她妒忌造成的；若能改过，即代之求神化转。“妇因悲号，抱羊恸哭，自咎悔誓，师妪（女巫）乃令七日斋，举家大小悉避，于室中祭鬼神。师祝羊还复本形，婿徐徐还。”“后复妒忌，婿因伏地作羊鸣。妇惊起徒跣，呼先人为誓，不复敢尔。”

[158]需之殷者：所需其殷勤的情意。俄顷：一会儿，此谓十分短暂。

[159]毒之流者：其所流布的毒害。无尽藏：无穷无尽。

[160]“买笑缠头”三句：意谓丈夫外出追欢买笑，在妒妇看来是太甲所谓“自作孽，不可逃”。买笑缠头，即用缠头买笑，指嫖妓。缠头，古时歌舞妓缠在头上的锦帛，因以指代赠与歌舞妓女的礼品。自作之孽，自己造成的罪孽。太甲，即帝太甲。商汤之孙。《书·太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道。”违，避。道，逃。

[161]“俯首帖耳”三句：意谓丈夫已经俯首帖耳，还是无故受到打骂，谁也认为不对。俯首帖耳，低头聆听，形容驯顺听命的样子。受无妄之刑，平白无故地受到挞辱。李阳亦谓不可，《世说新语·规箴》载，王夷甫之妻郭氏，才拙性刚，爱财且好管闲事，夷甫无法加以劝阻。但郭氏惧怕幽州刺史京都大侠李阳，于是“夷甫骤谏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小为之损”。

[162]酸：与下文“醋”，都喻指女人妒忌，即俗谓“吃醋拈酸”。

[163]绮阁之春：与下文的“蓝桥之月”，都喻和谐的夫妻生活和爱情。绮阁，绮丽的闺阁。

[164]蓝桥：蓝桥驿，在今陕西蓝田东南蓝溪。传说唐朝秀才裴航，一次路过蓝桥驿，遇见一织麻老妇，裴航口渴求饮，老妇呼女子云英捧一瓯水浆饮之，甘如玉液。航见云英姿容绝世，十分喜欢，很想娶她为妻，老妇说有神仙与灵丹，须玉杵臼捣之。欲娶云英，须以玉杵臼为聘，为捣药百日乃可。裴航历尽艰辛，终于找到月宫中玉兔用的玉杵臼，娶了云英。婚后夫妻双双入玉峰，成仙而去。事见《太平广记》。

[165]斗酒藏而不设：有酒却不拿出来给朋友喝。宋苏轼《后赤壁赋》有云：“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此反用其意，谓冷淡客人。

[166]出逐客之书：发出驱除客人的信息。《史记·李斯列传》载，秦王应宗室大臣请，下令“一切逐客”，李斯为此而上《谏逐客书》。

[167]遂：乃。自我：由我。广绝交之论：南朝梁文学家刘峻，曾感于世态炎凉而作《广绝交论》。绝交，与朋友断绝往来。

[168]雁影分飞：谓兄弟分居。雁影，雁飞行之影。《礼记·王制》：“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雁飞时行列有序，因以雁行喻指兄弟。

[169]荆树：也指兄弟分家之事。南朝梁吴均《续齐偕记》载，京兆田氏三兄弟均分家产，堂前一株荆树也要截为三段。第二天树即枯死。兄弟为其所感，决定不再分树，树即荣茂如初。兄弟三人因此而重新合并家产，在一起生活。

[170]鸾胶再觅：指续娶后妻，即续弦。鸾胶，据《海内十洲记·凤麟洲》载，西海中有凤麟洲，多仙家，煮凤喙麟角合煎作膏，能续弓弩已断之弦，名续弦胶。后多用以比喻续娶后妻。

[171]变遂起于芦花：指后母虐待前妻所生子女。芦花，以芦花代絮做绵衣。《太平御览》引《孝子传》：“闵子骞幼时，为后母所苦，冬月以芦花衣之以代絮。其父后知之，欲出后母。子骞跪曰：‘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父遂止。”旧时以“芦花”、“芦衣”代指前房孝子。

[172]故饮酒阳城，一堂中惟有兄弟：唐代北平人阳城，字亢宗，进士及第后便隐居于中条山，为怕娶妻疏间兄弟，终身不娶。其弟阳堦、阳域深为感动，也终身未娶。德宗时，诏拜阳城为右谏议大夫。因见其他谏官言事琐碎，使皇帝讨嫌，便日夜与兄弟们饮酒。事详见《新唐书·卓行传》。

[173]吹竽商子，七旬馀并无室家：《列仙传》记载商丘子胥“好牧豕吹竽。年七十，不娶妇而死”。

[174]隐痛：内心隐秘的痛苦。

【译文】

但是死则同穴，生则同衾，丈夫何曾让妻子有《白头》之叹？可是朝也行云，暮也行雨，妻子就是要独自占有巫山。妻子恨透了恋妓忘家的丈夫，徒然地拍击着红牙玉板；可怜薄命女子，独守空房直到深夜更寒。丈夫则像金蝉脱壳般解脱，似白鹭踏滩般无声，趁着骊龙般的悍妇酣睡之时，赶快去与姬妾幽会；可一旦被发觉，驾着牛车，挥动麈尾，尤恨老牛跑得太慢。妻子疑心丈夫与别的女人同榻共眠，厮打开去才知是阿舅；用绳子拴在床前的丈夫，醒来之时已化作白羊。需要妻子的殷勤温情，只是在片刻之间；而饱受妻子的刻毒，却无尽无休。如果丈夫追欢买笑，那是自己造下罪孽，《太甲》必然说难以逃避；可是已经俯首帖耳，却遭受无故的惩罚，李阳也说不应该。酸风凛冽，吹残了绣阁春情；醋海汪洋，断送了一段美妙姻缘。有时忽逢盛会，良朋就坐，妻子却把酒藏起来不肯端出，并且在闺房发出逐客之令；故交疏远而不敢上门，就等于自己和友人绝交。更有甚者，闹得兄弟分家，空流无奈之泪；妻死续娶，后妇便会干出以芦花代替棉絮虐待前妻子女之事。所以阳城终身不娶，只是与兄弟们饮酒；商子好牧猪吹竽，年逾七旬并无妻室。古人如此行事，是因为有难言之苦啊。

呜呼！百年鸳偶[175]，竟成附骨之疽[176]；五两鹿皮[177]，或买剥床之痛[178]。髯如戟者如是[179]，胆似斗者何人[180]？固不敢于马栈下断绝祸胎[181]，又谁能向蚕室中斩除孽本[182]？娘子军肆其横暴[183]，苦疗妒之无方；胭脂虎啖尽生灵[184]，幸渡迷之有楫[185]。天香夜爇，全澄汤镬之波；花雨晨飞，尽灭剑轮之火[186]。极乐之境[187]，彩翼双栖[188]；长舌之端[189]，青莲并蒂[190]。拔苦恼于优婆之国[191]，立道场于爱河之滨[192]。咦！愿此几章贝叶文[193]，洒为一滴杨枝水[194]！”

【注释】

[175]百年鸳偶：相守到老的鸳鸯一样的配偶。鸳，鸳鸯。晋崔豹《古今注》：“鸳鸯，水鸟，……雌雄未尝相离。人得其一，则一思而至死。故曰‘匹鸟’。”

[176]附骨之疽（jū）：长在骨头上、剜除不掉的恶疮。

[177]五两鹿皮：指定婚礼物。五两，又称“束帛”。古代定婚礼物，用帛十端（一端一丈八尺，或云两丈），每两端合卷，总为五匹，即“五两”。又用鹿皮两张，称为“俪皮”。《仪礼·士昏礼》：“纳征：玄纁、束帛、俪皮，如纳吉礼。”注：“俪，两也。……皮，鹿皮。”

[178]剥床之痛：即切肤之痛，受害极深而引起的痛苦。《易·剥》：“剥床以肤，凶。”

[179]髯如戟者：旧时形容丈夫气概。髯，两颊的胡子。戟，古代的一种兵器，长杆头上附有月牙状的利刃。《南史·褚彦回传》：“君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

[180]胆似斗者：《三国志·蜀志·姜维传》“杀会及维”注引《世语》谓：“维死时见剖，胆如斗大。”

[181]马栈下：《战国策·齐策》载：“章子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祸胎：犹祸根。汉枚乘《上书谏吴王》：“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

[182]蚕室：受宫刑者所居的狱室。孽本：即祸根。

[183]娘子军：由女子组成的军队。据《唐会要·公主杂录》记载，唐高祖女平阳公主，与其丈夫柴绍，响应高祖，起兵反隋。二人各置幕府，军中称公主军为“娘子军”。此处借指悍妒之妇。

[184]胭脂虎：据宋陶谷《清异录·女行》载，宋代陆慎言作尉氏令，政事统由其妻决定而后行，而其妻惨毒狡妒，吏民称为“胭脂虎”。啖：吃。

[185]幸：幸而。渡迷之有揖：谓佛法可以超度。佛教以迷妄的境界为“迷津”。有楫，即有船可渡。楫，船桨。

[186]“天香夜爇”四句：意即通过佛法可以减轻妒悍。天香、花雨，都是佛法的象征。相传梁武帝时，有云光法师在建康（今江苏南京）讲经，天花坠落如雨，因名其地为雨花台。见《永乐大典》引《建康志》。澄，使之清澈平静。汤镬（huò），古代酷刑之一的烹刑。剑轮，谓地狱中的刀山剑树。

[187]极乐之境：佛教指阿弥陀佛所居之境。《阿弥陀经》：“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曰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188]彩翼双栖：以鸟儿双飞双栖，喻夫妻恩爱和美。唐李商隐《无题二首》之二：“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189]长舌：长舌妇。《诗·大雅·瞻卬》：“妇有长舌，维厉之阶。”《笺》：“长舌，喻多言语。”习指搬弄是非的妇女。

[190]青莲并蒂：谓妒妇受佛教化，消除妒意，妻妾和美。青莲，青莲花。即梵语“优钵罗”的义译。喻从烦恼而至清净的修为，与通常所指莲花暗合。而并蒂莲花则喻妻妾双美。

[191]拔：拔除。优婆之国：谓佛国，即上文所云“极乐世界”。佛教称在家奉佛的男子为“优婆塞”，女子为“优婆夷”。

[192]道场：佛道称讲经说法之处。爱河：佛教喻指男女情欲。谓情欲如河水可以溺人。滨：水边，河岸。

[193]贝叶文：写在贝树叶子上的经文，源于古印度。在造纸技术还没有传到印度之前，印度人用贝树叶子书写东西，佛教徒们也用贝叶书写佛教经典和画佛像。此指作者所称“妙音经之续言”的这篇骈文。

[194]杨枝水：佛教喻称能化恶为善、使万物苏生的甘露。元张翥《送谟侍者还江阴》：“杨枝偏洒瓶中水，贝叶时笈内经。”

【译文】

唉！本应终身厮守的贤妻，竟成了附骨的毒疮；娶妻纳彩礼，买来的却是切肤之痛。须眉硬如刀戟的男子是这样，胆大如斗的男人还有吗？固然不敢杀死老婆埋在马棚下，谁又能自向蚕室毅然自宫？娘子军大肆横行暴虐，苦于没有治疗妒嫉的药方；胭脂虎吃尽生灵，幸亏迷津尚有渡船。深夜烧香念佛，可以免受汤镬之刑；清晨礼拜诵经，可以免受刀山剑树之苦。只有在极乐境地，夫妻可彩翼双栖；昔日的长舌之妇，才能妻妾和美如同并蒂莲花。在佛国中去掉苦恼，在爱河边立起讲法诵经的道场。唉，但愿这几页经文，变作一滴化恶为善的杨枝水。

魁星

【题解】

这大概是有关民间关于魁星传说的轶闻札记。传闻看见魁星便意味着文人在功名上必定幸运异常。故事写一个书生看见魁星后，充满飞黄腾达的自负，没想到结局和他的预期正相反。本篇虽然简率，却由此可以看到科举时代知识分子的几近变态的心理。本书卷九《王子安》篇的“异史氏曰”说：秀才入闱，“迨望报也，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志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可以作为本篇的注脚。

郓城张济宇[1]，卧而未寐，忽见光明满室。惊视之，一鬼执笔立，若魁星状[2]。急起拜叩，光亦寻灭。由此自负，以为元魁之先兆也[3]。后竟落拓无成[4]，家亦雕落[5]，骨肉相继死，惟生一人存焉。彼魁星者，何以不为福而为祸也？

【注释】

[1]郓城：县名。位于山东西南部，清属曹州府。今为山东菏泽属县。

[2]魁星：“奎星“的俗称。本为我国古代天文学中二十八宿之一的“奎宿”，因汉代纬书《孝经援神契》中有“奎主文章”的说法，后世便视为主管文运之神而加以崇祀。但神像“不能像‘奎’，而改‘奎’为‘魁’，又不能像‘魁’，而取之字形，为鬼举足而起其斗”（顾炎武《日知录》）。所以魁星神像头部象鬼，一脚向后翘起，如“魁”字的大弯钩，一手捧斗，如“魁”字中的“斗”字，一手执笔，意为点定中式人的姓名。

[3]元魁：殿试第一名，即状元。

[4]落拓无成：潦倒落魄。

[5]雕落：败落，凋敝。

【译文】

山东郓城人张济宇，有天晚上躺下还未睡着，忽然看见满屋光明。他吃惊地望去，一个鬼拿着笔站着，好像是主司文运的魁星模样。他赶紧起身下拜磕头，光亮很快就消失了。从此，张济宇变得自负起来，以为这是自己将考中状元的吉兆。不过，后来竟然穷愁潦倒，一事无成，家境也败落下来，骨肉亲人相继死去，只剩下他一个。那个魁星神为何没给他带来福运反而带来灾祸呢？

厍将军

【题解】

忠义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曾经在国家、民族、社会的发展中起过重要作用。在社会动荡变革中，人们往往也用它来臧否人物。

但所谓忠义只限于对个人或某团体负责，缺乏更高更大更统一更具有理念的目标，是一种封建文化，也是中国人的人生观中的缺陷。蒲松龄在本篇用以指责厍大有的“国士庸人，因知为报，贤豪之自命宜尔也”的观念，实际上鼓吹的是一种知己之感，与国家、民族、理想的追求有很大的距离，具体实施起来充满矛盾。放在厍大有身上，无疑要求他像关羽那样在华容道上放了曹操，为祖述舜尽义，却又与“事伪朝固不足言忠”相纠结。

厍大有[1]，字君实，汉中洋县人[2]。以武举隶祖述舜麾下[3]，祖厚遇之，屡蒙拔擢[4]，迁伪周总戎[5]。后觉大势既去，潜以兵乘祖[6]。祖格拒伤手，因就缚之，纳款于总督蔡[7]。至都，梦至冥司，冥王怒其不义，命鬼以沸油浇其足。既醒，足痛不可忍。后肿溃，指尽堕。又益之疟[8]。辄呼曰：“我诚负义！”遂死。

【注释】

[1]厍（shě）：姓。

[2]汉中：明清时汉中府，治南郑。今为陕西汉中市。洋县：今汉中属县。

[3]武举：武举人的简称。科举时代选士分文、武两科。唐武后长安二年（702）始置武举，明成化十四年（1478）始设武科乡、会试，乡试中选者为武举人。麾下：部下。

[4]拔擢：选拔提升。

[5]伪周：指清初明降将吴三桂叛清之后所建立的地方割据政权。康熙十七年（1678）三月，吴三桂在湖南衡州称帝，国号大周，建元昭武。同年秋在长沙病死。其孙吴世璠继位，改年号洪化，倚方光琛、郭壮图退据云南。康熙二十年（1681）昆明被围，吴世璠自杀，馀众出降。总戎：一方军事长官，唐代称节度使为总戎，清代称总兵为总戎，受提督管辖，掌理一镇军务。

[6]乘：偷袭。

[7]纳款于总督蔡：向姓蔡的总督表示归顺。总督，明清地方军事最高长官。蔡，指蔡毓荣，清汉军正白旗人，字仁庵。兵部尚书蔡士英次子。康熙初，任刑部侍郎。先后出任湖广四川总督、湖广总督加兵部尚书、云贵总督。多次上疏言四川招民垦荒事宜。康熙十四年（1675）率绿旗兵征讨“三藩之乱”，后领衔绥远将军，总统绿营。先后败吴三桂部于岳州、长沙、衡州、辰州、贵阳、云南。次年，累上疏论云南善后事宜，言及蠲荒、理财、弭盗、军制等十数事。后因纳吴三桂孙女为妾，坐罪遣戍黑龙江，康熙三十八年（1699）卒。《清史稿》有传。

[8]疟：疟疾。

【译文】

厍大有，字君实，汉中洋县人。以武举人的身份在祖述舜手下做军官，祖述舜非常器重他，多次提拔，升为伪周的总兵。后来觉得伪周的大势已去，就暗中带着兵士袭击祖述舜。格斗中祖述舜伤了手，厍大有就把他捆绑起来，归顺了总督蔡毓荣。到了京城，厍大有梦见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对他卖主求荣的行为十分愤怒，命鬼往他脚上浇滚油。醒来之后，他脚痛难忍。后来两脚脓肿溃烂，脚趾都烂掉了。后来又得了疟疾。他总是大叫：“我真是忘恩负义呀！”就死了。

异史氏曰：事伪朝固不足言忠，然国士庸人，因知为报[9]，贤豪之自命宜尔也。是诚可以惕天下之人臣而怀二心者矣[10]。

【注释】

[9]然国士庸人，因知为报：《史记·刺客列传》：“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国士，国中杰出之人。庸人，众人，普通人。因知为报，根据所受的知遇而作相应的报答。

[10]惕：戒惧。

【译文】

异史氏说：供事于伪朝本来不足以称忠，然而或者按国中杰出之士、或者按一般百姓的标准，对知遇之恩一定要有相应的报答，这也是贤豪之士自认为应该做的。这件事真可以让所有为人臣而怀有二心的人心生戒惧。

绛妃

【题解】

本篇假借花神的名义，赞美保护柔弱的真善美，借声讨风神为名，抨击挞伐丑恶卑劣的世俗。

在《聊斋志异》中，本篇的体制十分特殊，不是小说而是赋体文学作品。前边的小说情节实际类似赋前小序，如宋玉的《神女赋》、《高唐赋》。《蒲松龄文集》去掉小说情节，收入到卷十“杂文”类，题目改为《为花神讨冯姨檄》。

历代《聊斋志异》评论者都非常重视这篇作品。本来在《聊斋志异》稿本中，此篇收入第三册中，铸雪斋等抄本放入第十一卷，但《聊斋志异》的第一个刻本青柯亭本将本篇置于全书的最末。冯镇峦称《聊斋志异》“殿以此篇，抬文人之身分，成得意之文章”，是从文学的角度赞其辞藻华艳，浪漫瑰丽，本篇词采有许多被《红楼梦》韵文所袭用。何垠和但明伦则从内容和结构上认为此篇是“此书之旨，在于赏善罚淫，而托之空言，无亦惟是幻里花神，空中风檄耳”（何垠），“一部大文将毕矣。先生训世之心，摅怀之笔，嬉笑怒骂，彰瘅激扬”，“第愿芝兰之竞秀，不忧蒲柳之无能。此《志异》之所以以《考城隍》始，以《讨封氏》终也。劝惩之大义彰矣，文章之能事毕矣”。

癸亥岁[1]，余馆于毕刺史公之绰然堂[2]。公家花木最盛，暇辄从公杖履[3]，得恣游赏。一日，眺览既归，倦极思寝，解屦登床[4]。梦二女郎，被服艳丽，近请曰：“有所奉托，敢屈移玉[5]。”余愕然起，问：“谁相见召？”曰：“绛妃耳。”恍惚不解所谓[6]，遽从之去。

【注释】

[1]癸亥岁：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

[2]毕刺史：名际有，曾任通州知州（刺史）。绰然堂：毕际有罢官家居时所构厅堂，取《孟子·公孙丑》不居官则”绰绰然有馀裕”之意。堂为蒲松龄教书处，其匾1956年征集到蒲松龄故居陈列。

[3]从公杖履：谓追随毕公游玩漫步。杖履，也作“杖屦”，长者的柺杖和鞋。

[4]屦：鞋。

[5]敢屈移玉：犹言敢劳大驾前往。敢，敬辞。屈，屈尊。移玉，移动玉趾，前往之意。

[6]不解所谓：没有弄清所指何人。

【译文】

癸亥那年，我在毕刺史家的绰然堂设馆教书。毕公家花草树木最为繁茂，闲暇时我就随从毕公在园中漫步，得以尽情观赏。一天，游园归来，困倦极了，只想睡觉，就脱鞋上床。梦见两个衣着艳丽的女郎，近前对我说：“主人有事奉托，麻烦先生走一趟。”我吃惊地起身问道：“谁叫我去？”回答说：“是绛妃。”我恍恍惚惚，不知她们说的是谁，马上跟她们去了。

俄睹殿阁，高接云汉。下有石阶，层层而上，约尽百馀级，始至颠头[7]。见朱门洞敞[8]，又有二三丽者，趋入通客[9]。无何，诣一殿外，金钩碧箔[10]，光明射眼。内一女人降阶出，环珮锵然[11]，状若贵嫔[12]。方思展拜，妃便先言：“敬屈先生，理须首谢。”呼左右以毯贴地，若将行礼。余惶悚无以为地[13]，因启曰：“草莽微贱[14]，得辱宠召，已有馀荣[15]。况敢分庭抗礼[16]，益臣之罪，折臣之福！”妃命撤毯设宴，对筵相向。酒数行，余辞曰：“臣饮少辄醉，惧有愆仪[17]。教命云何[18]，幸释疑虑。”妃不言，但以巨杯促饮[19]。余屡请命，乃言：“妾，花神也。合家细弱[20]，依栖于此，屡被封家婢子横见摧残[21]。今欲背城借一[22]，烦君属檄草耳[23]。”余皇然起奏[24]：“臣学陋不文[25]，恐负重托。但承宠命，敢不竭肝鬲之愚[26]。”妃喜，即殿上赐笔札。诸丽者拭案拂座，磨墨濡毫[27]。又一垂髫人[28]，折纸为范[29]，置腕下。略写一两句，便二三辈叠背相窥[30]。余素迟钝，此时觉文思若涌。少间，稿脱，争持去，启呈绛妃。妃展阅一过，颇谓不疵[31]，遂复送余归。醒而忆之，情事宛然[32]。但檄词强半遗忘，因足而成之：

【注释】

[7]颠头：最高处。

[8]洞敞：大开。

[9]通客：通报客人到来。

[10]金钩碧箔：金制的帘钩，碧玉的门帘。箔，帘子。

[11]环珮锵然：身上所佩带的玉饰件发出铿锵悦耳的声响。《史记·孔子世家》：“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珮玉声璆然。”环，玉环。圆形，中心有孔的璧玉。珮，玉珮，一种玉制的佩饰。

[12]贵嫔：女官名。魏文帝置，位次于皇后。后历代相沿，为宫中女官。

[13]惶悚（sǒng）无以为地：惶恐得无所措手足。

[14]草莽微贱：谦词。犹言草野低贱之人。草莽，与出身贵胄相对。

[15]馀荣：谓不尽之荣耀。

[16]分庭抗礼：以平等的礼节相见。抗，匹敌。古时主客相见时，客人站在庭院西侧向东与主人相对施礼，谓之“分庭抗礼”。《庄子·渔父》：“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

[17]愆仪：乖违礼仪，指酒醉失态。愆，违。

[18]教命：犹教令，命令。

[19]促饮：催促喝酒。

[20]合家细弱：全家老小。细弱，妻子儿女。

[21]封家婢子：对封姨的蔑称。封姨为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风神。唐郑还古《博异记》记秀才崔玄微春夜遇诸女共饮，席间有封十八姨。诸女为花精，封十八姨为风神。此后在诗文中，即以封姨代指风或风神。

[22]背城借一：在自己的城下与敌人决一死战。《左传·成公二年》：“请收合馀烬，背城借一。”

[23]属（zhǔ）：撰写。檄（xí）草：同“檄文”。晓谕声讨敌人的文告。

[24]皇然：惶恐的样子。皇，通“惶”。

[25]学陋不文：学识浅陋，缺乏文采。

[26]竭肝鬲（gé）之愚：意为竭尽至诚。肝鬲，犹肝胆，真诚的心意。鬲，通“膈”。肝位于膈下。愚，诚。

[27]濡毫：濡润毛笔。

[28]垂髫（tiáo）：头发下垂，谓幼年。

[29]折纸为范：旧时用无格白纸书写时为使字行端直，每页折叠成若干竖格。范，式样。

[30]叠背：肩背相叠，形容聚观之人众多。

[31]不疵：此处犹言不错，很好。疵，瑕疵，玉上的小斑点。喻指细小的毛病，缺点。

[32]宛然：真切清楚的样子。

【译文】

一会儿，看到了一处宫殿，高耸入云。下面有台阶，沿着石阶走上去，约走了一百多级，才来到最高处。只见朱门大开，又有两三个漂亮的女郎，快步进去通报。不久，来到一座大殿外面，黄金的帘钩，碧玉的门帘，光明耀眼。从殿内走出一个女子降阶而下，身上佩带的玉环、玉佩发出铿锵悦耳的声音，看那模样像个贵嫔。我刚想下拜，绛妃已经先开口了：“让先生屈尊到此，理应我先致谢。”她叫侍女把毡子铺在地上，像要行礼。我惶恐得手足无措，就启奏说：“我是草莽微贱之人，承蒙您恩宠召见，已不胜荣耀。若敢再分庭抗礼，这就加重了我的罪过，折损了我的福分！”绛妃听罢命人撤去毡子，摆设酒宴，我们面对面地宴饮。酒过数巡，我辞谢说：“我喝一点儿酒就醉，担心酒醉失礼。有何命令，请您吩咐，好去掉我的疑虑。”绛妃不答话，只是用大酒杯催我喝酒。我一再请求，她才说：“我是花神。全家老小，依托栖息于此地，屡次遭受封家丫头的横暴摧残。今天想和她背水一战，烦扰先生草拟一篇讨敌的檄文。”我惶惶然地起身奏道：“臣学识浅陋，不善文章，恐怕辜负您的重托。但是承蒙您宠信器重，敢不竭尽全力。”绛妃听罢大喜，就在殿上赐给纸笔。几个女郎忙着擦拭几案、坐椅，研好了墨，蘸好了笔。又有一个少女把纸折好格，放在我手腕下。我刚写了一两句，她们便三三两两在我背后挨挤着观看。我平素文思迟缓，此时却顿觉文思泉涌。片刻之间，文章草成，她们争着拿去，呈送绛妃。绛妃展读一遍，说我写得很不错，就又送我回来了。睡醒之后，回忆梦中之事，宛然如在目前。但是檄文的词句大半已经遗忘，于是补足成章：

谨按封氏：飞扬成性[33]，忌嫉为心[34]。济恶以才[35]，妬同醉骨[36]；射人于暗，奸类含沙[37]。昔虞帝受其狐媚[38]，英、皇不足解忧[39]，反借渠以解愠[40]；楚王蒙其蛊惑，贤才未能称意[41]，惟得彼以称雄。沛上英雄，云飞而思猛士[42]；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43]。从此怙宠日恣[44]，因而肆狂无忌。

【注释】

[33]飞扬：骄纵跋扈，目中无人。《庄子·天地》：“且夫失性有五：……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

[34]忌嫉：忌刻嫉妒。忌害别人，欲居其上。

[35]济恶以才：凭借着才华干坏事。

[36]妬同醉骨：嫉妒深入骨髓。

[37]射人于暗，奸类含沙：暗中伤人如同鬼蜮。《诗·小雅·何人斯》：“为鬼为蜮，则不可得。”《释文》：“蜮，……状如鳖，三足。一名射工，俗呼之水弩，在水中含沙射人。一云射人影。”

[38]虞帝：即虞舜。传说中的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首领，中国历史传说中的古帝王五帝之一。传称号有虞氏，姓姚，名重华。见《史记·五帝本纪》。狐媚：传说狐狸善媚，因以喻指女性对男子的蛊惑。

[39]英、皇：女英、娥皇，传说为唐尧二女，嫁舜为妃。

[40]反借渠以解愠：指《孔子家语》载舜歌《南风》事：“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渠，她，指风神。

[41]楚王蒙其蛊惑，贤才未能称意：传宋玉所作的《风赋》以风为喻，讽刺楚王一味淫乐骄纵，不知体恤百姓。有云：“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以庶人共者邪？’”宋玉回答，指出有“大王之风”和“庶人之风”；前者为“雄风”，后者为“雌风”，楚王深为其说所动。楚王，楚襄王。即楚顷襄王（前298—前263在位）。贤才，指宋玉。未能称意，谓宋玉婉转设譬，未能达到讽谏的目的。

[42]沛上英雄，云飞而思猛士：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刘邦平定英布叛乱之后，路经沛县，“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见《史记·高祖本纪》。沛上英雄，指汉高祖刘邦。

[43]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指汉武帝《秋风辞》。《文选》据《汉武帝故事》录汉武帝《秋风辞》有云：“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携（一作“怀”）佳人兮不能忘。”茂陵天子，指汉武帝刘彻，因其死葬茂陵（在今陕西兴平），故称。

[44]怙：恃，凭仗。恣：恣意妄为。

【译文】

谨查封氏：放纵恣肆成性，忌恨妒嫉为心。歪才助长了恶毒，妒忌之性浸于骨髓；暗中害人，奸邪好像含沙射影的鬼蜮。从前帝舜曾经受你的狐媚，女英、娥皇都不足以解忧，反而歌《南风》来解除民众的怨气；楚襄王受你的蛊惑，贤才的讽谏不能打动其心，只称道大王之风是雄风。汉高祖刘邦，见风起云涌而思得猛士；汉武帝刘彻，赋《秋风辞》而怀佳人。从此你倚仗着帝王之宠日益放纵，以至于肆虐无忌。

怒号万窍[45]，响碎玉于王宫[46]；淜湃中宵，弄寒声于秋树[47]。倏向山林丛里[48]，假虎之威[49]；时于滟滪堆中[50]，生江之浪。且也，帘钩频动，发高阁之清商[51]；檐铁忽敲[52]，破离人之幽梦[53]。寻帷下榻[54]，反同入幕之宾[55]；排闼登堂[56]，竟作翻书之客。不曾于生平识面，直开门户而来[57]；若非是掌上留裙，几掠妃子而去[58]。吐虹丝于碧落，乃敢因月成阑[59]；翻柳浪于青郊[60]，谬说为花寄信[61]。赋归田者，归途才就，飘飘吹薜荔之衣[62]；登高台者，高兴方浓，轻轻落茱萸之帽[63]。蓬梗卷兮上下[64]，三秋之羊角抟空[65]；筝声入乎云霄，百尺之鸢丝断系[66]。不奉太后之诏，欲速花开[67]；未绝座客之缨，竟吹灯灭[68]。甚则扬尘播土，吹平李贺之山[69]；叫雨呼云，卷破杜陵之屋[70]。冯夷起而击鼓[71]，少女进而吹笙[72]。荡漾以来，草皆成偃[73]；吼奔而至，瓦欲为飞。未施抟水之威[74]，浮水江豚时出拜[75]；陡出障天之势，书天雁字不成行[76]。助马当之轻帆[77]，彼有取尔；牵瑶台之翠帐[78]，于意云何？至于海鸟有灵，尚依鲁门以避[79]；但使行人无恙，愿唤尤郎以归[80]。古有贤豪，乘而破者万里[81]；世无高士，御以行者几人[82]？驾砲车之狂云[83]，遂以夜郎自大[84]；恃贪狼之逆气[85]，漫以河伯为尊[86]。

【注释】

[45]怒号万窍：《庄子·齐物论》：“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惟无作，作则万窍怒号。”万窍，自然界各种空隙。

[46]响碎玉于王宫：五代王仁裕《开元遗事》载，唐代玄宗之子岐王，为测定风向，在“宫中于竹林内悬碎玉片子，每夜闻玉片子相触之声，即知有风，号占风铎”。碎玉，碎玉片。

[47]淜湃中宵，弄寒声于秋树：宋欧阳修《秋声赋》：“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初浙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淜湃，同“澎湃”，也作“砰湃”，水相击声。此用以形容秋风大作，如惊涛骇浪。中宵，中夜。寒声，秋风的声音。

[48]倏：倏忽，迅疾。

[49]假虎之威：假借老虎的威风。《易·乾》：“云从龙，风从虎。”

[50]滟滪堆：俗称燕窝石，古代又名犹豫石。位于白帝城下瞿塘峡口，为长江三峡著名险滩之一。见《水经注·江水》。因航运障碍，于1958年冬炸除，现存放在重庆的三峡博物馆中，供人们参观。

[51]清商：清越、凄厉的商音。商音为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其音凄厉。旧以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之说，谓商属金，配合四时为秋。《古诗十九首》之五：“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52]檐铁：即檐马，挂在屋檐下的风铃，也称“铁马”，“玉马”。

[53]幽梦：隐约恍惚的梦境。

[54]寻帷下榻：谓不经介绍，直入内室。寻，觅。帷，床帐。下榻，《后汉书·徐穉传》载，陈蕃为豫章太守，在郡不接待宾客，“唯穉来特设一榻。去则县（悬）之”。后因称宾客寄居为下榻。

[55]入幕之宾：谓关系极为密切的宾客。《晋书·郗超传》：“谢安与王坦之尝诣（桓）温论事，温令超帐中卧听之。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入幕，入于帐幕之中。

[56]排闼（tà）：推门。《史记·樊郦滕灌列传》：“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馀日，哙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张守节《正义》：“闼，宫中小门。”

[57]直开门户而来：指不待传禀而直接闯门入户。唐李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之句，此反其意。

[58]若非是掌上留裙，几掠妃子而去：指汉代赵飞燕事。旧题伶玄《飞燕外传》载，汉成帝于太液池作千人舟，号合宫之舟。皇后赵飞燕歌舞《归风送远之曲》，侍郎冯无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令无方持后裙，风止，裙为之绉。妃子，指赵飞燕。

[59]吐虹丝于碧落，乃敢因月成阑：宋苏洵《辨奸论》：“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皆知之。”虹丝，彩色的光环，彩虹。碧落，犹碧空，天空。因，借。阑，月阑，即月晕。环绕在月亮四周的彩色模糊的光气。

[60]翻柳浪：指柳叶初发之时，即旧历正月末二月初。《艺文类聚》引《大戴礼》：“正月柳稊。稊者，发叶也。”柳浪，形容初春吹拂柳枝的情状。青郊：春郊。

[61]为花寄信：指花信风，古指应花期而来的风。花信风在清明节，即旧历三月初。清明节三信，即桐花、麦花、柳花。详见程大昌《演繁露·花信风》。

[62]“赋归田者“三句：晋陶渊明曾作《归去来辞》。有句云：“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赋归田者，指陶渊明。赋，抒写。薜荔之衣，隐者高洁的衣饰。薛荔，一种蔓生香草。屈原《离骚》：“擥木根以结芷兮，贯薜荔之落蕊。”

[63]“登高台者”三句：此指孟嘉重九日登高落帽事，见晋陶渊明《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孟府君即孟嘉。嘉为征西将军桓温参军，颇为所重。九日桓温在龙山宴集僚佐，“有风吹君帽堕落，温目左右及宾客勿言，以观其举止。君初不自觉，良久如厕。温命取以还之。廷尉太原孙绰为咨议参军，时在坐。温命纸笔令嘲之，文成示温，温以着坐处。君归见嘲，笑而请笔作答，了不容思，文辞超卓，四座叹之”。事亦见《晋书》孟嘉本传。茱萸，一名越椒，一种有浓烈香味的常绿植物，果实椭圆形，红色。古人九月九日重阳节登高饮酒时，常佩戴茱萸，认为能避邪消灾。

[64]蓬梗：蓬草之茎。蓬，草名，即飞蓬。蓬茎当秋而腐，遇风即飞起飘转。三国魏曹植《杂诗》之二：“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何意回飚举，吹我入云中。高高上无极，天路安可穷！”

[65]三秋：秋季的第三个月，即阴历九月。唐王勃《滕王阁序》：“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羊角：一种旋风。《庄子·逍遥游》：“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抟（tuán）空：盘旋于空中。

[66]筝声入乎云霄，百尺之鸢丝断系：陈沂《询刍录·风筝》：风筝，“即纸鸢，又名风鸢。初，五代汉李业于宫中作纸鸢，引线乘风为戏，后于鸢首以竹为笛，使风入作声，如筝鸣，俗呼风筝”。筝声，放飞风筝发出的声响。鸢丝，即风筝线。

[67]不奉太后之诏，欲速花开：据《事物纪原》和《全唐诗话》载，有一次武则天冬日要游上苑，遣使宣诏云：“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第二日凌晨，除牡丹而外，百花竟然俱开。太后，指武后，即武则天，唐高宗死后称太后。

[68]未绝座客之缨，竟吹灯灭：据韩婴《韩诗外传》载，楚庄王有一次赐宴群臣，“日暮酒酣，左右皆醉。殿上烛灭，有牵王后衣者。后扢冠缨而绝之。言于王曰：‘今烛灭，有牵妾衣者，妾扢其缨而绝之。愿趣火视绝缨者。’王曰：‘止！’立出令曰：‘与寡人饮，不绝缨者，不为乐也。’于是冠缨无完者，不知王后所绝冠缨者谁。于是王遂与群臣欢饮，乃罢”。

[69]甚则扬尘播土，吹平李贺之山：唐李贺《浩歌》诗有云：“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李贺（791—817），字长吉，唐代杰出诗人，著有《昌谷集》。

[70]叫雨呼云，卷破杜陵之屋：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云：“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杜陵，指唐代诗人杜甫。杜陵是杜甫的祖籍所在地。因其常自称“杜陵野客”，后人即以“杜陵”指代杜甫。

[71]冯（píng）夷起而击鼓：谓水神鼓起河中微波。冯夷，神话传说中的水神名。又称“冰夷”、“元夷”。三国魏曹植《洛神赋》：“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

[72]少女：少女风，即西风。《易》以八卦配八方，兑为西方，兑为少女，西方之卦，因称。吹笙：谓风声如奏笙竽一般悦耳。笙，管乐器。相传吹笙用吸气，微吸作响，与风过林木相类。

[73]荡漾以来，草皆成偃：《论语·颜渊》：“草上之风，必偃。”荡漾，飘荡。草皆成偃，即草皆倒伏。偃，倒伏。

[74]抟水之威：谓风作浪起，托物腾空的威力。《庄子·逍遥游》：“《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75]江豚时出拜：据说江豚在浪中跳跃，每每起风，舟人用以占风。《南越志》：“江豚似猪，居水中，出则有风。”江豚，鲸类，产于我国长江及印度大河中。

[76]书天雁字：指大雁飞行时在天空排成一字或人字形。不成行：谓雁群散乱。

[77]助马当之轻帆：指王勃南行至马当遇顺风事。王勃南行，至此恰遇顺风，一夜即抵南昌，写了著名的《滕王阁诗序》。见《醒世恒言》卷四十《马当神风送滕王阁》。王勃（650—676），字子安，唐初著名诗人。马当，山名。在今江西彭泽东北，横枕大江，其形似马，回风掀浪，舟行艰难。

[78]牵瑶台之翠帐：南朝宋沈约《拟风赋》：“时卷瑶台翠帐，乍动佚女轻衣。”瑶台，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宫殿，见《穆天子传》。

[79]至于海鸟有灵，尚依鲁门以避：《国语·鲁语》：“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鸟兽，恒知避其灾也。’是岁也，海多大风。”海鸟，指爰居。鲁门，指古曲阜城门。曲阜为春秋鲁国都城。

[80]但使行人无恙，愿唤尤郎以归：据元伊世珍《琅嬛记》引《江湖纪闻》载，传闻石氏女嫁尤郎为妇，情好甚笃。一次，尤郎要外出经商，石氏加以劝阻，不从。后尤出不归，石氏忧思而死。死前发誓变作大风，以阻商旅远行。自此商旅发船，遇打头逆风，即云石尤风。后来有人说，密写“我为石娘唤儿郎归也，须放我舟行”十四字沉于水中，风便停息。无恙，平安无事。

[81]古有贤豪，乘而破者万里：《宋书·宗悫传》：“悫年少时，（叔父）炳问其志，悫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古有贤豪，指宗悫，字元幹，南北朝时人。

[82]御以行者：御风而行的人，指列御寇。《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

[83]砲车之狂云：伴暴风而起的狂云。风起云涌，伴同飞沙走石，类古时发石攻战的砲车，故名。唐李肇《国史补》：“暴风之后有砲车云。”

[84]夜郎自大：喻妄自尊大。夜郎，汉时西南小国，在今贵州桐柞。《史记·西南夷列传》：“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

[85]贪狼：旧时阴阳术士迷信，以岁月日时附会人事，以“贪狼”指申时。并谓申主贪狼，而水生于申，其气动而成暴风。详《汉书·翼奉传》及注引孟康说，后因以贪狼指暴风。

[86]河伯为尊：指河伯妄自尊大。《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河伯，古代神话中黄河的水神，或指河川之神的总称。

【译文】

你怒吼嗥叫于天地间，把王宫中的风铎吹得叮当乱响；你夜半咆哮，摇撼得秋树发出瑟瑟寒声。忽然扑向山林草莽之间，假借老虎呈威风；时而来到滟灏堆中，掀起冲天的波浪。而且，你吹得帘钩频频摇动，在高阁上刮起秋风；风铃忽然敲响，惊破了离人情思绵绵的幽梦。你径直掀开床帐，竟同下榻入幕的宾客；你推门登堂，吹动书页，竟成了翻书之客。平生不曾相识，你就直闯进门户；若不是有人拽住裙子，你几乎卷掠妃子而去。你在天空吐出彩色的光环，竟敢借着月亮形成月晕来显示自己出现的征兆；你在初春的郊野翻起柳浪，胡说是为花寄信。归田隐居者，刚踏上归途，你就把他薜荔做的衣裳飘飘吹起；登高望远的人，兴致正浓，你就轻轻吹落那插着茱萸的帽子。蓬草随风起伏，三秋的羊角旋风却把它卷入高空；风筝带着哨音飞入云霄，你却吹断了它的百尺丝线。没有得到则天太后的诏令，你就让百花早早绽放；还未去掉楚庄王坐客的帽缨，你竟吹灭烛光。甚至你扬起烟尘播下泥土，要把李贺笔下的高山吹为平地；你呼云唤雨，卷破杜甫茅屋的屋顶。即使微风也会令水神冯夷鼓起波浪；而如笙一般的西风过后却是倾盆大雨。微风飘荡而来，草皆低伏；狂风奔吼而至，瓦片欲飞。未等你施展翻江作浪之威，江豚就时时浮出水面向你参拜；你陡然形成遮天蔽日之势，长空雁阵就散乱无行。马当山你助王勃一帆风顺，尚有可取；可是你牵动瑶台翠帐，是何居心？至于说有灵气的海鸟，尚且知道依傍鲁门以躲避大风；只要使行人安全，愿替石娘唤回尤郎以平息风患。古有贤豪之士，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今世不见高士，不慕荣利御风而行者能有几人？你暴风能驾驭狂云席卷飞沙走石，便以夜郎自居；倚仗着贪狠暴风的威势，河水亦泛滥成灾，更像河伯一样妄自尊大。

姊妹俱受其摧残，汇族悉为其蹂躏[87]。纷红骇绿[88]，掩苒何穷[89]？擘柳鸣条[90]，萧骚无际[91]。雨零金谷[92]，缀为藉客之裀[93]；露冷华林[94]，去作沾泥之絮[95]。埋香瘗玉[96]，残妆卸而翻飞[97]；朱榭雕栏，杂珮纷其零落[98]。减春光于旦夕[99]，万点正飘愁[100]；觅残红于西东，五更非错恨[101]。翩跹江汉女[102]，弓鞋漫踏春园[103]；寂寞玉楼人[104]，珠勒徒嘶芳草[105]。斯时也：伤春者有难乎为情之怨，寻胜者作无可奈何之歌[106]。尔乃趾高气扬[107]，发无端之踔厉[108]；催蒙振落[109]，动不已之瓓珊[110]。伤哉绿树犹存，簌簌者绕墙自落[111]；久矣朱旛不竖[112]，娟娟者霣涕谁怜[113]？堕溷沾篱[114]，毕芳魂于一日[115]；朝荣夕悴[116]，免荼毒以何年？怨罗裳之易开，骂空闻于子夜[117]；讼狂伯之肆虐，章未报于天庭[118]。

【注释】

[87]汇族：全族，合族。悉：皆。

[88]纷红骇绿：形容狂风中的花草。唐柳宗元《袁家渴记》：“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冉众草，纷红骇绿，蓊勃香气。”

[89]掩苒：或作“奄冉”，披拂之状。何穷：谓无穷，与下句“无际”，谓时间和空间都无边无际。

[90]擘柳、鸣条：既是风名，也是疾风中花木摇曳摆拂的情景。擘柳，“吹花擘柳风”，是河朔（泛指今黄河以北地区）一带春日疾风，“数日一作，三日乃止”。见《韵府》。鸣条，一种乍微渐疾之风。《格致镜原》引《乙巳占》谓“凡风动叶，十里鸣条”。

[91]萧骚：风吹林木声。

[92]金谷：金谷园，在今河南洛阳西北，为晋代石崇所筑别墅，崇常于其地宴客赋诗。

[93]裀（yīn）：褥垫。此指花裀，即用花作的坐垫。五代王仁裕《开元遗事·花裀》：“学士许慎选放旷不拘小节，多与亲友结宴于花圃中，未尝具帷幄，设坐具，使童仆辈聚落花铺于坐下。慎选曰：‘吾自有花裀，何消坐具？’”

[94]华林：华林园，三国吴时旧宫苑，在建业台城（令江苏南京）内，见《景定建康志》。

[95]沾泥之絮：本谓心志坚定，不为色情所动。宋参寥《赠妓诗》：“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此谓因风飘落而为露水所濡，沾上泥土。絮，柳絮。

[96]埋香瘗（yì）玉：原指女性死亡。此处指花瓣残落入土。

[97]残妆卸：本指妇女临晚卸妆。此喻花谢。

[98]杂珮：指女子身上佩带的各种玉饰，《诗·郑风·女曰鸡鸣》：“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此喻花片。

[99]减春光：春色因狂风而削减。唐杜甫《曲江二首》之一：“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100]万点正飘愁：宋秦观《千秋岁》：“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101]觅残红于西东，五更非错恨：唐王建《宫词》：“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怨五更风。”此处反用其意。觅残红，寻找残留的花瓣。

[102]翩跹：轻盈飘逸的样子。江汉女：江汉游女。《诗·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朱熹注：“江汉之俗，其女好游，汉魏以后犹然。”

[103]弓鞋：旧时女子缠足而足背弓起，因称其鞋为“弓鞋”。漫踏春园：谓花被风吹落，园内无可赏玩。漫，枉，徒然。

[104]玉楼人：指女子。玉楼，华丽的高楼。

[105]珠勒：以珠为饰的马勒头。唐王维《出塞作》：“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嘶：马鸣。

[106]寻胜：探寻美景。胜，名胜古迹。无可奈何之歌：宋晏殊《浣溪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107]趾高气扬：骄气盈溢的样子。《战国策·齐策》：“今何举足之高，志之扬也？”

[108]无端：没来由，无原因。踔（chuō）厉：雄健，奋发。

[109]蒙：通“萌”，花草幼芽。《易·序卦》：“蒙者，蒙也，物之稚也。”落：指落叶，落花。

[110]动不已之瓓珊：唐杜甫《秋雨叹》之二：“阑风伏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赵子栋注：“阑珊之风，沉伏之雨，言其风雨之不已也。”不已，不止。瓓珊，同“阑珊”。风名。即初秋凉风。

[111]簌簌者：指落花。唐元稹《连昌宫词》：“连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束。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簌簌。”

[112]朱旛不竖：谓众花得不到庇护，任风推残。《博异记》载，唐天宝中，处士崔玄微入嵩山采药时，独处一院，遇众花之精所化的女子宴请封十八姨（即风神）。石榴花之精因不奉迎风神，惧为其摧残，求崔庇护，嘱崔云：“但处士每岁岁日，与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于苑东立之，则免难矣。今岁已过，但请至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则立之，庶夫免于患也。”崔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东风刮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幡，旗帜。

[113]娟娟者：谓鲜美的花朵。娟娟，美好的样子。霣涕：陨涕，落泪。

[114]堕溷沾篱：指花随风飘落各处。溷，粪坑。篱，藩篱。

[115]毕：结束。芳魂：原指女性精魂，此处指花的生命。

[116]朝荣夕悴：指花晨开夕落，无法摆脱风的残害。荣，开放。悴，憔悴。

[117]怨罗裳之易开，骂空闻于子夜：《子夜歌》云：“擥裙未结带，约眉出前窗。罗裳易飘飏，小开骂春风。”见《乐府诗集》。罗裳，丝罗衣裙，女性服装，这里暗喻花朵。子夜，午夜。这里指《子夜歌》。

[118]讼狂伯之肆虐，章未报于天庭：唐韩愈《讼风伯文》结语云：“上天孔明兮有纪有纲，我今上讼兮其罪谁当？天诛加兮不可悔，风伯虽死兮人谁汝伤？”狂伯，狂暴的风伯，即风神。天庭，神话传说中天帝所在的朝廷。章，奏章。此指韩愈《讼风伯文》。

【译文】

姐妹都受到你的摧残，合族皆为你所蹂躏。红花纷落绿叶惊颤，被你摇撼得没完没了；擘柳风、鸣条风，吹折花木之声无尽无休。风吹雨打金谷园，落红无数已成游人的坐垫；白露为霜华林苑，柳絮飘零变泥土。落英委地，残红凋败随风飘荡；朱榭雕栏旁边，飘落的杂英纷如玉片。旦夕之间春光顿减，飞红万点似春愁；四下里寻觅残红，只能怨恨五更风。翩翩江汉游女，踏着弓鞋轻盈枉游春园；寂寞玉楼美人，华丽的骏马却徒然嘶鸣对芳草而无缘。当此之时：伤春者怀着难以为情的哀怨，寻胜者发出无可奈何的歌吟。你却趾高气扬，无端地滥施淫威；摧残幼芽，摇落玉英，无休无止地刮着阑珊之风。哀伤啊，绿树犹存，花却扑簌簌绕墙而落；太久啦，对付风神的朱幡没有竖立，娇美的鲜花忧伤落泪有谁怜惜？堕入粪坑，挂在樊篱，一日之间芳魂消散；早晨盛开傍晚零落，何年才能免遭残害？抱怨罗裳易被春风吹开，咒骂之声只能空闻于《子夜歌》；控告风伯肆无忌惮，奏章却未能上达天庭。

诞告芳邻[119]，学作蛾眉之阵[120]；凡属同气[121]，群兴草木之兵[122]。莫言蒲柳无能[123]，但须藩篱有志[124]。且看莺俦燕侣[125]，公覆夺爱之仇[126]；请与蝶友蜂交，共发同心之誓[127]。兰桡桂楫[128]，可教战于昆明[129]；桑盖柳旌[130]，用观兵于上苑[131]。东篱处士[132]，亦出茅庐[133]；大树将军[134]，应怀义愤[135]。杀其气焰[136]，洗千年粉黛之冤[137]；歼尔豪强[138]，销万古风流之恨[139]！

【注释】

[119]诞告：广泛告知。《书·汤诰》：“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孔传：“诞，大也。以天命大义告万方之众人。”芳邻：指相邻之花。

[120]蛾眉之阵：谓女子组成战阵。春秋时期著名军事家孙武曾训练宫女为军阵。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蛾眉，女子细长之眉，代指女子，此喻花。

[121]同气：气质相近或相同，即同类。梁周兴嗣《千字文》：“孔怀兄弟，同气连枝。”此指花卉家族。

[122]草木之兵：化用“草木皆兵”之意。《晋书·苻坚载记》载，苻坚南渡，与晋军相持于淝水。苻坚登城而望晋军，“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顾谓融（苻融）曰：‘此亦勍敌也，何谓少乎？’”

[123]蒲柳无能：蒲柳即水杨，枝条可编作篱笆。因其秋季较早凋落，常以喻女子衰弱的体质，故云“无能”。

[124]藩篱：以竹编成的篱笆。引申为守卫之意。

[125]莺俦燕侣：喻称众花女伴。

[126]公：大家，即“莺俦燕侣”。覆：报复。夺爱：强力夺其所爱。指狂风伤残众花。

[127]同心之誓：谓同仇敌忾的誓言。《左传·成公十三年》：“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

[128]兰桡桂揖（jí）：香洁的船桨。此取字面意思，即指兰（木兰）、桂（桂树）二种香木。《拾遗记》：“兰桂可折，而不可掩其贞。”

[129]教战于昆明：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于长安西南郊凿昆明池，以习水战。池周围四十里，广三百三十二顷。宋以后湮没。《汉书·武帝纪》：“发谪吏穿昆明池。”颜师古注引臣瓒曰：“《西南夷传》有越嶲﹑昆明国，有滇池，方三百里。汉使求身毒国，而为昆明所闭。今欲伐之，故作昆明池象之，以习水战，在长安西南，周回四十里。”

[130]桑盖柳旌：桑树形如车盖，柳枝如旌旗招展。

[131]观兵：检阅军队，以示军威。观，示。上苑：供帝王游猎的园林。

[132]东篱处士：此处借指菊花。东晋诗人陶渊明爱菊，其《饮酒》之五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处士，古称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

[133]茅庐：简陋的居室。

[134]大树将军：此处只取字面意思，指大树。东汉将军冯异为人谦退不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见《后汉书·冯异传》。

[135]义愤：指被违反正义的事情所激发的愤怒。《后汉书·逸民传序》：“汉室中微，王莽篡位，士之蕴藉义愤甚矣。”

[136]杀：除掉，打压。

[137]粉黛：搽脸的白粉和描眉的黛墨，均为旧时女子化妆用品，因借指美女。此处则以喻花。

[138]歼：歼灭。豪强：喻风。

[139]销：消解。风流：风韵，借指女子。此处指花。

【译文】

广告众芳邻，学习结为鲜花的军阵行列；凡属同类，群兴草木之兵。不要说我们如蒲柳一般柔弱无能，只要有柳条编为篱笆的自卫之志。且看我们莺俦燕侣的众伙伴，共同报复风神的夺爱之恨；让我们结交蝴蝶蜜蜂，共同发出同仇敌忾的誓言。兰木之桨，桂木之楫，可在昆明池中演练水战；桑叶为车盖，柳条为旌旗，为的是在上林苑中大阅兵。高逸的菊花，也将出来参战；独立的大树，理应义愤填膺。灭掉封氏的嚣张气焰，洗雪千年花魂的冤屈；歼灭封氏豪强，销解万古风流的遗恨！

河间生

【题解】

本篇带有明显的寓言性质。写河间某生交了不正当的狐友，后来幡然悔悟。蒲松龄在其为友人王八垓写的《为人要则》中说：“正者，反乎邪之词也。今有人于此，共指之曰：‘彼邪人也’。夫其耳目口鼻皆与人同，而人共鄙之，以其不正者在心耳。”“匪人固匪人也，交匪人者亦匪人也。”“徙者，舍此而适彼之谓，如人弃其旧宅，而移于新室。见所当为则急就之，勿复留恋。”可为此篇注脚。

河间某生[1]，场中积麦穰如丘[2]，家人日取为薪，洞之[3]。有狐居其中，常与主人相见，老翁也。一日，屈主人饮[4]，拱生入洞[5]。生难之，强而后入。入则廊舍华好，即坐，茶酒香烈。但日色苍黄，不辨中夕[6]。筵罢既出，景物俱杳。翁每夜往夙归[7]，人莫能迹[8]。问之，则言友朋招饮。生请与俱，翁不可。固请之，翁始诺。挽生臂，疾如乘风，可炊黍时[9]，至一城市。入酒肆，见坐客良多，聚饮颇哗[10]。乃引生登楼上。下视饮者，几案柈飧[11]，可以指数[12]。翁自下楼，任意取案上酒果，抔来供生[13]，筵中人曾莫之禁[14]。移时，生视一朱衣人前列金橘，命翁取之。翁曰：“此正人[15]，不可近。”生默念：狐与我游，必我邪也。自今以往，我必正！方一注想[16]，觉身不自主，眩堕楼下[17]。饮者大骇，相哗以妖[18]。生仰视，竟非楼上，乃梁间耳。以实告众，众审其情确，赠而遣之。问其处，乃鱼台[19]，去河间千里云。

【注释】

[1]河间：明清河间府，治所在今河北河间市。

[2]麦穰：铡碎的麦秆，可以做牛马等动物的饲料，也可以和泥增加泥土的韧性，用于抹墙，做固定用。穰，泛指黍稷稻麦等植物的秆茎。

[3]洞之：把麦穰垛掏出一个洞。洞，掏洞。

[4]屈：屈驾，延请别人的敬词。

[5]拱：拱手相邀。

[6]中夕：中午晚上。

[7]夙：早晨。

[8]迹：踪迹。

[9]炊黍时：做一顿饭的工夫。黍，黄米，比小米略大，有黏性。

[10]哗：喧哗。

[11]几案：桌子。柈飧：盘子中的饭菜。柈，同“盘”

[12]可以指数：意谓能够一一看清。

[13]抔（póu）：双手捧物。

[14]莫之禁：莫禁之，没有人制止他。

[15]正人：品格端正之人。

[16]注想：专心思考。

[17]眩：眩晕。

[18]相哗以妖：彼此喧哗起来，认为是妖异。

[19]鱼台：县名。位于山东、江苏、安徽交界处。明清时期或隶济宁府，或隶兖州府，或隶直隶州。今属山东，旧治在今县城西南。

【译文】

河北河间府有个秀才，他家场院里堆积的麦秆像小山一样，家人每天取来作柴，时间长了，麦穰垛中出现了一个深洞。有只狐狸住在里面，狐狸常与秀才见面，见面时它就化作一个老汉。有一天，老汉请秀才饮酒，拱手请他入洞。秀才感到很为难，老汉强拉硬拽，这才勉强进去。然而进洞之后才发现屋舍华美，随即入座，茶香酒美。只是日色昏黄，分不清是中午还是傍晚。酒宴完毕，走出洞口，先前的景物全都杳然不见。老汉每天夜出晨归，没人知晓他的踪迹。问他，就说是朋友请他饮酒。秀才请求和他一块前往，老汉不肯。再三请求，这才答应下来。老汉挽着秀才的胳膊，行走起来快如乘风，大约做一顿饭的光景，来到一座城市。他们走进一家酒馆，只见坐客很多，聚在一块饮酒，十分喧哗。老汉就领秀才来到楼上。俯视楼下的客人，几案菜肴，一目了然。老汉独自来到楼下，随意取来酒和果品，捧来供给秀才，酒席上的人没有谁阻止他。过了一会儿，秀才看到一个身着朱红衣服的客人面前摆放着金橘，就让老汉去拿金橘。老汉说：“这是个正人君子，我不敢靠近他。”秀才心中暗想：狐狸与我交游，一定是我不正派了。从今往后，我一定也要正派做人！刚一沉思，就觉得身不由己，头晕目眩，掉下楼去。楼下喝酒的人被吓了一跳，吵吵闹闹，都说他是妖怪。秀才仰头望去，刚才所待的地方并非楼上，竟然是房梁。他把实情告诉了众人，人们寻思他的话真实可信，就送些钱财，打发他回家。问此是何处，却是山东的鱼台县，离河间府有千里之遥。

云翠仙

【题解】

从某种意义上说，《云翠仙》也是写背信弃义的故事。不过，《武孝廉》写的是官僚，《窦氏》写的是地主，本篇则写的是小负贩，是一个无赖小负贩骗婚卖妻的悲剧。

云翠仙是一个精明善良的少女，她在梁有才追求之初就看穿了他的不可靠，不肯嫁给他，但迫于母命，还是委屈地嫁给了梁有才。结婚后，她恪守妇道，三从四德，但无法阻止赌博酗酒的梁有才将自己卖掉，只是在忍无可忍之后，才与之断然分手。云翠仙在决绝时对梁有才的痛斥，纯用口语，将自己的委屈、怨怒，痛快淋漓地喷涌发泄出来，令人生无限同情怜惜。

在本篇中，蒲松龄并无意对于封建包办婚姻有什么批评，但故事本身却让我们看到包办婚姻是云翠仙悲剧命运的元凶。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推广《婚姻法》，宣传自由恋爱时，《云翠仙》曾作为评书故事广为传播。

云翠仙虽然是仙是鬼是狐无法确认，本篇故事却充满了农村的生活气息。像泰山的“跪香”，邻里的“朋饮竞赌”，如同风俗画卷一般，篇末“异史氏曰”的劝诫，也令人感受到蒲松龄像乡里长者一样的苦口婆心。

梁有才，故晋人[1]，流寓于济[2]，作小负贩[3]，无妻子田产。从村人登岱[4]。岱，四月交[5]，香侣杂沓[6]。又有优婆夷、塞[7]，率众男子以百十，杂跪神座下，视香炷为度[8]，名曰“跪香”。才视众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悦之。诈为香客，近女郎跪，又伪为膝困无力状，故以手据女郎足。女回首似嗔，膝行而远之。才又膝行近之，少间，又据之。女郎觉，遽起，不跪，出门去。才亦起，出履其迹，不知其往。心无望，怏怏而行[9]。

【注释】

[1]晋：山西的简称。

[2]流寓：客居，暂住。济：指济南府所在地，即今山东济南。

[3]负贩：流动商贩。

[4]岱：泰山的别称。

[5]四月交：即阴历四月初。指浴佛节，即“佛诞节”前后，为纪念佛祖释迦牟尼诞生的节日。届时各佛寺举行诵经法会、拜佛祭祖、施舍僧侣等庆祝活动，并据传说以各种名香浸水为佛像洗浴，并供奉各种花卉。中国汉族地区，一般将节日定于夏历四月初八。交，交接。

[6]香侣：结伴朝拜泰山的香客。

[7]优婆夷、塞：即优婆夷、优婆塞，均为梵语音译，佛教信徒。优婆夷，指接受佛教五戒的女居士。优婆塞，指接受佛教五戒的男居士。

[8]视香炷为度：以一支香燃烧完为跪拜时间的限度。炷，点香。

[9]怏怏：失意，不快乐的样子。

【译文】

梁有才原是山西人，流落到济南府，做小商贩为生，没有妻儿田产。他随着村里人去登泰山。四月初，泰山的香客熙熙攘攘。还有一些男女居士，率领百十来个男女，纷纷跪在佛像下，以一炷香烧完为限度，叫做“跪香”。梁有才发现众人之中有一女郎，年纪在十七八岁，容貌俊美，不由心生爱意。他假装香客，在女郎近旁跪下，又装作膝盖酸软无力的样子，故意用手去握女郎的脚。女郎回过头来，似有嗔怒之意，跪着移动了几步躲开了他。梁有才又跪着移过去靠近她，一会儿，又去握女郎的脚。女郎发觉后，立即站起身，不再跪香，出门而去。梁有才也站起来跟踪出去，但已不知去向。他心里很失望，怏怏不乐地走着。

途中见女郎从媪，似为女也母者[10]，才趋之。媪女行且语，媪云：“汝能参礼娘娘[11]，大好事。汝又无弟妹，但获娘娘冥加护[12]，护汝得快婿[13]。但能相孝顺，都不必贵公子、富王孙也。”才窃喜，渐渍诘媪[14]。媪自言为云氏，女名翠仙，其出也。家西山四十里。才曰：“山路涩[15]，母如此蹜蹜[16]，妹如此纤纤，何能便至？”曰：“日已晚，将寄舅家宿耳。”才曰：“适言相婿，不以贫嫌，不以贱鄙，我又未婚，颇当母意否？”媪以问女，女不应。媪数问，女曰：“渠寡福，又荡无行，轻薄之心，还易翻覆。儿不能为遢伎儿作妇[17]！”才闻，朴诚自表，切矢皦日[18]。媪喜，竟诺之。女不乐，勃然而已[19]。母又强拍之[20]。才殷勤，手于橐[21]，觅山兜二[22]，舁媪及女[23]，己步从，若为仆。过隘[24]，辄诃兜夫不得颠摇动，良殷。俄抵村舍，便邀才同入舅家。舅出翁，妗出媪也。云兄之嫂之[25]。谓：“才吾婿。日适良[26]，不须别择，便取今夕。”舅亦喜，出酒肴饵才。既，严妆翠仙出，拂榻促眠。女曰：“我固知郎不义，迫母命，漫相随[27]。郎若人也[28]，当不须忧偕活。”才唯唯听受。明日早起，母谓才：“宜先去，我以女继至。”

【注释】

[10]女也母者：即母女。也、者，均为语助，无义。

[11]参礼娘娘：指参拜碧霞元君。民间传说是东岳大帝之女，宋真宗时封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见清张尔岐《蒿庵闲话》、《玉女考》、《瑶池记》等。道教称其应九炁以生，受玉帝之命，证位天仙，统领岳府神兵，照察人间善恶。泰山极顶有碧霞元君祠。

[12]冥：暗中。加护：加持护佑。

[13]快婿：称心的女婿。

[14]渐渍：犹浸润，若水之渐次浸渍润泽。此谓逐渐搭讪。

[15]山路涩：谓山路坎坷难行。涩，不平坦。

[16]蹜蹜（sù）：脚步细碎小心。《论语·乡党》：“足蹜蹜，如有循。”

[17]遢（tā）伎儿：举止猥琐而轻薄的人。

[18]切矢皦（jiǎo）日：恳切地指着太阳发誓。切，恳切。矢，誓。皦日，明亮的太阳。多用于誓辞。《诗·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19]勃然：因愤怒而变色的样子。

[20]强拍（xiū）之：勉强她，抚慰她。拍，拍拊其背。，同“咻”，噢（yǔ）咻，抚慰之声。

[21]手于橐（tuó）：把手插进钱袋里，谓掏出钱来。橐，口袋。

[22]山兜：山轿。兜，通“篼”。一种二人抬着的便轿。

[23]舁：抬。

[24]隘（ài）：隘口，险要之处。

[25]兄之嫂之：称之为兄，称之为嫂。

[26]日适良：今日恰好是吉日。

[27]漫：犹胡乱，随意。

[28]若人：是人，像个人。

【译文】

半道上，梁有才看见那女郎跟着个老太太，好像是母女，便赶紧跟上去。母女俩边走边谈，老太太说：“你能参拜娘娘，太好了。你又没有弟妹，只求获得娘娘冥冥之中保佑你，保佑你嫁个称心如意的丈夫。只要能孝顺长辈，倒不必嫁公子王孙。”梁有才听了暗自高兴，慢慢凑上去搭话，向老太太问这问那。老太太自称云氏，女孩儿名翠仙，是她女儿。她家在山的西边，离这四十里地。梁有才说：“山路坎坷难走，老妈妈如此迈着碎步，妹妹又是纤纤小脚，怎么能很快到家呢？”老太太说：“天不早了，我们先到她舅舅家住一宿。”梁有才说：“刚才听您说相女婿，不嫌贫穷，不怕低贱，我又没成家，是不是很合您的心意？”老太太问女儿，女儿不回答。老太太问了几次，女儿说：“他福分薄，又放荡无行，心性轻薄，还好反复无常。我不能给浪荡子做媳妇。”梁有才听了，赶紧表白自己朴实诚恳，恳切地指着太阳发誓。老太太一见很高兴，竟答应了这桩亲事。女儿不高兴，只能显出很生气的样子。母亲半是勉强半是抚慰地拍着她的背。梁有才赶紧献殷勤，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钱，雇来两驾山兜，抬着母女二人赶路，自己徒步跟在后面，像个仆人。经过险要的路段，梁有才就呵斥抬山兜的人，不许山兜颠簸摇荡，照顾得很周到。一会儿，来到一个村庄，老太太就邀请梁有才一同去女儿的舅舅家。舅舅出来，是个老汉，舅母是个老太太。云氏叫他们哥哥、嫂子，说：“有才是我女婿。今天正好是个好日子，不必另择吉日，今晚就让他们成亲吧。”舅舅听了很高兴，拿出酒菜款待梁有才。吃罢，把云翠仙盛装打扮了送出来，拂拭了床铺催他们早睡。云翠仙说：“我本来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迫于母命，胡乱跟了你。你若是个人，就不必为一起生活忧愁。”梁有才唯唯诺诺，点头答应。第二天一早起床后，云翠仙母亲对梁有才说：“你先回去吧，我带女儿随后就到。”

才归，扫户闼[29]。媪果送女至。入视室中，虚无有，便云：“似此何能自给？老身速归，当小助汝辛苦[30]。”遂去。次日，有男女数辈，各携服食器具，布一室满之。不饭俱去，但留一婢。才由此坐温饱[31]，惟日引里无赖[32]，朋饮竞赌[33]，渐盗女郎簪珥佐博。女劝之，不听，颇不耐之，惟严守箱奁，如防寇。一日，博党款门访才，窥见女，适适惊[34]。戏谓才曰：“子大富贵，何忧贫耶？”才问故，答曰：“曩见夫人，实仙人也。适与子家道不相称。货为媵[35]，金可得百，为妓，可得千。千金在室，而听饮博无赀耶[36]？”才不言，而心然之。归辄向女欷歔，时时言贫不可度。女不顾，才频频击桌，抛匕箸，骂婢，作诸态。

【注释】

[29]户闼：门口。这里指家中。

[30]小助汝辛苦：意为略微帮助你们度日。小助，稍微帮助。谦词。辛苦，谓穷苦的生活。

[31]坐：坐享。

[32]里：邻里。

[33]朋饮：聚饮。

[34]适适（tì）：形容吃惊的样子。

[35]货为媵（yìng）：卖作人妾。媵，本指为诸侯之女作陪嫁的人，称为“妾媵”，后泛指妾。

[36]听：听任。饮博：饮酒赌博。赀：本钱。

【译文】

梁有才回到家，打扫门户。云母果然把云翠仙送来。进屋一瞧，家徒四壁，就说：“像这样怎么生活？我赶快回去，稍微给你们解一解难。”说完就走了。第二天，来了几个男女，各自携带着衣服、食物、家什器具，把房间摆得满满的。他们连饭也没有吃就都走了，只留下一个丫环。梁有才从此坐享温饱，只是每日招引乡里的无赖饮酒赌博，渐渐地发展到偷云翠仙的簪子耳环等首饰做赌资。云翠仙劝阻，他不听，云翠仙也不耐烦跟他多费唇舌，只是牢牢地守着自己的箱子，像防范盗贼一样。一天，一个赌友登门拜访梁有才，偷偷看到了云翠仙，非常吃惊。他戏弄梁有才说：“你有大富大贵的本钱啊，为什么为贫穷发愁呢？”梁有才问他何出此言，回答说：“先前看到你家夫人，真是美如天仙。偏偏和你的家境不相称。把她卖给别人做妾，可得百金，卖为妓女，可得千金。家有千金，还怕饮酒赌博没钱吗？”梁有才没说话，心里很赞成。回家就向云翠仙叹息掉泪，还时不时地说日子穷得过不下去了。云翠仙不理他，梁有才就频频敲桌子，扔匙子筷子，骂丫环，做出各种丑态。

一夕，女沽酒与饮[37]，忽曰：“郎以贫故，日焦心。我又不能御穷[38]，分郎忧，中岂不愧怍[39]？但无长物[40]，止有此婢，鬻之[41]，可稍稍佐经营[42]。”才摇首曰：“其直几许！”又饮少时，女曰：“妾于郎，有何不相承？但力竭耳。念一贫如此，便死相从，不过均此百年苦，有何发迹？不如以妾鬻贵家，两所便益，得直或较婢多。”才故愕言：“何得至此！”女固言之，色作庄[43]。才喜曰：“容再计之。”遂缘中贵人[44]，货隶乐籍[45]。中贵人亲诣才，见女大悦，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缗[46]，事滨就矣[47]。女曰：“母日以婿家贫，常常萦念，今意断矣，我将暂归省。且郎与妾绝，何得不告母？”才虑母阻，女曰：“我顾自乐之，保无差贷[48]。”才从之。夜将半，始抵母家。挝阖入[49]，见楼舍华好，婢仆辈往来憧憧[50]。才日与女居，每请诣母，女辄止之，故为甥馆年馀[51]，曾未一临岳家。至此大骇，以其家巨，恐媵妓所不甘也。女引才登楼上。媪惊问夫妻何来，女怨曰：“我固道渠不义[52]，今果然！”乃于衣底出黄金二铤置几上[53]，曰：“幸不为小人赚脱[54]，今仍以还母。”母骇问故，女曰：“渠将鬻我，故藏金无用处。”乃指才骂曰：“豺鼠子！曩日负肩担，面沾尘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肤垢欲倾塌，足手皴一寸厚[55]，使人终夜恶。自我归汝家，安坐餐饭，鬼皮始脱。母在前，我岂诬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气。女又曰：“自顾无倾城姿，不堪奉贵人，似若辈男子，我自谓犹相匹。有何亏负，遂无一念香火情[56]？我岂不能起楼宇、买良沃[57]？念汝儇薄骨、乞丐相[58]，终不是白头侣！”言次，婢妪连衿臂，旋旋围绕之。闻女责数，便都唾骂，共言：“不如杀却，何须复云云！”才大惧，据地自投，但言知悔。女又盛气曰[59]：“鬻妻子已大恶，犹未便是剧[60]，何忍以同衾人赚作娼！”言未已，众眦裂[61]，悉以锐簪翦刀股攒刺胁腂[62]。才号悲乞命。女止之曰：“可暂释却。渠便无仁义，我不忍其觳觫[63]。”乃率众下楼去。

【注释】

[37]沽：买。

[38]御穷：当穷，对付贫穷。《诗·邶风·谷风》：“宴尔新昏，以我御穷。”朱熹注：“御，当也。”

[39]中：衷。心中。愧怍：惭愧。

[40]长物：多馀或像样的东西。

[41]鬻：卖。

[42]佐经营：帮助筹谋。

[43]色作庄：脸色表现得很郑重。

[44]缘中贵人：通过中贵人的关系。缘，因，由，借着。中贵人，本指在宫中而贵幸的人，后专指皇帝宠信的宦官。

[45]隶乐籍：隶属于乐户的名籍。乐户，指官妓。

[46]立券：签署契约。缗（mín）：穿钱的绳子。古时货币所用铜钱，有孔，可以用绳贯串起来，一般一千钱为一串，称一缗。

[47]滨就：快要成功。滨，靠近，临近。

[48]差贷（tè）：谓失误。贷，通“忒”。

[49]挝（zhuā）阖：敲打门户。阖，门扇。

[50]憧憧（chōng）：往来不绝的样子。

[51]为甥馆：谓做女婿。古代称妻父为外舅，称婿为甥。舜娶尧女后，谒见尧，尧把舜安置在他的副宫里，即《孟子·万章》所谓“馆甥于贰室”。后因以“甥馆”称女婿在岳父家的住处，也代指女婿。

[52]渠：他。

[53]铤（dìng）：“锭”的本字。金银锭的计量单位。一铤为五两至十两。

[54]赚脱：骗去。

[55]皴（cūn）：因受冻而皮肤开裂或皮肤上绽裂的积垢，此指后者。

[56]香火情：焚香誓约之情，古人盟誓多焚香告神。此谓夫妻之情。

[57]良沃：良田。

[58]儇（xuān）薄骨：轻薄相。骨，骨相，人的骨格相貌。

[59]盛气：蓄怒欲发，气冲冲地。《战国策·赵策》：“太后盛气而揖之。”

[60]犹未便是剧：还不算是极恶。犹，还。剧，甚，最。

[61]眦（zì）裂：瞪大眼睛快要裂开。形容愤怒到极点。

[62]翦：同“剪”。胁腂（huà）：两胁突起之处。

[63]不忍其觳觫（hú sù）：不忍看到他颤抖的可怜样。觳觫，因恐惧而颤抖的样子。《孟子·梁惠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

【译文】

一天晚上，云翠仙买来酒与丈夫对饮，忽然说：“郎君因为家里贫穷，天天焦心。我又不能解除困境，心中岂能不惭愧呢？只是我没有多馀的东西，只有这个丫环，卖了她，可以稍微补贴家用。”梁有才摇摇头说：“她才值几个钱！”又喝了会儿酒，云翠仙说：“我对于郎君来说，有什么不能替你承担的呢？只是没有力量罢了。想到穷到这份上，就是到死跟着你，也不过两人在一块儿受一辈子苦，有何出头之日？不如把我卖到富贵人家，对你我都有好处，得到的钱财或许比卖丫环多。”梁有才故作惊愕地说：“怎么至于到这步！”云翠仙一再坚持，脸色十分庄重。梁有才高兴地说：“容我们再计议计议。”于是通过得宠的宦官把云翠仙卖给官府做乐妓。那个宦官亲自到梁有才家，见到云翠仙非常中意，唯恐不能立即买到手，就立了一张出价八百缗钱的契约，事情马上就要办成了。云翠仙说：“母亲每天因为女婿家穷，常常挂念，现在的情分要断了，我准备回家几天探望母亲。况且你我已经一刀两断，怎么能不告诉母亲？”梁有才顾虑岳母阻止这件事，云翠仙说：“是我自己乐意的事，保险没有差错。”梁有才依从了她。快半夜时，才到岳母家。敲开门进去一看，只见楼台屋舍都很华美，奴婢仆人往来不绝。梁有才平常与云翠仙一起过活，每当他要去拜见岳母时，云翠仙就阻止他，所以当了一年多的女婿，从未登过岳母的门。到这时，他大惊失色，担心云翠仙家家财万贯，家里恐怕不甘心让云翠仙做妾或乐妓。云翠仙领着他来到楼上。云母惊讶地问他们夫妻俩干什么来了，云翠仙埋怨说：“我本来就说他无情无义，现在果然如此！”于是从衣服里拿出两锭黄金，放在桌上，说：“幸好没有被这小人赚了去，现在仍然还给母亲。”母亲吃惊地询问原委，云翠仙说：“他要卖我，所以藏着金子也没用了。”就指着梁有才骂道：“你个畜生！过去你挑着担子，满脸灰尘像个鬼。刚接近我时，一身臭烘烘的汗气，皮肤上的积垢厚得都快塌了，手上脚上的皴有一寸厚，让人整夜恶心。自从我嫁给你，你四平八稳地吃上了饱饭，那层鬼皮才蜕掉。现在母亲在跟前，我难道诬蔑你了吗？”梁有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云翠仙又说：“我自知没有倾城倾国的姿色，不能够侍奉贵人，但像你这样的男子，我敢说还配得上。我哪里亏待了你，你就一点儿不念夫妻之情？我难道不能造楼房、买良田？想起你这副轻薄骨、讨饭相，终究不是白头伴侣。”说话之间，丫环仆妇们手挽手，把梁有才团团围住。听到云翠仙的责骂数落，就跟着一起唾骂，齐声说：“不如杀了他，何必跟他废话！”梁有才十分恐惧，趴在地上磕头，一个劲儿说自己错了。云翠仙又怒气冲冲地说：“卖妻子已经够坏的了，可还没有坏到极点，怎么忍心让同床共枕的妻子去做娼妓！”话音未落，众人气得眼眶都要瞪裂了，一齐用簪子、剪刀刺梁有才的胸肋。梁有才哀号着乞求饶命。云翠仙制止众人说：“先放了他。他即便无情无义，我还不忍心看他发抖的可怜相。”就领着众人下楼去了。

才坐听移时，语声俱寂，思欲潜遁。忽仰视见星汉[64]，东方已白，野色苍莽[65]，灯亦寻灭，并无屋宇，身坐削壁上。俯瞰绝壑，深无底，骇绝，惧堕。身稍移，塌然一声，堕石崩坠。壁半有枯横焉[66]，罥不得堕[67]。以枯受腹，手足无着。下视茫茫，不知几何寻丈[68]。不敢转侧，嗥怖声嘶，一身尽肿，眼耳鼻舌身力俱竭。日渐高，始有樵人望见之，寻绠来[69]，缒而下[70]，取置崖上，奄将溘毙[71]。舁归其家。至则门洞敞[72]，家荒荒如败寺，床簏什器俱杳，惟有绳床败案[73]，是己家旧物，零落犹存。嗒然自卧[74]，饥时，日一乞食于邻。既而肿溃为癞[75]。里党薄其行[76]，悉唾弃之。才无计，货屋而穴居，行乞于道，以刀自随。或劝以刀易饵，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卫耳。”后遇向劝鬻妻者于途，近而哀语，遽出刀摮而杀之[77]，遂被收。官廉得其情[78]，亦未忍酷虐之，系狱中，寻瘐死[79]。

【注释】

[64]星汉：银河。曹操《观沧海》：“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65]野色苍莽：荒野一片青翠。苍莽，绿野与碧空相连，一望无际的样子。

[66]枯：枯树。

[67]罥（juàn）：挂。

[68]几何寻丈：多少寻丈高。寻，长度单位，古时以八尺为“寻”。

[69]绠：绳。

[70]缒：用绳索拴住人往下放。

[71]奄将溘（kè）毙：气息奄奄，将要死去。奄，奄奄，气息微弱的样子。溘，忽然。

[72]门洞敞：屋门大开。

[73]绳床：用绳索穿缠捆缚的卧床，喻简陋。败案：破桌子。

[74]嗒然：灰心丧气的样子。

[75]癞（lài）：恶疮，即麻风病。

[76]里党：犹乡党，邻里。

[77]摮（áo）：旁击。《春秋公羊传·宣公六年》：“公怒，以斗摮而杀之。”注：“摮，犹也。摮，谓旁击头项。”

[78]廉：通“覝”。考察，查访。

[79]瘐（yǔ）死：旧谓囚犯因拷打、饥寒或疾病而死于狱中。《汉书·宣帝纪》：“今系者或以掠辜（拷打）若（及）饥寒瘐死狱中。”

【译文】

梁有才坐着听了好一会儿，周围的人声响动都沉寂下来，就想偷偷逃走。忽然抬头望去，只见星光闪烁，东方已经发白，荒野一片苍莽，随即室内的灯光熄灭了，然后房屋也消失了，原来自己坐在峭壁上。下视山谷，深不见底，梁有才吓坏了，生怕掉下去。他刚一挪动身子，“轰”的一声，山石崩落。崖壁的半腰上横着一棵枯树，恰好把他挂住了，才没掉下去。枯树只托着他的肚子，手脚都悬在空中，没有着落。往下看茫茫一片，不知有多少丈深。他不敢转身，鬼哭狼嚎般的呼救声既恐怖又嘶哑，身上全都肿胀起来，眼耳鼻舌以及全身没有一点儿力气。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才被打柴的发现，打柴的找来绳子，把绳子垂下去，把他拉到崖上，已经奄奄一息。打柴的把梁有才抬回家，只见屋门大开，家里破破烂烂如同破庙，床、箱子、家具等都不见了，只有破床、破桌子这些自己家的旧东西，零零落落的还在。梁有才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饥饿时，一天向邻居乞讨一回饭吃。不久，他身上肿胀的地方溃烂变成恶疮。乡里人瞧不起他的为人，都唾弃他。他没有办法，只好卖了房子住在山洞里，沿街乞讨，身边还带了把刀。有人劝他用刀换点儿饭吃，他不肯，说：“住在野外要防备虎狼，用刀可以自卫。”后来在道上遇到了那个先前让他卖妻子的人，梁有才就上前和他说着伤心话，突然抽出刀来把那人杀了，于是他被官府收押。当官的查清了他杀人的缘由，也不忍用酷刑虐待他，只把他关在狱中，不长时间，就在狱中死了。

异史氏曰：得远山芙蓉[80]，与共四壁[81]，与以南面王岂易哉[82]！己则非人，而怨逢恶之友[83]，故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凡狭邪子诱人淫博[84]，为诸不义，其事不败，虽则不怨亦不德。迨于身无襦[85]，妇无袴[86]，千人所指，无疾将死[87]，穷败之念，无时不萦于心，穷败之恨，无时不切于齿。清夜牛衣中[88]，辗转不寐。夫然后历历想未落时[89]，历历想将落时，又历历想致落之故，而因以及发端致落之人。至于此，弱者起，拥絮坐诅[90]；强者忍冻裸行，篝火索刀[91]，霍霍磨之[92]，不待终夜矣。故以善规人，如赠橄榄[93]；以恶诱人，如馈漏脯也[94]。听者固当省[95]，言者可勿惧哉！

【注释】

[80]远山芙蓉：形容女子貌美。《西京杂记》：“（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

[81]与共四壁：与自己一起过穷日子。四壁，家徒四壁的省语，形容贫穷。《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与卓文君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82]南面王：泛指王侯。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帝王、诸侯见群臣，皆面南而坐，故用以指居帝王、诸侯之位。

[83]逢恶之友：迎合所好、勾引作恶的朋友。逢恶，逢恶导非的省语，谓逢迎坏人，助长恶行。逢，逢迎，迎合。《孟子·告子》：“逢君之恶其罪大。”赵岐注：“臣以谄媚逢迎而导君为非，故曰罪大。”

[84]狭邪（xié）子：本指巷居而从不远行的人（见明彭大翼《山堂肆考》），此指作狭邪游者。狭邪，同“狭斜”，小街曲巷。古乐府《长安有狭斜行》述少年冶游之事，诗中有“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郸倡”语，后因称娼家为“狭邪”，狎妓饮酒为“狭邪游”。

[85]襦：上衣，泛指衣服。

[86]袴：同“裤”。原指胫衣。

[87]千人所指，无疾将死：俗谚，语见《汉书·王嘉传》。原作“千人所指，无病而死”。千人，许多人。指，指责。

[88]清夜牛衣中：卧牛衣之中，清夜扪心自思。清，冷，凉。牛衣也称“牛被”，编草而成，给牛披以御寒，类似蓑衣。卧牛衣中，形容穷困。《汉书·王章传》：“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

[89]历历：分明可数，一一分明地。落：落败，破落。

[90]拥絮坐诅：围着被，坐着咒骂。絮，棉絮。诅，诅咒。

[91]篝火：本意为竹笼罩着火，泛指野外堆柴点火或点灯照明。

[92]霍霍：磨刀声。《木兰辞》：“磨刀霍霍向猪羊。”

[93]橄榄：果木名。一名青果，又名谏果。晋嵇含《南方草木状》：“味虽苦涩，咀之芳馥，胜含鸡骨香。”

[94]漏脯：腐败变质的干肉。脯，干肉。脯本为美味，而变质者入口或不觉，过后将中毒致死。《抱朴子·嘉遁》：“咀漏脯以充饥，酣鸩酒以止渴。”

[95]省（xǐng）：醒悟。

【译文】

异史氏说：娶一个眉若远山，面如芙蓉的妻子，与自己共同过贫苦的日子，难道肯用南面王的地位交换吗！自己为人不正，而怨恨迎合作恶的朋友，所以做别人朋友的人，不可不心存戒忌。但凡浪荡子引诱别人嫖赌，干下种种坏事，那些事没有败露时，虽然不会被人怨恨，也不会被人感谢。等到被拉下水的人身上没了衣服，妻子穿不上裤子，受到千人指责，没有病也要死去的时候，穷愁败落之念无时无刻不萦绕于心头，穷愁败落之恨无时无刻不令他咬牙切齿。清冷的夜里，躺在草编的牛衣之下，翻来覆去不能成眠。然后一一回想没有败落之时，一一回想即将败落之时，又一一回想导致败落的缘故，因而想到制造祸端、导致自己堕落的人。到这时，懦弱的人起身，围着破被子坐着咒骂，强横的人忍受着寒冷，赤身而行，点上火找出刀来，霍霍磨刀，复仇的念头会使他等不到天亮了。所以用善心规劝人，如同赠送橄榄；用邪念诱惑人，如同给人吃腐败变质的肉干。听的人固然应当省察，说的人难道不应该戒惧吗？

跳神

【题解】

这是一篇记载关于跳神民俗的散文。写得古朴传神，佶屈聱牙。但明伦评论说：“典奥如《尚书》古文，瑰异如《冬官》、《考工》，反复读之，美不胜收，只是不忍释手。”

关于跳神，大概源自藏传佛教，元代开始传入内地北方。《元典章新集·刑部·禁聚众》：“大都街上多有泼皮厮打底跳神师婆，并夜聚晓散底，仰本部行文字禁断。”明赵南星《笑赞》第十八则：“北方男子跳神，叫做端公。”随着满族入关，北方进一步盛行。《跳神》虽然写了济南、京都、满洲三个地方关于跳神的风俗，但行文详略取舍很有分寸，见出作者对于民俗的深入研究。

济俗[1]：民间有病者，闺中以神卜[2]，倩老巫击铁环单面鼓，婆娑作态，名曰“跳神”。而此俗都中尤盛[3]。良家少妇[4]，时自为之。堂中肉于案[5]，酒于盆，甚设几上[6]。烧巨烛，明于昼。妇束短幅裙，屈一足，作“商羊舞”[7]。两人捉臂，左右扶掖之[8]。妇刺刺琐絮[9]，似歌，又似祝，字多寡参差，无律带腔[10]。室数鼓乱挝如雷[11]，蓬蓬聒人耳。妇吻辟翕[12]，杂鼓声，不甚辨了[13]。既而首垂，目斜睨，立全须人，失扶则仆。旋忽伸颈巨跃，离地尺有咫[14]。室中诸女子，凛然愕顾曰：“祖宗来吃食矣。”便一嘘，吹灯灭，内外冥黑。人惵息立暗中[15]，无敢交一语，语亦不得闻，鼓声乱也。食顷，闻妇厉声呼翁姑及夫嫂小字[16]，始共爇烛，伛偻问休咎。

【注释】

[1]济俗：济南府地区的风俗。

[2]闺中以神卜：闺阁中女子请神来占卜吉凶休咎。闺，闺阁，女子居卧处。

[3]都中：指京都北京。

[4]良家：旧谓清白人家。

[5]肉于案：把肉放在盘子上。案，食器，木制盛食物的矮脚托盘。

[6]甚设：设备极为齐全。《史记·刺客列传》：“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

[7]商羊舞：是一种以一足立一足抬起为典型动作的具有悠久历史的民间舞蹈。商羊，传说中的一种鸟。《论衡·变动》：“商羊者，知雨之物也；天且雨，屈其一足起舞矣。”《孔子家语·辩证》也有类似的记载。1990年商羊舞载入《中国民间艺术大辞典》民间舞蹈篇，2006年列入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8]扶掖：挟持，架着胳膊。

[9]刺刺琐絮：不停地小声说话。刺刺，喋喋不休。

[10]无律带腔：不合乎音律，却拖着长腔。

[11]挝：击打。

[12]辟翕（xī）：开合。

[13]辨了：辨别清楚。了，清晰，明了。

[14]尺有咫（zhǐ）：一尺多。咫，古长度单位，周制八寸，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15]惵（dié）息：畏惧得不敢出声息。惵，恐惧。

[16]翁姑：公婆。小字：乳名，小名。

【译文】

济南府一带有这样的风俗：民间有人生病了，就在内宅求神问卜，请老巫敲击铁环单面鼓，婆娑起舞，叫做“跳神”。这种风俗京师尤其盛行。良家少妇，时常亲自跳神。在大堂之上，盘中盛肉，盆中盛酒，在供桌上摆设齐备。室内燃起巨大的蜡烛，亮如白昼。跳神的女子身系一条短幅裙，屈起一只脚，跳“商羊舞”。旁边还有两个人抓住女子的胳膊，一左一右地架着她。女子口中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像是唱歌，又像是祝祷，字句或多或少，参差不齐，不合音律，却拖着长腔。室内好几面鼓乱敲，声响如雷，“蓬蓬”的震耳欲聋。女子嘴一张一合，夹杂着鼓声，说的什么不甚清楚。然后，女子低下头，眼睛斜视，站立全靠人扶，不扶就会扑倒。忽然之间她伸长脖子，使劲往高跳，离地一尺有馀。室内的其他女子神情严肃而惊愕地互相看着说：“祖宗来吃饭啦！”于是，便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室内外一片漆黑。人们吓得不敢出气站在黑暗中，不敢交谈一句，说话也听不见，鼓声太乱了。约一顿饭的工夫，听见女子厉声呼叫公婆、丈夫、嫂嫂的小名，这才一块儿点燃蜡烛，躬身询问吉凶。

视尊中、盎中、案中，都复空空。望颜色，察嗔喜，肃肃罗问之[17]，答若响[18]。中有腹诽者[19]，神已知，便指某姗笑我[20]，大不敬，将褫汝袴[21]。诽者自顾，莹然已裸[22]，辄于门外树头觅得之。

【注释】

[17]肃肃：恭敬的样子。

[18]答若响：有问必答。响，应，回声。

[19]腹诽：也作“腹非”。口中不说，心里不以为然。

[20]姗（shàn）笑：犹讪笑，讥笑。姗，古“讪”字。

[21]褫：夺，脱下。袴：同“裤”。

[22]莹然：光溜溜的样子。

【译文】

一看酒樽、盆、盘，都空了。再望一望跳神女子的脸色，观察她的喜怒。大家毕恭毕敬地一一问这问那，有问必答。其中有人暗自不信，神已知道了，跳神女子便指出，某人讪笑我，是大不敬，要剥掉你的裤子。那人低头一看，自己已经赤裸裸了，就到门外树梢上找到了裤子。

满洲妇女[23]，奉事尤虔[24]，小有疑，必以决。时严妆[25]，骑假虎假马，执长兵[26]，舞榻上[27]，名曰“跳虎神”。马虎势作威怒，尸者声伧佇[28]。或言关、张、玄坛[29]，不一号。赫气惨凛[30]，尤能畏怖人。有丈夫穴窗来窥，辄被长兵破窗刺帽，挑入去。一家媪媳姊若妹[31]，森森蹜蹜[32]，雁行立[33]，无岐念[34]，无懈骨[35]。

【注释】

[23]满洲：指满族，我国少数民族名，简称满。《清太祖高皇帝实录》：“满洲一词，来源未久，表示部族之号，若肃慎、勿吉、女真，非地名也。”

[24]虔：虔诚。

[25]严妆：打扮齐整。

[26]长兵：长兵器。

[27]榻：狭而矮的床，泛指床。

[28]尸者：指跳神者。尸，托为神灵附体之巫。声伧佇：声音粗野。

[29]关：关羽（约160—219），字云长，三国时蜀汉大将。张：张飞（？—221），字益德，三国蜀汉大将，与关羽井称“关张”。玄坛：赵姓，名公明。相传为秦时人，得道于终南山，被道教尊奉为财神，也称“赵公元帅”。

[30]赫气：威猛严厉的气概。惨凛：阴冷的样子。

[31]若：与，及。

[32]森森蹜蹜（sù）：一个接一个紧靠在一起。森森，繁密的样子。蹜蹜，紧缩在一起。

[33]雁行立：一字排开站着。

[34]岐念：杂念。

[35]无懈骨：身躯严肃紧张，不敢松懈。懈，懈怠。

【译文】

满族妇女对跳神尤其虔诚，稍有犹豫不决的小事，必定用跳神来决断。跳神时，她们打扮得严严整整，骑上假虎、假马，手执长兵器，在榻上起舞，名叫“跳虎神”。假马、假虎的样子凶猛，跳神的人声音粗重。请的神有的是关羽、有的是张飞、有的是赵玄坛，名号不一。威猛严厉，阴气森森，尤其令人害怕。如果有男子捅破窗纸偷看，就会被长兵器捅破窗户刺中帽子，挑进屋去。一家之中的婆婆、媳妇、姐姐及妹妹，一个挨一个紧靠着，一字排开，心无杂念，笔直地站着看跳神。

铁布衫法

【题解】

铁布衫是中国硬气功的一种。蒲松龄在介绍它的时候，不是用概念的抽象的方法说明，而是采用平实、简要、具体、生动的实例讲沙回子所学的铁布衫是怎样。不足百字的介绍共举了四个事例，前两个讲铁布衫的攻击力量之大，后两个讲铁布衫抗击打的能力之强。虽然具有很大传奇性，由于所举事例的对象都是日常生活所熟悉者，最后又讲其所学铁布衫的弱点，便使得介绍切近而可信。

沙回子[1]，得铁布衫大力法[2]。骈其指[3]，力斫之，可断牛项，横搠之[4]，可洞牛腹[5]。曾在仇公子彭三家，悬木于空，遣两健仆极力撑去，猛反之，沙裸腹受木，砰然一声，木去远矣。又出其势[6]，即石上，以木椎力击之[7]，无少损。但畏刀耳。

【注释】

[1]沙回子：姓沙的回族人。回子，旧时方言中对回族人的俗称。

[2]铁布衫：中国传统拳术之一。意为“身穿铁制之衣衫”，指全身如钢铁般能抵抗外力之任何攻击。传说少林寺的《易筋经》中的大力方有铁布衫、金钟扣诸名。

[3]骈其指：两手指并在一起。

[4]搠（shuò）：戳。

[5]洞：戳透。

[6]势：男性外生殖器。

[7]椎：敲打东西的器具。

【译文】

有个姓沙的回族人，学得了铁布衫大力法。他将两个手指并拢，使劲一砍，可砍断牛的脖颈，横着捅出去，可戳穿牛的肚皮。他曾在仇彭三公子家中表演：在空中悬着一根大木头，让两名体格强健的仆人用尽全力将木头推开去，然后猛地让木头返回来，姓沙的袒露腹部承受木头撞击，只听“砰”的一声，木头被他弹出去好远。又拿出他的生殖器官放在石头上，用木椎使劲击打，毫无损伤。只是怕动刀。

大力将军

【题解】

本篇记叙吴六一与査伊璜相遇相知、知恩图报的事迹，具有传奇色彩而无鬼神怪异之事，近于史传文学。

在写作上本篇有两个突出特点。其一是笔锋带感情。封建社会的文人往往有着浓烈的知己之情，蒲松龄由于自身的经历，尤其渴望在茫茫人海中被发现，故所述査伊璜发现吴六一的奇才而礼遇之格外动情，在“异史氏曰”的评论中则忘情地说：“如此胸襟，自不应老于沟渎。”其二是叙事剪裁，具有传奇色彩。无论是吴六一食量超大，力掀大钟，査伊璜“厚施而不问其名”，吴六一“慷慨豪爽”回报，都是“千古所仅见”，浪漫奇瑰。这些特点，让我们似乎隐隐看到司马迁《史记》的影响。

本篇所记之事在钮琇《觚剩》中也有记载，题目是《雪遘》，所叙之事虽较之《大力将军》详细，但传奇色彩则黯然消隐。

查伊璜[1]，浙人。清明饮野寺中，见殿前有古钟，大于两石瓮[2]，而上下土痕手迹，滑然如新，疑之。俯窥其下，有竹筐受八升许，不知所贮何物。使数人抠耳[3]，力掀举之，无少动。益骇，乃坐饮以伺其人。居无何，有乞儿入，携所得糗糒[4]，堆累钟下。乃以一手起钟，一手掬饵置筐内，往返数四，始尽。已复合之，乃去。移时复来，探取食之。食已复探，轻若启椟[5]。一座尽骇。查问：“若男儿胡行乞[6]？”答以：“啖噉多，无佣者。”查以其健，劝投行伍。乞人愀然虑无阶[7]。查遂携归饵之，计其食，略倍五六人。为易衣履，又以五十金赠之行。

【注释】

[1]查伊璜：查继佐（1601—1676），伊璜其号，又号与斋，别号东山钓史、钓玉。浙江海宁人。明亡后，随鲁王监国绍兴，授兵部职方。在浙东地区亲自率军抗击清军。顺治三年（1646）清军攻占绍兴，他隐居海宁硖石东山万石窝，改名为左尹非人。顺治九年（1652）于西湖觉觉堂讲学，旋至杭州铁冶岭之敬修堂讲学，从学者众，人称敬修先生。康熙元年（1662），罹南浔庄廷鑨私刻《明史》案，列名参校，下狱论死，后获救。晚年喜写梅。著有《罪惟录》、《国寿录》、《鲁春秋》、《东山国语》、《班汉史论》、《续西厢》等。

[2]石（dàn）：量词。计算重量的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瓮：盛水或酒的陶器，大缸之类。

[3]抠（kōu）：把手指伸进，抓牢。耳：指大钟两旁的突起物。

[4]糗糒（qiǔ bèi）：干粮。糗，炒熟的米麦。糒，干饭，干粮。

[5]椟（dú）：木匣。

[6]若：如此，这样的。胡：何，为什么。

[7]愀然：忧愁的样子。无阶：无阶以进，犹言没有门路。

【译文】

查伊璜是浙江人。清明那天他在野外的寺庙里饮酒，见大殿前有口古钟，比能装二石东西的瓮还大，钟的上下有带着土痕的手印，手印光滑像新的，感到奇怪。他俯身从钟的下边往里窥视，只见里面放着一只能盛八升左右东西的竹筐，不知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他让几个人抠着钟耳，用力往上掀，钟纹丝不动。他越发感到惊奇，就坐下饮酒，等待那个往钟里藏东西的人。没过多久，有个乞丐进到庙中，他把讨到的干粮，堆放在钟下。就用一只手提起钟，一只手拿起干粮放入筐中，这样往返数次，才把食物装干净。装完东西，又把钟扣在地上，才离去。过了些时间，乞丐又回来，到钟下取食物吃。吃完又去取，掀钟的动作轻巧得就像在开一只木匣子似的。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查伊璜问他：“你这么一个汉子为什么要做乞丐？”回答说：“我吃得多，没人雇用我。”查伊璜看他很健壮，就劝他从军。乞丐忧愁地表示忧虑没有门路。查伊璜就把他带回来给他饭吃，估计他的饭量，大约顶五六个人。为他更换了衣服鞋子，又赠给他五十两银子做路费让他走了。

后十馀年，查犹子令于闽[8]，有吴将军六一者[9]，忽来通谒[10]。款谈间，问：“伊璜是君何人？”答言：“为诸父行[11]。与将军何处有素[12]？”曰：“是我师也。十年之别，颇复忆念。烦致先生一赐临也。”漫应之。自念：叔名贤[13]，何得武弟子？

【注释】

[8]犹子：侄子。《礼记·檀弓》：“兄弟之子，犹子也。”令于闽：做闽地的县令。闽，福建的简称。

[9]吴将军六一：即吴六奇，生于明朝万历三十五年（1607），字鉴伯，号葛如，绰号“吴钩”，祖籍江苏延陵。少时喜饮酒赌博，以致家产破尽，做过乞丐，寄食山寺，当过驿卒，后从军，投清。顺治十年（1653），因“军功卓著”被封为总兵，驻扎饶平县城三饶。清康熙四年（1665）身亡，钦赐少师兼太子太师，谥顺恪，并赐一品典式营葬。著有《忠孝堂文集》。

[10]通谒：通报拜见。

[11]诸父行：伯父、叔父这一辈。叔父、伯父统称“诸父”。行，行辈。

[12]素：旧交。

[13]名贤：有名的贤德之人。

【译文】

过了十多年，查伊璜的侄子在福建做县令，有一个叫吴六一的将军，忽然前来拜访。恳谈中，吴将军问：“伊璜是您什么人？”回答说：“是我叔伯辈。他与将军在何处有过交情？”回答说：“他是我的老师。分别十年，我很思念，烦请转告先生光临寒舍。”查伊璜的侄子随口答应下来。自己琢磨叔父是有名的贤人，哪里来的武弟子呢？

会伊璜至，因告之，伊璜茫不记忆。因其问讯之殷[14]，即命仆马，投刺于门。将军趋出，逆诸大门之外。视之，殊昧生平[15]。窃疑将军误，而将军伛偻益恭[16]。肃客入[17]，深启三四关，忽见女子往来，知为私廨[18]，屏足立。将军又揖之。少间登堂，则卷帘者，移座者，并皆少姬[19]。既坐，方拟展问，将军颐少动[20]，一姬捧朝服至[21]，将军遽起更衣。查不知其何为。众姬捉袖整衿讫，先命数人捺查座上不使动，而后朝拜，如觐君父[22]。查大愕，莫解所以。拜已，以便服侍坐，笑曰：“先生不忆举钟之乞人耶？”查乃悟。既而华筵高列，家乐作于下。酒阑，群姬列侍。将军入室，请衽何趾[23]，乃去。查醉起迟，将军已于寝门外三问矣。查不自安，辞欲返。将军投辖下钥[24]，锢闭之[25]。见将军日无他作，惟点数姬婢养厮卒[26]，及骡马服用器具，督造记籍，戒无亏漏。查以将军家政，故未深叩[27]。一日，执籍谓查曰：“不才得有今日，悉出高厚之赐。一婢一物，所不敢私，敢以半奉先生。”查愕然不受。将军不听，出藏镪数万，亦两置之。按籍点照，古玩床几，堂内外罗列几满。查固止之，将军不顾。稽婢仆姓名已[28]，即命男为治装，女为敛器，且嘱敬事先生，百声悚应[29]。又亲视姬婢登舆，厩卒捉马骡，阗咽并发[30]，乃返别查。后查以修史一案，株连被收[31]，卒得免，皆将军力也[32]。

【注释】

[14]殷：殷切，诚恳。

[15]殊昧生平：平常从无任何交往，从不相识。昧，暗。

[16]伛偻：曲身弯背，表示恭敬。

[17]肃客入：谓敬请客人进去。肃，敬。

[18]私廨：内室，内庭。廨，官吏办公之处。

[19]少姬：年轻妇女。

[20]颐：下巴。

[21]朝服：上朝拜见皇帝或参加重大庆典祭祀时的礼服。

[22]觐（jìn）：古称诸侯朝见天子。泛称朝见帝王。

[23]请衽何趾：意谓亲自为尊者安排卧处。请，询问。衽，卧席。趾，足。《礼记·曲礼》：“请席何乡（向），请衽何趾。”孔颖达疏，“请席何乡（向），请任何趾者，既奉席来，当随尊者所欲眠坐也。……袵，卧席也，趾，足也。……卧是阴，足亦阴也，卧故问足欲何所趾也，皆从尊者所安也。”

[24]投辖下钥：坚决而恳切留客。辖，车轴的键，去辖则车不得行。《汉书·陈遵传》：“遵耆（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钥，锁钥。下钥，谓锁上门，收起钥匙。

[25]锢闭：软禁。锢，禁锢。

[26]点：清点。养厮卒：指供作奴仆驱使的兵卒。

[27]深叩：深问。叩，问。

[28]稽：核计。

[29]悚（sǒng）应：诚惶诚恐地答应。

[30]阗咽：人众车马的嘈杂声。

[31]后查以修史一案，株连被收：指查伊璜因列名庄廷鑨《明史》参校而被捕。康熙二年（1663），浙江吴兴县巨富庄廷鑨以重金购得原明朝相国朱国桢所著明史遗稿，据为己有，并请名家加以修订，定名《明史》。其中称努尔哈赤为建州都督，没有用清帝年号而用南明年号纪年，多有指斥满清之语。庄廷鑨死后，其父请人刊行。后被告发，庄廷鑨戮尸，株连而死者七十馀人，包括庄廷鑨之弟及为此书作序者、刻者、读者、藏书者等。株连，一人犯罪而牵连其他人。《释名·释丧制》：“罪及馀人曰诛。诛，株也，如株木根，枝叶尽落也。”

[32]卒得免，皆将军力也：据《鲒埼亭集·外编》之《江浙两大狱记》载，查伊璜“卒得免”的原因是“惟海宁查继佐（伊璜）、仁和陆圻，当狱初起即首告，谓廷鑨慕其名，列之参校，以故得免于罪”。查自己也否认与吴六奇有关，说：“葛如，方布衣野走，世传余有一饭之恩，怀之而思报，其实无是也。是则公在时已传其事，故公为之辨。”（《查继佐年谱》）

【译文】

正好查伊璜来到福建，侄子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查伊璜，查伊璜茫然毫无记忆。因为吴将军问候得殷切，就命仆人备马前往，到了门前递上名帖。吴将军赶紧出来，到大门外迎接。查伊璜看看他，根本不认识。他暗自怀疑吴将军搞错了，而吴将军曲身弯背越发恭敬。他毕恭毕敬地请客人进门，经过三四道门，查伊璜忽然见到有女子往来，知道这是内宅，就停下脚步站住了。吴将军又拱手相让，一会儿来到了大堂之上，只见卷帘子的，摆放座位的，都是年轻的侍姬。落座以后，查伊璜正想询问，吴将军下巴颏微微一动，一个侍姬捧上朝服，吴将军立刻起身更衣。查伊璜不知他要干什么。众侍姬有的抻袖子，有的整理衣襟，侍候他穿戴好了，吴将军先命令几个人把查伊璜按在座位上，不让他动弹，然后向他下拜，就如同拜见君父一样。查伊璜大为惊讶，摸不着头脑。拜完了，吴将军换上便服在一旁陪坐，笑着说：“先生不记得那个举钟的乞丐了吗？”查伊璜这才恍然大悟。一会儿，吴将军摆下丰盛的筵席，家中乐队在堂下演奏助兴。酒快喝完时，众侍姬站成一排侍候客人。吴将军到卧室，亲自为客人安排好住宿后才离去。查伊璜因为醉酒，第二天起身很迟，而吴将军已在门外问候多次了。查伊璜心里很不安，就向吴将军告辞想回去。将军下了查伊璜车轴的键，锁上门，把他关在宅中。查伊璜见吴将军每日里别无他事，只是在清点侍姬、婢女、差丁，以及骡马服用器具，督促登记造册，告诫不要遗漏。查伊璜觉得这是吴将军的家务事，所以没有深问。一天，吴将军手拿册籍对查伊璜说：“我之所以能有今天，全赖您天高地厚的恩赐。一个婢女，一样器物，我都不敢独自据有，请把其中一半奉送先生。”查伊璜怔住了，不肯接受。吴将军不听他的，拿出所藏白银数万两，也分成两份。按照册籍查点对照，古玩、床、几，堂内外几乎摆放满了。查伊璜坚决制止他，吴将军置之不理。核对完婢女仆人的姓名，立即命令男仆为查伊璜整治行装，女仆为他收拾器物，并嘱咐他们要好好侍奉查先生，众人诚惶诚恐地答应了。吴将军又亲自看着侍姬婢女登上车，马夫牵上骡马，车子启动了，这才返身和查伊璜话别。后来查伊璜因修《明史》一案，受到牵连入狱，最终得以赦免，全靠吴将军的鼎力营救。

异史氏曰：厚施而不问其名，真侠烈古丈夫哉！而将军之报，其慷慨豪爽，尤千古所仅见[33]。如此胸襟，自不应老于沟渎[34]。以是知两贤之相遇，非偶然也。

【注释】

[33]仅：独一无二。

[34]老于沟渎：老死草野而不显达于世。沟渎，犹沟壑，指死于荒野。

【译文】

异史氏说：给人丰厚的施舍而不问人家的姓名，的确有古道侠肠的大丈夫襟怀！而吴将军的报恩，慷慨豪爽，尤其是千古之下所少见的。有这样的胸怀，自然不应老死于沟壑而默默无闻。由此可知，这两位贤人的相遇，并非偶然。

白莲教

【题解】

白莲教是中国一个历史非常悠久的民间宗教组织，多次发动民变，屡被镇压。无论是作为宗教的产生，还是民变起义的发生，原因都非常复杂。

徐鸿儒所率领的白莲教民变发生在明末天启二年（1622），距离蒲松龄的年代不远，又主要发生在山东一带，故《聊斋志异》多有涉及。本篇所叙白莲教兴起的原因和战力装备的揭秘，虽然仅是传闻，但也反映了当时山东士人对于白莲教的看法。篇末写战斗场面文笔简约而飘忽传神。虞堂赞扬说：“事固俶诡，文亦奇幻。”

白莲盗首徐鸿儒[1]，得左道之书[2]，能役鬼神。小试之，观者尽骇，走门下者如鹜[3]。于是阴怀不轨[4]。因出一镜，言能鉴人终身[5]。悬于庭，令人自照，或幞头[6]，或纱帽[7]，绣衣貂蝉[8]，现形不一。人益怪愕。由是道路摇播[9]，踵门求鉴者[10]，挥汗相属[11]。徐乃宣言：“凡镜中文武贵官，皆如来佛注定龙华会中人[12]。各宜努力，勿得退缩。”因亦对众自照，则冕旒龙衮[13]，俨然王者。众相视而惊，大众齐伏。徐乃建旂秉钺[14]，罔不欢跃相从，冀符所照。不数月，聚党以万计，滕、峄一带[15]，望风而靡[16]。后大兵进剿[17]，有彭都司者[18]，长山人，艺勇绝伦。寇出二垂髫女与战[19]。女俱双刃，利如霜，骑大马，喷嘶甚怒。飘忽盘旋，自晨达暮，彼不能伤彭，彭亦不能捷也。如此三日，彭觉筋力俱竭，哮喘而卒。迨鸿儒既诛，捉贼党械问之，始知刃乃木刀，骑乃木凳也。假兵马死真将军，亦奇矣。

【注释】

[1]白莲：指白莲教。我国旧时伪托弥勒教，并混合摩尼教、道教、白莲宗及民间信仰之秘密教会，属净土宗系统中之别支，流行于元、明、清三代。自隋唐之后，野心分子屡借名弥勒转世，发动民变。徐鸿儒：本名徐诵，山东巨野县人，后迁居郓城。早年参加白莲教。万历末，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赋税徭役不断增加，社会矛盾日趋激化，他以白莲教教义组织群众，于天启二年（1622）发动起义，自称为中兴福烈帝，建号大乘兴胜。先后攻占郓城、巨野等地，后失败被杀。

[2]左道：旁门邪道。此指方术。

[3]走门下者如鹜：投奔其门下的人很多。如鹜，趋之若鹜。鹜，野鸭。

[4]不轨：不法。轨，车辙，引申为法度。

[5]鉴：照。

[6]幞头：包头软巾，亦作“襆头”或“折上巾”。当代学者沈从文先生根据出土文物（如墓俑等）及传世壁画考证认为：“若指广义‘包头巾子’或‘平顶帽’而言，商代早已使用。如狭义限于‘唐式幞头’或‘四带巾’几个特点而言，即材料用黑色纱罗，上部作小小突起，微向前倾，用二带结住，后垂或长或短两带（大小及上下位置也常有变化），这种式样实出于北齐到隋代，但到唐初才定型。元明人说‘唐巾’，也指的是这一式而言。至元代，主要不同处，是后垂两脚如匙头，向左右略分开。”幞头贵贱通用，宫中女官及女乐亦用之。

[7]纱帽：古代君主、贵族和官员所戴的一种纱制的帽子。后因以戴纱帽为居官的代称。

[8]绣衣貂蝉：均指官员服饰。绣衣，汉朝皇帝特遣的执法大吏直指使者的衣饰，见《汉书·武帝纪》。貂蝉，为汉侍中、中常侍的冠饰，见《汉书·舆服志》。

[9]摇播：迅速传播。摇，疾，迅速。《方言》曰：“摇，疾也。”

[10]踵门：登门。

[11]挥汗相属：人数众多，接连不断。挥汗，意犹挥汗成雨，形容人多。《晏子春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相属，相连。

[12]如来佛：即佛祖释迦牟尼。如来，梵语“多陀阿伽陀”的意译，为释迦牟尼的十种称号之一，表示他是从如实道而来成正觉。龙华会：指龙华三会。中国民间宗教认为宇宙历经生变灭三个时期，龙华初会是燃灯佛铁菩提树开花，二会是释迦菩提树开花，三会是弥勒佛铁菩提树开花。明清时期民间宗教教派的宗教思想均与“龙华三会”说有关。白莲教及其教派吸收了“龙华三会”说和弥勒降世说。

[13]冕（miǎn）旒（liú）龙衮（gǔn）：古代帝王的冠服。冕，宋以后专指皇冠。旒，为皇冠前后悬垂的玉串。龙衮，即衮龙袍，天子、上公之服。

[14]建旂（qí）秉钺：谓自称王侯。旂，上画龙形，竿头系铃的旗。《周礼·春宫·司常》：“日月为常，交龙为旂。”“王建大常，诸侯建旂。”秉，持。钺，黄钺，以黄金为饰的斧形仪仗，为帝王所专用。《书·牧誓》：“王左杖黄钺。”

[15]滕、峄：滕县、峄县。今山东滕州、枣庄一带。

[16]望风而靡：得到信息后纷纷顺从降服。靡，披靡，顺从。

[17]大兵：对政府军的称呼。

[18]都司：驻各省武官。清代为正四品。

[19]垂髫女：女童。垂髫，古时儿童不束发，头发下垂。

【译文】

白莲教的首领徐鸿儒，得到一本旁门左道的书，能役使鬼神。略微试演一下，观看的人都感惊奇，投奔到他门下的人趋之若鹜。于是他心中暗生图谋不轨之念。他拿出一面镜子，声言能照见人的一生。把镜子悬挂在庭中，让人自照，有的戴幞头，有的戴纱帽，有的身穿绣衣、头戴貂蝉为饰的官帽，显现的形象各不一样。人们益发惊奇。由此消息迅速传播开来，登门求照镜子的人，挥汗成雨，络绎不绝。于是徐鸿儒宣布说：“凡在镜中显现出文武贵官相的，都是如来佛注定了的龙华会中的人。各位应该努力，不得退缩。”便当众自照，镜中就出现一个头戴冕旒、身穿衮龙袍的形象，俨然是个帝王。大家互相看看，都感到吃惊，众人一齐跪地伏拜。于是徐鸿儒树旗执钺，自称为王，人们无不欢腾跳跃着跟从他，希望能符合镜子所照的形象。不出几个月，他聚集党徒数以万计，滕县、峄县一带的人，对他的威势无不折服、倾倒。后来朝廷派大兵征剿，有一个姓彭的都司，是长山人，勇猛过人，武艺超群。白莲教派两个年轻女将出阵迎战。两个女将都手持双刀，锋利如霜，骑着大马，喷气嘶鸣，非常雄健。三人在马上飘忽往来周旋，从早晨战到晚上，两女将不能刺伤彭都司，彭都司也不能取胜。如此苦战三天，彭都司精疲力竭，哮喘而死。等到徐鸿儒被杀之后，捉住白莲教党徒拷问此事，才知道女将拿的刀竟是木刀，骑的马竟然是木凳。用假兵马战死真将军，也够稀奇的了。

颜氏

【题解】

在中国长期的封建社会里，男权占据了统治地位，妇女被剥夺了参与社会管理的权力，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妇女是不能参加科举考试获得功名的。《颜氏》篇写顺天某生由于缺乏写作八股文的能力，因而无法取得功名，致使生活困顿，妻子颜氏挺身而出，女扮男装，参加科举考试，轻而易举获得了荣誉和权力。小说从一个方面赞扬了女子不弱于甚至超过男子的才华，做出了惊人之举，确实具有浪漫的传奇色彩，但并不能由此得出蒲松龄主张妇女权利的判断。

小说中的顺天某生“丰仪秀美，能雅谑，善尺牍，见者不知其中之无有也”，反映了科举时代扭曲的社会评价体系。蒲松龄也不能免俗。他在《郢中社序》中说：“当今以时艺试士，则诗之为物，亦魔道也，分以外者也。”在那个时代，诗都是“分以外者”，何况是尺牍！

顺天某生[1]，家贫，值岁饥，从父之洛[2]。性钝，年十七，不能成幅[3]。而丰仪秀美，能雅谑[4]，善尺牍[5]，见者不知其中之无有也。无何，父母继殁[6]，孑然一身，授童蒙于洛汭[7]。时村中颜氏有孤女，名士裔也[8]。少惠，父在时，尝教之读，一过辄记不忘。十数岁，学父吟咏。父曰：“吾家有女学士，惜不弁耳[9]。”钟爱之，期择贵婿。父卒，母执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劝适佳士，女然之而未就也。适邻妇逾垣来，就与攀谈。以字纸裹绣线，女启视，则某手翰[10]，寄邻生者。反复之而好焉。邻妇窥其意，私语曰：“此翩翩一美少年，孤与卿等，年相若也。倘能垂意，妾嘱渠侬胹合之[11]。”女脉脉不语[12]。妇归，以意授夫。邻生故与生善，告之，大悦。有母遗金鸦镮[13]，托委致焉。刻日成礼，鱼水甚欢。及睹生文，笑曰：“文与卿似是两人，如此，何日可成？”朝夕劝生研读，严如师友。敛昏，先挑烛据案自哦[14]，为丈夫率[15]，听漏三下，乃已。

【注释】

[1]顺天：指顺天府，明清时期北京周边地区的称谓。

[2]洛：河南洛阳的省称。

[3]不能成幅：指写不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科举时代，学生习作八股文，最初先学作一股然后再学作半篇，逐渐学作全篇；能写成全篇的，叫“成篇”或“成幅”。幅，原指布帛的宽度。此指篇幅。

[4]雅谑：玩笑风趣不俗。

[5]善尺牍：擅长写书信。纸张发明之前，古时信札例用竹木，最常见的规格是一尺长、一寸宽的木简，故有“尺牍”之称。

[6]继殁：相继死亡。

[7]童蒙：智力未开的儿童。洛汭（ruì）：古地域名，指今洛河入古黄河口处，在今河南巩义河洛镇洛口村一带。

[8]裔：后代。

[9]不弁（biàn）：不着男冠。古代男子加冠称“弁”。《诗·齐风·甫田》：“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10]手翰：手笔。此指亲笔书信。翰，毛笔。

[11]渠侬：吴地方言，犹言“他”。此处是邻妇指称自己的丈夫。胹（ér）合：撮合。胹，调和。

[12]脉脉：形容眼含深情。

[13]金鸦镮：饰有金乌的指环。金鸦，犹金乌，传说太阳中有三足乌称金乌，故以之指太阳。镮，圆形有孔可贯穿的金属饰物，这里指指环。

[14]哦：吟哦。

[15]率：表率，榜样。

【译文】

顺天府有个书生，家境贫困，正赶上荒年，跟从父亲来到洛阳。书生生性愚钝，十七岁了，还不能写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然而他仪表俊秀，能开些雅而不俗的玩笑，尤其擅长写书信，见过他的人并不知他腹中空空没有才学。不久，父母相继谢世，他孑然一身，在洛汭靠教授孩童读书为生。当时，村中有个孤女颜氏，是名士的后代。自幼聪慧，父亲在世时，曾教她读书，读过一遍就过目不忘。十多岁时，学着父亲的样子吟哦诗篇。父亲说：“我们家有个女学士，可惜不是个男儿。”父亲非常钟爱她，希望给她挑选一个好人家。父亲死后，她母亲也抱着这样的心愿，三年不能如愿，后来也死了。有人劝颜氏嫁一个有才学的读书人，姑娘心中愿意，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正巧邻家女人过墙来找她攀谈。那女人拿的绣花线用一张写字的纸包着，颜氏打开一看，是书生写给那女人丈夫的亲笔信。反复看过，颜氏对写信人产生了好感。邻家女人看出了她的心思，就小声说：“这是一个翩翩美少年，父母双亡，和你一样，年纪也与你相当。你要是有意，我去和丈夫说，成全这件好事。”颜氏脉脉含情，没有答话。那女人回到家中，把自己的主意告诉了丈夫。她丈夫原来就和书生要好，把这事对书生一说，书生非常高兴。他拿出母亲留下的饰有金乌的指环作为聘礼，委托女人的丈夫转交颜氏。双方订下日子举行了婚礼，婚后生活非常融洽欢乐。等到颜氏看到书生写的文章，笑道：“文章与你这个人好像是两个人，如此这般，何日才可功成名就？”她天天劝书生研读，要求严格如同良师益友。天黑下来，她先挑亮灯烛伏在案前独自吟哦，给丈夫做表率，直到三更天，才停下休息。

如是年馀，生制艺颇通[16]，而再试再黜[17]，身名蹇落[18]，饔飧不给[19]，抚情寂漠，嗷嗷悲泣。女诃之曰[20]：“君非丈夫，负此弁耳[21]！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视之[22]！”生方懊丧，闻妻言，睒睗而怒曰[23]：“闺中人，身不到场屋[24]，便以功名富贵似汝厨下汲水炊白粥。若冠加于顶，恐亦犹人耳[25]！”女笑曰：“君勿怒。俟试期，妾请易装相代。倘落拓如君，当不敢复藐天下士矣[26]。”生亦笑曰：“卿自不知蘖苦[27]，真宜使请尝试之。但恐绽露，为乡邻笑耳。”女曰：“妾非戏语。君尝言燕有故庐[28]，请男装从君归，伪为弟。君以襁褓出[29]，谁得辨其非？”生从之。女入房，巾服而出，曰：“视妾可作男儿否？”生视之，俨然一顾影少年也[30]。生喜，遍辞里社[31]。交好者薄有馈遗，买一羸蹇[32]，御妻而归[33]。

【注释】

[16]制艺：也称“制义”，即科举应试的八股文。通：通达，熟稔。

[17]黜：黜落，落选。

[18]身名蹇落：身蹇名落。谓困顿失意。蹇，困苦。

[19]饔飧（yōng sūn）不给：意谓吃饭都成问题。饔，早餐。飧，晚餐。

[20]诃：斥责。

[21]负此弁：对不起这顶帽子，枉为男子。

[22]青紫直芥视之：意谓取得高官显位，看作如同拾取草芥那样容易。青、紫，指官印上的绶带。汉制，丞相、太尉金印紫绶，御史大夫银印青绶。芥，小草。《汉书·夏侯胜传》：“胜每讲授，常谓诸生曰：‘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

[23]睒睗（shǎn shì）：目光闪烁，疾视。

[24]场屋：科举考场。

[25]犹人：和一般人一样。

[26]藐：藐视，小看。

[27]蘖（bò）：黄柏，中药名，味极苦。

[28]燕：西周初，召公奭封于燕，都蓟（今北京），故北京又别称燕京。某生的家乡顺天在北京附近，故称。

[29]襁褓出：幼年离家。襁褓，婴儿的包被。

[30]顾影：自顾其影，或因才或因貌自负。

[31]里社：这里指街坊邻居。里、社均是旧时居所的行政单位。

[32]羸蹇：瘦驴。

[33]御：原指驾御车马，这里是驮载的意思。

【译文】

这样过了一年多，某生的八股文已经写得相当通达，然而两次应试，两次失败，在功名上困顿失意，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想起科场失意的情形，书生非常苦闷，不禁嗷嗷悲泣。颜氏呵斥他说：“你真不是个大丈夫，辜负了男人的冠服！假如让我换掉发髻而戴男冠，求取高官厚禄，在我来看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书生正在懊恼沮丧，听到妻子一番话，瞪着眼睛发怒地说：“女人家，没进过考场，就以为求取功名像你在厨房打水煮白粥一样。要是给你戴上男冠，恐怕你也和我一样！”颜氏笑着说：“你别生气。等到下回考试，让我女扮男装替你考一次。倘若也像你一样落拓失意，就不敢再藐视天下的念书人了。”书生也笑着说：“你自然不知道黄檗的苦味，真该让你尝尝。只是怕露了馅，被乡邻笑话。”颜氏说：“我并不是开玩笑。你曾说顺天府的老家有老宅，让我女扮男装跟着你回去，假装你的弟弟。你从幼小的时候就出来，谁能辨别我们的真假呢？”书生依从了她。颜氏进到房中，换上男装出来，说：“你看我可做个男子吗？”书生看着她，俨然一个自命不凡的少年。书生大喜，一一辞别乡里。交情好的有所馈赠，他买了头瘦驴，就驮着妻子回老家了。

生叔兄尚在，见两弟如冠玉[34]，甚喜，晨夕恤顾之[35]。又见宵旰攻苦[36]，倍益爱敬。雇一翦发雏奴，为供给使。暮后，辄遣去之。乡中吊庆，兄自出周旋，弟惟下帷读。居半年，罕有睹其面者。客或请见，兄辄代辞。读其文，瞲然骇异[37]。或排闼而迫之，一揖便亡去。客睹丰采，又共倾慕。由此名大噪，世家争愿赘焉。叔兄商之，惟冁然笑[38]。再强之，则言：“矢志青云[39]，不及第，不婚也。”会学使案临[40]，两人并出，兄又落。弟以冠军应试[41]，中顺天第四[42]，明年成进士，授桐城令[43]，有吏治[44]。寻迁河南道掌印御史[45]，富埒王侯[46]。因托疾乞骸骨[47]，赐归田里。宾客填门，迄谢不纳。又自诸生以及显贵，并不言娶，人无不怪之者。归后，渐置婢。或疑其私，嫂察之，殊无苟且。

【注释】

[34]冠玉：冠上的玉饰，用以比喻美男子。《史记·陈丞相世家》：“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

[35]恤顾：照顾。

[36]宵旰（gàn）攻苦：起早贪黑地用功读书。宵，天不亮。旰，天晚。攻，攻读。

[37]瞲（xuè）然：惊视的样子。

[38]冁然：微笑的样子。

[39]矢志青云：立志高远。青云，高空，喻高官显位。《史记·范雎蔡泽列传》：“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后世称登科为平步青云。

[40]学使：即学政，为古代学官名。管教育科举，简称“学台”，是由朝廷委派到各省主持院试，并督察各地学官的官员。学政一般由翰林院或进士出身的京官担任。案临：指主持考试。

[41]以冠军应试：指以科试第一名而参加乡试。

[42]中顺天第四：考中顺天府乡试第四名。

[43]桐城：县名，在今安徽。

[44]有吏治：有政绩。

[45]河南道掌印御史：明清时代负责监管的都察院的属官。明代都察院下分十三道，清代分十五道，每道设置监察御史，有掌道和坐道之分。河南道是大道，授印信，称掌印御史，持之巡按州县，考察吏治。河南道所辖地区正是颜氏家乡。

[46]埒：同等。

[47]乞骸骨：封建时代，官员因老病请求朝廷准予退职，叫“乞骸骨”。《史记·项羽本纪》：“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

【译文】

书生的堂兄还在，见两个弟弟美若冠玉，特别高兴，早晚照顾他们。又见二人起早贪黑地用功苦读，倍加喜爱敬重。就雇了一个尚未束发的小僮仆，供他们驱使。天黑以后，他们就把小僮仆打发走。乡中若有吊丧喜庆的事，哥哥出面周旋应酬，弟弟只管闭门苦读。住了半年，很少有人见过弟弟。有的客人想见见弟弟，哥哥就代为推辞。人们读到弟弟的文章，惊得目瞪口呆。有的人推门进来硬要和弟弟相见，他作个揖就避开了。客人见到他的风采，都心生倾慕。从此名声大噪，富贵大家争相要招弟弟做上门女婿。堂兄来和他商量，只是笑笑而已。堂兄再勉强他，就说：“我立志平步青云，不中进士，不结婚。”正好学使大人按临科考，兄弟俩一同去应试，哥哥又一次落第，弟弟以科考头名参加乡试，考中顺天府乡试第四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授桐城县县令官职，政声雀起。不久升迁河南道掌印御史，富同王侯。于是他以疾病为由请求辞官，皇帝赐他回归故里。来求见想做宾客的人挤满了家门，他始终谢绝不肯接纳。从他做秀才直到显贵，并没谈娶妻之事，人们无不对此感到奇怪。回归乡里后，渐渐地买了丫环。有人怀疑他同丫环有私情，嫂子察看他，没有发现不正当之处。

无何，明鼎革[48]，天下大乱。乃谓嫂曰：“实相告：我小郎妇也[49]。以男子阘茸[50]，不能自立，负气自为之。深恐播扬，致天子召问，贻笑海内耳。”嫂不信，脱靴而示之足，始愕。视靴中，则败絮满焉。于是使生承其衔[51]，仍闭门而雌伏矣[52]。而生平不孕，遂出赀购妾。谓生曰：“凡人置身通显，则买姬媵以自奉[53]；我宦迹十年，犹一身耳。君何福泽，坐享佳丽？”生曰：“‘面首三十人’[54]，请卿自置耳。”相传为笑。是时生父母屡受覃恩矣[55]。搢绅拜往，尊生以侍御礼[56]。生羞袭闺衔，惟以诸生自安，终身未尝舆盖云[57]。

【注释】

[48]鼎革：“鼎”与“革”均是《易》卦名。鼎，取新。革，去故。后因以“鼎革”称改朝换代。

[49]小郎：旧时妇女称丈夫之弟为小郎。这里是颜氏借嫂嫂口吻，称谓自己的大夫。

[50]阘（tà）茸：无能，平庸。

[51]承其衔：指承袭颜氏的官衔。

[52]雌伏：原指屈居人下，此处语意双关，指仍为安分守己的深闺妇女。《后汉书·赵典传》记其兄子赵温“初为京兆郡丞，叹曰：‘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遂弃官去”。

[53]媵：妾。

[54]面首三十人：《宋书·前废帝纪》：“山阴公主淫恣过度，谓帝曰：‘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帝乃为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面首，指男宠。面，取其貌美。首，取其发美。

[55]覃（tán）恩：深恩。此指朝廷封赐之恩。覃，深。

[56]侍御：侍御史，即“掌印御史”。

[57]舆盖：车舆与车盖，亦代指车。这里指御史的车仗威仪。

【译文】

不久，明朝灭亡，天下大乱。颜氏这才告诉嫂子说：“实话对你说：我是你小叔子的妻子。因为丈夫无能，不能建立功名，就赌气自己做了。深怕事情张扬开去，以致天子问罪，让天下人笑话。”嫂子不信，她就脱了靴子给嫂子看自己的脚，嫂子这才愣住了。再看那靴子里面，塞满了破棉絮。于是颜氏让书生接替了官衔，自己仍居深闺，闭门不出。颜氏生平没有生育，就出钱给丈夫买妾。她对丈夫说：“一般人身居达官显贵，就买姬妾供自己享用；我做官十年，还是一个人。你有什么福运，坐享漂亮的女子啊？”丈夫说：“‘面首三十人’，请你自己置办吧。”一时传为笑谈。这时书生的父母多次受到朝廷封赐。官宦乡绅们前来拜访，以拜见侍御史的礼数尊待书生。书生羞于承袭妻子的官衔，只是以秀才自居，一生未尝动用过侍御史的车驾。

异史氏曰：翁姑受封于新妇，可谓奇矣。然侍御而夫人也者[58]，何时无之？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天下冠儒冠、称丈夫者，皆愧死矣！

【注释】

[58]侍御而夫人也者：指身为侍御，不能刚正执法，弹劾奸邪，却怯懦如妇人的人。

【译文】

异史氏说：公婆由于儿媳妇而受到册封，可以称得上稀奇了。然而身为侍御而怯弱如妇人的，什么时候没有？只是身为妇人而官居侍御的人少有罢了。天下戴儒冠、称作丈夫的人，都羞愧死了。

杜翁

【题解】

《聊斋志异》在简单的还阳故事中往往借以表达作者的某些观念，本篇也不例外。杜翁被误勾，在阴间等待纠正错误的过程中，不听嘱咐，看见“六七女郎，容色媚好，悦而尾之”，又进入“卖酒者之家”，于是投生为小猪。幸好及时返还，才回到阳世。故事以此隐喻要警惕酒色对于人的诱惑戕害。

杜翁，沂水人[1]。偶自市中出，坐墙下，以候同游。觉少倦，忽若梦，见一人持牒摄去[2]。至一府署，从来所未经，一人戴瓦垄冠[3]，自内出，则青州张某[4]，其故人也。见杜惊曰：“杜大哥何至此？”杜言：“不知何事，但有勾牒。”张疑其误，将为查验，乃嘱曰：“谨立此，勿他适。恐一迷失，将难救挽。”遂去。久之不出，惟持牒人来，自认其误，释令归。杜别而行。途中遇六七女郎，容色媚好，悦而尾之。下道，趋小径，行十数步，闻张在后大呼曰：“杜大哥，汝将何往？”杜迷恋不已。俄见诸女入一圭窦[5]，心识为王氏卖酒者之家，不觉探身门内，略一窥瞻，即见身在笠中[6]，与诸小豭同伏[7]。豁然自悟，已化豕矣[8]，而耳中犹闻张呼。大惧，急以首触壁。闻人言曰：“小豕颠矣。”还顾，已复为人。速出门，则张候于途，责曰：“固嘱勿他往，何不听信？几至坏事！”遂把手送至市门，乃去。杜忽醒，则身犹倚壁间。诣王氏问之，果有一豕自触死云。

【注释】

[1]沂水：县名。位于山东东南部，因沂水流经得名。清初属青州府管辖，今为山东临沂属县。

[2]持牒摄去：手持公文，拘捕而去。牒，公文，即下文“勾牒”，拘捕犯人的公文。摄，拘捕。

[3]瓦垄冠：即瓦楞帽，明清时代平民戴的一种帽于，帽顶折叠似瓦楞，因称。

[4]青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益都。

[5]圭窦：墙上凿门，上锐下方，其形如圭，故称圭窦。梁昭明太子萧统《七契》：“荜门鸟宿，圭窦狐潜。”

[6]笠（lì）：牲畜的栏圈，猪圈。《方言》：“笠，溷（hùn）也。”

[7]豭（jiā）：公猪。

[8]豕：猪。

【译文】

杜老头儿是山东沂水人。有一次他从集市出来，坐在墙下，等候同伴。觉得有些倦怠，忽然之间就像进入了梦乡，见一个人手持公文把他抓走。他们来到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官署，一个头戴瓦楞帽的人从里面走出来，正是青州人张某，杜老头儿的故交。他一见杜老头儿惊讶地问：“杜大哥为何到这里来了？”杜老头儿说：“不知什么事，只是有抓人的公文。”张某怀疑搞错了，要为杜老头儿查对，就嘱咐说：“就站在这里，别到其他地方去。恐怕你一旦迷失，就很难挽救了。”说完就走了。过了很长时间不见张某出来，只有那个手持公文的人前来，承认是抓错了，放他回家。杜老头儿告别离去。途中，杜老头儿遇到六七个女郎，容貌妩媚动人，杜老头儿心生喜爱，就尾随她们。走下大道，奔到一条小路上，走了十几步，听见张某在后面大叫说：“杜大哥，你要去哪儿？”杜老头儿迷恋，也不停步。一会儿，见几个女郎进了一个小门，他认出是卖酒的王氏的家，不由得把身子探进门内，刚看一眼，就发现自己已身在猪圈，和几头小公猪趴在一起。杜老头儿豁然醒悟，自己已经变成猪了，耳中仍然听到张某在叫自己。他吓坏了，急忙用头去撞墙壁。听见有人说：“小猪发羊角疯了。”回头一看，自己又变成了人。赶快出了门，张某正在路边等他，责怪他说：“本来就嘱咐你不要到别处去，怎么不听啊？险些坏事！”就拉着他的手把他送到集市门口，才离去。杜老头儿忽然醒来，身子仍然倚靠着墙壁。到王氏那里一问，果然有一头小猪撞死了。

小谢

【题解】

《聊斋志异》有不少二女共嫁一夫的故事，现代人不太理解，但在中国的封建社会却司空见惯，为婚姻制度所允许，士大夫传为美谈，即蒲松龄也颇为艳羡。所以他在“异史氏曰”中称：“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聊斋志异》写二女共嫁一夫的故事，《莲香》是一鬼一狐，《陈云栖》是两个女道士，《连城》是两个大家闺秀，《小谢》则是两个女鬼。与众不同的是，小谢和秋容不是一前一后相继出现，而是同时出现在陶生的面前。

在《聊斋志异》所有的女鬼形象中，小谢和秋容最为阳光、活泼、聪慧、调皮，最具有青春气息。在早期与陶生相处的过程中，小谢和秋容如活泼的学生，如烂漫的小朋友。她们面对长者，天真无邪，跳脱可爱，虽然也有嫉妒争强好胜之心，但孩子气十足。这些情节中大概融入了蒲松龄长期做塾师对于教学生涯的感受经历，写得意趣盎然。中期相处过程则融入了社会元素，将感情生活纳入广阔的社会环境中。无论是陶生陷入文字狱，秋容被城隍庙的黑判逼婚，还是小谢的弟弟三郎无端被杖，寥寥几笔，却揭露深刻，鞭辟入里。后期写小谢和秋容借尸还魂，二女共嫁一夫，虽然有些落入俗套，却两样写法，错落变化，出色生新，读之不厌。

渭南姜部郎第[1]，多鬼魅，常惑人，因徙去。留苍头门之而死[2]，数易皆死，遂废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傥，好狎妓，酒阑辄去之[3]。友人故使妓奔就之，亦笑内不拒，而实终夜无所沾染[4]。尝宿部郎家，有婢夜奔[5]，生坚拒不乱，部郎以是契重之[6]。

【注释】

[1]渭南：县名，在陕西东部，今为渭南市。部郎：旧时中央六部的郎中、员外郎等官员的统称。

[2]苍头：仆人。门：看门。

[3]酒阑：谓酒筵将尽。阑，将尽，将完。

[4]沾染：指发生性行为，多指不正当的。

[5]奔：古时称女子私就男子为“奔”。

[6]契重：器重。

【译文】

陕西渭南县姜部郎的住宅，鬼魅很多，经常迷惑人，因此就搬家离去。他只留下仆人看门，仆人却死了，又换了几个人看门，也都死了，于是就把宅院废弃了。乡里有个书生，名叫陶望三，素来倜傥风流，喜欢招妓陪酒，酒筵将结束就叫妓女离开。友人故意让妓女去他那里，他也笑着接纳不拒绝，而实际整夜与妓女无染。他曾经寄宿在姜部郎家，有个丫环夜里去找他，陶生坚决拒绝，不肯乱搞，姜部郎由此很器重他。

家綦贫，又有“鼓盆之戚”[7]，茆屋数椽[8]，溽暑不堪其热[9]，因请部郎假废第。部郎以其凶，故却之。生因作《续无鬼论》献部郎[10]，且曰：“鬼何能为！”部郎以其请之坚，诺之。

【注释】

[7]鼓盆之戚：指丧妻。《庄子·至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后因以“鼓盆之戚”指丧妻之痛。

[8]茆屋数椽：数间草房。茆，同“茅”。椽，装在屋顶以支持檩子的木条。借以用来代替房屋的间数。

[9]溽暑：湿热之气，指盛夏。

[10]《续无鬼论》：晋人阮瞻曾作《无鬼论》，所以陶生以其所作称《续无鬼论》。

【译文】

陶生家境极为贫穷，妻子又死了，几间茅屋，湿热的暑天热得人受不了，就向姜部郎求借废宅。姜部郎因为废宅多凶事，回绝了他。陶生就作了一篇《续无鬼论》献给姜部郎，并且说：“鬼能把我怎么样？”姜部郎因他坚决要借，就答应了。

生往除厅事[11]。薄暮，置书其中，返取他物，则书已亡。怪之，仰卧榻上，静息以伺其变。食顷，闻步履声，睨之，见二女自房中出，所亡书，送还案上。一约二十，一可十七八，并皆姝丽，逡巡立榻下[12]，相视而笑。生寂不动。长者翘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生觉心摇摇若不自持，即急肃然端念[13]，卒不顾。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轻批颐颊，作小响，少者益笑。生骤起，叱曰：“鬼物敢尔！”二女骇奔而散。生恐夜为所苦，欲移归，又耻其言不掩[14]，乃挑灯读。暗中鬼影憧憧，略不顾瞻。夜将半，烛而寝。始交睫，觉人以细物穿鼻，奇痒，大嚏，但闻暗处隐隐作笑声。生不语，假寐以俟之。俄见少女以纸条拈细股，鹤行鹭伏而至[15]。生暴起诃之，飘窜而去。既寝，又穿其耳。终夜不堪其扰。鸡既鸣，乃寂无声，生始酣眠，终日无所睹闻。日既下，恍惚出现。生遂夜炊，将以达旦。长者渐曲肱几上[16]，观生读，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飘散。少间，又抚之。生以手按卷读。少者潜于脑后，交两手掩生目，瞥然去，远立以哂。生指骂曰：“小鬼头！捉得便都杀却！”女子即又不惧。因戏之曰：“房中纵送[17]，我都不解，缠我无益。”二女微笑，转身向灶，析薪溲米[18]，为生执爨[19]。生顾而奖曰：“两卿此为，不胜憨跳耶[20]？”俄顷，粥熟，争以匕、箸、陶碗置几上[21]。生曰：“感卿服役，何以报德？”女笑云：“饭中溲合砒、鸩矣[22]。”生曰：“与卿夙无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复盛，争为奔走。生乐之，习以为常。

【注释】

[11]除：扫除。厅事：也作“听事”，本为官府听事办公的地方，后来私宅的厅房也称厅事。

[12]逡巡：有所顾虑而徘徊。

[13]端念：端正意念，指不为邪念所动。

[14]其言不掩：意谓自己《续无鬼论》之说，有失检点。掩，通“检”，检束。

[15]鹤行鹭伏：像鹤和鹭鸶那样屈身轻步，悄悄行动。

[16]曲肱几上：弯曲着胳臂，伏在几案上。肱，臂。

[17]房中纵送：性行为的隐喻。房中，指房中术，古代对于性行为和性知识的统称。

[18]析薪：劈柴。溲（sōu）米：淘米。

[19]爨（cuàn）：烧火做饭。

[20]憨跳：憨痴跳腾。谓其调皮闹腾。

[21]匕：饭匙。

[22]溲合：调合，掺杂。砒、鸩（zhèn）：均毒药。砒，砒霜。鸩，用有毒的鸟羽浸成的毒酒。

【译文】

陶生去打扫厅房。傍晚，他把书放在房中，回家去取东西，回来书已不见。他感到奇怪，就仰卧在床榻上，平心静气地等待着事情的变化。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听到了脚步声，斜眼一看，有两个女孩从房中走出，把丢失的书送还到桌案上。一个约二十岁，一个十七八岁，都很美丽，犹犹豫豫地来到床边，相视而笑。陶生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年长的那个女孩翘起一只脚踹陶生的肚子，年少的那个捂着嘴偷偷地笑。陶生顿觉心神摇荡，好像难以自持，赶紧严肃地正了正念头，到底没有理睬她们。年长的女孩又到近前用左手捋陶生的髭须，用右手轻轻地打他耳光，发出轻微的声响，年少的笑得益发厉害。陶生猛然起身，骂道：“鬼东西！怎敢无礼！”两个女孩吓得奔逃而散。陶生深恐夜里被两个女孩折磨，想搬回家去，又为自己随便说话有失检点而感到羞耻，就挑灯夜读。黑暗中鬼影晃来晃去，陶生连看也不看。将近半夜了，他点着蜡烛睡下。刚一合眼，就感觉有人用很细的东西刺进自己的鼻孔，痒得厉害，不禁打了个大喷嚏，只听黑暗处隐隐传来笑声。陶生不说话，假装睡着了等着她们。一会儿，见那个年少的女孩用纸条捻成细绳，像鹤和鹭鸶那样屈身轻步，悄悄来到跟前。陶生突然跳起来呵斥她，她轻飘飘地逃窜而去。陶生睡下后，女孩又来捅他耳朵。陶生整夜被她们搅扰得受不了。雄鸡报晓，才沉寂下来，陶生这才睡熟了，整个白天也一无所见。太阳偏西之后，两个女孩又恍恍惚惚地出现了。陶生就连夜做饭，想熬个通宵。年长的女孩渐渐地走过来，弯着胳臂伏在几案上，看着陶生读书，接着用手掩住陶生的书。陶生大怒去捉她，她马上飘然散去。一会儿，又过来捂住书。陶生用手按着书读。年少的女孩就悄悄跑到他身后，两手交叉蒙住他的眼睛，又迅速走开，远远地站在一旁微笑。陶生指着她们骂道：“小鬼头！让我捉住，就把你们都杀了！”女孩走到近前又不惧怕。于是陶生戏弄她们说：“各种房中术，我都不懂，纠缠我没用。”两个女孩微微一笑，转身奔向灶间，劈柴淘米，为陶生烧火做饭。陶生看着她们夸奖道：“你们干这个，不比瞎闹腾好吗？”一会儿，粥煮熟了，她俩争着把饭匙、筷子、饭碗摆放在几案上。陶生说：“你们为我劳累，令人感动，我怎么报答你们的好处呢？”女孩笑着说：“饭中掺进砒霜和毒酒了。”陶生说：“我和你们素来没有怨仇，何至于加害到这一步。”喝完粥，又盛上，两个女孩争相为他跑腿。陶生很高兴她们能这样，习以为常。

日渐稔[23]，接坐倾语，审其姓名。长者云：“妾秋容，乔氏；彼阮家小谢也。”又研问所由来。小谢笑曰：“痴郎！尚不敢一呈身，谁要汝问门第，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对丽质，宁独无情？但阴冥之气，中人必死。不乐与居者，行可耳；乐与居者，安可耳。如不见爱，何必玷两佳人？如果见爱，何必死一狂生？”二女相顾动容，自此不甚虐弄之[24]，然时而探手于怀，捋袴于地，亦置不为怪。

【注释】

[23]稔：熟悉。

[24]虐弄：恶作剧。

【译文】

渐渐地混得越来越熟了，陶生和她们坐在一起说着心里话，问两个女孩的姓名。年长的女孩说：“我叫秋容，姓乔；她是阮家的小谢。”陶生又追问她们的来历。小谢笑着说：“傻郎君，还不敢露一露身子，谁要你问我们门第出身，想娶我们不成？”陶生一本正经地说：“面对两位佳丽，难道我不动情吗？只是人中了阴曹地府的阴气必死。你们不乐意与我在一块儿住，可以走开；乐意与我住在一块儿，安心住好了。如果你们不爱我，我何必玷污两个佳人？如果你们爱我，又何必让一个狂生去死呢？”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深受感动，自此以后不再过分戏谑捉弄陶生，然而时常把手伸到陶生怀里，把他的裤子褪到地上，陶生也不放在心上，不以为怪。

一日，录书未卒业而出[25]，返则小谢伏案头，操管代录[26]。见生，掷笔睨笑。近视之，虽劣不成书[27]，而行列疏整[28]。生赞曰：“卿雅人也！苟乐此，仆教卿为之。”乃拥诸怀，把腕而教之画。秋容自外入，色乍变，意似妒。小谢笑曰：“童时尝从父学书，久不作，遂如梦寐。”秋容不语。生喻其意，伪为不觉者，遂抱而授以笔，曰：“我视卿能此否？”作数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笔力！”秋容乃喜。生于是折两纸为范[29]，俾共临摹。生另一灯读，窃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扰。倣毕[30]，祗立几前[31]，听生月旦[32]。秋容素不解读[33]，涂鸦不可辨认[34]，花判已[35]，自顾不如小谢，有惭色。生奖慰之，颜始霁[36]。

【注释】

[25]卒业：完成。

[26]操管：执笔。

[27]成书：成字。

[28]行列疏整：指抄写得横竖成行，疏落而齐整。直称行。横称列。

[29]范：规范，榜样。此指供描摹的仿影。

[30]倣：临摹。

[31]祗立：敬立。

[32]月旦：品评。原指对于人物的评论，这里指评判书写的好坏。

[33]解读：指识字。

[34]涂鸦：比喻文字稚劣。唐卢仝《示添丁》：“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35]花判：本指旧时官吏对案件所作的骈体判词，此指对所写字迹的评阅意见。

[36]颜始霁：脸色方始喜悦。霁，天晴，此处形容脸色开朗喜悦。

【译文】

一天，陶生书没抄完就出去了，回来看到小谢伏在案头，执笔代抄。见到陶生，她扔下笔斜着眼笑。近前看那字，虽然写得极不像样，但横竖成行。陶生称赞说：“你是个雅人呀！如果乐意抄写，我教你来写。”就把小谢抱在怀里，把着手腕教她笔画。秋容从外面进来，见此马上变了脸色，好像很嫉妒。小谢笑着说：“儿时曾跟父亲学写字，很久不写了，就像做梦一样。”秋容没说话。陶生明白她的心思，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就抱起她，递给她一支笔说：“让我看看你会不会写字？”秋容写了几个字站起来，陶生说：“秋娘真是好笔力！”秋容这才高兴起来。陶生于是将两张纸折成格写上范字，让两个女孩一起临摹。陶生在另一盏灯下读书，暗自高兴她们各自有事可做，不会再来搅扰。两个女孩临摹完毕，敬立几案前，听候陶生评判。秋容素来不识字，写的文字稚劣不可辨认。评判完毕，自觉不如小谢，感到惭愧。陶生对她夸奖劝慰一番，她脸色才变得开朗起来。

二女由此师事生，坐为抓背，卧为按股，不惟不敢侮，争媚之。逾月，小谢书居然端好，生偶赞之，秋容大惭，粉黛淫淫[37]，泪痕如线。生百端慰解之[38]，乃已。因教之读，颖悟非常，指示一过，无再问者。与生竞读，常至终夜。小谢又引其弟三郎来，拜生门下。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钩为贽[39]。生令与秋容执一经[40]，满堂咿唔，生于此设鬼帐焉[41]。部郎闻之喜，以时给其薪水。积数月，秋容与三郎皆能诗，时相酬唱。小谢阴嘱勿教秋容，生诺之；秋容阴嘱勿教小谢，生亦诺之。一日，生将赴试，二女涕泪持别。三郎曰：“此行可以托疾免。不然，恐履不吉[42]。”生以告疾为辱，遂行。

【注释】

[37]粉黛淫淫：脸上搽的粉和眉上涂的黛，随着泪水流下。黛，古时女子描眉用的青黑色颜料。淫淫，水流貌。

[38]百端：多种多样，千方百计。

[39]贽（zhì）：晋见的礼物。

[40]执一经：学习一种经书。执，持。

[41]设鬼帐：犹言教鬼学生。设帐，教授生徒。《后汉书·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42]恐履不吉：恐蹈凶险。履，践。

【译文】

两个女孩从此拜陶生为师，坐着时给他搔背，躺下时为他捶腿，不但不敢侮慢，还争相讨他欢心。过了一个月，小谢的字居然能写得端正好看，陶生偶尔赞扬她，秋容听了大为惭愧，脸上的粉黛和着眼泪而下，泪痕如线。陶生百般宽慰劝解，这才好了。陶生就教她们读书，她们聪明异常，指点一遍，不会再问第二遍。她们和陶生比赛读书，时常读一个通宵。小谢又将她弟弟三郎引见来，拜在陶生门下。三郎年纪十五六岁，容貌秀美，以一钩金如意作为拜师之礼。陶生令他与秋容共同学习一种经书，满堂响起“咿咿呀呀”的读书声，陶生竟然在这里开办了一所鬼学。姜部郎听说很高兴，按时给陶生送来柴米。过了几个月，秋容与三郎都能作诗了，时常互相酬唱。小谢背地里嘱咐陶生不要教秋容，陶生答应了；秋容背地里嘱咐陶生不要教小谢，陶生也答应了。一天，陶生要去赶考，两个女孩流泪送他上路。三郎说：“这次应考可以推托生病不去。不然的话，恐怕遇到凶险。”陶生认为托病不去是耻辱，就上路了。

先是，生好以诗词讥切时事，获罪于邑贵介[43]，日思中伤之。阴赂学使，诬以行简[44]，淹禁狱中。资斧绝，乞食于囚人，自分已无生理。忽一人飘忽而入，则秋容也。以馔具馈生，相向悲咽，曰：“三郎虑君不吉，今果不谬。三郎与妾同来，赴院申理矣[45]。”数语而出，人不之睹。越日，部院出[46]，三郎遮道声屈[47]，收之。秋容入狱报生，返身往侦之，三日不返。生愁饿无聊，度一日如年岁。忽小谢至，怆惋欲绝[48]，言：“秋容归，经由城隍祠，被西廊黑判强摄去，逼充御媵[49]。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妾驰百里，奔波颇殆，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50]，痛彻骨髓，恐不能再至矣。”因示之足，血殷凌波焉[51]。出金三两，跛踦而没[52]。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无端代控，将杖之，扑地遂灭，异之。览其状，情词悲侧。提生面鞫，问：“三郎何人？”生伪为不知。部院悟其冤，释之。

【注释】

[43]贵介：尊贵的人。

[44]诬以行简：对其品行加以诬陷诋毁。《钦定大清会典事例》，谓康熙初年，礼部题准，“生员如果犯事情重，地方官先报学政，俟黜革后治以应得之罪”。行简，行为简慢。

[45]院：指巡抚衙门。

[46]部院：指巡抚。清代各省巡抚多带兵部侍郎及都察院副都御史衔，因称巡抚为“部院”。

[47]遮道：拦路。声屈：喊冤。

[48]怆惋：悲伤怨恨。

[49]御媵：侍妾。

[50]棘：酸枣树，枝上有刺。泛指有刺草木。

[51]血殷（yān）凌波：流血染红了鞋袜。殷，红黑色，这里是染红的意思。凌波，本指女子步履轻盈，这里指女子鞋袜。

[52]跛踦：行步不稳的样子。汉焦赣《易林·泰之复》：“跛踦相随，日暮牛罢，陵迟后旅，失利亡雌。”

【译文】

此前，陶生好写诗词讥讽时政，得罪了当地显贵，整天想着中伤陶生。他暗地里贿赂学政，诬蔑陶生品行不端，就把陶生关进了监狱。陶生的盘缠用光了，就向囚犯们讨吃的，料想自己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忽然有个人飘飘忽忽自外而入，原来是秋容。秋容带来酒食给陶生吃，两人相对悲伤呜咽，秋容说：“三郎忧虑你出行不吉利，如今果然不错。三郎和我一块儿前来，去巡抚衙门为你申冤去了。”秋容说了几句就出去了，人们谁也看不见她。过了一天，巡抚出行，三郎拦路喊冤，就被带走了。秋容入狱报告了陶生，返身前去探听消息，三天没有回来。陶生忧愁饥饿，百无聊赖，度日如年。忽然小谢来了，悲伤怨恨得要死，说：“秋容回家，经过城隍庙，被庙里西廊上的黑判官抢了去，逼她为妾。秋容不肯屈服，现在也被关了起来。我跑了百里多路，奔波得太疲乏了，走到城北，被老荆棘刺伤了脚心，痛彻骨髓，恐怕不能再来了。”于是抬起脚让陶生看，只见鲜血染红了鞋袜。小谢拿出三两银子给陶生，就一瘸一拐地走了。巡抚审问三郎，见他向来与陶生非亲非故，无缘无故代人告状，要打他的板子，三郎扑倒在地就消失了。巡抚感到奇怪。看他的状词，富有感情的言词悲伤感人。巡抚就提出陶生当面审问，问：“三郎是你什么人？”陶生假装不知。巡抚由此领悟到陶生是冤枉的，就把他放了。

既归，竟夕无一人。更阑，小谢始至，惨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53]，冥王以三郎义，令托生富贵家。秋容久锢，妾以状投城隍，又被按阁[54]，不得入，且复奈何？”生忿曰：“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仆其像，践踏为泥，数城隍而责之；案下吏暴横如此，渠在醉梦中耶！”悲愤相对，不觉四漏将残。秋容飘然忽至，两人惊喜，急问。秋容泣下曰：“今为郎万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今夕忽放妾归，曰：‘我无他，原以爱故，既不愿，固亦不曾污玷。烦告陶秋曹[55]，勿见谴责。’”生闻少欢，欲与同寝，曰：“今日愿为卿死。”二女戚然曰：“向受开导，颇知义理，何忍以爱君者杀君乎？”执不可，然俛颈倾头，情均伉俪。二女以遭难故，妒念全消。

【注释】

[53]廨神：保护官衙的神。廨，官署。

[54]按阁：搁置，压下。阁，同“搁”。

[55]秋曹：对刑部官员的尊称。古以刑部为秋官，故称其部员为“秋曹”。这里称陶生为秋曹，是预示陶生将来当任职刑部。

【译文】

陶生回到家里，整个晚上不见一人。直到深夜，小谢才到，她神色凄惨地说：“三郎在巡抚衙门，被管衙门的神给押到阴曹地府，阎王爷因为三郎仗义，令他托生富贵人家。秋容被关了很久，我写了状子想投给城隍老爷，又被压下，不能上达，该怎么办呢？”陶生愤恨地说：“老黑鬼怎敢如此！明天推倒他的塑像，践踏成泥土，列举罪状责问城隍老爷；他的下属如此横暴，他难道在醉梦中不成！”两人悲愤相对，不知不觉四更将尽。秋容飘飘然忽然来到，两人惊喜，急忙询问。秋容流着泪说：“这回我为你受尽了苦！判官每日里用刀杖逼迫我，今晚忽然放我回家，说：‘我没有他心，原本是因为爱你，既然你不愿意，本来也没有玷污你。麻烦你转告陶秋曹陶官人，不要谴责我。’”陶生听了心中略喜，想与她们同寝，说：“今天我愿意为你们而死。”两个女孩悲伤地说：“先前受到你的开导，才懂得一些道理，怎么忍心因为爱你而杀死你呢？”执意不允，然而低头贴脸，情同夫妻。两个女孩由于遭受磨难的缘故，嫉妒之心全没了。

会一道士途遇生，顾谓“身有鬼气”。生以其言异，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不拟负他。”因书二符付生，曰：“归授两鬼，任其福命：如闻门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归嘱二女。后月馀，果闻有哭女者。二女争奔而去，小谢忙急，忘吞其符。见有丧舆过，秋容直出，入棺而没。小谢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视，则富室郝氏殡其女[56]。共见一女子入棺而去，方共惊疑，俄闻棺中有声，息肩发验，女已顿苏。因暂寄生斋外，罗守之。忽开目问陶生，郝氏研诘之，答云：“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归。女不从，径入生斋，偃卧不起，郝乃识婿而去。生就视之，面庞虽异，而光艳不减秋容，喜惬过望。殷叙平生。忽闻呜呜鬼泣，则小谢哭于暗陬[57]。心甚怜之，即移灯往，宽譬哀情。而衿袖淋浪[58]，痛不可解，近晓始去。天明，郝以婢媪赍送香奁，居然翁婿矣。暮入帷房，则小谢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妇俱为惨动，不能成合卺之礼[59]。

【注释】

[56]殡：埋葬。

[57]暗陬：黑暗角落。陬，角落。

[58]衿袖淋浪：衣襟衣袖均被泪水沾湿。淋浪，水湿的样子。

[59]合卺之礼：婚礼。指新郎、新娘在结婚当天的新房内共饮交杯酒（合欢酒）。

【译文】

正巧有个道士途中与陶生相遇，看着他说：“你身有鬼气。”陶生觉得他的话极不寻常，就全对道士说了。道士说：“这两个鬼非常好，你不要辜负了她们。”于是道士画了两道符交给陶生，说：“回去交给两个鬼，听凭她们各自的福分和命运：如果听到外面有哭女儿的，让她们吞下符赶快跑出去，先跑到的就可以复生。”陶生拜谢后收下符，回去把道士的话嘱咐了两个女孩。过了一个多月，果然听到有人哭女儿。两个女孩争相奔出，小谢太着急了，忘了吞符。见到灵车过来，秋容直奔而出，进了棺材就隐没不见。小谢进不去，痛哭着回来了。陶生出门一看，是大户人家郝氏给女儿出殡。众人看见一个女子进入棺材，正在惊疑，一会儿，听见棺材中传出声音，放下棺材，打开验看，女儿已经复活了。于是把她暂时寄放在陶生的房子外面，家人围着看守她。忽然女孩睁开眼睛问陶生，郝氏追问她，回答说：“我不是你女儿。”就以实情相告。郝氏不太相信，想把她抬回家。女儿不肯，还直奔入陶生房中，躺在床上不起来，郝氏这才认了女婿走了。陶生到近前去看这女孩，面庞虽然不同，但光彩艳丽不在秋容之下，喜欢满意超过了自己的愿望。两人情意深厚地叙述往事。忽然听见“呜呜”的鬼哭声，原来是小谢在角落里哭泣。陶生非常可怜她，就拿着蜡烛走过去，宽慰她哀伤的情怀。但小谢哭得衣襟袖子都湿了，痛苦不可排解，天快亮时才离去。天亮了，郝氏派丫环老妈子送来嫁妆，居然成了翁婿。日暮二人进入卧室，又听到小谢在哭。一连六七个夜晚如此，夫妻俩都被小谢惨切的哭声所动，不能成夫妻之礼。

生忧思无策。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怜救。”生然之。迹道士所在，叩伏自陈。道士力言无术。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痴生好缠人！合与有缘，请竭吾术。”乃从生来，索静室，掩扉坐，戒勿相问。凡十馀日，不饮不食。潜窥之，瞑若睡。一日晨兴，有少女搴帘入，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微笑曰：“跋履终夜，惫极矣。被汝纠缠不了，奔驰百里外，始得一好庐舍[60]，道人载与俱来矣。待见其人，便相交付耳。”敛昏，小谢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为一体，仆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径去。拜而送之，及返，则女已苏。扶置床上，气体渐舒，但把足呻言趾股酸痛，数日始能起。

【注释】

[60]庐舍：房屋。这里指灵魂所依附的躯体。

【译文】

陶生忧心忡忡，毫无办法。秋容说：“道士是个神仙。你再去求他，或许会得到怜悯援救。”陶生点头称是。他找到道士的住处，磕头伏首自道实情。道士极力说自己回生无术。陶生哀求不止。道士笑道：“这个书呆子真缠人！该当有缘，让我用尽我的法术。”就跟着陶生来了，要了一间安静的居室，掩门而坐，告诫陶生不得来询问。共有十多天，不吃不喝。悄悄过来瞧瞧他，只见他闭着眼睛像睡觉。一天早晨起来，有个少女掀帘进来，明眸皓齿，光彩照人。她微笑着说：“终夜奔走，疲惫极了。被你纠缠不过，奔驰到百里之外，才找到一副好躯壳，道人载着她一块儿来了。等我见了那个人，就交付给她。”天黑后，小谢来了，少女马上起身迎上前去抱住她，两人一下合为一体，仆倒在地，直僵僵地躺着。道士由室内出来，拱拱手径自而去。陶生拜谢送他，等到回来，女孩已经苏醒。把她扶到床上，气息渐渐匀畅，肢体也渐渐柔软，只是抱着脚呻吟说脚趾、大腿酸痛，几天之后才能起床。

后生应试得通籍[61]。有蔡子经者，与同谱[62]，以事过生，留数日。小谢自邻舍归，蔡望见之，疾趋相蹑[63]。小谢侧身敛避，心窃怒其轻薄。蔡告生曰：“一事深骇物听[64]，可相告否？”诘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夭殒，经两夜而失其尸，至今疑念。适见夫人，何相似之深也？”生笑曰：“山荆陋劣，何足以方君妹[65]？然既系同谱，义即至切，何妨一献妻孥[66]。”乃入内，使小谢衣殉装出[67]。蔡大惊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生乃具述本末。蔡喜曰：“妹子未死，吾将速归，用慰严慈[68]。”遂去。过数日，举家皆至，后往来如郝焉。

【注释】

[61]通籍：指仕宦新进。封建时代新进仕宦，通其名籍于朝，故曰“通籍”。

[62]同谱：同榜，指科举考试中同届录取的人。

[63]蹑：尾随。

[64]物听：众人的言论。《晋书·王敦传》：“天下荒弊，人心易动；物听一移，将致疑惑。”物，众人。

[65]方：比拟。

[66]一献妻孥：使妻、子出来相见。旧时，朋友情谊亲密，才能出妻见子。

[67]殉装：殉葬的衣服。

[68]严慈：父母。

【译文】

后来陶生应试做了官。有个叫蔡子京的人与陶生是同榜，他有事过访陶生，在陶生家住了几天。小谢从邻居家回来，蔡子京望见她，急忙赶过来跟上她。小谢侧身躲避，心中暗自气恼他举止轻薄。蔡子京告诉陶生说：“有件事太让人吃惊，能告诉你吗？”陶生问是什么事，蔡子京回答说：“三年前，我的小妹死了，死后两夜她的尸首失踪，至今我还在疑惑惦念。刚才见到尊夫人，她怎么那么酷似我小妹呢？”陶生笑着说：“我妻子很丑，怎么比得上令妹？不过既然我们同榜，情义就至为密切，不妨让你见见我的妻子。”陶生就到内室，让小谢穿上当日装殓的衣服出来。蔡子京一见大惊失色地说：“真是我妹妹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陶生就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蔡子京高兴地说：“妹妹没死，我要赶快回家，告慰二老！”随即离去。过了几天，蔡子京一家人全来了，后来两家往来同郝家一样。

异史氏曰：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事千古而一见，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69]。道士其仙耶？何术之神也？苟有其术，丑鬼可交耳。

【注释】

[69]遘：相遇，遇见。

【译文】

异史氏说：绝代佳人，求得一位已是难得，怎么会一下子得到两位？这种事千年才一见，只有不和私奔之女苟合的人才能遇得到。道士是神仙吗？为何他的法术那么神奇？如果真有这样的法术，丑鬼也可以结交了。

缢鬼

【题解】

本篇所叙为第三者所见的场景，类似于哑剧，静默，壮烈，虽极简短，但叙次井然。而少妇结束自己的性命也从容不迫，有着尊严感，令人想起古乐府《孔雀东南飞》刘兰芝自杀前“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的不幸。

作者显然对此怀有极大的同情，说：“冤之极而至于自尽，苦矣！”因此，本篇虽然写自杀过程，恐怖惨烈，却并非简单搜奇记异，而是充满对于生命的敬畏和人道的同情。

范生者，宿于逆旅[1]，食后，烛而假寐[2]。忽一婢来，襆衣置椅上[3]，又有镜奁揥箧[4]，一一列案头，乃去。俄一少妇自房中出，发箧开奁，对镜栉掠[5]，已而髻，已而簪，顾影徘徊甚久。前婢来，进匜沃盥[6]。盥已捧帨[7]，既，持沐汤去。妇解襆出裙帔[8]，炫然新制[9]，就着之，掩衿提领，结束周至[10]。范不语，中心疑怪，谓必奔妇[11]，将严装以就客也。妇妆讫，出长带，垂诸梁而结焉。讶之。妇从容跂双弯[12]，引颈受缢。才一着带，目即含，眉即竖，舌出吻两寸许，颜色惨变如鬼。大骇奔出，呼告主人，验之已渺。主人曰：“曩子妇经于是[13]，毋乃此乎？”吁！异哉！既死犹作其状，此何说也？

【注释】

[1]逆旅：客店。

[2]烛：点着蜡烛。假寐：闭目养神，打盹。

[3]襆衣：衣裳包裹。襆，包袱。

[4]镜奁揥（tì）箧：存放妇女梳妆品的器具。镜奁，镜匣。揥，搔头的簪或梳、篦一类。箧，箱子。

[5]栉掠：栉发掠鬓，言其梳妆。

[6]进匜（yí）沃盥：送上水盆给她浇水洗手。匜，古代洗手盛水的用具。洗手时，把匜中的水，倒在手上，下面用盘承接。《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奉匜沃盥。”

[7]帨（shuì）：拭物之佩巾，此指拭手之巾。《礼记·内则》：“盥卒授巾。”郑玄注：“巾以帨手。”

[8]裙帔（pèi）：泛指女人衣裳。帔，披肩。

[9]炫然：鲜亮的样子。

[10]结束：装束，打扮。周至：齐整，周到。

[11]奔妇：私奔之妇。

[12]跂（qǐ）双弯：踮起双脚。跂，踮起脚后跟。双弯，即双脚。旧时女子缠足，足背弓起，故称。

[13]曩：从前。子妇：儿媳。经于是：自缢于此。经，自经，即上吊而死。

【译文】

范生住在旅店里，饭后点着蜡烛闭目休息。忽然来了一个丫环，把一包袱衣服放在椅子上，又把镜奁、梳妆盒一一摆放在桌案上，才离去。一会儿，有一少妇从房里走出，打开梳妆盒和镜匣，对镜梳妆，梳好了发髻，插好了簪子，对着镜子徘徊端详了很久。那个丫环又进来，端来水侍候少妇盥洗。洗完又送上手巾，之后，端着水走了。少妇打开包袱拿出裙子披肩，都是鲜亮的新装，就穿上了，然后掩好衣襟，正了正衣领，装束得非常周到。范生一语不发，心中好奇怪，认定这必是个私奔之妇，盛装打扮之后准备去幽会情人。少妇穿戴完毕，拿出一根长带子，垂挂在房梁上，打好了结。范生十分惊讶。少妇从容地踮起双脚，伸长脖子上了吊。刚一套进带结，就双目紧闭，眉毛倒竖，舌头伸出唇外两寸多，脸色变得阴惨惨的和鬼一样。范生吓坏了，奔逃出来，呼喊着告知店主人，进屋再看时，刚才的一幕已渺然不见。店主说：“先前我儿媳吊死在这里，莫不是她的阴魂吧？”唉！奇怪！既然死了还要再现临死的状态，这怎么解释呢？

异史氏曰：冤之极而至于自尽，苦矣！然前为人而不知，后为鬼而不觉，所最难堪者，束装结带时耳。故死后顿忘其他，而独于此际此境，犹历历一作[14]，是其所极不忘者也。

【注释】

[14]历历：清晰分明。

【译文】

异史氏说：冤屈至极而至于自尽，苦啊！然而从前做人时不知道什么，死后为鬼也不感觉什么，所感最难以忍受的一幕，就是打扮停当，结带上吊之时。所以死后顿时忘记其他，而偏偏对此时此境，还要历历在目地再现一遍，因为这是她最难忘的啊。

吴门画工

【题解】

表面上看，本篇是叙述传说中八仙之一吕洞宾的灵迹的，实际上反映的却是清代初期的政治新闻，即顺治帝董鄂妃之死在民间的传闻。

董鄂妃是顺治帝的宠妃，其死在当时给予朝政以很大影响，据《清列朝后妃传稿》记载，“妃既薨，帝忽忽不乐，……又亲制行状，述妃懿媺，以寄其哀。及崩，遗诏罪己，始以丧祭逾礼自悔焉”。“丧祭逾礼”，以致成为皇帝反省的题目，可见当时丧祭规模之大。“上念其贤，将为肖像，诸工群集”，可能即为其中之一项规划，当然，也可能完全是民间不实的传闻。

正因为《吴门画工》事涉政治，所以青柯亭本《聊斋志异》删去了此篇。

吴门画工某[1]，忘其名。喜绘吕祖[2]，每想像而神会之，希幸一遇。虔结在念[3]，靡刻不存。一日，值群丐饮郊郭间，内一人敝衣露肘，而神采轩豁[4]。心忽动，疑为吕祖。谛视觉愈确[5]，遂捉其臂曰：“君吕祖也。”丐者大笑。某坚执为是，伏拜不起。丐者曰：“我即吕祖，汝将奈何？”某叩头，但祈指教。丐者曰：“汝能相识，可谓有缘。然此处非语所，夜间当相见也。”再欲遮问，转盼已杳。骇叹而归。

【注释】

[1]吴门：今江苏苏州为春秋时吴国国都，故别称吴门。

[2]吕祖：即吕洞宾，原名吕岩（嵓），道号纯阳子，传说中的“八仙”之一。道教全真道尊为北五祖之一，因通称“吕祖”。

[3]虔结：虔诚。

[4]轩豁：轩昂开朗，气宇不凡。

[5]谛视：仔细看。

【译文】

苏州有个画师，忘了他的名字。他喜欢画吕洞宾，每每在想象中与吕洞宾神交，希望有幸一遇。这个虔诚的念头凝结在心中，无时无刻不存在希望。一天，画师遇到一群乞丐在城郊饮酒，其中一人衣衫破烂露着两肘，可是神气轩昂豁达。画师见此心中忽然一动，疑心此人即是吕洞宾。仔细端详，越发感觉确切无疑，就一下子抓住那人的胳膊说：“您是吕祖啊。”乞丐大笑。画师坚持认为他是吕洞宾，伏下身来跪拜不肯起来。乞丐说：“我就是吕祖，你要怎么样？”画师叩头，只请指教。乞丐说：“你能认出我来，可说是有缘。然而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夜间我们相见。”画师再要拦着问他，转眼间已不知踪迹。画师惊叹着回到家中。

至夜，果梦吕祖来，曰：“念子志虑耑诚[6]，特来一见。但汝骨气贪吝，不能为仙。我使子见一人可也。”即向空一招，遂有一丽人蹑空而下[7]，服饰如贵嫔[8]，容光袍仪，焕映一室。吕祖曰：“此乃董娘娘[9]，子审志之[10]。”既而又问：“记得否？”答：“已记之。”又曰：“勿忘却。”俄而丽者去，吕祖亦去。醒而异之，即梦中所见，肖而藏之[11]，终亦不解所谓。

【注释】

[6]耑：同“专”。专一。

[7]蹑空：犹踏空。

[8]贵嫔：宫中女官名。三国曹魏置，历代相沿而位尊卑不同。

[9]董娘娘：指董贵妃，或称董鄂妃，正白旗内大臣鄂硕之女，顺治十三年（1656）受封，十六年（1659）去世。是顺治皇帝一生最爱的女人。娘娘，皇帝后妃的俗称。

[10]审志：仔细记住。

[11]肖而藏之：摹画其像而藏之。肖，肖像。此谓画像。

【译文】

到了夜里，果然梦见吕洞宾来了，说：“念及你志愿专一，特地前来相见。但是你本质贪婪吝啬，不能成仙。我可以让你见一个人。”当即向空中一招手，就有一个美人凌空而来，服饰打扮像贵嫔，她的容光服色映照一室。吕洞宾说：“这是董娘娘，你仔细记住她。”之后又问：“记得不？”回答：“已经记住了。”吕洞宾又说：“不要忘记。”一会儿，美人离去，吕洞宾也离开。画师醒来，觉得这梦不同寻常，就把梦中所见的美人画下来，保存好，但始终不明白吕洞宾讲的话是什么意思。

后数年，偶游于都[12]。会董妃薨[13]，上念其贤，将为肖像。诸工群集，口授心拟，终不能似。某忽触念梦中人，得无是耶[14]？以图呈进。宫中传览，皆谓神肖[15]。由是授官中书[16]，辞不受，赐万金。于是名大噪。贵戚家争遗重币，乞为先人传影[17]。但悬空摹写，罔不曲似[18]。浃辰之间[19]，累数巨万。

【注释】

[12]都：京城，北京。

[13]薨（hōng）：诸侯王及后妃之死称“薨”。《礼记·曲礼》：“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

[14]得无是：该不是，推断揣摩之词。无，通“毋”。不。

[15]神肖：传神酷似。

[16]官中书：官中书舍人。清为内阁属员，从七品。

[17]传影：临摹肖像。传，传写，临摹。影，影像，图像。

[18]罔不曲似：无不委曲相像。罔，无。曲似，委曲相似。曲，周遍，多方面，详尽。似，像。

[19]浃（jiá）辰：十二天。古代用干支记时间，自子至亥一周正是十二日。《左传·成公九年》：“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

【译文】

几年之后，画师偶然到京城游历。正赶上董妃死去，皇上思念她贤德，要为她画像。许多画师聚集在一起，有人口授董妃相貌，画师们又在心中想象，可始终都画不像。这位苏州画师忽然心有所动，想起梦中出现的美人，该不是董妃吧？就把那幅画像呈献朝廷。宫中人传看后，都说传神酷似。于是授给他中书舍人官职，画师辞官不受，又赐白银万两。于是名声大噪。皇亲国戚之家争相馈赠重金，请求为过世的先人画像。画师只是凭空摹画，无不委曲相似。十来天时间，就积累了上万的财富。

莱芜朱拱奎曾见其人[20]。

【注释】

[20]莱芜：县名，位于山东中部，今为莱芜市。

【译文】

莱芜朱拱奎见过这个人。

林氏

【题解】

戚安期原来寻花问柳，在节烈妻子林氏的感召下，痛改前非。面对林氏不育，也毫不动摇自己不再二色的誓言。后来林氏采用暗度陈仓，借腹生子的办法，使家庭有了二子一女。

小说极力写林氏的贤惠：戚安期“喜狎妓”，她只是“婉戒之”；发现自己不育，便千方百计给戚安期找女人，甚至使出借腹生子的手段——真是一个绝对自觉忠于封建社会道德的楷模。所以蒲松龄称赞说：“古有贤姬，如林者，可谓圣矣！”但明伦评论说：“我卒读之，忽不知何以亦代之喜极感极而涕不自禁也。”

许多读者对于戚安期借腹生子毫不知情的情节提出怀疑，甚至认为“极意写戚为林诳，余窃意林为戚诳也”。其实小说就是小说，不能太当真，如果戚安期心如明镜，小说还有趣味吗？

济南戚安期，素佻达[1]，喜狎妓。妻婉戒之，不听。妻林氏，美而贤。会北兵入境[2]，被俘去。暮宿途中，欲相犯。林伪诺之。适兵佩刀系床头，急抽刀自刭死[3]，兵举而委诸野[4]。次日，拔舍去[5]。有人传林死，戚痛悼而往。视之，有微息。负而归，目渐动，稍稍嚬呻[6]，扶其项，以竹管滴沥灌饮，能咽。戚抚之曰：“卿万一能活，相负者必遭凶折[7]！”半年，林平复如故，但首为颈痕所牵，常若左顾。戚不以为丑，爱恋逾于平昔。曲巷之游[8]，从此绝迹。林自觉形秽，将为置媵，戚执不可。

【注释】

[1]素佻达：谓平日里轻薄无行。佻达，同“挑达”。《诗·郑风·子衿》：“挑兮达兮，在城阙兮。”朱熹注：“挑，轻儇跳跃之貌；达，放恣也。”后多指行为不检。

[2]北兵：明清之际，汉人对关外清兵的称呼。

[3]自刭：自杀。刭，用刀割颈。

[4]委诸野：弃之于荒野。委，丢弃。

[5]拔舍去：拔营离去。

[6]嚬呻：皱眉呻吟。

[7]凶折：不得善终。折，夭折。本谓短命，此谓遭横祸而不得寿终。

[8]曲巷：偏僻的狭巷。此指妓院。

【译文】

济南的戚安期，平常为人轻薄，喜好嫖妓。他的妻子林氏，长得漂亮而且贤惠，她委婉地劝诫丈夫，丈夫就是不听。正值北兵侵入县境，林氏被俘虏去。傍晚军队在途中住宿，有士兵想要奸污林氏。林氏假意答应。当士兵把佩刀拴在床头后，她急速地抽出刀子，自刎而死，士兵抬着她的尸体，扔到了野地里。第二天，军队拔营离开了。有人传说林氏死了，戚安期悲痛地前往寻找尸体。找到一看，微微还有一口气。背回家去，她眼睛渐渐会动了，眉头稍稍能皱，还有了微微的呻吟声，戚安期扶着她的脖子，用竹管滴灌一点儿食物和水，慢慢也能咽下。戚安期抚摸着她说：“你万一能够活下来，我如果对你负心，一定不得善终！”过了半年，林氏的伤口平复如初，只是脑袋由于被颈部伤痕所牵，常常像扭头左看的样子。戚安期不以为林氏变丑了，对她的爱恋比从前还要热烈。逛妓院的荒唐事，从此绝迹。林氏自己感觉形貌丑陋，就张罗着给丈夫娶妾，但戚安期坚决不同意。

居数年，林不育，因劝纳婢。戚曰：“业誓不二，鬼神宁不闻之？即嗣续不承，亦吾命耳。若未应绝，卿岂老不能生者耶？”林乃托疾，使戚独宿，遣婢海棠，襆被卧其床下。既久，阴以宵情问婢，婢言无之。林不信。至夜，戒婢勿往，自诣婢所卧。少间，闻床上睡息已动，潜起，登床扪之。戚醒问谁，林耳语曰：“我海棠也。”戚却拒曰：“我有盟誓，不敢更也。若似曩年[9]，尚须汝奔就耶？”林乃下床出。戚自是孤眠。林使婢托己往就之[10]。戚念妻生平曾未肯作不速之客[11]，疑焉。摸其项，无痕，知为婢，又咄之。婢惭而退。既明，以情告林，使速嫁婢。林笑云：“君亦不必过执[12]。倘得一丈夫子[13]，即亦幸甚。”戚曰：“苟背盟誓，鬼责将及，尚望延宗嗣乎？”

【注释】

[9]曩年：从前的岁月。

[10]托己：假托是自己。

[11]不速之客：不请自到的客人。速，邀请。《易·需》：“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12]执：固执。

[13]丈夫子：男孩。古时子女通称子，男称丈夫子，女称女子子。《战国策·燕策》：“人主之爱子也，不如布衣之甚也！非徒不爱子也，又不爱丈夫子独甚。”

【译文】

生活了几年，林氏未能生育，于是劝丈夫把丫环收房。戚安期说：“我已经发誓要专一不二，鬼神难道没听见吗？即使香火无人承传，那也是我的命。如果命不该绝后，你岂能到老都不生育吗？”于是林氏假托有病，让戚安期一人独睡，同时派遣丫环海棠带着被褥，在他的床下睡觉。过了一段日子，她私下询问海棠夜里的情况，海棠说没有发生什么事。林氏不相信。到夜里，嘱咐海棠不要去了，她自己偷偷到海棠睡的地方去睡。不一会儿，听到床上发出鼾声，林氏就悄悄爬上戚安期睡的床去抚摸他。戚安期醒了便问是谁，林氏贴着他耳朵说：“我是海棠。”戚安期拒绝说：“我有盟誓，不敢违背。若是从前，还用你上床凑合我吗？”林氏就下床走出来。戚安期仍然独自睡觉。林氏又让海棠以自己的身份去戚安期那里。戚安期想到妻子从来都没有不请自来的，有些怀疑。于是，他摸海棠的脖子，发现没有伤痕，知道是丫环，便叱责她出去。海棠只好惭愧地出了屋。到了天明，戚安期把夜里情况告诉林氏，要求快把海棠嫁出门去。林氏笑着对戚安期说：“你也不要过于固执。倘若生下一个男孩，这也是很幸运的。”戚安期说：“如果背弃了盟誓，鬼神将要惩罚，还能指望传宗接代吗？”

林翼日笑语戚曰[14]：“凡农家者流[15]，苗与秀不可知[16]，播种常例不可违。晚间耕耨之期至矣。”戚笑会之。既夕，林灭烛呼婢使卧己衾中。戚入，就榻戏曰：“佃人来矣[17]。深愧钱镈不利[18]，负此良田。”婢不语。既而举事，婢小语曰：“私处小肿，颠猛不任！”戚体意温恤之。事已，婢伪起溺，以林易之。自此时值落红，辄一为之，而戚不知也。

【注释】

[14]翼日：明天，第二天。翼，通“翌”。

[15]农家者流：原指先秦百家中论议农业的一个思想流派，此处指农民。

[16]苗与秀：植物初生叫苗，开花抽穗叫秀。

[17]佃人：即种田人。

[18]钱镈（jiǎn bó）：古代两种锄田用的农具，后泛指农具。《诗·周颂·臣工》：“命我众人，庤乃钱镈。”郑玄笺：“教我庶民，具女田器。”

【译文】

第二天，林氏笑着对戚安期说：“种庄稼的人懂得，撒下种子后，地上长苗还是结穗，这无法预知，但播种的常例不能违背。晚上耕种的时期到了。”戚安期笑了笑，心领神会。到了晚上，林氏吹灭了灯，叫海棠躺在自己的被窝里。戚安期进了屋，走近床边，开玩笑地说：“种田的人来啦。深愧耕具不利，辜负了这块良田。”海棠不说话。接着行事，海棠小声说：“阴处有些肿了，颠荡太厉害受不了。”于是戚安期体贴她，温存起来。事毕，海棠假托小便，用林氏来替换。从此，只要月经一过，就用这个办法行事，而戚安期却不知底细。

未几，婢腹震。林每使静坐，不令给役于前。故谓戚曰：“妾劝内婢[19]，而君弗听。设尔日冒妾时[20]，君误信之，交而得孕，将复如何？”戚曰：“留犊鬻母[21]。”林乃不言。无何，婢举一子。林暗买乳媪，抱养母家。积四五年，又产一子一女。长子名长生，已七岁，就外祖家读。林半月辄托归宁[22]，一往看视。婢年益长，戚时时促遣之，林辄诺。婢日思儿女，林从其愿，窃为上鬟[23]，送诣母所。谓戚曰：“日谓我不嫁海棠，母家有义男[24]，业配之。”

【注释】

[19]内婢：谓收婢为妾。

[20]尔日：那日。

[21]留犊鬻母：留下孩子，卖掉母亲。

[22]归宁：回母家探视。《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

[23]上鬟：挽上发髻。指梳成已嫁女子的发式。

[24]义男：养子，俗称干儿子。

【译文】

不久，海棠肚子有了动静。林氏就常常叫她静坐休息，不让她在跟前服侍干活。有一天，林氏故意对戚安期说：“我劝你收了丫环，而你不听。假如有一天她冒充我，你又误信了，交合后怀孕，你准备怎么办？”戚安期回答说：“留下孩子，卖掉母亲。”林氏一听就再不言语了。不久，海棠生了一个男孩。林氏暗中买了一个奶妈，抱养在母亲家中。过了四五年。海棠又生了一男一女。长子叫长生，已经七岁，在外祖母家读书。林氏每半个月就假托是看望父母，回去看望一次。海棠年龄越来越大，戚安期时常催促快把她送走，林氏便答应下来。海棠日夜思念儿女，林氏就满足了她的愿望，偷偷地给她挽上发髻，送到母亲家。她对戚安期说：“你每天说我不嫁海棠，母亲家有个干儿子，现在已经许配给他了。”

又数年，子女俱长成。值戚初度[25]，林先期治具[26]，为候宾友。戚叹曰：“岁月骛过[27]，忽已半世。幸各强健，家亦不至冻馁。所阙者，膝下一点[28]。”林曰：“君执拗，不从妾言，夫谁怨？然欲得男，两亦非难，何况一也。”戚解颜曰：“既言不难，明日便索两男。”林言：“易耳，易耳！”早起，命驾至母家，严妆子女，载与俱归。入门，令雁行立，呼父叩祝千秋[29]。拜已而起，相顾嬉笑。戚骇怪不解。林曰：“君索两男，妾添一女。”始为详述本末。戚喜曰：“何不早告？”曰：“早告，恐绝其母。今子已成立，尚可绝乎？”戚感极，涕不自禁。乃迎婢归，偕老焉。古有贤姬，如林者，可谓圣矣！

【注释】

[25]初度：生日。

[26]治具：准备酒席。

[27]骛过：匆匆而过。骛，急，速。

[28]膝下：指子女。子女幼时依偎于父母膝下，因以称谓孩幼之时。《孝经·圣治》：“故亲生之膝下。”

[29]叩祝千秋：跪拜祝寿。

【译文】

又过了几年，子女都长大了。正值戚安期的生日就要到了，林氏头一天就置办好了宴席，准备招待来宾和亲友。这时，戚安期叹了口气，说道：“岁月过得真快，忽然间已经过了半辈子了。幸好大家都健康，家里也不至于有受冻挨饿之忧虑。所缺少的，就是膝下没有一个儿子。”林氏说：“你特别执拗，不听我的话，这怨谁？不过你想要个儿子，两个都不难，何况一个呢。”戚安期高兴地说：“既然说不难，明天就要两个儿子。”林氏说：“容易！容易！”第二天早起，林氏吩咐备好车马，驾车到了母亲家，把儿女们打扮得整整齐齐，然后坐车一同回到家里。进了门，叫儿女们站成一排，一起口呼父亲大人，一起磕头祝父亲长寿。大家拜过后起身，互相看着，嘻笑一片。戚安期又惊又怪，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林氏说：“你不是要两个儿子吗，我再添给你一个女儿。”于是，这才详细讲起事情的原始本末。戚安期高兴地说：“为什么不早说？”林氏说：“早说，恐怕你不要他们的母亲了。如今儿女长大了，你还能赶她走吗？”戚安期感动极了，不禁落下热泪。于是，他把海棠接了回来，相伴一直到白头。古代有许多贤良的妇女，而像林氏这样的，可以称得上是圣贤了啊！

胡大姑

【题解】

《聊斋志异》中的鬼狐花妖是各种社会相的反映。余集在序言中说：“世固有服色被声，俨然人类，叩其所藏，有鬼蜮之不足比，而豺虎之难与方者。”蒲松龄“不得已而涉想于杳冥荒怪之域，以为异类有情，或者尚堪晤对，鬼谋虽远，庶其警彼贪淫”。《聊斋志异》中固然有善良的鬼狐花妖，也有凶恶丑陋的鬼狐花妖。大奸大恶如《考弊司》、《梦狼》，小奸小恶如《胡大姑》、《焦螟》。《胡大姑》中的狐狸紫姑类似于街头巷尾不可理喻的小流氓，虽然是疥癣之疾，可是给生活带来极大的骚扰不便。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篇章里，蒲松龄又写了制服它们的术士。术士可以对它们调控，但并不予以根除，因为有利益链条在。术士类似于社会上收保护费的大流氓，放纵派遣和约束管控小流氓都是他们谋取利益的手段。

益都岳于九，家有狐祟，布帛器具，辄被抛掷邻堵[1]。蓄细葛，将取作服，见捆卷如故，解视，则边实而中虚，悉被翦去。诸如此类，不堪其苦。乱诟骂之。岳戒止云：“恐狐闻。”狐在梁上曰：“我已闻之矣。”由是祟益甚。

【注释】

[1]邻堵：隔壁墙下。堵，墙。

【译文】

山东益都岳于九，家中有狐狸精作祟，布帛器具，往往被扔到邻家的墙下。他存了点儿细葛，取出来准备做衣服。只见捆卷得和从前一样，解开一看，四边是实的，中间已空，全被剪去了。诸如此类的事情，真是不堪其苦。家人胡乱骂那狐狸。岳于九警告制止说：“恐怕狐狸听到了。”狐狸在房梁上说：“我已经听到了。”由此作祟更厉害。

一日，夫妻卧未起，狐摄衾服去。各白身蹲床上，望空哀祝之。忽见好女子自窗入，掷衣床头。视之，不甚修长，衣绛红，外袭雪花比甲[2]。岳着衣，揖之曰：“上仙有意垂顾，即勿相扰。请以为女，如何？”狐曰：“我齿较汝长，何得妄自尊？”又请为姊妹，乃许之。于是命家人皆呼以胡大姑。

【注释】

[2]外袭雪花比甲：外套雪白的马甲。袭，加穿。比甲，马甲。

【译文】

一天，夫妻俩躺着还未起身，狐狸把被子衣服拿了去。两人只好光着身子蹲在床上，望着天空哀求祷告。忽然看见一个漂亮女子从窗子进来，把衣服扔在床头。看那姑娘的模样，个头不太高，穿一件绛红色外衣，外套雪花马甲。岳于九穿好衣服，对她作揖说：“上仙既然有意光顾，就不要给我们捣乱了。请认你为女，怎么样？”狐狸说：“我岁数比你大，你怎么可以妄自尊大？”又请求做姐妹，就同意了。于是他命令家人都称狐狸为胡大姑。

时颜镇张八公子家[3]，有狐居楼上，恒与人语。岳问：“识之否？”答云：“是吾家喜姨，何得不识？”岳曰：“彼喜姨曾不扰人，汝何不效之？”狐不听，扰如故。犹不甚祟他人，而专祟其子妇。履袜簪珥，往往弃道上；每食，辄于粥碗中埋死鼠或粪秽。妇辄掷碗骂骚狐，并不祷免。岳祝曰：“儿女辈皆呼汝姑，何略无尊长体耶？”狐曰：“教汝子出若妇，我为汝媳，便相安免。”子妇骂曰：“淫狐不自惭，欲与人争汉子耶？”时妇坐衣笥上[4]，忽见浓烟出尻下[5]，熏热如笼。启视，藏裳俱烬[6]，剩一二事[7]，皆姑服也。又使岳子出其妇，子不应。过数日，又促之，仍不应。狐怒，以石击之，额破裂，血流几毙。岳益患之。

【注释】

[3]颜镇：颜神镇，在益都的西南方向，即今山东淄博博山区所在地。

[4]衣笥（sì）：盛衣物的竹器。

[5]尻（kāo）：屁股。

[6]烬：烧成灰。

[7]事：这里是件的意思。

【译文】

当时，颜镇张八公子家有狐狸精住在楼上，常和人说话。岳于九问胡大姑：“认识张家的狐狸吗？”回答说：“她是我家喜姨，怎么不认识？”岳于九说：“那喜姨从不曾搅扰人，你为何不效法她？”狐狸不听，搅扰如故。狐狸还不太给其他人捣乱，而专给岳于九的儿媳妇捣乱。儿媳妇的鞋、袜、簪子、耳环，常常被丢弃在道上；每当吃饭时，就在她碗内埋上死老鼠或粪便污秽。而儿媳妇总是扔下饭碗骂骚狐狸，并不祈祷求饶。岳于九祷告说：“儿女们都叫你姑姑，为何你一点儿没有尊长的体统呢？”狐狸说：“教你儿子休了你儿媳妇，我来做你儿媳，便可相安无事。”儿媳妇骂道：“淫荡狐狸，不知羞耻，想和人争丈夫吗？”当时儿媳妇坐在装衣服的竹箱上，忽然看见屁股底下冒起浓烟，熏烤炽热如坐蒸笼。打开箱子一看，里面的衣物全部化为灰烬，剩下一两件，都是婆婆的。狐狸又指使岳于九的儿子休妻，儿子不答应。过了几天，又催促他，仍然不答应。狐狸大怒，用石头打岳于九的儿子，额头被砸得破裂淌血，几乎毙命。岳于九越发忧虑狐狸的胡作非为。

西山李成爻，善符水，因币聘之。李以泥金写红绢作符[8]，三日始成。又以镜缚梃上[9]，捉作柄，遍照宅中。使童子随视，有所见，即急告。至一处，童言墙上若犬伏，李即戟手书符其处[10]。既而禹步庭中[11]，咒移时，即见家中犬豕并来，帖耳戢尾[12]，若听教命。李挥曰：“去！”即纷然鱼贯而去。又咒，群鸭即来，又挥去之。已而鸡至。李指一鸡，大叱之。他鸡俱去，此鸡独伏，交翼长鸣，曰：“予不敢矣！”李曰：“此物是家中所作紫姑也[13]。”家人并言不曾作。李曰：“紫姑今尚在。”因共忆三年前，曾为此戏，怪异即自尔日始也。遍搜之，见刍偶犹在厩梁上[14]。李取投火中。乃出一酒瓻[15]，三咒三叱，鸡起径去。闻瓻口言曰：“岳四狠哉！数年后，当复来。”岳乞付之汤火，李不可，携去。或见其壁间挂数十瓶，塞口者皆狐也。言其以次纵之，出为祟，因此获聘金，居为奇货云[16]。

【注释】

[8]泥金：用金屑做的涂料。可用于书画。

[9]梃（tǐng）：木棍。

[10]戟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指点、指画，其形如戟，常用以表示怒斥或勇武的情状。《左传·哀公二年》：“诸师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

[11]禹步：巫师作法时的步态。

[12]帖耳戢（jí）尾：耷拉着耳朵，蜷缩着尾巴。戢，收敛。

[13]紫姑：神话中厕神名。又称子姑、坑三姑。相传为人家妾，为大妇所嫉，每以秽事相役。正月十五日激愤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于厕间或猪栏边迎之。见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一说，姓何名楣，字丽卿，为唐寿阳刺史李景之妾，为大妇曹氏所嫉，正月十五日夜，被杀于厕中，上帝怜悯，命为厕神。旧俗每于元宵在厕中祀之，并迎以扶乩。事见《显异录》以及宋苏轼《子姑神记》。

[14]刍偶：草编的人形。厩：牲口棚。

[15]瓻（chī）：古时盛酒瓶。

[16]居为奇货：积囤以为获取暴利的货物。居，囤积。奇货，利大而稀少的货物。《史记·吕不韦列传》：“吕不韦贾邯郸，见（子楚）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译文】

西山李成爻，善于画符，岳于九出钱请他来驱邪。李成爻用金粉在红绢上作符，三天才做好。又把镜子绑在棍子上，把棍子当作镜柄拿着，照遍了宅子。还让小童跟随察看，看到什么马上报告。来到一处，小童说墙上好像趴着一条狗，李成爻立即以食指和中指作戟状，在墙上画符。之后禹步庭中，念了一会儿咒语，就看见家中的狗和猪一齐走来，个个俯首帖耳，夹着尾巴，好像在听候教命。李成爻一挥手说：“去！”狗和猪立即乱纷纷地排着队离去。他又念咒，一群鸭子就来了，又挥手让它们离去。一会儿鸡来了。李成爻手指其中一只鸡，大声叱骂。其他鸡都离去，这只鸡单独伏在地上，交叉着翅膀高声鸣叫：“我不敢了！”李成爻说：“这东西是你家中做的紫姑。”家人一齐说没有做过。李成爻说：“紫姑至今尚在。”于是大家一起回忆三年前，曾经做过这个游戏，怪异的事就从那一天开始了。搜遍各处，只见草人在马棚的梁上。李成爻拿它下来投到火中烧掉。于是他拿出一只酒瓶，念了三遍咒，又叱骂三遍，那只鸡起来径自走了。只听瓶子口上有声音说：“岳四真狠哪！数年之后，我会再来的！”岳于九请求把酒瓶子扔到沸水或火中消灭掉，李成爻不同意，拎走了。有人看见李成爻家的墙壁上挂着数十个瓶子，塞着瓶子口的里面都有狐狸精。听说他依次放狐狸精出来，去人家里捣乱作祟，因此又可获得酬金把它们收服回来，真会囤积居奇呀！

细侯

【题解】

这是一个传统的妓女从良，贫穷书生在婚姻争夺战中战胜有钱商贾的故事。

富于创新且具有蒲松龄作品特点的有这么三点：其一是塾师与妓女细侯展望将来的生存前景是：“妾归君后，当长相守，勿复设帐为也。四十亩聊足自给，十亩可以种桑，织五匹绢，纳太平之税有馀矣。闭户相对，君读妾织，暇则诗酒可遣，千户侯何足贵！”这是农村的而非城市的书生生活，与前代的市民文学中的妓女与士人设计的生活有所不同。其二是充分展现了商贾对于司法和社会生活的干预。商贾某将满生锢于狱，强娶细侯靠的都是钱财。但明伦说：“龌龊商钱神力大，何事不可为，何恶不可作。”从而在书生和商贾的矛盾中增加了更为广泛的社会内涵。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妓女细侯面对破坏自己婚姻生活的商贾某采取了极为决绝，极为偏激的报复手段：“杀抱中儿，携所有亡归满，凡贾家服饰，一无所取。”蒲松龄称赞说：“寿亭侯之归汉，亦复何殊？”细侯杀儿的行为虽然不足取，颇为残忍，却具有《聊斋志异》中所有被损害被侮辱的弱者绝不妥协、绝不屈服，“争到头，竟到底”的共同特点。

昌化满生[1]，设帐于馀杭[2]。偶涉廛市[3]，经临街阁下，忽有荔壳坠肩头。仰视，一雏姬凭阁上[4]，妖姿要妙[5]，不觉注目发狂。姬俯哂而入。询之，知为娼楼贾氏女细侯也。其声价颇高，自顾不能适愿。归斋冥想，终宵不枕。明日，往投以刺，相见，言笑甚欢，心志益迷。托故假贷同人，敛金如干[6]，携以赴女，款洽臻至。即枕上口占一绝赠之云：

膏腻铜盘夜未央[7]，床头小语麝兰香。

新鬟明日重妆凤[8]，无复行云梦楚王[9]。

细侯蹙然曰：“妾虽污贱，每愿得同心而事之。君既无妇，视妾可当家否？”生大悦，即叮咛，坚相约。细侯亦喜曰：“吟咏之事，妾自谓无难，每于无人处，欲效作一首，恐未能便佳，为听观所讥。倘得相从，幸教妾也。”因问生家田产几何，答曰：“薄田半顷[10]，破屋数椽而已。”细侯曰：“妾归君后，当长相守，勿复设帐为也。四十亩聊足自给，十亩可以种桑，织五匹绢，纳太平之税有馀矣。闭户相对，君读妾织，暇则诗酒可遣，千户侯何足贵[11]！”生曰：“卿身价略可几多？”曰：“依媪贪志，何能盈也？多不过二百金足矣。可恨妾齿稚，不知重赀财，得辄归母，所私蓄者区区无多。君能办百金，过此即非所虑。”生曰：“小生之落寞[12]，卿所知也，百金何能自致。有同盟友，令于湖南，屡相见招，仆以道远，故惮于行[13]。今为卿故，当往谋之。计三四月，可以归复，幸耐相候。”细侯诺之。

【注释】

[1]昌化：旧县名，位于浙江西部，明清时属浙江省杭州府，今为杭州昌化镇。

[2]设帐：教书。馀杭：县名，在浙江西北部，清属杭州府，今为杭州余杭区。

[3]廛市：街市。

[4]雏姬：少女。雏，幼小。姬，古时对妇女的美称。

[5]要（yāo）妙：美好的样子。

[6]如干：若干。

[7]膏：灯油。铜盘：指灯盘或烛盘。央：尽。

[8]鬟：女子发髻。凤：指凤头钗。

[9]无复行云梦楚王：意为不再记得旧欢。楚王，指楚襄王。宋玉《高唐赋》，楚襄王游于云梦，梦中与巫山神女欢会，神女临别时对襄王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故后来以此故事喻男女欢会。

[10]半顷：五十亩。一顷为一百亩。

[11]千户侯：食邑千户的侯爵。

[12]落寞：不得志。

[13]惮：忌惮，有顾忌。

【译文】

浙江昌化满生，在馀杭设馆教书。偶尔去逛街市，经过临街的阁楼下时，忽然有荔枝壳落在肩头。抬头看去，一个少女正倚在阁楼上，姿容艳丽美好，满生不由得痴痴地盯着她看，欣喜若狂。少女朝下微微一笑，就回屋去了。满生向人打听，才知这女孩是妓院贾氏的女儿，名叫细侯。细侯身价很高，满生自忖难以如愿，回到书斋冥思苦想，通宵未眠。第二天，满生去妓院递上名片，得与细侯相见，两人说说笑笑，十分开心，满生心里越发迷恋细侯。他找借口向同行借钱，凑足了若干银两，拿着来找细侯，两人如胶似漆。满生在枕上随口作了一首七绝赠给细侯：

膏腻铜盘夜未央，床头小语麝兰香。

新鬟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

细侯听罢忧伤地说：“我虽然肮脏低贱，可是每每愿意得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人来侍奉他。你既然没有妻子，看我能否给你当家？”满生大喜，就再三约定一定娶她。细侯也高兴地说：“作诗吟咏这些事，我自认为不难，我常在没人时，想模仿作一首，恐怕未必一作就好，被看到听到的人讥笑。若是能跟了你，你可一定教我啊！”于是问满生家中有多少田产。满生回答说：“只有有半顷薄田，破屋数间。”细侯说：“我嫁给你之后，要和你长期厮守，你不要再教书了。四十亩田的收获大略足以自给，十亩地种桑，织五匹绢，太平年景纳税是有馀的。我们关门相守，你读书我织布，闲暇时可以作诗饮酒来消遣，这样的生活就是千户侯也不值得看重啊！”满生说：“你的身价大约多少钱？”细侯说：“依着妈妈的贪心，怎么能填得满啊？最多不过二百两银子就够了。只可恨我年纪小，不懂看重钱财，得到就交给妈妈，自己的积蓄少得可怜。你若能备办一百两银子，其馀的你就别操心了。”满生说：“我家境清贫，这是你知道的，一百两银子怎么能弄到？有个结拜兄弟，在湖南做县令，他屡次叫我去，我因为道远，所以不敢前往。如今为了你的缘故，要前去同他商量。估计三四个月，可以归来，希望你耐心等候。”细侯答应了。

生即弃馆南游[14]，至则令已免官，以罣误居民舍[15]，宦囊空虚，不能为礼。生落魄难返，就邑中授徒焉。三年，莫能归。偶笞弟子，弟子自溺死。东翁痛子而讼其师[16]，因被逮囹圄。幸有他门人，怜师无过，时致馈遗，以是得无苦。

【注释】

[14]弃馆：放弃教职。

[15]罣误：谓因过失或牵连而受到处分。

[16]东翁：旧时被雇佣的仆人、塾师、幕友等，称雇主为“东家”或“东翁”。

【译文】

满生立即辞去教书的差事南行，到了湖南，县令已被免职，因为过失受到处分，住在民宅里，官囊空空如也，不能赠送满生钱财。满生处境窘困，难以返回，就在当地教书。三年了，都不能回去。有一次他责打学生，学生自己投水淹死了。东家因为痛惜儿子，把满生告到官府，因此被捕入狱。幸亏有其他学生同情先生没有过失，时常送些东西给他，由此才没受多少苦。

细侯自别生，杜门不交一客[17]。母诘知故，不可夺，亦姑听之。有富贾某，慕细侯名，托媒于媪，务在必得，不靳直[18]。细侯不可。贾以负贩诣湖南，敬侦生耗[19]。时狱已将解，贾以金赂当事吏，使久锢之[20]。归告媪云：“生已瘐死[21]。”细侯疑其信不确。媪曰：“无论满生已死，纵或不死，与其从穷措大[22]，以椎布终也[23]，何如衣锦而厌粱肉乎[24]？”细侯曰：“满生虽贫，其骨清也[25]。守龌龊商，诚非所愿。且道路之言，何足凭信！”贾又转嘱他商，假作满生绝命书寄细侯，以绝其望。细侯得书，惟朝夕哀哭。媪曰：“我自幼于汝，抚育良劬[26]。汝成人二三年，所得报者，日亦无多。既不愿隶籍[27]，即又不嫁，何以谋生活？”细侯不得已，遂嫁贾。贾衣服簪珥，供给丰侈。年馀，生一子。

【注释】

[17]杜门：关门。足不出户。

[18]靳直：吝啬钱。

[19]敬侦：暗地打听。敬，警，警戒。耗：消息。

[20]锢：禁锢，关押。

[21]瘐死：囚犯在狱中因拷打、饥饿、疾病而死。

[22]穷措大：犹言“穷酸”，旧时对贫穷读书人的蔑称。

[23]椎布：椎髻布裙，指贫家妇女。椎髻，发髻梳头顶，有如棒槌，为贫妇的发式。

[24]衣锦：穿锦绣衣服。厌粱肉：吃好的饭菜。厌，同“餍”。饱食。粱，精米，细粮。肉，肉食。

[25]骨清：意谓其人品清高。骨，风骨，品格。

[26]良劬（qú）：很辛苦。劬，劳。

[27]隶籍：隶属于乐籍，即做妓女。

【译文】

细侯自从和满生分别，闭门不接任何客人。鸨母问知缘故，知她决心不可改变，也就姑且听之任之。有个富商爱慕细侯，托媒人向鸨母说亲，志在必得，不惜高价。细侯不肯。富商做买卖到湖南，暗地里打听满生的消息。当时满生的案子即将了结，富商用钱贿赂办案官吏，让他长期关押满生。他回来告诉鸨母说：“满生已病死在监狱里。”细侯怀疑消息不准确。鸨母说：“别说满生已死，就是不死，与其嫁给个穷书生吃苦受穷一辈子，怎么比得上穿着绫罗绸缎饱食美味佳肴呢？”细侯说：“满生虽然贫穷，可人品清高。守着龌龊商人，实在不是我的心愿。况且道听途说，怎么值得相信呢？”富商又转托其他商人伪造满生的绝命书寄给细侯，用来打消她的希望。细侯得到信，只有整日哀哭。鸨母说：“我自幼抚养你极为辛苦。你成人这二三年，得到回报的日子也不多。既不愿做妓女，现在又不肯嫁人，用什么生活呢？”细侯迫不得已，就嫁给了富商。富商给她做衣服，打簪子、耳环等首饰，供给十分奢侈。过了一年多，细侯生了个儿子。

无何，生得门人力，昭雪而出，始知贾之锢己也。然念素无隙，反复不得其由。门人义助资斧以归[28]。既闻细侯已嫁，心甚激楚[29]，因以所苦，托市媪卖浆者达细侯。细侯大悲，方悟前此多端，悉贾之诡谋。乘贾他出，杀抱中儿，携所有亡归满，凡贾家服饰，一无所取。贾归，怒质于官。官原其情，置不问。呜呼！寿亭侯之归汉[30]，亦复何殊？顾杀子而行，亦天下之忍人也[31]！

【注释】

[28]资斧：盘缠。

[29]激楚：激愤悲痛。

[30]寿亭侯之归汉：汉末，关羽与刘备失散，曾一度归降曹操，被封为汉寿亭侯。后来，关羽探知刘备下落，遂弃曹归汉，投奔刘备。寿亭侯，即汉寿亭侯，指关羽。汉，非朝代名。

[31]忍：忍心，狠心。

【译文】

不久，满生得到学生的帮助，昭雪出狱，才知道是富商使自己长期被监禁。然而自念素来无冤无仇，思来想去找不到缘由。学生仗义资助满生路费，这才回到馀杭。听到细侯已经嫁人，满生内心极为激愤酸楚，就把自己所受之苦，托市场上卖酒的老太太告诉了细侯。细侯非常悲痛，这才明白此前的种种事端，全是富商的阴谋诡计。她乘着富商外出，杀死了怀中的孩子，携带着自己的东西，逃到满生那里，凡是富商家的衣服首饰，丝毫未取。富商回来，怒气冲冲告到官府。官吏认为细侯情有可原，就把案子搁置下来，没有过问。唉！这和当年汉寿亭侯关羽从曹营逃出归汉有何区别？但她杀了儿子再逃走的事，也是天下心肠最硬的人了。

狼三则

【题解】

本篇集中了三则有关屠夫和狼的有趣故事。第一则是狼由于贪吃挂在树上勾着的肉被活活吊死在树上。第二则写两只狼在人的面前耍小聪明，意图采用前后夹击的办法，被屠夫识破，分别杀死。第三则写狼用爪子探入屋里，被屠夫用吹猪的手段杀死。三则故事中狼死的离离奇奇，甚至带有黑色幽默的味道，而莫不与屠夫的职业特点有关。

除去本篇的三则故事外，《聊斋志异》以狼为主题的故事还有《地震》附则、《于江》、《黎氏》、《牧竖》、《梦狼》、《车夫》、《毛大福》等，在动物故事中的数量仅次于狐狸，可见当日在丘陵地带的淄川县，狼的数量之多，在人们日常生活中影响之大。可惜随着城市的发展，狼的生存环境日趋恶化，往日狼的风光不再了。

有屠人货肉归，日已暮。欻一狼来[1]，瞰担中肉[2]，似甚涎垂[3]，步亦步[4]，尾行数里。屠惧，示之以刃，则稍却；既走，又从之。屠无计，默念狼所欲者肉，不如姑悬诸树而蚤取之[5]。遂钩肉，翘足挂树间，示以空空，狼乃止。屠即径归。昧爽往取肉[6]，遥望树上悬巨物，似人缢死状，大骇。逡巡近之，则死狼也。仰首审视，见口中含肉，肉钩刺狼腭，如鱼吞饵。时狼革价昂，直十馀金，屠小裕焉。缘木求鱼[7]，狼则罹之[8]，亦可笑已！

【注释】

[1]欻（xū）：忽然。

[2]瞰：窥看，俯视。

[3]涎垂：即垂涎。

[4]步亦步：屠行狼亦行，尾随不舍。

[5]蚤：通“早”。

[6]昧爽：犹黎明。天将亮未亮时。

[7]缘木求鱼：爬到树上捉鱼，比喻与目的相反的错误行为。《孟子·梁惠王》：“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8]罹：遭遇。

【译文】

有个屠夫卖完肉回家，天色已晚。忽然跑来一只狼，看到担子里的肉，馋得好像口水流了很长。屠夫在前面走，狼在后面跟着，尾随了好几里。屠夫很害怕，拿出刀子吓唬狼，狼就稍微退却；屠夫转身再走，狼又跟着他。屠夫无计可施，心想狼所要吃的是肉，不如把肉姑且悬挂在树上，明天一早来取。就用钩子钩上肉，翘起脚挂到树上，把空担子给狼看了，狼这才停下来。屠夫就径直回家了。第二天一早，屠夫去取肉，远远望去树上挂着一个很大的东西，好像是人吊死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他犹犹豫豫走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一只死狼。抬头仔细一看，只见狼嘴里叼着肉，肉钩子刺穿了狼的上腭，如同鱼吞食鱼饵。当时狼皮价格昂贵，卖了十多两银子，屠夫发了笔小财。缘木求鱼，这样的事让狼遇上了，也真可笑。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9]。途中两狼，缀行甚远[10]。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而两狼之并驱如故。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11]。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12]。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13]。狼不敢前，眈眈相向[14]。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15]，久之，目似瞑，意暇甚[16]。屠暴起[17]，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18]，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19]。身已半入，止露尻尾[20]。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狼亦黠矣[21]！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22]，止增笑耳[23]！

【注释】

[9]止：只。

[10]缀行：尾随而行。

[11]敌：攻击。

[12]苫（shān）蔽成丘：谓柴草苫盖成堆，如同小山。苫，本指用稻草、谷秸等编制的覆盖物，俗称草苫子，此处意为苫盖。

[13]弛：放下。

[14]眈眈相向：相对瞪目而视。

[15]犬坐：像狗似的蹲坐。

[16]意暇甚：意态十分悠闲。

[17]暴起：突然跃起。

[18]洞：打洞。

[19]隧入：打洞进去。隧，地道。

[20]尻（kāo）尾：臀部和尾巴。

[21]黠（xiá）：狡猾。

[22]变诈：权变，狡诈。几何：若干，多少。

[23]增笑：增加笑料。

【译文】

有一个屠夫晚上归来，担子中的肉都卖光了，只剩下骨头。途中遇到两只狼，尾随他走了很远。屠夫很害怕，扔出一块骨头。一只狼得到骨头停下了，另一只狼仍在跟随；屠夫又扔出一块骨头，这只狼停住了，而先前那只狼又到了跟前。骨头都扔完了，两只狼照样并排跟着他。屠夫十分窘迫，唯恐前后受到狼的攻击。他看到田野里有个麦场，场主在场上堆放着许多柴草，苫盖得像座小山。屠夫就奔过来倚靠在草垛下面，放下肉担子握着刀。狼不敢上前，瞪着眼睛盯着他。一会儿，一只狼径自离去；另一只像狗一样蹲在前面，时间长了，眼睛似乎闭上了，神态十分悠闲。屠夫猛然跃起，用刀砍狼头，又砍数刀，把狼杀死了。正要走，转脸看到草垛后面，一只狼正钻进草垛，想打洞进去，从后面攻击屠夫。狼的身子已经钻进去一半，只有屁股和尾巴还在外面。屠夫从后面砍断它的腿，把这只狼也杀死了。这时他才明白前面那只狼假装睡觉，是在迷惑自己。狼也狡猾呀！然而顷刻之间，两只狼都被杀死了，禽兽的狡诈伎俩能有多少呢，只给人增加笑料而已！

一屠暮行，为狼所逼。道傍有夜耕者所遗行室[24]，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不可去。顾无计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极力吹移时，觉狼不甚动，方缚以带。出视，则狼胀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张不得合。遂负之以归。非屠乌能作此谋也[25]？

【注释】

[24]行室：北方俗称“窝棚”。农田中供暂时歇息的简易房子，多用草苫、谷秸或树枝搭成。

[25]乌：同“何”。

【译文】

一个屠夫夜行，被狼追逼。道旁有一间夜耕者留下的窝棚，就奔进去藏了起来。狼从草苫中探进爪子，屠夫一下子抓住爪子，不让它缩回去。只是没有办法杀死狼，只有一把不到一寸长的小刀，就用刀割破狼爪下面的皮，用吹猪的办法往狼体内吹气。他拼命吹了一阵子，发觉狼不太动弹了，就用带子把狼的创口扎上。出来一看，狼的身体胀得像头牛，腿直得不能打弯，嘴张着合不上，就背着狼回来了。若不是屠夫，怎么会有这样的计谋？

三事皆出于屠，则屠人之残[26]，杀狼亦可用也。

【注释】

[26]残：残忍。

【译文】

这三件事都出在屠夫身上，那么屠夫的残忍，杀狼也可以派上用场。

美人首

【题解】

有句俗话叫“无头公案”，原指凶杀案中找不着脑袋，无法辨认受害人，于是难以破案。本篇大概是反其道而行之——有头也破不了案。不过《美人首》写得没有丝毫血腥暴力之嫌，而是以纯粹的怪异示现。作者分三次叙述美人首的出现，倏忽变化，有层次，有过程。因为是美人首，所以不仅“挽凤髻，绝美”，而且“一臂，洁白如玉”。最后的结局则是“血溅尘土”，形成视觉上的极大的反差。由于结末并没有给商人带来太多的麻烦，不了了之，故美人首本身而不是案件给读者留下难忘的印象。

诸商寓居京舍[1]。舍与邻屋相连，中隔板壁，板有松节脱处，穴如盏[2]。忽女子探首入，挽凤髻，绝美，旋伸一臂，洁白如玉。众骇其妖，欲捉之，已缩去。少顷，又至，但隔壁不见其身。奔之[3]，则又去之。一商操刀伏壁下，俄首出，暴决之[4]，应手而落，血溅尘土。众惊告主人。主人惧，以其首首焉[5]。逮诸商鞫之[6]，殊荒唐。淹系半年[7]，迄无情词[8]，亦未有以人命讼者，乃释商，瘗女首[9]。

【注释】

[1]京舍：京城的旅舍。

[2]穴如盏：洞像酒杯大。

[3]奔之：直扑向她。奔，直往。

[4]暴决：突然砍。

[5]以其首首焉：带着美人头向官衙出首。

[6]鞫：审讯。

[7]淹系：长时间拘留狱中。淹，淹留，羁押。系，拴系。

[8]情词：符合犯罪事实的供词。情，情实。

[9]瘗（yì）：埋葬。

【译文】

几个商人寓居在京城的旅店里。旅店和邻居的屋子相连，中间隔着一层板壁，松木板壁上有个树疖子掉了，形成一个杯子大小的洞。忽见一个女子从洞里探进头来，她头挽凤髻，绝顶美丽，不一会儿又伸进来一只胳膊，洁白如玉。众人吓了一跳，以为是妖怪，想去捉她，已经缩了回去。一会儿，又出现了，但是隔壁却没有她的身子。众人一齐扑向她，就又钻回去了。有个商人手执尖刀伏在板壁下面，一会儿女人的头露出来了，他猛地一砍，头颅应手而落，鲜血溅落下来。众人大吃一惊，告诉了店主。店主很害怕，带着美人头向官府告发。官府将众商人逮去审问，供词十分荒唐。在监狱里关押了半年，一直没有符合犯罪事实的供词，也没有人来报人命案，就把商人们放了，埋了美人头。

刘亮采

【题解】

这是一篇《聊斋志异》式的人物传记。传主是作者很敬仰钦佩的当代人物。有趣的是，所写传主的重心为前生而不是今世，是用前生来烘染今世。开端便语出惊人地宣称“刘公亮采，狐之后身也”，颇类似于民间流传的“这个婆姨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生个儿子会做贼，偷得蟠桃献母亲”那种欲扬先抑的写法。

写狐狸的高尚主要通过言行体现，最重要的是两次自叙。一次是“固不能为翁福，亦不敢为翁祸”，表达交友的目的只是志同道合，没有功利和利害的目的。一次是“只在此山中。闲处人少，惟我两人，可与数晨夕，故来相拜识”，巧妙地借陶渊明和贾岛、苏轼的诗文阐明其白云、青松、素心的高洁人格。言简意赅，蕴藉丰厚，展现了蒲松龄运用典故的高超能力。

闻济南怀利仁言：刘公亮采[1]，狐之后身也。初，太翁居南山[2]，有叟造其庐，自言胡姓。问所居，曰：“只在此山中[3]。闲处人少，惟我两人[4]，可与数晨夕[5]，故来相拜识。”因与接谈，词旨便利[6]，悦之，治酒相欢，醺而去[7]。越日复来，愈益款厚。刘云：“自蒙下交，分即最深[8]。但不识家何里，焉所问兴居[9]？”胡曰：“不敢讳，实山中之老狐也。与若有夙因[10]，故敢内交门下[11]。固不能为翁福，亦不敢为翁祸，幸相信勿骇。”刘亦不疑，更相契重[12]。即叙年齿，胡作兄，往来如昆季[13]，有小休咎[14]，亦以告。时刘乏嗣，叟忽云：“公勿忧，我当为君后。”刘讶其言怪。胡曰：“仆算数已尽[15]，投生有期矣。与其他适，何如生故人家？”刘曰：“仙寿万年，何遂及此？”叟摇首云：“非汝所知。”遂去。夜果梦叟来，曰：“我今至矣。”既醒，夫人生男，是为刘公。

【注释】

[1]刘公亮采：刘亮采，字公严，历城人。明万历壬辰（1592）进士。侏儒滑稽，长于诗词，通音律，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能作大书，兼善绘事。官至户部主事。辞官后，隐居灵岩。详见《历城县志》、《济南府志》。

[2]太翁：曾祖父或祖父，清代亦可称父亲。此谓刘亮采之父。

[3]只在此山中：言自己为南山的隐者。唐贾岛《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4]闲处人少，惟我两人：宋苏轼《记承天寺夜游》：“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5]数（shuò）晨夕：谓朝夕相处在一起。晋陶渊明《移居二首》之一：“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6]词旨便利：谓言词意趣敏捷适宜。

[7]醺：醉。

[8]分（fèn）：情分。

[9]问兴居：请安问好，这里是拜访的意思。兴居，犹起居。

[10]夙因：宿命缘分。

[11]内交：纳交，犹结交。

[12]契重：投合珍重。

[13]昆季：兄弟。长为昆，幼为季。

[14]休咎：祸福。休，吉庆。咎，凶。

[15]数已尽：意即到了死期。数，命数。

【译文】

听济南怀利仁说：刘亮采是狐狸投胎。起先，刘亮采的父亲刘太翁住在南山，有个老头到刘家造访，自称姓胡。问他住哪儿，说：“就在这山里。闲静处人少，只有你我两人可以朝夕相处在一起，所以前来拜访结识。”于是与刘太翁交谈，谈吐机敏伶俐，刘太翁很喜欢，就备酒欢饮，喝得醉醺醺的才离去。过了一天，老头又来了，两人越发投合融洽。刘太翁说：“自从蒙您结交，情分最深。只是不知您住在哪里，到哪里向您问候起居？”胡老头说：“不敢隐瞒，我实际是山里的一只老狐狸。因为与您有缘，所以才敢结交门下。我不能给你带来福运，也不敢给你带来灾祸，请相信我，不要害怕。”刘太翁听罢也不怀疑，更加默契珍重。当下又各叙年龄，胡老头为兄，两人往来如同兄弟，刘太翁若有小福小祸，胡老头也都告知。当时刘太翁还没儿子，胡老头忽然说：“你别担忧，我应该做你的后代。”刘太翁惊讶他出语奇怪。胡老头说：“我算计我的寿命已经到头，离转世投胎的日子不远了。与其投生到别人家，怎么比得上投生在老朋友家？”刘太翁说：“神仙的寿数在万年，哪里就到这一步呢？”胡老头摇摇头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就走了。夜里刘太翁果然梦见胡老头前来，说：“我现在来了。”醒了之后，夫人生下一个男孩子，这就是刘亮采。

公既长，身短，言词敏谐，绝类胡。少有才名，壬辰成进士[16]。为人任侠，急人之急[17]，以故秦、楚、燕、赵之客，趾错于门[18]；货酒卖饼者，门前成市焉[19]。

【注释】

[16]壬辰：指明神宗万历二十年，1592。

[17]急人之急：乐于助人，把别人的急难当做自己的急难。

[18]趾错于门：谓纷纷前来拜访。趾错，足趾交错，形容人多。

[19]市：市场。

【译文】

刘亮采成人后，身体短小，言词敏捷诙谐，极像胡老头。少年时代他就以才气闻名，壬辰年间成了进士。他为人行侠仗义，急人之所急，所以秦、楚、燕、赵各地来拜见他的客人，踩破了他家的门槛；卖酒、卖饼的小贩在他家门前聚集，形成了一个集市。

蕙芳

【题解】

本篇写本分的马二混获得了仙女的青睐，是一篇仙话或童话，赞美人格的朴讷诚笃，好有好报。值得注意的是男主人公不是士人，不是农民，而是小负贩。这同明末凌濛初在《二刻拍案惊奇》中《迭居奇程客得助》最后的评论，“但不知程宰无过是个经商俗人，有何缘分得此一段奇遇”的感慨不谋而合。

蒲松龄在《寿常戬穀序》中说：“天付人以有生之真，阅数十年而烂熳如故，当亦天心所甚爱也。”而“真”的表现就是“守拙”。他说：“夫拙者巧之反也。”“老于世情乃得巧，昧于世情乃得拙，是非巧近伪而拙近诚乎？”“朴讷诚笃”一直是蒲松龄所赞美的人格精神。他也一直以这种人格精神自励自豪，说：“生无逢世才，一拙心所安。”“固守非关拙，狂歌不厌痴。”“生平寡亲和，至老同婴孩。”本篇最后所说的“混”，是《老子》所说的“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中的“混”，是指天地未开辟前的混沌而元气淋漓的状态，也就是童心，与“朴讷诚笃”是同一个意思。

马二混，居青州东门内，以货面为业。家贫，无妇，与母共作苦[1]。一日，媪独居，忽有美人来，年可十六七，椎布甚朴[2]，而光华照人。媪惊顾穷诘[3]，女笑曰：“我以贤郎诚笃，愿委身母家[4]。”媪益惊曰：“娘子天人，有此一言，则折我母子数年寿[5]！”女固请之。意必为侯门亡人[6]，拒益力，女乃去。越三日，复来，留连不去。问其姓氏，曰：“母肯纳我，我乃言，不然，固无庸问。”媪曰：“贫贱佣保骨，得妇如此，不称亦不祥。”女笑坐床头，恋恋殊殷。媪辞之，言：“娘子宜速去，勿相祸。”女乃出门，媪视之西去。

【注释】

[1]作苦：辛苦劳作。

[2]椎布：贫民装束。椎，椎髻，布，布衣。《后汉书·逸民传·梁鸿》：“乃更为椎髻，着布衣。”

[3]穷诘：刨根问底，追问。

[4]委身：托身，以身许人。此指许嫁。

[5]折我母子数年寿：使我母子减少几年寿命。折寿，减损寿数。旧时迷信谓过度享用或无故受益，会缩减寿命，称“折寿”。

[6]侯门亡人：公侯府中逃亡的人。

【译文】

马二混家住青州东门里，以卖面为业。他家境贫穷，没有娶妻，与母亲一块儿劳苦度日。有一天，马母一人在家，忽然进来一个美人，年纪约十六七岁，椎髻布裙，非常朴素，却又光彩照人。马母惊奇地看着她，盘问她的来历，女子笑着说：“我因为你家儿子诚恳笃厚，愿意嫁到你家。”马母越发吃惊，说：“娘子是天仙，有你这句话，就要折损我们母子几年的寿命。”女子再三请求。马母猜测她必是从富贵人家逃出来的，拒绝得更坚决，女子这才离去。过了三天，女子又来了，留连不舍。问她姓什么，说：“妈妈肯收留我，我才讲，不然的话，自不必问。”马母说：“我们是贫贱人做雇工的骨相，得到你这样的媳妇，不般配也不吉祥。”女子笑着坐在床头，恋恋不舍，特别真挚。马母推辞说：“娘子应该赶快离去，别给我家带来灾祸。”女子这才出门，马母瞧着她向西走了。

又数日，西巷中吕媪来，谓母曰：“邻女董蕙芳，孤而无依，自愿为贤郎妇，胡弗纳？”母以所疑虑具白之。吕曰：“乌有此耶？如有乖谬[7]，咎在老身。”母大喜，诺之。吕既去，媪扫室布席，将待子归往娶之。日将暮，女飘然自至。入室参母，起拜尽礼。告媪曰：“妾有两婢，未得母命，不敢进也。”媪曰：“我母子守穷庐，不解役婢仆。日得蝇头利，仅足自给。今增新妇一人，娇嫩坐食，尚恐不充饱；益之二婢，岂吸风所能活耶？”女笑曰：“婢来，亦不费母度支[8]，皆能自得食。”问：“婢何在？”女乃呼：“秋月、秋松！”声未及已，忽如飞鸟堕，二婢已立于前。即令伏地叩母。既而马归，母迎告之，马喜。入室，见翠栋雕梁，侔于宫殿[9]，中之几屏帘幕，光耀夺视。惊极，不敢入。女下床迎笑，睹之若仙，益骇，却退。女挽之，坐与温语。马喜出非分，形神若不相属[10]。即起，欲出行沽。女止曰：“勿须。”因命二婢治具。秋月出一革袋，执向扉后，格格撼摆之。已而以手探入，壶盛酒，柈盛炙[11]，触类熏腾。饮已而寝，则花罽锦裀[12]，温腻非常。天明出门，则茅庐依旧。母子共奇之。

【注释】

[7]乖谬：荒谬，差错。

[8]度（duó）支：计划开支，指支付费用。度，计算。

[9]侔：等同。

[10]形神若不相属：躯体和精神好像不相依附，形容欢喜得出神。属，附着，连贯。

[11]柈：盘。

[12]罽（jì）：毛毯。裀：垫褥。

【译文】

又过了几天，住在西巷中的吕老太太来到马家，对马母说：“邻家女孩董蕙芳，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自愿做你儿子的媳妇，你怎么不收留她？”马母把自己的疑虑全都告诉了吕老太太。吕老太太说：“哪有这事？如果出了差错，罪过包在我身上。”马母大喜，答应了这门亲事。吕老太太走后，马母打扫房间、铺上席子，等着儿子回来前去娶亲。天色将晚，蕙芳自己飘然而至。进屋之后参拜马母，起身下拜尽合礼数。她对马母说：“我有两个丫环，没有得到妈妈的准许，不敢领进家门。”马母说：“我们母子俩守着破草房，不懂得使唤丫环仆人。每天得一点儿蝇头小利，只够自给。现在添了一个新媳妇，娇娇气气地坐着白吃，还怕吃不饱；加上两个丫环，难道喝西北风能活吗？”蕙芳笑着说：“丫环来了，也不花费妈妈的开销，她们都能自己有饭吃。”马母问：“丫环在哪？”蕙芳这才叫道：“秋月、秋松！”话音未落，忽如飞鸟落地，两个丫环已经站在眼前。蕙芳立刻命令她们伏在地上叩拜马母。一会儿，马二混回来，马母迎上前去告诉他有了媳妇，马二混大喜。进了屋，只见雕梁画栋，如同宫殿，房间中的几案、屏风、门帘、帷帐光耀夺目。他吃惊极了，不敢进去。蕙芳下床笑着迎接他，马二混一看蕙芳好像天仙般美丽，越发惊骇，直往后退。蕙芳拉住他，坐下来温柔地和他说话。马二混大喜过望，魂不守舍，马上站起身，要去买酒。蕙芳制止他说：“不必去。”就让两个丫环治备酒食。秋月拿出一只皮口袋，拿到门后，“格格”地摇撼起来。过了一会儿伸手进去拿，只见壶里盛着酒，盘里盛着肉，每样都是热气腾腾的。饮完酒就去睡觉，睡在花毯锦褥之上，非常温软细腻。天亮走出家门，茅草房依旧，母子俩都感到奇怪。

媪诣吕所，将迹所由[13]。入门，先谢其媒合之德。吕讶云：“久不拜访，何邻女之曾托乎？”媪益疑，具言端委。吕大骇，即同媪来视新妇。女笑逆之，极道作合之义。吕见其惠丽，愕眙良久[14]，即亦不辨，唯唯而已。女赠白木搔具一事[15]，曰：“无以报德，姑奉此为姥姥爬背耳。”吕受以归，审视则化为白金。马自得妇，顿更旧业，门户一新。笥中貂锦无数[16]，任马取着，而出室门，则为布素[17]，但轻暖耳。女所自衣亦然。

【注释】

[13]迹所由：察访来历。

[14]愕眙（chì）：惊愕呆视。眙，惊视，直视。

[15]搔具：爬背挠痒的器具。一事：一件。

[16]笥：竹编箱笼。貂锦：貂裘锦衣。

[17]布素：素净的布衣。素，言其无彩。

【译文】

马母到吕老太太的住所，想要察访一下蕙芳的来历。进了门，先感谢吕老太太做媒撮合的恩德。吕老太太惊讶地说：“很久没去拜访你了，哪有邻女托我说媒的事啊？”马母越发疑虑，就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吕老太太大吃一惊，马上同马母一块儿来看新媳妇。蕙芳笑着迎接她，极口称道吕老太太做媒的恩义。吕老太太看她聪惠秀丽，惊愕地呆看了很久，就不再分辩，只有唯唯诺诺地随声应和。蕙芳送给吕老太太一把白木的痒痒挠，说：“无法报答您的恩德，姑且奉上这把痒痒挠为您搔背吧。”吕老太太接过来拿回家，仔细一看，痒痒挠化成了白金。马二混自从得了媳妇，就不再卖面了，门户焕然一新。衣箱里有无数的貂裘锦衣，任凭他拣着穿，而一旦走出家门，就变成素色布衣，只是又轻又暖。蕙芳自己的衣服也是这样。

积四五年，忽曰：“我谪降人间十馀载，因与子有缘，遂暂留止。今别矣。”马苦留之，女曰：“请别择良偶，以承庐墓[18]。我岁月当一至焉。”忽不见。马乃娶秦氏。后三年，七夕，夫妻方共语，女忽入，笑曰：“新偶良欢，不念故人耶？”马惊起，怆然曳坐，便道衷曲。女曰：“我适送织女渡河，乘间一相望耳。”两相依依，语无休止。忽空际有人呼蕙芳，女急起作别。马问其谁，曰：“余适同双成姊来[19]，彼不耐久伺矣。”马送之。女曰：“子寿八旬，至期，我来收尔骨。”言已，遂逝。今马六十馀矣。其人但朴讷[20]，无他长。

【注释】

[18]承庐墓：指继承宗祧。古礼，遇君父、尊长之丧，在其墓旁搭草庐守墓，称“庐墓”或“依庐”。

[19]双成：指董双成，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见《汉武帝内传》。唐白居易《长恨歌》：“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20]朴讷：诚朴而拙于言辞。

【译文】

过了四五年，蕙芳忽然说：“我被贬到人间已有十馀年了，因为和您有缘，就暂时留在您这儿。现在该告别了。”马二混苦苦挽留她，蕙芳说：“请您另外选个好伴侣，给马家传宗接代。我过些年会来看您一次的。”忽然之间就不见了。马二混就续娶了秦氏。过了三年，七夕那天，夫妻俩正在聊天，蕙芳忽然进来了，笑着说：“新夫妇真快活，不记得故人啦？”马二混吃惊地站起身，伤感地拉她坐下，就诉说着心里话。蕙芳说：“我正好送织女渡河，抽空来看看您。”两人依依不舍，说个没完。忽听空中有人喊“惠芳”，蕙芳急忙起身告别。马二混问是谁，蕙芳说：“我刚才是同双成姐姐一块儿来的，她不耐烦久等。”马二混送蕙芳。蕙芳说：“你的寿命是八十岁，到时，我来给您收尸骨。”说完，就消逝了。现在马二混六十多岁。他只是为人淳朴，少言寡语，并没有其他长处。

异史氏曰：马生其名“混”，其业亵[21]，蕙芳奚取哉？于此见仙人之贵朴讷诚笃也。余尝谓友人：若我与尔，鬼狐且弃之矣。所差不愧于仙人者，惟“混”耳。

【注释】

[21]业亵：职业低贱。

【译文】

异史氏说：马生名为“混”，他的职业低贱，蕙芳看上他哪一点呢？由此可见神仙看重的是质朴少言、诚恳笃厚的人。我曾经对朋友说：像你我这样的人，鬼和狐狸都将弃而不顾。而略微无愧于仙人的，就只有这个“混”字了。

山神

【题解】

就以食物最后显现出本来面目以证明所遇为妖异鬼怪而言，《山神》与《馎饦媪》构思相同，也都用三言两语勾画出妖异面目，像本篇就是“面狭长，可二三尺许，冠之高细称是”，但给人印象颇深。不同的是，《馎饦媪》是夜间，女性，发生在屋内，馎饦为土鳖虫；《山神》是白天，男性，事在旷野，杂陈的珍错则是“瓦片上盛蜥蜴数枚”。

益都李会斗，偶山行，值数人籍地饮[1]。见李至，欢然并起，曳入座，竞觞之[2]。视其柈馔[3]，杂陈珍错[4]。移时，饮甚欢，但酒味薄涩[5]。忽遥有一人来，面狭长，可二三尺许，冠之高细称是[6]。众惊曰：“山神至矣！”即都纷纷四去。李亦伏匿坎窞中[7]。既而起视，则肴酒一无所有，惟有破陶器贮溲浡[8]，瓦片上盛蜥蜴数枚而已[9]。

【注释】

[1]籍（jiè）地：坐在地上。籍，通“藉”。

[2]觞之：向他敬酒。

[3]柈馔：盘里的菜肴。柈，盘子。

[4]珍错：山珍海味。错，海错，犹海味。因海产种类繁多错杂，故称。《书·禹贡》：“海物唯错。”

[5]薄涩：淡薄而苦涩。

[6]称是：相称，与此相应。

[7]坎窞（dàn）：深坑。《易·坎》：“习坎，入于坎窞，凶。”

[8]溲悖（sōu bó）：小便。

[9]蜥蜴：冷血爬行动物。俗称“四脚蛇”或“蛇舅母”，一般指壁虎、草蜥。

【译文】

山东益都人李会斗，偶然上山，碰见几个人坐在地上饮酒。他们见李会斗来了，都高兴地站起来，拽他入座，争着向他敬酒。李会斗见盘子中的菜肴，罗列着山珍海味。喝了一会儿酒，大家酒兴甚浓，但酒的味道又薄又涩。忽见远处有个人走过来，脸部又窄又长，约长二三尺左右，头顶的帽子又高又细，和脸的长度差不多。众人吃惊地说：“山神到啦！”就纷纷四散而去。李会斗也伏下身藏在深坑里。过了一会儿起身看去，菜肴和酒一无所见，只有破陶器里积留的尿液，瓦片上放着的几条蜥蜴而已。

萧七

【题解】

据篇末所记，本篇为“董玉玹谈”。估计是董玉玹创意，建立故事的框架，最后由蒲松龄加工润色而成。《聊斋志异》虽然也有很多他人所见所闻所言的故事，但大都为短篇，如本篇之长，比较罕见。本篇叙述小吏徐继长与狐狸萧七一家联姻及与萧七的姊姨辈宴饮调笑最后离散的故事。情节比较平庸，能够看到模拟唐传奇《游仙窟》等作品的明显痕迹。由于缺乏真挚的情感，作品虽然不乏鲜活的白话对话，终究缺乏感人的力量。不过其中穿插的民间习俗和意识，对于我们了解明清社会的日常生活颇有提示。

徐继长，临淄人[1]，居城东之磨房庄。业儒未成，去而为吏。偶适姻家[2]，道出于氏殡宫[3]。薄暮醉归，过其处，见楼阁繁丽，一叟当户坐[4]。徐酒渴思饮，揖叟求浆。叟起，邀客入，升堂授饮[5]。饮已，叟曰：“曛暮难行[6]，姑留宿，早旦而发如何也？”徐亦疲殆，乐遵所请。叟命家人具酒奉客，即谓徐曰：“老夫一言，勿嫌孟浪[7]：郎君清门令望[8]，可附婚姻，有幼女未字[9]，欲充下陈[10]，幸垂援拾[11]。”徐踧踖不知所对[12]。叟即遣伻告其亲族[13]，又传语令女郎妆束。顷之，峨冠博带者四五辈[14]，先后并至，女郎亦炫妆出[15]，姿容绝俗。于是交坐宴会。徐神魂眩乱，但欲速寝。酒数行，坚辞不任。乃使小鬟引夫妇入帏，馆同爰止[16]。徐问其族姓，女自言：“萧姓，行七。”又复细审门阀，女曰：“身虽贱陋[17]，配吏胥当不辱寞[18]，何苦研穷[19]？”徐溺其色，款昵备至，不复他疑。女曰：“此处不可为家。审知汝家姊姊甚平善，或不拗阻，归除一舍[20]，行将自至耳。”徐应之。既而加臂于身，奄忽就寐。

【注释】

[1]临淄：县名。今为山东淄博临淄区。

[2]姻家：有婚姻关系的亲戚，俗谓“亲家”。

[3]殡宫：古代原称临时停柩之所。此处言墓地。

[4]当户坐：在门口处向外坐着。

[5]升堂：登堂。

[6]曛暮：黄昏，太阳落山。

[7]孟浪：犹鲁莽。

[8]清门令望：指寒素高洁之家。清门，门第清白。令望，有声誉，令人景仰。《诗·大雅·卷阿》：“如珪如璋，令闻令望。”

[9]未字：未嫁。

[10]充下陈：谦言备侍妾之列。《战国策·齐策》：“狗马实外厩，美女充下陈。”充，备。下陈，后列侍女之称。

[11]援拾：收纳。

[12]踧踖（cù jí）：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13]伻（bēng）：使者，仆人。

[14]峨冠博带：着高冠，束宽带。为古时儒者或有身份地位者的装束。

[15]炫妆：盛装，华丽的打扮。炫，光彩夺目。

[16]馆同爰止：谓居如凤凰双栖，喻夫妻新婚洞房之乐。馆，止宿。同，如。爰止，止宿于所止。《诗·大雅·卷阿》：“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17]身：代词。第一人称，相当于“我”。《尔雅·释诂》：“身，我也。”

[18]吏胥：即胥吏。旧官府中书办之类的小吏。辱寞：玷辱。寞，通“没”。

[19]研穷：犹穷究，追问到底。

[20]除：打扫。

【译文】

徐继长是山东临淄人，住在城东的磨房庄。他读书没有成就，就当了一个小吏。有一天，他偶尔去岳父家，途中经过于氏的墓地。傍晚醉醺醺地回来，经过这个地方时，他只见楼阁雄伟壮丽，有一个老头儿坐在门前。徐继长口渴想喝水，便向老头儿作揖请求给点儿水喝。老头儿站起来，邀请客人进门，引到客厅，给他水喝。喝完后，老头儿说：“天黑了不好走路，暂且住一晚上，明早再走，怎么样？”徐继长也已经很疲乏了，愿意听从老头儿的邀请。于是老头儿叫家人准备酒饭待客，他对徐继长说：“老夫有一句话，不要嫌我鲁莽：府上是清白高洁的人家，可以通婚。我有一个幼女还没有订婚，打算嫁给你，希望不要推辞。”徐继长听了恭敬不安，不知如何回答。老头儿当时就派人遍告亲友，又传话叫女儿梳妆打扮。不久，先后来了四五位穿戴着儒生服装的人，后来女郎也打扮得光彩夺目地出来了，姿色容貌无人可比。于是宾主落座，喝酒交谈。徐继长见到女郎后神魂迷乱，只想快点儿睡觉。大家饮了几巡酒，徐继长借口实在顶不住了，坚决不再喝酒。这时，老头儿就让小丫环引着夫妇二人进入帏帐，共同安歇。徐继长问女郎的家族姓氏，女郎说：“姓萧，排行第七。”又详细询问她家的门第，女郎说：“我出身虽然卑贱，配个小吏不至于辱没你吧，何苦没完没了地追究！”徐继长沉溺她的美色，亲昵备至，不再怀疑什么。女郎说：“此地不可久住。我知道你家的姐姐特别平和善良，可能对咱们的事不会阻挠，你回去打扫出一间屋，不久我就自己找去。”徐继长答应着，便把手臂搭在她的身上，片刻间就睡着了。

既觉，则抱中已空。天色大明，松阴翳晓，身下籍黍穰尺许厚[21]。骇叹而归，告妻。妻戏为除馆，设榻其中，阖门出[22]，曰：“新娘子今夜至矣。”因与共笑。日既暮，妻戏曳徐启门，曰：“新人得无已在室耶？”既入，则美人华妆坐榻上。见二人入，桥起逆之[23]。夫妻大愕。女掩口局局而笑[24]，参拜恭谨。妻乃治具，为之合欢。女早起操作，不待驱使。一日谓徐：“姊姨辈俱欲来吾家一望。”徐虑仓卒无以应客。女曰：“都知吾家不饶[25]，将先赍馔具来，但烦吾家姊姊烹饪而已。”徐告妻，妻诺之。晨炊后，果有人荷酒胾来[26]，释担而去。妻为职庖人之役[27]。晡后[28]，六七女郎至，长者不过四十以来，围坐并饮，喧笑盈室。徐妻伏窗以窥，惟见夫及七姐相向坐，他客皆不可睹。北斗挂屋角[29]，欢然始去。女送客未返，妻入视案上，杯柈俱空，笑曰：“诸婢想俱饿，遂如狗舐砧[30]。”少间，女还，殷殷相劳，夺器自涤，促嫡安眠[31]。妻曰：“客临吾家，使自备饮馔，亦大笑话。明日合另邀致。”

【注释】

[21]籍：通“藉”，衬垫。

[22]阖门：关上门。

[23]桥（qiāo）起逆之：急起迎接他们。桥起，疾起，急起。《庄子·则阳》：“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逆，迎。

[24]局局：俯身而笑的样子。《庄子·天地》：“季徹局局然笑。”成玄英疏：“局局，俛身而笑也。”

[25]饶：富裕，富饶。

[26]酒胾（zì）：酒肉。胾，大块肉。

[27]职庖人之役：承担厨师职责。庖人，厨师。

[28]晡（bū）后：谓黄昏后。宋玉《神女赋》：“晡夕之后，精神恍忽，若有所喜，纷纷扰扰，未知何意。”晡，晡夕，傍晚。下午五点至七点。

[29]北斗挂屋角：夜深或傍天亮。宋黄庭坚《按田》：“卧看云行天，北斗挂屋角。”

[30]狗舐砧（zhēn）：言吃得干净。砧，砧板。切肉的木板。宋孙光宪《北梦琐言》：“唐卢延让……又有‘饿猫临鼠穴，馋犬舐鱼砧’。”

[31]嫡：正妻，指徐继长的妻子。

【译文】

等他醒来后，怀抱中竟空无一物。这时天已大亮，松树枝叶遮盖着日光，身下边垫着一尺多厚的黍子秸。他又惊又怕，感叹着回到家里，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妻子。妻子跟他开玩笑，真的打扫出一间屋子，摆设好了床铺，关上门后走出来，说道：“今天夜里，新娘就会驾到。”说完夫妻俩一起大笑起来。天黑了，妻子又开玩笑地拽着徐继长到了这间屋外，让他开门，并说：“看看新娘子在不在屋里？”当他们进屋后，美人已经打扮得华丽整齐，坐在床上。见二人进来，忙起身迎接。夫妻二人感到非常惊奇。美女却用手掩着口笑弯了腰，参见拜礼很是恭敬。妻子便准备酒菜，庆贺他们欢好。第二天，新娘子早起干活，不用人吩咐。一天，萧七对徐继长说：“姐妹、姨妈她们都想要到咱们家看一看。”徐继长顾虑仓猝间没法子接待客人。萧七说：“都知道咱家不富裕，准备先把吃的用的带来，只是麻烦咱家姐姐做一下罢了。”徐继长告诉了妻子，妻子答应下来。早晨吃过早饭后，果然有人担着酒肉来，放下东西就走了。妻子就担任了厨师的工作。到了下午申时过后，有六七个女郎来到，岁数大的也就四十来岁，大家围坐在一起，边说边饮，喧声笑语充满整个屋子。徐继长的妻子趴在窗户缝上去看，只见丈夫和萧七面对面坐着，其他的客人都看不见。到了北斗星挂在屋角，诸人才欢乐地散去。萧七送客还没回来时，徐妻进屋看见桌子上杯盘都是空的，笑着说：“这些丫头想是都饿了，像狗舔砧板那样，吃得干干净净。”工夫不大，萧七回来了，殷勤地感谢徐妻受累了，忙夺过杯盘器具自己来洗，催促她快去安眠。徐妻说：“客人来到我们家，却让人家自备饮食，这太让人笑话了。改日应当再邀请她们来聚会。”

逾数日，徐从妻言，使女复召客。客至，恣意饮啖，惟留四簋[32]，不加匕箸。徐问之，群笑曰：“夫人谓吾辈恶，故留以待调人[33]。”座间一女，年十八九，素舄缟裳[34]，云是新寡，女呼为六姊，情态娇艳，善笑能口。与徐渐洽，辄以谐语相嘲。行觞政[35]，徐为录事[36]，禁笑谑。六姊频犯，连引十馀爵，酡然径醉[37]，芳体娇懒，荏弱难持[38]。无何，亡去。徐烛而觅之，则酣寝暗帏中。近接其吻，亦不觉。以手探裤，私处坟起。心旌方摇[39]，席中纷唤徐郎，乃急理其衣，见袖中有绫巾，窃之而出。迨于夜央，众客离席，六姊未醒。七姐入，摇之，始呵欠而起，系裙理发从众去。徐拳拳怀念[40]，不释于心。将于空处展玩遗巾，而觅之已渺。疑送客时遗落途间，执灯细照阶除，都复乌有，意顼顼不自得[41]。女问之，徐漫应之。女笑曰：“勿诳语，巾子人已将去，徒劳心目。”徐惊，以实告，且言怀思。女曰：“彼与君无宿分[42]，缘止此耳。”问其故，曰：“彼前身曲中女[43]，君为士人，见而悦之，为两亲所阻，志不得遂，感疾阽危[44]。使人语之曰：‘我已不起。但得若来，获一扪其肌肤，死无憾！’彼感此意，诺如所请。适以冗羁[45]，未遽往[46]，过夕而至，则病者已殒[47]。是前世与君有一扪之缘也。过此即非所望。”后设筵再招诸女，惟六姊不至。徐疑女妒，颇有怨怼[48]。

【注释】

[32]四簋（guǐ）：四碗饭菜。簋，古代食器，青铜或陶制，圆口，圈足，或圆口、方座，无耳，或有两耳。有的带盖。《诗·秦风·权舆》：“每食四簋。”朱熹注云：“四簋，礼食之盛也。”

[33]调（tiáo）人：调味之人，即厨师。徐妻“职庖人之役”，庖人调和众味，故称。

[34]素舄缟裳：白鞋白衣服，孝服。舄，鞋。裳，衣裳。

[35]觞政：即酒令。旧时饮宴中，为助酒兴，先推一人为令官，众皆听其号令，或吟诗对句，或做其他游戏，并规定输赢饮酒的游戏规则。

[36]录事：此指酒宴中监督座客执行酒令及饮酒之数的人。据五代王定保《唐摭言·散序》载，唐时考中进士者，即聚饮于曲江亭。宴会中请一人为录事，行纠察座客饮酒之数。

[37]酡（tuó）然：酒后脸红的样子。《楚辞·九歌·招魂》：“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38]荏弱：柔弱，怯弱。《楚辞·九章·哀郢》：“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

[39]心旌方摇：谓心神不定，摇曳如旌。《战国策·楚策》：“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心旌，心如悬旌。旌，旗帜。

[40]拳拳：耿耿于心，牢记不舍。《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41]顼顼（xū）：怏然自失的样子。《庄子·天地》：“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

[42]宿分：犹言“宿缘”，旧时迷信以为前生所定的缘分。

[43]曲中女：即行院妓女。曲，曲巷，指妓院。

[44]阽（diàn）危：犹濒危，谓生命垂危。

[45]适以冗羁：恰为冗事所羁绊。冗，繁杂琐事。

[46]遽：急速，急切。

[47]殒：殒命，死。

[48]怨怼：埋怨。

【译文】

过了几天，徐继长顺从妻子的意思，让萧七再邀请客人来。客人来后，恣意吃喝，最后却留下四盘菜，谁也没有动过筷子。徐继长问这是什么缘故，大家笑着说：“夫人说我们贪吃得厉害，所以留下一些给厨师。”在座中有个女子，约摸十八九岁，穿着白衣白鞋，听说是刚刚死了丈夫，萧七称她为六姐，她情态娇艳，擅长说笑。她与徐继长渐渐熟悉了之后，便用诙谐的话来嘲笑他。饮酒行令时，徐继长管执法，禁止笑谑。结果六姐屡屡犯规，连罚十多盅酒，两腮酡红，首先醉了，身体娇懒，体弱难以支持。不久，她就逃席了。徐继长点亮蜡烛去寻找她，只见她躲在一个昏暗的帏帐中酣睡。徐继长靠近她接了个吻，她没有感觉。又把手伸进裤子里，只觉得隐处隆起。徐继长心旌摇动，正想亲昵，只听席中纷纷呼唤他，于是急忙整理好她的衣服，这时见袖里有条绫巾，便自己偷拿出来了。到了午夜时，大家准备离席，六姐还没有睡醒。萧七就进了屋去摇醒她，六姐打着呵欠起身，系好裙子，整理好头发随大家走了。徐继长对六姐拳拳怀念，心里一点儿都放不下。想在没人的地方玩赏一下绫巾，但怎么找也没有找到。他怀疑送客时可能遗落在路上了，于是打着灯笼在台阶上、院子里寻找，还是没有找到，他郁闷失落，不知如何是好。萧七问他，他漫不经心支唔着。萧七笑着说：“不要说谎了，绫巾让人家拿走了，徒劳费眼睛费心。”徐继长吃了一惊，忙把实话告诉萧七，并讲如何想念她。萧七说：“她与你没有缘分，关系也就到此了。”徐继长问其中的原因，萧七说：“她的前生是曲巷中的妓女，你是个书生，见面后对她很喜欢，但被双亲阻挠，你的心愿没有实现，忧虑成疾，病危之时，曾叫人告诉她说：‘我已经不行了。只要你能来，我能够抚摸一下你的肌肤，死而无憾！’她被这种痴情感动，答应了你的要求。正赶上有些事务缠身，没有马上就去，等第二天赶到，你已经死了。这就是她在前世与你有这一抚摸的缘分。超过这个程度，就不是她的希望了。”后来，又设宴招待各位女友，只有六姐没来。徐继长怀疑萧七妒嫉她，多有埋怨的心理。

女一日谓徐曰：“君以六姊之故，妄相见罪。彼实不肯至，于我何尤[49]？今八年之好，行将别矣，请为君极力一谋，用解从前之惑。彼虽不来，宁禁我不往？登门就之，或人定胜天，不可知。”徐喜，从之。女握手，飘若履虚，顷刻至其家。黄甓广堂[50]，门户曲折，与初见时无少异。岳父母并出，曰：“拙女久蒙温煦[51]。老身以残年衰慵，有疏省问，或当不怪耶？”即张筵作会。女便问诸姊妹，母云：“各归其家，惟六姊在耳。”即唤婢请六娘子来，久之不出。女入，曳之以至，俯首简嘿[52]，不似前此之谐。

【注释】

[49]尤：过失。

[50]甓（pì）：砖。

[51]温煦：温暖，照顾。

[52]简嘿：简约沉默，冷淡。

【译文】

萧七有一天对徐继长说：“你因为六姐的缘故，对我妄加怪罪。她确实不肯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如今相好了八年，就要分手了，请让我极力为你筹划，以解你从前的迷惑。她虽然不来，难道还能禁止我们前往吗？登门接近她，或许人定胜天，也未尝不是个办法。”徐继长很高兴，接受了这个意见。萧七握住徐继长的手，飘然凌空，顷刻之间便到了家。只见黄瓦高门楼，院落曲折，与初次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岳父岳母都出来迎接，说：“拙女长久承蒙体贴关照。老身因年迈体衰，有失于看望你们，你不会怪罪吧？”接着安排酒筵聚会。萧七顺便问几个姐妹情况，母亲说：“各自回家了，只有六姐在。”说完就叫丫环去请六姐出来，六姐许久不出来。萧七便进去把她拽了出来，只见六姐低着头话很少，不像上次那样诙谐。

少时，叟媪辞去。女谓六姊曰：“姐姐高自重，使人怨我！”六姊微哂曰：“轻薄郎何宜相近！”女执两人残卮[53]，强使易饮，曰：“吻已接矣，作态何为？”少时，七姐亡去，室中止馀二人。徐遽起相逼，六姊宛转撑拒。徐牵衣长跽而哀之，色渐和，相携入室。裁缓襦结，忽闻喊嘶动地，火光射闼[54]。六姊大惊，推徐起曰：“祸事忽临，奈何！”徐忙迫不知所为，而女郎已窜避无迹矣。徐怅然少坐，屋宇并失。猎者十馀人，按鹰操刃而至，惊问：“何人夜伏于此？”徐托言迷途，因告姓字。一人曰：“适逐一狐，见之否？”答云：“不见。”细认其处，乃于氏殡宫也。怏怏而归。犹冀七姊复至，晨占雀喜，夕卜灯花[55]，而竟无消息矣。董玉玹谈。

【注释】

[53]残卮：残酒。卮，酒杯。

[54]闼：门户。

[55]晨占雀喜，夕卜灯花：谓早晚占卜，希望出现七姊复至的征兆。古人以清晨雀噪、晚间灯芯爆花为吉祥。

【译文】

不久，老头和老太太告辞离去。萧七对六姐说：“姐姐自尊自重，却让人怨我！”六姐微笑说：“轻薄郎不宜亲近！”萧七把两个人快喝尽酒的酒杯换了个儿，硬要他们喝干，说道：“吻都接了，还扭捏作态干什么？”过了一会儿，萧七也溜走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徐继长猛地站起来就要亲近六姐，六姐婉转撑拒。徐继长牵着六姐的衣裙，双膝跪在地上哀求，六姐态度渐渐软下来，拉着他进入内室。刚要宽衣解带，突然听到人喊马叫，惊天动地，火光照进了屋里。六姐大惊，忙推开徐继长说：“大祸临头了，怎么办？”徐继长急迫之中不知如何是好，而六姐已经逃窜得无影无踪了。徐继长怅然地坐了一会儿，突然房屋楼台都消失了。只见十几个猎人，臂上架着鹰，手中持着刀，走到跟前，惊问：“什么人夜里躲在这里？”徐继长假托行人迷了路，并告诉了自己的姓名。一人说：“刚才正追一只狐狸，看见没有？”徐继长回答说：“没有看见。”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这里正是于氏的坟地。徐继长怏怏不乐地回到家里。他依然盼着萧七再回来，他早晨通过喜鹊叫来占验，晚上又盯着灯花看征兆，竟然一点儿消息也没有。这个故事是董玉玹讲的。

乱离二则

【题解】

虽然故事记录的是战乱中百姓侥幸团圆的两则奇闻，却折射出更多人家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悲惨命运。篇中所谓“北兵”，“大兵”，都是指代清兵，反映的是明清鼎革之际的战乱实况。其中尤以第二则中“大兵凯旋，俘获妇口无算，插标市上，如卖牛马”，令人唏嘘，完全可以当做史料来读。同时代的王渔洋在《池北偶谈·谈异五》中以《一家完聚》记录了类似的故事，但在批判精神上黯然失色。大概是因为政治的原因，本篇没有被青柯亭本《聊斋志异》收录。

学师刘芳辉，京都人。有妹许聘戴生[1]，出阁有日矣[2]。值北兵入境[3]，父兄恐细弱为累[4]，谋妆送戴家。修饰未竟，乱兵纷入，父子分窜。女为牛录俘去[5]。从之数日，殊不少狎。夜则卧之别榻，饮食供奉甚殷。又掠一少年来，年与女相上下，仪采都雅[6]。牛录谓之曰：“我无子，将以汝继统绪[7]，肯否？”少年唯唯。又指女谓曰：“如肯，即以此为汝妇。”少年喜，愿从所命。牛录乃使同榻，浃洽甚乐[8]。既而枕上各道姓氏，则少年即戴生也。

【注释】

[1]许聘：许配，应允嫁给。

[2]出阁：出嫁。阁，指少女卧室。

[3]北兵：与下则“大兵”，均指清兵。此则故事言明末事，因称清兵为“北兵”；下则故事言清初事，故以“大兵”称之。

[4]细弱：妻子儿女，泛指家属。此处指刘芳辉之妹。

[5]牛录：牛录章京。满语。后金武官名。清太祖时始编三百人为一牛录，官长称“牛录额真”。太宗天聪八年（1634）定为官名，改称额真为章京。

[6]仪采都雅：仪容风采漂亮而闲雅。都，漂亮。

[7]继统绪：谓延续宗族，继承家业。一脉相承谓之“统”，前人开创而未竟之事谓之“绪”。

[8]浃洽：和谐融洽。

【译文】

学师刘芳辉，是京城人。他有个妹妹许配给戴生，出嫁的日子都订下了。正赶上清兵入境，父兄恐怕战乱之时被女孩子拖累，就打算把她装扮好提早送到戴家。女孩妆饰未完，乱兵就纷纷闯入，刘氏父子分头逃窜。女孩被清军的一个当牛录的军官俘获。跟着那军官好几天，军官丝毫没有非礼之举。夜里让她睡在另外一张床上，吃的喝的供给得很丰盛。军官又抓来一个少年，年纪和女孩相仿，仪容风采，漂亮而闲雅。军官对少年说：“我没儿子，想让你传续我家香火，你肯吗？”少年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军官又指着女孩说：“如果你肯做我的儿子，就让这女孩做你媳妇。”少年很欢喜，愿意从命。军官就让他们同床共枕，两人非常融洽欢乐。之后，在枕上互道姓名，这少年就是戴生。

陕西某公，任盐秩[9]，家累不从[10]。值姜瓖之变[11]，故里陷为盗薮[12]，音信隔绝。后乱平，遣人探问，则百里绝烟，无处可询消息。会以复命入都[13]，有老班役丧偶[14]，贫不能娶，公赉数金使买妇[15]。时大兵凯旋，俘获妇口无算，插标市上[16]，如卖牛马，遂携金就择之。自分金少，不敢问少艾[17]。中一媪甚整洁，遂赎以归。媪坐床上，细认曰：“汝非某班役耶？”问所自知，曰：“汝从我儿服役，胡不识！”班役大骇，急告公。公视之，果母也。因而痛哭，倍偿之。班役以金多，不屑谋媪，见一妇年三十馀，风范超脱[18]，因赎之。既行，妇且走且顾，曰：“汝非某班役耶？”又惊问之，曰：“汝从我夫服役，如何不识！”班役益骇，导见公。公视之，真其夫人。又悲失声。一日而母妻重聚，喜不可已。乃以百金为班役娶美妇焉。意必公有大德，所以鬼神为之感应。惜言者忘其姓字，秦中或有能道之者[19]。

【注释】

[9]盐秩：盐官。清代设盐政、都转运盐使司运使、盐法道、驿盐道等官职督理盐务。秩，职位。

[10]家累：指家庭。累，拖累。

[11]姜瓖之变：指姜瓖据大同叛清事。姜瓖，陕西榆林人，明河北宣化镇总兵。李自成农民军至居庸关，姜瓖迎降。后李自成军为清兵所逼撤离北京，姜瓖即入大同降清，任大同总兵。清顺治五年（1648）十一月，又据城叛清，自称大将军，易明冠服，为清兵所围困，第二年八月被部下杀死，城遂陷。但其他各处仍继续抗清，直到顺治十二年（1655）始平息。清兵在山、陕一带，前后七八年，烧杀掳掠，害民甚惨。

[12]盗薮（sǒu）：盗贼聚集之处。薮，人或物聚集的地方。

[13]复命：向朝廷述职。

[14]班役：服侍官员的差役。

[15]赉（lài）：赐给。

[16]标：标识。旧时掠卖人口或因穷困自卖，在被卖者头上插草为标。

[17]少艾：少女。

[18]风范：风度仪表。超脱：潇洒。

[19]秦中：今陕西中部地区。因春秋战国时期属秦国而得名，又称“关中”。

【译文】

陕西某公，任盐政之职，因家室拖累，赴任时没带在身边。正赶上姜瓖作乱，家乡沦为贼穴，音信中断。战乱平息后，他派人回乡打听消息，方圆百里寥无人烟，根本无处探问家人讯息。正巧这时某公回京城述职，有个老差役死了妻子，穷得不能续娶，某公就赏他几两银子，让他买个老婆。这时官军凯旋，俘获的妇女不计其数，她们被插上草标在市场上像卖牛马一样被出售，老差役就带着银子来市场上挑人。他自己觉得银两不多，不敢问津少女的价钱。看到其中有一个老太太衣着非常整洁，就把她赎出来带回家。老太太坐在床上，仔细辨认之后说：“你不是某某差役吗？”差役问老太太如何认识自己，老太太说：“你跟着我儿子当差，怎么不认识！”老差役大惊失色，赶紧报告某公。某公看那老太太，果然是自己的母亲。他痛哭起来，并加倍偿还了赎金。老差役因为银子多了，不屑于再谋求老太太。他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风度超群，就把她赎出来。走在路上，妇女边走边看着他，说：“你不是某某差役吗？”老差役又一次吃惊地问她如何认识自己，她说：“你跟着我丈夫当差，怎么不认识！”老差役越发吃惊，领着她去见某公。某公一看她，真是自己的夫人。他又悲伤得失声而哭。一日之间与母亲、妻子重聚，真是喜不自禁。某公就拿出百两银子为老差役娶了个漂亮的媳妇。揣测某公必有大德，所以鬼神才为他的德行感应。可惜说故事的人忘记了他的姓名，陕西一带的人或许有能叫出他姓名的。

异史氏曰：炎昆之祸，玉石不分[20]，诚然哉！若公一门，是以聚而传者也。董思白之后[21]，仅有一孙，今亦不得奉其祭祀，亦朝士之责也。悲夫！

【注释】

[20]炎昆之祸，玉石不分：指在灾难面前无法分辨贤与不肖。《书·胤征》：“火炎昆冈，玉石俱焚。”炎，焚烧。昆，昆冈，山名，传说山上出玉石。

[21]董思白：即明代著名书画家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华亭人。官南京礼部尚书，谥文敏。然或传其人品低劣，为患乡里，于是万历四十三（1615）、四十四年（1616）发生了著名的“民抄董宦”事件，董其昌家“四宅焚如，家资若扫”。崇祯九年（1636）病逝。生平详《明史·文苑传》。

【译文】

异史氏说：昆冈上的火灾，造成玉石俱焚的惨祸，确实如此啊！像某公一家，是因为乱后重聚而被人流传。董思白的后代，只剩一个孙子，现在也不能奉其祭祀，这也是朝官的责任呀！太可悲了！

豢蛇

【题解】

本篇只是为泗水禅院之蛇予以写照。假如平面地介绍，必定很难生动形象，所以作者设定一个少年晚间去探访。因为少年孤身前去很危险，故又添加一个道士加以保护。少年的作用，类似于今天的摄像机，以亲历亲见的方式，动态地把蛇的生存状况反映出来。

本篇短小，但写得摇曳多姿。先叙“或言内多大蛇”予以铺垫，继写少年晚间访问所见。主体部分选取了两条蛇加以特写。有正面的近景，有侧面的中景。正面突出大蛇的怒目相向，迅捷、威猛、恐怖；侧面渲染大蛇的身躯巨大、曼长、沉重。两条大蛇各有特点，互不雷同。天明离开，小说加以总结性叙述，写禅院遍地是蛇，少年“依道士肘腋而行”，印证了“或言内多大蛇”的传言。

泗水山中[1]，旧有禅院[2]，四无村落，人迹罕及，有道士栖止其中[3]。或言内多大蛇，故游人益远之[4]。一少年入山罗鹰[5]，入既深，无所归宿，遥见兰若[6]，趋投之。道士惊曰：“居士何来[7]？幸不为儿辈所见！”即命坐，具粥。食未已，一巨蛇入，粗十馀围，昂首向客，怒目电瞛[8]。客大惧。道士以掌击其额，呵曰：“去！”蛇乃俯首入东室。蜿蜒移时，其躯始尽，盘伏其中，一室尽满。客大惧，摇战。道士曰：“此平时所豢养。有我在，不妨，所患者，客自遇之耳。”客甫坐，又一蛇入，较前略小，约可五六围。见客遽止，睒熌吐舌如前状[9]。道士又叱之，亦入室去。室无卧处，半绕梁间，壁上土摇落有声。客益惧，终夜不寝。早起欲归，道士送之。出屋门，见墙上阶下，大如盎盏者，行卧不一。见生人，皆有吞噬状。客惧，依道士肘腋而行，使送出谷口，乃归。

【注释】

[1]泗水：县名。位于山东中南部，因泗水而得名，今山东济宁属县。

[2]禅（chán）院：佛教寺院。禅，梵文音译“禅那”的略称。

[3]道士：有道之士。此指僧徒。宗密《盂兰盆经疏》云佛教初传此方，呼僧为道士。

[4]益：更加。

[5]罗鹰：捕鹰。罗，张网捕鸟。《诗·小雅·鸳鸯》：“鸳鸯于飞，毕之罗之。”

[6]兰若：寺庙。梵语“阿兰若”音译，简称兰若。此指上文所云“禅院”。

[7]居士：佛教称居家信佛的人为居士，也作为对普遍人的敬称。

[8]怒目电瞛（cōng）：愤怒的目光像闪电一样。晋张协《七命》：“鼓鬛风生，怒目电瞛。”电瞛，如电光闪烁。瞛，目生光。

[9]睒熌（shǎn shǎn）：闪闪，闪烁。

【译文】

在山东泗水县的大山中，先前有座寺院，四下里没有村落，人迹罕至，有位和尚住在里面。有人说寺院里有很多大蛇，所以游人越发躲得远远的。有个少年进山捕鹰，进到大山深处，没有地方投宿，远远地望见了寺院，就奔过来投宿。和尚惊讶地说：“居士从哪里来？幸亏没有被孩子们看见！”就让少年坐下，送上稀饭。还没吃完，一条巨蛇进来了，有十馀围粗，昂头面对客人，愤怒的目光像闪电一般。少年非常恐惧。和尚用手掌拍打蛇的额头，呵斥说：“去！”蛇就低下头钻入东边的屋子。它蜿蜒爬了好一会儿，身子才看不见了，它盘伏在屋子里，整个屋子都被占满了。少年害怕极了，直打哆嗦。和尚说：“这是我平日里豢养的。有我在，不妨事，我所担心的是你单独遇上它。”少年才坐下，又有一条蛇爬进来，比前一条稍小一点儿，约五六围粗。见到客人它立即停下来，目光闪烁，吐着舌头，和前一条蛇的样子一样。和尚又叱骂它，它也进到屋子里。屋子里已经没有它的卧伏之地，就把一半身体缠绕在屋梁之上，墙壁上的土被它摇落下来，落地有声。少年见状越发恐惧，整个夜晚不能成眠。早晨起来，少年想回家，和尚送他。走出屋门，只见墙上、台阶下，到处是碗口粗的、杯口粗的蛇，它们或是爬行，或是盘卧，各各不一。一见生人，它们都做出了张口吞噬的样子。少年害怕，依靠在和尚肘腋之下走了出来，他让和尚一直送出谷口，才独自回家。

余乡有客中州者[10]，寄宿蛇佛寺。寺僧具晚餐，肉汤甚美，而段段皆圆，类鸡项。疑问寺僧：“杀鸡几何，遂得多项？”僧曰：“此蛇段耳。”客大惊，有出门而哇者[11]。既寝，觉胸上蠕蠕[12]。摸之，则蛇也，顿起骇呼。僧起曰：“此常事，乌足骇[13]！”因以火照壁间，大小满墙，榻上下皆是也。次日，僧引入佛殿。佛座下有巨井，井中蛇粗如巨甕，探首井边而不出。爇火下视，则蛇子蛇孙以数百万计，族居其中。僧云昔蛇出为害，佛坐其上以镇之，其患始平云。

【注释】

[10]中州：指今河南一带。古时《书·禹贡》分中国全境为九州，今河南一带为豫州，居中，因称。

[11]哇：呕吐。

[12]蠕蠕：爬虫挪动移位的样子。

[13]乌：何。

【译文】

我的家乡有一个旅居河南的人，寄住在蛇佛寺。寺里的僧人备办晚餐，肉汤特别鲜美，而肉都是一段段圆形的，很像鸡脖子。他感到奇怪，问僧人：“杀了多少只鸡，才能有这么多鸡脖子？”僧人回答说：“这是蛇段。”客人大吃一惊，出了门呕吐了一通。夜里睡下之后，客人感觉胸口有东西在蠕蠕爬行，一摸，原来是蛇，顿时跳起来大声惊呼。僧人起来说：“这是常事，何足大惊小怪！”于是就用火照墙壁，只见大大小小的蛇爬满了墙，床塌上下也全是蛇。第二天，僧人领客人来到佛殿上。佛座下有口大井，井中有条蛇，粗的像大坛子，它把头伸到井边上却不爬出来。点上火往井里一看，蛇子蛇孙数以百万计，都聚族住在井中。僧人说先前蛇出来为害，佛坐在上面镇住它们，祸患才得以止息。

雷公

【题解】

这是神话和民间传闻相结合的短篇。按照科学的理念，本篇简直荒诞到极点。按照民俗传说，王从简的母亲用秽物使得所谓雷公无法实施伤害却有根有据。关于神鬼妖异诸种法术都害怕并远离秽物的传说在中国古代的文学作品中屡见不鲜，本书卷一的《灵官》也有相关的内容，可以对照参看。

亳州民王从简[1]，其母坐室中，值小雨冥晦，见雷公持锤[2]，振翼而入。大骇，急以器中便溺倾注之。雷公沾秽，若中刀斧，反身疾逃。极力展腾，不得去，颠倒庭际，嗥声如牛。天上云渐低，渐与檐齐。云中萧萧如马鸣[3]，与雷公相应。少时，雨暴澍[4]，身上恶浊尽洗，乃作霹雳而去。

【注释】

[1]亳（bó）州：州名。位于安徽西北部，治所在今安徽亳州市。

[2]雷公：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司雷之神，也称“雷祖”、“雷师”。《山海经·海内东经》：“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在吴西。”《论衡·雷虚》：“图画之工，图雷之状，累累如连鼓之形。又图一人，若力士之容，谓之雷公。使之左手引连鼓，右手推椎，若击之状；其意以为雷声隆隆者，连鼓相扣击之意也。”

[3]云中萧萧如马鸣：指施雨之龙。《艺文类聚》引刘琬《神龙赋》：“惟天神上帝之马，含胎春夏。”

[4]澍（zhù）：通“注”。浇灌。

【译文】

安徽亳州人王从简的母亲坐在屋子里，正赶上下小雨，天色阴暗，见雷公手持大锤，鼓动着翅膀飞了进来。王母吓坏了，赶紧把便器中的便溺倾泼到雷公身上。雷公沾了一身污秽，好像中了刀斧，回身赶快逃跑。它极力展翅腾空，不能飞离，就摔倒在庭院里，嗥叫之声如同牛吼。天上的乌云渐渐低垂下来，渐渐地与屋檐平齐。只听云中传来“萧萧”之声，像马在嘶鸣，与雷公的嗥叫之声应和。一会儿，暴雨如注，雷公身上的污秽被冲洗干净了，它这才打着霹雳离去。

菱角

【题解】

这是一篇宗教作品，宣传奉佛不可思议的灵异。胡大成和母亲由于虔心奉佛，在乱世中得到了佛祖的庇佑，不仅胡大成获得了美满的姻缘，母子也获得了团聚。

就作品的母题和结构而言，本篇继承了自六朝以来的佛教文学传统，并无新意。但小说写胡大成和菱角在观音寺中的初恋，自然原始，天真纯洁，写出少男少女之间如歌的情意。胡大成在湖北与义母之间相濡以沫，议论婚事的对话，也写得温煦真挚，颇令人感动。

可注意的是，本篇故事的背景是楚地，写“适大寇据湖南”，“先是乱后，湖南百里，涤地无类。焦携家窜长沙之东”云云，虽没有明确指出是晚明间事抑或清初吴三桂叛乱时事，却显示出蒲松龄对于当代历史舆地了如指掌，对于全国世俗民情的深入了解。

胡大成，楚人[1]。其母素奉佛。成从塾师读，道由观音祠[2]，母嘱过必入叩。一日，至祠，有少女挽儿遨戏其中，发裁掩颈，而风致娟然[3]。时成年十四，心好之。问其姓氏，女笑云：“我祠西焦画工女菱角也。问将何为？”成又问：“有婿家无？”女酡然曰[4]：“无也。”成言：“我为若婿，好否？”女惭云：“我不能自主。”而眉目澄澄[5]，上下睨成[6]，意似欣属焉。成乃出。女追而遥告曰：“崔尔诚，吾父所善，用为媒，无不谐。”成曰：“诺。”因念其慧而多情，益倾慕之。归，向母实白心愿。母止此儿，常恐拂之，即浼崔作冰[7]。焦责聘财奢，事已不就。崔极言成清族美才[8]，焦始许之。

【注释】

[1]楚：指古楚国所辖之地，楚国分为东楚、南楚和西楚，即今湖南、湖北、安徽一带。《战国策·楚策》：“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陉之塞郇阳，地方五千里。”

[2]观音祠：奉祀观音的庙堂。观音，梵语意译，本译作“观世音”，因唐人讳“世”字，故简称“观音”，也译作“观自在”，为佛教中的菩萨，救苦救难，赐人以福。旧时民间对其信仰极为普遍，各地多建有寺庙。

[3]娟然：美好的样子。

[4]酡（tuó）然：酒后脸上发红的样子。此指因害羞而脸红。

[5]澄澄：本为形容水清澈，此处借以形容目光晶亮如秋水。

[6]睨：看，斜着眼看。

[7]浼（měi）：请托，央求。冰：冰人，即媒人。

[8]清族：清白人家。

【译文】

胡大成是楚地人。他的母亲一向信佛。胡大成跟随私塾先生读书，上学必经由观音祠，母亲嘱咐他经过观音祠一定要进去叩拜观音。一天，胡大成来到观音祠，看见一个少女领着小孩在里面游逛玩耍，少女一头秀发刚刚披到颈部，容貌举止十分美好。当时胡大成十四岁，心里很喜欢她。于是就问她姓名，女孩笑着说：“我是祠堂西边焦画工的女儿菱角。你问这干什么？”胡大成又问：“有婆家吗？”女孩红着脸说：“没有。”胡大成说：“我做你丈夫，好不好？”女孩害羞地说：“我做不了主。”然而目光清澈，上下瞟了胡大成一眼，看那意思好像很乐意。胡大成于是走出了观音祠。女孩追出来远远地告诉胡大成说：“崔尔诚是我父亲的朋友，让他做媒，没有不成的。”胡大成说：“好。”一想到这女孩聪慧而多情，越发倾心爱慕她。回到家，胡大成向母亲如实道出心愿。胡母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常怕忤逆了他的心愿，立即请崔尔诚去说媒。焦家要的彩礼太多，亲事眼看没指望了。崔尔诚极力赞扬胡大成出身清白，又有才华，焦画工这才答应了亲事。

成有伯父，老而无子，授教职于湖北[9]。妻卒任所，母遣成往奔其丧。数月将归，伯又病，亦卒。淹留既久，适大寇据湖南，家耗遂隔[10]。成窜民间，吊影孤惶而已[11]。一日，有媪年四十八九，萦回村中[12]，日昃不去[13]。自言：“离乱罔归，将以自鬻。”或问其价，言：“不屑为人奴，亦不愿为人妇，但有母我者[14]，则从之，不较直[15]。”闻者皆笑。成往视之，面目间有一二颇肖其母[16]，触于怀而大悲。自念只身，无缝纫者，遂邀归，执子礼焉。媪喜，便为炊饭织屦，劬劳若母[17]。拂意辄谴之，而少有疾苦，则濡煦过于所生[18]。忽谓曰：“此处太平，幸可无虞。然儿长矣，虽在羁旅，大伦不可废[19]。三两日，当为儿娶之。”成泣曰：“儿自有妇，但间阻南北耳。”媪曰：“大乱时，人事翻覆，何可株待[20]？”成又泣曰：“无论结发之盟不可背[21]，且谁以娇女付萍梗人[22]？”媪不答，但为治帘幌衾枕[23]，甚周备，亦不识所自来。

【注释】

[9]授教职：担任教官的职务。明清时府州县教官有教授、学正、教谕、训导等，负责管理士子学业和考试，并主持孔庙祭祀等。

[10]耗：音信。

[11]吊影：形影相吊，谓孤立无依。

[12]萦回：绕来转去。

[13]日昃（zè）：日斜，太阳偏西。

[14]母我者：以我为母的人。

[15]直：价钱。

[16]肖：相似。

[17]劬劳：辛苦，劳累。《诗·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18]濡煦：意谓体恤、爱护。《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濡，湿润。煦，通“呴”。吐出之沫。

[19]大伦：伦常大道，指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根本准则。《孟子·公孙丑》：“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君臣而外，加夫妇、兄弟、朋友，旧时礼教称为“五伦”。此指夫妇伦常。

[20]株待：“守株待兔”的省词。株，树桩。《韩非子·五蠹》：“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后便以这个寓言故事讽喻拘泥而不知变通的人。

[21]结发：成婚，元配。盟：盟誓，指与菱角的订婚。背：背弃。

[22]萍梗人：像浮萍枝梗一样漂泊无定的人。

[23]帘幌：窗帘帷幔。

【译文】

胡大成有个伯父，老迈而无子，在湖北做学官。他的妻子死在任所，胡母打发胡大成去湖北奔丧。胡大成去了几个月正准备返回时，伯父又病死了。胡大成滞留在湖北很久，正值乱兵占据了湖南，家里的音讯就断绝了。胡大成窜伏在民间，形影相吊，孤苦凄惶。一天，有位老太太年纪四十八九岁，在村中转来转去，太阳偏西了还没有离去。她自己说：“遭到战乱无家可归，要把自己卖了。”有人问她价钱，回答说：“不屑于做人家的奴仆，也不愿做人家的妻子，只要有把我当做母亲的人，就跟他过，不讲价钱。”听到这番话的人们都笑了。胡大成过来看那老太太，面目之间有一两处很像自己的母亲，不禁触动心事，非常悲伤。想到自己孤身一人，身边连个缝缝补补的人也没有，就邀请老妇人一块儿回家，像儿子一样孝敬她。老妇很高兴，就为他做饭做鞋，像母亲一样操劳。不合她的心意就数落他，而胡大成稍微有点儿病苦，体贴关怀又胜过亲生儿子。忽然老太太说：“这里很太平，幸好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可是你已经长大成人，虽说漂泊在外，婚姻大事不可不办。三两天之间，我要为儿子娶媳妇。”胡大成哭着说：“儿子自有媳妇，只是我们被阻隔在南北两地了。”老妇说：“大乱时节，人事变化无常，怎么可以死心眼地等着她呢？”胡大成又哭着说：“不要说结发的盟约不可背弃，谁又舍得把娇女儿托付给一个流落他乡的人呢？”老妇不回答，只是为他治备窗帘帷帐被子枕头，十分齐备，也不知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

一日，日既夕，戒成曰：“烛坐勿寐[24]，我往视新妇来也未。”遂出门去。三更既尽，媪不返，心大疑。俄闻门外哗[25]，出视，则一女子坐庭中，蓬首啜泣[26]。惊问：“何人？”亦不语。良久，乃言曰：“娶我来，即亦非福，但有死耳！”成大惊，不知其故。女曰：“我少受聘于胡大成，不意胡北去，音信断绝。父母强以我归汝家。身可致，志不可夺也！”成闻而哭曰：“即我是胡某。卿菱角耶？”女收涕而骇，不信。相将入室，即灯审顾，曰：“得无梦耶？”于是转悲为喜，相道离苦。

【注释】

[24]烛坐：点着蜡烛坐着。

[25]哗：喧哗，人声。

[26]蓬首：头发散乱得像飞蓬一样。飞蓬，即蓬草，根枯断后遇风飞旋，故名。《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译文】

一天，天已经黑了，老太太告诫胡大成说：“点上蜡烛坐着，不要睡觉，我去看看新媳妇来没来。”就出门去了。三更天已过，老太太还没有回来，胡大成心中十分疑惑。一会儿，听到门外喧哗，出去一看，一个女子坐在庭院中，头发散乱犹如飞蓬，还不住地哭泣。胡大成吃惊地问：“什么人？”她也不说话。过了半天，才说：“把我娶来，也不是福气，我只有一死。”胡大成大惊，不知什么缘故。女子说：“我自小就和胡大成定了亲，没想到胡大成去了湖北，音信断绝。父母强迫把我嫁到你家。我人可以被你们弄来，心志不可改变！”胡大成听了哭着说：“我就是胡某。你是菱角吗？”女子听罢止住哭泣，十分吃惊，不敢相信。胡大成领她进了屋，就着烛光仔细打量，说：“这不是在做梦吗？”于是转悲为喜，互相诉说离别相思之苦。

先是乱后，湖南百里，涤地无类[27]。焦携家窜长沙之东，又受周生聘。乱中不能成礼，期是夕送诸其家[28]。女泣不盥栉[29]，家中强置车中。至途次，女颠坠车下。遂有四人荷肩舆至[30]，云是周家迎女者，即扶升舆，疾行若飞，至是始停。一老姥曳入，曰：“此汝夫家，但入勿哭。汝家婆婆，旦晚将至矣。”乃去。成诘知情事，始悟媪神人也。夫妻焚香共祷，愿得母子复聚。

【注释】

[27]涤地无类：意谓全被杀光。涤，洗。此为洗劫、扫荡的意思。类，噍类，活人。

[28]期：约期，预定的日期。

[29]盥栉：梳洗打扮。盥，洗。栉，梳。

[30]肩舆：轿子。

【译文】

原来战乱之后，湖南方圆百里的地区，被洗劫一空。焦画工带着全家逃窜到长沙的东面，又接受了周生订婚的聘礼。兵荒马乱中不能举行婚礼，约定当天晚上把菱角送到周家。菱角哭着不肯梳洗打扮，家人强行把她塞进车里。走到半道上，菱角从车上颠下来。就有四个人抬着轿来到跟前，说是周家迎新娘子的，就搀扶着菱角上了轿，轿子快得像飞一样，到这才停下来。一位大娘把菱角拉进院子，说：“这是你的夫家，只管进去，不要哭。你家婆婆，早晚就到。”这才离去。胡大成问明了事情原委，这才省悟老太太是位神仙。夫妻焚香一块儿祈祷，希望母子再次团聚。

母自戎马戒严[31]，同俦人妇奔伏涧谷[32]。一夜，噪言寇至，即并张皇四匿。有童子以骑授母。母急不暇问，扶肩而上。轻迅剽遫[33]，瞬息至湖上，马踏水奔腾，蹄下不波。无何，扶下，指一户云：“此中可居。”母将启谢，回视其马，化为金毛犼[34]，高丈馀，童子超乘而去[35]。母以手挝门，豁然启扉。有人出问，怪其音熟，视之，成也。母子抱哭。妇亦惊起，一门欢慰。疑媪为大士现身[36]，由此持观音经咒益虔[37]。遂流寓湖北，治田庐焉。

【注释】

[31]戎马：军马，军事。戒严：在战争状态下采取的严密防范措施。

[32]俦人：伙伴，同行的人。

[33]剽遫（piào sù），轻捷的样子。《史记·礼书》：“轻利剽遫。”

[34]犼（hǒu）：传说生活在中国北方地区像狗一样的野兽。《集韵》：“犼，北方兽名，似犬，食人。”在旧小说中，金毛犼是佛门菩萨的坐骑。《西游记》中观音菩萨的坐骑就是金毛犼。

[35]超乘（shèng）：跳上车马或坐骑。《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

[36]大士：菩萨称号，此指观音。

[37]观音经咒：指姚秦三藏法师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及大悲咒。

【译文】

胡母自从战乱戒严以来，和一块逃难的妇女跑到深山涧谷中躲藏起来。一天夜里，有人吵吵嚷嚷地说乱兵来了，大家就张皇失措地四处藏匿。有个小童子把一匹马牵给胡母。胡母情急之下来不及问，就扶着小童子的肩上了马。马轻捷神速，转眼来到洞庭湖上，马蹄踏着水面奔腾，蹄下微波不兴。不一会儿，小童子扶着胡母下了马，指着一户人家说：“这里可以居住。”胡母想要道谢，回头一看，那马化作菩萨的坐骑金毛犼，有一丈多高，小童子跳上坐骑，腾空而去。胡母用手敲门，门一下就开了。有人出来询问，胡母奇怪问话人的声音十分耳熟，一看，原来是儿子胡大成。母子抱头痛哭。菱角也被惊醒了，一家人又欢喜，又宽慰。他们猜测老太太是观音菩萨显灵，从此诵习观音经咒越发虔诚。一家人就在湖北安家，还买了田产，盖了房子。

饿鬼

【题解】

这是一篇漫画式的小说，或者是小说式的漫画。嬉笑怒骂，专用以针对学官，也就是当时的教育官员。由于是漫画式的，因此具有类型的一般性和代表性，虽然小说有名有姓，却表达了蒲松龄对于教官的普遍厌恶。

小说分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写马永的前世，后一部分写马永的今世。从出身、家庭、为人、治学、考试，尤其是作为学官对待生员的态度、敛钱的不择手段，严厉地抨击了明清时代学官的虚伪丑恶。但明伦说：“其丑之也，幸而止于学官。”

马永，齐人[1]。为人贪，无赖[2]，家卒屡空[3]，乡人戏而名之“饿鬼”。年三十馀，日益窭[4]，衣百结鹑[5]，两手交其肩，在市上攫食[6]。人尽弃之，不以齿[7]。

【注释】

[1]齐人：齐地人。齐国的疆域在春秋战国时期有变化，但大致相当于今山东地域。

[2]无赖：指品格恶劣，强横无耻，放刁、撒泼等。

[3]屡空：常常贫困。《论语·先进》：“回（颜回）也其庶乎！屡空。”

[4]窭（jù）：贫困。

[5]百结鹑：即悬鹑百结之意。鹌鹑毛斑尾秃，很像褴褛的衣服，因以悬鹑、鹑衣形容衣服的破烂。南北朝庾信《拟连珠》：“盖闻悬鹑百结，知命不忧。”

[6]攫：抢夺。据下文，此当指白吃不给钱。

[7]不以齿：不屑于同列，表示鄙视。齿，并列。

【译文】

马永，山东人。为人贪婪，行为无赖，家境常常贫困，乡里人嘲笑他，给他取个绰号叫“饿鬼”。到了三十多岁，日子越发穷困，衣衫褴褛，两只手交叉着抱在肩头，在集市上白拿人家东西吃。人们都嫌弃他，不把他当人看。

邑有朱叟者，少携妻居于五都之市[8]，操业不雅[9]。暮岁归其乡，大为士类所口[10]，而朱洁行为善，人始稍稍礼貌之。一日，值马攫食不偿，为肆人所苦。怜之，代给其直。引归，赠以数百，俾作本[11]。马去，不肯谋业，坐而食。无何，赀复匮，仍蹈旧辙。而常惧与朱遇，去之临邑[12]。暮宿学宫[13]，冬夜凛寒，辄摘圣贤颠上旒而煨其板[14]。学官知之，怒欲加刑。马哀免，愿为先生生财。学官喜，纵之去。马探某生殷富，登门强索赀，故挑其怒，乃以刀自劙[15]，诬而控诸学。学官勒取重赂，始免申黜。诸生因而共愤，公质县尹[16]。尹廉得实，笞四十，梏其颈[17]，三日毙焉。是夜，朱叟梦马冠带而入，曰：“负公大德，今来相报。”既寤，妾举子。叟知为马，名以马儿。少不慧，喜其能读。二十馀，竭力经纪[18]，得入邑泮[19]。后考试寓旅邸，昼卧床上，见壁间悉糊旧艺[20]，视之，有“犬之性”四句题，心畏其难，读而志之。入场，适是其题，录之，得优等，食饩焉[21]。六十馀，补临邑训导[22]。官数年，曾无一道义交。惟袖中出青蚨[23]，则作鸬鹚笑[24]，不则睫毛一寸长，棱棱若不相识[25]。偶大令以诸生小故[26]，判令薄惩，辄酷掠如治盗贼[27]。有讼士子者[28]，即富来叩门矣。如此多端，诸生不复可耐。而年近七旬，臃肿聋瞆，每向人物色黑须药。有狂生某，剉茜根绐之[29]。天明共视，如庙中所塑灵官状。大怒，拘生，生已早夜亡去。以此愤气中结，数月而死。

【注释】

[8]五都之市：五大城市，五方都会，历代所指不同，泛指繁华的都市。

[9]不雅：不清白。

[10]士类：士人，读书人。所口：所诟病。

[11]俾（bǐ）：使。

[12]临邑：此指邻近县城。临，邻。

[13]学宫：县学所在地，即文庙。

[14]圣贤：指孔子及陪祀的孔门高足弟子。颠：头。旒：冕旒，玉串。古代王侯及卿大夫冕服的冠饰。煨：焚烧。板：手板，也叫“笏”，古时大臣朝见君主用以记事或指画所用，或用玉、象牙或用竹片制作。

[15]蠡（lí）：割。

[16]公：以集体名义。质：质讼。县尹：即县令。

[17]梏：手铐。泛指械系。

[18]经纪：经营。

[19]邑泮（pàn）：即县学。科举时代，学童考进县学为生员，俗称“秀才”，叫“入泮”。

[20]艺：这里指制艺。即八股文。

[21]食饩（xì）：领取廪膳，补助生活。指成为廪生。

[22]训导：清代县一级教官，教谕之副，从八品。

[23]青蚨（fú）：钱。《搜神记》：“南方有虫……又名青蚨。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故淮南子术以之还钱，名曰青蚨。”后因称钱为“青蚨”。

[24]鸬鹚（lú cí）笑：鸬鹚得鱼而喜，形容贪财者之笑。鸬鹚，水鸟名，又名“乌鬼”，俗称“水老鸦”，栖息河川、湖沼和海滨，善潜水捕食鱼类。《初学记》引《黑儿赋》：“忿如鹆斗，乐似鸬鹚喜。”

[25]棱棱（lèng）：失神发呆的样子。

[26]大令：对县令的敬称。小故：小的过失。

[27]掠：搒掠，拷打。

[28]讼士子：状告读书人。士子，这里特指县学生员，即秀才。

[29]剉：剉磨，剉断。茜根：茜草。根红色，可作染料。绐：骗。

【译文】

县里有个姓朱的老头，年轻时带着妻子居住在繁华都市，干的职业很不正当。晚年回归乡里，大受士林非议，但是朱老头行为端正乐善好施，人们才稍稍以礼相待。一天，正遇上马永白拿人东西吃不给钱，受到店主人为难。朱老头可怜他，就替他付了钱。又领着他回到家，送给他几百钱，让他做本钱。马永走后，不肯谋求生计，坐吃山空。不久钱又用光了，依然重蹈覆辙。他常常担心被朱老头碰见，就去了邻近的县。他夜里住在县学，冬天寒冷，他就把圣贤塑像冠上的玉串摘下来，烧掉笏板来取暖。学官知道这件事，非常恼怒，想对他处以刑罚。马永哀求免去刑罚，愿意为学官做生财之事。学官大喜，把他放走了。马永探听到某生家境殷实富裕，就登门强行索要钱财，故意挑逗激怒对方，竟用刀子割伤了自己，诬陷是某生所为，到学官那里控告。学官勒索了某生许多钱财，才免予开除。这件事激起秀才们的公愤，大家一同到县令那里质讼。县令查明事实，打了马永四十大板，给他戴上枷，三天就死了。这天夜里，朱老头梦见马永穿戴整齐地来了，说：“我辜负了您的恩德，今天特来报答。”朱老头醒来，妾刚生下个儿子。朱老头知道是马永投胎，就给他取名“马儿”。马儿小时候并不聪慧，令人高兴的是还肯于读书。二十多岁时，经过竭力谋划，得以进入县学。后来他去应试，住在旅店里，白天躺在床上，见墙上糊的都是过去的八股文，就去看，其中有“犬之性”四句题，心里觉得这题目很难作，就反复去读，把它记住了。进了考场，恰好出的是这个题目，就把那篇文章默写下来，得了个优等，取得了由官府提供生活费的廪生资格。到了六十多岁，马儿补了个在邻县做教官的职位。做了几年官，没有一个道义之交。只有人家从袖子中拿出钱递给他才露出笑脸，否则就耷拉下眼皮，睫毛有一寸长，愣装不认识。偶尔秀才们有点儿小的过失，县官判令稍加处罚，马儿就残酷拷打他们，像惩治盗贼一样。假若有人告秀才的状，就是钱财送上门了。他诸如此类的恶行太多，秀才们早已忍无可忍。马儿年近七十的时候，体态臃肿，耳聋眼花，每每向人寻觅染黑须的药。有个狂生，把茜草根锉碎了去骗他。天亮后大家一看，染过胡子的马儿就像庙里泥塑的灵官的模样。马儿恼羞成怒，要抓狂生，那人早已在夜间就逃走了。由此他心中郁结愤懑，几个月就死掉了。

考弊司

【题解】

作品借幽冥间两件事抨击了现实社会中为人所痛恨的两类社会职业或阶层。其一是教育官员，即前篇《饿鬼》中的训导教谕，不同的是，《饿鬼》中的教谕训导，比较具体，《考弊司》中的官员比较抽象，具有象征意味。所谓“例应割髀肉”，即贿赂的代称。作品中写虚肚鬼王的府署，“两碣东西立，绿书大于栲栳，一云‘孝弟忠信’，一云‘礼义廉耻’”，“堂上一扁，大书‘考弊司’。楹间，板雕翠字一联云：‘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具有深刻的讽刺意味。其二是妓女。两类社会职业或阶层共同的地方是虚伪，只认钱。不过两件事中，以“考弊司”为主，正如评论家何垠所言：“嘲笑如前（指《饿鬼》篇）。曲巷以后，比例见意耳。”

闻人生，河南人。抱病经日，见一秀才入，伏谒床下，谦抑尽礼。已而请生少步[1]，把臂长语，剌剌且行[2]，数里外犹不言别。生伫足，拱手致辞[3]。秀才云：“更烦移趾[4]，仆有一事相求。”生问之，答云：“吾辈悉属考弊司辖，司主名虚肚鬼王。初见之，例应割髀肉[5]，浼君一缓颊耳[6]。”生惊问：“何罪而至于此？”曰：“不必有罪，此是旧例。若丰于贿者，可赎也。然而我贫。”生曰：“我素不稔鬼王，何能效力？”曰：“君前世是伊大父行[7]，宜可听从。”

【注释】

[1]少步：走走，稍微走一下。

[2]剌剌：形容话多。唐韩愈《送殷员外序》：“语剌剌不能休。”

[3]致辞：告辞。辞，别去。

[4]移趾：挪步。

[5]髀：大腿。

[6]浼：请托。缓颊：求情，婉言劝解。

[7]大父行（háng）：祖父辈。大父，祖父。行，行辈。

【译文】

闻人生，河南人。他病了整整一天，见一个秀才走进来，在床下伏地拜见，谦卑恭敬，礼数周全。随后他请闻生出去走走，拉着闻生的手臂长谈，边走边说个没完没了，走出几里之外还不告别。闻生停住脚步，拱手告别。秀才说：“麻烦您再走几步，我有一事相求。”闻生问什么事，回答说：“我们这些人全归考弊司管辖，司主名叫虚肚鬼王。头一次见他，按惯例应割下大腿上的肉，请您在虚肚鬼王面前给求个情。”闻人生吃惊地问：“你们犯了什么罪到了这种地步？”秀才说：“不必有罪，这是惯例。如果贿赂丰厚的话，可以赎罪。可是我穷。”闻生说：“我素来与鬼王不熟，怎么能为你效力呢？”秀才说：“您前世是鬼王的祖父辈，他应该能听从您的意见。”

言次，已入城郭。至一府署，廨宇不甚弘敞，惟一堂高广。堂下两碣东西立[8]，绿书大于栲栳[9]，一云“孝弟忠信”[10]，一云“礼义廉耻”。躇阶而进[11]，见堂上一扁，大书“考弊司”。楹间，板雕翠字一联云：“曰校、曰序、曰庠[12]，两字德行阴教化[13]；上士、中士、下士[14]，一堂礼乐鬼门生。”游览未已，官已出。鬈发鲐背[15]，若数百年人，而鼻孔撩天[16]，唇外倾，不承其齿。从一主簿吏[17]，虎首人身。又十馀人列侍，半狞恶若山精[18]。秀才曰：“此鬼王也。”生骇极，欲却退。鬼王已睹，降阶揖生上，便问兴居[19]。生但诺。又问：“何事见临？”生以秀才意具白之。鬼王色变曰：“此有成例，即父命所不敢承！”气象森凛，似不可入一词。生不敢言，骤起告别。鬼王侧行送之，至门外始返。

【注释】

[8]碣：圆顶石碑。

[9]栲栳（kǎo lǎo）：用柳条编织的汲水器具，形似笆斗。

[10]弟（tì）：同“悌”。兄弟间的友爱。

[11]躇（chuò）阶而进：不按台阶级次，大步跨阶而上。躇，越级。

[12]校、序、庠：古代地方所设的乡学，夏代称“校”，殷代称“序”，周代称”庠”。

[13]德行：道德品行。

[14]上士、中士、下士：周代的官名，位阶低于大夫。这里指科举时代各类士人。

[15]鲐（tái）背：驼背，形容老态。鲐，鱼名，体粗壮，呈纺锤形，背隆起。

[16]撩天：朝天。

[17]主簿吏：主管文书簿籍的佐吏。

[18]山精：山魅，传说中的山中怪兽。《淮南子·氾论训》“山出阳”汉高诱注：“嘄阳，山精也。人形，长大，面黑色，身有毛，若反踵，见人而笑。”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山精如人，一足，长三四尺，食山蟹，夜出昼藏。”

[19]兴居：起居。

【译文】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进了城。来到一所官府，房舍不太宽敞，只有一间大堂高大宽广。堂下一东一西立着两块石碑，绿色的字比笆斗还大，一边是“孝弟忠信”，一边是“礼义廉耻”。大步跨越台阶来到堂上，只见堂上悬挂着一块匾，上面大书“考弊司”三字。堂前的柱子上，有一副在木板上雕刻的绿色大字对联，上写：“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闻人生还未游览完，当官的已经出来了。只见他卷发驼背，好像好几百岁了，而鼻孔朝天，嘴唇向外翻着，挨不上牙齿。他身后跟着一个主管文书簿籍的小吏，虎头人身。又有十馀人列队侍立，长相大半面目狰狞凶恶，好像山中怪兽。秀才说：“这就是鬼王。”闻人生害怕极了，想后退。鬼王已经瞧见，他走下台阶作揖请闻生上堂，就问候起居。闻人生只有唯唯诺诺。鬼王又问：“您有什么事光临这里？”闻人生就把秀才的意思和盘托出。鬼王脸色一变说道：“这事有成例，就是父亲下命令我也不敢应承！”态度十分严厉，好像听不进一句话。闻生不敢开口，马上起身告别。鬼王侧身送客，一直送到门外才返回。

生不归，潜入以观其变。至堂下，则秀才已与同辈数人，交臂历指[20]，俨然在徽纆中[21]。一狞人持刀来，裸其股，割片肉，可骈三指许。秀才大嗥欲嗄[22]。生少年负义，愤不自持，大呼曰：“惨惨如此，成何世界！”鬼王惊起，暂命止割，跷履逆生[23]。生忿然已出，遍告市人，将控上帝。或笑曰：“迂哉！蓝蔚苍苍[24]，何处觅上帝而诉之冤也？此辈惟与阎罗近，呼之或可应耳。”乃示之途。趋而往，果见殿陛威赫，阎罗方坐[25]，伏阶号屈。王召讯已，立命诸鬼绾绁提锤而去[26]。少顷，鬼王及秀才并至。审其情确，大怒曰：“怜尔夙世攻苦[27]，暂委此任，候生贵家[28]，今乃敢尔！其去若善筋，增若恶骨，罚令生生世世不得发迹也[29]！”鬼乃棰之，仆地，颠落一齿。以刀割指端，抽筋出，亮白如丝。鬼王呼痛，声类斩豕。手足并抽讫，有二鬼押去。

【注释】

[20]交臂：反手捆绑。历指：手指加上刑具。历，通“枥”，指“枥指”，古时一种拶指的刑具。《庄子·天地》：“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21]徽纆：捆绑犯人的绳索。

[22]大嗥欲嘎（shā）：大声号叫，声嘶欲哑。嘎，声音嘶哑。

[23]跷履：踮起脚跟行走。

[24]蓝蔚苍苍：指苍天。

[25]方坐：端坐。

[26]绾绁：带着绳子。绾，把绳子盘曲成结。绁，绳索。

[27]夙世：上辈子。攻苦：攻读辛苦。

[28]候生贵家：等候将来投生富贵之家。候，等待。生，指迷信所谓“投生转世”。

[29]发迹：由微贱而得志通显。指立功扬名。

【译文】

闻人生没有回家，偷偷溜回去想看看动静。来到大堂之下，只见秀才和几个同辈人，已经反绑双臂，拶着手指，真真切切地绑缚在那里。一个面目凶恶的人持刀过来，将秀才的大腿裸露出来，从腿上割下一片肉，约有三指来宽。秀才疼得大声号叫，声音快要嘶哑了。闻人生年轻仗义，气愤得不能自持，大声喊道：“如此黑暗，成什么世界！”鬼王惊惶站起，命令暂时停止割肉，迈步上前迎接闻人生。闻人生已经气愤愤地出去了，把刚才见到的惨景告诉了所有街市上的人，并准备向上帝控告鬼王。有人讥笑他说：“你真迂腐啊！苍天茫茫无际，你上哪儿去找上帝而向他诉说冤屈呢？鬼王这等家伙只与阎罗离得近，你向阎罗喊冤或许还能回应。”说着就给他指明了路径。闻生奔往那里，果然看见宫殿台阶威严显赫，阎罗正在那儿端坐着，闻人生跪伏在台阶上喊冤叫屈。阎罗召他上殿审问已毕，立即命令几个鬼卒带着绳索提着锤走了。不一会儿，鬼王和秀才一同被押上殿来。经过审问，得知闻人生所说确属事实，阎罗非常生气地说：“可怜你先世攻读勤苦，暂时委派你任鬼王之职，等着投生富贵人家，如今你竟敢如此！应该抽去你的善筋，增加你的恶骨，罚你生生世世不得出人头地！”鬼卒就棰击鬼王，鬼王仆倒在地，磕掉一颗牙齿。鬼卒又用刀割开他的手指尖，抽出筋来，白亮亮的像丝一样。鬼王大声喊痛，嗥叫之声像杀猪一样。手脚的筋都抽完了，他才被两个鬼卒押走。

生稽首而出。秀才从其后，感荷殷殷[30]。挽送过市，见一户，垂朱帘，帘内一女子，露半面，容妆绝美。生问：“谁家？”秀才曰：“此曲巷也[31]。”既过，生低徊不能舍，遂坚止秀才。秀才曰：“君为仆来，而令踽踽以去[32]，心何忍。”生固辞，乃去。生望秀才去远，急趋入帘内。女接见，喜形于色。入室促坐，相道姓名。女自言：“柳氏，小字秋华。”一妪出，为具肴酒。酒阑，入帷，欢爱殊浓，切切订婚嫁。既曙，妪入曰：“薪水告竭，要耗郎君金赀，奈何？”生顿念腰橐空虚，惶愧无声。久之，曰：“我实不曾携得一文，宜署券保[33]，归即奉酬。”妪变色曰：“曾闻夜度娘索逋欠耶[34]？”秋华嚬蹙[35]，不作一语。生暂解衣为质，妪持笑曰：“此尚不能偿酒直耳！”呶呶不满志[36]，与女俱入。生惭。移时，犹冀女出展别，再订前约。久久无音，潜入窥之，见妪与秋华，自肩以上化为牛鬼，目睒睒相对立[37]。大惧趋出，欲归，则百道歧出，莫知所从。问之市人，并无知其村名者。徘徊廛肆之间[38]，历两昏晓，凄意含酸，响肠鸣饿，进退无以自决。忽秀才过，望见之，惊曰：“何尚未归，而简亵若此[39]？”生觍颜莫对。秀才曰：“有之矣，得勿为花夜叉所迷耶？”遂盛气而往，曰：“秋华母子，何遽不少施面目耶！”去少时，即以衣来付生，曰：“淫婢无礼，已叱骂之矣。”送生至家，乃别而去。生暴绝，三日而苏，言之历历。

【注释】

[30]感荷：感激。殷殷：情意恳切。

[31]曲巷：狭曲小巷，这里指妓院。

[32]踽踽：独行孤零的样子。

[33]署券保：写下字据保证偿还。署，签署。券保，字据。

[34]夜度娘：指娼妓。《乐府诗集·西曲歌》有《夜度娘》篇，郭茂倩题解引《古今乐录》：“《夜度娘》，倚歌也，辞云：‘夜来冒霜雪，晨去履风波。虽得叙微情，奈侬身苦何！’”后以夜度娘借称娼妓。逋欠：欠款。

[35]嚬蹙：皱眉蹙额，谓心甚不悦。嚬，同“颦”。皱眉。

[36]呶呶（náo）：嘟囔。

[37]睒睒（shǎn）：眼光闪闪的样子。

[38]廛肆：集市，市场。

[39]简亵：轻慢不庄重。指闻人生穿着内衣出行。简，简慢，懈惰。亵，不庄重。

【译文】

闻人生给阎罗叩了头出来。秀才跟在后面，感恩戴德，情意恳切。秀才挽着闻人生送他走过街市，见一户人家朱帘垂挂，帘内露出一个女子的半张脸，容貌打扮绝顶美丽。闻人生问：“这是谁家？”秀才说：“这里是妓院。”走过之后，闻人生对那女子有种流连不舍的感觉，就执意不要秀才送。秀才说：“您为我而来，而让您独自孤零零地回去，我于心何忍！”闻人生坚决不要他送，秀才这才走了。闻人生望着秀才走远了，急忙奔到帘子里面。女子迎上来相见，喜形于色。进到室内，两人亲密地坐在一块，互相道了姓名。女子自己说：“姓柳，小名秋华。”一个老太太出来，为他们备办了酒菜。喝完酒，进入帷帐，欢爱甚浓，恳切地订立婚嫁之约。天亮以后，老太太进来说：“柴水都已用完，要破费郎君的金钱，怎么办？”闻人生顿时想到自己腰包空虚，惶恐惭愧，无言以对。过了许久才说：“我实在是没带一文钱，应该写个欠债的字据，回到家立即奉还。”老太太脸色一变，说道：“你听说过妓女要账的吗？”秋华在一旁皱眉蹙额，一言不发。闻人生只好暂时把衣服脱下来作为抵押，老太太拿着衣服笑着说：“这还不够还酒钱的呢！”唠唠叨叨很不满意，和秋华一道进去了。闻人生深感羞愧。过了片刻，闻人生仍希望秋华出来拜别，重申一下先前的婚约。可是久久没有动静，就偷偷进去窥视，只见老太太和秋华两个自肩以上已化为牛鬼，鬼眼闪闪发光，相对而立。闻人生吓坏了，急忙返身逃了出来，想回家，可是岔路极多，不知走哪条路好。询问街市上的人，并没有知道他的村名的。闻人生在街上徘徊了两天两夜，辛酸悲伤，加上饥肠辘辘，真是进退两难。忽然那个秀才从这里经过，看见闻人生，惊讶地说：“你怎么还没回去，而且穿戴这样狼狈？”闻人生红着脸不好意思回答。秀才说：“我知道了，你莫不是被花夜叉迷住了吧？”说完，秀才便气冲冲地往那家妓院走去，说：“秋华母女怎么这样不给人留面子？”过了一会儿，秀才就把衣服抱来交给闻人生说：“那淫贱丫头太无礼，我已经叱骂过她了！”秀才把闻人生一直送到家后，才告辞走了。这时，闻人生已暴病死了三天，此刻才苏醒过来，说起阴间的经历，还历历分明。

阎罗

【题解】

左萝石是明末节烈之士，时人以南宋文天祥喻之。作品借幽冥中给其极高的礼遇，表达了作者的崇敬之心。

在此篇中，蒲松龄对于左萝石的敬仰是出于传统的气节观念，还是出于民族的感情，抑或是两者皆有，一直为讨论蒲松龄是否有遗民情感的学者所关注。本篇由于政治话题比较敏感，青柯亭本《聊斋志异》没有收录。

沂州徐公星[1]，自言夜作阎罗王。州有马生亦然。徐公闻之，访诸其家，问马昨夕冥中处分何事[2]。马言“无他事，但送左萝石升天[3]。天上堕莲花，朵大如屋”云。

【注释】

[1]沂州：清初州名。雍正后升府，治所在今山东临沂。

[2]处分：犹处置，处理。

[3]左萝石：即左懋第（1601—1646），字仲及，因其父死葬萝石山，遂自号萝石。山东莱阳人。明思宗崇祯四年（1631）进士。明亡后，奉福王朱由崧于南京继位，官太常卿。后自请赴北京祭悼崇祯帝，即以兵部右侍郎衔使清。至京被拘执，不屈被害，时人以南宋文天祥誉之。著有《萝石山房集》四卷。事迹详见《明史》本传。

【译文】

沂州人徐星，自称夜里作了阎罗王。州里有个马生也是如此。徐星听说后，去登门拜访，问马生昨夜在阴曹地府处理了什么事。马生回答说：“没有别的事，只是送左萝石升天。天上落下莲花，花朵大得如同屋子那样。”

大人

【题解】

《大人》的故事内核与卷三的《黑兽》有些相近，都是写某种动物在抓获猎物后，邀请朋友享用，猎物却不翼而飞，于是受到惩处。

不同的是，《黑兽》的重点在“异史氏曰”的借题发挥，而本篇却纯粹是记叙怪异，专写长山李孝廉所见闻的旅居云南的人在山中遇见巨人的恐怖故事。巨人到底多么长大？小说除去开头写“高以丈计”，写如何“以手攫马而食，六七匹顷刻都尽。既而折树上长条，捉人首穿腮，如贯鱼状”外，结尾特意写女子勇斗巨人，断下巨人的一根手指竟然“大于胫骨”！

长山李孝廉质君诣青州[1]，途中遇六七人，语音类燕[2]。审视两颊，俱有瘢[3]，大如钱。异之，因问何病之同。客曰：旧岁客云南，日暮失道，入大山中，绝壑巉岩，不可得出。谷中有大树一章[4]，条数尺，绵绵下垂，荫广亩馀。诸客计无所之，因共系马解装，傍树栖止。夜深，虎豹鸮鸱，次第嗥动，诸客抱膝相向，不能寐。忽见一大人来，高以丈计。客团伏，莫敢息。大人至，以手攫马而食，六七匹顷刻都尽。既而折树上长条，捉人首穿腮，如贯鱼状。贯讫，提行数步，条毳折有声[5]。大人似恐坠落，乃屈条之两端，压以巨石而去。客觉其去远，出佩刀，自断贯条，负痛疾走。未数武，见大人又导一人俱来。客惧，伏丛莽中。见后来者更巨，至树下，往来巡视，似有所求而不得。已乃声啁啾[6]，似巨鸟鸣，意甚怒，盖怒大人之绐己也[7]。因以掌批其颊。大人伛偻顺受[8]，无敢少争。俄而俱去。

【注释】

[1]长山：县名，明清时隶属济南府。今为山东邹平长山镇。李孝廉：名斯义，字质君，长山人，康熙二十七年（1688）进士，官至福建巡抚。见《清史稿》本传及《山东通志·人物志》。孝廉，举人。

[2]燕：古国名。西周初，召公奭封于燕，都蓟（今北京），辖今河北北部和辽宁一部。旧时用为河北的别称。

[3]瘢：疮痕，斑点。

[4]章：株，大木材。

[5]毳（cuì）：通“脆”。

[6]啁啾（zhōu jiū）：鸟鸣声。

[7]绐：骗。

[8]伛偻：低头哈腰，腰背弯曲。

【译文】

长山县举人李质君去青州，途中遇见六七个人，口音好像是河北人。仔细一看，他们的两颊，个个有瘢痕，大如铜钱。李质君感到奇怪，就问他们患过什么同样的病症。他们说：去年他们去云南，天黑迷路，进入大山之中，深涧绝壁，无法出去。山谷中有一棵大树，枝条有几尺长，绵绵垂下来，覆盖了一亩多地。考虑没有地方可去，就系好马匹，解下行装，依傍在大树下歇息。深夜，老虎、豹子、猫头鹰连接不断地嚎叫，他们抱着膝盖，面对面坐着，不敢睡觉。忽然看见一个巨人走了过来，有几丈高。他们缩成一团趴在地上，不敢出气。巨人来到跟前，用手抓起马就吃，一会儿六七匹马全都他给吃完了。然后他折下树上一支长树枝，把他们的脑袋捉住，像穿鱼一样用树枝穿透两腮。穿好后，便提着树枝走了几步，树枝发出清脆的折断的声音。巨人好像怕他们从树枝上脱落下来，就把树枝的两端弯过来，用巨石压上两端就走了。他们觉得他已经远去，就拿出佩刀，割断树枝，带着伤痛赶快逃走。没走几步，只见巨人又领着个巨人一块儿来了。他们很害怕，就伏下身躲在丛林草莽之中。一看后来的这个巨人个头更大，来到树下，来回巡视，好像要寻找什么，又寻不到。然后就发出“啁啾”之声，好似巨鸟在鸣叫，看那神态非常恼怒，大概恼怒先来的那个巨人欺骗了自己。于是他用手掌扇那巨人的嘴巴。那巨人弯着身子顺从地承受，不敢有一丝争辩。不一会儿，他们都走了。

诸客始仓皇出。荒窜良久，遥见岭头有灯火，群趋之。至则一男子居石室中。客入环拜，兼告所苦。男子曳令坐，曰：“此物殊可恨，然我亦不能箝制[9]。待舍妹归，可与谋也。”无何，一女子荷两虎自外入[10]，问客何来。诸客叩伏而告以故。女子曰：“久知两个为孽，不图凶顽若此[11]！当即除之。”于石室中出铜锤，重三四百斤，出门遂逝。男子煮虎肉飨客[12]，肉未熟，女子已返，曰：“彼见我欲遁，追之数十里，断其一指而还。”因以指掷地，大于胫骨焉[13]。众骇极，问其姓氏，不答。少间，肉熟，客创痛不食。女以药屑遍糁之[14]，痛顿止。天明，女子送客至树下，行李俱在。各负装行十馀里，经昨夜斗处，女子指示之，石洼中残血尚存盆许。出山，女子始别而返。

【注释】

[9]箝制：也作“钳制”。此谓降伏、约束。

[10]荷：肩扛，背负。

[11]凶顽：凶恶愚顽。

[12]飨：供食，用酒食招待。

[13]胫骨：小腿骨。

[14]糁（sǎn）：碎米屑，泛指散粒状的东西。此指以药屑敷撒于创上。

【译文】

他们这才仓皇逃出来。他们在荒山中奔窜了好久，远远地看见山头上有灯火，大伙就向灯火奔去。来到近前，看见是一个男子住在一座石头房子里。他们拥进石屋，围着圈向男子下拜，并且诉说了遭受的苦难。男子把他们拉起来，让他们坐下，说：“这东西特别可恨，然而我也治不了它们。等我妹妹回来，可以和她商量。”不久，一个女子扛着两只老虎从外面进来，问客人来干什么。他们给她跪下叩头，并说明了缘故。女子说：“早就知道这两个家伙造孽，没想到这么凶恶愚顽！应该立即除掉他们。”她从石屋中拿出铜锤，有三四百斤重，出了门就不见了。男子煮老虎肉款待他们，肉还没煮熟，女子已经回来了，说：“他们看到我就想逃跑，我追了数十里，打断他一个手指就回来了。”就把手指扔到地上，比小腿骨还粗。他们都吓坏了，问女子姓氏，她也不回答。一会儿，肉熟了，他们伤口疼痛，不能吃。女子就用药粉敷在伤口上，疼痛顿时止住了。天亮后，女子送他们来到树下，行李都在。他们各自背上行李走了十几里路，经过昨夜搏斗的地方，女子指给大家看，那石洼中的残存血迹约有一盆。出了山，女子才告别返回。

向杲

【题解】

《红楼梦》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与本篇所写的内容极其相似。《红楼梦》中的冤案最后以贾雨村“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了结，而此篇则以被害人的弟弟向杲变成老虎吃掉仇人结束。对于同一个故事母题的不同处理，反映了现实主义作家曹雪芹和浪漫主义作家蒲松龄的反差。

虽然蒲松龄在浪漫的想象中让弱者报了仇，但在反映现实生活的描写上一丝不苟。小说写向杲告状不成，意图刺杀，仍无计可施，最后只能变成老虎杀掉仇人：“虎暴出，于马上扑庄落，龁其首，咽之。”老虎迅捷勇猛，杀得痛快淋漓，叙述语调也简洁明快，与之相符。在老虎中箭“蹷然遂毙”后，作者写向杲“在错楚中，恍若梦醒，又经宵，始能行步，厌厌以归。家人以其连夕不返，方共骇疑，见之，喜相慰问。杲但卧，蹇涩不能语”，语调变得纡徐恍惚，不仅活画出久病初愈之人的精神状态，同时增加了故事的现实感和真实感。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与庶兄晟[1]，友于最敦[2]。晟狎一妓，名波斯，有割臂之盟[3]，以其母取直奢[4]，所约不遂。适其母欲从良[5]，愿先遣波斯。有庄公子者，素善波斯，请赎为妾。波斯谓母曰：“既愿同离水火[6]，是欲出地狱而登天堂也。若妾媵之[7]，相去几何矣。肯从奴志，向生其可。”母诺之，以意达晟。时晟丧偶未婚，喜，竭赀聘波斯以归。庄闻，怒夺所好，途中偶逢，大加诟骂。晟不服，遂嗾从人折箠笞之[8]，垂毙，乃去。杲闻奔视，则兄已死。不胜哀愤，具造赴郡[9]。庄广行贿赂，使其理不得伸。杲隐忿中结，莫可控诉，惟思要路刺杀庄。日怀利刃，伏于山径之莽[10]。久之，机渐泄[11]。庄知其谋，出则戒备甚严。闻汾州有焦桐者[12]，勇而善射，以多金聘为卫。杲无计可施，然犹日伺之[13]。

【注释】

[1]庶兄：庶母所生的兄长。旧时称父亲的妾为“庶母”。

[2]友于最敦：兄弟情谊最为深厚。友于，指兄弟间友爱，亦借指兄弟。《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敦，厚道，敦厚。

[3]割臂之盟：春秋时，鲁庄公见大夫党氏之女孟任，表示愿意娶她为夫人，孟任乃“割臂盟公”。见《左传·庄公三十二年》。后来，因称男女密订婚约为“割臂之盟”。

[4]其母：指妓院鸨母。直：身价。奢：过分。

[5]从良：指旧时妓女脱离乐籍。良，身家清白。

[6]水火：水深火热，喻苦难的处境。此指妓女职业。

[7]媵：侍妾，妾媵。

[8]嗾（sǒu）：原指使狗时口中所发的声音，后泛指使唤，呼使执行。折箠笞之：谓用短杖肆意殴打他。《南史·侯景传》：“是何能为，吾以折箠笞之。”箠，木棍，竹鞭。

[9]具造赴郡：写状纸到郡城告状。造，兴讼，此处指讼词。

[10]莽：丛莽，草丛。

[11]机：机密。

[12]汾州：州名，明万历时升为府，清代因之，治所在今山西汾阳。

[13]伺（sì）：侦候，观察。

【译文】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他和庶兄向晟感情最深厚。向晟与一个妓女很亲密，妓女名叫波斯，两人曾密订婚约，因为鸨母索价太高，婚约不能履行。正好鸨母打算从良，愿意先打发波斯。有个庄公子，一向很喜欢波斯，要赎波斯做妾。波斯对鸨母说：“既然我们愿意一同脱离苦海，就是想离开地狱去登天堂。如果让我去充当小妾，和当妓女就相差不多。您若肯依从我的心愿，我愿意嫁给向生。”鸨母答应了，把波斯的意思转告了向晟。当时向晟死了妻子尚未续娶，听后大喜，就用全部钱财聘波斯，把她娶回家。庄公子听说此事，恼怒向晟夺其所爱，在途中偶然相遇时，对向晟大加诟骂。向晟不服气，庄公子就唆使手下人用短棍毒打向晟，直到把向晟打得快断气了才离去。向杲听说赶去一看，哥哥已经死去。他不胜哀伤愤怒，就写好状纸到郡城告状。庄公子大肆贿赂，使得向杲有理不得伸张。向杲郁忿积压在心，无处控诉，一心想要拦路刺杀庄公子。他每天怀揣利刃，隐伏于山路旁的草丛之中。日子长了，他的机谋渐渐泄漏。庄公子知道他的图谋，一外出就戒备森严。他听说汾州有个叫焦桐的人，勇猛而善于射箭，就用重金聘为保镖。向杲无计可施，然而仍然每天候着庄公子。

一日，方伏，雨暴作，上下沾濡，寒战颇苦。既而烈风四塞[14]，冰雹继至。身忽然痛痒不能复觉。岭上旧有山神祠，强起奔赴。既入庙，则所识道士在内焉。先是，道士尝行乞村中，杲辄饭之，道士以故识杲。见杲衣服濡湿，乃以布袍授之，曰：“姑易此。”杲易衣，忍冻蹲若犬，自视，则毛革顿生，身化为虎。道士已失所在。心中惊恨。转念：得仇人而食其肉，计亦良得。下山伏旧处，见己尸卧丛莽中，始悟前身已死，犹恐葬于乌鸢[15]，时时逻守之[16]。越日，庄始经此，虎暴出，于马上扑庄落，龁其首，咽之。焦桐返马而射，中虎腹，蹶然遂毙[17]。杲在错楚中，恍若梦醒，又经宵，始能行步，厌厌以归[18]。家人以其连夕不返，方共骇疑，见之，喜相慰问。杲但卧，蹇涩不能语[19]。少间，闻庄信，争即床头庆告之。杲乃自言：“虎即我也。”遂述其异。由此传播。庄子痛父之死甚惨，闻而恶之，因讼杲。官以其事诞而无据，置不理焉。

【注释】

[14]烈风：暴风。塞：填塞，充满。

[15]葬于乌鸢（yuān）：葬身于乌鸦和老鹰之腹。乌，乌鸦。鸢，鹰。

[16]逻守：巡逻守卫。

[17]蹶（jué）然：跌倒的样子。

[18]厌厌（yān）：精神不振的样子。

[19]蹇涩：迟钝的样子。

【译文】

一天，向杲刚刚埋伏下来，暴雨顿作，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寒战得厉害。之后狂风铺天盖地，接着下起了冰雹。忽然之间，向杲不再感到身上痛痒。山岭上原先有座山神庙，他挣扎起身奔赴过去。进庙之后，他认识的一个道士正在里面。先前，道士曾在村子里行乞，向杲总是给他饭吃，道士由此认识向杲。他见向杲衣服透湿，就把一件布袍递给他，说：“暂且换上这件吧。”向杲换上衣服，像狗一样忍受着寒冷蹲伏在地上，看了一下自己，顿时生出一身皮毛，身体已化为老虎。一看道士已经不在庙里。他心中又吃惊又气恨。转念一想：擒得仇人能够吃掉他的肉，这计策也很妙。就下山埋伏在老地方，只见自己的尸体倒卧在草丛之中，这才省悟自己的前身已经死了，可还是担心尸体被乌鸦、老鹰吃掉，就时时走来走去看守着。过了一天，庄公子才从这里经过，老虎猛然跳出来，从马上把庄公子扑落在地，咬下他的脑袋，吞了下去。焦桐回马放箭，射中老虎腹部，老虎扑通一下摔倒在地就死了。向杲躺在荆棘丛中，恍恍惚惚如梦初醒，又过了一夜，才能步行，便无精打采地回了家。家人因为他连着几个晚上不回家，正在惊疑，见他回来了，高兴地上前问长问短。向杲只是躺着，迟钝得难以言语。一会儿，听说庄公子的死信儿，家人争着到床头告诉他，庆祝这件事。向杲这才自己开口说：“老虎就是我呀！”于是诉说了他的奇异经历。这件事从此传播开来。庄公子的儿子痛心父亲死得太惨，听说之后非常痛恨向杲，就把向杲告到官府。官府认为事涉怪诞，又没有证据，便置之不理。

异史氏曰：壮士志酬，必不生返，此千古所悼恨也[20]。借人之杀以为生，仙人之术亦神哉！然天下事足发指者多矣[21]。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

【注释】

[20]悼恨：痛悼遗憾。

[21]发指：头发上指，形容极度愤怒。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译文】

异史氏说：壮士实现了理想抱负，必然不能生还，这是千百年来令人痛悼遗憾的事。借焦桐之手杀死老虎而使向杲复活，这仙人的法术也真奇妙啊！然而天底下令人发指的事太多了。让那些衔冤负屈的人始终做人而不能报仇，恨不能让他们暂时变成老虎。

董公子

【题解】

这是一篇带有宗教意味的小说，不过不是什么神仙佛祖，而是宣扬关公的灵迹。历史小说《三国演义》出现后，关羽在中国文化中的社会地位日益高涨，灵迹也特别地多起来。本篇就是写关公为家风严肃正派的董尚书一家看家护院，保护了董公子的生命，惩戒了意图谋害的家仆的故事。不过，冷静想起来，婢仆不过是调笑，并没有招惹谁。事发后婢仆被杀颇为可疑，毕竟董公子所谓被杀未遂是捕风捉影，而婢仆的被杀却是血淋淋的现实。到底婢仆是被关公所杀，抑或是被他人冒称是关公所杀，大概是很值得研究的事。

青州董尚书可畏[1]，家庭严肃，内外男女，不敢通一语。一日，有婢仆调笑于中门之外[2]，公子见而怒叱之，各奔去。及夜，公子偕僮卧斋中。时方盛暑，室门洞敞。更深时，僮闻床上有声甚厉，惊醒。月影中，见前仆提一物出门去。以其家人故，弗深怪，遂复寐。忽闻靴声訇然[3]，一伟丈夫赤面修髯，似寿亭侯像[4]，捉一人头入。僮惧，蛇行入床下。闻床上支支格格，如振衣，如摩腹，移时始罢。靴声又响，乃去。僮伸颈渐出，见窗棂上有晓色[5]。以手扪床上[6]，着手沾湿，嗅之血腥。大呼公子，公子方醒。告而火之，血盈枕席。大骇，不知其故。

【注释】

[1]董尚书可畏：应指董可威。字严甫，号葆元，山东益都人。明万历丁未（1607）进士，考工司主事，后官至工部尚书。因王恭厂之爆炸事件双臂折断，撤职。详见《益都县志》。

[2]中门：内室和外室之间的门。有时也用来区隔内院和外院。

[3]訇（hōng）然：形容声响很大。

[4]寿亭侯：即关羽。关羽（160—219），字云长，河东解人。三国时蜀汉名将。汉献帝建安五年（200），为曹操所俘，并由曹操以征讨袁绍的军功，表为汉寿亭侯。后为历代统治阶级所推崇。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追封“忠惠公”，宣和五年（1123）封“义勇武安王”，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加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后世因称“关公”、“关帝”。下文“关庙”即关帝庙。

[5]棂：窗户上构成格子的木条或其他材料。

[6]扪：模。

【译文】

山东青州董可威尚书家，家法森严，内宅和外边的男女不敢说一句话。一天，有个丫环和男仆在中门外调笑，董公子见了，便加怒叱，两人各自跑开了。这天夜晚，董公子和书僮睡在书斋中。当时正值盛暑，书斋的门大敞四开。深夜，书僮听到床上发出特别大的声响，被惊醒了。在月色下，他看见白天遭到董公子叱骂的男仆拎着一样东西走出门去。因为他是家仆的缘故，所以书僮并不觉得怎么奇怪，又入睡了。忽然书僮听见很响的靴子声，只见一个魁伟的男子红脸膛，长须髯，长得和寿亭侯关羽的像一样，手提一颗人头进了书斋。书僮吓坏了，像蛇一样爬到床底下。只听床上发出“吱吱格格”的声响，像是在抖动衣服，又像是按摩肚子，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消失。靴子声又一次响起，那个红脸大汉离开了书斋。书僮伸着脖子慢慢出来，见窗棂上已露出晓色。他用手往床上一摸，手上沾了又粘又湿的东西，一闻有股血腥气。书僮大声招呼公子，董公子这才醒来。书僮告诉了夜里所见，拿来火往床上一照，只见枕席之上到处是血。两人大惊失色，不知怎么回事。

忽有官役叩门。公子出见，役愕然，但言怪事。诘之，告曰：“适衙前一人神色迷罔，大声曰：‘我杀主人矣！’众见其衣有血污，执而白之官。审知为公子家人。渠言已杀公子，埋首于关庙之侧。往验之，穴土犹新，而首则并无。”公子骇异，趋赴公庭，见其人即前狎婢者也。因述其异。官甚惶惑，重责而释之。公子不欲结怨于小人，以前婢配之，令去。积数日，其邻堵者[7]，夜闻仆房中一声震响若崩裂，急起呼之，不应。排闼入视，见夫妇及寝床，皆截然断而为两，木肉上俱有削痕，似一刀所断者。关公之灵迹最多，未有奇于此者也。

【注释】

[7]邻堵者：隔壁邻人。堵，墙。

【译文】

忽听官府的衙役敲门。董公子出去见客，衙役见到他十分惊愕，只说怪事。询问他，告诉说：“刚才在衙门前有一个人神志迷惘，大声说：‘我杀主人啦！’众人见他衣服上有血迹，就把他捉了来报告官府。审问之后，知道是董公子的家人。他说已经杀了公子，把头埋在关帝庙旁边。我们去那里察验，坑土还是新挖的，可并没有人头。”董公子听了又吃惊又奇怪，赶快来到公堂，一看那人正是同丫环调情的仆人。董公子就讲述了夜里家中发生的怪事。当官的听了十分惶惑不解，就把那仆人重重责罚一顿释放了。董公子不想和小人结怨，就把那个丫环许配给男仆，让他们一块儿离开。过了几天，和这仆人一墙之隔的邻居，夜里听到仆人房中发出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急忙起身招呼他们，没有人应。推开门进去一看，夫妇俩和那张睡床，全都被齐刷刷地断为两半，木头和肉体上全都留下了削过的痕迹，好像是一刀砍断的。关公显灵的事迹最多，没有比这件事奇特的。

周三

【题解】

张太华采取以狐制狐的办法，驱赶了原来的狐狸住户，迎来了新的狐狸住户。狐狸之间的争斗，令我们联想到城市里的流氓地痞为争夺地盘的打斗。

在中国北方的丘陵地带城镇中，古代由于城市化的规模和力度不大，狐狸往往借居民居，与人杂处。这是《聊斋志异》中很多狐狸故事的地缘因素。其中表现人狐因居住空间产生矛盾的故事也所在多有。比如《九山王》、《焦螟》、《遵化署狐》、《潍水狐》、《小髻》等。《周三》也是其一。

泰安张太华[1]，富吏也。家有狐扰，遣制罔效。陈其状于州尹[2]，尹亦不能为力。时州之东亦有狐居村民家，人共见为一白发叟。叟与居人通吊问[3]，如世人礼。自云行二，都呼为胡二爷。适有诸生谒尹，间道其异[4]。尹为吏策[5]，使往问叟。时东村人有作隶者[6]，吏访之，果不诬，因与俱往。即隶家设筵招胡，胡至，揖让酬酢，无异常人。吏告所求，胡曰：“我固悉之，但不能为君效力。仆友人周三，侨居岳庙[7]，宜可降伏，当代求之。”吏喜，申谢。胡临别与吏约，明日张筵于岳庙之东，吏领教。胡果导周至。周虬髯铁面[8]，服袴褶[9]。饮数行，向吏曰：“适胡二弟致尊意，事已尽悉。但此辈实繁有徒[10]，不可善谕，难免用武。请即假馆君家[11]，微劳所不敢辞。”吏转念：去一狐，得一狐，是以暴易暴也[12]，游移不敢即应[13]。周已知之，曰：“无畏，我非他比，且与君有喜缘，请勿疑。”吏诺之。周又嘱明日偕家人阖户坐室中，幸勿哗。吏归，悉遵所教。俄闻庭中攻击刺斗之声，逾时始定。启关出视，血点点盈阶上。墀中有小狐首数枚，大如碗盏焉。又视所除舍[14]，则周危坐其中[15]。拱手笑曰：“蒙重托，妖类已荡灭矣。”自是馆于其家，相见如主客焉。

【注释】

[1]泰安：泰安州，明清时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泰安市。

[2]州尹：州的长官，即知州。

[3]吊问：吊死问疾，谓有人事礼节交往。

[4]间：乘间。

[5]策：策划。

[6]隶：隶役，特指衙役。《国语·周语》：“子孙为隶。”韦昭注：“隶，役也。”

[7]岳庙：指东岳庙，即岱庙，又称“天齐庙”、“泰山庙”，在泰山脚下，起源于对于泰山的崇拜，奉祀东岳大帝。

[8]虬髯：卷曲的连鬓胡须，络腮胡子。虬，有角的小龙。髯，胡须。

[9]袴褶（xí）：古时军中一种便于骑乘的服装，上着褶而下服裤。褶，夹上衣。袴，胫衣，套裤。

[10]实繁有徒：确实有很多党羽。繁，多。徒，众，指同党之人。

[11]假馆：借住。假，借。馆，招待客人供应食宿的房舍。

[12]以暴易暴：谓以凶暴代替凶暴。《史记·伯夷列传》：“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13]游移：拿不定主意，犹豫。

[14]除舍：打扫的房屋。除，扫除。

[15]危坐：端坐。

【译文】

泰安人张太华，是个富有的官吏。他家有狐狸精搅扰，想驱遣制服它，都没有奏效。他把狐狸作祟的情况报告给知州，知州也无能为力。当时，州的东边也有一只狐狸精住在村民家里，人们都看见是一个白发老头。老头与村民有礼仪上的交往，礼数如同世人。他自称行二，人们都叫他胡二爷。正巧有秀才拜见知州，乘便讲出了这件怪异之事。知州为张太华出主意，让他前去请教胡二爷。当时，东村有人在府衙当差役，张太华就去问他，果然确有此事，就和差役一块前往东村。到了之后就在差役家摆下筵席邀请胡二爷，胡二爷到了，作揖应酬，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张太华向胡二爷说明了所求之事，胡二爷说：“我当然知道这件事，但不能为您效力。我的朋友周三，侨居在岳庙，他可以做降伏之事，我可以替您去求他。”张太华大喜，表示感谢。胡二爷临别与张太华相约，明天在岳庙东面大摆筵席，张太华听从了他的吩咐。胡二爷果然领着周三来了。周三两腮长着卷曲的胡须，铁黑的脸膛，穿着一套骑乘的服装。酒过数巡，他对张太华说：“刚才胡二弟转达了您的意思，事情我全知道了。但这类东西实在是有很多徒党，不可好言相劝，难免要动武。请让我马上住到你府上，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敢推辞。”张太华转念一想：赶走一只狐狸精，又来一只，这不是“以暴易暴”吗，犹犹豫豫，不敢马上答应。周三已经知道他的心思，说：“不要怕，我和它们不能相比，而且我与您有好缘份，请不要疑虑。”张太华这才答应他。周三又嘱咐明天一家人关门坐在屋里，不要喧哗。张太华回到家，完全按照周三的吩咐去做。一会儿，听到院子里有攻击格斗的声音，过了好长时间才安静下来。打开房门出来一看，台阶上到处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台阶的空地上有几颗小狐狸脑袋，有碗口酒杯那么大。又见那间打扫出来由周三居住的房间，周三正端坐里面。他对张太华拱手笑着说：“蒙您重托，妖类已经荡平灭尽了。”从此周三就住在张家，相见时彼此就像主人宾客一般。

鸽异

【题解】

根据考古和文献的记载，人类驯养鸽子的历史已经有五千多年了。中国驯养鸽子的历史大致同步。唐代宰相张九龄曾让鸽子送信千里。南宋皇帝赵构喜养鸽，“万鸽盘旋绕帝都，暮收朝放费工夫”的诗句至今脍炙人口。明代邹平张万钟所著的《鸽经》，是分类详细、记载丰富的一部世界上最早的养鸽专著。本篇中的“邹平张公子”即影射其人或以其为模特。《鸽经》写于明末，刊行于康熙三十五年（1696）。蒲松龄是否看到刻本不好说，但张万钟是明末清初名人，又是王渔洋的岳父，蒲松龄熟悉其人其事并可能看到《鸽经》的抄本大概没有问题。

驯养鸽子有不同的目的。或为观赏，或为军事通讯，或为食用。其中观赏属于精神层面，即“好”，是审美，为作者所欣赏。反之，为了口腹，为了钱，或为了其他的目的，作者认为都是焚琴煮鹤。本篇小说不仅表达了作者的审美欣赏趣味，是一个博物家，而且展示了高超的描摹动物的技巧，其中写鸽子的形状外貌，翩翩起舞的生动形象，无疑得到了《诗·小雅·无羊》篇状物写貌的真髓。

鸽类甚繁，晋有坤星[1]，鲁有鹤秀[2]，黔有腋蝶[3]，梁有翻跳[4]，越有诸尖[5]，皆异种也。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名不可屈以指[6]，惟好事者能辨之也。邹平张公子幼量[7]，癖好之，按经而求[8]，务尽其种。其养之也，如保婴儿，冷则疗以粉草[9]，热则投以盐颗[10]。鸽善睡，睡太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张在广陵[11]，以十金购一鸽，体最小，善走，置地上，盘旋无已时，不至于死不休也，故常须人把握之。夜置群中，使惊诸鸽，可以免痹股之病，是名“夜游”。齐鲁养鸽家[12]，无如公子最，公子亦以鸽自诩。

【注释】

[1]晋：山西的简称。坤星：下文的鹤秀、腋蝶、翻跳、诸尖、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等，都是鸽的品种名。

[2]鲁：山东的简称。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水、泗水、沂水、沐水等流域，在春秋时为鲁地。秦以后仍沿称这一地区为鲁。

[3]黔：贵州的简称。因省境东北部在战国时及秦代为黔中郡，在唐代属黔中道，故名。

[4]梁：春秋时古九州之一。东界华山，南至长江，北为雍州，西无可考。魏晋以降，辖境约相当今陕西秦岭以南及汉水流域一带。

[5]越：古越国原建都于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末越国疆域向北扩展，奄有今浙江北部、江苏南部、安徽南部、江西东部一带地区。

[6]不可屈以指：无数，数不清。“屈指可数”的反义词。

[7]邹平：县名。今山东滨州属县。张公子幼量：张幼量名万斛，幼量其字。张万钟之弟。同时代人记载他不少“惑溺”的故事。

[8]经：指《鸽经》。邹平张万钟著。全书共分六部分，分别为《论鸽》、《花色》、《飞放》、《翻跳》、《典故》和《赋诗》。是世界上最早的一部研究鸽子的专著。康熙三十五年（1696）由张潮收入《檀几丛书》。

[9]粉草：中药名，即甘草。

[10]盐颗：盐粒。

[11]广陵：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江苏扬州，后因以广陵称扬州。

[12]齐鲁：古时齐国和鲁国都在今山东境内，因以齐鲁代称山东地区。

【译文】

鸽子的种类甚多，山西有坤星，山东有鹤秀，贵州有腋蝶，汉中有翻跳，浙江有诸尖，这些都是特异的品种。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品种多得数不过来，只有爱好养鸽的人才能辨别出来。邹平县张幼量公子，有养鸽的癖好，他按照《鸽经》寻求鸽子，力求拥有所有的鸽种。他饲养鸽子，如同照料婴儿，鸽子着凉了就用甘草治疗，伤热了就用盐粒治疗。鸽子爱睡觉，睡得太多，有的就会患麻痹症死掉。张公子在扬州花十两银子买得一只鸽子，这只鸽子体型最小，善于走路，把它放在地上，就不停地转着圈走，不到累死不会停止，所以常常得有人把它握在手里。夜晚把它放在鸽群当中，让他惊动其他鸽子，可以避免鸽子得腿脚麻木的毛病，这只鸽子名字叫“夜游”。山东一带养鸽的行家，谁也不如张公子养得好，张公子也以善于养鸽自诩。

一夜，坐斋中，忽一白衣少年叩扉入，殊不相识。问之，答曰：“漂泊之人，姓名何足道。遥闻畜鸽最盛，此亦生平所好，愿得寓目。”张乃尽出所有，五色俱备，灿若云锦。少年笑曰：“人言果不虚，公子可谓尽养鸽之能事矣[13]。仆亦携有一两头，颇愿观之否？”张喜，从少年去。月色冥漠[14]，野圹萧条，心窃疑惧。少年指曰：“请勉行，寓屋不远矣。”又数武[15]，见一道院，仅两楹[16]。少年握手入，昧无灯火。少年立庭中，口中作鸽鸣。忽有两鸽出，状类常鸽，而毛纯白，飞与檐齐，且鸣且斗，每一扑，必作觔斗[17]。少年挥之以肱[18]，连翼而去。复撮口作异声[19]，又有两鸽出，大者如鹜[20]，小者裁如拳，集阶上，学鹤舞。大者延颈立，张翼作屏[21]，宛转鸣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飞鸣，时集其顶，翼翩翩如燕子落蒲叶上，声细碎，类鼗鼓[22]；大者伸颈不敢动。鸣愈急，声变如磬[23]，两两相和[24]，间杂中节[25]。既而小者飞起，大者又颠倒引呼之。张嘉叹不已，自觉望洋可愧[26]。遂揖少年，乞求分爱，少年不许。又固求之。少年乃叱鸽去，仍作前声，招二白鸽来，以手把之，曰：“如不嫌憎，以此塞责。”接而玩之，睛映月作琥珀色，两目通透，若无隔阂，中黑珠圆于椒粒，启其翼，胁肉晶莹，脏腑可数。张甚奇之，而意犹未足，诡求不已[27]。少年曰：“尚有两种未献，今不敢复请观矣。”方竞论间，家人燎麻炬入寻主人[28]。回视少年，化白鸽，大如鸡，冲霄而去。又目前院宇都渺，盖一小墓，树二柏焉[29]。与家人抱鸽，骇叹而归。试使飞，驯异如初，虽非其尤[30]，人世亦绝少矣。于是爱惜臻至。积二年，育雌雄各三。虽戚好求之，不得也。

【注释】

[13]能事：擅长，会办事。

[14]冥漠：幽暗不明。

[15]数武：数步。武，半步，泛指脚步。

[16]两楹：两间。楹，堂屋前的柱子，因以作为计算房屋的单位。

[17]觔斗：筋斗。

[18]肱：臂。

[19]撮口：嘴唇聚合。

[20]鹜：野鸭。

[21]张翼作屏：鸟翼展开像屏风。

[22]鼗（táo）鼓：长柄小摇鼓，俗称拨浪鼓。

[23]磬：玉石制作的打击乐器，其声清越。

[24]和（hè）：声音相应。

[25]间杂中节：错落而合乎节拍。间，间歇，顿挫。杂，错杂，繁响。节，节拍。

[26]望洋可愧：大开眼界，自愧不如。《庄子·秋水》篇载，秋水灌河，“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尽在已。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后因以“望洋兴叹”喻见了大世面而自愧弗如。

[27]诡求：巧言求索。

[28]燎：点燃。麻炬：束麻秆而制作的火把。

[29]树：植，竖立。

[30]尤：特异，突出。

【译文】

一天夜晚，张公子坐在书斋中，忽然看见一个白衣少年敲门进来，是个从来不认识的人。张公子问他，回答说：“我是漂泊之人，姓名不值一提。老远就听说您养的鸽子最兴盛，这也是我平生的爱好，请让我开开眼。”张公子就把所有的鸽子放出来，真是五色俱全，灿如云锦。少年笑着说：“人们说的果然不错，公子可称得上养鸽的大能家了。我也带着一两只，您愿意看看吗？”张公子大喜，跟着少年走了。月色昏暗，野地荒坟十分萧条，张公子内心感到疑虑恐惧。少年伸手一指说：“公子再走几步，我的住处不远了。”又走了几步，见到一个道观，只有两间。少年握着张公子的手进去，里面很黑，没有灯火。少年站在庭院中，口中学作鸽子鸣叫。忽然有两只鸽子飞出来，形状类似一般的鸽子，而毛色纯白，它们飞到屋檐那么高，一边鸣叫，一边格斗，每次扑斗到一块，必然要翻个跟斗。少年一挥手臂，它们并翼飞去。少年又撮起嘴唇发出奇怪的声音，又有两只鸽子飞来，大的有鸭子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它们落在台阶上，学着仙鹤跳舞。大的那只伸长脖子站立，张开的两翼像屏风一样，转来转去，又叫又跳，像是在引逗那只小鸽子；小鸽子上下飞动鸣叫，有时落在大鸽子的头顶，扇动翅膀，就像燕子落在蒲叶上面，声音细碎，好像摇响的拨浪鼓；那大鸽子伸着脖子不敢动。叫声越发急切，变成了像磬发出的声音，它们的鸣叫两两应和，间歇错落都合乎节拍。不久，小鸽子飞起来，大的又反复招引它。张公子称赏不已，自觉望尘莫及。他就给少年作揖，请求割爱，少年不同意。张公子又执意恳求。少年就喝走两只鸽子，仍旧发出先前鸽鸣之声，招来了那两只白鸽，把它们拿在手里，说：“如果你不嫌弃，就用这两只鸽子充数吧。”张公子接过来赏玩，只见鸽子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琥珀的颜色，两眼清透明亮，像是毫无阻隔，中间的黑眼珠圆得像花椒粒，掀起鸽子的翅膀，胁下的肉晶莹透明，连脏腑都可看清。张公子特别惊奇，可还感到不满足，就转弯抹角地继续索求。少年说：“还有两种没献出来，现在也不敢再请你看了。”两人正争论的时候，家人点着火炬进来找张公子。回头看那少年，化作一只白鸽，有鸡那么大，冲上夜空飞走了。再看眼前的院落房舍都不见了，是一座小坟墓，墓前长着两棵柏树。张公子和家人抱着鸽子惊叹着回去了。张公子让两只鸽子试飞，它们驯服异常，犹如当初，虽然不是少年最好的鸽子，在人间也是极为罕见的了。于是张公子对它们爱惜到了极点。过了两年，繁育了雌雄各三只小鸽子，即使亲戚朋友索要，也不可得到。

有父执某公[31]，为贵官。一日，见公子，问：“畜鸽几许？”公子唯唯以退。疑某意爱好之也，思所以报而割爱良难。又念：长者之求，不可重拂[32]。且不敢以常鸽应，选二白鸽，笼送之，自以千金之赠不啻也。他日，见某公。颇有德色[33]，而某殊无一申谢语。心不能忍，问：“前禽佳否？”答云：“亦肥美。”张惊曰：“烹之乎？”曰：“然。”张大惊曰：“此非常鸽，乃俗所言‘靼鞑’者也！”某回思曰：“味亦殊无异处。”张叹恨而返。至夜，梦白衣少年至，责之曰：“我以君能爱之，故遂托以子孙。何乃以明珠暗投[34]，致残鼎镬[35]！今率儿辈去矣。”言已，化为鸽，所养白鸽皆从之，飞鸣径去。天明视之，果俱亡矣。心甚恨之，遂以所畜，分赠知交，数日而尽。

【注释】

[31]父执：父亲辈的朋友。《礼记·曲礼》：“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孔颖达疏：“见父之执，谓执友与父同志者也。”

[32]重拂：过分地违其意愿。

[33]德色：自负有恩德与人的神态。

[34]明珠暗投：喻有才能的人所事非主或珍贵之物不遇识者。《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

[35]致残鼎镬：以致惨死于油锅。鼎、镬，古代烹饪器皿。

【译文】

张公子父亲的朋友某公，是个高官。一天，他见到张公子，问：“你养了多少鸽子？”公子支支吾吾地退了下来。他猜想某公的意思是喜好鸽子，想赠送鸽子报答他又觉得难以割爱。但想到：长辈的要求不可过分地违背。而且不敢拿一般的鸽子来应付，就选出两只白鸽，用笼子装上送给某公，自认为这不异于千金的馈赠。又一天，张公子见到某公，颜面上露出施惠于人的神色，可是某公却连一句表示感谢的话也没说。他心里忍不住，问道：“前些天送您的鸽子好不好？”回答说：“也很肥美。”张公子惊叫道：“您煮着吃了？”回答说：“是的。”张公子大惊失色地说：“这不是一般的鸽子，就是人们常说的‘鞑靼’那个品种啊！”某公回味道：“味道也没有一点儿特别之处啊！”张公子又叹息又悔恨地回家了。到了夜里，他梦见白衣少年来了，责备他说：“我以为您能爱护鸽子，所以就把子孙托付于您。为什么明珠暗投，招致被煮死的惨祸！现在，我带着孩子们走啦！”说完，少年就化作白鸽，张公子所养的白鸽全都跟随它，一边飞一边叫着径直离去。天亮后，张公子去看鸽子，果然全都不见了。他心里十分惆怅，就把平日里所养的鸽子，分别赠送朋友，几天工夫就送完了。

异史氏曰：物莫不聚于所好，故叶公好龙，则真龙入室[36]；而况学士之于良友，贤君之于良臣乎！而独阿堵之物[37]，好者更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见鬼神之怒贪而不怒痴也[38]。

【注释】

[36]故叶（shè）公好龙，则真龙入室：《新序·杂事》：叶公爱龙。一切器物都刻有龙饰，天上的真龙知道了，乃降入其家，叶公反而吓得逃跑。后以“叶公好龙”比喻表面上的爱好，并非真的爱好。此处则指痴爱某种事物就能够真正得到。

[37]阿（ē）堵之物：指金钱。《世说新语·规箴》：王夷甫自命清高，口不言钱。其妻欲试之，夜间以钱堆其床前。夷甫晨起，见钱碍路，命令婢女“举却阿堵物”，终不说钱字。后因以“阿堵物”指钱。阿堵，六朝人口语，犹言“这”或“这个”。

[38]痴：指对美好事物的癖爱痴迷。

【译文】

异史氏说：万物莫不聚集在喜欢它的人手中，所以叶公好龙，真龙就降临他家；何况学士渴望良友就能得到良友，贤君渴望良臣就能得到良臣呢！唯独钱财，喜好的人更多，而聚集到钱财的人特别少。由此可见鬼神恼恨贪婪的人，而不恼恨痴迷的人。

向有友人馈朱鲫于孙公子禹年[39]，家无慧仆，以老佣往。及门，倾水出鱼，索柈而进之[40]。及达主所，鱼已枯毙。公子笑而不言，以酒犒佣，即烹鱼以飨。既归，主人问：“公子得鱼颇欢慰否？”答曰：“欢甚。”问：“何以知？”曰：“公子见鱼便欣然有笑容，立命赐酒，且烹数尾以犒小人。”主人骇甚，自念所赠颇不粗劣，何至烹赐下人？因责之曰：“必汝蠢顽无礼，故公子迁怒耳！”佣扬手力辩曰：“我固陋拙，遂以为非人也[41]！登公子门，小心如许，犹恐筲斗不文[42]，敬索柈出，一一匀排而后进之，有何不周详也？”主人骂而遣之。

【注释】

[39]孙公子禹年：孙禹年，淄川人，名琰龄，清代顺治年间兵部尚书孙之獬的儿子。见《淄川县志》。

[40]柈：盘子。

[41]非人：不懂事理之人或不干人事的人。

[42]筲（shāo）斗不文：意谓用小水桶盛鱼以献，不够体面。筲斗，水筲，小水桶。

【译文】

从前，有个朋友赠送孙禹年公子红鲫鱼，家中没有聪明伶俐的仆人，就派一个老仆送去。来到孙府门前，老仆倒掉了水，拿出鱼，索要一只盘子把鱼摆放好，送进去。等到达主人那里，鱼已经干死。孙公子见了笑笑没有说话，用酒犒赏老仆，并让烹了鱼给他佐酒。老仆回来之后，主人问：“公子得到鱼高兴不？”回答：“特别高兴。”问：“你怎么知道？”说：“公子见到鱼就高兴地露出笑容，当即命人赐我酒喝，并且还烹了几尾鱼犒赏小人。”主人吓了一跳，自忖所赠送的鱼并不粗劣，何至于烹了赏赐下人？就责备老仆说：“必然是你愚蠢无礼，所以公子迁怒于鱼！”老仆扬着手竭力辩解说：“我当然无知蠢笨，您就以为我是不懂事理的人？我登门给公子送鱼，小心到这种地步，犹恐鱼装在水桶里不雅观，恭敬地要了一只盘子，把鱼一条一条地排放整齐后进献给他，有哪一点儿不周详呢？”主人听罢大骂一顿，打发他走了。

灵隐寺僧某[43]，以茶得名，铛臼皆精[44]。然所蓄茶有数等，恒视客之贵贱以为烹献，其最上者，非贵客及知味者，不一奉也。一日，有贵官至，僧伏谒甚恭，出佳茶，手自烹进，冀得称誉。贵官默然。僧惑甚，又以最上一等烹而进之。饮已将尽，并无赞语。僧急不能待，鞠躬曰：“茶何如？”贵官执盏一拱曰：“甚热。”

此两事，可与张公子之赠鸽同一笑也。

【注释】

[43]灵隐寺：佛寺名，又名云林寺，江南名刹，在浙江杭州西湖之畔。

[44]铛（chēng）臼：煎茶、碎茶用具。铛，三足饮具。臼，茶臼，用以捣碎饼茶，然后烹沏。

【译文】

灵隐寺有个和尚，以茶道得名，茶铛、茶臼都很精美。然而他所收藏的茶叶有好几等，常常根据客人身份的高低决定煮献茶叶的等级，最上品的茶叶，不是贵客和深谙茶道的人，一点儿不拿出来。一天，来了位贵官，和尚恭恭敬敬地拜谒，拿出上好茶叶，亲自煮好献上，希望得到称誉。贵官喝了一言不发。和尚非常困惑，又把最上等的茶叶煮好献给他。茶已经快喝光了，并没有赞赏的话。和尚急不可待，鞠躬问道：“茶的味道怎么样？”贵官端着茶杯，一拱手说：“太烫！”

这两件事，可与张公子赠鸽同样博人一笑。

聂政

【题解】

聂政是否有墓，墓中是否有尸身，千年的尸身是否能复活显灵，天下不平事很多，为什么聂政只是对于潞王的暴行反应激烈，这些历史疑案花絮无法深究也不必深究。本篇故事只是借聂政复活显灵，威慑并中止了明末潞王强抢民女暴行的传说，表达了蒲松龄在《史记·刺客列传》所记载的刺客中推崇聂政而轻视荆轲的观点。这个阅读体会大概在阅读《史记》的士大夫中有普遍性，否则不会出现左伯桃和羊角哀合力与荆轲凶暴的鬼魂争斗的故事。

怀庆潞王[1]，有昏德[2]。时行民间，窥有好女子，辄夺之。有王生妻，为王所睹，遣舆马直入其家[3]。女子号泣不伏，强舁而出[4]。王亡去，隐身聂政之墓[5]，冀妻经过，得一遥诀。无何，妻至，望见夫，大哭投地。王恻动心怀，不觉失声。从人知其王生，执之，将加搒掠[6]。忽墓中一丈夫出，手握白刃，气象威猛，厉声曰：“我聂政也！良家子岂容强占[7]！念汝辈不能自由，姑且宥恕。寄语无道王：若不改行，不日将抉其首[8]！”众大骇，弃车而走，丈夫亦入墓中而没。夫妻叩墓归，犹惧王命复临。过十馀日，竟无消息，心始安。王自是淫威亦少杀云[9]。

【注释】

[1]怀庆：清代府名。治所在今河南沁阳。潞王：指明穆宗第四子朱翊镠（1568—1614），封于卫辉，怀庆亦在其封疆之内。

[2]昏德：不德。《左传·襄公十三年》：“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昏德。”此指淫乱之行。

[3]舆马：车马。

[4]舁：抬。

[5]聂政：战国时的刺客。据《史记·刺客列传》载，聂政，轵（今河南济源）深井里人，杀人避仇于齐，为韩国政客严遂所知。后替严遂杀其仇人韩相侠累，因怕连累他人，“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6]搒掠：拷打。

[7]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子女。

[8]抉其首：砍掉他的头。抉，通“决”。

[9]少杀：稍减。

【译文】

怀庆府的潞王昏庸荒淫。他时常到民间去，见到容貌美丽的女子，就抢来霸占。有个王生的妻子，被潞王看见了，便派车马直接闯入王家。女子哭号着不肯顺从，被强行抬了出去。王生逃出来，隐藏在聂政墓旁，希望妻子由此经过时，远远地和她作最后的告别。不久，妻子过来了，望见丈夫，大哭着扑倒在地。王生悲从中来，不觉失声痛哭。仆人们知道他是王生，就把他抓住，准备痛打他一顿。忽然墓中走出一个男子，手握钢刀，气概威猛，厉声说：“我是聂政！良家妇女怎么可以强占！念你们身不由己，姑且饶恕你们。捎个话给无道的潞王：如不改掉他的恶行，不久就让他脑袋搬家！”众仆从吓坏了，扔下车逃跑，男子也进到墓中不见了。夫妻俩给聂政墓叩头谢恩之后才回家，还是害怕潞王的命令再次下达。过了十几天，始终没有消息，心这才安定下来。潞王从此淫威也稍有收敛。

异史氏曰：余读刺客传[10]，而独服膺于轵深井里也[11]。其锐身而报知己也，有豫之义[12]；白昼而屠卿相，有鱄之勇[13]；皮面自刑，不累骨肉[14]，有曹之智[15]。至于荆轲[16]，力不足以谋无道秦，遂使绝裾而去[17]，自取灭亡。轻借樊将军之头[18]，何日可能还也？此千古之所恨，而聂政之所嗤者矣。闻之野史：其坟见掘于羊、左之鬼[19]。果尔，则生不成名，死犹丧义，其视聂之抱义愤而惩荒淫者，为人之贤不肖何如哉！噫！聂之贤，于此益信。

【注释】

[10]刺客传：指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

[11]服膺：信服，佩服。轵深井里：古地名。战国刺客聂政的乡里。在今河南济源。《战国策·韩策》：“齐人或言轵深井里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鲍彪注：“轵之里名深井。”《史记·刺客列传》：“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司马贞《索隐》引《地理志》：“河内有轵县。深井，轵县之里名也。”这里指代刺客聂政。

[12]豫：指豫让，春秋战国之交的刺客。为晋国智伯所器重。后智伯被赵襄子所灭，豫让漆身作癞，吞炭为哑，誓杀襄子以为智伯报仇。后被执自杀。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3]鱄：即鱄诸（？—前515），亦作“专诸”，春秋时期吴国的刺客。楚人伍子胥避难于吴，事公子光。公子光欲刺杀吴王僚而自立，伍子胥即向其推荐专诸去刺杀吴王僚。席间，专诸置匕首于鱼腹，以献鱼为名，借机刺死僚，自己也当场被杀。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4]皮面自刑，不累骨肉：指聂政自杀前，故意毁坏自己的面容，以免牵累其姊。

[15]曹：指春秋鲁国刺客曹沫。沫事鲁庄公，在与齐交战中多次失利，以致使鲁国献土求和。齐桓公与鲁庄公会盟于柯（齐地）。曹沫于会盟时，以匕首劫齐桓公，逼其退还侵地，从而取得外交上的胜利。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6]荆轲：即荆卿（？—前227），战国末燕国的刺客。本卫人，在燕国受到燕太子丹的知遇，因为其谋刺秦王。荆轲赴秦，以献秦逃将樊於期的首级及燕督亢地图为名，而在图中藏有匕首。献图时“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行刺未成，荆轲被当场杀死。事详《战国策·燕策》、《史记·刺客列传》。

[17]裾：衣服的大襟。

[18]樊将军：指樊於（wū）期，秦国将军，获罪，逃至燕。秦以千金、万家邑购其头。荆轲为取得秦王信任，以达谋刺秦王的目的，而使樊自杀，借其首以献秦，事详《史记·刺客列传》。

[19]其坟见掘于羊、左之鬼：羊、左指战国时人羊角哀、左伯桃。相传羊角哀和左伯桃为友，闻楚王招贤，一起赴楚。途中遇雪，衣薄粮少，势难俱生。伯桃即以衣食赠角哀，自入空树中死。角哀至楚，为上卿。楚王因以上卿礼葬伯桃。“角哀梦伯桃曰：‘蒙子之恩而获厚葬，正苦荆将军冢相近。今月十五日，当大战以决胜负。’角哀至期日，陈兵马诣其冢，作三桐人，自杀，下而从之。”事见《后汉书·申屠刚传》注引《烈士传》。又，明代冯梦龙《古今小说》第七卷《羊角哀舍命全交》则加以演义，云角哀死后“埋于伯桃墓侧”。“是夜二更，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喊杀之声闻数十里。清晓视之，荆轲墓上，震裂如发，白骨散于墓前。”“荆轲之灵，自此绝矣”。

【译文】

异史氏说：我读《史记·刺客列传》，唯独佩服聂政。他奋不顾身报答知遇之恩，有豫让的仗义；光天化日之下敢于行刺韩相侠累，有专诸的勇猛；死前自行毁容，不牵累骨肉亲人，有曹沫的智慧。至于说荆轲，力量不足以谋杀无道的秦王，使他挣断衣襟逃走，自己却自取灭亡。他轻率地借来樊将军的头，何日才能偿还？这是千古的遗恨，也是为聂政所嗤笑的。我从野史上闻知：荆轲的坟墓被羊角哀、左伯桃的鬼魂掘开了。果然如此，那么荆轲活着没有成名，死后还丧失了义。再看聂政怀抱义愤而惩治荒淫的壮举，为人的贤良和不肖又作如何感想呢？唉！聂政的贤良，由此越发确信不疑。

冷生

【题解】

冷生的事例是蒲松龄在长期的教育生涯中所观察到的问题。其一是在教育过程中存在不存在如同佛家所说的顿悟现象，也就是朱熹所咏叹的“昨夜江边春水生，蒙冲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蒲松龄显然是认可顿悟现象的。其二是教育活动中应该不应该容忍个性，容忍天性自由，蒲松龄显然也豁达开明，主张不拘一格。

平城冷生[1]，少最钝，年二十馀，未能通一经[2]。忽有狐来，与之燕处[3]。每闻其终夜语，即兄弟诘之，亦不肯泄。如是多日，忽得狂易病[4]，每得题为文，则闭门枯坐[5]，少时，哗然大笑。窥之，则手不停草，而一艺成矣[6]。脱稿，又文思精妙。是年入泮[7]，明年食饩[8]。每逢场作笑[9]，响彻堂壁，由此“笑生”之名大噪。幸学使退休[10]，不闻。后值某学使规矩严肃，终日危坐堂上[11]。忽闻笑声，怒执之，将以加责。执事官代白其颠[12]。学使怒稍息，释之而黜其名[13]。从此佯狂诗酒。著有颠草四卷，超拔可诵[14]。

【注释】

[1]平城：县名。故地在今山西大同东。

[2]经：指儒家的经典。儒家的经典是明清时代科举考试的必读书籍，也是科考八股文命题之所在。

[3]燕处：友好而亲密相处。

[4]狂易病：精神失常。《汉书·外戚传》：“（张）由素有狂易病。”颜师古注：“狂易者，狂而变易常性也。”

[5]枯坐：坐如枯槁之木，谓寂坐。

[6]一艺：一篇制艺。即一篇八股文。

[7]入泮：入县学为生员。

[8]食饩：谓成为廪生。

[9]场：考场。

[10]学使：主管一省学政的官员。明代称提学道，清称提督学政，简称“学政”。退休：指学使离开考场，退居别室休憩。

[11]危坐：端坐。

[12]颠：同“癫”。疯。

[13]黜其名：除去其生员的名籍。

[14]超拔：超群拔俗。

【译文】

平城县有个冷生，年轻时最愚钝，二十多岁了，还不能掌握一部经典。忽然有只狐狸来和他亲密地住在一起。每每听到他们彻夜交谈，即使兄弟追问他，他也不肯泄露。这样过了好多天，他忽然精神失常，每当拿到一个题目写文章，他就关上门呆坐，不久又哈哈大笑。偷偷看去，他手不停笔，一篇八股文就写成了。写完一看，文思精妙。这年他入了县学，第二年成为廪生。他每进考场就大笑，笑声响彻考场，由此“笑生”的雅号，大噪一时。幸好学使大人离开考场在别处休息，没有听见。后来遇到一个规矩严格的学使，整日端坐在考场。忽然听到笑声，就非常生气地把冷生拽进来，要加以责罚。管事的官吏代为说明他患有精神失常症。学使的怒气稍微消了下去，就放了他，除了他的学籍。冷生从此装疯作狂，诗酒自娱。他写有《颠草》四卷，超拔脱俗，颇可诵读。

异史氏曰：闭门一笑，与佛家顿悟时何殊间哉[15]。大笑成文，亦一快事，何至以此褫革[16]？如此主司[17]，宁非悠悠[18]！

【注释】

[15]佛家顿悟：佛教禅宗有南北两派，北派主张渐修，南宗主张顿悟，即认为人人自心本有佛性，明心见性自可成佛。悟即一切悟，不分阶段。顿，顿时，立刻。间：距离。

[16]褫（chǐ）革：剥夺冠服，除去功名。

[17]主司：主管官员。

[18]悠悠：荒谬。《晋书·王导传》：“悠悠之谈，宜绝智者之口。”

【译文】

异史氏说：闭门一笑，与佛家所讲究的顿悟时的状态有什么差别。大笑之后就能写出好文章，也是一件快事，何至于由此被除名呢？这样的学使，不是太荒谬了吗！

学师孙景夏[19]，往访友人。至其窗外，不闻人语，但闻笑声嗤然，顷刻数作。意其与人戏耳，入视，则居之独也，怪之。始大笑曰：“适无事，默温笑谈耳[20]。”

【注释】

[19]孙景夏：孙瑚，字景夏，诸城人。顺治十四年丁酉（1657）举人，康熙四年（1665）任淄川教谕，升鳌山卫教授，江南泾县知县。蒲松龄有《邀孙学师景夏饮东阁小启》、《送孙广文先生景夏》等文。

[20]默温笑谈：谓独自默念所闻或自己曾说之笑话趣谈。

【译文】

学师孙景夏，去拜访朋友。来到友人的窗外，听不见说话声，只听见“嗤嗤”的笑声，顷刻之间笑了几次。他猜想友人正在与人嬉戏，进屋一看，只有他一人在屋里，感到奇怪。友人这才大笑着说：“正闲着没事，就在心里温习了温习笑话。”

邑宫生，家畜一驴，性蹇劣。每途中逢徒步客，拱手谢曰：“适忙，不遑下骑[21]，勿罪。”言未已，驴已蹶然伏道上[22]，屡试不爽[23]。宫大惭恨，因与妻谋，使伪作客，己乃跨驴周于庭，向妻拱手，作遇客语。驴果伏，便以利锥毒刺之。适有友人相访，方欲款关[24]，闻宫言于内曰：“不遑下骑，勿罪。”少顷，又言之。心大怪异，叩扉问其故，以实告，相与捧腹[25]。

此二则，可附冷生之笑并传矣。

【注释】

[21]不遑：不及，没有时间。遑，闲暇。

[22]蹶然：颠仆，倒地的样子。

[23]爽：差错。

[24]款关：敲门。款，叩，敲。

[25]捧腹：用手捧着肚子，形容大笑之状。《史记·日者列传》：“司马季主捧腹大笑。”

【译文】

城里有个宫生，家里养了一头驴，性情驽钝拙劣。每逢途中遇到徒步行走的人，他在驴背上刚拱手道歉说：“我正忙着，没工夫下驴，请别怪罪。”话没说完，驴已经卧倒伏在路上了，屡试不爽。宫生十分惭愧气恼，就和妻子商量，让妻子装作路人，自己跨上驴背在庭院里周旋，向妻子拱手，说路上遇到人的一番话。驴子果然又伏在地上，宫生就用尖利的锥子狠命刺它。正好有个朋友登门拜访，正要敲门，听见宫生在门内说：“没工夫下驴，请别怪罪。”一会儿，又听他这样说。朋友心中大感奇怪，敲开门问他缘故，宫生以实相告，两人捧腹大笑。

这两个故事，可以附在冷生的故事后面流传下去。

狐惩淫

【题解】

孟子说：“食色性也。”本篇所写的家蓄媚药、购置性工具的某生，不是像西门庆那样的流氓恶棍，而是普通的士人。后一则故事不过是笑谈，前一则故事则险些酿成悲剧。小说可以当做风俗画卷来看，反映的是明末清初整个社会的风气。蒲松龄显然并不赞成这种行为，认为是“纵淫”，在叙事中加以调侃和劝诫。

某生购新第，常患狐，一切服物，多为所毁，且时以尘土置汤饼中[1]。一日，有友过访，值生出，至暮不归。生妻备馔供客，已而偕婢啜食馀饵[2]。生素不羁，好蓄媚药，不知何时狐以药置粥中，妇食之，觉有脑麝气[3]。问婢，婢云不知。食讫，觉欲焰上炽，不可暂忍，强自按抑，燥渴愈急。筹思家中无可奔者[4]，惟有客在[5]，遂往叩斋。客问其谁，实告之，问何作，不答。客谢曰：“我与若夫道义交，不敢为此兽行。”妇尚流连，客叱骂曰：“某兄文章品行，被汝丧尽矣！”隔窗唾之。妇大惭，乃退，因自念：“我何为若此？”忽忆碗中香，得毋媚药也？检包中药，果狼藉满案，盎盏中皆是也。稔知冷水可解[6]，因就饮之。顷刻心下清醒，愧耻无以自容。展转既久，更漏已残，愈恐天晓难以见人，乃解带自经[7]。婢觉救之，气已渐绝，辰后[8]，始有微息。客夜间已遁。生晡后方归[9]，见妻卧，问之，不语，但含清涕。婢以状告。大惊，苦诘之。妻遣婢去，始以实告。生叹曰：“此我之淫报也，于卿何尤[10]？幸有良友，不然，何以为人！”遂从此痛改往行，狐亦遂绝。

【注释】

[1]汤饼：汤煮的面食，今俗称“片汤”、“面条”、“疙瘩汤”一类的食物。

[2]馀饵：剩饭。

[3]脑：龙脑，冰片。麝：麝香。均为香料。

[4]奔：旧时指女性主动追求男人的行为。

[5]惟：同“唯”。只有。

[6]稔：熟稔，通晓。

[7]自经：上吊自杀。

[8]辰：辰时，上午七点到九点。

[9]晡后：黄昏后，傍晚。约当下午五点至七点。

[10]尤：责怪。

【译文】

某生购得一所新宅院，经常受到狐狸精的搅扰，一切服装物品，多被毁坏，而且时常把尘土放到汤饼中。一天，有朋友造访，正好某生外出，到天黑了还未归来。某生的妻子就备办了饭食招待客人，客人用餐之后，妇人和丫环就吃剩下的饭菜。某生一向放荡不羁，喜好收藏媚药，不知什么时候，狐狸精把媚药放入了粥中，妇人吃了粥，感觉有股龙脑和麝香的气味。问丫环怎么回事，丫环回答不知道。吃完饭，就感觉欲火中烧，不能忍耐片刻，强制地压抑自己，越发焦躁渴望。思量家中没有可以接近的男人，只有客人在，就去敲书房的门。客人问是谁，妇人如实回答，又问她要干什么，妇人不答。客人拒绝说：“我与你丈夫是道义之交，不敢做这种禽兽才会干的事。”妇人还赖着不走，客人叱骂道：“某兄的文章品行，全被你败坏尽了！”还隔着窗子唾她。妇人非常羞愧，就退去了，于是自己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忽然之间想起粥中的香气，不是吃了媚药吧？检查包中的药，果然狼藉满案，碗中杯中到处都是。她熟知冷水可以解药力，就去喝凉水。顷刻之间心中清醒，羞愧得无地自容。她翻来覆去很久不能合眼，天快亮了，越发害怕天亮后没脸见人，就解下衣带上了吊。丫环发觉后把她救下来，已经快没气了，辰时以后，才有了微弱的呼吸。客人夜间已经走掉了。某生黄昏时分才回来，见到妻子卧床不起，问她怎么了，妇人不回答，只是垂泪。丫环把妇人上吊的事说出来。某生大吃一惊，苦苦追问妻子。妻子打发丫环离去，这才以实相告。某生听罢叹气说：“这是对我荒淫的报应，对你有什么可责怪的？幸好有一个正人君子的朋友，不然的话，我怎么做人！”于是痛改前非，狐狸精也从此绝迹。

异史氏曰：居家者相戒勿蓄砒鸩[11]，从无有戒不蓄媚药者，亦犹之人畏兵刃而狎床笫也。宁知其毒有甚于砒鸩者哉！顾蓄之不过以媚内耳，乃至见嫉于鬼神，况人之纵淫，有过于蓄药者乎？

【注释】

[11]砒：砒，砒霜。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雄的叫运日，雌的叫阴谐，喜吃蛇，羽毛紫绿色，置酒中能使人中毒而死。

【译文】

异史氏说：居家生活的人互相告诫不要存放砒霜、鸩酒，从来没有相互告诫不要存放媚药的，这犹如人们畏惧兵刃而亲近床笫之乐一样。哪里知道媚药的毒害比砒霜、鸩酒更厉害！而存放媚药不过为博取妻妾之欢心，也至于遭到鬼神的嫉恨，何况人们的放纵淫荡，有比存放媚药还要严重的呢！

某生赴试，自郡中归，日已暮。携有莲实菱藕，入室，并置几上，又有藤津伪器一事[12]，水浸盎中。诸邻人以生新归，携酒登堂，生仓卒置床下而出，令内子经营供馔[13]，与客薄饮。饮已，入内，急烛床下，盎水已空。问妇，妇曰：“适与菱藕并出供客，何尚寻也？”生忆肴中有黑条杂错，举座不知何物，乃失笑曰：“痴婆子！此何物事，可供客耶？”妇亦疑曰：“我尚怨子不言烹法，其状可丑，又不知何名，只得糊涂脔切耳[14]。”生乃告之，相与大笑。今某生贵矣，相狎者犹以为戏。

【注释】

[12]藤津伪器：古代性保健用品，类似于男性的假阴茎。一事：一件。

[13]内子：妻子。

[14]脔（luán）切：切成肉块。脔，小块的肉。

【译文】

某生去应试，从郡中归来，天色已晚。他携回莲实菱藕，进屋后，将这些东西一并放在几案上，又带回藤津伪器一件，将其浸泡在水盆之中。各位邻居因为某生刚刚回来，带着酒登门拜访，某生仓猝之中将盆放置床下就出去迎接，让妻子做下酒菜，与客人小酌。喝完酒，他进屋急忙用蜡烛照床下，盆里的水已经空了。问妻子，妻子说：“刚才和菱、藕一块拿出来款待客人了，为什么还找呢？”某生想起菜中夹杂着一些黑条，满座的人不知它是什么，就失声笑道：“傻婆娘！这是什么东西，可以款待客人吗？”妻子也疑惑地说：“我还怪你不告诉我做法，它的形状那么难看，又不知叫什么名，只得稀里糊涂地切碎便了。”某生就告诉了妻子，两人相对大笑。现在某生已经身份显贵了，爱开玩笑的朋友还是把这件事作为笑谈。

山市

【题解】

这是一篇绝好的散文，把淄川奂山的山市写得虚实变幻，奇瑰缥缈。从山市初起的惊艳，到高潮迭起，变化多姿，再到渐次消歇，文笔叙次摇曳，如山市一样轻灵联翩，令人遐想不已。但明伦说：“状山市可作一幅奇文看。”“文境之妙，此为天下奇观。”

王渔洋在《池北偶谈·谈异七》对奂山山市也有记载：“淄川西焕山亦有山市，每现城郭楼橹林木人马之状，一如蓬莱海市。嘉靖二十一年，县令张其协经山南麓，始见之，烟岚郁丽，移时乃灭。自后往往见之。”

奂山山市[1]，邑八景之一也[2]，数年恒不一见[3]。孙公子禹年[4]，与同人饮楼上，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5]，相顾惊疑，念近中无此禅院[6]。无何，见宫殿数十所，碧瓦飞甍[7]，始悟为山市。未几，高垣睥睨[8]，连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楼若者[9]，堂若者，坊若者，历历在目，以亿万计。忽大风起，尘气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风定天清，一切乌有。惟危楼一座[10]，直接霄汉，五架窗扉皆洞开[11]，一行有五点明处，楼外天也。层层指数，楼愈高，则明愈少；数至八层，裁如星点[12]；又其上，则黯然缥缈，不可计其层次矣。而楼上人往来屑屑[13]，或凭或立，不一状。逾时，楼渐低，可见其顶，又渐如常楼，又渐如高舍，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见。又闻有早行者，见山上人烟市肆[14]，与世无别，故又名“鬼市”云。

【注释】

[1]奂山：山名。奂，或作“焕”。在淄川旧城西十五里。山市：又称海市。是光线在密度不同的气层中，从远处经过折射造成的结果。奂山的山市史上多有记载，《淄川县志·舆地志》云：焕山在“县西十五里，南北亘城之西，南接禹王山，北去为明山，旧有烟火台，今废。有山市，邑人多见之者。城阁楼台，宫室树木，人物之状，类海市云”。与蒲松龄同时代的唐梦赉、张绂对于奂山的山市也有过类似的记述。

[2]邑八景之一：据嘉靖《淄川县志》载，淄川八景为郑公书院、季子石桥、万山石桥、丰水牧唱、梵刹浮图、文庙古桧、般阳晓钟、昆仑山色，焕山山市。

[3]恒：常。

[4]孙公子禹年：即孙琰龄，淄川人。

[5]青冥：青苍幽远，指天空。

[6]禅院：指佛寺。

[7]飞甍（méng）：两端向上卷起如飞的高屋脊，喻指楼房。《释名·释宫室》：“屋脊曰甍。”

[8]垣：墙。睥睨：也作“埤堄”或“埤郳”，城上有孔的矮墙。《释名·释宫室》：“城上垣曰睥睨。言于其孔中睥睨非常也。”

[9]若：如，似。

[10]危楼：高楼。

[11]架：室内两柱之间为一架。

[12]裁：通“才”。仅仅。

[13]屑屑：往来奔走之状。

[14]市肆：市场商店。

【译文】

奂山山市，是淄川县八景之一，常常数年不得一见。孙禹年公子同朋友在楼上饮酒，忽然看见山头上孤零零有座高塔耸起，高插青天，大家互相看着又吃惊又疑惑，想到附近并没有这样的寺院。不久，又出现数十座宫殿，碧绿的屋瓦，飞耸的屋脊，这才省悟是山市。一会儿，出现了高大的城墙，上面还有带有射孔的矮墙，绵延六七里，居然是一座城郭。其中有像楼阁的，有像厅堂的，有像街坊的，历历在目，数以亿万计。忽然刮起大风，尘土迷漫，茫茫一片，城郭也变得迷迷蒙蒙。一会儿风停了，天空清朗，一切都化为乌有。只有一座高楼，连接霄汉，每层五扇门窗都敞开着，一层有五个透明之处，透出楼后的天空。一层一层地数上去，楼越高，透明之处越少；数到第八层，透明之处就成了星星点点；再往上，就昏暗缥缈，无法数清层数了。而楼上的人来来往往穿梭不停，有的凭栏，有的伫立，形态不一。过了片刻，楼渐渐变得低矮下来，可以看到楼顶，又渐渐地变得像平常的楼阁，又渐渐地变得如同高大的屋舍，一下子它又变得像拳头、像豆粒大小，于是就看不见了。又听起早赶路的人说，看到奂山上有人烟和集市店铺，与人世间没有区别，所以人们又把它叫做“鬼市”。

江城

【题解】

夫妻反目，虐待对方，有文化、社会、生理、心理，诸种因素发生作用，原因非常复杂，即使在现代社会研究起来也不甚了然。选择分手，一了百了，这是现代婚姻观念的进步，对于受害者是一种解脱。如果无法分手，双方则始终沉浸在痛苦当中，古今是一样的。蒲松龄形容其苦痛是“如附骨之疽，其毒尤惨”，可谓入木三分，善于形容。只是他说“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可能言过其实，不知是站在男性立场上的偏见，属于判断标准的失误，还是统计数据的失误，过于悲观，把不和谐的婚姻和悍妇混为了一谈。

小说写江城对于高蕃的虐待，不无夸张过火之处，其部分情节与明末清初白话小说《醒世姻缘传》之童寄姐、薛素姐对待狄希陈之行径颇为相近。不过也有很近人情，细致入微的地方。比如写高蕃和江城的初恋，高蕃对于江城由于爱的原因而逆来顺受，大归后偷偷相会，高蕃的父母对于小夫妻反目相仇的无奈，两姐妹两姨夫之间的互嘲互慰，朋友之间戏谑等。在这些地方，《江城》较之同一个题材的《马介甫》，情节要曲折，社会内容要丰富，人物性格要鲜活。《马介甫》只是揭示悍妇现象，而《江城》则进一步探索过程和原因。小说最后以因果报应解释高蕃和江城之间的恩怨，以佛法威力平息了江城对于高蕃的虐待，江城改过自新，成为贤妻。虽然荒诞无稽，却与当日整个社会对于婚姻中的虐待现象缺乏科学解释和说明，与蒲松龄的因果思维惯性相一致。

临江高蕃[1]，少慧，仪容秀美，十四岁入邑庠。富室争女之，生选择良苛，屡梗父命[2]。父仲鸿，年六十，止此子，宠惜之，不忍少拂[3]。初，东村有樊翁者，授童蒙于市肆[4]，携家僦生屋[5]。翁有女，小字江城，与生同甲[6]，时皆八九岁，两小无猜[7]，日共嬉戏。后翁徙去，积四五年，不复闻问。一日，生于隘巷中[8]，见一女郎，艳美绝俗，从以小鬟，仅六七岁。不敢倾顾，但斜睨之。女停睇，若欲有言。细视之，江城也，顿大惊喜。各无所言，相视呆立，移时始别，两情恋恋。生故以红巾遗地而去。小鬟拾之，喜以授女。女入袖中，易以己巾，伪谓鬟曰：“高秀才非他人，勿得讳其遗物[9]，可追还之。”小鬟果追付生，生得巾大喜。归见母，请与论婚。母曰：“家无半间屋，南北流寓[10]，何足匹偶？”生言：“我自欲之，固当无悔。”母不能自决，以商仲鸿，鸿执不可。

【注释】

[1]临江：临江府，治所在今江西宜春樟树临江镇。

[2]梗：反对，拒绝。

[3]少拂：稍微违拗其意。拂，拂逆，违拗。

[4]童蒙：智力未开的儿童。

[5]僦：租住。

[6]同甲：同年。

[7]两小无猜：男女孩童之间友谊纯真，无所避嫌和猜疑。唐李白《长干行》：“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8]隘：狭窄。

[9]讳：避忌，不说。这里是隐瞒的意思。

[10]流寓：居无定所。

【译文】

临江高蕃，少年聪慧，仪容秀美，十四岁入县学。富户人家争相把女儿许配给他，高蕃选择十分苛刻，屡次违逆父命。父亲高仲鸿，六十岁了，只有这一个儿子，因此宠爱有加，不忍心稍微违背他的心意。起初，东村有个樊翁，在集市上教小孩子读书，带着家室租了高蕃家的房子住。樊翁有个女儿，小名江城，与高蕃同岁，当时都八九岁，两小无猜，每天在一起嬉戏。后来樊翁一家搬走了，四五年过去，没有往来。一天，高蕃在小胡同里见到一个女郎，美丽出众，身后跟个小丫环，只有六七岁。高蕃不敢正眼尽情打量，只是斜着眼偷看。那女子停下脚步看着高蕃，像要说什么。高蕃仔细看去，原来是江城，顿时分外惊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四目相对地呆立着，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分别，心中都感到互相的爱恋。高蕃故意把红巾丢在地上走了。小丫环拾起红巾，欢欢喜喜地把它交给江城。江城把红巾装在袖口中，换上自己的香巾，假装对小丫环说：“高秀才不是一般的人，不能留下他遗失的东西，你快追上去还给人家。”小丫环果然追上去把香巾交给高蕃，高蕃得到江城的香巾非常高兴。回家见到母亲，请求母亲去跟樊家提亲。母亲说：“樊家没有半间房屋，到处流浪，怎么配得上与我们家结亲！”高蕃说：“是我自己愿意的，自然不会后悔。”母亲拿不定主意，和高仲鸿商量，高仲鸿坚持不同意。

生闻之闷闷，嗌不容粒[11]。母忧之，谓高曰：“樊氏虽贫，亦非狙侩无赖者比[12]。我请过其家，倘其女可偶，当亦无害。”高曰：“诺。”母托烧香黑帝祠[13]，诣之。见女明眸秀齿，居然娟好，心大爱悦。遂以金帛厚赠之，实告以意。樊媪谦抑而后受盟。归述其情，生始解颜为笑。逾岁，择吉迎女归，夫妻相得甚欢。而女善怒，反眼若不相识，词舌嘲啁[14]，常聒于耳。生以爱故，悉含忍之。翁媪闻之，心弗善也，潜责其子。为女所闻，大恚，诟骂弥加。生稍稍反其恶声，女益怒，挞逐出户，阖其扉。生门外[15]，不敢叩关，抱膝宿檐下。女从此视若仇。其初，长跪犹可以解，渐至屈膝无灵，而丈夫益苦矣。翁姑薄让之[16]，女牴牾不可言状[17]。翁姑忿怒，逼令大归[18]。樊惭惧，浼交好者请于仲鸿[19]，仲鸿不许。

【注释】

[11]嗌（yì）不容粒：谓吃不下一点东西。嗌，咽喉。《穀梁传·昭公十九年》：“嗌不容粒，未逾年而死。”

[12]狙侩：同“驵会”，市场经纪人。此谓市侩狡诈。

[13]黑帝：即玄帝。道教称真武大帝为玄天上帝，省称“玄帝”，为主北方之神。

[14]词舌嘲啁：谓话语絮烦琐碎。嘲啁，声音细碎繁杂。

[15]（sǎ）：忍寒声。

[16]薄让：稍微责备。让，批评责备。

[17]牴牾（dǐ wǔ）：也作“抵牾”、“抵忤”，顶撞。

[18]大归：旧时称已嫁妇女被夫家休弃。《诗·邶风·燕燕》孔颖达疏：“言大归者，不反之辞。故文十八年夫人姜氏归于齐，《左传》曰‘大归’也。归不复来，故谓之大归也。”

[19]浼（měi）：请托。

【译文】

高蕃听说后闷闷不乐，一粒米也咽不下。母亲见了十分忧虑，对高仲鸿说：“樊家虽穷，也不是市侩无赖之流。我想到他们家看看，如果那女孩配得上，结亲也没什么害处。”高仲鸿说：“好吧。”母亲以去黑帝祠烧香为借口，来到樊家。一见江城明眸秀齿，竟然清秀美丽，心中非常喜爱高兴。于是，就拿出银子、绸缎，赠给樊家一份厚礼，并如实说明了来意。樊母先是谦辞家贫不配，后来答应了这门亲事。母亲回家诉说了事情经过，高蕃这才扫去一脸忧愁，高兴起来。过了一年，选个好日子把江城娶过来，夫妻融洽非常快乐。可是，江城好发脾气，翻脸不认人，絮絮叨叨在丈夫耳边说个没完没了。高蕃因为很爱江城，一概加以忍受。公婆听说后，心中不满，暗里地责怪儿子。这些话被江城听到了，大发其火，辱骂得更加起劲儿。高蕃对她的辱骂稍加顶撞，江城越发恼怒，把他打出门去，然后关上门。高蕃在门外冻得哆哆嗦嗦，不敢敲门，抱着双膝在屋檐下过夜。江城从此把丈夫视若仇敌。起初，丈夫长跪之后尚可和解，渐渐地发展到屈膝求饶也不灵了，当丈夫的越发痛苦了。公婆稍微责备儿媳几句，她顶撞得没法形容。公婆气坏了，逼着高蕃让他把媳妇休了。樊家惭愧害怕，就请托好友跟高仲鸿说情，高仲鸿不答应。

年馀，生出遇岳，岳邀归其家，谢罪不遑[20]。妆女出见，夫妇相看，不觉恻楚。樊乃沽酒款婿，酬劝甚殷。日暮，坚止留宿，扫别榻，使夫妇并寝。既曙辞归，不敢以情告父母，掩饰弥缝。自此三五日，暂一寄岳家宿，而父母不知也。樊一日自诣仲鸿，初不见，迫而后见之。樊膝行而请，高不承，诿诸其子[21]。樊曰：“婿昨夜宿仆家，不闻有异言。”高惊问：“何时寄宿？”樊具以告。高赧谢曰：“我固不知。彼爱之，我独何仇乎？”樊既去，高呼子而骂。生但俛首，不少出气。言间，樊已送女至。高曰：“我不能为儿女任过，不如各立门户，即烦主析爨之盟[22]。”樊劝之，不听。遂别院居之，遣一婢给役焉。月馀，颇相安，翁妪窃慰。未几，女渐肆，生面上时有指爪痕，父母明知之，亦忍不置问。一日，生不堪挞楚，奔避父所，芒芒然如鸟雀之被鹯驱者[23]。翁媪方怪问，女已横梃追入[24]，竟即翁侧捉而棰之。翁姑涕噪，略不顾瞻，挞至数十，始悻悻以去。高逐子曰：“我惟避嚣，故析尔。尔固乐此，又焉逃乎？”生被逐，徙倚无所归[25]。母恐其折挫行死，令独居而给之食。又召樊来，使教其女。樊入室，开谕万端[26]，女终不听，反以恶言相苦。樊拂衣去，誓相绝。无何，樊翁愤生病，与妪相继死。女恨之，亦不临吊[27]，惟日隔壁噪骂，故使翁姑闻。高悉置不知。

【注释】

[20]不遑：没有闲暇，来不及。

[21]诿：推脱，推诿。

[22]析爨（cuàn）：分炊，即分门立户，自为炊爨，俗谓“分家”。爨，烧火做饭。

[23]芒芒然：匆忙的样子。此指慌张。鹯（zhān）：猛禽名。《左传·文公十八年》：“如鹰鹯之逐鸟雀也。”

[24]梃（tǐng）：棍杖。《孟子·梁惠王》：“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

[25]徙倚：流连徘徊。

[26]开谕：开导晓谕。

[27]临吊：临门吊丧。

【译文】

过了一年多，高蕃外出遇到了岳丈，岳丈把他请回自己家，一迭声地赔不是。然后让女儿打扮好出来相见，夫妻见面，不由得哀伤心酸。樊父就买酒款待女婿，劝酒非常殷勤。到了傍晚，樊家执意留高蕃住下，另外打扫安排了床铺，让小夫妻团聚。高蕃第二天一早告辞回家，不敢把实情告诉父母，只好掩饰编排蒙混过去。自此以后，每隔三五天就去岳丈家住一宿，父母一点儿不知道。一天，樊父找上门来求见高仲鸿，起初高仲鸿不肯见，后来迫于情面才出来相见。樊父双膝着地走过来给女儿求情，高仲鸿不肯应承，推脱到儿子身上。樊父说：“女婿昨夜住在我家，没听说他不愿意。”高仲鸿吃惊地问：“他什么时候寄宿你家的？”樊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高仲鸿。高仲鸿红着脸带着歉意说：“我实在不知道。他爱你女儿，我难道偏要和她过不去吗？”樊父走后，高仲鸿把儿子叫过来大骂一通。高蕃只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说话间，樊父已把女儿送来了。高仲鸿说：“我不能为儿女承担过失，不如各立门户，就烦你主持我们分家吧。”樊父劝阻他，不听。于是就让小夫妻住到另一所宅院去，派一个丫环供他们驱使。一个多月过去了，两下里相安无事，高仲鸿夫妇暗暗感到宽慰。可是过不多时，江城渐渐放肆，高蕃的脸上时常挂着指甲的抓痕，父母明知怎么回事，也忍着不去过问。一天，高蕃被打得实在受不了，就逃到父母的住处，慌慌张张就像被猛禽追逐的鸟雀一样。父母正在吃惊地询问，江城已经操着木棒追了进来，竟然就在公公身边把高蕃拽住捶打。公公婆婆哭着喊住手，江城连看也不看，打了数十下，才气恨恨地走了。高仲鸿往外撵儿子说：“我只为了避开吵闹，才分了家。你本来乐意这样，又逃什么呢？”高蕃被赶出家门，东游西荡，无处可去。母亲怕儿子被折磨死，就让他独居一处，供他吃饭。又把樊父叫来，让他教导女儿。樊父来到女儿房里，百般开导劝说，江城就是不听，反而用恶言恶语伤害父亲。樊父气得拂衣而去，发誓不再认女儿。不久，樊父气得生了病，和老伴相继死去。江城恨他们，也不回家吊丧，只是每天隔着墙壁叫骂，故意让公公婆婆听到。高仲鸿全都只当不知道。

生自独居，若离汤火[28]，但觉凄寂。暗以金啖媒媪李氏，纳妓斋中，往来皆以夜。久之，女微闻之，诣斋嫚骂。生力白其诬，矢以天日，女始归。自此日伺生隙。李妪自斋中出，适相遇，急呼之，妪神色变异。女愈疑，谓妪曰：“明告所作，或可宥免；若犹隐秘，撮毛尽矣[29]！”媪战而告曰：“半月来，惟勾栏李云娘过此两度耳。适公子言，曾于玉笥山见陶家妇[30]，爱其双翘[31]，嘱奴招致之。渠虽不贞，亦未便作夜度娘[32]，成否故未必也。”女以其言诚，姑从宽恕。媪欲行，又强止之。日既昏，呵之曰：“可先往灭其烛，便言陶家至矣。”媪如其言。女即遽入。生喜极，挽臂促坐，具道饥渴，女默不语。生暗中索其足，曰：“山上一觐仙容[33]，介介独恋是耳[34]。”女终不语。生曰：“夙昔之愿，今始得遂，何可觌面而不识也？”躬自捉火一照，则江城也。大惧失色，堕烛于地，长跪觳觫[35]，若兵在颈[36]。女摘耳提归，以针刺两股殆遍，乃卧以下床，醒则骂之。生以此畏若虎狼，即偶假以颜色，枕席之上，亦震慑不能为人[37]。女批颊而叱去之，益厌弃不以人齿。生日在兰麝之乡，如犴狴中人[38]，仰狱吏之尊也。

【注释】

[28]汤火：指水深火热。

[29]撮毛：拔头发。

[30]玉笥山：在临江府境，清江县南。

[31]双翘：一双小脚。翘，小脚。

[32]夜度娘：妓女。

[33]觐：觐见。

[34]介介：在意的样子。

[35]觳觫：害怕的样子。《孟子·梁惠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

[36]兵：兵器。

[37]为人：指男女之事。

[38]犴狴（àn bì）：传说中的凶兽。旧时狱门上绘制犴狴，故又作牢狱的代称。

【译文】

高蕃自从独居以来，像是离了火坑，但是总觉得凄凉寂寞。他暗中买通媒婆李氏，招来妓女相伴，往来都在夜里。日子长了，江城听到点儿风声，就到高蕃住处谩骂。高蕃竭力辩白，指着天日发誓，江城这才回去。从此，江城天天监视着高蕃，等着抓他的把柄。一天，李媒婆从高蕃住处出来，正好遇上江城，江城急忙叫住李媒婆，李媒婆脸色一下子变了。江城越发怀疑，对李媒婆说：“把你干的勾当全都说出来，或许饶了你；如果敢隐瞒，把你头发拔光！”李媒婆战抖着说：“半个月来，只有妓院的李云娘来过两次。刚才公子说，曾经在玉笥山见到陶家媳妇，喜欢她那双小脚，嘱咐我把她招来。她虽然不贞洁，也未必愿做娼妓，所以成不成还不一定。”江城因为她说了实话，姑且宽恕了她。李媒婆要走，江城又强行阻止。天黑以后，江城呵叱李媒婆说：“你先去吹灭他的蜡烛，就说陶家媳妇到了。”李媒婆按她说的做了。江城马上进了高蕃的屋。高蕃高兴极了，挽着她的手臂，和她坐在一块，一五一十地诉说自己的渴望相思，江城默不作声。高蕃在黑暗中摸到她的脚，说：“山上一见仙容，念念不忘的就是这双脚。”江城始终不说话。高蕃说：“先前的心愿，到今天才得以了结，怎么可以见了面不认识一下呢？”就亲自举着灯到近前来照，原来是江城。高蕃大惊失色，蜡烛掉到地上，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发抖，就像刀架在脖子上一样。江城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拖回自己家，用针刺遍了他的两条大腿，才让他睡在下床，每天睡醒都要骂他一顿。高蕃从此怕她就像见了虎狼一样，即使偶尔江城赏脸，枕席之上，高蕃吓得也不像个丈夫的样子。江城打他耳光，骂着把他撵下床去，越发厌弃他，不拿他当人。高蕃日处闺房之中，如同监狱中的囚犯，要时时看着狱吏的脸色行事。

女有两姊，俱适诸生。长姊平善，讷于口，常与女不相洽。二姊适葛氏，为人狡黠善辨，顾影弄姿。貌不及江城，而悍妒与埒[39]。姊妹相逢无他语，惟各以阃威自鸣得意[40]，以故二人最善。生适戚友，女辄嗔怒；惟适葛所，知而不禁。一日，饮葛所。既醉，葛嘲曰：“子何畏之甚？”生笑曰：“天下事颇多不解。我之畏，畏其美也，乃有美不及内人，而畏甚于仆者，惑不滋甚哉？”葛大惭，不能对。婢闻，以告二姊。二姊怒，操杖遽出。生见其凶，跴屣欲走[41]。杖起，已中腰膂[42]，三杖三蹶而不能起。误中颅，血流如沈[43]。二姊去，蹒跚而归[44]。妻惊问之，初以迕姨故，不敢遽告，再三研诘，始具陈之。女以帛束生首，忿然曰：“人家男子，何烦他挞楚耶！”更短袖裳，怀木杵，携婢径去。抵葛家，二姊笑语承迎。女不语，以杵击之，仆，裂袴而痛楚焉[45]，齿落唇缺，遗失溲便。女返，二姊羞愤，遣夫赴愬于高。生趋出，极意温恤。葛私语曰：“仆此来，不得不尔。悍妇不仁，幸假手而惩创之，我两人何嫌焉。”女已闻之，遽出，指骂曰：“龌龊贼！妻子亏苦，反窃窃与外人交好！此等男子，不宜打煞耶！”疾呼觅杖。葛大窘，夺门窜去。生由此往来全无一所。

【注释】

[39]埒（liè）：相等。

[40]阃（kǔn）威：意即妻子制服丈夫的威风。阃，闺门，旧指女子居住的内室，因借指妻子。

[41]跴（cǎi）屣：来不及提鞋，形容惶遽之状。跴，趿拉着鞋。

[42]膂（lǚ）：脊骨。

[43]沈：汁。

[44]蹒跚：跛行的样子，犹云一瘸一拐。

[45]楚：抽打。

【译文】

江城有两个姐姐，都嫁给了秀才。大姐性情平和善良，不善言谈，常常与江城不融洽。二姐嫁给葛家，为人狡黠，能言善辩，喜好顾影弄姿，自我欣赏。长相不如江城漂亮，而凶悍妒忌与江城不相上下。姐儿俩相见不说别的，只是以各自整治丈夫的威风自鸣得意，所以两个人最要好。高蕃去亲戚朋友家，江城就嗔怪恼怒；只有去葛家，知道了也不制止。一天，高蕃在葛家喝酒。酒醉之后，葛生嘲笑高蕃说：“你为什么怕老婆那么厉害啊？”高蕃笑着说：“天底下的事，回过头来看有好多不可理解。我的怕，是怕她的美，竟有美貌不如我老婆，而怕老婆比我还厉害的人，不是越发叫人困惑不解吗？”葛生听了非常惭愧，无言以对。丫环听到这番话，把它告诉了二姐。二姐大怒，操起棍子马上出来了。高蕃见她气势汹汹，来不及提鞋，就要逃走。二姐抡起棍子已经打中他的腰脊骨，三棍下去打得高蕃三次跌倒爬不起来。又误中头部，血流如注。二姐打完走了，高蕃踉踉跄跄地回了家。江城一见吃惊地询问他，起初他因为得罪了二姨的缘故，不敢立刻说出，江城再三盘问，这才把挨打的过程全部诉说一遍。江城用布包扎好高蕃的头，生气地说：“人家的丈夫，为何烦劳她打！”更换了件短袖衣裳，怀揣木杵，带着丫环径直而去。到了葛家，二姐笑语相迎。江城一言不发，抡起木杵就打，二姐被打倒在地，江城撕开她的裤子痛打一痛，直打得齿落唇豁，屎尿失禁。江城回来，二姐又羞又气，派丈夫找高蕃告状。高蕃赶出来，极力用好话体贴抚慰。葛生私下里说：“我这趟来，是不得不来。恶婆娘不仁不义，幸亏借他人之手整治她一顿，我们两人之间有什么仇呢。”这话已被江城听到，马上出来，指着葛生骂道：“卑鄙的东西！你妻子吃亏受苦，反而偷偷地和外人交好！这种男人，不该打死吗！”就大喊着找棍子。葛生窘迫极了，夺门逃窜而去。从此，高蕃没有一处可以和人往来了。

同窗王子雅过之[46]，宛转留饮。饮间，以闺阁相谑，颇涉狎亵。女适窥客，伏听尽悉，暗以巴豆投汤中而进之[47]。未几，吐利不可堪[48]，奄存气息。女使婢问之曰：“再敢无礼否？”始悟病之所自来，呻吟而哀之。则绿豆汤已储待矣，饮之乃止。从此同人相戒，不敢饮于其家。

【注释】

[46]过：过访，路过。

[47]巴豆：一名巴菽，产于巴蜀，而形如菽豆，故名。果实有毒，食之吐泻不止。果实阴干后，可入药。

[48]吐利：上吐下泻。利，通“痢”。泻泄。

【译文】

同窗王子雅来拜访高蕃，高蕃挽留客人饮酒。饮酒期间，两人以闺阁中的事互相开玩笑，玩笑开得很淫秽下流。正好江城在窥视客人，躲在一边全听到了，就暗中把巴豆放在汤中让丫环端进去。一会儿，王子雅上吐下泻不堪其苦，只剩下奄奄一息了。江城让丫环问他说：“还敢无礼吗？”王子雅这才明白病的来由，呻吟着哀求，这边绿豆汤早已备好待用，王子雅喝了吐泻才止住。从此，同窗之间告诫，不敢到高家饮酒。

王有酤肆[49]，肆中多红梅，设宴招其曹侣[50]。生托文社[51]，禀白而往。日暮，既酣，王生曰：“适有南昌名妓，流寓此间，可以呼来共饮。”众大悦。惟生离席兴辞[52]。群曳之曰：“阃中耳目虽长，亦听睹不至于此。”因相矢缄口[53]，生乃复坐。少间，妓果出，年十七八，玉珮丁冬，云鬟掠削[54]。问其姓，云：“谢氏，小字芳兰。”出词吐气，备极风雅，举座若狂。而芳兰尤属意生，屡以色授[55]。为众所觉，故曳两人连肩坐。芳兰阴把生手，以指书掌作“宿”字。生于此时，欲去不忍，欲留不敢，心如乱丝，不可言喻。而倾头耳语，醉态益狂，榻上胭脂虎[56]，亦并忘之。少选，听更漏已动，肆中酒客愈稀，惟遥座一美少年，对烛独酌，有小僮捧巾侍焉。众窃议其高雅。无何，少年罢饮出门去。僮返身入，向生曰：“主人相候一语。”众则茫然，惟生颜色惨变，不遑告别，匆匆便去。盖少年乃江城，僮即其家婢也。生从至家，伏受鞭扑。

【注释】

[49]酤（gū）肆：犹酒店。酤，酒。

[50]曹侣：同辈友人。

[51]文社：文学社团。这里指文学社团的活动。

[52]兴辞：站起辞别。

[53]缄口：闭嘴。

[54]云鬟掠削：如云的发鬟梳理得高高的。掠，梳理。削，高峭。唐元稹《连昌宫词》：“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装束。”

[55]色授：以眉眼传送情意。《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上林赋》：“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56]胭脂虎：喻凶悍之妇。据宋陶谷《清异录·女行》载，宋代陆慎言作尉氏令，政事统由其妻决定而后行，而其妻惨毒狡妒，吏民称为“胭脂虎”。

【译文】

王子雅有个酒店，店内开了好多红梅，就设宴招待同辈朋友。高蕃托辞要参加文人结社，禀报江城后来赴宴。傍晚，众人酒兴正浓，王子雅说：“正好有个南昌名妓，寄居在这里，可以叫她来一块儿饮酒。”众人十分高兴。只有高蕃起身离座告辞。众人拽住他说：“闺中夫人虽然耳目灵通，也听不到、看不到这里来。”于是众人互相发誓对此事缄口不言，高蕃这才再次落座。一会儿，妓女果然来了，年纪十七八岁，身上的玉佩等饰物叮当作响，如云的发髻梳得高高的。问她姓什么，回答说：“姓谢，小名芳兰。”谈吐极为风流文雅，满座的人欣喜若狂。而芳兰还是专意于高蕃，频频向他暗送秋波。被众人发觉后，故意将两人拽过来并肩坐下。芳兰偷偷拉着高蕃的手，在高蕃的掌心用手指书了个“宿”字。高蕃这时想走又不忍心，想留下又不敢，心乱如麻，不可言喻。两个人头挨头地耳语，醉态越发狂放，高蕃也把家里的胭脂虎忘到了脑后。不多久，听得头更已过，店中酒客越来越少，只有远处座位上有位美少年，对着烛光独自饮酒，有个小僮仆在一旁捧着手巾侍候。众人偷偷议论那少年高雅。不久，少年喝完酒，走出门去。小僮仆返身进来对高蕃说：“主人在外边相候，有话要说。”众人听了茫然不知，只有高蕃脸色惨变，来不及道别，匆匆就走了。那少年就是江城，僮仆就是家中的丫环。高蕃跟随江城回到家，趴着吃了顿鞭子。

从此禁锢益严[57]，吊庆皆绝[58]。文宗下学[59]，生以误讲降为青[60]。一日，与婢语，女疑与私，以酒罈囊婢首而挞之。已而缚生及婢，以绣翦翦腹间肉互补之，释缚令其自束。月馀，补处竟合为一云。女每以白足踏饼尘土中[61]，叱生摭食之[62]。如是种种。

【注释】

[57]禁锢：原指禁止参加政治活动，泛指用强力限制自由。

[58]吊庆：吊唁庆祝。

[59]文宗：明清时称提学、学政为“文宗”。下学：谓提学按临府县学，对府县生员进行岁考。明代“提学官在任三年，两试诸生，先以六等试诸生优劣，谓之岁考”（《明史·选举志》）。清沿明制，且由学政对各府州县应乡试的生员进行考试，称科试。

[60]误讲：对指定的考试内容讲解错误。降为青：明时生员岁试四等，清时岁试五等的附生或六等的增生，皆降为青，即改着青衣，革去功名。参见《清会典·礼部·学校》及《学政全书》。

[61]白足：光着脚。

[62]摭：拾取。

【译文】

从此以后，江城对他禁锢得更加厉害，连朋友亲戚之间的喜庆吊丧活动的往来都中断了。学政到县学来考试诸生，高蕃因为对试题内容讲解有误被革除功名。一天，高蕃与丫环说话，江城怀疑他与丫环有私情，就把酒坛子戴在丫环的头上打她。打完又把高蕃和丫环绑起来，用绣花剪刀在两人肚子上各剪下一块肉，又将这两块肉交换贴在各自的伤口上。松了绑之后让他们自己包扎伤口。过了一个多月，贴在伤口上的肉竟然长上了。江城还常常赤着脚把饼踩在尘土里，呵斥高蕃捡起来吃掉。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

母以忆子故，偶至其家，见子柴瘠[63]，归而痛哭欲死。夜梦一叟告之曰：“不须忧烦，此是前世因[64]。江城原静业和尚所养长生鼠，公子前生为士人，偶游其地误毙之。今作恶报，不可以人力回也。每早起，虔心诵观音咒一百遍，必当有效。”醒而述于仲鸿，异之。夫妻遵教，虔诵两月馀，女横如故，益之狂纵。闻门外钲鼓[65]，辄握发出[66]，憨然引眺[67]，千人指视，恬不为怪。翁姑共耻之，而不能禁。

【注释】

[63]柴瘠：骨瘦如柴。

[64]因：原指事物发生前已具备的条件，也可解释为理由。此处指业因果报，是佛教基本原理之一。佛教认为今世所得的果报，乃前世所造成。

[65]钲（zhēng）鼓：锣鼓。钲，铜锣。

[66]握发出：手握头发奔出。指不待梳妆完毕即跑出看热闹，极言其不守闺训。

[67]憨然：老实厚道。这里是傻乎乎，随心所欲的意思。引眺：乱看。

【译文】

高母由于思念儿子，偶尔到儿子家，一见儿子骨瘦如柴，回去就痛哭，简直不想活了。夜里梦见一个老头告诉她说：“不用忧愁烦恼，这是前世的因果报应。江城原是静业和尚所养的长生鼠，公子前生是读书人，偶尔到静业和尚那里游玩，误杀了长生鼠。今世变成恶报，这是人力不能挽回的。你每天早起，诚心诚意地念诵一百遍观音咒，一定会见效。”高母醒来把梦告诉丈夫，两人都感到奇怪。夫妻二人遵照指教，虔诚地诵经两个多月，江城蛮横如故，又加之越发张狂放纵。听到外面锣鼓响，不待梳妆完毕，攥着头发就跑出来，傻乎乎地眺望，千人对她指指点点，瞅着她，她心安理得，全当没事一样。公公婆婆都感到羞耻，又不能阻止她。

忽有老僧在门外宣佛果[68]，观者如堵。僧吹鼓上革作牛鸣。女奔出，见人众无隙，命婢移行床[69]，翘登其上。众目集视，女如弗觉。逾时，僧敷衍将毕[70]，索清水一盂[71]，持向女而宣言曰：“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宣已，吸水噀射女面[72]，粉黛淫淫，下沾衿袖。众大骇，意女暴怒，女殊不语，拭面自归。僧亦遂去。女入室痴坐，嗒然若丧[73]，终日不食，扫榻遽寝。中夜忽唤生醒，生疑其将遗，捧进溺盆，女却之，暗把生臂，曳入衾。生承命，四体惊悚，若奉丹诏[74]。女慨然曰：“使君如此，何以为人！”乃以手抚扪生体，每至刀杖痕，嘤嘤啜泣，辄以爪甲自掐，恨不即死。生见其状，意良不忍，所以慰籍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萨化身。清水一洒，若更腑肺。今回忆曩昔所为，都如隔世。妾向时得毋非人耶？有夫妻而不能欢，有姑嫜而不能事[75]，是诚何心！明日可移家去，仍与父母同居，庶便定省[76]。”絮语终夜，如话十年之别。

【注释】

[68]佛果：佛法因果。

[69]行床：此指椅凳之类。床，坐具。《释名·释床帐》：“人所坐卧曰床。”

[70]敷衍：同“敷演”。铺张论说。

[71]盂：盛液体的家用容器。

[72]噀（xùn）射：喷射。噀，喷。

[73]嗒然若丧：茫然若失，懊丧。《庄子·齐物论》：“嗒焉似丧其耦。”

[74]丹诏：皇帝用朱笔写的诏敕。诏，圣旨。

[75]姑嫜：公婆。姑，旧时女子称丈夫的母亲。嫜，旧时指丈夫的父亲。

[76]定省（xǐng）：昏定晨省，谓奉侍问安。

【译文】

忽然有个老和尚在门外宣讲佛法因果，围观的人多得像一堵墙。和尚吹鼓上的皮革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江城听到奔了出来，见人多得没有空隙，就让丫环搬来木凳，高高地站在上面看。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她身上，江城好像全然不觉。过了片刻，老和尚讲经将要完毕，要了一盂清水，拿着水盂向江城宣讲道：“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宣讲完，吸了一口清水喷射到江城脸上，一下子眉黛脂粉湿漉漉地往下流，沾湿了衣襟衣袖。众人大吃一惊，以为江城会暴跳如雷，江城一句话没说，擦了擦脸就独自回家了。老和尚也走了。江城回到房中呆呆地坐着，茫然若失，整日没吃饭，扫了扫床铺就睡下了。半夜里她忽然把高蕃叫醒了，高蕃猜想她要解溲，就把尿盆捧上来，江城推开它，暗暗地拉着高蕃的胳臂，把他拉进自己的被窝。高蕃禀承妻命，害怕得四肢发抖，像是得到了皇帝圣旨。江城感慨地说：“让郎君变成这副样子，还怎么做人！”就用手抚摸丈夫的身体，每摸到刀杖落下的疤痕，就嘤嘤地哭泣，用指甲掐自己，恨不得立刻死掉。高蕃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实在不忍，就一个劲儿地安慰她。江城说：“我想那老和尚必是菩萨的化身。他用清水一洒，我就像更换了肺腑。现在回忆起从前我的所作所为，都像隔了一世。我那时莫非不是人吧？有夫妇不能欢聚，有公婆不能侍奉，这到底是什么心呢？明天我们就搬回家去，仍然和父母住在一起，也便于侍奉问安。”江城絮絮叨叨说了一夜，如同诉说夫妻十年的阔别一样。

昧爽即起[77]，摺衣敛器，婢携簏[78]，躬襆被[79]，促生前往叩扉。母出骇问，告以意。母尚迟回，女已偕婢入，母从入。女伏地哀泣，但求免死。母察其意诚，亦泣曰：“吾儿何遽如此？”生为细述前状，始悟曩昔之梦验也。喜，唤厮仆为除旧舍[80]。

【注释】

[77]昧爽：拂晓，黎明。

[78]簏：竹制箱筐一类器具。

[79]躬：亲自。

[80]除：打扫。

【译文】

天刚亮江城就起床，叠衣服收敛器具，丫环提着箱子，她自己抱着被褥，催促高蕃前去敲父母的房门。母亲出来吃惊地询问，高蕃把江城的心意说给母亲。母亲还在犹豫，江城已经和丫环进来了，母亲跟着进来。江城伏在地上哀声痛哭，只求母亲免自己一死。母亲看出江城的心意真诚，也哭着说：“我儿怎么忽然变成这样？”高蕃给母亲详细叙述了江城听和尚讲经的情况，母亲这才省悟自己先前做的梦应验了。非常高兴，招呼仆人为儿子儿媳打扫旧居。

女自是承颜顺志，过于孝子。见人，则觍如新妇[81]。或戏述往事，则红涨于颊。且勤俭，又善居积[82]，三年，翁媪不问家计，而富称巨万矣。生是岁乡捷[83]。女每谓生曰：“当日一见芳兰，今犹忆之。”生以不受荼毒，愿已至足，妄念所不敢萌，唯唯而已。会以应举入都，数月乃返。入室，见芳兰方与江城对弈[84]。惊而问之，则女以数百金出其籍矣[85]。此事浙中王子雅言之甚详。

【注释】

[81]觍：腼腆。

[82]居积：储蓄。

[83]乡捷：乡试告捷，谓考中举人。

[84]对弈：下棋。

[85]出其籍：古时娼妓，隶于乐籍，不能随意变易身份。改变身份，即出籍需要赎身，赎身之后，才能享受良家女子的权利，如结婚等。

【译文】

江城从此事事处处尊奉公婆的颜色，顺从公婆的意愿，比孝子还好。见到外人，腼腆得像个新娘子。有人拿她过去的事开玩笑，就害臊得满脸通红。而且她很勤俭，善于积攒家业，三年工夫，公婆不过问家政，而家产已富过巨万。高蕃也在这一年中了举人。江城常对高蕃说：“当日一见芳兰，至今还记着她。”高蕃因为不再受妻子虐待，已经心满意足，根本不敢再胡思乱想，对江城的话只报以唯唯诺诺而已。正好高蕃赴京城应试，几个月才回家。进屋一看，芳兰正与江城下棋。高蕃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原来江城用数百两银子为芳兰赎了身。这件事浙中的王子雅说得最详细。

异史氏曰：人生业果[86]，饮啄必报[87]，而惟果报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88]，其毒尤惨。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亦以见人世之能修善业者少也。观自在愿力宏大[89]，何不将盂中水洒大千世界也[90]？

【注释】

[86]业果：罪孽的果报。业，罪孽。

[87]饮啄：饮水啄食。

[88]附骨之疽：长在骨头上的恶疮。

[89]观自在：观世音菩萨。

[90]大千世界：佛教沿用古印度的传说，指释迦牟尼佛所教化的范围，亦泛指广大无边的世界。

【译文】

异史氏说：人生所造的罪业，件件都有报应，而只有报应在夫妻之间的，如同长在骨头上的恶疮，毒害尤其惨痛。每每见到天下贤惠的妻子只占十分之一，悍妇占十分之九，也可以看出人世间能修善业的人少。观世音菩萨法力宏大，为何不将盂中净水洒满大千世界呢？

孙生

【题解】

本篇故事分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写孙生的妻子辛氏性冷淡，孙生试图破解失败，家庭关系处于冷战状态。后一部分写一个老尼施行厌禳之术，使孙生夫妇回心转意，“性福”美满。前半部分写的是现实生活，大概是中国古代文学中第一次触及性冷淡的题材，虽然仅只是写了现象，但反映了《聊斋志异》作为文言小说对于现实生活的观察和关注较前代作品的开拓。后一部分写虚幻的想象。采用厌禳巫蛊之术治疗性冷淡大概是古代社会中没有办法的办法，“异史氏曰”中说：“术人之神，正术人之可畏也。”反映了蒲松龄对于术士的一贯的厌恶态度。

孙生，娶故家女辛氏[1]。初入门，为穷袴[2]，多其带，浑身纠缠甚密，拒男子不与共榻，床头常设锥簪之器以自卫。孙屡被刺剟[3]，因就别榻眠。月馀，不敢问鼎[4]。即白昼相逢，女未尝假以言笑[5]。同窗某知之，私谓孙曰：“夫人能饮否？”答云：“少饮。”某戏之曰：“仆有调停之法，善而可行。”问：“何法？”曰：“以迷药入酒，绐使饮焉[6]，则惟君所为矣。”孙笑之，而阴服其策良。询之医家，敬以酒煮乌头[7]，置案上。入夜，孙酾别酒[8]，独酌数觥而寝。如此三夕，妻终不饮。一夜，孙卧移时，视妻犹寂坐，孙故作齁声[9]。妻乃下榻，取酒煨炉上[10]。孙窃喜。既而满饮一杯，又复酌，约尽半杯许，以其馀仍内壶中，拂榻遂寝。久之无声，而灯煌煌尚未灭也。疑其尚醒，故大呼：“锡檠熔化矣[11]！”妻不应，再呼仍不应。白身往视[12]，则醉睡如泥。启衾潜入，层层断其缚结。妻固觉之，不能动，亦不能言，任其轻薄而去。既醒，恶之，投缳自缢[13]。孙梦中闻喘吼声，起而奔视，舌已出两寸许。大惊，断索，扶榻上，逾时始苏。孙自此殊厌恨之，夫妻避道而行，相逢则各俯其首。积四五年，不交一语。妻或在室中与他人嬉笑，见夫至，色则立变，凛如霜雪。孙尝寄宿斋中，经岁不归，即强之归，亦面壁移时，默然就枕而已。父母甚忧之。

【注释】

[1]故家：世家大族，世代仕宦之家。《孟子·公孙丑》：“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焦循正义：“故家，勋旧世家。”

[2]穷袴：也称裩裆裤。《汉书·孝昭上官皇后传》：“（霍）光欲皇后擅宠有子……虽宫人使令皆为穷绔，多其带。”颜师古注引服虔曰：“穷绔，有前后当（裆），不得交通也。”又曰：“绔，古袴字。穷绔，即今之绲裆袴也。”

[3]刺剟（duō）：刺。剟，割刺。

[4]问鼎：《左传·宣公三年》载，楚子伐陆浑戎，路过洛阳，“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传说夏禹收九州之金，铸为九鼎，夏、商、周视为传国重器，国立鼎存，国灭鼎迁。楚子向王孙满问鼎，有觊觎周室政权之意。后遂以“问鼎”喻指夺取政权。此处隐喻与妻子发生性行为。

[5]假以言笑：给以好言笑脸。假，给与。

[6]绐：骗。

[7]乌头：中药名。堇草或附子的别名。为散寒止痛药，但有大毒。与酒同用可致口舌、四肢及全身发麻，头晕、耳鸣、言语不清等。

[8]酾（shāi）：滤酒，斟酒。

[9]齁声：鼾声。

[10]煨：热。

[11]檠（qíng）：灯架。

[12]白身：裸体。

[13]投缳自缢：上吊自杀。缳，绳套，绞索。缢，吊死。

【译文】

孙生娶世代官宦人家的女儿辛氏为妻。刚过门，辛氏穿着裩裆裤，还加了许多带子，把浑身缠绕得密密实实，她拒绝丈夫，不肯与他同床，床头还常放着锥子、簪子之类器物用来自卫。孙生屡次被刺，就到另外的床上去睡。婚后一个多月，孙生不敢接触妻子。就是大白天见了面，妻子也没给他个好言笑脸。同窗某生得知此事之后，私下里对孙生说：“夫人能喝酒吗？”回答说：“能稍微喝一点儿。”某生开玩笑地说：“我有调解你们夫妻关系的办法，好，而且行得通。”孙生问：“什么办法？”说：“把迷魂药放在酒里，给她喝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孙生听了付之一笑，而内心却佩服他的主意妙。请教了医生，孙生谨慎地用酒煮了乌头，摆放在桌上。夜里，孙生斟上别的酒，独自喝了几杯就睡下了。如此三个晚上，妻子始终没喝酒。一天夜里，孙生躺下有一会儿了，看妻子仍然静静地坐着，孙生就故意发出了鼾声。妻子这才下了床，取过那酒煨在炉子上。孙生暗暗高兴。过了一会儿，妻子满饮了一杯，又斟了一杯，饮了半杯左右，剩下的酒仍然倒入酒壶，拂了拂床铺就睡下了。好半天没有动静，而油灯还明晃晃地亮着没有熄灭。孙生疑心妻子还醒着，故意喊道：“灯座烧化了！”妻子没有反应，又喊两声还是不搭腔。孙生就光着身子过来看，妻子已经醉睡如泥。他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一层层剪断妻子身上的带结。妻子当然觉察到了，只是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任凭丈夫轻薄一番而去。酒醒之后，妻子很厌恶发生的事，就结了个绳圈上吊了。孙生睡梦中听到喘息嘶吼的声音，起身奔过来一看，妻子的舌头已经伸出两寸来长。孙生大惊失色，割断绳索，把妻子扶到床上，过了好长时间才舒缓过来。孙生从此特别厌恶憎恨妻子，夫妻走路时总是避开，相遇了就低下头。一连四五年，相互间没说一句话。妻子有时在屋里和别人说笑，一见丈夫进来，立刻变了脸色，冷若冰霜。孙生曾搬到书斋中去住，成年不回房，即使强迫他回去，也是面壁多时，然后默默地就枕而卧。父母为此非常忧愁。

一日，有老尼至其家，见妇，亟加赞誉。母不言，但有浩叹。尼诘其故，具以情告。尼曰：“此易事耳。”母喜曰：“倘能回妇意，当不靳酬也[14]。”尼窥室无人，耳语曰：“购春宫一帧[15]，三日后，为若厌之[16]。”尼去，母即购以待之。三日，尼果来，嘱曰：“此须甚密，勿令夫妇知。”乃翦下图中人，又针三枚、艾一撮，并以素纸包固，外绘数画如蚓状[17]。使母赚妇出，窃取其枕，开其缝而投之，已而仍合之，返归故处。尼乃去。至晚，母强子归宿。媪往窃听。二更将残，闻妇呼孙小字，孙不答。少间，妇复语，孙厌气作恶声[18]。质明，母入其室，见夫妇面首相背，知尼之术诬也。呼子于无人处，委谕之[19]。孙闻妻名，便怒，切齿。母怒骂之，不顾而去。

【注释】

[14]靳：吝惜。

[15]春宫：描绘性行为的图画。一帧（zhēn）：一幅。

[16]厌：厌胜，即厌而胜之。古代方士的巫术，指用法术诅咒或祈祷战胜所厌恶的人、物或事。

[17]蚓：蚯蚓。

[18]厌气：厌恶的口吻。气，口气。

[19]委谕：谓委婉劝说。委，曲。

【译文】

一天，有个老尼姑来到孙家，见到辛氏，一个劲儿地赞扬。孙母没有说什么，只有长叹。老尼姑问她什么缘故，孙母把详情和盘托出。老尼姑说：“这事容易。”孙母高兴地说：“如果能让儿媳妇回心转意，多少报酬我都不在乎。”老尼姑一见屋内没有旁人，就对孙母耳语说：“去买一幅春宫图，三天之后，我为你压邪。”尼姑走了，孙母马上买来东西等她。过了三天，尼姑果然来了，嘱咐孙母说：“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让他们夫妻知道。”就剪下春宫图上的人物，又把三根针、一撮艾，一块儿用白纸包严了，外面画了几划，形状像蚯蚓。她让孙母把儿媳妇哄出卧房，偷偷拿来她的枕头，挑开缝把东西放进去，然后再缝好，送回原处。老尼姑就走了。到了晚上，孙母强迫儿子回房去睡，让一个老妈子去听声。二更天将尽，听见辛氏叫孙生的小名，孙生不理。一会儿，辛氏又叫他，孙生用厌恶的口气回了她几句恶言恶语。天亮以后，孙母来到儿子房中，只见夫妻俩都背着脸坐着，知道尼姑的法术不灵。她把儿子叫到没人处，委婉地加以开导。孙生听到妻子的名字就生气，咬牙切齿。母亲也火了，骂了他一顿，孙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越日，尼来，告之罔效，尼大疑。媪因述所听。尼笑曰：“前言妇憎夫，故偏厌之。今妇意已转，所未转者男耳。请作两制之法，必有验。”母从之，索子枕如前缄置讫[20]，又呼令归寝。更馀，犹闻两榻上皆有转侧声，时作咳，都若不能寐。久之，闻两人在一床上唧唧语，但隐约不可辨。将曙，犹闻嬉笑，吃吃不绝。媪以告母，母喜。尼来，厚馈之[21]。孙由是琴瑟和好[22]，生一男两女，十馀年从无角口之事。同人私问其故，笑曰：“前此顾影生怒，后此闻声而喜，自亦不解其何心也。”

【注释】

[20]缄置：密闭封口处置。

[21]馈：赠送。

[22]琴瑟和好：夫妻生活美好。《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译文】

过了一天，尼姑又来了，孙母告诉她法术无效，尼姑非常疑惑。老妈子于是说了自己听到的情况。尼姑笑着说：“先前说儿媳妇憎恶丈夫，所以单给她压邪。现在儿媳已经回心转意，没有回心转意的是男方。请让我施行两制之法，必然灵验。”孙母听从尼姑的安排，找来儿子的枕头，像先前那样放入东西封好放回去，又叫孙生回房睡觉。头更以后，还听到两张床上都有翻身的声响，时而还有咳嗽声，两人好像都不能入睡。又过了许久，听到两个人在一张床上唧唧咕咕地说话，但隐隐约约听不清楚。天快亮了，还听到他们的嬉笑声，吃吃不断。老妈子把听来的告诉了孙母，孙母很高兴。尼姑来，孙母馈送她好多钱。孙生从此夫妻和好，生了一男两女，十多年中夫妇间从未发生口角之事。朋友私下问他缘故，孙生笑着说：“先前看到她的影子就怒火中烧，后来听到她的声音就喜形于色，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一个心情。”

异史氏曰：移憎而爱，术亦神矣。然能令人喜者，亦能令人怒，术人之神，正术人之可畏也。先哲云：“六婆不入门[23]。”有见矣夫[24]！

【注释】

[23]六婆：指市井中牙婆（人口贩子）、媒婆、师婆（巫婆）、虔婆（鸨母）、药婆、稳婆（接生婆）等职业女性。明陶宗仪《辍耕录·三姑六婆》：“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六婆者，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也。”

[24]见：见地，眼光。

【译文】

异史氏说：变憎恶为恩爱，法术也够神奇了。然而能让人欢喜，也能让人发怒，施法术的人的神通，正是他可畏惧之处。先哲说：“六婆不进门。”这是很有见识的。

八大王

【题解】

这是一篇综合数个民间传说和概念形成的小说。包括放生报恩、鳖宝、古镜传说，而以对醉酒失德者的劝诫为主要内容。其中写八大王夜间“从二三僮，颠跛而至”，“酒臭熏人”，“呓然而对曰：‘我南都旧令尹也。将何为？’”形象逼真，化入《史记》中醉酒的李广与霸陵尉夜间相遇的情节。写古镜可以照相大概也是古代最早的摄影猜想。这些都使本篇有趣可读。

蒲松龄是名士，喜交友饮酒，所遇酒后失德者不少，本篇应该是有所感而发。“异史氏曰”所附《酒人赋》收录于《蒲松龄集》卷一中。

临洮冯生[1]，盖贵介裔而陵夷矣[2]。有渔鳖者，负其债不能偿，得鳖辄献之。一日，献巨鳖，额有白点。生以其状异，放之。后自婿家归，至恒河之侧[3]，日已就昏，见一醉者，从二三僮，颠跛而至。遥见生，便问：“何人？”生漫应：“行道者。”醉人怒曰：“宁无姓名，胡言行道者？”生驰驱心急，置不答，径过之。醉人益怒，捉袂使不得行[4]，酒臭熏人。生更不耐，然力解不能脱，问：“汝何名？”呓然而对曰[5]：“我南都旧令尹也[6]。将何为？”生曰：“世间有此等令尹，辱寞世界矣[7]！幸是旧令尹，假新令尹[8]，将无杀尽途人耶？”醉人怒甚，势将用武。生大言曰：“我冯某非受人挝打者！”醉人闻之，变怒为欢，踉蹡下拜曰[9]：“是我恩主，唐突勿罪！”起唤从人，先归治具。

【注释】

[1]临洮：县名。位于甘肃的中部，在洮水河畔。

[2]贵介：谓尊贵。《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伯州犂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杜预注：“介，大也。”杨伯峻注：“贵介即地位高贵。”此指权贵人家出身。陵夷：败落，颓败。

[3]恒河：即恒水，古水名。《书·禹贡》冀州：“恒、卫既从”。《汉书·地理志》：“《禹贡》恒水所出，东入滱。”即今河北曲阳北横河。按，故事发生地在今甘肃，此恒河在河北，而甘肃无恒水，恐是蒲松龄误书。

[4]袂：衣袖。

[5]呓然：梦呓似地。

[6]南都旧令尹：此或化用神话中关于鳖令的故事。《文选》张衡《思玄赋》注引《蜀王本纪》云：“望帝治汶山下邑曰郫，积百馀岁，荆地有一死人名鳖令，其尸亡，随江水上至郫，与望帝相见。望帝以鳖令为相，以德薄不及鳖令，乃委国授之而去。”南都，唐至德二年（757）曾改蜀郡为成都府，建号南京。令尹，本为春秋战国时楚国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相国。后亦泛指府、县地方长官。

[7]辱寞世界：谓辱没尽世间之人。寞，通“没”。

[8]假：假设，假如。

[9]踉蹡：谓行走歪斜不正。

【译文】

临洮县的冯生，是贵族后裔，家道已经衰败了。有个捉鳖的人欠了他的债，无力偿还，捕到鳖就献给他抵债。一天，献上一只巨鳖，鳖的额头上有白点。冯生认为它形态怪异，就把它放掉了。后来冯生从女婿家回来，走到恒河边上，天已黄昏，看见一个醉汉，身后跟着两三个僮仆，踉踉跄跄地走来。那人远远地望见冯生，就问：“你是什么人？”冯生漫不经心地回答说：“走路的。”醉汉生气地说：“难道你没有姓名？怎么说是走路的？”冯生赶路心切，置之不理，径直走过醉汉身边。醉汉越发恼怒，拽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酒气熏人。冯生更加不耐烦，然而极力摆脱也不能脱身，就问：“你叫什么名字？”醉汉像说梦话一样地回答说：“我是南都县昔日的令尹。你想干什么？”冯生说：“世间有你这等令尹，简直是辱没世界。幸亏是旧令尹，假如是新令尹，那不得把路上的人杀光吗？”醉汉恼火极了，摆出要动武的架势。冯生口出大话：“我冯某人不是挨打之辈！”醉汉听了这句话，转怒为喜，歪歪斜斜地跪地拜道：“您是我的恩主，刚才冲撞，万望恕罪！”起身唤过僮仆，吩咐他们先回去备办酒食。

生辞之不得。握手行数里，见一小村，既入，则廊舍华好，似贵人家。醉人酲稍解[10]，生始询其姓字。曰：“言之勿惊，我洮水八大王也。适西山青童招饮，不觉过醉，有犯尊颜，实切愧悚[11]。”生知其妖，以其情辞殷渥[12]，遂不畏怖。俄而设筵丰盛，促坐欢饮。八大王最豪，连举数觥。生恐其复醉，再作萦扰，伪醉求寝。八大王已喻其意，笑曰：“君得无畏我狂耶？但请勿惧。凡醉人无行[13]，谓隔夜不复记者，欺人耳。酒徒之不德，故犯者十之九。仆虽不齿于侪偶[14]，顾未敢以无赖之行，施之长者[15]，何遂见拒如此？”生乃复坐，正容而谏曰：“既自知之，何勿改行？”八大王曰：“老夫为令尹时，沉湎尤过于今日[16]。自触帝怒[17]，谪归岛屿[18]，力返前辙者[19]，十馀年矣。今老将就木[20]，潦倒不能横飞[21]，故态复作，我自不解耳。兹敬闻命矣。”

【注释】

[10]酲（chéng）稍解：酒意渐消。酲，病酒。

[11]愧悚：惭愧不安。

[12]殷渥：诚恳深厚。

[13]无行：品行不端，无善行。

[14]侪偶：同类。

[15]长者：谓年高德重之人。凡年龄、辈分、德位尊于己者，均可称为“长者”。

[16]沉湎：醉酒。也指沉溺，耽于。

[17]帝：指玉帝。

[18]谪：贬谪，因犯过失而受到降职的处罚。

[19]前辙：以前车轮压出的痕迹。喻以前的错误或教训。

[20]就木：入棺木，谓死亡。《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

[21]横飞：纵横飞翔于天空。谓飞黄腾达。

【译文】

冯生推辞不过。两人握着手走了几里路，见到一座小村庄，进去后，屋舍华丽，好像富贵人家。醉汉醉意稍解，冯生这才问他名字。他回答说：“说出来你不要吃惊，我是洮水八大王，刚才西山青童招呼我去喝酒，不觉喝醉了，冒犯了尊颜，实在惭愧不安。”冯生知道他是水妖，看他深厚的情意溢于言表，就不害怕了。一会儿，丰盛的筵席摆好了，两人促膝而坐，十分开心地喝酒。八大王最豪爽，连饮几杯酒。冯生担心他喝醉了，再来纠缠自己，就假装自己喝醉了想要睡觉。八大王已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您该不是怕我发酒疯吧？请不必担心。但凡酒醉的人做了无德之行，说隔一宿就不再记得了，那是骗人。酒徒的不道德，故意犯禁的占十分之九。我虽然被同类看不起，却不敢把无赖之举表现在长者面前，为什么就这样远着我呢？”冯生这才又坐下，一本正经地劝谏说：“既然自己知道醉酒不好，为什么不改掉这个恶习？”八大王说：“老夫当令尹时，沉湎于酒中比现在还严重。自从触怒玉帝，遭贬回到岛屿，力图改掉这个毛病有十馀年了。今天已到了行将就木的年龄，穷愁潦倒不能飞黄腾达，所以故态复萌，我自己无法解脱。现在就恭敬地听您教导吧。”

倾谈间，远钟已动。八大王起，捉臂曰：“相聚不久。蓄有一物，聊报厚德。此不可以久佩，如愿后，当见还也。”口中吐一小人，仅寸馀。因以爪掐生臂，痛若肤裂，急以小人按捺其上，释手已入革里[22]，甲痕尚在，而漫漫坟起，类痰核状。惊问之，笑而不答，但曰：“君宜行矣。”送生出，八大王自返。回顾村舍全渺，惟一巨鳖，蠢蠢入水而没。错愕久之，自念所获，必鳖宝也。由此目最明，凡有珠宝之处，黄泉下皆可见[23]，即素所不知之物，亦随口而知其名。于寝室中掘得藏镪数百，用度颇充。后有货故宅者，生视其中有藏镪无算，遂以重金购居之，由此与王公埒富矣[24]。火齐、木难之类皆蓄焉[25]。得一镜，背有凤纽，环水云湘妃之图[26]，光射里馀，须眉皆可数。佳人一照，则影留其中，磨之不能灭也。若改妆重照，或更一美人，则前影消矣。

【注释】

[22]革里：皮下。

[23]黄泉：古人认为黄泉是地表深处的标志。《荀子·劝学》：“上食埃土，下饮黄泉。”

[24]埒富：等富，同样富有。埒，相等。

[25]火齐、木难：珍宝名。火齐为宝石名。《文选》载左思《吴都赋》：“火齐之宝。”刘逵注引《异物志》：“火齐如云母：重沓而可开，色黄赤似金。”木难，宝珠名。也作“莫难”。晋崔豹《古今注·杂注》：“莫难珠，一名木难，色黄，出东夷。”

[26]湘妃：名娥皇、女英，本帝尧之二女，舜之二妃。相传二妃没于湘水，遂为湘水之神。

【译文】

倾谈之间，远处的钟声已经敲过。八大王起身，捉住冯生的手臂说：“相会时间太短。我存有一样东西，姑且用它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这东西不能长久佩带，您如愿后，要还给我。”从口中吐出一个小人，仅一寸来长。八大王就用指甲掐冯生手臂，冯生疼得皮肤如开裂一般，八大王赶紧把小人按在痛处，松开手小人已经进到皮肤里面，而指甲的印痕还在，慢慢地隆起一个小包，像痰核形状。冯生惊奇地问怎么回事，八大王笑而不答，只是说：“您该走了。”送冯生出来，他自己返回去了。冯生回头一看村庄房舍全都不见，只有一只大鳖，慢慢地爬进水里，不见了。冯生惊愕了许久，心想自己得到的，一定是鳖宝。从此以后冯生的眼力最好，凡是藏有珠宝的地方，即使深埋地下，全能看见，即使平素不了解的事物，也能随口说出它的名称。在卧室中，冯生挖出埋藏的银子数百两，家用花费十分充裕。后来有个人卖旧宅子，冯生看到其中藏有无数银子，就用重金购买居住下来，从此富有可以比拟王公。火齐、木难之类的稀世珍宝，他都有收藏。他得到一面宝镜，背面有凤钮，周围刻有水云湘妃的图案，光芒能够照射一里多远，镜中人物清楚得胡须眉毛历历可数。美人一照，倩影就留在镜子中，不可磨灭。若改换装扮重照，或者更换一个美人来照，镜子里先前的倩影就消失了。

时肃府第三公主绝美[27]，雅慕其名。会主游崆峒[28]，乃往伏山中，伺其下舆，照之而归，设置案头。审视之，见美人在中，拈巾微笑，口欲言而波欲动。喜而藏之。年馀，为妻所泄，闻之肃府。大怒，收之[29]，追镜去，拟斩。生大贿中贵人[30]，使言于王曰：“王如见赦，天下之至宝，不难致也。不然，有死而已，于王诚无所益。”王欲籍其家而徙之[31]。三公主曰：“彼已窥我，十死亦不足解此玷[32]，不如嫁之。”王不许，公主闭户不食。妃子大忧，力言于王。王乃释生囚，命中贵以意示生。生辞曰：“糟糠之妻不下堂[33]，宁死不敢承命。王如听臣自赎，倾家可也。”王怒，复逮之。妃召生妻入宫，将鸩之[34]。既见，妻以珊瑚镜台纳妃，辞意温恻[35]。妃悦之，使参公主[36]。公主亦悦之，订为姊妹，转使谕生。生告妻曰：“王侯之女，不可以先后论嫡庶也[37]。”妻不听，归修聘币纳王邸，赍送者迨千人[38]，珍石宝玉之属，王家不能知其名。王大喜，释生归，以公主嫔焉[39]。公主仍怀镜归。

【注释】

[27]肃府：肃庄王府。肃庄王，名楧，明太祖朱元璋十四子，洪武二十五年（1392）封肃王，二十八年（1395）就藩甘州（治所在今甘肃张掖），建文元年（1399）内移兰州（治在今兰州），永乐十六年（1418）卒。子孙世袭至明亡。

[28]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平凉西、泾原东，属六盘山。

[29]收之：收系之，逮捕入狱。

[30]中贵人：帝王近侍之臣，指宦官。

[31]籍其家：即抄没其家产。籍，籍没。徙：流放外地。

[32]玷：白玉的斑点，污点。

[33]糟糠之妻不下堂：谓曾经共过患难的妻子不能离异。《后汉书·宋弘传》：“帝（光武帝）姊湖阳公主新寡，帝与共论朝臣，微观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因令主坐屏风后，因谓弘曰：‘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顾谓主曰：‘事不谐矣！’”

[34]鸩：毒鸟，相传以鸩毛或鸩粪置酒内有剧毒。这里是毒死的意思。

[35]温恻：言辞温柔，情意恳切。

[36]参：参拜。

[37]王侯之女，不可以先后论嫡庶也：旧时一夫多妻，先娶者为嫡，为正室，称妻；后娶者为庶，为侧室，称妾。而封建时代娶王侯之女，则不论先娶后娶，一概做嫡妻正室。

[38]迨：近。

[39]嫔：帝王之女下嫁。《书·尧典》：“（尧）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

【译文】

当时肃庄王府的三公主美丽绝伦，冯生向来仰慕她的美名。正巧公主去崆峒山游玩，冯生就事先藏在崆峒山中，等公主下了轿，用镜子把她照下来，回家后把镜子摆放在案头之上。仔细端详镜中美人，正在拈着绣巾微笑，口好像要说话，眼神似乎要转动。冯生非常喜欢，就把它收藏起来。过了一年多，这件事被妻子泄漏出去，传到肃庄王府。肃庄王非常恼怒，把冯生抓来关进监牢，宝镜也被抄去，并准备杀掉冯生。冯生大肆贿赂宦官，让宦官对肃庄王说：“如果被大王赦免不死，天下的至宝，不难到手。不然的话，只有一死，对于大王实在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肃庄王想抄没他的家产，把他流放到外地去。三公主说：“他已经偷看了我，让他死十回也不足以消除对我的玷污，不如嫁给他。”肃庄王不同意，公主关门不出不吃饭。王妃十分忧虑，极力劝说肃庄王，肃庄王这才释放冯生，让宦官把公主要嫁他的事对他说了。冯生拒绝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我宁可死也不敢从命。大王如果允许我自己赎罪，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肃庄王大怒，又把他抓起来。王妃召冯生的妻子入宫，想用毒酒毒死她。见面之后，冯生的妻子献给王妃一座珊瑚镜台，言辞温柔，情意恳切。王妃很喜欢她，让她参拜公主。公主也很喜欢她，两人结为姐妹，又让她转告冯生。冯生对妻子说：“王侯之女，是不能以过门的早晚论定妻妾身份的。”妻子不听，回家就备下聘礼送进王府，送礼的队伍近千人，珍石宝玉之类，王府的人也叫不上名字。肃庄王大喜，把冯生放回来，把公主嫁给了他，公主仍然怀揣着宝镜来到冯家。

生一夕独寝，梦八大王轩然入曰：“所赠之物，当见还也。佩之若久，耗人精血，损人寿命。”生诺之，即留宴饮。八大王辞曰：“自聆药石[40]，戒杯中物已三年矣[41]。”乃以口啮生臂，痛极而醒。视之，则核块消矣。后此遂如常人。

【注释】

[40]聆：聆听。药石：治病的药物和砭石。借喻劝善改过的规劝。《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

[41]杯中物：酒。晋陶潜《责子》诗：“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译文】

一天夜晚，冯生一个人睡觉，梦见八大王气宇轩昂地走进来说：“我赠给你的东西，应当归还了。佩戴太久，消耗人的精血，折损人的寿命。”冯生答应了，就留他喝酒。八大王推辞说：“自从聆听了您的教导，戒掉杯中物已经三年了。”就用嘴咬冯生的胳臂，冯生痛极了，醒了过来。一看胳膊上的小包已经消失。此后，冯生就和一般人一样。

异史氏曰：醒则犹人，而醉则犹鳖，此酒人之大都也[42]。顾鳖虽日习于酒狂乎，而不敢忘恩，不敢无礼于长者，鳖不过人远哉？若夫己氏则醒不如人[43]，而醉不如鳖矣。古人有龟鉴[44]，盍以为鳖鉴乎？乃作《酒人赋》。赋曰：

【注释】

[42]大都：大概。

[43]夫己氏：犹言“那个人”、“某人”。《左传·文公十四年》：“齐公子元不顺懿公之为政也，终不曰‘公’，曰‘夫己氏’。”

[44]龟鉴：犹“龟镜”。龟可占卜吉凶，镜能照见美丑，因喻借鉴之意。

【译文】

异史氏说：酒醒时还是个人，酒醉了就像个鳖，酒徒们大都是如此。不过，鳖虽然习惯于天天发酒疯，而不敢忘恩负义，不敢对长者无礼，鳖不是远远超过了人吗？至于有的人，醒着时不如人，而醉酒时更不如鳖了。古人有所谓龟鉴，为什么不可以有“鳖鉴”？于是作了一篇《酒人赋》。赋云：

有一物焉，陶情适口，饮之则醺醺腾腾，厥名为“酒”[45]。其名最多，为功已久：以宴嘉宾[46]，以速父舅[47]，以促膝而为欢，以合卺而成偶，或以为“钓诗钩”，又以为“扫愁帚”[48]。故曲生频来[49]，则骚客之金兰友[50]；醉乡深处，则愁人之逋逃薮[51]。糟邱之台既成[52]，鸱夷之功不朽[53]。齐臣遂能一石[54]，学士亦称五斗[55]。则酒固以人传，而人或以酒丑。若夫落帽之孟嘉[56]，荷锸之伯伦[57]，山公之倒其接[58]，彭泽之漉以葛巾[59]。酣眠乎美人之侧也，或察其无心[60]；濡首于墨汁之中也，自以为有神[61]。井底卧乘船之士[62]，槽边缚珥玉之臣[63]。甚至效鳖囚而玩世[64]，亦犹非害物而不仁。至如雨宵雪夜，月旦花晨，风定尘短[65]，客旧妓新，履舄交错[66]，兰麝香沉[67]，细批薄抹[68]，低唱浅斟[69]，忽清商兮一奏[70]，则寂若兮无人。雅谑则飞花粲齿[71]，高吟则戛玉敲金[72]。总陶然而大醉，亦魂清而梦真。果尔，即一朝一醉，当亦名教之所不嗔[73]。

【注释】

[45]厥：其，那个。

[46]嘉宾：贵宾。这里是同辈朋友的意思。《诗·小雅·鹿鸣》：“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47]以速父舅：用以宴请同姓和异姓的长辈。速，请。《诗·小雅·伐木》：“既有肥羜，以速诸父。”“既有肥牡，以速诸舅”。《毛传》：“天子谓同姓诸侯，诸侯谓同姓大夫皆曰父，异姓则称舅。”

[48]或以为“钓诗钩”，又以为“扫愁帚”：钓诗钩、扫帚愁，均指酒。宋苏轼《洞庭春色》：“要当立名字，未用问升斗。应呼钓诗钩，亦号扫愁帚。”

[49]曲生：酒的别称。唐郑綮《开天传信记》载，唐代道士叶法善有异术。一日，会朝士数十人于玄真观。正当满座思酒之时，忽然一少年傲睨直入，自称曲秀才，抗言谈论，一座皆惊。法善以为妖魅，潜以剑击之，随手堕于阶下，化为瓶榼，中有美酒。坐客共饮，并说：“曲生风味，不可忘也。”后以“曲生”、“曲秀才”为酒的别称。

[50]骚客：诗人。宋范仲淹《岳阳楼记》：“迁客骚人”。金兰友：同心知己的朋友，《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51]逋（bū）逃薮（sǒu）：指逃避愁烦者聚集之处。逋逃，本指逃亡罪人。《书·牧誓》：“马牛其风，臣妾逋逃。”薮，渊薮，鱼和兽聚居之处，喻指人和物类聚集之所。

[52]糟邱：酒糟堆积而成的小山。《新序·节士》：“桀为酒池，足以运舟；糟丘足以望七星。”邱，同“丘”。

[53]鸱夷：皮制的囊袋，可以盛酒。《汉书·陈遵传》：“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

[54]齐臣遂能一石：《史记·滑稽列传》载，楚国侵略齐国，齐威王派淳于髡赴赵国求救，楚兵连夜退走。威王在后宫设宴招待淳于髡，问他能饮多少酒致醉，他说：“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并解说其中的道理，从而讽谏齐王“罢长夜之饮”。齐臣，指淳于髡。

[55]学士亦称五斗：《世说新语·任诞》载，刘伶饮酒无度，其妻劝止，伶表示要祝鬼神自誓，然后断酒。其妻便“供酒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饮酒进肉，隗然已醉”。学士，此泛指文人。

[56]落帽之孟嘉：指晋代孟嘉。嘉字万年，原籍江夏鄳人，其先世移居新阳。嘉为征西将军桓温参军时，曾参加九月九日桓温于龙山举行的酒宴，“时佐吏并着戎服，有风至，吹嘉帽堕落，嘉不之觉。温使左右勿言，欲观其举止。嘉良久如厕，温令取还之，命孙盛作文嘲嘉，着嘉坐处。嘉还见，即答之，其文甚美，四坐嗟叹”。见《晋书·孟嘉传》。

[57]荷锸之伯伦：指刘伶。刘伶，字伯伦，晋沛国人，文学家，为“竹林七贤”之一。仕晋为建成参军。伶纵酒放诞，常乘鹿车（一种小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相随，说“死便埋我”。详见《晋书·刘伶传》。锸，铁锹。

[58]山公之倒其接：《世说新语·任诞》载，山简镇守襄阳时，经常外出饮酒，大醉而归。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莫（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着白接。举手问葛彊，何如并州儿。”山公，山简，字季伦。晋河内怀县人。接，白接，一种白色的帽子。

[59]彭泽之漉（lù）以葛巾：据《宋书》本传载，陶渊明在家时以葛巾滤酒，邻人招饮，陶见酒中有渣滓，便脱下头巾漉之；漉毕，随即还着头上。彭泽，指陶渊明。渊明字元亮，一名潜。东晋著名诗人。曾仕晋为江州祭酒、镇军参军等职。退隐前，任彭泽令，因称“陶令”、“陶彭泽”，诗文中或称“彭泽先生”。其诗中写酒处甚多。漉以葛巾，以葛巾滤酒。漉，过滤。葛巾，葛布做的头巾。

[60]酣眠乎美人之侧也，或察其无心：三国魏著名诗人阮籍，生于魏晋易代之际，为避免司马氏集团的迫害，纵酒放诞，蔑弃礼法。《世说新语·任诞》篇载，阮籍邻人妇貌美，当垆卖酒。籍常到其处饮酒，“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61]濡首于墨汁之中也，自以为有神：指唐代著名书法家张旭。张旭善草书，时人称之为“草圣”。据《唐国史补》载：“旭饮酒辄草书，挥笔而大叫，以头揾水墨中而书之，天下呼为‘张颠’。醒后自视，以为神异，不可复得。”

[62]井底卧乘船之士：指唐代著名诗人贺知章，嗜酒狂放。唐杜甫《饮中八仙歌》有句云：“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63]槽边缚珥玉之臣：晋代毕卓为吏部郎，常饮酒废职。邻人酒酿熟，卓夜至其酒瓮间盗饮，被主人捉住捆缚起来，后知为毕卓，便释放了他。而他即在瓮边邀主人燕饮，醉而后归。珥玉，尚书冠上插戴的玉饰。

[64]效鳖囚而玩世：指宋代著名文学家石曼卿饮酒玩世。宋沈括《梦溪笔谈·人事一》：“（石曼卿）每与客痛饮，露发跣足，着械而坐，谓之‘囚饮’。……以稿束之，引首出饮，复就束，谓之‘鳖饮’。”

[65]尘短：犹言少尘，洁净。

[66]履舄交错：形容宾客众多。《史记·滑稽列传》：“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履舄，泛指鞋。单底鞋叫履，复底鞋叫舄。古人席地而坐，宾客入屋须脱鞋就席，因以履舄错杂形容客人众多。

[67]兰麝香沉：香气浓郁。兰、麝，皆名贵香料。古时女子常用作熏香。《晋书·石崇传》：“崇婢数十人，皆蕴兰麝，披罗縠。”此指席上妓者婆娑起舞，香气四溢。

[68]细批薄抹：指妓者弹奏乐器以侑酒娱客。批、抹，都是弹奏琵琶一类乐器的动作。唐白居易《琵琶行》：“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么。”

[69]低唱浅斟：指歌妓以歌侑酒。浅斟，谓缓缓饮酒。斟，筛酒。低唱，谓曼声歌唱。宋陶谷《清异录·释族》：“（李煜）乘醉，大书石壁曰：‘浅斟低唱，偎红倚翠。’”

[70]清商：清商乐，即比商调高半个音的调子。古代认为其调凄清悲凉。《韩非子·十过》：“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师旷曰：‘不如清徵。’”唐杜甫《秋笛》诗：“清商欲尽奏，愁苦血沾衣。”

[71]雅谑：不粗俗的玩笑。飞花粲齿：喻口才好。

[72]高吟：指高歌赋诗。戛玉敲金：形容音节抑扬，铿锵悦耳。

[73]名教：以正名定分为中心的礼教。嗔：怒。

【译文】

有一样东西，又陶冶性情又很可口，喝了它，就醉醺醺，飘飘然，它的名字叫“酒”。它的名称最多，功用也由来已久：可以用来宴请嘉宾，可以用来宴请长辈，可以促膝交谈得到欢乐，可以行交杯酒结为夫妇，也可以作引发诗兴的“钓诗钩”，又可以做解除烦愁的“扫愁帚”。所以曲生频频不断地来，成为文人骚客的同心知己；醉乡深处，就成了断肠人逃避忧烦的避难所。酒糟之台已经构成，酒囊之功不朽。淳于髠就能饮酒一石，文人学士们也声称能饮五斗。酒固然因人而流传，而人或者以饮酒出丑。像孟嘉在酒宴上吹落了帽子而不知觉；刘伶携酒乘车，身后跟个扛锹人，说“死便埋我”；山简酒醉之后帽子反戴；陶渊明竟用头上的葛巾滤酒。阮籍酒醉后睡在美人身边，险些引起误会；张旭醉后以发浸墨汁，挥毫似有神助。贺知章醉酒眼花，落入井底而眠；毕卓虽为官吏部郎，却夜晚盗酒饮用被主人捉住。甚至有人效仿鳖饮、囚饮而玩世不恭，也不是害物而不仁德。至于雨夜雪夜，月夕花朝，风定尘消，旧客新妓，鞋履交错，兰麝香浓，丝竹声声，曼声歌唱，浅斟慢饮，忽然间清商乐曲奏起，满席静听，寂若无人。文雅的笑谈一出口，舌灿莲花，妙语连珠，高声吟诗，金声玉振，铿锵悦耳。纵使陶然大醉，魂亦清醒，梦亦真切。果然如此，就是一天一醉，也不会受到名教的嗔怪。

尔乃嘈杂不韵[74]，俚词并进[75]，坐起欢哗[76]，呶呶成阵[77]。涓滴忿争[78]，势将投刃；伸颈攒眉，引杯若鸩；倾沈碎觥[79]，拂灯灭烬[80]。绿醑葡萄[81]，狼籍不靳[82]；病叶狂花[83]，觞政所禁[84]。如此情怀，不如弗饮。又有酒隔咽喉，间不盈寸；呐呐呢呢[85]，犹讥主吝；坐不言行，饮复不任。酒客无品，于斯为甚。甚有狂药下[86]，客气粗[87]；努石棱[88]，磔鬡须[89]；袒两背[90]，跃双趺[91]。尘濛濛兮满面[92]，哇浪浪兮沾裾[93]；口狺狺兮乱吠[94]，发蓬蓬兮若奴。其吁地而呼天也，似李郎之呕其肝脏[95]；其扬手而掷足也，如苏相之裂于牛车[96]。舌底生莲者[97]，不能穷其状；灯前取影者[98]，不能为之图。父母前而受忤[99]，妻子弱而难扶。或以父执之良友[100]，无端而受骂于灌夫[101]。婉言以警[102]，倍益眩瞑[103]。此名“酒凶”，不可救拯。唯有一术，可以解酩。厥术维何？只须一梃。絷其手足，与斩豕等[104]。止困其臀，勿伤其顶，捶至百馀，豁然顿醒。

【注释】

[74]嘈杂不韵：胡言乱语，不合规范。韵，风韵雅致。

[75]俚词：鄙俗粗野的话语。

[76]欢哗：犹喧哗。

[77]呶呶（náo）：喧闹声。

[78]涓滴忿争：原意是为极小或极少的事物愤怒相争，此指罚酒逼饮。

[79]倾沈：喝尽最后一滴酒。沈，汁。此指酒滴。觥（gōng）：兽角或木、铜制的酒具。

[80]拂灯灭烬：把蜡烛、火把打翻熄灭。烬，烧剩的东西。

[81]绿醑（xǔ）葡萄：绿碧色的葡萄美酒。醑，酒，美酒。

[82]不靳：不吝惜。

[83]病叶狂花：饮酒者称醉后喧闹争斗者为狂花，醉而沉睡者为病叶。唐黄甫松《醉乡日月》：“饮流谓睚眦者为狂花，目睡者为病叶。”

[84]觞政：酒令，饮酒的游戏规则。汉刘向《说苑·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

[85]呐呐呢呢：嘟嘟嚷嚷。呐呐，形容言语迟钝。呢呢，犹呢喃，没完没了。

[86]狂药：指酒。《晋书·裴楷传》：“长水校尉孙季舒尝与（石）崇酣燕，慢傲过度，崇欲表免之。楷闻之，谓崇曰：‘足下饮人狂药，责人正礼，不亦乖乎？’”

[87]客气粗：谓酒客喝酒过量，呼吸急促而失风度。

[88]努石棱：皱眉瞪眼，面容变形。

[89]磔（zhé）鬡（níng）须：须发散张。磔，张开。鬡，须发散乱的样子。

[90]袒：裸露。两背：前后胸。

[91]跃双趺：双脚乱跳。趺，足。

[92]濛濛：蒙昧迷茫的样子。

[93]哇浪浪：形容吐酒之状。裾：衣襟。

[94]狺狺（yín）兮乱吠：像疯狗胡乱叫骂。狺狺，狗狂吠。

[95]李郎之呕其肝脏：唐李商隐《李长吉小传》载李贺“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耳！’”。李郎，此指唐代著名诗人李贺。

[96]苏相之裂于牛车：战国时期纵横家苏秦，主张合纵抗秦，曾佩六国相印。后由燕入齐为反间，事觉，被车裂而死。事详《史记·苏秦列传》。裂于牛车，即车裂，俗称“五牛分尸”，为古代一种酷刑，即将头及四肢系于五辆牛车之上，同时驱赶牛车分驰，撕裂人的肢体。

[97]舌底生莲：即舌灿莲花，形容口才好。据《高僧传》和《晋书·艺术传·佛图澄》记载：后赵国主石勒在襄国（今邢台）召见佛图澄，想试验他的道行。佛图澄即取来钵盂，盛满水，烧香持咒，不多久，钵中竟生出青莲花，光色曜日，令人欣喜，于是，后人便引“舌灿莲花”来譬喻说话的文采和美妙。

[98]灯前取影：指绘画技艺高超。宋苏轼《书吴道子画后》：“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

[99]父母前而受忤：父母前来也被其顶撞。忤，忤逆，不孝。

[100]父执：父辈的知心朋友。执，志同道合的人。

[101]灌夫：汉颍阴人，本姓张，因其父曾为颍阴侯灌婴舍人而改姓灌，因平定吴楚之乱有功，任中郎将，人称“灌将军”。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一次，在祝丞相田蚡新婚的酒宴上，田蚡祝酒，众皆避席表示恭敬，而失势的魏其侯窦婴祝酒时，却只有老友避席。灌夫对此十分不满，便借酒使气，指桑骂槐，痛斥田蚡。终因“骂座不敬”，被诛杀。

[102]婉言：委婉地说。警：告诫。

[103]眩瞑：头眩晕而目昏花。

[104]与斩豕等：等同于被杀的猪。豕，猪。

【译文】

而这里竟乐声喧闹刺耳，粗鄙的曲词接连冒出，酒徒们时坐时起，喧闹之声连成一片。罚酒的人滴酒忿争，逼饮的架势像要拔刀相向；挨罚的伸着脖子皱着眉，举起的好似一杯毒酒；有的喝尽最后一滴就摔碎酒器，拂灭灯烛。碧绿的葡萄美酒狼藉一片，毫不珍惜；有的醉后昏睡，有的醉后发疯，酒席上的规矩全然不管。诸如此类的情形，不如不饮。还有的酒离咽喉，不到一寸，还嘟嘟囔囔说个不停，讥笑主人吝啬；坐下就不肯走，饮酒又不胜酒力。酒客无德，于此为甚。更有甚者，酒一下肚，呼吸急促，皱眉瞪眼，须发散张，袒露双臂，两脚乱跳。满脸灰尘，吐得一身酒污；嘴里胡言乱语像狗叫，头发乱蓬蓬地像奴仆。那呼天抢地的丑态，像李贺吟诗要吐出心肝；那举手投足的丑相，像苏秦承受五牛车裂之刑。巧嘴如簧的人，不能形容尽他们的神态；丹青妙手，不能画出他们的形象。父母前来教训而受到顶撞，妻子儿女柔弱，难以搀扶那醉后的身躯。父辈的好友，无端受到借酒使气的辱骂。委婉地劝诫，却更加头昏眼花。这种人叫“酒凶”，不可拯救。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解酒。那法子是什么？只须备有一根木棒，捆住醉汉的手脚，就像杀猪一样。只打他的屁股，不打他的头，打他百十多下，他就会豁然清醒。

戏缢

【题解】

戏缢是由于恶作剧所引起的悲剧。

《聊斋志异》中的佻无赖和风流倜傥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于从趣味上看，前者尘下猥琐，后者雅正脱俗。如果联系到性，那么前者浮泛滥情，意在挑逗调戏，后者情深专注，意在婚姻（不排斥多妻）。邑人某的悲剧具有偶然性，但蒲松龄由此与伦理相联系，得出必然性的结论。

邑人某，佻无赖[1]。偶游村外，见少妇乘马来，谓同游者曰：“我能令其一笑。”众不信，约赌作筵。某遽奔去，出马前，连声哗曰：“我要死！”因于墙头抽粱一本[2]，横尺许，解带挂其上，引颈作缢状。妇果过而哂之，众亦粲然[3]。妇去既远，某犹不动，众益笑之。近视，则舌出目瞑，而气真绝矣。粱干自经，不亦奇哉？是可以为儇薄者戒[4]。

【注释】

[1]佻：轻薄放荡。

[2]粱（jiē）：高粱。一本：一根。

[3]粲然：笑容灿烂的样子。

[4]儇薄：轻薄。

【译文】

同乡某人，轻薄放荡无赖。他偶尔在村外游玩，看见一个少妇骑马过来，就对同游的伙伴说：“我能让她一笑。”众人不信，约定和他赌一桌酒席。某人立即奔向前去，来到马前，连声叫道：“我要死！”于是从墙头抽出一根高粱秸，横着有一尺来长，解下腰带挂在上面，伸长脖子做出上吊的样子。少妇见了果然对他一笑而过，众人也笑了。少妇已经走远，某人还一动不动，众人越发笑得厉害了。到近前一看，某人舌头伸出，双目紧闭，真的断了气。在高粱秸上自缢，不也很稀奇吗？这件事可以作为轻薄之徒的戒鉴。

卷七

罗祖

【题解】

就故事本身而言，是对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大俗话的解读。“异史氏曰”则对于当时求神拜佛的人进行了讽刺，认为圣贤和佛祖本没有根本的区别，都是要首先改恶从善，如果恶性不改，既成不了圣贤，也成不了佛祖。

这个故事与卷五的《钱流》都是沂水县贡生刘宗玉向蒲松龄讲的，沂水县属沂州府，可见蒲松龄故事创作的人脉圈子很广，并不限于淄川一地的朋友。

罗祖，即墨人也[1]，少贫。总族中应出一丁戍北边[2]，即以罗往。罗居边数年，生一子。驻防守备雅厚遇之[3]。会守备迁陕西参将[4]，欲携与俱去。罗乃托妻子于其友李某者，遂西。自此三年不得反。适参将欲致书北塞[5]，罗乃自陈，请以便道省妻子[6]。参将从之。

【注释】

[1]即墨：县名。位于山东半岛西南部，明清时属莱州府，今属山东青岛管辖。

[2]总族：合族，全族。总，合。一丁：丁壮一人。成年人能任赋役者称丁。明清以年满16岁为丁。

[3]守备：清为五品武官，隶属于参将、游击之下。雅：甚。

[4]参将：清绿营正三品武官，位次于副将，掌理本营军务。

[5]北塞：北部要塞。

[6]省：探视，看望。

【译文】

罗祖是即墨人，小时家庭贫穷。家族中应出一名壮丁戍守北部边塞，就派罗祖前去服役。罗祖在边疆戍守了数年，妻子生了一个儿子。驻防的守备大人对他十分器重。恰值守备升为陕西参将，想带罗祖和他一起去。于是罗祖把妻儿托付给一位李姓朋友照顾，就往陕西去了。此后过了三年，也没有机会回家。恰巧参将要派人送信到北部边塞，罗祖请求派他去，顺便看望一下妻子和儿子，参将同意了。

罗至家，妻子无恙，良慰。然床下有男子遗舄[7]，心疑之。既而诣李申谢。李致酒殷勤，妻又道李恩义，罗感激不胜。明日，谓妻曰：“我往致主命，暮不能归，勿伺也[8]。”出门跨马去。匿身近处，更定却归[9]。闻妻与李卧语，大怒，破扉。二人惧，膝行乞死。罗抽刃出，已复韬之曰[10]：“我始以汝为人也，今如此，杀之污吾刀耳！与汝约：妻子而受之[11]，籍名亦而充之[12]，马匹器械具在。我逝矣。”遂去。乡人共闻于官。官笞李，李以实告。而事无验见，莫可质凭[13]，远近搜罗，则绝匿名迹。官疑其因奸致杀，益械李及妻。逾年，并桎梏以死[14]，乃驿送其子归即墨[15]。

【注释】

[7]遗舄（xì）：遗落的鞋。舄，鞋。

[8]勿伺：不要等候。

[9]更定：打更之后。初更为晚上7点至9点。

[10]韬之：将刀收入鞘中。韬，藏刀于刀鞘中。

[11]而：你。

[12]籍名：军籍中之姓名。

[13]质凭：对质凭据。

[14]桎（zhì）梏（gù）：手铐和脚镣。

[15]驿送：由驿站转送。驿，此指驿站，负责投递公文、转运官物及供来往官员休息的机构。自隋迄清，皆属兵部。

【译文】

罗祖到家，看到妻儿平安无恙，感到很欣慰。然而在床下发现了一双男人的鞋子，心中产生了怀疑。接着他去拜访李姓朋友，表达他的谢意。李姓朋友买来酒殷勤地招待他，妻子也讲了不少李姓朋友的深恩厚义，罗祖不胜感激。第二天，他对妻子说：“我要替参将去送信，晚上回不来，不要等我。”说完，出门骑上马走了。罗祖在附近躲藏起来，天黑后返回家中。这时听到妻子和李姓朋友躺在床上说话，心中大怒，踹开门冲入屋内。那俩人吓得跪在地上，爬行叩头，请求饶命。罗祖愤怒地抽出刀来，接着又把刀插入鞘内，说：“最初我还把你当人看待，现在你这样，杀了你会弄脏我的刀！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的妻子和儿子就都是你的了，我的军役也由你来服，马匹武器都在这里。我走了。”说完扬长而去。乡邻们把此事报告了官府。官府把姓李的抓起来拷打，姓李的把全部实情都讲了出来。但事情没人看见，也没有凭据，派人远近四处搜查了一遍，也找不到罗祖的踪迹。官府怀疑罗祖已被奸夫杀死，就把姓李的和罗祖的妻子一起关押起来。过了一年，俩人都死在狱中，官府派人把罗祖的儿子送回了即墨。

后石匣营有樵人入山[16]，见一道人坐洞中，未尝求食。众以为异，赍粮供之。或有识者，盖即罗也。馈遗满洞，罗终不食，意似厌嚣[17]，以故来者渐寡。积数年，洞外蓬蒿成林。或潜窥之，则坐处不曾少移。又久之，见其出游山上，就之已杳，往瞰洞中[18]，则衣上尘蒙如故。益奇之。更数日而往，则玉柱下垂[19]，坐化已久[20]。土人为之建庙，每三月间，香楮相属于道[21]。其子往，人皆呼以小罗祖，香税悉归之。今其后人，犹岁一往，收税金焉。

【注释】

[16]樵人：打柴的人。

[17]嚣：喧嚣，喧哗。

[18]瞰：看，窥视。

[19]玉柱：佛道两教称人死后下垂的鼻涕，认为是成道的象征。元末明初陶宗仪《辍耕录·噪》：“王（和卿）忽坐逝，而鼻垂双涕尺馀，人皆叹骇。关（汉卿）来吊唁，询其由，或对云：‘此释家所谓坐化也。’复问鼻悬何物？又对云：‘此玉筯也。’”

[20]坐化：佛教称和尚结趺端坐而死。

[21]香楮（chǔ）：祭供先人用的香和纸钱。

【译文】

后来，石匣营村有个打柴人上山打柴，看到一道人坐在山洞中，从没见他吃过东西。众人感到很奇怪，就带上粮食送到洞中。有人认出了这个道士，原来就是罗祖。人们送来的食品摆满了山洞，罗祖最终也没吃，还表现出厌烦喧嚣的情绪，因此来看他的人渐渐减少。过了数年，山洞外的蓬蒿长得如小树林一样茂盛。有人偷偷窥视，罗祖仍坐在原处一动没动。又过了好久，有人看到他出来在山上行走，近前去看，杳不见人；再往洞中窥视，罗祖仍坐在原处，衣服上的尘土也原封不动。人们更加感到奇怪。过了几天再去看，罗祖已玉柱下垂，坐化成仙很久了。当地人为他建了一座庙，每逢三月，前来烧香的人络绎不绝。他的儿子也来烧香，人们称他为小罗祖，把香火钱都送给了他。现在罗祖的后代每年仍到庙里来一次，收取香火钱。

沂水刘宗玉向予言之甚详[22]。予笑曰：“今世诸檀越[23]，不求为圣贤，但望成佛祖。请遍告之：若要立地成佛[24]，须放下刀子去。”

【注释】

[22]沂水：县名。位于山东东南部，因沂河过境而命名。

[23]檀越：施主。梵语音译。佛教徒称向寺庙及僧侣施舍财物的人为施主。

[24]立地成佛：佛教禅宗（南宗）认为人人皆有佛性，积恶之人转念为善，便可成佛。宋普济《五灯会元·绍兴府东山觉禅师》：“广额正是个杀人不眨眼底汉，飏下屠刀，立地成佛。”屠刀，在佛教看来并非单指暴力行为，也包括一切恶念、烦恼、执着、妄想。

【译文】

沂水人刘宗玉向我详细地讲述了这件事。我笑着说：“现在那些信佛的人，不想成为圣人贤人，只希望成为神仙。请告诉这些人：若要立地成佛，必须放下手中的屠刀。”

刘姓

【题解】

篇中刘姓、苗某、李翠石均实有其人，载于《淄川县志·义厚传》。故事除去幽冥之事为虚构外，也为当时时事，是《聊斋志异》故事创作的一种类型。因为基本是实事，故事情节和人物相对简率，但在农村的社会生活中颇具典型性——豪强地主、懦弱农民、诚笃乡绅，无论是强占田产，还是岁末饥荒，卖妻苟活，都反映了明清之际的社会现实。

蒲松龄在《循良政要》中提出“剪土豪”之说，“乡村城市之中，往往有撞匠、土棍，恃其膂力之强，或依其党羽之众，或仗其衙门之熟，以此武断乡曲，淫诈公行。误撄其锋，挞楚立至。操杖登门，势如虎狼。此一方之大害也，犹苗中之蟊贼也。白取财物而人不敢言，侵占田宅而人不敢问，若不尽法处之，则一方不得安其生”。《刘姓》就是为这个观点张目。

邑刘姓，虎而冠者也[1]。后去淄居沂[2]，习气不除，乡人咸畏恶之。有田数亩，与苗某连垅[3]。苗勤，田畔多种桃。桃初实，子往攀摘。刘怒驱之，指为己有。子啼而告诸父。父方骇怪，刘已诟骂在门，且言将讼。苗笑慰之，怒不解，忿而去。

【注释】

[1]虎而冠者：凶暴似虎之人。《史记·齐悼惠王世家》：“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集释》引张晏云：“言钧恶戾，如虎而着冠。”

[2]淄：淄川。今属山东淄博，位于山东中部。

[3]连垅：土地相连。垅，田埂，土埂。

【译文】

淄川有个姓刘的人，简直如同老虎披上了人皮，为人十分凶恶。后来离开淄川搬到沂水县去居住，恶习仍然不改，乡里人对他既恨又怕。刘家有数亩地，与姓苗人家的土地连垄。苗家的人很勤俭，在田边种了不少桃树。桃子刚熟时，苗家的儿子上树摘桃。姓刘的看见大怒，恶狠狠地将苗家的儿子赶走，并说桃树是自己的。苗家的儿子哭着将此事告诉了父亲。姓苗的听后感到很惊诧，正在这时，姓刘的已经骂上门来，还声言要到衙门去告状。姓苗的赶快笑着抚慰他，但姓刘的仍怒气不消，忿恨而去。

时有同邑李翠石作典商于沂[4]，刘持状入城[5]，适与之遇。以同乡故相熟，问：“作何干？”刘以告。李笑曰：“子声望众所共知。我素识苗，甚平善，何敢占骗？将毋反言之也？”乃碎其词纸，曳入肆，将与调停。刘恨恨不已，窃肆中笔，复造状，藏怀中，期以必告。未几，苗至，细陈所以，因哀李为之解免，言：“我农人，半世不见官长。但得罢讼，数株桃，何敢执为己有？”李呼刘出，告以退让之意。刘又指天画地，叱骂不休。苗惟和色卑词，无敢少辨。

【注释】

[4]李翠石：名永康，字翠石，淄川人。《淄川县志·义厚传》载：“乡有恶豪某姓者，与苗姓相连。苗种桃数株。苗子饲桃；某怒，以为攘己物也，将讼诸官。康见之，碎其词，力为排解，某犹怒不已；会以阴谴悔悟，乃德康焉。唐太史《龙泉桥记》、蒲明经《聊斋志异》可按也。”典商：开当铺的商人。典，典当，抵押。

[5]状：状词，状纸。

【译文】

当时，姓刘的一位老乡李翠石正在沂水县开当铺，姓刘的拿着状纸进城，恰巧碰上了李翠石。因为是同乡的缘故，二人很熟，李翠石便问：“干什么去啊？”姓刘的把要打官司的事告诉了他。李翠石笑着说：“你老先生的名声是人所共知的。我早就认识姓苗的那个人，他为人很和善，哪敢占骗你的桃树？恐怕你说的是反话吧？”于是，把姓刘的状纸撕碎，把他拉进铺子里，准备给他们调停调停。姓刘的仍忿恨不已，暗中拿铺子的笔又写了一张状纸，藏在怀里，非要去告状不可。不久，姓苗的来了，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李翠石，并央求李翠石给说合说合，别让姓刘的去告状，姓苗的说：“我是个庄稼人，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官长。只要不打官司，几棵桃树怎敢非得据为己有呢？”李翠石把姓刘的叫出来，告诉他姓苗的表示退让，要把桃树让给他。姓刘的又指天画地骂不绝口。姓苗的只是一个劲儿地和颜悦色说好话，不敢辩驳一句。

既罢，逾四五日，见其村中人，传刘已死，李为惊叹。异日他适，见杖而来者[6]，俨然刘也。比至，殷殷问讯，且请顾临。李逡巡问曰：“日前忽闻凶讣，一何妄也？”刘不答，但挽入村，至其家，罗浆酒焉。乃言：“前日之传非妄也。曩出门，见二人来，捉见官府。问何事，但言不知。自思出入衙门数十年，非怯见官长者，亦不为怖。从去，至公廨[7]，见南面者有怒容[8]，曰：‘汝即某耶？罪恶贯盈[9]，不自悛悔[10]，又以他人之物，占为己有。此等横暴，合置铛鼎[11]！’一人稽簿曰[12]：‘此人有一善，合不死。’南面者阅簿，其色稍霁[13]，便云：‘暂送他去。’数十人齐声呵逐。余曰：‘因何事勾我来？又因何事遣我去？还祈明示。’吏持簿下，指一条示之，上记：崇祯十三年[14]，用钱三百，救一人夫妇完聚。吏曰：‘非此，则今日命当绝，宜堕畜生道[15]。’骇极，乃从二人出。二人索贿，怒告曰：‘不知刘某出入公门二十年，耑勒人财者[16]，何得向老虎讨肉吃耶！’二人乃不复言。送至村，拱手曰：‘此役不曾啖得一掬水。’二人既去，入门遂苏，时气绝已隔日矣。”

【注释】

[6]杖而来：拄杖而来。

[7]公廨（xiè）：官府，衙门。

[8]南面者：此指坐于正座上的官员。

[9]罪恶贯盈：犹言罪大恶极，坏事做尽。《书·泰誓》：“商罪贯盈，天命诛之。”贯盈，罪恶满盈。贯，罪恶。

[10]悛（quān）悔：改悔。

[11]合置铛（chēng）鼎：应当受到烹刑。合，应该。铛鼎，古代一种有足的大锅。此指冥间烹刑所用的烹器。

[12]稽簿：核查文书。稽，核查。

[13]霁（jì）：雨雪停止，云散放晴。这里是怒气消失，脸色平和的意思。

[14]崇祯十三年：1640年。

[15]堕畜生道：据佛教六道轮回的说法（或称“五趣”），生前作恶，死后便堕入畜生道。即托生为畜生。

[16]耑（zhuān）：同“专”。

【译文】

事后，过了四五天，李翠石碰见村中人，说姓刘的已经死去，李翠石吃惊地叹息了一番。有一天，李翠石出门到别处去，看见道上走来一个拄拐杖的人，原来就是姓刘的。等走到跟前，姓刘的热情地向他问好，并请他到家中去坐。李翠石吞吞吐吐地问：“前些日子忽然听到你的凶信，怎么能这样瞎传啊？”姓刘的没有答话，只是拉着他进村，到家摆上酒宴招待他。才说：“前些日子的传言不是假的。前几天我出门的时候，遇见了两个人，要把我抓到官府去。我问他们因为什么事，他们说不知道。我想自己出入衙门数十年，也不是怕见官的人，也没害怕。我跟他们去了衙门，见面朝南坐的官长面带怒容，说：‘你就是那个姓刘的吗？你恶贯满盈，不知悔改，又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像你这样蛮横凶暴，真该下油锅！’一个人查过簿子说：‘这个人曾干过一善事，还不该死。’那位官长看过簿子，脸色缓和了一些，就说：‘暂时送他回去吧。’数十人大声呵斥撵我走。我说：‘因为什么事把我抓来，又为什么事放我回去？还请明示。’一名小吏拿着簿子走下来，指着上面的一条给我看，簿子上写着：崇祯十三年，用三百钱，帮一对夫妇团聚。那小吏说：‘不是这件事，你今日就没命了，要转生为畜生的。’听到这话，我害怕极了，就赶快跟着抓我的那两个人出来了。那两人向我索要贿赂，我生气地说：‘你们不知道我刘某人在衙门出入了二十多年，是专门勒索别人钱财的，你们怎么敢向老虎讨肉吃！’二人这才不吱声了。送我到村里，朝我拱拱手说：‘这趟差事连一杯水也没有喝上。’二人走后，我进门就苏醒过来，原来我已气绝两天了。”

李闻而异之，因诘其善行颠末[17]。初，崇祯十三年，岁大凶[18]，人相食。刘时在淄，为主捕隶[19]。适见男女哭甚哀，问之。答云：“夫妇聚裁年馀[20]，今岁荒，不能两全，故悲耳。”少时，油肆前复见之[21]，似有所争。近诘之。肆主马姓者便云：“伊夫妇饿将死，日向我讨麻酱以为活[22]。今又欲卖妇于我。我家中已买十馀口矣。此何要紧？贱则售之，否则已耳。如此可笑，生来缠人[23]！”男子因言：“今粟贵如珠[24]，自度非得三百数，不足供逃亡之费[25]。本欲两生，若卖妻而不免于死，何取焉？非敢言直[26]，但求作阴骘行之耳[27]。”刘怜之，便问马出几何。马言：“今日妇口，止直百许耳。”刘请勿短其数，且愿助以半价之资。马执不可。刘少负气，便谓男子：“彼鄙琐不足道，我请如数相赠。若能逃荒，又全夫妇，不更佳耶？”遂发囊与之。夫妻泣拜而去。刘述此事，李大加奖叹。

【注释】

[17]颠末：始末。

[18]岁大凶：谓当年遭受严重的自然灾害。《淄川县志》：“是年（崇祯十三年庚辰）大饥，人相食。”蒲松龄《降辰哭母》：“因言庚辰年，岁事如饥荒。”岁，农业收成。

[19]主捕隶：旧时州县官署中捕役的班头。

[20]裁：通“才”。

[21]油肆：油店。

[22]麻酱：指芝麻榨油后的残渣。

[23]生来：方言。犹言硬来，硬是。

[24]粟贵如珠：粮食比珍珠还值钱。珠，珍珠。

[25]逃亡：逃生离去。

[26]直：价钱。

[27]阴骘（zhì）：原指默默安定下民的意思，转指阴德。《书·洪范》：“惟天阴骘下民。”

【译文】

李翠石听了很奇怪，便问他干那件好事的始末。当初，是崇祯十三年，那年是大灾年，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事。那时，姓刘的还在淄川，在县衙当捕头。一次看见一男一女哭得特别伤心，就上前去问。对方回答说：“我们是一对夫妻，结婚才一年多，今年闹饥荒，夫妻不能两全，所以悲伤。”过了一会儿，在油坊门口又碰上了那两口子，好像在争论什么。姓刘的上前询问。油坊马掌柜说：“这对夫妇快要饿死了，日日向我讨麻酱度日。现在又要把老婆卖给我。我家里已经买了十几口人了。哪还急着买人？价钱便宜我就买，否则就不买。哪有这般可笑的，一个劲儿地来缠人。”男子听后就说：“眼下粮食贵如珍珠，算来没有三百文钱，不够我逃荒的费用。我卖掉妻子是想两个人都能活下来，如果卖了妻子我还是不免一死，我何必选择这条路呢？不是我敢于和您讨价还价，权当您做好事积阴德吧！”姓刘的很可怜那对夫妻，便问马掌柜愿出什么价钱。马掌柜说：“如今一名妇女，顶多值一百个钱吧。”姓刘的请他不要少于三百，自己愿意帮助出一半的钱。马掌柜坚决不同意。姓刘的当时年轻气盛，便对那男子说：“这个掌柜的太小气，不必和他讲了，我送给你们三百文钱。如果能一起逃荒，夫妻又不拆散，不是更好吗？”于是从兜里掏出三百文钱给了那夫妻。夫妻二人流着泪磕头拜谢，然后走了。姓刘的讲完了这件事，李翠石对他大加赞叹。

刘自此前行顿改，今七旬犹健。去年，李诣周村[28]，遇刘与人争，众围劝不能解。李笑呼曰：“汝又欲讼桃树耶？”刘芒然改容[29]，呐呐敛手而退[30]。

【注释】

[28]周村：地名。今属山东淄博管辖。

[29]芒然：恍然有所思的样子。

[30]呐呐：犹唯唯。连声答应。

【译文】

自此以后，姓刘的将以前的恶行都改了，现在他年已七十，身体仍很结实。去年，李翠石到周村去，正好碰上姓刘的与人争执，众人围着劝解也不行。李翠石笑着大声招呼说：“你又想为桃树的事告状吗？”姓刘的一听，恍然有所思，改变了态度，垂下手，连声答应着离开了。

异史氏曰：李翠石兄弟，皆称素封[31]。然翠石又醇谨[32]，喜为善，未尝以富自豪，抑然诚笃君子也。观其解纷劝善[33]，其生平可知矣。古云：“为富不仁[34]。”吾不知翠石先仁而后富者耶？抑先富而后仁者耶？

【注释】

[31]素封：无官爵封邑而饶有资财的人家。《史记·货殖列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张守节《正义》：“言不仕之人自有园田收养之给，其利抵于封君，故曰‘素封’也。”

[32]醇谨：朴厚而言行谨慎。

[33]解纷：排解纠纷。

[34]为富不仁：谓致富与行仁相互排斥，二者不能并行。《孟子·滕文公》：“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译文】

异史氏说：李翠石兄弟，都是没有官位的富人。然而李翠石为人更为厚道谨慎，喜欢做善事，不以自己富有而称霸乡里，真是位诚实恭谨的君子。看他调解纠纷劝人行善，他一生的作为就可想而知了。古语说：“为富不仁。”我不知道李翠石是先有了仁义的品行而后致富的？还是先致富而后行仁义的？

邵女

【题解】

这是一篇讨论家庭伦理的小说。蒲松龄认为“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在家庭中应该贯彻“妻之于夫，犹子之于父，庶之于嫡也”的原则，以丈夫为中心，妻子同意丈夫纳妾，而妾“以命自安，以分自守”。观念陈腐落后，但其中人物性格鲜活，语言跳脱生动，像金氏的悍泼刻毒，邵女的隐忍而工于心计，特别是贾媪为柴廷宾说媒的一段，媒婆的巧舌如簧，察言观色，邵女母亲渐渐心动，终于答应婚事，小说写得如闻如见，跃然纸上。

柴廷宾，太平人[1]。妻金氏，不育，又奇妒。柴百金买妾，金暴遇之[2]，经岁而死。柴忿出，独宿数月，不践闺闼[3]。

【注释】

[1]太平：明清府名。位于长江下游南岸，辖境相当今安徽马鞍山及芜湖等地。

[2]暴遇之：残暴地虐待她。

[3]闺闼（tà）：女人卧室。

【译文】

柴廷宾是太平府人。妻子金氏，不会生育，又特别嫉妒。柴廷宾用一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妾，金氏残忍地虐待她，过了一年，妾就死了。柴廷宾气愤地离开金氏，独自住了几个月，不进金氏的房门。

一日，柴初度[4]，金卑词庄礼，为丈夫寿。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设筵内寝，招柴，柴辞以醉。金华妆自诣柴所，曰：“妾竭诚终日，君即醉，请一盏而别。”柴乃入，酌酒话言。妻从容曰：“前日误杀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无结发情耶[5]？后请纳金钗十二[6]，妾不汝瑕疵也[7]。”柴益喜，烛尽见跋[8]，遂止宿焉。由此敬爱如初。金便呼媒媪来，嘱为物色佳媵[9]，而阴使迁延勿报，己则故督促之。

【注释】

[4]初度：生日。战国屈原《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5]结发情：夫妻恩爱之情。结发，成婚。古礼。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共髻束发，故称。此兼指原配夫妻。汉苏武《诗四首》：“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6]纳金钗十二：谓娶众多姬妾。

[7]不汝瑕疵：谓不把纳妾看作你的过失。瑕，玉上的斑点。疵，病。喻缺点或过失。

[8]烛尽见跋：谓蜡烛燃尽。跋，火炬或蜡烛燃尽残馀的部分。《礼记·曲礼》：“烛不见跋。”

[9]佳媵（yìng）：漂亮的姬妾。媵，妾。

【译文】

一天，正是柴廷宾的生日，金氏说着赔礼道歉的话，恭恭敬敬地行礼，给丈夫拜寿。柴廷宾不忍心拒绝，夫妻二人这才和好。金氏在卧房摆设酒席，请丈夫进来吃酒，柴廷宾说自己已喝醉了，推辞不去。金氏打扮得漂漂亮亮亲自到柴廷宾独宿的地方，说：“我诚心诚意地等了你一整天，即使你喝醉了，也请再喝一杯再走吧！”柴廷宾进入内室，与金氏聊天饮酒。金氏从容和缓地说：“前些日子误杀了那个丫头，如今特别后悔。你何必就因此记仇，连结发夫妻的情分都没有了呢？今后请多纳几个妾，我再也不说一句闲话了。”柴廷宾更高兴了，眼见蜡烛燃尽了，就留在内室睡了。从此以后，夫妻敬爱如初。金氏将媒婆喊来，嘱托她为丈夫物色美貌女子，但暗中又让媒婆拖延不办，她自己则假装督促催问。

如是年馀。柴不能待，遍嘱戚好为之购致，得林氏之养女。金一见，喜形于色，饮食共之，脂泽花钏，任其所取。然林固燕产[10]，不习女红[11]，绣履之外，须人而成[12]。金曰：“我家素勤俭，非似王侯家，买作画图看者。”于是授美锦，使学制[13]，若严师诲弟子。初犹呵骂，继而鞭楚。柴痛切于心，不能为地[14]。而金之怜爱林，尤倍于昔，往往自为妆束，匀铅黄焉[15]。但履跟稍有折痕，则以铁杖击双弯[16]；发少乱，则批两颊。林不堪其虐，自经死。柴悲惨心目，颇致怨怼[17]。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过？”柴始悟其奸，因复反目[18]，永绝琴瑟之好[19]。阴于别业修房闼[20]，思购丽人而别居之。

【注释】

[10]燕产：燕地人。燕，古地名。指今河北北部一带地区。

[11]女红（gōng）：旧谓妇女从事的纺织、刺绣、缝纫等。

[12]须人而成：依靠别人来完成。须，依靠。

[13]学制：学习制作。

[14]不能为地：没有办法改变其受虐待的命运。

[15]匀铅黄：谓为其化妆。铅黄，铅粉和雌黄。此泛指面部化妆品。

[16]双弯：指女性双脚。旧时妇女裹足，使双足弯小，故称。

[17]怨怼（duì）：怨恨，不满。怼，怨恨。

[18]反目：翻脸，不合。

[19]琴瑟：喻夫妻关系。《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20]别业：即别墅。

【译文】

这样过了一年多，柴廷宾等得不耐烦了，遍托亲朋好友帮助物色购买，终于得到了林家的养女。金氏见到林女，表现出非常喜欢的样子，两个人吃喝都在一起，金氏的脂粉首饰，让林女任意挑选使用。但林女是燕地人，不会做针线活，除了绣鞋以外，其他针线活都需别人给做。金氏说：“我们家向来勤俭，不像王侯之家，买来女人当画儿看。”于是拿来绸缎，让林女学做衣服，就如同严师教诲弟子一样。最初只是呵斥责骂，接着就开始鞭打。柴廷宾看到这种情形，痛彻于心，也想不出解救的办法。然而金氏对林女较前更加倍地疼爱，往往亲自给她梳妆打扮，搽胭脂扑粉。但鞋跟稍有一点儿皱折，就用铁棍打她的双脚；头发稍乱，就抽她耳光。林女受不了虐待，上吊而死。柴廷宾痛心惨目，对金氏很怨恨。金氏发怒说：“我替你调教娘子，有什么罪过？”这时柴廷宾才看透了金氏的奸计，因此二人又翻了脸，断绝了夫妻之间的来往。柴廷宾暗中让人在别墅里装修好房子，想买个漂亮女子单独居住。

荏苒半载，未得其人。偶会友人之葬，见二八女郎，光艳溢目，停睇神驰。女怪其狂顾，秋波斜转之。询诸人，知为邵氏。邵贫士，止此女，少聪慧，教之读，过目能了[21]，尤喜读内经及冰鉴书[22]。父爱溺之，有议婚者，辄令自择，而贫富皆少所可，故十七岁犹未字也。柴得其端末[23]，知不可图，然心低徊之[24]。又冀其家贫，或可利动。谋之数媪，无敢媒者，遂亦灰心，无所复望。

【注释】

[21]了：明白，清楚。

[22]内经：据《汉书·艺文志》所载，医经有三部，即《黄帝内经》、《扁鹊内经》、《白氏内经》，今仅存《黄帝内经》。此处泛指医书。冰鉴书：指相面之书。冰鉴，原指盛冰容器。《周礼·天官·凌人》：“祭祀供冰鉴。”后转义以冰为鉴，谓能鉴别人物。

[23]端末：原委，始末。

[24]心低徊之：谓心中留恋难舍。低徊，徘徊。

【译文】

不觉又过了半年，也没找到理想的佳人。一次偶然参加朋友的葬礼，看到一位十六七岁的女郎，容貌光艳夺目，柴廷宾眼不错珠地盯着看，看得出了神。女郎见他这样傻呆呆地看着自己，感到很奇怪，就不由地斜转眼光瞟了他一下。柴廷宾向人询问，知道这女郎姓邵。女郎的父亲是个贫穷的读书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幼就很聪明，教她读书，过目不忘，尤其喜欢读医书和相术一类的书。父亲很溺爱她，有人来提婚，就让她自己做主选择，但是无论贫家富家，都没有她看中的，所以到十七岁还未许配。柴廷宾了解到这些情况，知道没办法得到女郎，但内心里却仍想着这件事。又想她家贫穷，也许可以用钱打动。找了几个媒婆去商议，没有人敢去做媒，柴廷宾也就灰了心，不敢再有奢望。

忽有贾媪者，以货珠过柴。柴告所愿，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诚意，其成与否，所勿责也。万一可图，千金不惜。”媪利其有，诺之。登门，故与邵妻絮语[25]。睹女，惊赞曰：“好个美姑姑！假到昭阳院，赵家姊妹何足数得[26]！”又问：“婿家阿谁？”邵妻答：“尚未。”媪言：“若个娘子，何愁无王侯作贵客也！”邵妻叹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个读书种子[27]，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复遴选[28]，十无一当，不解是何意向。”媪曰：“夫人勿须烦怨。恁个丽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泽，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于某家茔边[29]，望见颜色，愿以千金为聘。此非饿鸱作天鹅想耶[30]？早被老身诃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媪曰：“便是秀才家，难与较计。若在别个，失尺而得丈，宜若可为矣。”邵妻复笑不言。媪抚掌曰：“果尔，则为老身计亦左矣[31]。日蒙夫人爱，登堂便促膝赐浆酒。若得千金，出车马，入楼阁，老身再到门，则阍者呵叱及之矣[32]。”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与夫语；移时，唤其女；又移时，三人并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闻为贱媵则就之。但恐为儒林笑也[33]！”媪曰：“倘入门，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别居之谋。邵益喜，唤女曰：“试同贾姥言之。此汝自主张，勿后悔，致怼父母。”女觍然曰[34]：“父母安享厚奉，则养女有济矣[35]。况自顾命薄，若得嘉耦[36]，必减寿数，少受折磨，未必非福。前见柴郎亦福相，子孙必有兴者。”媪大喜，奔告。

【注释】

[25]絮语：絮絮叨叨说话，话家常。

[26]昭阳院：即昭阳殿，汉代宫殿名。汉成帝时以美貌著称的妃子赵飞燕及其妹合德所居处。此处泛指皇宫内苑。赵家姊妹：指赵飞燕及其妹合德。何足数得：算得什么，不值得提。

[27]读书种子：书香门第，能够诗书传家。

[28]遴选：审慎择选。

[29]茔：坟地。

[30]饿鸱（chī）作天鹅想：意即饥饿的鸱枭想吃天鹅肉。鸱，鸱枭，俗称“猫头鹰”。

[31]计左：计议失当，不恰当的谋划。

[32]阍（hūn）者：守门人。

[33]儒林：儒者之群。此言读书人的圈子。

[34]觍（tiǎn）然：羞怯的样子。

[35]济：指望，依靠。

[36]嘉耦：好对象。耦，配偶。

【译文】

忽然有个贾婆，因为卖珠子来找柴廷宾。柴廷宾把想娶邵女的想法告诉了她，并送给贾婆很多钱，说：“只求你把我的诚意转达一下，事成不成，都不会怪你。万一有希望，花费千金，在所不惜。”贾婆图他有钱，就答应了。贾婆来到邵家，故意与邵妻絮絮叨叨拉家常。看到了邵女，装作吃惊的样子赞叹说：“好个漂亮姑娘！假如选到了昭阳院，那赵飞燕姊妹还能数得着吗！”又问：“婆家是谁啊？”邵妻回答说：“还没有婆家。”贾婆说：“这么美貌的娘子，何愁没有王侯做女婿啊！”邵妻叹息着说：“嫁给王侯家不敢奢望，只要是个读书种子，也就很好了。我家这个小冤家，翻来覆去挑选，十个也没一个能选上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贾婆说：“夫人不要烦恼。这么漂亮的姑娘，不知前生修下什么福泽的男人，才能够娶到她啊！昨天碰到一个大为可笑的事，姓柴的那位先生说：在某家的坟地边上，曾看到你家小姐，愿意出千金为聘礼。这不是饿昏了的猫头鹰想吃天鹅肉吗？早被我老婆子训斥一顿不敢再说了！”邵妻听了微笑着没有答话。贾婆又说：“只是在咱们秀才家，此事难以核计。若是别的人家，丢一尺而得一丈，这事真可以考虑。”邵妻听了还是笑笑没有说话。贾婆又拍着手说：“这事如果真的成了，对我老婆子来说也是不合算的。我经常受到夫人的厚爱，一进屋就陪着说话，斟茶倒酒。如果得到千金聘礼，出门骑马坐车，回来楼房绣阁，我老婆子再登门时，看门人就会呵斥我了。”邵妻听了这些话，沉吟了好一会儿，就起身进里屋去，同她丈夫说话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把女儿叫过去；又过了一阵子，三人一起出来了。邵妻笑着说：“这丫头真奇怪，多少不错的人都看不上，听说给人做妾倒愿意去。恐怕要被读书人耻笑啊！”贾婆说：“如果进门以后生个儿子，那大夫人便没奈何了！”说完，又告诉了柴廷宾打算与大老婆分开居住的打算。邵妻听了更加高兴，把女儿叫过来说：“你自己和贾姥姥说说。这事是你自己主张的，不要后悔，以致埋怨父母。”邵女不好意思地说：“父母安稳幸福地颐养天年，养个闺女就算有依靠了。何况我看自己命薄，如果找个高贵人家，必然要减寿，稍微受点儿折磨，未必不是福气。上次看见柴郎也是个福相，子孙必然有兴旺发达的。”贾婆听了这番话非常高兴，赶快连颠带跑地去报告柴廷宾。

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备舆马，娶女于别业，家人无敢言者。女谓柴曰：“君之计，所谓燕巢于幕[37]，不谋朝夕者也。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乎？请不如早归，犹速发而祸小。”柴虑摧残，女曰：“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我苟无过，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动者。”女曰：“身为贱婢，摧折亦自分耳。不然，买日为活，何可长也？”柴以为是，终踌蹰而不敢决。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38]，命苍头控老牝马[39]，一妪携襆从之[40]，竟诣嫡所，伏地而陈。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见容饰兼卑，气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锦衣衣之，曰：“彼薄幸人播恶于众[41]，使我横被口语[42]。其实皆男子不义，诸婢无行，有以激之。汝试念背妻而立家室，此岂复是人矣？”女曰：“细察渠似稍悔之[43]，但不肯下气耳。谚云：‘大者不伏小。’以礼论：妻之于夫，犹子之于父，庶之于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词色，则积怨可以尽捐。”妻云：“彼自不来，我何与焉？”即命婢媪为之除舍。心虽不乐，亦暂安之。

【注释】

[37]燕巢于幕：喻处境危险。南朝梁丘迟《与陈伯之书》：“夫以慕容超之强……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飞幕，飞动摇荡的帐幕。

[38]女青衣而出：谓邵女穿着丫环的衣服出来。青衣，汉代以后为卑贱者的服装。

[39]苍头：指仆人。苍，青色。汉时仆隶以青色巾包头，因称。牝（pìn）：母，鸟兽的雌性。

[40]襆（fú）：包袱。

[41]薄幸人：轻薄寡情的人。

[42]横被口语：枉遭非议。横，枉。口语，指众口非议。

[43]渠：他。

【译文】

柴廷宾听到这消息喜出望外，立即备足了千金，套上车马，把邵女娶到别墅来，仆人们人也不敢告诉金氏。邵女对柴廷宾说：“你的这个办法，就如同燕子把巢筑在布帘上，不考虑会朝不保夕啊。让别人都不说话，希望事情不泄漏出去，这可能吗？请你不如早点儿带我回家，事情早点儿挑明，祸还小一些。”柴廷宾担心邵女会受到摧残，邵女说：“天下没有不可教化的人。如果我没有过错，她又怎能发怒呢？”柴廷宾说：“不是你讲的这样。她这人非常凶悍，不是用情理所能打动的。”邵女说：“我本来就是地位卑贱的小妾，受折磨也是应该的。不然的话，花钱买日子过，怎么能够长久呢？”柴廷宾觉得她说得很对，但始终拿不定主意，不敢下决心回去。一天，柴廷宾有事外出。邵女换上丫环穿的青衣出门，让仆人赶着匹老马，一个老仆妇拿着行李跟随，一直来到金氏的住所，跪在地上讲了事情的经过。金氏开始很生气，继而觉得邵女主动上门自首可以原谅，又见她衣着朴素，态度谦卑，气也渐渐平息了一些。就让丫环拿绸缎衣服让邵女穿上，说：“那个无情无义的人在众人面前说我坏话，让我背上了恶名。其实全都是男人不义，那几个丫头没有德性，激我发怒。你想一想，背着妻子又另立家室的人，这还算个人吗？”邵女说：“我仔细观察，他好像也有些后悔，只是不肯低声下气认错罢了。俗话说：‘大者不伏小。’以礼来论：妻子对丈夫来说就如同儿子对父亲，妾对妻一样。夫人如果肯对他体贴宽容一些，积怨就可以完全消除了。”金氏说：“他自己不来，我怎么办呢？”就让丫环仆妇们为邵女布置房间。心里虽然不高兴，暂时没有发怒。

柴闻女归，惊惕不已[44]，窃意羊入虎群，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见家中寂然，心始稳贴。女迎门而劝，令诣嫡所，柴有难色。女泣下，柴意少纳。女往见妻曰：“郎适归，自惭无以见夫人，乞夫人往一姗笑之也[45]。”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于妻，犹嫡之于庶。孟光举案[46]，而人不以为谄[47]，何哉？分在则然耳[48]。”妻乃从之。见柴曰：“汝狡兔三窟[49]，何归为？”柴俛不对。女肘之，柴始强颜笑。妻色稍霁，将返。女推柴从之，又嘱庖人备酌。自是夫妻复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50]，执婢礼甚恭。柴入其室，苦辞之，十馀夕始肯一纳。妻亦心贤之，然自愧弗如，积惭成忌。但女奉侍谨，无可蹈瑕[51]，或薄施诃谴[52]，女惟顺受。

【注释】

[44]惊惕（tì）：惊惧，警惕。

[45]姗笑：嘲笑。姗，讥讽。

[46]孟光举案：谓妻子敬事丈夫。《后汉书·梁鸿传》载，梁鸿家贫，洁身不仕，与妻孟光避居吴地，“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

[47]谄：谄媚，讨好。

[48]分在则然：名分所在即应如此。分，名分，规范。

[49]狡兔三窟：藏身之处很多。《战国策·齐策》：“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狡，狡猾。窟，洞穴。

[50]授帨（shuì）：送上面巾拭手。帨，佩巾。古时妇女用以擦拭不洁。

[51]无可蹈瑕：无机会寻隙施暴。

[52]诃谴：批评责骂。

【译文】

柴廷宾听说邵女回家了，既吃惊又忧惧，暗想这如同羊入虎群，可能邵女早就给摧残得不成样子了。急忙奔回家中，见家里安安静静，心才安定下来。邵女出门相迎，劝他到金氏屋中去，柴廷宾面有难色。邵女流下眼泪，他才稍微有些听进去。邵女又去见金氏，说：“郎君刚才回来了，自觉无脸面来见夫人，请夫人过去给他个笑脸吧。”金氏不肯去。邵女说：“我已经说过：丈夫对于妻子，就如同妻对于妾。孟光对丈夫举案齐眉，而人们不以为是谄媚，为什么呢？是因为按名分应该这样做。”金氏这才听从了。见到柴廷宾，金氏说：“你是狡兔三窟啊，还回来干什么？”柴廷宾低头不语。邵女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柴廷宾才勉强笑了一笑。金氏的脸色平和了，要回内室去。邵女推柴廷宾让他跟着一起去，又嘱咐厨子准备酒菜。从此夫妻又和好了。邵女每天早晨穿着丫环的服装向金氏夫妻问安，侍候他们梳洗，如同丫环一样，很是恭敬。柴廷宾进入邵女的房间，邵女苦苦地劝他走，十多天才肯留他住一晚。金氏也认为邵女很贤惠，但觉得自己比不上邵女，渐渐地从惭愧变成了忌恨。因邵女侍奉得非常周到，找不到她的毛病，有时训斥几句，邵女都逆来顺受。

一夜，夫妇少有反唇，晓妆犹含盛怒。女捧镜，镜堕，破之。妻益恚[53]，握发裂眥[54]。女惧，长跪哀免。怒不解，鞭之至数十。柴不能忍，盛气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击之[55]。柴怒，夺鞭反扑，面肤绽裂，始退。由此夫妻若仇。柴禁女无往，女弗听，早起，膝行伺幕外。妻搥床怒骂[56]，叱去不听前。日夜切齿，将伺柴出而后泄愤于女。柴知之，谢绝人事，杜门不通吊庆[57]。妻无如何，惟日挞婢媪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绝好，女亦莫敢当夕，柴于是孤眠。妻闻之，意亦稍安。

【注释】

[53]恚（huì）：愤怒。

[54]握发裂眥（zì）：手握头发，瞪着眼睛。裂眥，眼眶瞪裂，极言愤怒时眼球暴出时的情状。眥，眼眶。

[55]呶呶（náo）：唠叨不止。

[56]搥（chuí）：敲击。

[57]吊庆：指日常应酬。吊，吊丧。庆，庆典。

【译文】

一天夜里，金氏与柴廷宾有点儿小争吵，第二天早晨梳洗的时候仍然怒气不消。邵女为她捧着镜子，不小心镜子掉在地上，打碎了。金氏更加生气，握着头发，眼睛瞪得很大。邵女很害怕，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哀求金氏饶恕。金氏怒气不消，抽打邵女数十鞭。柴廷宾忍不下去，怒冲冲地奔进屋里，把邵女拉出来。金氏唠叨着在后面追赶。柴廷宾大怒，夺过鞭子抽打金氏，金氏脸上和身上都被抽破了，才退了回去。从此夫妻二人如仇人一般。柴廷宾让邵女不要再到金氏屋里去，邵女不听，早晨起来，跪地前行，等候在金氏的帐外。金氏搥着床怒骂，不让邵女前来。金氏日夜咬牙切齿，想等柴廷宾出去再拿邵女出气。柴廷宾知道金氏的想法，谢绝交往，闭门不出。金氏无可奈何，只好每天鞭打其他的丫环仆妇，来发泄愤怒，下人们都受不了她的虐待。自从夫妻反目，邵女也不敢和柴廷宾住在一起，柴廷宾只好孤眠。金氏知道了，心情稍为安定。

有大婢素狡黠，偶与柴语，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辄于无人处，疾首怨骂[58]。一夕，轮婢直宿，女嘱柴，禁无往，曰：“婢面有杀机，叵测也[59]。”柴如其言，招之来，诈问：“何作？”婢惊惧无所措词。柴益疑，检其衣，得利刃焉。婢无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挞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闻，此婢必无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60]，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61]。”柴然之。会有买妾者，急货之。妻以其不谋故，罪柴，益迁怒女，诟骂益毒。柴忿顾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杀却，乌有今日[62]。”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诘左右，并无知者，问女，女亦不言。心益闷怒，捉裾浪骂[63]。柴乃返，以实告。妻大惊，向女温语，而心转恨其言之不早。柴以为嫌隙尽释，不复作防。适远出，妻乃召女而数之曰：“杀主者罪不赦，汝纵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词自达[64]。妻烧赤铁烙女面，欲毁其容。婢媪皆为之不平。每号痛一声，则家人皆哭，愿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针刺胁二十馀下[65]，始挥之去。柴归，见面创，大怒，欲往寻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故蹈之。当嫁君时，岂以君家为天堂耶？亦自顾薄命，聊以泄造化之怒耳[66]。安心忍受，尚有满时；若再触焉，是坎已填而复掘之也[67]。”遂以药糁患处[68]，数日寻愈。忽揽镜，喜曰：“君今日宜为妾贺，彼烙断我晦纹矣！”朝夕事嫡，一如往日。

【注释】

[58]疾首：谓怨恨之甚。《诗·小雅·小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

[59]叵（pǒ）测：不可测，难以预料。叵，不可。

[60]鬻（yù）：卖。

[61]得直：得到报酬。直，工钱，报酬。

[62]乌有：怎么会有。乌，何。

[63]捉裾浪骂：扯着衣服大骂。裾，衣襟。

[64]造次：匆忙，仓促。

[65]胁：从腋下到肋骨尽处。

[66]造化：命运，上天。指自然的创造化育。

[67]坎：低洼之处。

[68]糁（sǎn）：谷类的小渣。这里指代涂抹药粉末。

【译文】

有一个年纪稍大颇狡黠的丫环，偶尔和柴廷宾说了句话，金氏怀疑她与柴廷宾有私情，打得格外凶。丫环经常在没人的地方，恶狠狠地咒骂。一天晚上，轮到这个丫环伺候金氏睡觉，邵女嘱咐柴廷宾不要让这个丫环去，说：“这个丫环面有杀气，居心难测。”柴廷宾听了邵女的话，把丫环叫来，诈问说：“你想干什么？”丫环惊吓得无言对答。柴廷宾更加怀疑，搜她衣服，发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子。丫环无话可说，只是伏在地上求死。柴廷宾要打她。邵女制止说：“恐怕夫人会听到，这样这个丫环就没命了。她的罪过固然不可饶恕，然而不如卖掉她，既保住了她的性命，我们还能得到身价钱。”柴廷宾同意了。正巧有人要买妾，急忙把她卖了。金氏因为这事没和她商量，怪罪柴廷宾，越加迁怒邵女，骂得更凶了。柴廷宾生气地看着邵女说：“都是你自己招来的。前些日子她要被人杀了，哪会弄到今天这个样子。”说完转身走了。金氏觉得这话很奇怪，问遍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问邵女，邵女也不说。金氏更加闷得发怒，扯着衣襟大骂。这时柴廷宾又返回来，把实情告诉了她。金氏大吃一惊，对邵女说话时也温和多了，然而内心又恨她不早点儿对自己说。柴廷宾以为二人前嫌已释，就不再提防。恰巧柴廷宾有事出远门，金氏就叫来邵女数落说：“杀主人的，罪不能赦，你把她放走了，是何居心？”邵女仓促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金氏烧红了烙铁烙邵女的脸，想毁坏她的容貌。家中丫环仆妇都为邵女感到不平。邵女每哀号一声，仆人们都哭起来，说愿意代她去死。这时金氏才不烙了，用针扎她的肋下二十多次，才挥手让她走了。柴廷宾回来，看到邵女脸上的烧伤，大怒，要去找金氏。邵女拉着他的衣襟说：“我明知这是个火坑，却故意往里跳的。我嫁你的时候，难道认为你家是天堂吗？我也是看自己命薄，因此来让上天发泄怒气罢了。安心忍受，还有尽头；如果再去触犯，是把填平的土坑又掘开啊。”于是将伤口涂上药，过了几天就好了。有一天照镜子，忽然高兴地说：“夫君今天应当向我道贺，她把我脸上那道晦气的纹路烙断了。”此后邵女仍一如既往，早晚侍奉金氏。

金前见众哭，自知身同独夫，略有愧悔之萌[69]，时时呼女共事，词色平善。月馀，忽病逆[70]，害饮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顾问。数日，腹胀如鼓，日夜寖困[71]。女侍伺不遑眠食[72]，金益德之。女以医理自陈，金自觉畴昔过惨，疑其怨报，故谢之[73]。金为人持家严整，婢仆悉就约束，自病后，皆散诞无操作者[74]。柴躬自纪理[75]，劬劳甚苦[76]，而家中米盐，不食自尽。由是慨然兴中馈之思[77]，聘医药之。金对人辄自言为“气蛊”[78]，以故医脉之，无不指为气郁者。凡易数医，卒罔效，亦滨危矣。又将烹药，女进曰：“此等药，百裹无益，只增剧耳。”金不信。女暗撮别剂易之。药下，食顷三遗[79]，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华陀[80]，今如何也！”女及群婢皆笑。金问故，始实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载而不知也[81]！今而后，请惟家政，听子而行。”

【注释】

[69]略有愧悔之萌：稍微萌发了愧悔之意。萌，萌芽。

[70]病逆：中医指气血不和，胃气不顺等病症。

[71]寖（jìn）困：痛苦，难受。

[72]不遑：来不及。遑，闲暇。

[73]谢：婉言拒绝。

[74]散诞：散漫放诞。

[75]躬自纪理：亲自经营管理。

[76]劬（qú）劳：辛苦，劳累。

[77]兴中馈之思：产生了对妻子的思念。中馈，古时指妇女在家主持饮食之事。《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此处代指妻室。

[78]气蛊：亦称“气臌”。中医认为由怒气郁结而致腹部肿胀的一种疾病。

[79]食顷三遗：一顿饭的工夫，大便三次。遗，遗矢，大便。《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

[80]华陀：应作“华佗”，汉末名医。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精于方药、针灸及外科手术，首创麻沸散及五禽戏。

[81]覆载：谓天覆地载的大恩。《礼记·中庸》：“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

【译文】

金氏见她烙邵女时，众人都哭，知道自己已成为孤家寡人，略有愧悔之意，经常叫着邵女和她一起做事，言辞和态度都比较和善。过了一个多月，金氏忽然得了胃气不顺的病，吃不下东西。柴廷宾恨不得她早点儿死，所以也不来看视照顾。过了几天，金氏腹胀如鼓，日夜难眠。邵女悉心侍候，顾不上吃饭睡觉，金氏更加感动。邵女讲了一些医治此病的办法，金氏内心觉得过去对待邵女太残忍刻薄，疑心邵女会报复，谢绝了她提的医治办法。金氏为人持家都很严厉有方，丫环仆人都听从她的管束，自从她病了以后，众人都懒懒散散不好好干活。柴廷宾亲自出来操持家务，十分辛苦，而家中的米盐，没吃就没有了。由此想到妻子原先管家的不易，于是请医生为金氏看病。金氏对人们说自己患的是“气蛊”病，因此医生诊脉时，都说是气郁造成的。换了几个医生，都没有效果，生命处于垂危之中。又熬药时，邵女对金氏说：“这样的药，吃一百剂也不顶用，只会增加病情。”金氏不信。邵女暗中换了别的方药。金氏吃下药，一顿饭工夫拉了三次肚子，病就好了。金氏更加笑话邵女的话不对，假作呻吟状喊邵女说：“女华佗，现在怎么样啊！”邵女和丫环们都笑起来。金氏问笑什么，邵女才如实说了。金氏流着泪说：“我今天受到你这样的大恩大德，却还不知道！从今以后，家中的事，全都由你做主吧。”

无何，病痊，柴整设为贺。女捧壶侍侧，金自起夺壶，曳与连臂，爱异常情。更阑，女托故离席，金遣二婢曳还之，强与连榻。自此，事必商，食必偕，姊妹无其和也。无何，女产一男。产后多病，金亲调视，若奉老母。后金患心痗[82]，痛起，则面目皆青，但欲觅死。女急市银针数枚，比至，则气息濒尽，按穴刺之，画然痛止[83]。十馀日复发，复刺，过六七日又发。虽应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惴，恐其复萌。夜梦至一处，似庙宇，殿中鬼神皆动。神问：“汝金氏耶？汝罪过多端，寿数合尽。念汝改悔，故仅降灾，以示微谴。前杀两姬，此其宿报[84]。至邵氏何罪而惨毒如此？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报，可以相准[85]；所欠一烙二十三针，今三次，止偿零数，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当作矣！”醒而大惧，犹冀为妖梦之诬。食后果病，其痛倍切。女至，刺之，随手而瘥[86]。疑曰：“技止此矣，病本何以不拔[87]？请再灼之。此非烂烧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金忆梦中语，以故无难色。然呻吟忍受之际，默思欠此十九针，不知作何变症，不如一朝受尽，庶免后苦。炷尽，求女再针。女笑曰：“针岂可以泛常施用耶？”金曰：“不必论穴，但烦十九刺。”女笑不可。金请益坚，起跪榻上，女终不忍。实以梦告，女乃约略经络，刺之如数。自此平复，果不复病。弥自忏悔[88]，临下亦无戾色[89]。

【注释】

[82]心痗（mèi）：心病。《诗·卫风·伯兮》：“愿言思伯，使我心痗。”朱熹注：“痗，病也。”

[83]画然：忽然。

[84]宿报：前世作恶的报应。

[85]相准：相抵。准，折算，抵偿。

[86]瘥（chài）：病愈。

[87]病本：病根。

[88]弥自：更加。

[89]临下亦无戾色：对待下人也没有凶恶的脸色。下，下人。戾色，粗声恶气。

【译文】

不久，金氏的病全好了，柴廷宾设宴为她贺喜。邵女捧着酒壶站在旁边侍候，金氏起来夺过酒壶，拉着她和自己坐在一起，异常地友爱。夜深了，邵女借故离席，金氏让两个丫环把她拉回来，非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从此后，有事一起商量，吃饭在一个桌上，比亲姐妹还要亲密。不久，邵女生了一个男孩。邵女产后经常生病，金氏亲自调养护理，如同照顾自己的母亲一样。后来，金氏得了心口疼病，疼起来，脸色都变青了，简直不想再活下去。邵女急忙去买了几枚银针，买回来，金氏已近气绝，邵女赶快依穴位扎针，疼痛立刻止住了。过了十几天，金氏又犯病了，邵女又为她针灸，过了六七天病又复发。虽然手到病除，不至于有大的痛苦，但金氏心中常常惴惴不安，惟恐犯病。一天夜里，金氏在梦中来到一个地方，好像是庙宇，殿中的鬼神都会动。神问：“你就是金氏吗？你的罪过太多，寿数也到头了。念你能够悔改，所以只降点儿灾难，以示谴责。以前你杀的那两个妾，这是她们命中注定的报应。至于邵氏，她有什么罪过，而要受到如此惨毒的对待呢？你鞭打她的刑罚，已有柴廷宾替她报了，可以抵消了；你欠她的一烙铁和二十三针，至今才还报了三针，只是个零头，这样就指望消除病根吗？明天又该犯病了！”金氏梦醒之后非常害怕，但还侥幸地希望那噩梦不会成为现实。吃完饭后果然又发病了，而且加倍地疼痛。邵女来，用针一刺，病立即好了。邵女疑惑不解地说：“我的技能就这些了，病根怎么除不去呢？请让我再用艾灸灸。这个病非得烧烂了不成，只怕夫人不能忍受。”金氏回忆梦中神说的话，因此面无难色。然而在呻吟着忍受痛苦的时候，心中默想，还欠下的十九针，不知会变出什么病症来，不如这一次把痛苦受尽，以免将来再受。艾柱烧完了，金氏请求邵女再施针灸。邵女笑着说：“针灸怎可随便乱用呢？”金氏说：“不必按穴位，只麻烦你再扎十九针。”邵女笑着说不能这样做。金氏坚决请求，起床跪着哀求，邵女还是不忍心。金氏把梦中的事以实相告，邵女才按着穴位扎了十九针。从此以后，金氏的病就好了，果然不再复发。她更加深自忏悔，对仆人也不再恶声严气了。

子名曰俊，秀惠绝伦。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90]。”八岁有神童之目，十五岁，以进士授翰林。是时柴夫妇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91]。舆马归宁[92]，乡里荣之。邵翁自鬻女后，家暴富，而士林羞与为伍[93]，至是，始有通往来者。

【注释】

[90]翰苑相：有跻身翰林院的骨相。翰苑，指翰林院，所属职官统称翰林，其长官为掌院学士，以大臣充任。在明清时代翰林例由进士出身者担任。相，骨相。按照所谓冰鉴之术的说法，人的命运可从其形貌测相出来。

[91]如夫人：妾的别称。指邵女。

[92]归宁：男子归省父母。

[93]士林：犹前文“儒林”。指儒者，读书人。

【译文】

邵女生的儿子名叫柴俊，聪明绝顶。邵女常说：“这个孩子有当翰林的相貌。”八岁时被人看作神童，十五岁考中进士，授予翰林的官职。这时，柴廷宾夫妇年纪四十岁，邵女只有三十二三岁。柴俊衣锦还乡，乡亲们都感到荣耀。邵女的父亲自从卖了闺女，家中暴富，但读书人都羞于和他为伍，到这时，才有人和他往来。

异史氏曰：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而为妾媵者，又复炫美弄机，以增其怒。呜呼！祸所由来矣。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折而不移其志，此岂梃刃所能加乎[94]？乃至于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呜呼！岂人也哉！如数以偿，而不增之息，亦造物之恕矣[95]。顾以仁术作恶报，不亦傎乎[96]！每见愚夫妇抱疴终日[97]，即招无知之巫，任其刺肌灼肤而不敢呻，心尝怪之，至此始悟。

【注释】

[94]梃（tǐng）刃：棍棒与刀。

[95]恕：宽恕。

[96]傎（diān）：同“颠”。颠倒，错乱。

[97]疴（kē）：病。

【译文】

异史氏说：女子狡黠嫉妒，这是她们的天性。而那些做妾的，又要炫耀她们的美色和机智，来增加正妻的愤怒。唉！灾祸就是由此产生的啊。如果做妾的能够安于自己的命运，守住自己的本分，受到任何挫折也不改变态度，难道棒打刀割的刑罚还能加在身上吗？至于像金氏这样，妾挽救了她的生命，她才开始有悔悟的表现。唉！这种人还算个人嘛！上天只是按照她的罪行如数惩罚了，而没有增加利息多加责罚，这已经是上天对她的宽恕了。看看那些对别人的仁爱而报之以恶的人，不是太颠倒是非了吗！常常看到一些愚蠢的夫妇整天生病，就找那些无知的巫医来医治，任凭他针刺火烧也不敢呻吟，心中感到很奇怪，听了金氏的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闽人有纳妾者[98]，夕入妻房，不敢便去，伪解屦作登榻状。妻曰：“去休！勿作态！”夫尚徘徊，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妒忌者，何必尔尔[99]。”夫乃去。妻独卧，辗转不得寐，遂起，往伏门外潜听之。但闻妾声隐约，不甚了了，惟“郎罢”二字，略可辨识。郎罢，闽人呼父也。妻听逾刻，痰厥而踣[100]，首触扉作声。夫惊起，启户，尸倒入。呼妾火之，则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开，即呻曰：“谁家郎罢被汝呼！”妒情可哂。

【注释】

[98]闽：福建的简称。

[99]尔尔：这样。

[100]痰厥：中医病症名。指因痰盛气闭而引起四肢厥冷，甚至昏厥的病症。踣（bó）：跌倒。

【译文】

有个福建人娶了个妾，他晚上到妻子的房中去，不敢马上就离开，装作脱鞋上床的样子。妻子说：“快去吧！别装模作样了！”丈夫还装作犹豫的样子，妻子脸色庄重地说：“我不是那种爱嫉妒的人，你何必做出这个样子呢。”这样丈夫才走了。妻子独卧房中，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于是就起床，到妾的房门外偷听。只隐约能听到妾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只有“郎罢”二字，约略可分辨出来。郎罢是福建人对父亲的称呼。妻子听了一刻多钟，一口痰涌上来，憋得昏倒在地，头撞到门上发出了响声。丈夫惊慌地起来，打开门，一个人僵尸般地倒进屋里。赶快喊妾拿灯，一照，原来是妻子。急忙扶起来给灌了几口水。妻子刚略微睁开眼，就呻吟着说：“谁家的郎罢让你叫啊！”其嫉妒之情真是好笑。

巩仙

【题解】

本篇有两条故事线索，其一发生在巩道人与鲁王之间，其二发生在巩道人与尚秀才之间，而以前者为主。

巩道人的幻术，可以称作是“袖里乾坤”——所有幻术都是从袖里发生出来的。袖子也是弥缝情节的黏合剂，不仅演绎出奇奇怪怪的各种幻术情节，而且巩道人仙去之后，所遗袖子还可以治难产。结末，尚秀才的儿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尚秀才用巩道人留下的袖子救了鲁王的爱妃母子，鲁王与尚秀才相识，送还了尚秀才所爱的歌姬。所以，虽然本篇写巩道人的幻术散漫丰富，却一线贯穿而不显散碎。袖里乾坤寄托着蒲松龄的浪漫想象，也寄托着如《桃花源记》般的政治向往：“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无催科之苦，人事之烦，则袖中虮虱，何殊桃源鸡犬哉！”

巩道人，无名字，亦不知何里人[1]。尝求见鲁王[2]，阍人不为通[3]。有中贵人出[4]，揖求之。中贵见其鄙陋，逐去之。已而复来，中贵怒，且逐且扑。至无人处，道人笑出黄金二百两，烦逐者覆中贵：“为言我亦不要见王，但闻后苑花木楼台，极人间佳胜，若能导我一游，生平足矣。”又以白金赂逐者。其人喜，反命[5]。中贵亦喜，引道人自后宰门入[6]，诸景俱历[7]。又从登楼上。中贵方凭窗，道人一推，但觉身堕楼外，有细葛绷腰[8]，悬于空际，下视则高深晕目，葛隐隐作断声。惧极，大号。无何，数监至[9]，骇极。见其去地绝远，登楼共视，则葛端系棂上[10]，欲解援之，则葛细不堪用力。遍索道人已杳矣。束手无计，奏之鲁王。王诣视[11]，大奇之。命楼下藉茅铺絮，将因而断之。甫毕，葛崩然自绝，去地乃不咫耳[12]。相与失笑。

【注释】

[1]何里：什么地方。里，故乡。

[2]鲁王：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子朱檀封鲁王，洪武十八年（1385）就藩兖州，二十二年（1389）薨，谥曰荒。见《明史·宗室十五王·太祖诸子》。

[3]通：传报。

[4]中贵人：宫中的宦官。

[5]反命：复命，回报。

[6]后宰门：此指鲁王府的小门或后门。后宰，是古代专管王室衣食供给的机构。

[7]历：游历。

[8]葛：一种藤本植物。绷：捆束，缠绕。

[9]监：内监，太监。

[10]棂：窗棂，窗上的格子。

[11]诣视：犹临视，亲去看视。

[12]不咫（zhǐ）：不到一尺远。咫，古代长度单位，周制8寸，合市尺6寸2分2厘。

【译文】

巩道人，没有名字，也不知是哪里人。有一次，他到鲁王府求见鲁王，门人不给通报。这时，一个太监从里面出来，巩道人向太监作揖，求他通报。太监见他粗俗浅薄，就把他赶走了。不一会儿，巩道人又来了，太监发了怒，叫人对他边赶边打。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巩道人笑着拿出二百两黄金，请追打他的人告诉那位太监：“对他说我也不是要见王爷，只是听说王府后花园的花木楼台，是人间少有的景物，如果能领着我去看一看，今生的愿望就满足了。”又拿出银子送给追打的人。这人很高兴，回去把这话就告诉了太监。太监也很高兴，就领着巩道人从王府后门进了花园，各种景物全都看到了。又领着他上了楼。太监刚走到窗前，巩道人一推，太监就觉得身子坠到了楼外，有一根细葛藤绷住了腰，身子悬在半空中，往下一看，离地很远，头晕目眩，葛藤还发出了要断的声音。太监害怕极了，大声喊叫起来。不一会儿，来了好几个太监，都吓得要命。见他离地太远，就赶快登上楼去看，只见葛藤的一端系在窗棂上，想解开葛藤把人救下来，但葛藤太细，不敢用力。到处寻找巩道人，已不知去向。众人束手无策，只好报告了鲁王。鲁王来到一看，也感到很奇怪。下令在楼下铺上茅草和棉絮，然后再把葛藤弄断。刚把茅草和棉絮铺好，葛藤“嘣”的一声自己断了，太监掉在地上，原来离地面不过一尺。人们相视大笑。

王命访道士所在。闻馆于尚秀才家[13]，往问之，则出游未复。既，遇于途，遂引见王。王赐宴坐，便请作剧[14]。道士曰：“臣草野之夫，无他庸能。既承优宠，敢献女乐为大王寿[15]。”遂探袖中出美人，置地上，向王稽拜已。道士命扮瑶池宴本[16]，祝王万年。女子吊场数语[17]。道士又出一人，自白“王母”[18]。少间，董双成、许飞琼……一切仙姬[19]，次第俱出。末有织女来谒[20]，献天衣一袭[21]，金彩绚烂，光映一室。王意其伪，索观之。道士急言：“不可！”王不听，卒观之，果无缝之衣[22]，非人工所能制也。道士不乐曰：“臣竭诚以奉大王，暂而假诸天孙，今为浊气所染，何以还故主乎？”王又意歌者必仙姬，思欲留其一二，细视之，则皆宫中乐妓耳。转疑此曲，非所夙谙[23]，问之，果茫然不自知。道士以衣置火烧之，然后纳诸袖中，再搜之，则已无矣。王于是深重道士，留居府内。道士曰：“野人之性，视宫殿如籓笼，不如秀才家得自由也。”每至中夜，必还其所，时而坚留，亦遂宿止，辄于筵间颠倒四时花木为戏。王问曰：“闻仙人亦不能忘情，果否？”对曰：“或仙人然耳。臣非仙人，故心如枯木矣。”一夜，宿府中，王遣少妓往试之。入其室，数呼不应，烛之，则瞑坐榻上。摇之，目一闪即复合，再摇之，齁声作矣[24]。推之，则遂手而倒，酣卧如雷，弹其额，逆指作铁釜声。返以白王。王使刺以针，针弗入。推之，重不可摇，加十馀人举掷床下，若千斤石堕地者。旦而窥之，仍眠地上。醒而笑曰：“一场恶睡，堕床下不觉耶！”后女子辈每于其坐卧时，按之为戏，初按犹软，再按则铁石矣。

【注释】

[13]馆：寓居，暂住。

[14]作剧：此指表演幻术。

[15]女乐（yuè）：歌舞伎。寿：祝人长寿。

[16]瑶池宴本：明代有《蟠桃会》、《八仙庆寿》等传奇，演瑶池蟠桃结实后，西王母大开寿宴，诸仙参加瑶池宴会，为西王母祝寿。此处巩道人借此剧为鲁王祝寿。瑶池，古代传说中昆仑山上的池名，西王母所居之地。《穆天子传》：“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本，剧本。

[17]吊场：戏曲术语。一出戏的结尾，其他演员都已下场，留下一二人念下场诗；或一出戏中一个场面结束，由某一个演员说几句说白，转到另一个场面。

[18]王母：即西王母。

[19]董双成、许飞琼：都是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见《汉武帝内传》。

[20]织女：星名。此指神话人物。传说她长年织造云锦，故称。《汉书·天文志》：“织女，天女孙也。”故也称“天孙”。

[21]一袭：一件。

[22]无缝之衣：指神仙之衣。宋《太平广记》引《灵怪录》，谓太原郭翰暑月卧庭中，见有少女自空而下，视其衣，无缝。翰问故，女答曰：“天衣，本非针线为也。”

[23]夙（sù）谙（ān）：平素所知道的。

[24]齁（hōu）：熟睡时的鼻息声。

【译文】

鲁王下令查访巩道人住在什么地方。听说住在尚秀才家中，派人询问，巩道人出游还没回来。随后，差人在回府的途中遇到了巩道人，就领着他来见鲁王。鲁王设下酒宴，请巩道人入座，并请他变戏法。巩道人说：“我本是草野之民，没有什么能耐。既然承蒙王爷优待宠爱，我就斗胆献上一台戏为大王祝寿吧。”于是从袖中掏出一个美女，放在地上，美女向鲁王磕头。巩道人命她演瑶池宴，祝福鲁王万寿无疆。美女念了几句开场白。巩道人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女子，女子自称“王母娘娘”。一小会儿，董双成、许飞琼……许多仙女，一个个地出来。最后织女出来了，献上一件天衣，金光灿烂，光辉照映全室。鲁王怀疑是假的，要拿过来看。巩道人急忙说：“不可以。”鲁王不听，最后还是要过来看了，果然是无缝的天衣，不是人工能够缝制出来的。巩道人不高兴地说：“我竭尽诚心侍奉大王，暂时从织女那儿借来天衣，现在被浊气污染了，怎么还给主人呀？”鲁王又以为那些唱歌演戏的女子必定是仙女，想留下一二人在身边，但仔细一看，原来都是自己宫中的乐妓。又怀疑她们演唱的曲子不是原来就会的，一问，果然茫然无知。巩道人把天衣放在火上烧了一烧，然后放在衣袖内，再一看他的袖内，天衣已经没有了。鲁王因此特别器重巩道人，让他住在府内。巩道人说：“我这山野人的性情，看这宫殿就如同笼子一样，不如住在秀才家自由。”每当半夜时分，必定回到秀才家中，有时鲁王坚决挽留他，也就住下来，总是在筵席上变出不当时令的花木作为游戏。鲁王问：“听说仙人也不能忘记男女之情，是吗？”巩道人回答说：“也许仙人是那样吧。臣不是仙人，所以心如枯木一样。”一天夜里，巩道人住在王府，鲁王派了一名年轻的歌妓去试探他。歌妓进入巩道人住的屋子，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点上灯一看，只见巩道人闭目坐在床上。用手摇一摇，巩道人睁一下眼又闭上了，再摇，则打起了鼾声。用手一推，随手而倒，躺在床上鼾声如雷，弹弹他的额头，发出像敲击铁锅一样的声音。歌妓回去报告了鲁王。鲁王让人用针去扎，针扎不进。用手去推，重得不可摇动，让十多个人把巩道人抬起来扔到床下，好像千斤巨石落地一般。天亮去看，巩道人仍睡在地上。醒后笑着说：“好一场恶睡，掉到床下都不知道啊！”后来一些女子每当巩道人坐着或躺着时，就按他来开玩笑，初按时他的身体还是软的，再按就如同铁石一样硬了。

道士舍秀才家，恒中夜不归[25]。尚锁其户，及旦启扉，道士已卧室中。初，尚与曲妓惠哥善[26]，矢志嫁娶。惠雅善歌，弦索倾一时[27]。鲁王闻其名，召入供奉，遂绝情好。每系念之，苦无由通。一夕，问道士：“见惠哥否？”答言：“诸姬皆见，但不知其惠哥为谁。”尚述其貌，道其年，道士乃忆之。尚求转寄一语，道士笑曰：“我世外人，不能为君塞鸿[28]。”尚哀之不已。道士展其袖曰：“必欲一见，请入此。”尚窥之，中大如屋，伏身入，则光明洞彻，宽若厅堂，几案床榻，无物不有，居其内，殊无闷苦。道士入府，与王对弈。望惠哥至，阳以袍袖拂尘[29]，惠哥已纳袖中，而他人不之睹也。尚方独坐凝想时，忽有美人自檐间堕，视之，惠哥也。两相惊喜，绸缪臻至。尚曰：“今日奇缘，不可不志。请与卿联之[30]。”书壁上曰：“侯门似海久无踪[31]。”惠续云：“谁识萧郎今又逢[32]。”尚曰：“袖里乾坤真个大[33]。”惠曰：“离人思妇尽包容。”书甫毕，忽有五人入，八角冠，淡红衣，认之，都与无素[34]。默然不言，捉惠哥去。尚惊骇，不知所由。道士既归，呼之出，问其情事，隐讳不以尽言。道士微笑，解衣反袂示之[35]。尚审视，隐隐有字迹，细裁如虮[36]，盖即所题句也。

【注释】

[25]恒：经常，总是。

[26]曲妓：乐妓。

[27]弦索倾一时：谓演奏技艺超群出众。弦索，指演奏弦乐，如弹奏琵琶或筝。倾，胜过，超越。

[28]塞鸿：唐传奇薛调《无双传》中人物。作品写王仙客与无双自幼相爱，后来无双因家败被收为宫女。王仙客的仆人塞鸿曾多方设法，使得王仙客会见无双，并为无双传书于王仙客。

[29]阳：装作。

[30]联之：指联句成诗。联句为旧时作诗方式之一。一般是一人出上句，续者对成一联，再出上句，轮流相继，缀成一诗。

[31]侯门似海：王公贵族的门庭像大海那样深邃。唐范摅《云溪友议·襄阳杰》：唐代诗人崔郊与其姑母的侍婢相恋，后婢被卖于连帅。寒食日崔郊与她相遇，赠诗云：“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32]萧郎：旧时诗词中习用语，女子对所爱恋的男子的称呼。

[33]乾坤：犹言天地。指空间。

[34]无素：平日没有交往。

[35]反袂（mèi）：把衣袖翻过来。

[36]虮（jǐ）：虱子的卵。

【译文】

巩道人住在尚秀才家，经常到半夜还不回来。尚秀才就锁上了门，到早晨打开门时，巩道人已经睡在卧室内了。当初，尚秀才与一名卖唱的女子惠哥相好，二人发誓要结为夫妇。惠哥歌唱得很好，乐器也弹奏得超群出众。鲁王听到她的名声，把她召入王府来侍奉自己，于是和尚秀才无缘相见了。尚秀才经常想念她，苦于没人通个消息。一天晚上，尚秀才问巩道人：“你见到惠哥没有？”巩道人说：“王府的歌姬我都见到了，只是不知道哪个是惠哥。”尚秀才描述了她的容貌，说了她的年龄，巩道人就想起来了。尚秀才求巩道人转告一句，巩道人笑着说：“我是世外之人，不能为你鸿雁传书。”尚秀才不停地哀求。巩道人把袖子展开说：“你一定要见惠哥，请进袖里来吧。”尚秀才往袖里一看，里面像屋子那样大，伏下身进去，里边明亮宽绰，像厅堂一样，桌椅床凳，样样俱全，住在里边，一点儿也不憋闷烦恼。巩道人进了王府，和鲁王下棋。看到惠哥来了，装作用袍袖拂尘，袖子一挥，惠哥已进入了袖中，周围的人什么也没有看到。尚秀才正独坐沉思时，忽然看到一位美人从房檐上掉下来，一看，原来是惠哥。两人万分惊喜，亲热备至。尚秀才说：“今日这段奇缘，不能不记下来。咱俩合作一首诗吧。”尚秀才提笔在墙上写道：“侯门似海久无踪。”惠哥续写：“谁识萧郎今又逢。”尚秀才又写：“袖里乾坤真个大。”惠哥续写：“离人思妇尽包容。”刚书写完毕，忽然进来五个人，戴着八角冠，穿着淡红衣，仔细一看，都不认识。五人一语不发，把惠哥抓走了。尚秀才又惊又怕，不知是怎么回事。巩道人回到尚秀才家后，叫尚秀才从袖中出来，问他会见惠哥的事情，尚秀才隐瞒了一些事，没有全部讲出来。巩道人微笑着，把道袍脱下来，翻过袖子让尚秀才看。尚秀才仔细一看，隐隐约约有字迹，像虮子般大小，原来是他们题写的诗句。

后十数日，又求一入。前后凡三入。惠哥谓尚曰：“腹中震动，妾甚忧之，常以紧帛束腰际。府中耳目较多。倘一朝临蓐[37]，何处可容儿啼？烦与巩仙谋，见妾三叉腰时[38]，便一拯救。”尚诺之。归见道士，伏地不起。道士曳之曰：“所言，予已了了[39]，但请勿忧。君宗祧赖此一线[40]，何敢不竭绵薄[41]？但自此不必复入。我所以报君者，原不在情私也。”后数月，道士自外入，笑曰：“携得公子至矣。可速把襁褓来！”尚妻最贤，年近三十，数胎而存一子，适生女，盈月而殇[42]。闻尚言，惊喜自出。道士探袖出婴儿，酣然若寐，脐梗犹未断也。尚妻接抱，始呱呱而泣。道士解衣曰：“产血溅衣，道家最忌，今为君故，二十年故物，一旦弃之。”尚为易衣。道士嘱曰：“旧物勿弃却，烧钱许[43]，可疗难产，堕死胎。”尚从其言。

【注释】

[37]临蓐：临产。蓐，草垫子。

[38]三叉（chá）腰：腰围三叉。指腰围粗大。叉，拇指与中指伸开，两指端之间距。

[39]了了：知晓。

[40]宗祧（tiāo）：后继，宗嗣。

[41]绵薄：微力，微劳。尽力的谦称。

[42]殇：夭折。

[43]钱许：1钱多重。钱，市制重量单位，1两的1/10。

【译文】

又过了十几天，尚秀才又请求进入袖中和惠哥相见。前后共见了三次。惠哥对尚秀才说：“我腹中的胎儿已经在动了，我很忧愁，经常用带子束住腰。王府中耳目众多，一旦临产，哪里容得下孩儿的哭声呢？快和巩仙人商量一下，见我的腰有三叉那么粗的时候，请他救一救我。”尚秀才答应了。回家见到巩道人，尚秀才跪地行礼不起。巩道人把他拉起来说：“你们所说的话，我已经知道了，请你们不要发愁。你家传宗接代就靠这个孩子了，我怎敢不竭尽全力呢？但从此以后你就不要进去了。我所以报答你的，原本不在儿女私情上。”过了几个月，巩道人从外边回来，笑着说：“我把公子给带来了。赶快把包孩子的小被子拿来！”尚秀才的妻子非常贤惠，年龄已近三十，生了几个孩子，只活下来一个儿子。这时刚生了一个女儿，出了满月就死了。听尚秀才说有个儿子，惊喜地从屋内出来。巩道人从袖中抱出婴儿，孩子还酣然而睡，脐带还没有断呢。尚妻把孩子接过来，孩子才“呱呱”地哭起来。巩道人把道袍解下来说：“产血溅在衣服上，是道家最忌讳的，今天我为了你，穿了二十年的道袍只好抛弃了。”尚秀才为他换了一件衣服。巩道人嘱咐说：“旧道袍不要扔，烧一钱灰吃了，可以治疗难产，堕下死胎。”尚秀才听从他的话把道袍收藏起来。

居之又久，忽告尚曰：“所藏旧衲[44]，当留少许自用，我死后亦勿忘也。”尚谓其言不祥。道士不言而去，入见王曰：“臣欲死！”王惊问之，曰：“此有定数，亦复何言。”王不信，强留之，手谈一局[45]，急起，王又止之。请就外舍，从之。道士趋卧，视之已死。王具棺木以礼葬之。尚临哭尽哀[46]，始悟曩言盖先告之也[47]。遗衲用催生，应如响[48]，求者踵接于门。始犹以污袖与之，既而翦领衿，罔不效。及闻所嘱，疑妻必有产厄[49]，断血布如掌，珍藏之。

【注释】

[44]旧衲：此指为产血溅污的道服。衲，僧衣。

[45]手谈：下围棋。古人称下围棋为坐隐或手谈。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巧艺》：“王中郎以围棋是坐隐，支公以围棋为手谈。”

[46]临哭：临坟哭吊。

[47]曩（nǎng）：旧，从前。

[48]应如响：如声响相应。喻极为灵验。

[49]产厄：分娩之灾。

【译文】

巩道人在尚秀才家又住了很久，忽然告诉尚秀才说：“你收藏的道袍，要留一点儿自己用，我死后也不要忘记这件事。”尚秀才认为巩道人的话不吉利。巩道人没再说什么就走了，去王府对鲁王说：“臣要死了！”鲁王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巩道人说：“这是有定数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鲁王不相信，坚留他，二人刚下了一盘棋，巩道人急忙站起来要走，鲁王又不让他走。巩道人请求到外面的屋子去，鲁王答应了。巩道人跑到屋里就躺下了，一看，已经死了。鲁王为他备下棺木，以礼安葬。尚秀才到坟前痛哭，十分哀伤，这时才醒悟巩道人原来的话是预先告诉他的。巩道人留下的道袍用来催生，十分灵验，来尚家求药的人一个接一个。开始时尚秀才把沾了血的袖子给人，后来剪下衣襟、领子，照样有效。尚秀才听了巩道人的嘱咐，怀疑妻子将来会有难产，就剪下手掌大的一块沾血的道袍，珍藏起来。

会鲁王有爱妃，临盆三日不下[50]，医穷于术。或有以尚生告者，立召入，一剂而产。王大喜，赠白金、彩缎良厚，尚悉辞不受。王问所欲，曰：“臣不敢言。”再请之，顿首曰：“如推天惠[51]，但赐旧妓惠哥足矣。”王召之来，问其年，曰：“妾十八入府，今十四年矣。”王以其齿加长，命遍呼群妓，任尚自择，尚一无所好。王笑曰：“痴哉书生！十年前订婚嫁耶？”尚以实对。乃盛备舆马，仍以所辞彩缎，为惠哥作妆，送之出。惠所生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是时年十一矣。日念仙人之恩，清明则上其墓[52]。

【注释】

[50]临盆：临产。

[51]推天惠：施予恩惠，推恩。天惠，上天的恩赐。此指鲁王的恩赐。

[52]上其墓：祭扫其坟。

【译文】

恰遇鲁王的爱妃生孩子，三天也没有生下来，医生也束手无策了。有人把尚秀才的事报告了鲁王，鲁王立即把尚秀才召来，爱妃只吃了一次袍灰，孩子就生下来了。鲁王大喜，赠给尚秀才许多白银和彩缎，尚秀才一概推辞不要。鲁王问他想要什么，尚秀才说：“臣不敢说。”鲁王一再催他讲出来，他才跪地磕头说：“如果王爷开恩，把以前的歌妓惠哥赐给我，我就心满意足了。”鲁王把惠哥叫来，问她的年龄，惠哥说：“妾十八岁时入府，至今已十四年了。”鲁王觉得她年岁大了，就把所有的歌女都叫来，任凭尚秀才自己挑选，尚秀才一个都不喜欢。鲁王笑着说：“真是个呆头呆脑的书生啊！难道十年前你们订下婚约了吗？”尚秀才把实情告诉了鲁王。鲁王隆重地为他准备了车马，仍把他推辞不要的白银、彩缎送给他，作为惠哥的嫁妆，送他们回家。惠哥所生的儿子，名叫秀生，也就是袖生的意思，这时他已经十一岁了。尚秀才经常想起巩道人的恩情，清明就去上坟扫墓。

有久客川中者[53]，逢道人于途，出书一卷曰：“此府中物，来时仓猝，未暇璧返[54]，烦寄去。”客归，闻道人已死，不敢达王，尚代奏之。王展视，果道士所借。疑之，发其冢，空棺耳。后尚子少殇，赖秀生承继，益服巩之先知云。

【注释】

[53]川中：指四川。

[54]璧返：归还借用之物的敬辞。

【译文】

有一位长时间住在四川的客人，在道上遇到了巩道人，巩道人拿出一卷书来，说：“这是鲁王府内的东西，我来四川时比较仓猝，没有时间归还，就烦劳你捎回去吧。”客人回来，听说巩道人已死，不敢把此事报告鲁王，尚秀才替他禀奏上去。鲁王打开一看，果然是道人借去的书。他们对巩道人的死产生了怀疑，打开巩道人的坟墓，一看棺材是空的。后来，尚秀才的大儿子很年轻就死了，幸亏有秀生承继，因此更加佩服巩道人有未卜先知之明。

异史氏曰：袖里乾坤，古人之寓言耳，岂真有之耶？抑何其奇也！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无催科之苦[55]，人事之烦，则袖中虮虱，何殊桃源鸡犬哉[56]！设容人常住，老于是乡可耳。

【注释】

[55]催科：催租。科，法规刑律。租税有法令科条，故称科。

[56]桃源：指陶渊明在《桃花源诗并记》中所描写的不受人间政治人事困扰的世外仙境。

【译文】

异史氏说：袖里乾坤，是古人的寓言罢了，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这是何等奇怪的事情呀！袖中有天地，有日月，还可以在里边娶妻生子，而且没有交税服役的苦恼，没有人事纠纷的烦恼，那么袖子里的虮子、虱子就如同桃花源中的鸡犬了！如果容许人在里边长住，在那里住到死也是可以的啊。

二商

【题解】

小说通过两个兄弟贫富的变化，说明手足之情的重要。中国封建社会是一个以男性血缘为纽带的宗法社会，强调血缘联系，《诗·棠棣》说：“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在儒家看来，妻子实际属于外姓，于是才有《三国演义》中“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的话。

阅读本篇有两点需要注意。其一是，蒲松龄并不是说妻子的话完全不能听，而是不可全听，是“不甚遵阃教”，有着分寸感。其二是，大商的妻子和二商的妻子在维护小家庭利益，漠视手足情谊上是一致的，只是一前一后，一明一暗，二商妻子的“阃教”不太明显，且二商占据着主动，容易忽视罢了。

莒人商姓者[1]，兄富而弟贫，邻垣而居[2]。康熙间，岁大凶，弟朝夕不自给。一日，日向午，尚未举火，枵腹蹀踱[3]，无以为计。妻令往告兄，商曰：“无益。脱兄怜我贫也[4]，当早有以处此矣。”妻固强之，商便使其子往。少顷，空手而返。商曰：“何如哉！”妻详问阿伯云何。子曰：“伯踌蹰目视伯母，伯母告我曰：‘兄弟析居[5]，有饭各食，谁复能相顾也。’”夫妻无言，暂以残盎败榻[6]，少易糠粃而生。

【注释】

[1]莒：古邑名。位于山东东南部，在今山东莒县。

[2]邻垣而居：隔着墙住着的邻居。垣，墙。

[3]枵（xiāo）腹蹀（dié）踱：饿着肚子来回徘徊。枵，空。蹀踱，小步徘徊。

[4]脱：假使，万一。

[5]析居：分家。析，分。

[6]残盎：指无用的坛坛罐罐。盎，一种腹大口小的盛器。败榻：破床。指破烂家具。

【译文】

莒县有姓商的兄弟，哥哥家里富足，弟弟贫穷，两家隔墙而居。康熙年间，发生了大灾荒，弟弟家穷得连饭也吃不上。一天，已快到中午了，商老二家还没有做饭，饿得走来晃去，也没有办法。妻子让他去向哥哥求告，商老二说：“没用。假如哥哥可怜咱们穷苦，早就给咱们想办法了。”妻子坚持让他去，他便让儿子去了。不一会儿，儿子空着手回来了。商老二说：“怎么样！”妻子又详细问儿子伯父都说了些什么话。儿子说：“伯父犹犹豫豫，眼睛直看着伯母，伯母对我说：‘兄弟已经分家，有饭各人吃各人的，谁还顾得了谁啊。’”商老二夫妻听了这话默默不语，暂时用家中的破烂家具换了点儿糠秕来吃。

里中三四恶少，窥大商饶足[7]，夜逾垣入。夫妻惊寤[8]，鸣盥器而号。邻人共嫉之，无援者。不得已，疾呼二商。商闻嫂鸣，欲趋救。妻止之，大声对嫂曰：“兄弟析居，有祸各受，谁复能相顾也！”俄，盗破扉，执大商及妇，炮烙之[9]，呼声綦惨[10]。二商曰：“彼固无情，焉有坐视兄死而不救者！”率子越垣，大声疾呼。二商父子故武勇，人所畏惧，又恐惊致他援，盗乃去。视兄嫂，两股焦灼，扶榻上，招集婢仆，乃归。

【注释】

[7]饶足：富足。

[8]惊寤：惊醒。

[9]炮烙：殷代的一种酷刑。此指用烧红的铁器炙烙。

[10]綦（qí）：极，很。

【译文】

村里有三四个恶棍，看到商老大有钱，夜里翻墙进了院子。商老大夫妻从梦中惊醒，赶快敲着盆子大声呼喊。邻居们都嫉妒他们，没有来救援的。不得已，他们只好赶忙去喊商老二。商老二听到嫂子呼救，就想去救他们。他的妻子拦住他不让他去，大声对嫂子说：“兄弟已经分家，有祸各人承受，谁还顾得了谁啊！”不一会儿，强盗打破了商老大的家门，把商老大和他妻子捆起来，用烧红的烙铁来烙他们，商老大两口子的叫声十分悲惨。商老二说：“他们固然无情，但也不能坐视哥哥死而不救啊！”于是领着儿子跳过墙去，大声疾呼。商老二父子本来就勇敢有力气，人们有所畏惧，盗贼又怕引来别人援救，就都跑了。商老二一看兄嫂，两条腿都被烙焦了，他把兄嫂扶到床上，把丫环仆人都叫回来，然后才回家。

大商虽被创，而金帛无所亡失，谓妻曰：“今所遗留，悉出弟赐，宜分给之。”妻曰：“汝有好兄弟，不受此苦矣！”商乃不言。二商家绝食[11]，谓兄必有以报，久之，寂不闻。妇不能待，使子捉囊往从贷[12]，得斗粟而返。妇怒其少，欲反之，二商止之。逾两月，贫馁愈不可支[13]。二商曰：“今无术可以谋生，不如鬻宅于兄。兄恐我他去，或不受券而恤焉[14]，未可知。纵或不然，得十馀金，亦可存活。”妻以为然，遣子操券诣大商。大商告之妇，且曰：“弟即不仁，我手足也。彼去则我孤立，不如反其券而周之。”妻曰：“不然。彼言去，挟我也，果尔，则适堕其谋。世间无兄弟者，便都死却耶！我高葺墙垣[15]，亦足自固。不如受其券，从所适，亦可以广吾宅。”计定，令二商押署券尾[16]，付直而去。二商于是徙居邻村。

【注释】

[11]绝食：断炊。

[12]贷：借贷。

[13]馁（něi）：饥饿。

[14]不受券：不接受宅契。指不忍心买其住宅。券，契约。

[15]葺（qì）：原指用茅草覆盖房子，后泛指修理房屋。

[16]押署券尾：在卖契上签字画押。券尾，指卖契的末下端。

【译文】

商老大虽然受了伤，但财产没有什么损失，他对妻子说：“现在留下的这些财产，全靠弟弟才保留下来，应该分给他一些。”妻子说：“你要有个好兄弟，也不至于受这个苦了！”商老大也就不说话了。商老二家没粮食吃了，心想这次哥哥必定会有报答，过了好久，也没有动静。商老二的妻子等不得，叫儿子提着口袋去商老大家借粮，儿子拿回来一斗小米。商老二的妻子嫌少，气得要送回去，被商老二制止了。过了两个月，商老二一家饿得受不了了。商老二说：“现在没有别的办法谋生，不如把房子卖给哥哥。哥哥怕我离他远去，或许不要咱的房契而能帮助点儿也未可知。即使不这样，我们能得十几两银子，也可以活下去。”妻子觉得很有道理，就让儿子带着房契去见商老大。商老大把这事告诉了妻子，并且说：“弟弟即使不好，也是我的亲手足。他走了我们就孤立了，不如把房契还给他，周济他一些钱财。”他的妻子说：“你说得不对。他说要走，实际是威胁我们，如果按你说的办，恰恰中了他的计。世上没有兄弟的人，便都死了不成！我们把墙修得高高的，足以自卫。不如留下他的房契，任凭他到别处去，还可以扩大我们的住宅。”商量定了，让商老二在房契上画了押，给了房钱，就让他们走了。商老二于是搬到了邻村。

乡中不逞之徒[17]，闻二商去，又攻之。复执大商，搒楚并兼[18]，梏毒惨至[19]，所有金赀，悉以赎命。盗临去，开廪呼村中贫者[20]，恣所取，顷刻都尽。次日，二商始闻，及奔视，则兄已昏愦不能语，开目见弟，但以手抓床席而已。少顷遂死。二商忿诉邑宰。盗首逃窜，莫可缉获。盗粟者百馀人，皆里中贫民，州守亦莫如何[21]。大商遗幼子，才五岁，家既贫，往往自投叔所，数日不归，送之归，则啼不止。二商妇颇不加青眼[22]。二商曰：“渠父不义，其子何罪？”因市蒸饼数枚，自送之。过数日，又避妻子，阴负斗粟于嫂，使养儿。如此以为常。又数年，大商卖其田宅，母得直，足自给，二商乃不复至。

【注释】

[17]不逞之徒：犯法为非的人。

[18]搒楚：拷打。

[19]梏毒：用毒刑折磨。毒，伤害。

[20]廪（lǐn）：米仓。

[21]州守：知州，州的主管官员。莫如何：无可奈何。

[22]不加青眼：翻白眼，不喜爱。青眼，与白眼相对。指喜爱，欣赏。据《晋书·阮籍传》，阮籍能作“青白眼”：两眼正视，露出虹膜，则为青眼，以看他尊敬的人；两眼斜视，露出眼白，则为白眼，以看他不喜欢的人。

【译文】

原来村中的那些不法之徒，听说商老二搬走了，又闯进商老大家。他们把商老大捆起来，又抽又打，用了各种刑罚，十分悲惨，家中所有的钱财都给了他们用来赎命。强盗临走时，打开粮仓，呼喊村中的穷人任意来拿，顷刻之间，粮食就被拿光了。第二天，商老二才听说了这件事，跑去一看，哥哥已神志不清，不能说话，睁开眼看了看弟弟，只是用手抓了抓床席。不一会儿就死了。商老二愤怒地到县衙告状。为首的强盗已经逃窜，无法捉拿。抢米的老百姓有百馀人，都是村里的贫民，官府也无可奈何。商老大留下的儿子才五岁，家里已经穷了，孩子常常自己跑到叔叔家，住上几天都不愿回去，要送他走，他就啼哭不止。商老二的妻子也没有好脸色。商老二说：“他父亲不义，儿子有什么罪？”就买了几个蒸饼，亲自把孩子送回去。过了几天，又避开妻子，暗中背了一斗米送给嫂子，让她抚养儿子。这样做，已成了常事。又过了几年，商老大家把田地房屋都卖了，商老大的妻子得了钱，足以自给，商老二才不到商老大家去。

后岁大饥，道殣相望[23]，二商食指益繁，不能他顾。侄年十五，荏弱不能操业[24]，使携篮从兄货胡饼[25]。一夜，梦兄至，颜色惨戚曰：“余惑于妇言，遂失手足之义。弟不念前嫌，增我汗羞。所卖故宅，今尚空闲，宜僦居之[26]。屋后蓬颗下[27]，藏有窖金，发之，可以小阜[28]。使丑儿相从，长舌妇余甚恨之，勿顾也。”既醒，异之。以重直啖第主[29]，始得就，果发得五百金。从此弃贱业，使兄弟设肆廛间[30]。侄颇慧，记算无讹，又诚悫[31]，凡出入，一锱铢必告[32]。二商益爱之。一日，泣为母请粟[33]。商妻欲勿与，二商念其孝，按月廪给之[34]。数年家益富。大商妇病死，二商亦老，乃析侄，家赀割半与之。

【注释】

[23]道殣（jìn）相望：路上饿死的人，到处可见。《左传·昭公二年》：“宫室兹侈，道殣相望。”殣，饿死。

[24]荏（rěn）弱：柔弱，体弱。操业：干活。

[25]胡饼：芝麻烧饼。胡，胡麻，即芝麻，相传张骞从西域传入，故称。

[26]僦（jiù）：租赁。

[27]蓬颗：长有蓬草的土块。

[28]阜：盛，多。这里是富裕的意思。

[29]重直：重金。啖：以利益诱人。

[30]设肆廛（chán）间：在街市上开个店铺。廛，商业区。

[31]悫（què）：忠厚。

[32]出入：支出与收入。锱铢：锱和铢都是古代微小重量单位。这里指极少量的钱财。

[33]请粟：乞粮。请，乞求。

[34]廪给：泛指衣食等生活资料。

【译文】

后来有一年又闹灾荒，路上经常能看到饿死的人，商老二家人口也多了，顾不上照顾别人。商老大的儿子十五岁了，身体很弱，干不了营生，就让他提个篮子跟着叔叔家的哥哥卖芝麻烧饼。一天夜里，商老二梦见哥哥来了，面容凄惨地对他说：“我误听了你嫂子的话，以致失去了兄弟情义。弟弟你不计前嫌，真让我羞愧。卖掉的那座老房子，现在还空闲着，你赶快去租来住进去。屋后的草棵子下，藏有一些钱，挖出来，可以小富。让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跟随你吧，那个长舌妇我很恨她，就不要管她了。”商老二醒后，感到很奇怪。他出了高价向房主租房，才住进了老房子，果然挖出了五百两银子。从此以后，不再让儿子和侄儿卖烧饼，让他们兄弟在街上开了一间店铺。侄儿很聪明，记账算钱都不出差错，又诚实谨慎，凡是银钱出入，一文钱也向叔叔禀告。商老二更加喜欢这个侄儿。有一天，侄儿哭着请求叔叔给他母亲一点儿米。商老二的妻子不想给，商老二看侄儿孝顺，就按月给嫂嫂一些钱粮。过了几年，商老二家更加富裕。商老大的妻子病死了，商老二也老了，就和侄儿分家另过，把一半家产给了侄儿。

异史氏曰：闻大商一介不轻取与[35]，亦狷洁自好者也[36]。然妇言是听，愦愦不置一辞[37]，恝情骨肉[38]，卒以吝死[39]。呜呼！亦何怪哉！二商以贫始，以素封终。为人何所长？但不甚遵阃教耳[40]。呜呼！一行不同，而人品遂异。

【注释】

[35]一介：谓轻微。

[36]狷（juàn）洁自好：耿直守分，洁身自好。狷，耿直。

[37]愦愦：昏聩的样子。

[38]恝（jiá）情骨肉：对骨肉兄弟漠不关心。恝，冷漠，无动于衷。

[39]吝：吝啬。

[40]遵阃（kǔn）教：听老婆话。阃，阃闱，妇女所居的内室。借指妇人、妻子。

【译文】

异史氏说：听说商老大一文钱也不轻易收取或送人，也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但他一味听从老婆的话，糊里糊涂不说话，对骨肉兄弟冷淡无情，最后因吝啬而死。唉！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商老二开始贫穷，后来终于富贵。他为人有什么长处呢？只是不一味听从老婆的话罢了。唉！行为不同，而人品高低就不一样了。

沂水秀才

【题解】

故事如同民俗中小孩周岁时抓周测试兴趣，仅百馀字，从“二美人入，含笑不言”，到“美人取巾，握手笑出”，写得轻松飘逸，风姿绰然，而秀才的俗不可耐跃然纸上。

虽然故事以读书人为中心，沿袭了唐人笔记中的体例，却也见出当时的民俗风情。比如“作满洲调”，指语言中夹杂满语，大概当日很时髦，如同《阿Q正传》中的假洋鬼子说洋泾浜英语那样引人反感。

沂水某秀才，课业山中[1]。夜有二美人入，含笑不言，各以长袖拂榻，相将坐[2]，衣耎无声[3]。少间，一美人起，以白绫巾展几上，上有草书三四行，亦未尝审其何词。一美人置白金一铤[4]，可三四两许，秀才掇内袖中[5]。美人取巾，握手笑出，曰：“俗不可耐！”秀才扪金[6]，则乌有矣[7]。丽人在坐，投以芳泽[8]，置不顾，而金是取，是乞儿相也，尚可耐哉！狐子可儿[9]，雅态可想。

【注释】

[1]课业：学业，学习。

[2]相将：相随，相伴。

[3]耎（ruǎn）：同“软”。

[4]铤（dìng）：量词。用于金银及墨。

[5]掇（duó）内袖中：拾取放入袖中。内，“纳”的古字。

[6]扪：抚摸。

[7]乌有：无有。

[8]芳泽：本指妇女润发的香油。汉刘熙《释名·释首饰》：“香泽者，人发恒枯悴，以此濡泽之也。”此指美人手迹，即题字的白绫巾。

[9]可儿：可爱的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

【译文】

沂水某秀才在山中读书。夜里来了两个美女，含笑不言，各自用长袖拂了拂床，一起坐下来，衣料柔软，没有一点儿声音。一会儿，一个美女站起来，把一块白绫子铺在桌子上，绫子上有三四行草书，秀才也没细看写的是什么字。另一个美女放在案上一块银子，大约有三四两重，秀才把银子收入袖中。美女把白绫子收起来，两人拉着手笑着出去了，临走说了句：“俗不可耐！”秀才摸摸袖中的银子，已经没有了。美女在座，送来美好的东西，秀才弃而不顾，见到银子立即收起，这是乞儿的行径啊，怎让人忍受呢！狐仙这可爱的人儿，文雅的神态可以想见。

友人言此，并思不可耐事，附志之：对酸俗客[10]；市井人作文语[11]；富贵态状；秀才装名士；旁观谄态；信口谎言不倦；揖坐苦让上下[12]；歪诗文强人观听；财奴哭穷；醉人歪缠；作满洲调[13]；体气若逼人语[14]；市井恶谑[15]；任憨儿登筵抓肴果；假人馀威装模样；歪科甲谈诗文[16]；语次频称贵戚[17]。

【注释】

[10]酸俗：迂腐庸俗。

[11]市井人：指商人。市井，古称进行买卖的街市。文语：文雅的话。

[12]揖坐苦让上下：在座次上苦苦地互相逊让。

[13]作满洲调：谓汉人模仿满洲人的腔调说官话。

[14]体气若逼人语：谓身有狐臭，却死死地挨近人说话。体气，此处指狐臭。

[15]恶谑（xuè）：开恶意的玩笑。

[16]歪科甲：指无才倖进的陋劣文人。歪，不正。科甲，指科甲出身的人。

[17]语次：谈话之间。

【译文】

友人说到这件事，我又想到一些让人不能忍受的事，附记下来：面对又穷酸又俗气的客人；大老粗硬说文绉绉的话；做出富贵的样子；秀才装扮成名士做派；旁观别人谄媚的样子；不知疲倦地信口说谎；在座次上苦苦地互相逊让；勉强别人观听他那半通不通的诗文；财主哭穷；醉汉歪缠；汉人作满人腔调；身有狐臭挨近人说话；市井人开恶意的玩笑；听任小孩子在筵席上抓东西吃；狐假虎威装模作样；无才倖进的陋劣文人评论诗文；一说话就声称自己有富贵的亲戚。

梅女

【题解】

本篇以鬼事穿插其中，以人鬼相恋为主要情节，而用意则在批判和警诫贪官。篇中的典史只是接受了小偷的三百文钱的贿赂，便污蔑良家少女不贞，以致梅女不堪羞辱自杀，使得蒲松龄愤怒地在故事中安排他“夺嘉耦，入青楼，卒用暴死”。

依据后面的附录：“贝丘典史最贪诈，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诱与偕亡”云云，《梅女》中的典史，大概即是以淄川县的典史作为原型编撰的，具有极为现实的批判色彩。贝丘是刘宋时代淄川县的名称，只有极为熟悉舆地故典的人才会明白蒲松龄的所指。

虽然故事的政治批判色彩极强，但由于穿插着极为细腻的人情民俗细节，其中温柔多情的梅女，与封云亭玩交线之戏，为封云亭按摩，与浙娼爱卿三人做打马游戏，以及梅女果断地与封云亭离开娘家，娓娓叙来，人情味十足。而在本篇的高潮中，梅女与老妪巧遇贪腐的典史，两人声色俱厉，交相痛斥，情节诡异，慷慨激烈。这些描写使得本篇有血有肉，有政治指向而又远离了图解和概念的弊端。

封云亭，太行人[1]。偶至郡[2]，昼卧寓屋。时年少丧偶，岑寂之下[3]，颇有所思。凝视间，见墙上有女子影，依稀如画，念必意想所致。而久之不动，亦不灭，异之。起视转真，再近之，俨然少女，容蹙舌伸[4]，索环秀领。惊顾未已，冉冉欲下。知为缢鬼，然以白昼壮胆，不大畏怯，语曰：“娘子如有奇冤，小生可以极力[5]。”影居然下，曰：“萍水之人[6]，何敢遽以重务浼君子[7]？但泉下槁骸，舌不得缩，索不得除，求断屋梁而焚之，恩同山岳矣。”诺之，遂灭。呼主人来，问所见。主人言：“此十年前梅氏故宅，夜有小偷入室，为梅所执，送诣典史[8]。典史受盗钱三百，诬其女与通，将拘审验。女闻自经。后梅夫妻相继卒，宅归于余。客往往见怪异，而无术可以靖之[9]。”封以鬼言告主人。计毁舍易楹[10]，费不赀[11]，故难之，封乃协力助作。

【注释】

[1]太行（háng）：山名。在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之间。这里指太行山地区。

[2]郡：郡城，郡治所在地。此处指作者所在的济南府。

[3]岑寂：冷清，寂寞。

[4]蹙（cù）：皱，紧缩。

[5]极力：尽力，竭力。

[6]萍水之人：偶然相遇的人。浮萍随水，漂泊无定，因此用以比喻偶然相遇。唐王勃《滕王阁序》：“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7]遽（jù）：仓促，迅速。浼（meǐ）：恳托。

[8]典史：为县令的佐杂官，掌管缉捕、稽查监狱。如无县丞、主簿，则典史兼领其职。

[9]靖：平息。

[10]楹：楹柱。

[11]费不赀：费用太多。不赀，不可计量。

【译文】

封云亭是太行人。他偶然来到郡城，白天在寓所内休息。封云亭当时正年少丧妻，孤单寂寞，不觉情思绵绵，意有所思。他正对着墙壁出神，发现墙上有个女子身影，依稀好像一张画，他以为是自己思虑过度而产生的幻觉。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那影子不动，也不灭，封云亭感到很奇怪。他站起来看，女子的形象更清楚了，再走近一看，俨然是个少女，愁眉苦脸，伸着舌头，秀美的脖颈上还套着一条绳索。封云亭吃惊地看着，那女子好像要从墙上走下来。他知道这是个吊死鬼，但因为大白天胆壮，不太害怕，就对女子说：“小娘子如果有奇冤，我可以尽力帮助你。”墙上的人影居然走下来，说：“我和您萍水相逢，怎敢冒然以大事麻烦您呢？但我九泉下的尸骸，舌头缩不回去，脖子上的绳索拿不下来，求您把这屋梁弄断烧掉，对我就恩重如山了。”封云亭答应了她，那女子立刻不见了。封云亭把房主叫来，告诉他见到的事，并问是怎么回事。主人说：“这座房子十年前是梅家的住宅，夜里有小偷入室，被梅家抓住了，送到县衙由典史处理。典史收受了小偷三百钱的贿赂，诬陷梅家的女儿和小偷通奸，还要传到公堂上审问。梅家姑娘听到后上吊而死。后来梅氏夫妇相继去世，这座宅子就归了我。客人往往能看到一些怪异的事情，但没法消除。”封云亭把鬼的话告诉了主人。他们商议拆房换梁，由于费用太多，有些为难，封云亭就出钱出力帮助改建。

既就而复居之。梅女夜至，展谢已，喜气充溢，姿态嫣然。封爱悦之，欲与为欢。瞒然而惭曰[12]：“阴惨之气，非但不为君利，若此之为，则生前之垢[13]，西江不可濯矣[14]。会合有时，今日尚未。”问：“何时？”但笑不言。封问：“饮乎？”答曰：“不饮。”封曰：“对佳人，闷眼相看，亦复何味？”女曰：“妾生平戏技，惟谙打马[15]。但两人寥落，夜深又苦无局[16]。今长夜莫遣，聊与君为交线之戏[17]。”封从之。促膝戟指[18]，翻变良久，封迷乱不知所从，女辄口道而颐指之[19]，愈出愈幻，不穷于术。封笑曰：“此闺房之绝技也。”女曰：“此妾自悟，但有双线，即可成文[20]，人自不之察耳。”更阑颇怠，强使就寝，曰：“我阴人不寐，请自休。妾少解按摩之术，愿尽技能，以侑清梦[21]。”封从其请。女叠掌为之轻按，自顶及踵皆遍[22]，手所经，骨若醉。既而握指细擂，如以团絮相触状，体畅舒不可言。擂至腰，口目皆慵；至股，则沉沉睡去矣。及醒，日已向午，觉骨节轻和，殊于往日。心益爱慕，绕屋而呼之，并无响应。

【注释】

[12]瞒然：惭愧貌。《庄子·天地》：“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

[13]生前之垢：指典史诬陷之辱。垢，污，耻辱。

[14]西江：西来之江。指长江。濯：洗涤。

[15]打马：双陆游戏。双陆棋子称马，故其游戏也称打马。是古时流行的类似棋类的博戏。宋李清照《打马图经·打马赋》：“打马爰兴，樗蒱遂废。实小道之上流，乃深闺之雅戏。”

[16]局：棋盘。

[17]交线之戏：俗称翻线。一人架线于双手手指，线股对称成双；另一人接过，翻成另一花样；如此轮换翻弄，花样变化不尽。

[18]戟指：双手食指和拇指伸直，如戟形，用以架线。

[19]口道：口中讲说。颐指：颔示指点。颐，下颔。

[20]文：文采，纹理。指翻线的花样。

[21]侑：助。清梦：犹言雅梦。对别人睡眠的敬称。

[22]踵：脚后跟。

【译文】

改建后封云亭还住在这间屋里。梅女夜里又来了，道谢完毕，脸上充满了喜气，姿态妩媚。封云亭十分喜爱梅女，想与她同床共枕。梅女惭愧地说：“如果现在和你结合在一起，不仅我身上的阴惨之气对你不利，而且这种行为，会使我生前遭受的污辱，倾尽西江之水也洗不清了。你我结合有期，现在还不到时候。”封云亭问：“什么时候？”梅女笑而不答。封云亭又问：“喝酒吗？”梅女说：“不喝。”封云亭说：“面对佳人，闷眼相看，还有什么趣味呀？”梅女说：“我一生对于游戏，只会玩‘打马’。但两个人玩太没意思，夜深又难以找到棋盘。现在漫漫长夜无可消遣，我就和你玩翻线的游戏吧。”封云亭听从了梅女的话。二人促膝而坐，翘起手指翻起线来，翻了好久，翻出很多花样，封云亭迷惑了，不知如何翻，梅女一边讲一边用下巴颏指示，愈变愈奇，花样不断。封云亭笑着说：“这是闺房的绝技啊。”梅女说：“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只要有两根线，就可变出各种花样，人们只是没有仔细钻研罢了。”夜深了，二人都很疲倦，封云亭非要梅女一起就寝，梅女说：“我们阴间人不睡觉，请你自己睡吧。我稍会一点儿按摩术，愿尽我的本事，帮你进入梦乡。”封云亭同意了她的请求。梅女两手相叠，轻轻给他按摩，从头顶到脚跟都按摩遍了，手所经过的地方，舒服得骨头像酥了一样。接着梅女又握拳轻轻地捶，好像挨着棉花团一样，浑身舒畅得难以形容。捶到腰部时，封云亭眼也懒得睁，嘴也懒得张；捶到大腿时，就沉沉睡着了。封云亭一觉醒来，天已快到晌午，只觉得浑身骨节轻松，和往日大不相同。他心中对梅女更加爱慕，绕着屋子喊她，没有人答应。

日夕，女始至。封曰：“卿居何所，使我呼欲遍？”曰：“鬼无常所，要在地下。”问：“地下有隙，可容身乎？”曰：“鬼不见地，犹鱼不见水也。”封握腕曰：“使卿而活，当破产购致之。”女笑曰：“无须破产。”戏至半夜，封苦逼之。女曰：“君勿缠我。有浙娼爱卿者，新寓北邻，颇极风致。明夕，招与俱来，聊以自代，若何？”封允之。次夕，果与一少妇同至，年近三十已来，眉目流转，隐含荡意。三人狎坐，打马为戏。局终，女起曰：“嘉会方殷[23]，我且去。”封欲挽之，飘然已逝。两人登榻，于飞甚乐[24]。诘其家世，则含糊不以尽道，但曰：“郎如爱妾，当以指弹北壁，微呼曰壶卢子，即至。三呼不应，可知不暇[25]，勿更招也。”天晓，入北壁隙中而去。次日，女来。封问爱卿，女曰：“被高公子招去侑酒，以故不得来。”因而翦烛共话[26]。女每欲有所言，吻已启而辄止。固诘之，终不肯言，欷歔而已。封强与作戏，四漏始去[27]。自此二女频来，笑声常彻宵旦，因而城社悉闻[28]。

【注释】

[23]嘉会方殷：欢会正盛。

[24]于飞：比翼而飞。以喻男女欢会，两情相得。《诗·大雅·卷阿》：“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25]暇：空闲，闲暇。

[26]剪烛共话：灯下闲谈。剪烛，剪去烛花，使烛光明亮。

[27]四漏：四更。凌晨1点至3点。

[28]城社：犹言全城。社，里社。

【译文】

太阳落山时，梅女才来。封云亭说：“你住在什么地方，让我到处呼喊？”梅女说：“鬼没有固定的住处，大多都在地下。”封云亭问：“难道地下有缝隙可以容身吗？”梅女说：“鬼看不到地，就和鱼儿看不到水一样。”封云亭握着梅女的手腕说：“假如你能复活，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你娶来。”梅女笑着说：“不需要倾家荡产。”两人说笑到半夜，封云亭苦求梅女和他同寝。梅女说：“你不要缠我。有个浙江的妓女叫爱卿的，刚住到我的北边，很有风韵。明天晚上，让她和我一起来，让她替我陪你，怎么样？”封云亭答应了。第二天晚上，果然有一位少妇和梅女一同来，少妇约有三十岁左右，眉目流转，隐含着一种轻佻的神气。三人亲热地坐在一起，玩起了打马的游戏。一局终了，梅女站起来说：“美好的相会正在兴头上，我暂且先回去了。”封云亭想要挽留，梅女飘然已逝。封云亭和爱卿上床就寝，男欢女爱，竭尽欢乐。封云亭问爱卿的家世，她含含糊糊不肯说明，只是说：“郎君如果喜欢我，只要用手指弹弹北墙，小声呼唤‘壶卢子’，我立刻就到。喊三次我还没来，就是我没空暇，就不要再呼唤我了。”天亮时，爱卿由北墙的缝隙里走了。第二天，梅女来了。封云亭打听爱卿，梅女说：“被高公子叫去陪酒了，因此不能来。”两人就在灯下说话。梅女总好像要说什么话，嘴已经张开要讲，却又停止了。封云亭再三追问，梅女始终不肯说，只是低声地叹息不已。封云亭尽力与她玩笑嬉戏，四更过后，梅女才离去。从此以后，梅女和爱卿经常到封云亭的住处来，欢笑之声通宵达旦，因而城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典史某，亦浙之世族[29]，嫡室以私仆被黜[30]。继娶顾氏，深相爱好，期月殀殂[31]，心甚悼之。闻封有灵鬼，欲以问冥世之缘，遂跨马造封[32]。封初不肯承，某力求不已。封设筵与坐，诺为招鬼妓。日及曛[33]，叩壁而呼，三声未已，爱卿即入。举头见客，色变欲走，封以身横阻之。某审视，大怒，投以巨碗，溘然而灭[34]。封大惊，不解其故，方将致诘。俄暗室中一老妪出，大骂曰：“贪鄙贼！坏我家钱树子[35]！三十贯索要偿也[36]！”以杖击某，中颅。某抱首而哀曰：“此顾氏，我妻也。少年而殒，方切哀痛，不图为鬼不贞。于姥乎何与？”妪怒曰：“汝本浙江一无赖贼，买得条乌角带[37]，鼻骨倒竖矣[38]！汝居官有何黑白？袖有三百钱，便而翁也！神怒人怨，死期已迫，汝父母代哀冥司，愿以爱媳入青楼，代汝偿贪债，不知耶？”言已又击。某宛转哀鸣。方惊诧无从救解，旋见梅女自房中出，张目吐舌，颜色变异，近以长簪刺其耳。封惊极，以身障客，女愤不已。封劝曰：“某即有罪，倘死于寓所，则咎在小生。请少存投鼠之忌[39]。”女乃曳妪曰：“暂假馀息[40]，为我顾封郎也。”某张皇鼠窜而去。至署[41]，患脑痛，中夜遂毙。

【注释】

[29]浙：浙江。

[30]私仆：与仆人私通。黜：此指休弃。

[31]期（jī）月：满一月。殀（yǎo）殂：早死。

[32]造：登门拜访。

[33]曛（xūn）：落日的馀光，天昏黑。

[34]溘（kè）然：忽然。

[35]钱树子：摇钱树。传说中的一种宝树，摇摇它就会落下金钱来。

[36]索要：须要。

[37]买得条乌角带：意谓花钱买了个小小的官职。乌角带，用乌角圆板四片，镶以银边为饰的腰带，明代最低级官员的腰饰。

[38]鼻骨倒竖：谓其仰面朝天，傲气十足。

[39]投鼠之忌：以物投掷老鼠，应顾忌到砸坏老鼠所盘踞的器物。《汉书·贾谊传》：“欲投鼠而忌器。”

[40]暂假馀息：暂且留他一命。假，贷，宽容。馀息，残存的气息。

[41]署：官署。

【译文】

衙门中有位典史，也是浙江的名门望族，他的妻子和仆人私通被他休回了娘家。又娶了顾氏为妻，两人感情很好，不料刚过了一个月顾氏就死了，典史很怀念她。听说封云亭家中有灵鬼，想问问自己能否和顾氏再结冥世之缘，于是骑马来拜访封云亭。开始时封云亭不想管他的事，但典史不停地请求。封云亭就摆下酒席让他入座，答应把鬼妓召来。黄昏时，封云亭叩了叩北墙呼唤，还没呼到三声，爱卿就进来了。爱卿抬头看到典史，脸色立刻变了，转身要走，封云亭连忙用身体把她挡住。典史仔细一看，大怒，拿起一个大碗向爱卿砸去，爱卿一下子就不见了。封云亭大吃一惊，不知是什么缘故，就想要询问。这时从暗室中走出一个老太太，大骂典史说：“你这个贪婪卑鄙的贼！坏了我家的摇钱树！你要出三十贯钱赔偿我！”老太太用手中的拐杖向典史打去，正打在典史的头上。典史抱头痛苦地说：“这女人是顾氏，是我的妻子。年纪很轻就死了，我正悲痛得不得了，没想到她成了鬼而不贞节。这事和您老有什么关系呀？”老太太怒冲冲地说：“你本是浙江一个无赖贼，买了一个小官当，你就美得鼻孔朝天了！你当官分什么是非黑白？袖子里有三百文钱就是你老子！你弄得神怒人怨，死期眼看到了，你父母代你向阎王爷求情，愿意把他们心爱的媳妇送入青楼，替你偿还那些贪心债，你难道不知道吗？”说完又用拐杖打起来。典史痛得哀号。封云亭正惊诧万分而又无法解救之时，看到梅女从房中出来了，她瞪着眼，吐着舌头，脸色变得怕人，走近典史，用长簪子扎他的耳朵。封云亭十分吃惊，就用身子挡住了典史，梅女愤恨不已。封云亭劝她说：“他即使有罪，如果死在我的寓所内，就要归罪于我了。投鼠忌器，请为我想一想吧。”梅女这才拉开老太太说：“暂时留他一条命，为了我，不要连累封郎。”这时典史仓皇抱头鼠窜而去。跑回衙门，因头痛难忍，半夜就死了。

次夜，女出笑曰：“痛快！恶气出矣！”问：“何仇怨？”女曰：“曩已言之：受贿诬奸，衔恨已久。每欲浼君，一为昭雪，自愧无纤毫之德，故将言而辄止。适闻纷拏[42]，窃以伺听，不意其仇人也。”封讶曰：“此即诬卿者耶？”曰：“彼典史于此，十有八年，妾冤殁十六寒暑矣。”问：“妪为谁？”曰：“老娼也。”又问爱卿，曰：“卧病耳。”因冁然曰[43]：“妾昔谓会合有期，今真不远矣。君尝愿破家相赎，犹记否？”封曰：“今日犹此心也。”女曰：“实告君：妾殁日，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徒以大怨未伸，故迁延于是。请以新帛作鬼囊，俾妾得附君以往，就展氏求婚，计必允谐。”封虑势分悬殊[44]，恐将不遂。女曰：“但去无忧。”封从其言。女嘱曰：“途中慎勿相唤。待合卺之夕，以囊挂新人首，急呼曰：‘勿忘勿忘！’”封诺之。才启囊，女跳身已入。

【注释】

[42]纷拏（ná）：纷乱，犹言纷攘。

[43]冁（chǎn）然：微笑的样子。

[44]势分：家势与身份。

【译文】

第二天夜里，梅女出来笑着说：“真痛快！这口恶气可出了！”封云亭问：“你和他有什么仇怨？”梅女说：“从前我和你说过，官府接受贿赂诬陷我有奸情，我含恨很久了。我常想求你，帮我洗冤昭雪，但又自愧对你无丝毫好处，所以欲言又止。正巧听到你屋中的吵闹声，暗中偷听窥视，不想正是我的仇人。”封云亭惊讶地说：“这就是诬陷你的那个人啊？”梅女说：“他在这里当典史，已经十八年了，我含冤而死也已十六个寒暑了。”封云亭又问：“那老太太是谁？”梅女说：“是个老妓女。”封云亭又问爱卿怎么样了，梅女说：“生病了。”梅女嫣然一笑说：“我以前曾说咱俩会合有期，现在真的不远了。你曾说愿倾家荡产来娶我，还记得吗？”封云亭说：“今天我还是这个心思啊。”梅女说：“实话对你说吧：我死的那天，已投生到延安展孝廉家。只因怨仇未报，所以拖延到今天还在这里。请你用新绸子做个装鬼的口袋，使我能跟随你一起走，你到展家求婚，肯定一说就会答应。”封云亭担心自己和展孝廉家地位悬殊，恐怕不会成功。梅女说：“放心去吧，不要担忧。”封云亭听从了她的话。梅女嘱咐说：“在路上千万不要呼唤我。等到新婚之夜，你把这个装我鬼魂的袋子挂在新娘子的头上，急呼：‘勿忘勿忘！’”封云亭记下了。他刚打开袋子，梅女就跳了进去。

携至延安，访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极端好，但病痴，又常以舌出唇外，类犬喘日[45]。年十六岁，无问名者[46]。父母忧念成痗[47]。封到门投刺[48]，具通族阀。既退，托媒。展喜，赘封于家。女痴绝，不知为礼，使两婢扶曳归室。群婢既去，女解衿露乳，对封憨笑。封覆囊呼之，女停眸审顾，似有疑思。封笑曰：“卿不识小生耶？”举之囊而示之。女乃悟，急掩衿，喜共燕笑[49]。诘旦，封入谒岳。展慰之曰：“痴女无知，既承青眷[50]，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仆不靳相赠[51]。”封力辨其不痴，展疑之。无何，女至，举止皆佳，因大惊异。女但掩口微笑。展细诘之，女进退而惭于言[52]，封为略述梗概。展大喜，爱悦逾于平时。使子大成与婿同学，供给丰备。年馀，大成渐厌薄之[53]，因而郎舅不相能[54]，厮仆亦刻疵其短[55]。展惑于浸润[56]，礼稍懈。女觉之，谓封曰：“岳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尽阘茸也[57]。及今未大决裂，宜速归。”封然之，告展。展欲留女，女不可。父兄尽怒，不给舆马。女自出妆赀贳马归[58]。后展招令归宁，女固辞不往。后封举孝廉，始通庆好。

【注释】

[45]类犬喘日：像狗在烈日下伸舌散热喘息。

[46]问名：古代婚礼程序之一。男家具书，请媒人到女家问女子的姓名和出生年月。女家复书，具告。男家据此占卜婚姻凶吉。这里谓作媒，提亲。

[47]痗（mèi）：因忧成病。

[48]投刺：递上名刺。刺，名片。

[49]燕笑：指闺房谈笑。

[50]青眷：示好眷顾。青，青眼，喜爱。

[51]靳：吝惜。

[52]进退：犹豫为难的样子。

[53]厌薄：嫌憎鄙视。

[54]郎舅：男子与其妻兄弟的合称。不相能：不相容。

[55]刻疵其短：刻薄地诽谤他的短处。疵，指责，批评。

[56]浸润：日积月累的谮言，如水浸润。《论语·颜渊》：“浸润之谮，肤受之愬。”

[57]阘（tà）茸：指地位卑微或人品卑下猥琐。《汉书·司马迁传》：“为埽除之隶，在阘茸之中。”

[58]贳（shì）：租借。

【译文】

封云亭携带着口袋来到延安，一打听，果然有个展孝廉，他生有一个女儿，容貌非常美丽，但得了痴呆病，又常常把舌头伸在唇外，就像暑天狗热得喘气一样。已经十六岁了，没有人来提亲。父母愁得都得了病。封云亭到展家门口递上了名片，见面后介绍了自己的家世。回来后，就请媒人去提亲。展孝廉很高兴，就招赘封云亭为女婿。展女痴呆病很严重，不知礼节，展家就让两个丫环把她扶入新房。丫环走后，展女解衣露乳，对着封云亭傻笑。封云亭把装着梅女鬼魂的口袋蒙在展女头上，喊着“勿忘勿忘”，展女注目细看封云亭，好像在思索什么。封云亭笑着说：“你不认识我了吗？”举起口袋让她看了看。展女于是明白过来，赶快掩上衣襟，两人高兴地谈笑起来。第二天早晨，封云亭去拜见岳父。展孝廉安慰他说：“我那个傻女儿什么也不懂，既然承蒙你看得上她，你如果有意，家中有不少聪慧的丫环，我会毫不吝惜地送给你。”封云亭极力辩白展女不痴呆，展孝廉感到很疑惑。不一会儿，展女来了，举止都很得体，展孝廉大为惊奇。展女只是掩着口微笑。展孝廉仔细盘问，展女犹犹豫豫，羞于开口，封云亭便把事情的大概叙述了一遍。展孝廉听了非常高兴，对女儿更加疼爱。他让儿子展大成与女婿一起读书，一切供给都很丰盛。过了一年多，展大成对封云亭渐渐有点儿厌烦，郎舅二人越来越不和，仆人们也对封云亭吹毛求疵说长道短。展孝廉听了别人的谗言，对封云亭也不如以前好了。展女觉察了，就对封云亭说：“岳父家不可久住，凡是长住在岳父家的，都会地位卑微让人瞧不起。趁现在还没撕破脸皮，应该赶快回家。”封云亭感到展女说得很对，就告诉展孝廉要带展女回家。展孝廉想把女儿留下来，女儿不同意。展氏父子大为恼怒，不给预备车马。展女拿出自己的嫁妆雇了车马回去。后来展孝廉又捎信让女儿回娘家，展女坚决不回去。后来封云亭中了举人，两家才又有了来往。

异史氏曰：官卑者愈贪，其常情然乎？三百诬奸，夜气之牿亡尽矣[59]。夺嘉耦，入青楼，卒用暴死[60]。吁！可畏哉！

【注释】

[59]夜气之牿（gù）亡尽矣：意谓良心丧尽。《孟子·告子》：“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牿亡之矣。牿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夜气，儒家谓晚上静思所产生的良知善念。梏亡，指因受物欲束缚而失去善念，参阅《孟子》赵岐注。牿，束缚。

[60]卒：终于。用：因而。

【译文】

异史氏说：官位越低的人越贪婪，难道真是人之常情吗？那个典史为了三百钱而诬陷别人通奸，良心已丧尽了。上天夺去了他美丽的妻子，又让他美丽的妻子在阴间成了妓女，而典史自己也因祸暴死。唉！这样的报应也实在可怕呀！

康熙甲子[61]，贝丘典史最贪诈[62]，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诱与偕亡。或代悬招状云[63]：“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无馀物，止有红绫七尺，包裹元宝一枚，翘边细纹，并无阙坏[64]。”亦风流之小报也[65]。

【注释】

[61]康熙甲子：康熙二十三年，即1684年。

[62]贝丘：古地名。即淄川。淄川本汉般阳县，刘宋改为贝丘县，隋改贝丘为淄川县。见明郭子章《山东郡县释名》及《山东通志》。蒲松龄《赠酒人》诗有“白坠声名满贝丘”句称赞其友丘行素，可见贝丘即淄川。此处用贝丘这个偏僻故旧的地名意在隐晦其纪实性质。

[63]招状：寻人告示。

[64]阙坏：残缺。

[65]报：这里指果报，惩罚。

【译文】

康熙甲子年间，贝丘的典史最为贪婪狡诈，老百姓都非常怨恨他。忽然他的妻子被骗子拐骗走了。有人代他贴了一张寻人启事：“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上没有带什么东西，只有红绫七尺，包裹着元宝一枚，翘边细纹，并无缺损之处。”也算是对风流之人的小惩罚吧。

郭秀才

【题解】

郭秀才山中迷路，邂逅十馀人，共赏明月，畅谈饮酒，做游戏，献杂技，续订中秋之约，最后十馀人为郭秀才指点归途，经历可谓神奇。由于郭秀才胆小，中秋没有赴约，留下了遗憾。但故事正由于有缺憾，给人留下不尽的馀味。

故事精彩之处是由口技和叠罗汉两个杂技节目构成的，估计是蒲松龄积累的素材。假如单独记叙，不过是讲述杂技的技巧而已。杂以故事叙述，增加了故事的神奇和趣味，赋予了杂技以情节生命，使作品充满瑰异浪漫的色彩。

东粤士人郭某[1]，暮自友人归，入山迷路，窜榛莽中[2]。更许，闻山头笑语，急趋之。见十馀人，藉地饮[3]。望见郭，哄然曰：“坐中正欠一客，大佳，大佳！”郭既坐，见诸客半儒巾[4]，便请指迷[5]。一人笑曰：“君真酸腐！舍此明月不赏，何求道路？”即飞一觥来[6]。郭饮之，芳香射鼻，一引遂尽[7]。又一人持壶倾注。郭故善饮，又复奔驰吻燥[8]，一举十觞。众人大赞曰：“豪哉！真吾友也！”

【注释】

[1]东粤：地区名。即今广东。

[2]榛（zhēn）莽：丛杂的草木。

[3]藉地饮：坐在地上饮酒。

[4]半儒巾：一半是秀才。儒巾，古时儒生所戴的一种头巾。明代通称方巾，是生员也即秀才的巾饰。

[5]指迷：指点使不迷途。即请其指明前行的方向、道路。

[6]飞一觥（gōng）：递过来一杯酒。觥，古代酒器，腹椭圆，上有提梁，底有圈足，兽头形盖，亦有整个酒器作兽形的，并附有小勺。这里指酒杯。

[7]一引遂尽：端起酒杯就喝干了。引，持，举杯。

[8]吻燥：口渴。

【译文】

广东有个姓郭的读书人，傍晚从朋友家归来，在山里迷了路，走进了树丛中。到一更天的时候，听到山头有笑声，急忙跑过去。看见有十几个人，坐在地上喝酒。他们看见郭秀才，吵吵嚷嚷地说：“我们这儿正缺少一个客人，太好了，太好了！”郭秀才坐下以后，见这些客人一半都戴着秀才帽子，便请他们给指指路。一个人笑着说：“你真酸腐！舍弃这样的明月不赏，还求人指什么路？”说着递过一杯酒来。郭秀才一喝，觉得芳香扑鼻，一口气就喝干了。另一个人拿来酒壶又给他斟满。郭秀才本来就喜欢饮酒，又因为在山中奔走，口干舌燥，一连喝了十大杯。众人大为称赞说：“好酒量啊！真是我们的朋友啊！”

郭放达喜谑，能学禽语，无不酷肖。离坐起溲[9]，窃作燕子鸣。众疑曰：“半夜何得此耶？”又效杜鹃，众益疑。郭坐，但笑不言。方纷议间，郭回首为鹦鹉鸣曰：“郭秀才醉矣，送他归也！”众惊听，寂不复闻。少顷，又作之。既而悟其为郭，始大笑。皆撮口从学，无一能者。一人曰：“可惜青娘子未至。”又一人曰：“中秋还集于此，郭先生不可不来。”郭敬诺。一人起曰：“客有绝技，我等亦献踏肩之戏，若何？”于是哗然并起。前一人挺身矗立，即有一人飞登肩上，亦矗立，累至四人，高不可登，继至者，攀肩踏臂，如缘梯状[10]：十馀人，顷刻都尽，望之可接霄汉。方惊顾间，挺然倒地，化为修道一线[11]。

【注释】

[9]溲（sōu）：小解。

[10]缘：攀缘。

[11]修道：长长的道路。

【译文】

郭秀才为人不拘礼法，又喜欢开玩笑，能学鸟叫，学得惟妙惟肖。他起身去小便，暗中学燕子叫。众人听到叫声疑惑地说：“半夜怎么会有燕子叫呢？”郭秀才又模仿杜鹃的声音，众人更加疑惑。郭秀才坐下以后，只是笑而不言。大家正纷纷议论时，郭秀才扭过头去学鹦鹉声说：“郭秀才醉了，送他回家吧！”众人听到吃了一惊，再听又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郭秀才又学了一次。这时大家才明白是郭秀才学的鸟叫，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大家都撮着口跟郭秀才学鸟叫，没有一个学得像的。一个人说：“可惜青娘子没有来。”另一个人说：“中秋节我们还在这里聚会，郭先生不能不来。”郭秀才郑重地答应了。这时，有一个人站起来说：“客人有这样的绝技，我们也献上一个叠罗汉，怎么样？”于是，人们连说带笑地站起来。便有一个人走上前挺身站立，立即有一个人飞快地登到他的肩上，也站直了，连续上了四个人，叠得很高，别人不能再一下子登上去了，后边的人攀着肩膀，踏着胳膊，好像登梯子一样：十多个人很快全都上去了，看上去高可接天。郭秀才正惊讶地观看着，这十几个人突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道路。

郭骇立良久，遵道得归[12]。翼日，腹大痛，溺绿色，似铜青，着物能染，亦无溺气，三日乃已。往验故处，则肴骨狼藉，四围丛莽，并无道路。至中秋，郭欲赴约，朋友谏止之。设斗胆再往一会青娘子，必更有异。惜乎其见之摇也[13]！

【注释】

[12]遵道：沿着这条道路。遵，循，沿。

[13]见：识见，胆识。摇：动摇，不坚定。

【译文】

郭秀才吃惊地站立了很长时间，才顺着这条道回了家。第二天，肚子疼得厉害，尿全是绿色，像铜锈似的，碰到的东西都染成了绿色，也没有尿臊气，三天才没有绿尿。到他们共同喝酒的地方去看，只见剩骨头剩菜扔了满地，四周围全是杂草树木，根本没有道路。中秋节到了，郭秀才想去赴约，朋友把他劝住了。假如他大着胆子再去，会一会青娘子，必然会有更稀奇的事情。可惜他的主意动摇了！

死僧

【题解】

蒲松龄对于货币的认识有着浓厚的商人意识，在《聊斋志异》中从不同的方面加以表达。他在《宫梦弼》中反对窖藏，称：“若窖金而以为富，则大帑数千万，何不可指为我有哉？愚已！”在《刘夫人》和《酒友》篇中强调货币只有在流通中才能增值不竭。在《钱流》篇干脆以故事的形式阐述货币流通的本性。本篇则通过一个“俭啬封殖”的财奴和尚的可悲，从佛教“一文将不去，惟有业随身”的角度，阐述货币的遗世独立的特征。

某道士，云游日暮[1]，投止野寺[2]。见僧房扃闭[3]，遂藉蒲团[4]，趺坐廊下[5]。夜既静，闻启阖声[6]。旋见一僧来，浑身血污，目中若不见道士，道士亦若不见之。僧直入殿，登佛座，抱佛头而笑，久之乃去。及明，视室，门扃如故。怪之，入村道所见。众如寺，发扃验之，则僧杀死在地，室中席箧掀腾[7]，知为盗劫。疑鬼笑有因，共验佛首，见脑后有微痕，刓之[8]，内藏三十馀金。遂用以葬之。

【注释】

[1]云游：行踪无定。往往指代僧道四处漫游。唐李公佐《谢小娥传》：“（谢小娥）爰自入道……后数日，告我归牛头山，扁舟泛淮，云游南国，不复再遇。”

[2]野寺：犹言荒寺。

[3]扃（jiōng）闭：关闭。扃，从外面关门的机关，如栓、钩等。

[4]蒲团：僧人用以坐禅及跪拜的一种蒲编圆垫。

[5]趺（fū）坐：盘腿打坐。

[6]启阖（hé）：开门。阖，门扇。

[7]箧（qiè）：箱子一类的器具。

[8]刓（wán）：剜，用利刃抠出。

【译文】

有个道士，各处云游，一天傍晚在郊外一座寺庙借宿。只见僧房的门锁着，他就找来一个蒲团，在廊下打坐。夜深人静，道士听到开门的声音。旋即看到一个和尚走进来，浑身是血，好像没有看见道士，道士也装作没看见他。和尚一直走进殿内，登上佛座，抱着佛头而笑，过了好久才离去。天亮了，道士看看僧房，门照旧锁着。他感到很奇怪，到村里把见到的情况说了。村里人赶快到寺里来，打开锁一看，和尚被杀死在地上，屋里的箱子席子都被掀得乱七八糟，知道是被盗贼抢劫了。人们又怀疑鬼笑还有什么缘故，共同去查看佛像头，只见脑后有细微的痕迹，挖开一看，里边藏着三十多两银子。于是，就用这笔钱把和尚安葬了。

异史氏曰：谚有之：“财连于命。”不虚哉！夫人俭啬封殖[9]，以予所不知谁何之人，亦已痴矣，况僧并不知谁何之人而无之哉！生不肯享，死犹顾而笑之，财奴之可叹如此。佛云：“一文将不去，惟有业随身[10]。”其僧之谓夫！

【注释】

[9]封殖：聚敛财货。殖，生利息。

[10]业：佛教名词。罪业，恶因。

【译文】

异史氏说：谚语说：“财和命相连。”这话真是不假啊！有人俭朴吝啬，拼命攒钱，却不知道留给什么样的人，也是太傻了，何况和尚连那个不知道的什么样的人也没有呀！活着的时候不肯享受，死后还看着那些钱笑，守财奴让人可叹到了这种地步。佛说：“死后一文钱带不走，只有罪孽随身带。”说的不就是这个僧人吗！

阿英

【题解】

这篇写的是人类与鸟的情感故事。虽然也有着人与鸟的浪漫的婚嫁描写，却更多表现的是鸟类的报恩守信，兄嫂对于弟弟和弟媳的人伦之情，重在刻画甘玉及其妻子与秦吉了和阿英之间的情缘。故事的前半部分写甘玉救秦吉了，为弟弟甘珏寻找配偶，后半部分写嫂嫂与甘珏妻子——鹦鹉幻化的阿英——之间深厚的情谊。甘珏与阿英的婚嫁虽然曲折浪漫，却并不很重要，甚至只是贯穿故事的情节，这在《聊斋志异》的浪漫婚恋故事中比较特殊。

甘珏与阿英的婚恋最后以悲剧结束，原因是阿英不愿意被以异类猜疑。引人注意的是，故事以秦吉了遭遇暴行开端，以阿英也横遭暴虐结束。中间穿插着甘玉家乡庐陵“土寇为乱，近村里落，半为丘墟”。“一夜，噪声四起，举家不知所谋。俄闻门外人马鸣动，纷纷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尽，盗纵群队穷搜，凡伏匿岩穴者，悉被杀掳”。当甘玉从东粤返回时，“途遇寇，主仆弃马，各以金束腰间，潜身丛棘中”。使得作品始终处于动荡颠簸的氛围之中，充满了伤时乱离的情感。

甘玉，字璧人，庐陵人[1]。父母早丧。遗弟珏，字双璧，始五岁，从兄鞠养[2]。玉性友爱，抚弟如子。后珏渐长，丰姿秀出[3]，又惠能文。玉益爱之，每曰：“吾弟表表[4]，不可以无良匹。”然简拔过刻[5]，姻卒不就。适读书匡山僧寺[6]，夜初就枕，闻窗外有女子声。窥之，见三四女郎席地坐，数婢陈肴酒，皆殊色也。一女曰：“秦娘子，阿英何不来？”下座者曰：“昨自函谷来[7]，被恶人伤右臂，不能同游，方用恨恨[8]。”一女曰：“前宵一梦大恶，今犹汗悸。”下座者摇手曰：“莫道莫道！今宵姊妹欢会，言之吓人不快。”女笑曰：“婢子何胆怯尔尔[9]！便有虎狼衔去耶？若要勿言，须歌一曲，为娘行侑酒[10]。”女低吟曰：

闲阶桃花取次开[11]，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12]。

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

吟罢，一座无不叹赏。

【注释】

[1]庐陵：郡名。治所在今江西吉安。

[2]鞠养：抚养。

[3]秀出：秀美出众。《国语·齐语》：“秀出于众者。”

[4]表表：卓异，不同寻常。

[5]简拔：选择，挑选。简，选。刻：苛刻，严格。

[6]匡山：位于长江中游北岸湖北黄冈浦城，又名“匡山斗”、“天斗山”。因山形似匡庐而名。是中国古代教育和宗教的中心之一。

[7]函谷：振函谷关。在河南灵宝西南，关城在谷中。

[8]方用恨恨：正因此而感到非常遗憾。恨恨，非常遗憾。

[9]尔尔：表示轻视，不过如此。

[10]娘行（háng）：女性复数的自称之词。娘，妇女的通称，多指青年妇女。

[11]取次：随意，任意。

[12]踏青：春日郊游。小约：小小的约会。乖：违背。此指爽约。

【译文】

甘玉，字璧人，是庐陵人。父母早丧。留下一个弟弟叫甘珏，字双璧，当时只有五岁，由哥哥抚养。甘玉对弟弟特别友爱，如同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后来甘珏渐渐长大成人，秀美出众，又聪明会写文章。甘玉更加喜爱弟弟，经常说：“我弟人才出众，不能不找个好媳妇。”然而挑选得太厉害了，一直也未能成婚。当甘玉在匡山僧寺读书时，有一天晚上刚刚躺下，就听到窗外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偷偷一看，看到三四个女子席地而坐，有几个丫环在端酒上菜，长得都非常漂亮。一个女子说：“秦娘子，阿英为何不来？”坐在下座的女子说：“昨天从函谷关来，被恶人伤了右臂，不能和大家一起游玩，正因此感到遗憾呢。”另一个女子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现在想起来还吓得直流汗。”在下座的女子摇着手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今宵我们姊妹欢乐地会聚在一起，说那些可怕的事情叫人不愉快。”那个女子说：“这丫头怎么这样胆小！难道会有虎狼把你叼走？要想不让我们说，必须唱首歌，为姊妹们喝酒助兴。”女子低声唱道：

闲阶桃花取次开，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

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

唱完，满座的人都大加赞叹。

谈笑间，忽一伟丈夫岸然自外入[13]，鹘睛荧荧[14]，其貌狞丑。众啼曰：“妖至矣！”仓卒哄然，殆如鸟散。惟歌者婀娜不前[15]，被执哀啼，强与支撑[16]。丈夫吼怒，龁手断指[17]，就便嚼食，女郎踣地若死。玉怜恻不可复忍，乃急袖剑拔关出[18]，挥之，中股，股落，负痛逃去。扶女入室，面如尘土，血淋衿袖，验其手，则右拇断矣。裂帛代裹之。女始呻曰：“拯命之德，将何以报？”玉自初窥时，心已隐为弟谋，因告以意。女曰：“狼疾之人[19]，不能操箕帚矣[20]。当别为贤仲图之[21]。”诘其姓氏，答言：“秦氏。”玉乃展衾，俾暂休养，自乃襆被他所。晓而视之，则床已空，意其自归。而访察近村，殊少此姓；广托戚朋，并无确耗[22]。归与弟言，悔恨若失。

【注释】

[13]岸然：伟岸傲慢的样子。

[14]鹘睛：鹰样的眼睛。鹘，隼属动物，猛禽。荧荧：炯炯有神。

[15]婀娜：体态柔弱的样子。这里指行走摇曳不稳。

[16]支撑：抗拒。

[17]龁（hé）：咬。

[18]关：门闩。

[19]狼疾之人：此处指肢体残缺之人。《孟子·告子》：“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狼疾，赵岐注读为“狼藉”。

[20]操箕帚：操持家务。

[21]贤仲：犹言令弟。仲，老二。

[22]确耗：准确的消息。耗，信息。

【译文】

正谈笑间，忽然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外边伟岸傲慢地走进来，鹰隼一样的眼珠子还直冒光，那模样又丑又可怕。女子们哭喊着说：“妖怪来了！”仓猝间如鸟兽散。只有唱歌的女子行走摇曳不稳，没能跑走，被那怪人抓住，哀哭着，拼命挣扎。那怪人发怒吼叫，咬断了女子的手指，便嚼着吃了，女子倒地昏死过去。甘玉怜惜这个女子，心中怒不可忍，急忙抽出宝剑打开门出去，宝剑一挥，砍在怪人的大腿上，怪人的大腿掉了下来，忍痛逃走。甘玉将女子扶进屋内，只见她面如尘土，鲜血染红了衣袖，一看她的手，右手拇指已断。甘玉撕块布替她裹上。这时女子呻吟着说：“救命的大恩，将怎样报答呢？”甘玉刚看到这个女子时，心中已想替弟弟撮合，因此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女子。女子说：“我一个肢体残缺之人，已经不能操持家务了。我会另替你弟弟物色一个。”甘玉问她的姓氏，她回答说：“姓秦。”甘玉替她铺好被子，让她暂时在这里休养，自己拿着被子到别处去了。天亮过来一看，床已空了，心想女子自己回家去了。但访察附近的村子，很少有姓秦的；广托亲戚朋友，也无确切消息。回家与弟弟谈起这事，十分懊悔，如同失去了什么一样。

珏一日偶游涂野[23]，遇一二八女郎，姿致娟娟[24]，顾之微笑，似将有言。因以秋波四顾而后问曰：“君甘家二郎否？”曰：“然。”曰：“君家尊曾与妾有婚姻之约[25]，何今日欲背前盟，另订秦家？”珏云：“小生幼孤[26]，夙好都不曾闻[27]，请言族阀，归当问兄。”女曰：“无须细道，但得一言，妾当自至。”珏以未禀兄命为辞。女笑曰：“呆郎君！遂如此怕哥子耶？妾陆氏，居东山望村。三日内，当候玉音[28]。”乃别而去。

【注释】

[23]涂野：犹言旷野。涂，道路。

[24]姿致：风姿情态。娟娟：美好的样子。

[25]君家尊：令尊。指甘珏的父亲。

[26]孤：幼年无父。有时也指失去父母。

[27]夙好：旧时亲友。

[28]玉音：回信。玉，尊敬对方之辞。

【译文】

有一天，甘珏偶然到郊外去游玩，遇到一位十五六的女子，十分美丽，看着甘珏微笑，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接着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向四周看了看，问道：“您是甘家的二郎吗？”甘珏说：“是的。”女子说：“您的父亲曾与我有约，聘我做您的妻子，为何今日想要背弃前约，另和秦家订婚？”甘珏说：“我从小失去了父母，旧时亲友从未听说过，请说说你家的姓氏，我回去问问哥哥。”女子说：“不须细说，只要您愿意，我就会来您家。”甘珏以还未禀告哥哥推辞。女子笑着说：“傻郎君！竟这样怕哥哥吗？我姓陆，住在东山望村。三日内，等候您的佳音。”说完告别离去。

珏归，述诸兄嫂。兄曰：“此大谬语！父殁时，我二十馀岁，倘有是说，那得不闻？”又以其独行旷野，遂与男儿交语，愈益鄙之。因问其貌。珏红彻面颈，不出一言。嫂笑曰：“想是佳人。”玉曰：“童子何辨妍媸[29]？纵美，必不及秦，待秦氏不谐，图之未晚。”珏默而退。逾数日，玉在途，见一女子，零涕前行。垂鞭按辔而微睨之，人世殆无其匹[30]。使仆诘焉。答曰：“我旧许甘家二郎，因家贫远徙，遂绝耗问。近方归，复闻郎家二三其德[31]，背弃前盟。往问伯伯甘璧人[32]，焉置妾也？”玉惊喜曰：“甘璧人，即我是也。先人曩约，实所不知。去家不远，请即归谋。”乃下骑授辔，步御以归[33]。女自言：“小字阿英。家无昆季[34]，惟外姊秦氏同居[35]。”始悟丽者即其人也。玉欲告诸其家，女固止之。窃喜弟得佳妇，然恐其佻达招议[36]。久之，女殊矜庄[37]，又娇婉善言。母事嫂，嫂亦雅爱慕之。

【注释】

[29]妍：美。媸：丑。

[30]匹：匹敌。

[31]二三其德：三心二意。《诗·卫风·氓》：“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32]伯伯：大伯子，夫兄。

[33]步御：步行御马。御，牵马。

[34]昆季：弟兄。长者为昆，幼者为季。

[35]外姊：表姐。

[36]佻达：轻浮，不庄重。招议：引起物议。

[37]矜庄：端庄。

【译文】

甘珏回到家中，把此事告诉了兄嫂。哥哥说：“她说的都是谎话！父亲去世时，我二十多岁了，如果有这样的事，我怎么没听说？”又因为这女子独自在旷野行走，又和男人随便交谈，更加鄙视她。又问女子的容貌。甘珏面红到脖颈，不说一句话。嫂嫂笑着说：“想必是个美貌女子。”甘玉说：“小孩子怎会辨别美丑？纵然美丽，也比不上秦氏，等秦氏的事不成，再考虑这个也不晚。”甘珏没说话回到自己房里去了。过了几天，甘玉在路上看到一位女子，边哭边向前走。他勒住缰绳瞄了一眼，看到女子美丽非凡，简直人世无双。甘玉让仆人过去询问。女子回答说：“我曾经许配给甘家二郎，后因家贫搬到远处，就断绝了音信。最近我回来，听到郎家三心二意，要背弃婚约。我要前去问问大哥甘璧人，将我怎么办呢？”甘玉听后惊喜地说：“我就是甘璧人啊。老人从前订下的婚约，我实在不知道。这儿离家不远，请回家商量吧。”说着下了马，让女子骑上，他赶着马一起回家。女子自我介绍说：“我的小名叫阿英。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只有表姐秦氏和我住在一起。”这时甘玉才明白，上次弟弟遇到的美丽女子就是她。甘玉想将婚姻之事告知阿英的家庭，阿英竭力阻止。甘玉心中暗喜弟弟得到这样一个好媳妇，但又担心阿英为人轻佻，招人议论。时间久了，发现阿英举止非常庄重，又有少女的娇媚，还善于言谈。对待嫂嫂如同对母亲一样尊敬，嫂嫂也特别喜欢她。

值中秋，夫妻方狎宴，嫂招之。珏意怅惘。女遣招者先行，约以继至，而端坐笑言，良久殊无去志。珏恐嫂待久，故连促之。女但笑，卒不复去。质旦，晨妆甫竟，嫂自来抚问：“夜来相对，何尔怏怏[38]？”女微哂之。珏觉有异，质对参差[39]。嫂大骇：“苟非妖物，何得有分身术？”玉亦惧，隔帘而告之曰[40]：“家世积德，曾无怨雠。如其妖也，请速行，幸勿杀吾弟！”女觍然曰：“妾本非人，只以阿翁夙盟，故秦家姊以此劝驾[41]。自分不能育男女，尝欲辞去，所以恋恋者，为兄嫂待我不薄耳。今既见疑，请从此诀[42]。”转眼化为鹦鹉，翩然逝矣。初，甘翁在时，蓄一鹦鹉甚慧，尝自投饵[43]。时珏四五岁，问：“饲鸟何为？”父戏曰：“将以为汝妇。”间鹦鹉乏食，则呼珏云：“不将饵去，饿煞媳妇矣！”家人亦皆以此为戏。后断锁亡去。始悟旧约云即此也。然珏明知非人，而思之不置。嫂悬情尤切，旦夕啜泣。玉悔之而无如何。

【注释】

[38]怏怏（yàng）：抑郁不乐的样子。

[39]质对参差（cēn cī）：质询对不上，相互说话不一致。参差，不齐。喻破绽。

[40]隔帘：在帘外，隔着帘子。封建礼俗男女有别，故甘玉在弟妇室外，隔帘相告。

[41]劝驾：劝人任职或做某事。《汉书·高帝纪》：“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颜师古注引文颖曰：“有贤者，郡守身自往劝勉，令至京师，驾车遣之。”此指劝促阿英去甘家完婚。

[42]诀：诀别，较长时间的相别或永别。

[43]投饵：喂食。投，送。

【译文】

中秋节那天，甘珏夫妻亲密地在一起宴饮，嫂嫂派人请阿英过去。甘珏不愿让妻子离开。阿英让叫她的人先走，说自己随后就来，但仍坐着谈笑，好长时间也没有去的意思。甘珏恐怕嫂嫂等的时候太久，因此连连催促阿英快去。阿英只是笑笑，最终也没去。第二天早上，阿英刚梳洗完毕，嫂嫂走过来关心地问：“昨天夜里咱们在一起，为何显得闷闷不乐呢？”阿英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甘珏觉得有些异常，再三询问，发现双方讲的情况不一致。嫂嫂大为惊骇，说：“如果不是妖怪，怎么会有分身术呢？”甘玉也很害怕，隔着门帘对阿英说：“我家世世代代都行善积德，没有和人积下怨仇。如果你是妖怪，请赶快走吧，请不要害我的弟弟！”阿英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不是人，只因为公爹给订了婚约，故此秦家姐姐也劝我来成亲。自知不能生男育女，曾经想离开，所以恋恋不走，是因为兄嫂待我不薄。现在既然对我有了怀疑，请从此分手吧。”转眼变成一只鹦鹉，翩翩飞走了。当初，甘父在世时，家中养的一只鹦鹉很聪明，甘父经常亲自喂食。当时甘珏只有四五岁，问道：“养鸟干什么呀？”父亲逗他说：“给你做媳妇啊。”有时鹦鹉没有食了，就喊甘珏去喂，说：“再不去喂，饿死你的媳妇了！”家里人也用这些话和甘珏玩笑。后来锁链断了，鹦鹉飞走了。这时才知道阿英所说的婚约就是这件事。甘珏明知阿英不是人，但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嫂嫂对阿英更加想念，日夜哭泣。甘玉很后悔，但也无可奈何。

后二年，为弟聘姜氏女，意终不自得。有表兄为粤司李[44]，玉往省之，久不归。适土寇为乱，近村里落，半为丘墟。珏大惧，率家人避山谷。山上男女颇杂，都不知其谁何。忽闻女子小语，绝类英。嫂促珏近验之，果英。珏喜极，捉臂不释。女乃谓同行者曰：“姊且去，我望嫂嫂来。”既至，嫂望见悲哽。女慰劝再三，又谓：“此非乐土[45]。”因劝令归。众惧寇至，女固言：“不妨。”乃相将俱归。女撮土拦户[46]，嘱安居勿出，坐数语，反身欲去。嫂急握其腕，又令两婢捉左右足，女不得已，止焉。然不甚归私室，珏订之三四，始为之一往。

【注释】

[44]粤：广东、广西地区，古为百粤之地，故名。司李：即司理。各州主管狱讼之官，明代也称推官为司理。

[45]乐土：安乐的地方。《诗·魏风·硕鼠》：“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46]户：门。

【译文】

过了两年，甘玉为弟弟娶了一位姓姜的姑娘，然而甘珏还是感到郁郁不乐。甘玉有个表兄在广东做司理的官，甘玉去那里探望，去了很长时间没有回来。这时，正赶上闹土匪，附近的村庄大多成了废墟。甘珏十分害怕，也率领全家人逃到山谷里。山谷中避难的男男女女很多，互相都不认识。忽然听到女子小声说话，声音特别像阿英。嫂嫂催促甘珏到跟前看一看，果然是阿英。甘珏高兴极了，抓住阿英的胳膊不放。阿英对她的同伴说：“姐姐先去，我看看嫂嫂就来。”来到嫂嫂面前，嫂嫂看见便伤心地哽噎哭泣。阿英再三劝慰，又说：“这里也不是安全的地方。”劝他们回家去。众人害怕强盗再来，阿英肯定地说：“不会有事。”于是大家一起回去了。阿英撮了一些土挡住大门，嘱咐众人好好住着不要出去，又坐下嘱咐了几遍，转身要走。嫂嫂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又让两个丫环抓住她的两只脚，阿英不得已，只好留下。然而不常回到卧室中，甘珏约她三四次，她才去一次。

嫂每谓新妇不能当叔意[47]，女遂早起为姜理妆，梳竟，细匀铅黄，人视之，艳增数倍。如此三日，居然丽人。嫂奇之，因言：“我又无子。欲购一妾，姑未遑暇。不知婢辈可涂泽否？”女曰：“无人不可转移，但质美者易为力耳。”遂遍相诸婢，惟一黑丑者，有宜男相。乃唤与洗濯，已而以浓粉杂药末涂之。如是三日，面赤渐黄；四七日，脂泽沁入肌理，居然可观。日惟闭门作笑，并不计及兵火。一夜，噪声四起，举家不知所谋。俄闻门外人马鸣动，纷纷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尽，盗纵群队穷搜，凡伏匿岩穴者，悉被杀掳。遂益德女，目之以神。女忽谓嫂曰：“妾此来，徒以嫂义难忘，聊分离乱之忧。阿伯行至，妾在此，如谚所云，非李非桃[48]，可笑人也。我姑去，当乘间一相望耳。”嫂问：“行人无恙乎？”曰：“近中有大难。此无与他人事，秦家姊受恩奢，意必报之，固当无妨。”嫂挽之过宿，未明已去。

【注释】

[47]叔：丈夫的弟弟。《尔雅·释亲》：“夫之弟为叔。”

[48]非李非桃：犹言不伦不类。谓处境尴尬。

【译文】

嫂嫂常同她说甘珏对新娶的姜氏感到不满意，于是阿英早晨起来就为姜氏梳妆打扮，梳好头，仔细为她涂脂抹粉，人们一看，姜氏比以前漂亮了好几倍。这样经阿英打扮了三天，居然变成了美人。嫂嫂感到很奇怪，就说：“我没有生儿子。想给你大哥买个妾，还没来得及。不知在丫环中能否选一个能打扮漂亮点儿的？”阿英说：“没有不能改变的人，但原本长相好的容易改变罢了。”于是把丫环们都看了一遍，只有一名长得又黑又丑的，有宜男相。就喊来让她洗了洗，接着用浓粉杂和各种药末给她涂在脸上。这样涂了三天，丫环的面孔逐渐由黑变黄；又从第四天涂到第七天，脂粉沁入肌肤里面，居然好看了。全家人每天只是关了门说笑，并不再想兵荒马乱的事。一天夜里，忽听外面骚乱声四起，全家不知如何是好。不一会儿听到门外人喊马嘶，接着纷纷远去了。天亮以后，才知村里几乎被烧抢光，强盗又分成小股到处搜查，凡是躲藏在山谷中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掳。于是全家人更加感激阿英，把她看成了神人。阿英忽然对嫂嫂说：“我这次来，只是因为难忘嫂嫂的情义，帮你分担一些离乱中的忧愁。大哥就要回来了，我在这里，就如同谚语所说，非李非桃，成了一个可笑的人。我姑且回去，以后有空就来看望嫂嫂。”嫂嫂问：“你大哥在路上不会有事吧？”阿英说：“在路上有大难。但和其他人没有关系，秦家姐姐受过哥哥大恩，一定会报答的，所以不会有什么事。”嫂嫂挽留阿英再住一宿，天还没亮她就走了。

玉自东粤归，闻乱，兼程进[49]。途遇寇，主仆弃马，各以金束腰间，潜身丛棘中。一秦吉了[50]，飞集棘上，展翼覆之。视其足，缺一指，心异之。俄而群盗四合，绕莽殆遍，似寻之。二人气不敢息。盗既散，鸟始翔去。既归，各道所见，始知秦吉了即所救丽者也。

【注释】

[49]兼程：以加倍速度赶路。

[50]秦吉了：鸟名。又名“八哥”、“了哥”。能学人言，类似鹦鹉，因产于秦中，故名。

【译文】

甘玉从广东回来时，听到家乡兵荒马乱，便日夜兼程往家赶。路上遇到土匪，主仆扔下马，把银子缠在腰上，躲藏在荆棘丛中。一只秦吉了飞落在荆棘上，展翅遮住他们主仆二人。甘玉一看鸟足，缺一个脚趾，心中很奇怪。接着强盗从四面围了上来，绕着荆棘丛搜查，好像在寻找他们。二人连气也不敢出。强盗散去后，秦吉了才飞走。甘玉回到家中，和家中人各自叙述了双方的遭遇，才知道秦吉了就是甘玉曾经救过的美丽少女。

后值玉他出不归，英必暮至，计玉将归而早出。珏或会于嫂所，间邀之，则诺而不赴。一夕，玉他往，珏意英必至，潜伏候之。未几，英果来，暴起，要遮而归于室[51]。女曰：“妾与君情缘已尽，强合之，恐为造物所忌[52]。少留有馀，时作一面之会，如何？”珏不听，卒与狎。天明，诣嫂。嫂怪之。女笑云：“中途为强寇所劫，劳嫂悬望矣。”数语趋出。居无何，有巨貍衔鹦鹉经寝门过。嫂骇绝，固疑是英。时方沐[53]，辍洗急号，群起噪击，始得之。左翼沾血，奄存馀息[54]。抱置膝头，抚摩良久，始渐醒，自以喙理其翼[55]。少选，飞绕室中，呼曰：“嫂嫂，别矣！吾怨珏也！”振翼遂去，不复来。

【注释】

[51]要遮：拦截。

[52]造物：创造万物者。指上天。

[53]沐（mù）：洗头发。

[54]奄：气息微弱的样子。

[55]喙（huì）：嘴。

【译文】

以后凡遇到甘玉外出不回家时，阿英晚上必来，估计甘玉将要回来，就早早走了。甘珏有时在嫂嫂屋里遇到阿英，乘机请她到自己屋里去，阿英答应了却不去。一天夜里，甘玉又到别处去了，甘珏估计阿英一定会来，就躲藏起来等候。不一会儿，阿英果然来了，甘珏突然走出来，拦住阿英把她拉到自己的卧室。阿英说：“我和您的情缘已经尽了，勉强再结合在一起，恐怕上天会怪罪。如果稍留馀地，不时还能见上一面，怎么样？”甘珏不听，最终还是住在了一起。天亮时，去见嫂嫂。嫂嫂奇怪夜间怎么不来。阿英笑着说：“中途被强盗劫走了，让嫂嫂惦念了。”说了几句话就急忙走了。不多一会，有一只大猫叼着一只鹦鹉经过嫂嫂房门口。嫂嫂吓得要命，暗想肯定是阿英。当时正在洗发，急忙停止，大声呼叫，家里人一起连喊带打，才夺回了鹦鹉。只见鹦鹉的左翼沾着血，只存一点儿气息。嫂嫂把它放在膝上，抚摸了好久，鹦鹉才苏醒过来，用嘴梳理着翅膀。过了一会儿，在屋内飞了一圈，呼叫道：“嫂嫂，别了！我怨恨甘珏呀！”说完鼓起双翅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橘树

【题解】

本篇是由橘树的传闻引发的感慨。“异史氏曰”中语显然是从《世说新语》中“物犹如此，人何以堪”化出的，不过《世说新语》是由柳树变迁之大，感慨人生易老，青春不再；而蒲松龄则是由橘树对于刘公之女的知己知情的感应，联想到人对于知己知情的渴望和反应，其强烈程度一定会远远超过橘树。

陕西刘公，为兴化令[1]。有道士来献盆树，视之，则小橘细裁如指，摈弗受[2]。刘有幼女，时六七岁，适值初度。道士云：“此不足供大人清玩[3]，聊祝女公子福寿耳。”乃受之。女一见，不胜爱悦，寘诸闺闼[4]，朝夕护之唯恐伤。刘任满，橘盈把矣。是年初结实。简装将行，以橘重赘，谋弃之。女抱树娇啼。家人绐之曰[5]：“暂去，且将复来。”女信之，涕始止。又恐为大力者负之而去[6]，立视家人，移栽墀下[7]，乃行。

【注释】

[1]兴化令：兴化县令。兴化，位于江苏中部，明清时属扬州府高邮州管辖。

[2]摈弗受：拒绝不接受。摈，排斥。

[3]清玩：称对方玩赏的敬辞。清，清雅。

[4]寘（zhì）：放置。

[5]绐（dài）：欺哄，骗。

[6]大力者：力气大的人。

[7]墀（chí）下：台阶下。墀，台阶上的空地。亦指台阶。

【译文】

陕西的刘公，曾任兴化县令。有一位道士送来一棵盆栽的树，一看，是一棵细如手指的橘树，推辞不要。刘公有个小女儿，当时只有六七岁，正赶上过生日。道士说：“这个不配供大人欣赏，聊为女公子祝寿吧。”刘公这才收下。女孩子一见，非常喜欢，放在闺房内，早晚精心护理，唯恐小树受到伤害。刘公任职期满时，橘树已长到一把粗了。这年第一次结果。刘公将整理行装离任，因橘树沉重累赘，打算扔下。女孩儿抱着橘树哭了起来。家人骗她说：“我们只是暂时离开，不久还要回来。”女孩儿相信了，才停止了啼哭。又恐怕橘树被有力气的人给扛走，看着家里人把树栽在台阶下，全家才离开。

女归，受庄氏聘。庄丙戌登进士[8]，释褐为兴化令[9]，夫人大喜。窃意十馀年橘不复存，及至，则橘已十围，实累累以千计。问之故役，皆云：“刘公去后，橘甚茂而不实，此其初结也。”更奇之。庄任三年，繁实不懈。第四年，憔悴无少华[10]。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

【注释】

[8]丙戌：康熙四十五年，即1706年。

[9]释褐：脱去布衣，换上官服。为入仕的雅称。汉扬雄《解嘲》：“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

[10]华：花。

【译文】

女孩儿回到家乡，后来聘为庄家的媳妇。庄家姑爷在丙戌年中了进士，被授予兴化县令，夫人大喜。心想已过去了十几年，橘树大概已不存在了，到了兴化，橘树已长成合抱的大树了，树上果实累累，大约有千数个。询问当年的衙役，他们都说：“刘公走后，树长得很茂盛但不结果，这是第一次结果。”大家更是感到奇怪。庄知县在兴化任职三年，橘树年年果实累累。到第四年，树木憔悴没有开花。庄夫人对庄知县说：“你在此当官的时间不会太长了。”到秋天，果然卸任了。

异史氏曰：橘其有夙缘于女与[11]？何遇之巧也！其实也似感恩[12]，其不华也似伤离。物犹如此，而况于人乎？

【注释】

[11]夙缘：前世的因缘。

[12]实：果实。

【译文】

异史氏说：橘树难道和刘女有夙缘吗？事情为什么这么巧！橘树结果好像是在感恩，不开花好像在伤感离别。草木都如此，何况人呢？

赤字

【题解】

天上出现了字，在中国古代属于谶纬异象。本篇妙在天上字在可解不可解之间，于是也就成为客观记叙。估计是蒲松龄所记录的素材。清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七》抄录了本文，只是在后面加上“移时始散，沂莒间皆见之”。由于加上了发现的地点和形态变化，显然严密了些。

顺治乙未冬夜[1]，天上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注释】

[1]顺治乙未：顺治十二年，即1655年。

【译文】

顺治十二年的一个冬夜，天上出现了几个火红的字。这几个字是：“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牛成章

【题解】

本篇故事耸异，情节恐怖，写的是死去的父亲惩治弃儿再嫁的妻子，具有明显的警告劝诫意味。

从观念上说，蒲松龄站在儒家的立场上是肯定寡妇守节的，他写寡妇守节受到上天的褒奖，如《土偶》。从实际生活考虑上说，蒲松龄也并不保守僵化，对于寡妇再嫁采取相当宽容的态度，如《金生色》。但本篇中的郑氏之所以被放在了道德的对立面加以谴责，不是因为再嫁，而是因为“货产入囊，改醮而去。遗两孤，难以存济”，违背了作为人母的基本道德。所以小说在开端颇为细腻地介绍牛成章及孩子的岁数。

牛成章，江西之布商也。娶郑氏，生子女各一。牛三十三岁病死。子名忠，时方十二，女八九岁而已。母不能贞[1]，货产入囊，改醮而去[2]。遗两孤，难以存济。有牛从嫂[3]，年已六袠[4]，贫寡无归，送与居处。

【注释】

[1]不能贞：不能守节寡居。

[2]改醮（jiào）：改嫁。

[3]从嫂：叔伯嫂。

[4]六袠（zhì）：60岁。袠，通“秩”。10年为1袠。

【译文】

牛成章是江西的布商。娶妻郑氏，生了一子一女。他在三十三岁时生病死了。他的儿子名叫牛忠，当时才十二岁，女儿只有八九岁。郑氏不能守寡，把财产都据为己有，改嫁走了。丢下两个孤儿，难以生存。牛成章有个叔伯嫂子，已经六十岁了，贫穷守寡，无依无靠，就与两个孩子一起生活。

数年，妪死，家益替[5]。而忠渐长，思继父业而苦无赀。妹适毛姓，毛富贾也。女哀婿假数十金付兄。兄从人适金陵[6]，途中遇寇，资斧尽丧[7]，飘荡不能归。偶趋典肆[8]，见主肆者绝类其父，出而潜察之，姓字皆符，骇异不谕其故[9]。惟日流连其傍，以窥意旨，而其人亦略不顾问。如此三日，觇其言笑举止[10]，真父无讹[11]。即又不敢拜识，乃自陈于群小[12]，求以同乡之故，进身为佣。立券已[13]，主人视其里居、姓氏，似有所动，问所从来。忠泣诉父名。主人怅然若失，久之，问：“而母无恙乎？”忠又不敢谓父死，婉应曰：“我父六年前，经商不返，母醮而去。幸有伯母抚育，不然，葬沟渎久矣。”主人惨然曰：“我即是汝父也。”于是握手悲哀。又导入参其后母[14]。后母姬，年三十馀，无出，得忠喜，设宴寝门。牛终欷歔不乐，即欲一归故里。妻虑肆中乏人，故止之。牛乃率子纪理肆务，居之三月，乃以诸籍委子[15]，取装西归。

【注释】

[5]家益替：家业更加衰败。替，衰败。

[6]适金陵：往金陵去。金陵，今江苏南京。

[7]资斧：盘缠，旅费。《易·旅》：“旅于处，得其资斧。”

[8]典肆：典押衣物的商店，即当铺。

[9]不谕：不明白。

[10]觇（chān）：偷窥，侦察。

[11]讹：误。

[12]自陈于群小：向其仆人们自我介绍。群小，此指仆人。

[13]立券：签订契约文书。

[14]参：拜见。

[15]籍：账册。

【译文】

过了几年，嫂嫂死了，家中更穷愁潦倒。这时牛忠渐渐长大，想继承父业而苦于没有本钱。妹妹嫁给了毛家，毛家是个富商。妹妹哀求丈夫借给哥哥数十两银子。牛忠和别人一起到南京去，路上遇到强盗，钱全部被抢走，漂泊异乡不能回家。一天，牛忠偶然来到一家当铺，见掌柜长得很像自己的父亲，出来后暗中打听，姓名也和父亲相同，他心中非常惊诧，不知是什么缘故。他每天在当铺周围转悠，暗中观察掌柜对他有没有反应，而掌柜却不闻不问。这样过了三天，看掌柜的言谈举止，真的就是自己的父亲。牛忠不敢去相认，于是向当铺的佣人们自我介绍，求那掌柜看在同乡的分上，让他到当铺当个佣人。立完契约，掌柜看他的原籍、姓名，似乎有所触动，就问他从哪里来。牛忠哭着诉说了父亲的名字。那掌柜听后怅然若失，过了好一会儿，问：“你的母亲好吗？”牛忠又不敢说父亲已死，婉转地回答说：“我父亲六年前外出经商没有回家，母亲改嫁走了。幸亏有伯母抚育，不然，早就葬身沟壑了。”那掌柜悲伤地说：“我就是你的父亲呀。”说着握着他的手很是悲哀。又带他进去拜见了后母。后母姬氏，三十多岁，没生儿女，见到牛忠很高兴，在内室摆酒宴招待他。牛成章一直郁郁寡欢，很想回一趟故乡。姬氏担心店里无人照看，阻止他回去。牛成章就领着儿子一起经营当铺，过了三个月，把当铺交给儿子经营，他收拾好行装回乡去了。

既别，忠实以父死告母。姬乃大惊，言：“彼负贩于此，曩所与交好者，留作当商，娶我已六年矣。何言死耶？”忠又细述之。相与疑念，不喻其由。逾一昼夜，而牛已返。携一妇人，头如蓬葆[16]，忠视之，则其所生母也。牛摘耳顿骂[17]：“何弃吾儿！”妇慑伏不敢少动。牛以口龁其项。妇呼忠曰：“儿救吾！儿救吾！”忠大不忍，横身蔽鬲其间[18]。牛犹忿怒，妇已不见。众大惊，相哗以鬼。旋视牛，颜色惨变，委衣于地，化为黑气，亦寻灭矣。母子骇叹，举衣冠而瘗之[19]。忠席父业[20]，富有万金。后归家问之，则嫁母于是日死，一家皆见牛成章云。

【注释】

[16]头如蓬葆：犹言头发如乱草。《汉书·燕王旦传》：“当此之时头如蓬葆，勤苦至矣。”颜师古注：“草丛生曰葆。”蓬，蓬草。

[17]摘耳：揪着耳朵。顿骂：顿足骂。

[18]蔽鬲：遮挡。鬲，隔。

[19]瘗（yì）：埋葬。

[20]席：因，凭借。犹言继承。

【译文】

分别以后，牛忠把父亲已死的实情告诉了后母。姬氏听了大吃一惊，说：“你父亲到这里做买卖，从前和他交情很好的人，挽留他做当铺生意，他娶我已经六年了。怎么说他已经死了呢？”牛忠又把详情说了一遍。两个人都疑虑重重，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过了一天一夜，牛成章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妇人，头发像乱草，牛忠一看，原来是自己的母亲。牛成章揪着女人的耳朵顿脚大骂：“为什么抛弃我儿子！”女人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动。牛成章用嘴咬她的脖子。女人喊叫牛忠：“儿子救救我！儿子救救我！”牛忠于心不忍，横身隔在父母之间。牛成章仍然愤恨不已，这时女人已不见了。众人大惊，大嚷见到鬼了。再看看牛成章，面色变得很难看，衣服落在地上，他化作一团黑气，很快也不见了。牛忠和后母又惊又叹，把牛成章的衣帽收拾起来埋了。牛忠继承了父亲的生意，赚了万贯家财。后来回故乡一问，改了嫁的母亲正是那天死的，全家人都看见了牛成章。

青娥

【题解】

本篇虽以青娥命篇，青娥也有一些性格的闪光之处，比如她“温良寡默”，发现霍桓进入自己绣榻“不言亦不怒”，嫁给霍桓后，“入门，乃以镵掷地曰：‘此寇盗物，可将去！’”日常“闭门寂坐，不甚留心家务”，但性格更加鲜活夺目的是男主人公霍桓。小说写他由于“聪惠绝人”，“十一岁，以神童入泮”。母亲过于爱惜，禁不令出庭户，于是“年十三，尚不能辨叔伯甥舅”。他在得到道人给的小镵后，穴墙进入青娥的闺房，睡在了青娥的绣榻上，被发现“目灼灼如流星，似亦不大畏惧，但觍然不作一语”。“众指为贼，恐呵之。始出涕曰：‘我非贼，实以爱娘子故，愿以近芳泽耳”。后来，老丈人扣留青娥不让与他同归，他便“腰中出镵，凿石攻进，且攻且骂”。大概这是中国文学作品中第一次描写有禀赋，不与社会接触的特殊少年的性情，而这种精彩的描写源于长期从事教育工作的蒲松龄的观察。

本篇的后半部分，似乎写得有些草率突兀，颇引起訾议，《聊斋志异》评论家冯镇峦认为：“予少读此，即议此段文有漏笔。谓仲仙从何处生出？前父母俱杳，赴葬未还，又未伏一笔，岂匡九与青娥忽又同到顺天，夫妇生子命名仲仙耶？前处未伏，此处便为蛇足，添设无情致矣。文有藏笔，此非其例，即云事本非真，亦须捏合有理。”

霍桓，字匡九，晋人也[1]。父官县尉[2]，早卒。遗生最幼，聪惠绝人。十一岁，以神童入泮[3]。而母过于爱惜，禁不令出庭户，年十三，尚不能辨叔伯甥舅焉。同里有武评事者[4]，好道，入山不返。有女青娥，年十四，美异常伦[5]。幼时窃读父书，慕何仙姑之为人[6]。父既隐，立志不嫁，母无奈之。一日，生于门外瞥见之。童子虽无知，只觉爱之极，而不能言，直告母，使委禽焉[7]。母知其不可，故难之，生郁郁不自得。母恐拂儿意，遂托往来者致意武，果不谐。生行思坐筹，无以为计。

【注释】

[1]晋：山西的简称。

[2]县尉：掌管一县刑狱缉捕的官员。

[3]以神童入泮（pàn）：指幼龄考中秀才。唐宋时科举考试特设有童子科，应试者称应神童试。唐制10岁以下，宋制15岁以下，可应试。明代童生试，则不论年龄大小。霍桓11岁入泮，故称之为神童。

[4]评事：官名。掌管评审刑狱。汉置廷尉平，隋以后设评事。明清分设左右评事，均隶属于大理寺。

[5]常伦：一般，常类。

[6]何仙姑：道教八仙之一。相传为唐广东增城女子，住云母溪，十四五岁时食云母粉而成仙。另一说，为吕洞宾所超度的赵仙姑。赵仙姑名何，或以手持荷花谐音为何姓。

[7]委禽：下聘礼。此指通媒求婚。禽，指雁，古代订婚纳采用雁。

【译文】

霍桓，字匡九，是山西人。父亲曾任县尉，早就去世了。霍桓是最小的儿子，聪明过人。十一岁时，就考中秀才进入县学读书，称为神童。母亲对他过分地爱怜，禁止他走出家门，十三岁了还分辨不清叔叔、伯伯、外甥、舅舅的关系。同乡有个武评事，喜欢道术，进山修炼不再回家。他有个女儿青娥，十四岁了，异常美丽。青娥小时偷偷地读父亲的道书，向往何仙姑的为人。父亲隐居深山后，青娥立志不出嫁，她母亲也无可奈何。一天，霍桓在门外偶然看见了青娥。尽管年少无知，还是觉得非常喜欢青娥，只是说不出来，回家后，把心思直接告诉了母亲，让她托媒人去提亲。霍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此很为难，霍桓心中闷闷不乐。霍母怕拂了儿子的心意，便托和武家有往来的人试着提一提，果然不成。霍桓无论干什么，都在想着这件事，但也没想出好办法。

会有一道士在门，手握小镵[8]，长裁尺许。生借阅一过，问：“将何用？”答云：“此劚药之具[9]，物虽微，坚石可入。”生未深信。道士即以斫墙上石，应手落如腐。生大异之，把玩不释于手。道士笑曰：“公子爱之，即以奉赠。”生大喜，酬之以钱，不受而去。持归，历试砖石，略无隔阂。顿念穴墙则美人可见[10]，而不知其非法也。

【注释】

[8]镵（chán）：装有长柄、用以掘土采药的铁铲。也叫“长镵”。

[9]劚（zhú）：锄，掘。

[10]穴墙：在墙上掘洞。穴，挖洞。

【译文】

有一天，正巧有位道士来到门前，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才一尺多长。霍桓借过小铲子看了看，问：“这铲子做什么用？”道士回答说：“这是挖药用的工具，东西虽小，但可挖动坚硬的石头。”霍桓不相信。道士就用铲子挖砍墙上的石头，那石头如腐烂了一样，应手而落。霍桓感到很惊奇，玩弄着小铲子爱不释手。道士笑着说：“公子既然喜爱，那就送给你吧。”霍桓听了大喜，拿出钱来酬谢，道士不要，走了。霍桓把铲子拿回家，用它在砖头、石块上试了几次，都很容易就铲掉。他突然想，如果用铲子把墙铲个洞，就可以见到青娥了，却不知道这样做是非法的。

更定，逾垣而出，直至武第，凡穴两重垣，始达中庭[11]。见小厢中[12]，尚有灯火，伏窥之，则青娥卸晚妆矣。少顷，烛灭，寂无声。穿墉入[13]，女已熟眠。轻解双履，悄然登榻，又恐女郎惊觉，必遭诃逐，遂潜伏绣褶之侧，略闻香息，心愿窃慰。而半夜经营，疲殆颇甚，少一合眸，不觉睡去。女醒，闻鼻气休休，开目，见穴隙亮入。大骇，急起，暗中拔关轻出，敲窗唤家人妇，共爇火操杖以往。见一总角书生[14]，酣眠绣榻，细审，识为霍生。推之始觉，遽起，目灼灼如流星，似亦不大畏惧，但觍然不作一语。众指为贼，恐呵之。始出涕曰：“我非贼，实以爱娘子故，愿以近芳泽耳[15]。”众又疑穴数重垣，非童子所能者。生出镵以言其异。共试之，骇绝，讶为神授。将共告诸夫人，女俛首沉思，意似不以为可。众窥知女意，因曰：“此子声名门第，殊不辱玷。不如纵之使去，俾复求媒焉。诘旦，假盗以告夫人，如何也？”女不答。众乃促生行。生索镵。共笑曰：“騃儿童[16]！犹不忘凶器耶？”生觑枕边，有凤钗一股，阴纳袖中。已为婢子所窥，急白之。女不言亦不怒。一媪拍颈曰：“莫道他騃若小[17]，意念乖绝也[18]！”乃曳之，仍自窦中出。

【注释】

[11]中庭：正院。

[12]厢：厢房。正房两侧的房屋。

[13]墉（yōng）：墙壁。

[14]总角：古代男女未成年前，束发为两结，形如角，故称。

[15]芳泽：化妆用的香脂。此处借指美女的容颜。

[16]騃（ái）：呆傻。

[17]若小：这小孩。

[18]乖绝：机灵极了。

【译文】

打更以后，霍桓跳墙离了家，一直来到武家门外，打通了两道墙壁，才到达正院。见小厢房里还有灯光，便伏下身子窥视，只见青娥正在卸晚妆。一小会儿，灯灭了，静得没一点儿声音。霍桓穿墙进入屋内，青娥已经睡着了。霍桓轻轻地脱了鞋，悄悄地上了床，恐怕惊醒青娥，会遭到辱骂驱逐，于是蹑手蹑脚地躺在青娥的被子边，微微闻到青娥身上的香气，心愿也算满足了。但因忙碌了半夜，已十分疲倦，刚一合眼，不觉睡着了。青娥醒来，听到有呼吸的声音，睁眼一看，从墙洞透进了亮光。青娥大吃一惊，急忙起来，暗中拔开门栓，轻轻地出了屋门，敲窗户叫醒了仆妇，手执灯火、棍棒一起来到青娥屋内。只见一个梳着两只抓髻的少年在青娥的床上酣睡，仔细一看，认得是霍桓。推推他，他才醒来，一骨碌坐起来，两只眼灼灼有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不怎么害怕，但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说一句话。众人骂他是贼，大声地呵斥他。他才哭着说：“我不是贼，实在是因为喜爱小姐，愿意亲近亲近她。”众人又怀疑凿通了好几道墙，不是小孩子能干的。霍桓拿出小铲子说明它的神异。人们当场试验，惊奇万分，认为是神仙赐给的。众人想将此事报告夫人，青娥低头沉思，好像不同意。众人看出了青娥的心意，于是说：“这孩子的人品才学和门第，一点儿也不辱没我家。不如放他回去，让他请个媒人再来求婚。天亮后，向老夫人撒个谎，说有贼来了，怎么样？”青娥没有回答。众人催促霍桓快走。霍桓索要铲子。众人笑道：“傻小子！还不忘拿走凶器呀？”霍桓偷看枕边有一只凤钗，暗中收入袖中。这事已被一个小丫环看见，急忙告诉了青娥。青娥不说话也不生气。一个老仆妇拍着霍桓的脖子说：“别说他是个傻小子，他心里可精透了。”就拽着他，仍从墙洞出去了。

既归，不敢实告母，但嘱母复媒致之。母不忍显拒，惟遍托媒氏，急为别觅良姻。青娥知之，中情皇急，阴使腹心者风示媪。媪悦，托媒往。会小婢漏泄前事，武夫人辱之，不胜恚愤。媒至，益触其怒，以杖画地[19]，骂生并及其母。媒惧，窜归，具述其状。生母亦怒曰：“不肖儿所为，我都梦梦[20]。何遂以无礼相加！当交股时[21]，何不将荡儿淫女一并杀却？”由是见其亲属，辄便披诉[22]。女闻，愧欲死。武夫人大悔，而不能禁之使勿言也。女阴使人婉致生母，且矢之以不他[23]，其词悲切。母感之，乃不复言，而论亲之谋，亦遂辍矣。

【注释】

[19]以杖画地：以手杖指画或叩击地面表示愤怒。

[20]梦梦：犹懵懵，昏昧不明，一无所知。

[21]股：大腿。

[22]披诉：公开宣扬。披，披露。

[23]矢之以不他：誓不他嫁。《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矢，发誓。

【译文】

霍桓回到家，不敢把实情告诉母亲，只是请求母亲再托媒人去武家提亲。霍母不忍心直接拒绝，只好遍托媒人，抓紧给霍桓另觅佳偶。青娥知道后，心中非常焦急，暗中派个心腹之人给霍母透话。霍母很高兴，立刻托媒人去提亲。这时武家的一个小丫环泄露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武夫人感到受了污辱，十分恼怒。媒人来到，更触发了武夫人的怒气，她用拐杖点着地，大骂霍桓并连及其母。媒人吓得赶快逃回来，叙述了当时的情况。霍母也生气了，说：“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干的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但为何要这样无礼谩骂！当他们睡在一起时，为何不将这荡儿淫女一齐杀掉？”从此以后，见到武家的亲戚，便把这事诉说一遍。青娥听说后，羞愧得要死。武夫人也特别懊悔，可也无法禁止霍母不让她说。青娥暗中派人委婉地向霍母说明事情原委，并且发誓不嫁他人，言语甚为悲哀恳切。霍母感动了，再也不乱讲了，但提亲的事，也搁置不谈了。

会秦中欧公宰是邑[24]，见生文，深器之[25]，时召入内署，极意优宠。一日，问生：“婚乎？”答言：“未。”细诘之，对曰：“夙与故武评事女小有盟约，后以微嫌[26]，遂致中寝[27]。”问：“犹愿之否？”生觍然不言。公笑曰：“我当为子成之。”即委县尉、教谕[28]，纳币于武[29]。夫人喜，婚乃定。逾岁，娶归。女入门，乃以镵掷地曰：“此寇盗物，可将去！”生笑曰：“勿忘媒妁。”珍佩之恒不去身。

【注释】

[24]秦中：古地区名。指今陕西中部平原地区。因春秋战国时属秦国而得名。宰是邑：任这个县的县令。宰，主管，主持。

[25]器：器重。

[26]嫌：嫌隙，怨恨。

[27]中寝：半道而废。

[28]教谕：为县教职，负责县学的管理及课业。

[29]纳币：古代婚姻制度六礼中第四礼。是男方向女方送聘礼。又称“纳征”。《仪礼·士昏礼》：“纳征，玄束帛俪皮。”注：“征，成也，使者纳币，以成昏礼。”

【译文】

这时正遇上陕西欧公来这里当县令，看到霍桓的文章，很器重霍桓，不时将他召进衙署，极其优待宠信。一天，欧公问霍桓：“成亲了吗？”霍桓回答说：“还没有。”欧公又仔细询问其中的缘由，霍桓回答说：“从前与前武评事的女儿订下婚约，后来由于有些小误会，所以耽搁了。”欧公又问：“还愿意吗？”霍桓不好意思回答。欧公笑着说：“我当为你们成全这件事。”就委派县尉、教谕，到武家送聘礼。武夫人很高兴，婚事就定了。过了一年，把青娥娶进了门。青娥进门后，就把小铲子扔在地上说：“这是做贼用的东西，你拿走吧！”霍桓笑着说：“不要忘了媒人。”一刻不离地珍藏在身上。

女为人温良寡默[30]，一日三朝其母[31]，馀惟闭门寂坐，不甚留心家务。母或以吊庆他往，则事事经纪，罔不井井。年馀，生一子孟仙，一切委之乳保[32]，似亦不甚顾惜。又四五年，忽谓生曰：“欢爱之缘，于兹八载。今离长会短，可将奈何！”生惊问之，即已默默，盛妆拜母，返身入室。追而诘之，则仰眠榻上而气绝矣。母子痛悼，购良材而葬之[33]。

【注释】

[30]温良寡默：温厚善良，沉默寡言。

[31]朝：朝拜，问安。

[32]乳保：乳娘、保姆。

[33]良材：好的棺木。

【译文】

青娥为人温柔善良，沉默寡言，一天除了早中晚三次问候婆婆外，其馀时间闭门静坐，也不怎么留心家事。婆婆如果因婚丧之事到亲朋家去，青娥事事都管，每件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过了一年多，生了个儿子取名孟仙，照料孩子的事全都交给乳母佣人，好像对孩子也不特别疼爱。又过了四五年，忽然对霍桓说：“我们恩爱的缘分，至今已经八载。现在离别的日子长，相见的日子短，可怎么办呢！”霍桓吃惊地询问怎么回事，青娥又沉默不言了，她仔细地打扮一番，拜见了婆婆，回到了自己房中。霍桓追进屋去盘问，只见她仰卧在床上已经气绝。霍氏母子万分悲痛，买了一口好棺材把青娥埋葬了。

母已衰迈，每每抱子思母，如摧肺肝，由是遘病[34]，遂惫不起。逆害饮食[35]，但思鱼羹，而近地则无，百里外始可购致。时厮骑皆被差遣，生性纯孝，急不可待，怀赀独往，昼夜无停趾。返至山中，日已沉冥，两足跛踦[36]，步不能咫[37]。后一叟至，问曰：“足得毋泡乎[38]？”生唯唯。叟便曳坐路隅，敲石取火，以纸裹药末，熏生两足讫。试使行，不惟痛止，兼益矫健。感极申谢。叟问：“何事汲汲[39]？”答以母病，因历道所由。叟问：“何不另娶？”答云：“未得佳者。”叟遥指山村曰：“此处有一佳人，倘能从我去，仆当为君作伐。”生辞以母病待鱼，姑不遑暇[40]。叟乃拱手，约以异日入村，但问老王，乃别而去。生归，烹鱼献母。母略进，数日寻瘳[41]。乃命仆马往寻叟。

【注释】

[34]遘（gòu）病：患病。遘，遭遇。

[35]逆害饮食：不思饮食。

[36]跛踦：行步不稳。汉焦赣《易林·泰之复》：“跛踦相随，日暮牛罢，陵迟后旅，失利亡雌。”

[37]步不能咫：一步挪不了多远。

[38]泡：磨伤起泡。

[39]汲汲：急忙。

[40]姑不遑暇：暂且没有时间。遑暇，空闲。

[41]瘳（chōu）：病愈。

【译文】

霍母年迈体衰，每当抱起孙子就想起了儿媳，悲伤得肝胆俱碎，因此得了病，卧床不起。她不想吃东西，只想喝点儿鱼汤，可是附近没有鱼，非得到百里之外才能买到。而当时仆人和马都被差遣出去了，霍桓天性孝顺，急不可待，带着钱独自上路，昼夜不停地赶路。返回时，走到山中，日已西沉，他两脚一瘸一拐，一步也迈不出多远。后来过来一个老头，问道：“脚上大概打泡了吧？”霍桓连连答应。老头便拉他坐在路边，敲石取火，用纸裹上药末，点着熏霍桓的两脚。熏完，让他试着走走，不但不疼了，步履更加矫健了。霍桓再三表示感谢。老头问：“什么事这样急不可待？”霍桓说因为母亲的病，并把始末缘由说了一遍。老头问：“为什么不再娶一个呢？”霍桓回答说：“没有找到合适的。”老头遥指着山村说：“这里有一个好姑娘，如果能跟我去，我当给你做媒。”霍桓说母亲生病等着吃鱼，暂时没有时间。老头向他拱拱手，约他以后来山村，只打听老王就行，说完告别而去。霍桓回到家中，做好鱼给母亲吃。母亲稍吃了一些，过了几天病就好了。霍桓于是带着仆人骑着马去寻找老头。

至旧处，迷村所在。周章逾时[42]，夕暾渐坠[43]。山谷甚杂，又不可以极望，乃与仆分上山头，以瞻里落，而山径崎岖，苦不可复骑，跋履而上[44]，昧色笼烟矣[45]。蹀躞四望[46]，更无村落。方将下山，而归路已迷，心中燥火如烧。荒窜间，冥堕绝壁。幸数尺下有一线荒台，坠卧其上，阔仅容身，下视黑不见底，惧极不敢少动。又幸崖边皆生小树，约体如栏。移时，见足傍有小洞口，心窃喜，以背着石，螬行而入[47]。意稍稳，冀天明可以呼救。少顷，深处有光如星点。渐近之，约三四里许，忽睹廊舍，并无釭烛[48]，而光明若昼。一丽人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娥也。见生，惊曰：“郎何能来？”生不暇陈，抱袪呜恻[49]。女劝止之。问母及儿，生悉述苦况，女亦惨然。生曰：“卿死年馀，此得无冥间耶？”女曰：“非也，此乃仙府。曩时非死，所瘗，一竹杖耳。郎今来，仙缘有分也。”因导令朝父，则一修髯丈夫[50]，坐堂上，生趋拜。女白：“霍郎来。”翁惊起，握手略道平素[51]，曰：“婿来大好，分当留此。”生辞以母望，不能久留。翁曰：“我亦知之。但迟三数日，即亦何伤。”乃饵以肴酒，即令婢设榻于西堂，施锦裀焉[52]。生既退，约女同榻寝。女却之曰：“此何处，可容狎亵？”生捉臂不舍。窗外婢子笑声嗤然，女益惭。方争拒间，翁入，叱曰：“俗骨污吾洞府！宜即去！”生素负气，愧不能忍，作色曰：“儿女之情，人所不免，长者何当伺我[53]？无难即去，但令女须便将随。”翁无辞，招女随之，启后户送之，赚生离门，父子阖扉去。回首峭壁巉岩，无少隙缝，只影茕茕[54]，罔所归适。视天上斜月高揭[55]，星斗已稀。怅怅良久，悲已而恨，面壁叫号，迄无应者。愤极，腰中出镵，凿石攻进，且攻且骂。瞬息洞入三四尺许，隐隐闻人语曰：“孽障哉[56]！”生奋力凿益急。忽洞底豁开二扉，推娥出曰：“可去，可去！”壁即复合。女怨曰：“既爱我为妇，岂有待丈人如此者？是何处老道士，授汝凶器，将人缠混欲死！”生得女，意愿已慰，不复置辨，但忧路险难归。女折两枝，各跨其一，即化为马，行且驶，俄顷至家。时失生已七日矣。

【注释】

[42]周章：周折。

[43]夕暾（tūn）：犹言夕阳。暾，初升的太阳。此指阳光。汉刘向《九叹·远游》：“日暾墩其西舍兮，阳焱焱而复顾。”

[44]跋履：步行。跋，跋涉。

[45]昧色笼烟：暮色苍茫。笼烟，烟雾笼罩。

[46]蹀躞（dié xiè）：小步走的样子。

[47]螬（cáo）行：如蛴螬一样用背滚行。螬，蛴螬。金龟子的幼虫。

[48]釭（gāng）烛：灯，烛。

[49]袪（qū）：袖口。

[50]修髯：长髯。髯，两颊上的胡须。

[51]道平素：谈说家常。平素，指往日的事情。晋陶潜《咏二疏》：“促席延故老，挥觞道平素。”

[52]裀：通“茵”。垫子，褥子。

[53]伺我：窥测我的隐私。伺，偷窥。

[54]茕茕（qóng）：孤独的样子。

[55]揭：悬。

[56]孽障：坏东西。骂人话。

【译文】

霍桓来到与老头分手的地方，找不到要去的村庄了。他徘徊寻找了好一会儿，夕阳渐渐西下了。山谷地势复杂，又看不到远处，于是与仆人分头上山，想找个村落，但山路崎岖，不能骑马，只好徒步行走，这时已是暮气笼罩。霍桓小步走着，四处张望，也找不到村落。刚要下山，又迷了路，心中烦躁得像火烧一样。正在荒草间找路，昏暗中从峭壁上掉了下来。幸好在峭壁数尺下面有一块突出的石台，就掉在了石台上，石台仅能容身，往下一看，深不见底，霍桓害怕极了，一点儿也不敢动。又庆幸的是崖边都长有小树，挡着身体，如同栏杆似的。过了一阵子，霍桓发现脚边有个小洞口，心中暗喜，用背靠着石壁，像蛴螬一样挪进了洞内。这时心里才稳定下来，盼望天亮可以呼救。不一会儿，发现洞的深处有点点亮光。霍桓一步步向亮处走去，约走了三四里，忽然看到房舍，没有灯烛，却亮堂堂地如同白天一样。一个漂亮的女子从房里走出来，霍桓一看，原来是青娥。青娥见了霍桓，吃惊地说：“郎君怎么能来到这里？”霍桓没顾上说话，一把抱住青娥的衣袖伤心呜咽。青娥劝他止住哭泣。问起婆婆和儿子，霍桓把家中艰难的情况说了，青娥心中也很难过。霍桓问：“你死了一年多了，这里大概是阴间吧？”青娥说：“这不是阴间，而是仙府。以前我没有死，所埋的只是一根竹杖罢了。郎君今天来了，也是有仙缘啊。”说完带着他去见父亲，只见一位长胡子老头坐在屋里，霍桓赶快上前拜见。青娥说：“霍郎来了。”老头吃惊地站起来，握着霍桓的手略加寒暄，说：“女婿来太好了，应当留在这里。”霍桓说母亲在家盼望，不能久留。老头说：“这我也知道。但晚回去三四天，有什么关系。”于是摆上酒菜招待霍桓，又让丫环在西屋铺床，放上锦缎被褥。霍桓吃完饭回到屋里，约青娥与他同床睡。青娥拒绝说：“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容许这种轻慢的行为？”霍桓抓住青娥的手臂不放。窗外丫环们“嗤嗤”地笑，青娥更加羞愧。两人正推拉时，老头进来了，斥责说：“你这个凡夫俗子玷污了我的洞府！快走！”霍桓一向自尊心很强，羞愧难忍，也变了脸色说：“儿女之情，人所不免，当长辈的怎能偷窥监视？你让我离开也不难，但要让你的女儿同我一起走。”老头无辞可答，招呼女儿跟着，打开后门送他出去，等把霍桓骗出了门，父女俩把门一关就回去了。霍桓回头一看，只见巉岩峭壁，连个缝隙也没有，只有自己孤孤单单，不知该往何处去。看看天空，斜月高悬，星星也稀稀落落。霍桓惆怅了很久，由悲转恨，对着峭壁大声呼叫，也没人回答。他愤怒极了，从腰中掏出小铲子，砍凿着石壁向前推进，一边凿一边骂。不一会儿打进去三四尺，隐隐听到有人在说：“孽障呀！”霍桓更加奋力地凿起来。忽然洞底开了两扇门，老头把青娥推出来说：“去吧！去吧！”峭壁又合上了。青娥抱怨说：“既然爱我娶我为妻，怎能这样对待老丈人呢？是哪里的老道士，给了你这件凶器，把人缠得要死！”霍桓得到了青娥，已心满意足，也不再分辩，只是发愁路途险难无法回家。青娥折了两根树枝，每人骑上一枝，树枝立即变成了马，连走带跑，一会儿就到了家。这时霍桓已经走失七天了。

初，生之与仆相失也，觅之不得，归而告母。母遣人穷搜山谷，并无踪绪[57]。正忧惶无所，闻子自归，欢喜承迎。举首见妇，几骇绝。生略述之，母益忻慰。女以形迹诡异，虑骇物听，求即播迁[58]，母从之。异郡有别业，刻期徙往，人莫之知。偕居十八年，生一女，适同邑李氏。后母寿终。女谓生曰：“吾家茅田中，有雉菢八卵[59]，其地可葬。汝父子扶榇归窆[60]。儿已成立，宜即留守庐墓[61]，无庸复来。”生从其言，葬后自返。月馀，孟仙往省之，而父母俱杳。问之老奴，则云：“赴葬未还。”心知其异，浩叹而已。

【注释】

[57]踪绪：踪迹线索。

[58]播迁：搬家，变更住所。

[59]菢（bào）：孵。

[60]榇（chèn）：棺材。窆（biǎn）：下葬。

[61]守庐墓：服丧期间，在先人墓旁搭盖草庐，守护坟墓。

【译文】

当初，霍桓与仆人失散后，仆人找不到霍桓，就回家告诉了霍母。霍母派人到山中四处搜寻，没有一点儿踪迹。正忧愁焦急的时候，听说儿子自己回来了，高兴地走出迎接。抬头看见了青娥，差点吓死。霍桓把经过情形略述了一遍，霍母听了更加高兴。青娥因自己形迹诡异，怕别人知道了奇怪，请求搬家，霍母同意了。正好在别郡还有一处住宅，选个日子就搬走了，人们也不知道。他们一起又共同生活了十八年，生了一个女儿，嫁给了同县的李家。后来霍母去世了。青娥对霍桓说：“我们家的茅田里，有一只野鸡生了八个蛋，这块地可安葬母亲。你们父子可扶灵回去安葬。儿子已长大成人，应该留在那儿守墓，就不要回来了。”霍桓听从了妻子的话，安葬完母亲就独自返回了。过了一个多月，儿子孟仙回来探望父母，父母都没在家。问老仆人，则说：“去安葬老夫人还没有回来。”孟仙心知事情奇异，只能长叹罢了。

孟仙文名甚噪，而困于场屋[62]，四旬不售[63]。后以拔贡入北闱[64]，遇同号生[65]，年可十七八，神采俊逸，爱之。视其卷，注顺天廪生霍仲仙[66]。瞪目大骇，因自道姓名。仲仙亦异之，便问乡贯，孟悉告之。仲仙喜曰：“弟赴都时，父嘱文场中如逢山右霍姓者[67]，吾族也，宜与款接[68]，今果然矣。顾何以名字相同如此？”孟仙因诘高、曾，并严、慈姓讳[69]，已而惊曰：“是我父母也！”仲仙疑年齿之不类，孟仙曰：“我父母皆仙人，何可以貌信其年岁乎？”因述往迹，仲仙始信。场后不暇休息，命驾同归。才到门，家人迎告，是夜失太翁及夫人所在。两人大惊。仲仙入而询诸妇，妇言：“昨夕尚共杯酒，母谓：‘汝夫妇少不更事[70]。明日大哥来，吾无虑矣。’早旦入室，则阒无人矣[71]。”兄弟闻之，顿足悲哀。仲仙犹欲追觅，孟仙以为无益，乃止。是科仲领乡荐[72]。以晋中祖墓所在，从兄而归。犹冀父母尚在人间，随在探访，而终无踪迹矣。

【注释】

[62]困于场屋：指没有考中。场屋，考场。

[63]四旬：40岁。

[64]以拔贡入北闱：以拔贡的资格，参加在顺天府（今北京）举行的乡试。拔贡，科举时代选拔贡入国子监的生员之一种。清初每六年一次，由各省学政考选品学兼优的生员，保送入京，称为拔贡生。北闱：清代在顺天府举行的乡试。

[65]同号生：考场中同一号舍的考生。乡试的贡院内分若干巷舍，并按《千字文》编号。每一号巷舍有几十间小房，每个考生占用一间，在其中考试。

[66]廪（lǐn）生：即廪膳生员。资历最优的秀才，每月可从儒学领到米粮的津贴。

[67]山右：山西旧时别称。因位于太行山之右，故称。

[68]款接：深交，热情交往。

[69]高、曾：高祖和曾祖。严、慈：父亲和母亲。姓讳：姓名。

[70]更事：经历世事。

[71]阒（qù）：寂静。

[72]领乡荐：乡试考中，中举。

【译文】

孟仙文章写得好，很有名气，但是科考却不顺利，到四十岁也没考中。后来以拔贡的身份参加顺天府的乡试，遇到同一号舍的考生，大约有十七八岁，神采俊逸，孟仙很喜欢他。看他的试卷，注明顺天府廪生霍仲仙。孟仙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向他讲了自己的姓名。霍仲仙也感到很奇怪，就问孟仙是什么地方人，孟仙都告诉了他。仲仙高兴地说：“小弟进京时，父亲嘱咐如果在考场遇到山西姓霍的，是一家子，应热情相待，现在果然如此。然而为什么我俩的名字这样相同呢？”孟仙就询问仲仙高祖父、曾祖父、父、母的姓名，听后吃惊地说：“这是我的父母啊！”仲仙怀疑年龄不符，孟仙说：“我们的父母都是仙人，怎能从他们的容貌来判断年龄呢？”于是叙述了以前的事情，仲仙才相信了。考完顾不上休息，兄弟二人一起坐车回家。刚到家门口，仆人迎上前禀告，说昨夜不知老爷和夫人到哪里去了。两人大吃一惊。仲仙进屋去询问妻子，妻子说：“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吃酒，母亲说：‘你们夫妇年纪轻没经历过什么事。明天大哥来了，我就放心了。’早晨进母亲屋里一看，已经没有人了。”兄弟二人听说，伤心得跺脚。仲仙还打算去追寻，孟仙认为那只是徒劳无益，才没去寻找。这次考试，仲仙中了举人。因为祖先的坟墓都在山西，就跟着哥哥回山西了。他们还是希望父母仍在人间，所以随处探访，但始终打探不到踪迹。

异史氏曰：钻穴眠榻，其意则痴；凿壁骂翁，其行则狂。仙人之撮合之者，惟欲以长生报其孝耳。然既混迹人间，狎生子女，则居而终焉，亦何不可？乃三十年而屡弃其子，抑独何哉？异已！

【译文】

异史氏说：钻墙入室，睡卧小姐身旁，这人也太痴情了；凿开墙壁骂老岳父，行为也太狂放了。仙人将他们撮合为夫妇，只为了让他们长生不老来表彰他们的孝行。既然已经混迹在人间，结婚生子，就永远住在那里，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但三十年当中几次抛弃自己的孩子，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太奇怪了！

镜听

【题解】

《镜听》被公认为中国古代小小说的典范。小小说不仅字数少，情节简明，尤其要有画龙点睛之笔，前面有铺垫，中间有细节，结末有包袱。其细节包袱要传神，有戏剧性。在这方面，《镜听》提供了范式。其中“次妇力掷饼杖而起，曰：‘侬也凉凉去！’”非常给力，把次妇长期郁闷于胸的不满释放了出来。

《镜听》虽是小小说，却能以小见大，把科举时代的世事人情刻画得淋漓尽致。

益都郑氏兄弟[1]，皆文学士[2]。大郑早知名，父母尝过爱之[3]，又因子并及其妇。二郑落拓[4]，不甚为父母所欢，遂恶次妇，至不齿礼。冷暖相形，颇存芥蒂[5]。次妇每谓二郑：“等男子耳，何遂不能为妻子争气？”遂摈弗与同宿。于是二郑感愤，勤心锐思[6]，亦遂知名。父母稍稍优顾之，然终杀于兄[7]。次妇望夫綦切[8]，是岁大比[9]，窃于除夜以镜听卜[10]。有二人初起，相推为戏，云：“汝也凉凉去！”妇归，凶吉不可解，亦置之。闱后[11]，兄弟皆归。时暑气犹盛，两妇在厨下炊饭饷耕[12]，其热正苦。忽有报骑登门[13]，报大郑捷[14]。母入厨唤大妇曰：“大男中式矣[15]！汝可凉凉去。”次妇忿恻[16]，泣且炊。俄又有报二郑捷者，次妇力掷饼杖而起[17]，曰：“侬也凉凉去[18]！”此时中情所激[19]，不觉出之于口，既而思之，始知镜听之验也。

【注释】

[1]益都：位于山东中部，即今山东青州，隶属于潍坊。

[2]文学士：读书而有文才的人。

[3]过爱：过分地爱溺。

[4]落拓：豪放不拘小节，穷困。此处指科举不顺利。

[5]芥蒂：细小的梗塞物。后比喻心里的不满或不快。

[6]勤心锐思：竭尽心思。指勤奋苦读。勤，劳。锐，锐敏。

[7]杀：衰减，不如。

[8]綦切：迫切。

[9]大比：明清时特指乡试。

[10]以镜听卜：用镜听之术来占卜。镜听，也称“听镜”、“镜卜”。在除夕或岁首的夜里抱着镜子偷听路人的无意之言，以此来占卜吉凶祸福。镜听的具体步骤，各地大同小异。清秦嘉谟《月令萃编》：“元旦之夕，洒扫置香灯于灶门，注水满铛，置勺于水，虔礼拜祝。拨勺使旋，随柄所指之方，抱镜出门，密听人言，第一句便是卜者之兆。”

[11]闱后：考试之后。

[12]饷耕：给种地的人送饭。饷，送饭。

[13]报骑（jì）：报马。科举时代，骑着快马报告考中喜讯的人。

[14]捷：胜利。此指中举。

[15]中式：科举考试合格。《明史·选举志》：“三年大比，以诸生试之直省，曰乡试。中式者为举人。”

[16]忿恻：既气愤又伤心。

[17]饼杖：擀饼杖。

[18]侬（nóng）：我。

[19]中情所激：内心感情的激发。

【译文】

益都有郑氏兄弟俩，都是善写文章的读书人。老大早就出了名，父母特别喜欢他，因此对他的妻子也格外的好。弟弟没什么名气，父母不是特别喜欢他，因此连他的妻子也看不上眼，乃至非常轻视。两个媳妇因受到不同的对待，彼此也产生了矛盾。二媳妇每每对丈夫说：“都是男子汉，你为何不能为妻子争口气？”于是赌气不让丈夫与她睡在一起。老二受到刺激，开始奋发图强，努力钻研，也出了名。父母对他也逐渐喜爱了，但还不如哥哥。二媳妇望夫成名心切，这年正赶上科考，就偷偷地在除夕夜出门捧着镜子以听街人偶语来占卜。这时有两个人刚刚起床，互相推着开玩笑，说：“你也凉快凉快去吧！”二媳妇回去后，弄不清这句话象征着吉还是凶，也就不再想了。科考过后，兄弟二人都回来了。当时天气很热，两个媳妇在厨房做饭，准备送给在田里干活的人，两人热得要命。忽然有骑马报喜的人来到门口，报告老大考中了。郑母来到厨房喊大媳妇：“老大考中了！你可以凉快凉快去了。”二媳妇又气又难过，一边哭泣一边做饭。不一会儿，又有人来报告老二也考中了，二媳妇用力把擀面杖一扔，抬起身就走，口中说道：“我也凉快凉快去！”这时由于内心情绪激动，不知不觉说出了这句话，后来一想，才知道用镜子占卜的事应验了。

异史氏曰：贫穷则父母不子[20]，有以也哉[21]！庭帏之中[22]，固非愤激之地。然二郑妇激发男儿，亦与怨望无赖者殊不同科[23]。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

【注释】

[20]父母不子：父母不拿儿子当儿子。

[21]以：故，原因。

[22]庭帏之中：指家庭内部。庭帏，内舍，一般指父母居处。南朝梁萧统《文选》收录晋束晳《补亡诗》：“眷恋庭闱，心不遑安。”李善注：“庭闱，亲之所居。”

[23]殊不同科：绝不能相提并论。科，品类，类别。

【译文】

异史氏说：人贫穷了，父母也不把儿子当儿子看待，是有原因的啊！家庭内部，固然不是闹意气的地方。然而郑老二的妻子激励自己的丈夫，与那些怨天尤人无理取闹的人大不相同。她投杖而起的情景，也真是千古以来的痛快事啊！

牛癀

【题解】

本篇是关于牛的疾病的寓言故事，告诫人要有公益心，在瘟疫发生的时候不要有私心。蒲松龄在《药祟书》序中说：“疾病，人之所时有也，山村之中，不惟无处可以问医，并无钱可以市药。思集偏方，以备乡邻之急，志之不已，又取《本草纲目》缮写之，不取长方，不录贵药，检方后立遣村童，可以携取。”对待人的疾病蒲松龄的主张如此，当然对待牲畜的疾病的态度也是这样。本篇让我们看到明清时代农村兽医的相关民俗，其中关于“六畜瘟神”的固然无稽，而从六畜瘟神的耳朵中飞出牛癀也可能不完全是蒲松龄个人的浪漫想象，而是当日关于牛病的民间传闻。

陈华封，蒙山人[1]，以盛暑烦热，枕籍野树下[2]。忽一人奔波而来，首着围领[3]，疾趋树阴，据石而坐[4]，挥扇不停，汗下如流沈[5]。陈起座，笑曰：“若除围领，不扇可凉。”客曰：“脱之易，再着难也。”就与倾谈，颇极蕴藉[6]。既而曰：“此时无他想，但得冰浸良酝[7]，一道冷芳[8]，度下十二重楼[9]，暑气可消一半。”陈笑曰：“此愿易遂，仆当为君偿之。”因握手曰：“寒舍伊迩[10]，请即迂步[11]。”客笑而从之。

【注释】

[1]蒙山：位于山东沂蒙山区腹地，费县、平邑和蒙阴三地交界处。

[2]枕（zhěn）籍：设枕铺席。

[3]围领：围脖，围巾。

[4]据石：倚靠着石头。三会本作“掬石”，此处采用青本。

[5]沈：汁。

[6]蕴藉：温文尔雅。

[7]酝：酒。

[8]冷芳：冷香，清冷香气。

[9]十二重（chóng）楼：中医指人咽喉管之十二节。《金丹诸真元奥》：“问曰：‘何谓十二重楼？’答曰：‘人之咽喉管有十二节，是也。’”

[10]寒舍伊迩：我家就在附近。寒舍，谦指自己的居处。伊，语助词。迩，近。《诗·邶风·谷风》：“不远伊迩，薄送我畿。”

[11]迂步：犹言枉步。迂，劳神或枉屈尊长之敬词。

【译文】

陈华封是蒙山人，因盛夏暑热难耐，在村外大树下躺着乘凉。忽然跑过来一个人，头上裹着围巾，快步跑到树阴下，倚靠石头坐下，不停地搧着扇子，汗如雨下。陈华封坐起来，笑着对来人说：“如果取下围巾，不搧扇子也可以凉快了。”客人说：“拿下来容易，再围上就难了。”陈华封与他聊天，客人谈吐温文尔雅。过了一会儿，客人说：“此时没有别的可想，只要有冰镇的美酒，一口饮下，又凉又香，从嗓子直流到肚里，暑气可消去一半。”陈华封笑着说：“这个愿望容易满足，我可以使您如愿以偿。”他握着客人的手说：“寒舍很近，就请劳驾前往吧。”客人笑着跟他去了。

至家，出藏酒于石洞，其凉震齿。客大悦，一举十觥。日已就暮，天忽雨，于是张灯于室，客乃解除领巾，相与磅礴[12]。语次，见客脑后，时漏灯光，疑之。无何，客酩酊[13]，眠榻上。陈移灯窃窥之，见耳后有巨穴，盏大；数道厚膜，间鬲如棂；棂外耎革垂蔽，中似空空。骇极，潜抽髻簪，拨膜觇之，有一物，状类小牛，随手飞出，破窗而去。益骇，不敢复拨。方欲转步，而客已醒，惊曰：“子窥见吾隐矣！放牛癀出，将为奈何？”陈拜诘其故。客曰：“今已若此，尚复何讳。实相告：我六畜瘟神耳。适所纵者牛癀[14]，恐百里内牛无种矣。”陈故以养牛为业，闻之大恐，拜求术解。客曰：“余且不免于罪，其何术之能解？惟苦参散最效[15]，其广传此方，勿存私念可也。”言已，谢别出门。又掬土堆壁龛中[16]，曰：“每用一合亦效[17]。”拱不复见[18]。

【注释】

[12]相与磅礴：彼此不拘形迹两腿张开坐着。磅礴，伸开两腿而坐，表示不拘形迹。《庄子·田子方》：“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槃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13]酩酊：大醉。

[14]牛癀（huáng）：牛瘟。癀，疽病。

[15]苦参散：用苦参制作的方药。散，中医称药末。

[16]掬：双手捧起。

[17]一合（gě）：容量单位。10合为1升。

[18]拱：拱手致礼。

【译文】

到了家，陈华封拿出贮藏在石洞里的美酒，凉得冰牙。客人非常高兴，一气喝了十大杯。这时天已黑了，天上忽然下起雨来，于是在屋里点上灯，客人解下了围巾，两人不拘形迹地伸腿坐着。说话的时候，看到客人的脑后不时漏出灯光，陈华封感到很奇怪。不一会儿，客人酩酊大醉，在床上睡着了。陈华封端着灯到客人脑后偷看，只见耳朵后面有个大洞，有杯口那样大；里面有几道厚膜，间隔像窗棂；棂外一块软皮遮掩着，里面好像是空的。陈华封惊异极了，暗中拔下头髻上的簪子，拨开软膜往里看，有一个东西，形状像小牛，随着手飞了出来，穿破窗纸飞走了。陈华封更加诧异，不敢再拨了。他刚要转身，客人已经醒了，吃惊地说：“你看到我的秘密了！把牛癀放出去，这可怎么办啊？”陈华封连忙施礼，问是怎么回事。客人说：“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六畜的瘟神啊。刚才放出去的是牛癀，恐怕百里之内的牛都要死绝了。”陈华封本来就以养牛为业，听了以后非常害怕，赶忙下拜求客人想个解除灾害的办法。客人说：“我也免不掉被治罪，有什么办法可以解除呢？只有苦参散最有效，你能广传此方，不存私心就可以了。”说完，道谢出门。又捧了一捧土放在壁龛内，说：“每次用一点儿也有效。”拱拱手就不见了。

居无何，牛果病，瘟疫大作。陈欲专利，秘其方，不肯传。惟传其弟，弟试之神验。而陈自剉啖牛[19]，殊罔所效，有牛两百蹄躈[20]，倒毙殆尽，遗老牝牛四五头，亦逡巡就死[21]。中心懊恼，无所用力。忽忆龛中掬土，念未必效，姑妄投之。经夜，牛乃尽起。始悟药之不灵，乃神罚其私也。后数年，牝牛繁育，渐复其故。

【注释】

[19]剉（cuò）：切割。言将苦参切碎成末。

[20]两百蹄躈（qiào）：40头牛。蹄躈，亦作“蹏噭”。古时用以计算牲畜的头数。躈，肛门。蹄窍5，即算1头牲畜。《史记·货殖列传》：“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汉书·货殖传》引此文作“马蹏噭千”，颜师古注：“噭，口也。蹄与口共千，则为马二百也。”噭，借为“躈”。

[21]逡巡：顷刻，刹那。

【译文】

过了不久，牛果然生了病，瘟疫流行。陈华封只想个人得利，将药方的事保密，不肯外传。只传给了他弟弟，弟弟试试，果然灵验。而陈华封自己把苦参剉成末喂牛，一点儿效果也没有，他有四十头牛，几乎死光，只剩下老母牛四五头，眼看也要死掉了。他心里懊恼，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到壁龛上的土，心想也不见得有效，姑且试试。过了一夜，牛全好了。他这才明白药之所以不灵验，是神仙惩罚他自私自利。后来过了几年，母牛繁殖，牛群又逐渐恢复到原来的数量。

金姑夫

【题解】

本篇是记录会稽梅姑祠逸闻的。本来梅姑之所以被敬祀，是因为“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是贞洁的典范。没想到忽然改弦易张，改嫁上虞金生。这在封建社会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蒲松龄感慨地说：“不嫁而守，不可谓不贞矣。为鬼数百年，而始易其操，抑何其无耻也！”但《聊斋志异》批评家冯镇峦认为此篇并非简单地记录逸闻，而是影射明末变节人士的。他说：“宋之王朴、范质，元之赵孟頫，明之危素，明季之钱谦益，皆梅姑类也。”

会稽有梅姑祠[1]。神故马姓，族居东莞[2]，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3]，三旬而卒。族人祠之[4]，谓之梅姑。丙申[5]，上虞金生赴试经此[6]，入庙徘徊，颇涉冥想。至夜，梦青衣来[7]，传梅姑命招之。从去。入祠，梅姑立候檐下，笑曰：“蒙君宠顾，实切依恋。不嫌陋拙，愿以身为姬侍。”金唯唯。梅姑送之曰：“君且去。设座成，当相迓耳[8]。”醒而恶之。是夜，居人梦梅姑曰：“上虞金生，今为吾婿，宜塑其像。”诘旦，村人语梦悉同。族长恐玷其贞，以故不从。未几，一家俱病。大惧，为肖像于左。既成，金生告妻子曰：“梅姑迎我矣。”衣冠而死。妻痛恨，诣祠指女像秽骂，又升座批颊数四，乃去。今马氏呼为金姑夫。

【注释】

[1]会稽：古地名。因绍兴会稽山得名，清代绍兴府治所，即今浙江绍兴。

[2]东莞：古地名。一说指广东东莞，位于珠江口东岸，是广东历史文化名城。一说指今山东沂水。汉曾在该地置东莞县，因称。

[3]不醮：不改嫁。

[4]祠之：建庙纪念她。祠，供奉祖宗、鬼神或有功德的人的房屋。

[5]丙申：当指顺治十三年，即1656年。

[6]上虞：县名。地处浙江绍兴东部，清代属浙江绍兴府。

[7]青衣：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此指丫环。

[8]相迓（yà）：相迎。

【译文】

会稽有个梅姑祠。祠里供奉的神女原来姓马，家住东莞，没过门未婚夫就死了，于是她立誓不再嫁人，三十岁时去世。同族的人修了祠庙纪念她，称她为梅姑。顺治十三年，上虞人金生赶考经过此地，进入庙中参观浏览，有些想入非非。到夜里，梦见来了一个丫环，告诉他梅姑请他去。他跟着丫环走了。进入祠庙，梅姑站着等候在屋檐下，笑着对他说：“承蒙先生眷顾，我确实依恋。如不嫌我拙陋，我愿以身相许，做您的侍姬。”金生连声答应。梅姑送他走时说：“先生暂时先离开。等座位建好了，就迎接您来。”金生梦醒后，心里很厌恶。当天夜里，当地人梦见梅姑说：“上虞的金生，现在是我的夫婿，你们应该给他塑个像。”第二天早晨，村里人说起来，都做了同样的梦。族长担心玷污了梅姑的贞洁，因此没有听从。不久，全家都生了病。族长很害怕，就在梅姑像的左边塑了一尊像。像塑好后，金生告诉妻子说：“梅姑来接我了。”穿好衣服便死了。金生的妻子痛恨梅姑，来到祠庙，指着梅姑像骂了好多不堪入耳的话，又登上神座打了梅姑好一顿嘴巴，这才离去。至今马家的人还称金生为金姑夫。

异史氏曰：不嫁而守[9]，不可谓不贞矣。为鬼数百年，而始易其操，抑何其无耻也？大抵贞魂烈魄，未必即依于土偶[10]，其庙貌有灵，惊世而骇俗者，皆鬼狐凭之耳[11]。

【注释】

[9]守：守贞，守节。多指女子不嫁二夫。

[10]依：依附，凭借。

[11]凭：假借。

【译文】

异史氏说：为未婚夫守节不嫁，不可谓不贞节。当了数百年的鬼，忽然又改变节操，这是何等的无耻呢？大体说来，贞魂烈魄，未必会依附于泥塑的偶像上，这座庙好像有些灵验，出了这样惊世骇俗的事，都是鬼狐在作怪罢了。

梓潼令

【题解】

本篇与卷六《魁星》可谓互相映照，梦中都有民俗中的吉兆出现，一个灵验，一个不灵验，却都反映了科举时代士人“梦想亦幻”的心理。

常进士大忠[1]，太原人[2]，候选在都[3]。前一夜，梦文昌投刺[4]。拔签，得梓潼令[5]，奇之。后丁艰归[6]，服阕候补[7]，又梦如前。默思岂复任梓潼乎？已而果然。

【注释】

[1]常进士大忠：据《山西通志·太原府》记载：“常大忠，字二河，交城人，顺治壬辰（1652）进士。铨梓潼知县，补潜山县，履亩清丈，计亩编里，俾里役无盈缩。建三立书院，买学田，创库楼，立眺台。擢保定府同知，郡有杨忠愍祠，朔望必往拜。重修旌忠祠，建忠烈祠，祀甲申尽节诸臣。无何疾作，闻完县大祲，亟出囊中二百金赈之。不三日卒，榇不能归。众镈之乃获启行。潜山、保定人胥怀之。”

[2]太原：府名。明清时代治所在阳曲县，即今山西太原。

[3]候选在都：在京都等候吏部选用。清制，内自郎中、外自道员以下的官吏，凡初由考试或捐纳出身，及原官因故（丁忧、罣误等）开缺依例起复者，都须赴吏部听候选用，称候选。参见《清会典·吏部》。

[4]文昌：指梓潼帝君，道教所奉主宰功名、禄位之神。相传姓张名亚子（或恶子），居蜀七曲山。《明史·礼志》记载张“仕晋战没，人为立庙”。唐宋屡加封号。元仁宗延佑三年（1316）加封为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宋元道士假托其名，称玉皇大帝命其掌管文昌府和人间禄籍，称其为梓潼帝君。刺：名片。

[5]梓潼：县名。清初属保宁府，即今四川梓潼。

[6]丁艰：旧时指遭父母之丧。又称“丁忧”。父死称丁外艰，母死称丁内艰。丁艰须在家守丧3年，在官者要辞官家居，期满，再赴吏部候选补官。

[7]服阕：守丧期满除服。阕，终了。

【译文】

进士常大忠，是太原人，在京城等候任命官职。任命前天夜里，梦见梓潼帝君来拜访他。第二天，拿到任职令，果然是任梓潼县令，他感到很奇怪。后来为父守丧，离职回家，服孝期满后在京等候任命，又梦见梓潼帝君来访。他暗想，难道还是出任梓潼县令吗？不久任命下来，果然仍为梓潼县令。

鬼津

【题解】

自六朝志怪小说以来，在中国文言小说中，虽然不乏表现恐怖趣味的小说，或者出于宗教劝诫，或者出于道德警告，或者只是单纯宣扬恐怖，但都限于外在的笼统的感受。像《鬼津》这样集恐惧、厌恶、憋闷、恶心等多种感受于一身的细腻逼真描写，虽然没有什么社会意义，在文学技巧上却无疑显示着进步和探索。

李某昼卧，见一妇人自墙中出，蓬首如筐[1]，发垂蔽面，至床前，始以手自分，露面出，肥黑绝丑。某大惧，欲奔。妇猝然登床，力抱其首，便与接唇，以舌度津，冷如冰块，浸浸入喉[2]。欲不咽而气不得息，咽之稠黏塞喉。才一呼吸，而口中又满，气急复咽之。如此良久，气闭不可复忍。闻门外有人行声，妇始释手去。由此腹胀喘满，数十日不食。或教以参芦汤探吐之[3]，吐出物如卵清[4]，病乃瘥。

【注释】

[1]蓬首如筐：披头散发，像只乱草筐。蓬首，头发散乱之状。蓬，飞蓬。草名。《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2]浸浸：渐渍。

[3]参芦汤：中药方剂。别名“人参芦汤”。处方人参芦半两。方出元朱震亨《格致馀论》，名见《本草纲目》。

[4]卵清：蛋白。

【译文】

李某白天睡觉，看见一个女人从墙里出来，头像个装着乱草的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来到床前，才用手把头发分开，露出脸来，又肥又黑丑陋之极。李某非常害怕，想跑。女人突然上了床，用力抱着他的头，就与他接吻，并用舌头把津液度入他的口中，津液冷如冰块，一点儿一点儿进入喉咙内。想不咽下去，但喘不过气来，咽下去又稠又粘塞住喉咙。刚一呼吸，口中又满了，一喘气又咽了下去。这样过了好长时间，憋得他再也不能忍受。这时听到门外有人走路的声音，女人才松开手走了。从此以后，李某腹胀得喘不过气来，数十天不能吃东西。有人告诉他喝点参芦汤试试看能否吐出来，结果吐出了像鸡蛋清一样的东西，病才好了。

仙人岛

【题解】

《聊斋志异》中有一部分作品展现了蒲松齡的文学观念，带有游戏性质，消遣性质。他说：“嘉宾宴会，把盏吟思，胜地忽逢，拈髭相对”，“约以宴集之馀晷，作寄兴之生涯。”（《郢中诗社序》）“学坡仙拨闷，妄谈故鬼，清公上座，杜撰新禅。薄抹清风，细批明月，犹恨古人占我先”（《聊斋词集·沁园春》）。这种游戏笔墨，有的以讲故事的形式出现，有的借故事展现自己的文章，本篇则在故事中借芳云和绿云姊妹之口调侃当日所谓名士的自负，对于流行的诗歌，考试的八股文，圣贤的经典，予以嬉笑怒骂，调侃评论，在解构其严肃性之后令人轻松解颐，展现了蒲松龄高度的才华睿智。小说有三个场次，重心在仙人岛，仙人岛中的重心则在谈诗论文。纵谈诗文之外，像仙人浪漫的飞天，闺阁中的戏谑隐喻，山东草编工艺的高超，描写也都有可观之处。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1]。有才思，屡冠文场[2]，心气颇高，善诮骂[3]，多所凌折[4]。偶遇一道士，视之曰：“子相极贵，然被‘轻薄孽’折除几尽矣[5]。以子智慧，若反身修道，尚可登仙籍。”王嗤曰：“福泽诚不可知，然世上岂有仙人！”道士曰：“子何见之卑？无他求，即我便是仙耳。”王乃益笑其诬。道士曰：“我何足异。能从我去，真仙数十，可立见之。”问：“在何处？”曰：“咫尺耳。”遂以杖夹股间，即以一头授生，令如己状，嘱合眼，呵曰：“起！”觉杖粗如五斗囊，凌空翕飞[6]，潜扪之，鳞甲齿齿焉[7]。骇惧，不敢复动。移时，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巨宅中，重楼延阁[8]，类帝王居。有台高丈馀，台上殿十一楹，弘丽无比。道士曳客上，即命童子设筵招宾。殿上列数十筵，铺张炫目。道士易盛服以伺[9]。

【注释】

[1]灵山：指山东灵山卫。明置。今属青岛黄岛管辖。

[2]屡冠文场：在科举考试中屡次名列第一。文场，科举考场。

[3]诮（qiào）骂：挖苦戏辱。

[4]凌折：欺侮伤害。

[5]孽：罪业。折除：犹减损。几：近。

[6]翕（xī）飞：飞腾。《说文解字》：“翕，起也。”段玉裁注：“翕从合者，鸟将起必敛翼也。”

[7]齿齿：排列如齿，有次序的样子。

[8]延阁：绵延的阁道。南朝梁萧统《文选》收录左思《魏都赋》：“驰道周屈于果下，延阁胤宇以经营。”张载注：“三台与法殿，皆阁道相通，直行为经，周行为营。”

[9]易：改，换。盛服：礼服。伺：伺候，等待。

【译文】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他才思敏捷，考试时屡考第一，又心高气傲，善于说俏皮话，很多人都被他讽刺挖苦过。偶然遇到一位道士，道士看了看王勉，说：“您的相貌极为尊贵，然而被您挖苦别人造的孽折损尽了。以您的智慧，如果改变念头来修道，还可能成为仙人。”王勉嗤之以鼻说：“福泽诚然是不可知的，但是世上哪有仙人！”道士说：“您的见识为何这样短浅啊？不必到别处去找，我就是仙人。”王勉更笑话他在说假话了。道士说：“我有什么神异的。如果您能跟我去，可以立刻见数十位真正的仙人。”王勉问：“在什么地方？”道士说：“近在咫尺。”道士于是把手杖夹在两腿之间，另一头递给王勉，让他也像自己这样骑上，嘱咐他闭上眼，喊一声：“起！”王勉感到手杖粗得如同装着五斗米的袋子，凌空飞起来，偷偷一摸，上面鳞甲片片。王勉心中惊异害怕，不敢再动。过了一段时间，道士又喊了一声：“止！”把手杖抽出去，他们就落在一所大宅中，只见重楼延阁，像帝王的宫殿一样。有个台子有一丈多高，台上的大殿有十一根大柱子，弘丽无比。道士拽着王勉上了殿台，让童子准备筵席招待客人。殿上设置了数十桌筵席，铺张得让人眼花缭乱。道士换上华贵的衣服等待着。

少顷，诸客自空中来，所骑或龙，或虎，或鸾凤，不一类，又各携乐器。有女子，有丈夫，有赤其两足。中独一丽者，跨彩凤，宫样妆束，有侍儿代抱乐具，长五尺以来，非琴非瑟，不知其名。酒既行，珍肴杂错，入口甘芳，并异常馐[10]。王默然寂坐，惟目注丽者，然心爱其人，而又欲闻其乐，窃恐其终不一弹。酒阑，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雅召，今日可云盛会，自宜尽欢。请以器之同者[11]，共队为曲[12]。”于是各合配旅[13]。丝竹之声，响彻云汉。独有跨凤者，乐伎无偶[14]。群声既歇，侍儿始启绣囊，横陈几上。女乃舒玉腕，如搊筝状[15]，其亮数倍于琴[16]，烈足开胸[17]，柔可荡魄。弹半炊许[18]，合殿寂然，无有欬者。既阕[19]，铿尔一声[20]，如击清磬[21]。共赞曰：“云和夫人绝技哉[22]！”大众皆起告别，鹤唳龙吟[23]，一时并散。

【注释】

[10]馐（xiū）：精美的食品。

[11]器：乐器。

[12]共队为曲：合为一组奏曲。队，部列。

[13]各合配旅：各自以乐器为伍，配合有序。旅，次序。《仪礼·燕礼》：“宾以旅酬于西阶上。”注：“旅，序也。”

[14]伎：指才智，才能。

[15]如搊（chōu）筝状：像是用手拨弄筝的样子。搊，用手拨弄筝或琵琶等弦乐器。

[16]亮：响亮，音响。琴：古琴。

[17]开胸：心胸开阔。

[18]半炊许：约有煮半顿饭的工夫。

[19]既阕（què）：一曲奏完。阕，乐终。因谓一曲为一阕。

[20]铿（kēng）尔：象声词，弦乐器停奏时馀音。《论语·先进》：“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

[21]磬（qìng）：古代打击乐器。

[22]云和夫人：作者杜撰的善琴的仙女名。云和，山名。出产琴材。《周礼·春官·大司乐》：“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

[23]唳（lì）：鸟类高亢的叫声。

【译文】

一会儿，客人们从空中来了，有的骑着龙，有的骑着虎，有的骑着鸾凤，各不相同，每人还携带着乐器。有女的，有男的，还有光着脚的。客人中有一个漂亮女子，骑着五彩凤凰，作宫中打扮，有侍女帮她抱着乐器，这乐器有五尺多长，不是琴也不是瑟，不知叫什么名。开始饮酒了，各种山珍海味一样样摆上来，吃到嘴里异常香甜，同一般的菜肴大不一样。王勉默默地静坐着，只是不停地看着那漂亮的女子，心里很喜欢她，又想听她演奏乐器，暗中又怕她不演奏。酒喝得差不多了，一个老头提议：“承蒙崔真人把我们召来，今天可以说是个盛会了，自然应当尽情欢乐。请拿着相同乐器的，共同演奏一曲。”于是各自组合相配，演奏起来。丝竹之声响彻云霄。只有骑凤凰的女子，没有人的乐器能和她的相配。大家演奏完毕，拿乐器的侍女解开装乐器的绣囊，把乐器横放在几上。女子轻舒玉腕开始演奏，手法像弹筝，乐音比琴音响亮数倍，响亮得足以使人心胸开旷，柔和得使人销魂荡魄。弹了半顿饭工夫，整个殿内寂静无声，连咳嗽声都没有。弹完一曲，铿锵一声，如同击磬。大家齐声称赞说：“真是云和夫人的绝技呀！”大家都起身告别，鹤鸣龙吟，一会儿都走了。

道士设宝榻锦衾，备王寝处。王初睹丽人，心情已动，闻乐之后，涉想尤劳。念己才调[24]，自合芥拾青紫[25]，富贵后何求弗得。顷刻百绪，乱如蓬麻。道士似已知之，谓曰：“子前身与我同学，后缘意念不坚，遂坠尘网。仆不自他于君[26]，实欲拔出恶浊，不料迷晦已深，梦梦不可提悟[27]。今当送君行。未必无复见之期，然作天仙须再劫矣[28]。”遂指阶下长石，令闭目坐，坚嘱无视。已，乃以鞭驱石。石飞起，风声灌耳，不知所行几许。忽念下方景界，未审何似，隐将两眸微开一线，则见大海茫茫，浑无边际。大惧，即复合，而身已随石俱堕，砰然一声，汩没若鸥[29]。幸夙近海，略谙泅浮。闻人鼓掌曰：“美哉跌乎！”

【注释】

[24]才调：才气。一般指文才。

[25]芥拾青紫：谋取高官如同从地上拾取芥草一样轻易。芥，小草。青紫，汉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官印上的绶带。《汉书·夏侯胜传》：“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

[26]不自他：犹言不自外。

[27]提悟：明白，醒悟。

[28]再劫：遭两次劫数。劫，梵语音译，劫波的略称，意为极为久远的时节。佛教对劫的说法不一。古印度传说世界经历若千万年毁灭一次，重新再开始，这样一个周期叫做一劫。

[29]汩（gǔ）没若鸥：像海鸥沉潜水中。汩没，沉没。

【译文】

道士铺设床榻锦被，供王勉睡觉。王勉刚看到那美丽女子时，爱心已萌，听到她演奏后，思慕之情更加热烈。又想到凭自己的才能，获取高官如同拾取芥草，富贵后什么不可得到。顷刻之间，思绪万端，乱如蓬麻。道士好像已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对他说：“您前世与我是同学，后来因为意志不坚定，才坠入尘世。我不把您看作外人，实在是想从污泥中把您拔出来，不料您误入迷途太深，糊里糊涂不能醒悟。现在就送您走吧。我们未必没有再见面的日子，但是想做天仙得遭两次劫难。”于是指着台阶下的长石，让他闭目坐在石上，一再嘱咐他不要睁眼。说完，就用鞭子驱赶石头。石头飞了起来，风声灌耳，不知道飞行了多远。王勉忽然想到不知下面的景物是什么样的，暗中微微将眼睁开一条缝，只见大海茫茫，无边无际。他十分害怕，赶快闭上眼睛，这时身体已和石头一齐从空中掉下来，“噗通”一声，像海鸥潜入水中一样沉没了。多亏自小在海边长大，略会游泳。这时听到有人鼓掌说：“跌得美呀！”

危殆方急，一女子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秀才‘中湿’矣[30]！”视之，年可十六七，颜色艳丽。王出水寒慄，求火燎之。女子言：“从我至家，当为处置。苟适意，勿相忘。”王曰：“是何言哉！我中原才子[31]，偶遭狼狈，过此图以身报，何但不忘！”女子以棹催艇[32]，疾如风雨，俄已近岸。于舱中携所采莲花一握，导与俱去。半里许入村，见朱户南开，进历数重门，女子先驰入。少间，一丈夫出，是四十许人，揖王升阶[33]，命侍者取冠袍袜履，为王更衣。既，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听闻。崔真人切切眷恋，招升天阙[34]。自分功名反掌，以故不愿栖隐。”丈夫起敬曰：“此名仙人岛，远绝人世。文若，姓桓，世居幽僻，何幸得近名流。”因而殷勤置酒。又从容而言曰：“仆有二女，长者芳云，年十六矣，只今未遭良匹。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采莲人，离席称谢。桓命于邻党中[35]，招二三齿德来[36]。顾左右，立唤女郎。

【注释】

[30]中湿：为“中式”的谐音。此处为讥讽之语。

[31]中原：指我国中部地区。

[32]棹（zhào）：船桨。

[33]阶：台阶。

[34]天阙：天宫。

[35]邻党：乡党。古代以12500户为1乡，500家（或云250家）为党。后泛指邻里。

[36]齿德：年长而有德者。齿，年齿，年龄。《汉书·武帝纪》：“古之立教，乡里以齿，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德。”

【译文】

正在危险之际，一位女子把他救到船上，并且说：“吉利，吉利，秀才‘中湿’了！”王勉一看，女子大约十六七岁，容貌美丽。王勉出水以后冷得直打寒战，请求烤烤火。女子说：“跟我一起到家里去，我为你设法。如果满意了，可不要忘记我啊。”王勉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啊！我是中原的才子，偶然碰到这样的狼狈处境，逃过此难我会以身相报，何止是不忘呢！”女子握桨划船，快如风雨，不一会儿已靠近岸边。女子从船舱中取出一把所采的莲花，领着王勉离船上岸。走了半里多地，进了一个村子，看见一户人家朱漆的大门朝南开着，进去以后走过了几道门，女子先进去了。一小会儿，一个男子走出来，大约四十多岁，向王勉作揖，请他走上台阶进入屋内，让侍者取来衣帽鞋袜，为他换上。换完以后，询问他的家族姓氏，王勉说：“实不相瞒，我的名气人们也是知道的。崔真人对我很是眷恋，招我到仙境去。我自认为取得功名易如反掌，所以不愿隐居。”男子站起来恭敬地说：“这里叫仙人岛，远离人世。我名叫文若，姓桓，世代居住在这幽僻的地方，今天有幸见到名流。”于是殷勤地摆上酒菜。又从容地说：“我有两个女儿，大的叫芳云，今年十六岁了，只是至今没有遇到佳偶。我想让她侍奉您这位高雅的人，怎么样啊？”王勉心想，一定是那美丽的采莲女子，连忙起身道谢。桓文若吩咐从邻居中请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又让人立即把女儿叫来。

无何，异香浓射，美妹十馀辈，拥芳云出，光艳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拜已，即坐。群姝列侍，则采莲人亦在焉。酒数行，一垂髫女自内出，仅十馀龄，而姿态秀曼，笑依芳云肘下，秋波流动。桓曰：“女子不在闺中，出作何务？”乃顾客曰：“此绿云，即仆幼女。颇惠，能记典坟矣[37]。”因令对客吟诗。遂诵《竹枝词》三章[38]，娇婉可听。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谓：“王郎天才，宿构必富[39]，可使鄙人得闻教乎？”王即慨然诵近体一作[40]，顾盼自雄[41]。中二句云：

一身剩有须眉在[42]，小饮能令块磊消[43]。

【注释】

[37]典坟：五典三坟的简称。泛指古代文籍。《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38]《竹枝词》：仿民歌《竹枝》而写的一种诗体。《竹枝》，原四川巴渝一带的民歌。

[39]宿构：谓预先构思。此指旧作。

[40]近体：近体诗。我国古代诗歌体裁之一，也称“今体诗”或“格律诗”。诗的形式有五言和七言律诗、绝句、排律之分。除排律句数不拘外，诗的句数、字数、平仄、对仗、用韵等，都有严格要求。

[41]顾盼自雄：左顾右盼，自以为是英雄豪杰。顾盼，形容得意忘形。

[42]须眉：胡须和眉毛。指男子。

[43]块磊：心中的郁结不平。

【译文】

一会儿，异香扑鼻，十几个美女簇拥着芳云出来了，光艳明媚，如盛开的荷花映着朝阳。行礼毕，就坐下来。那些美女站在她的旁边，那采莲的女子也在其中。几杯酒过后，一个小姑娘从屋里走出来，仅有十来岁，姿容神态秀丽可爱，笑着靠在芳云的身旁，双眼左顾右盼。桓文若看着说：“女孩子不呆在自己房内，出来做什么？”又对客人说：“这是绿云，是我的小女儿。挺聪明，能背诵各种古书。”就让她为客人朗诵诗。于是绿云朗诵了三首《竹枝词》，声音婉转动听。朗诵完毕，又让她挨着姐姐坐下。桓文若接着对王勉说：“王郎是个天才，作品一定很多，能让我领教领教吗？”王勉慨然答应，立即朗诵了一首近体诗，朗诵完，左顾右盼，洋洋得意。诗中有两句是：

一身剩有须眉在，小饮能令块磊消。

邻叟再三诵之。芳云低告曰：“上句是孙行者离火云洞[44]，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也[45]。”一座抚掌。桓请其他。王述《水鸟》诗云：“潴头鸣格磔[46]……”忽忘下句。甫一沉吟，芳云向妹呫呫耳语[47]，遂掩口而笑。绿云告父曰：“渠为姊夫续下句矣。云：‘狗腚响弸巴[48]。’”合席粲然，王有惭色。桓顾芳云，怒之以目，王色稍定。

【注释】

[44]孙行者离火云洞：指《西游记》第41回孙悟空在号山村枯松涧火云洞被红孩儿妖火所烧事。影射“一身剩有须眉在”。

[45]猪八戒过子母河：指《西游记》第53回中猪八戒过西梁女儿国子母河，饮了河水，成了胎气，腹中长了血团肉块，后来吃了一口落胎泉里的水，才消了胎气。以此调侃“小饮能令块磊消”。

[46]潴（zhū）头鸣格磔（gē zhé）：此处以谐音调谑王勉的诗不通。潴头，谐“猪头”。指王勉。潴，水停积处。指陂塘。格磔，是鹧鸪鸟叫声。唐钱起《江行无题》：“祗知秦塞远，格磔鹧鸪啼。”

[47]呫呫（chè）：低声细语。

[48]狗腚响弸（péng）巴：与“潴（猪）头鸣格磔”相对，意谓放狗屁。腚，山东方言。屁股。弸巴，象声词。

【译文】

邻居老头再三吟诵。芳云低声告诉他说：“上句说的是孙行者离开火云洞，下句说的是猪八戒渡过子母河。”在座的人听了都拍手大笑。桓文若又请王勉再朗诵一些别的作品。王勉又朗读《水鸟》诗：“潴头鸣格磔……”念完这句，忽然忘了下句。刚一沉吟，芳云向妹妹悄声耳语，说完掩口而笑。绿云对父亲说：“姐姐为姐夫续了下句。就是：‘狗腚响弸巴。’”满座的人听了哗然大笑，王勉有些惭愧。桓文若发怒地瞪了芳云一眼，王勉神色才镇定了一些。

桓复请其文艺[49]。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业，乃炫其冠军之作，题为孝哉闵子骞二句[50]，破云[51]：“圣人赞大贤之孝……”绿云顾父曰：“圣人无字门人者[52]，‘孝哉……’一句，即是人言。”王闻之，意兴索然。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只论文耳。”王乃复诵。每数句，姊妹必相耳语，似是月旦之词[53]，但嚅嗫不可辨。王诵至佳处，兼述文宗评语[54]，有云：“字字痛切。”绿云告父曰：“姊云：‘宜删“切”字。’”众都不解。桓恐其语嫚[55]，不敢研诘[56]。王诵毕，又述总评，有云：“羯鼓一挝[57]，则万花齐落[58]。”芳云又掩口语妹，两人皆笑不可仰。绿云又告曰：“姊云：‘羯鼓当是四挝。”’众又不解。绿云启口欲言，芳云忍笑诃之曰[59]：“婢子敢言，打煞矣！”众大疑，互有猜论。绿云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则‘不通’。鼓四挝，其声云‘不通又不通’也。”众大笑。桓怒诃之，因而自起泛卮[60]，谢过不遑。王初以才名自诩，目中实无千古，至此神气沮丧，徒有汗淫。桓谀而慰之曰：“适有一言，请席中属对焉[61]：‘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未措想，绿云应声曰：“黾翁头上，再着半夕即成龟。”芳云失笑，呵手扭胁肉数四[62]。绿云解脱而走，回顾曰：“何预汝事！汝骂之频频，不以为非，宁他人一句，便不许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邻叟辞别。诸婢导夫妻入内寝，灯烛屏榻，陈设精备。又视洞房中，牙签满架[63]，靡书不有。略致问难，响应无穷[64]。

【注释】

[49]文艺：撰述和写作方面的学问。《大戴礼记·文王官人》：“有隐于知理者，有隐于文艺者。”此指八股文。

[50]孝哉闵子骞二句：指《论语·先进》中“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两句。闵子骞，名损，字子骞，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高徒，在孔门中以德行与颜回并称，为七十二贤人之一。他为人所称道，主要是他的孝，是历史上二十四孝子之一。

[51]破：破题。八股文程式之一。起首两句必须概括剖析全题，因称。

[52]字：人的别名，亦称“表字”。

[53]月旦：品评，评论。《后汉书·许劭传》：“初，劭与靖俱有高名，好共覈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

[54]文宗：文章大家。清代誉指省级学官提督学政。

[55]语嫚（màn）：言辞轻慢。

[56]研诘：仔细询问，盘问。

[57]羯鼓：古羯族乐器。腰部细，两面用公羊皮做鼓皮。据唐南卓《羯鼓录》记载，其“如漆桶，山桑为之，下以小牙床承之。击用两杖……杖用黄檀、狗骨、花楸。……棬用钢铁，铁当精炼，棬须至匀。”古时，龟兹、高昌、疏勒、天竺等地的居民都使用羯鼓。挝（zhuā）：敲击。

[58]万花齐落：喻文采缤纷。

[59]诃（hē）：呵斥。

[60]泛卮（zhì）：把酒杯翻过来。意谓干杯。卮，圆形酒器。《史记·吕后本纪》：“太后乃恐，自起泛孝惠卮。”

[61]属（zhǔ）对：联对。

[62]数四：再三再四，多次。

[63]牙签：象牙制作的图书标签，因以指书函。

[64]响应：回答，应答。

【译文】

桓文若又请教王勉的文章。王勉心想，这些隐居的人必然不知道八股文，就炫耀他考第一的那篇八股文，题目是“孝哉闵子骞”两句，破题是：“圣人赞大贤之孝……”绿云望着父亲说：“圣人不会用字来称呼弟子，‘孝哉……’一句，就是别人的话。”王勉听了，兴奋劲儿一下子没有了。桓文若笑着说：“小孩子懂个什么！文章好坏不在这里，只看文章本身如何。”王勉又接着往下背诵。每念几句，姐妹俩必定耳语一番，好像是评论之词，只是嘀嘀咕咕听不清楚。王勉背诵到得意之处，还把考官的评语也叙述一番，有的评语说：“字字痛切。”绿云告诉父亲说：“姐姐说：‘应删去“切”字。’”众人都不知是什么意思。桓文若怕这句话有轻视王勉的意思，不敢深问。王勉诵读完，又叙述考官的总评，有“羯鼓一挝，则万花齐落”的话。芳云又掩口对妹妹耳语，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绿云又告诉父亲说：“姐姐说：‘羯鼓应当是四挝。’”众人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绿云开口要说，芳云忍住笑呵斥说：“鬼丫头敢说，打死你！”众人更加疑惑，互相猜测。绿云忍不住了，才说：“去掉‘切’字，说‘痛’就是‘不通’。鼓敲四挝，那声音就是‘不通又不通’呀。”众人听了大笑。桓文若生气地训斥了两姐妹，又亲自站起来敬酒，赶忙赔礼道歉。王勉开始时还自认为才高名声大，把古往今来的人都不放在眼里，到这里，神气沮丧，只有汗颜而已。桓文若讨好地安慰说：“正好有一句话，请在座的对个对子：‘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人还未想好，绿云应声说：“黾翁头上，再着半夕即成龟。”芳云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连呵手胳肢绿云。绿云赶快逃开了，回头说道：“关你什么事！你骂个没完没了，就没事，怎么别人说一句，就不许了？”桓文若呵斥了几句，她们才笑着走了。邻居老头也告辞回去了。丫环们引导着王勉和芳云夫妻二人走进卧室，灯烛、屏风、床榻等，陈设精美完备。又看到洞房内，满架书籍，几乎无书不有。略微提个难题，芳云对答如流。

王至此，始觉望洋堪羞[65]。女唤“明珰”，则采莲者趋应，由是始识其名。屡受诮辱，自恐不见重于闺闼，幸芳云语言虽虐，而房帏之内，犹相爱好。王安居无事，辄复吟哦。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纳否？”问：“何言？”曰：“从此不作诗，亦藏拙之一道也。”王大惭，遂绝笔。久之，与明珰渐狎。告芳云曰：“明珰与小生有拯命之德，愿少假以辞色[66]。”芳云乃即许之。每作房中之戏，招与共事，两情益笃，时色授而手语之[67]。芳云微觉，责词重叠，王惟喋喋[68]，强自解免。一夕对酌，王以为寂，劝招明珰，芳云不许。王曰：“卿无书不读，何不记‘独乐乐’数语[69]？”芳云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验矣。句读尚不知耶[70]？‘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一笑而罢。

【注释】

[65]望洋堪羞：以自己没见过世面为羞。望洋，仰视的样子。《庄子·秋水》：“（河伯）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何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

[66]少假以辞色：稍微给以好言语、好脸色。意谓另眼相待。宋司马光《资治通鉴》：“上（唐太宗）神采英毅，群臣进见者，皆失举措。上知之，每见人奏事，必假以辞色，冀闻规谏。”

[67]色授而手语：谓眉目传情，手势示意。

[68]喋喋：唠唠叨叨，说个不了。

[69]“独乐乐”数语：《孟子·梁惠王》原文为：“（孟子）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芳云故意将文句断错，读错。

[70]句读：亦称“句逗”。文辞语意已尽处为句，行文中用圈（句）来表示；语意未尽而须停顿处为读，行文中用点（读）来表示。

【译文】

王勉到此时，才觉得自己见识鄙陋，有了望洋兴叹的羞愧。芳云喊“明珰”，那采莲的女子答应着快步走进来，这时才知道了她的名字。王勉屡次受人讥笑，担心芳云看不起自己，幸而芳云说话虽然刻薄，而在闺房之内，夫妻之间还是十分恩爱。王勉安居无事，经常还吟吟诗。芳云说：“我有句良言，不知你肯不肯听从？”王勉问：“什么话？”芳云说：“从此不再作诗，也是藏拙的一种方法。”王勉十分惭愧，再也不写诗了。时间长了，王勉和明珰渐渐好上了。王勉告诉芳云说：“明珰对我有救命之恩，望你对她能好一些。”芳云当即就答应了。每当夫妻二人在房中嬉戏时，都把明珰叫来一起玩，这样王勉和明珰的感情更加深了，不时地用眉目传情，用手势说话。芳云略有觉察，责备了他几次，王勉只是支支吾吾，极力为自己辩解。一天晚上，夫妻二人对坐饮酒，王勉觉得不热闹，劝把明珰叫来，芳云不许。王勉说：“你无书不读，怎不记得‘独乐乐’这几句话？”芳云说：“我说你不通，现在更证实我说对了。你连断句都不知道吗？应该这样断：‘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说完一笑。

适芳云姊妹赴邻女之约，王得间，急引明珰，绸缪备至。当晚，觉小腹微痛，痛已，而前阴尽肿[71]。大惧，以告芳云，云笑曰：“必明珰之恩报矣！”王不敢隐，实供之。芳云曰：“自作之殃，实无可以方略[72]，既非痛痒，听之可矣。”数日不瘳，忧闷寡欢。芳云知其意，亦不问讯，但凝视之，秋水盈盈[73]，朗若曙星。王曰：“卿所谓‘胸中正，则眸子瞭焉’[74]。”芳云笑曰：“卿所谓‘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75]。”盖“没有”之“没”，俗读似“眸”，故以此戏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剂。曰：“君不听良言，前此未必不疑妾为妒意，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实相爱，而君若东风之吹马耳[76]，故唾弃不相怜。无已，为若治之。然医师必审患处。”乃探衣而咒曰：“‘黄鸟黄鸟，无止于楚[77]！”’王不觉大笑，笑已而瘳。

【注释】

[71]前阴：前边的生殖器。

[72]无可以方略：没有解决的办法。方略，办法。

[73]秋水：喻眼波。盈盈：水清澈的样子。

[74]胸中正，则眸（móu）子瞭（liǎo）焉：心术端正，则眼光是明亮的。《孟子·离娄》：“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朱熹《集注》：“眸子，瞳子也。”瞭，眼珠明亮。

[75]瞭子：山东方言。男性生殖器的谐音。

[76]若东风之吹马耳：如同风过马耳，漠然无所动于心。吹，亦作“射”。唐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世人闻此皆掉头，有如东风射马耳。”

[77]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由《诗·秦风·黄鸟》“交交黄鸟，止于楚”和《诗·小雅·黄鸟》“黄鸟黄鸟，无集于桑”等句子凑泊调侃。黄鸟，喻指男子生殖器。楚，树名。即牡荆。此借为“痛楚”之“楚”。

【译文】

正巧芳云姐妹应邻居女伴的邀请去玩，王勉乘机找来明珰，二人亲热备至。当晚，感到小腹稍有点儿疼痛，疼痛过后，生殖器肿了。王勉很害怕，告诉了芳云，芳云笑着说：“这肯定是报答明珰之恩的结果吧！”王勉不敢隐瞒，把实情讲了出来。芳云说：“自己找来的祸殃，实在无法可治，既然不痛不痒，听之任之就行了。”好几天病也不好，王勉忧闷寡欢。芳云知道他的想法，也不询问，只是凝视着他，两只眼睛如秋水般明澈，如晨星般晶亮。王勉说：“你这个样子正像书中说的‘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芳云笑着说：“你这个样子，是‘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原来“没有”的“没”，一般读为“眸”，她故意以此戏弄王勉。王勉听了也不由得失声笑了，哀求芳云想办法治一治。芳云说：“你不听良言，这以前未必不怀疑我嫉妒，却不知这个丫头本来是不可靠近的。我原本是因为相爱，而你却把我的话当做东风吹马耳一样，所以我才故意唾弃你，不可怜你。没办法，还是给你治治。但医生必须查看患处。”于是把手伸进王勉的衣服里面，口中念叨着：“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王勉不觉大笑起来，笑完，病就好了。

逾数月，王以亲老子幼，每切怀忆。以意告女。女曰：“归即不难，但会合无日耳。”王涕下交颐，哀与同归。女筹思再三，始许之。桓翁张筵祖饯[78]，绿云提篮入，曰：“姊姊远别，莫可持赠。恐至海南，无以为家，夙夜代营宫室，勿嫌草创[79]。”芳云拜而受之。近而审谛[80]，则用细草制为楼阁，大如橼[81]，小如橘，约二十馀座，每座梁栋榱题[82]，历历可数，其中供帐床榻[83]，类麻粒焉。王儿戏视之，而心窃叹其工。芳云曰：“实与君言：我等皆是地仙[84]。因有夙分[85]，遂得陪从。本不欲践红尘[86]，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违。待父天年，须复还也。”王敬诺。桓乃问：“陆耶？舟耶？”王以风涛险，愿陆。出则车马已候于门。谢别而迈，行踪骛驶[87]。俄至海岸，王心虑其无途。芳云出素练一疋，望南抛去，化为长堤，其阔盈丈。瞬息驰过，堤亦渐收。至一处，潮水所经，四望辽邈[88]。芳云止勿行，下车取篮中草具，偕明珰数辈，布置如法，转眼化为巨第。并入解装[89]，则与岛中居无稍差殊，洞房内几榻宛然。时已昏暮，因止宿焉。早旦，命王迎养[90]。

【注释】

[78]祖饯：设宴送行。

[79]草创：粗糙简略。

[80]审谛：仔细观看。

[81]橼（yuán）：枸（jǔ）橼。木名。

[82]榱（cuī）题：屋檐的椽子头，即出檐。

[83]供帐：谓供具张设。也作“供张”。

[84]地仙：道教称住在人间的仙人。东晋葛洪《抱朴子·论仙》：“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

[85]夙分：宗教认为前世的缘分。

[86]红尘：原指闹市中的飞尘，繁华的都市生活。佛道则指称人世间。

[87]骛（wù）驶：急驰。骛，疾。驶，马行迅速。

[88]辽邈：旷远。

[89]解装：放下行囊。装，行装。

[90]迎养：迎父母供养。养，供养，事奉。

【译文】

过了几个月，王勉因为家中父母年老，孩子幼小，心中十分思念。他把心意告诉了芳云。芳云说：“你回去不难，只是我们再见可不知何日了。”王勉听了流下泪来，哀求芳云和他一起回家。芳云踌躇再三，才同意了。桓文若摆酒宴为王勉夫妇饯行，绿云提着篮子进来，说：“姐姐远别，没有什么可赠送的。恐怕到海南以后没有房屋居住，我日夜不停为你们营造了一座宫室，别嫌粗陋。”芳云施礼后接受了。王勉走近细看，则是用细草编制的楼阁，大的如香橼，小的像橘子，约有二十多座，每座都有大梁出檐，历历可数，里面的供具张设的床榻，像芝麻粒一样。王勉把这些只看作是小孩子的玩具，但心中却感叹做得精巧。芳云说：“实话对你说吧：我们都是地仙。因为与你有前世的缘分，所以才陪你一起去。我本来不想到人世间去，只因为你有老父，所以不忍心违背你的心意。等父亲百年之后，还须回来。”王勉恭敬地答应了。桓文若问：“走陆路？还是乘船？”王勉因坐船风浪危险，愿走陆路。出了门车马已等候在门外了。王勉谢过了桓文若就上路了，车像飞一样奔驰。不一会儿就到了海边，王勉担心没有道路。芳云拿出一匹白绸子，向南抛去，变成了一道长堤，有一丈多宽。眨眼之间从堤上驶过，堤也渐渐没了。到了一个地方，潮水从这里经过，四望辽阔无际。芳云让停下来别走，下车取出篮子里草编的宫室，和明珰等丫环一一布置，转眼之间变为高大的宅第。大家一起进去，解下行装，跟岛上的房屋没有一点儿差别，洞房内的床榻几案等也和原来一样。这时天已黑了，就住在这里。第二天，让王勉去家中接老人、孩子。

王命骑趋诣故里，至则居宅已属他姓。问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91]，惟老父尚存。子善博，田产并尽，祖孙莫可栖止，暂僦居于西村[92]。王初归时，尚有功名之念，不恝于怀[93]。及闻此况，沉痛大悲，自念富贵纵可携取，与空花何异[94]？驱马至西村，见父衣服滓敝[95]，衰老堪怜。相见，各哭失声。问不肖子[96]，则出赌未归。王乃载父而还。芳云朝拜已毕，燂汤请浴[97]，进以锦裳，寝以香舍。又遥致故老与谈[98]，享奉过于世家。子一日寻至其处，王绝之，不听入，但予以廿金，使人传语曰：“可持此买妇，以图生业。再来，则鞭打立毙矣！”子泣而去。

【注释】

[91]物故：谓死亡。

[92]僦（jiù）居：租屋而居。

[93]不恝（jiá）于怀：犹言不释于怀。

[94]空花：虚幻之花。花，也作“华”。

[95]滓敝：肮脏破旧。

[96]不肖子：品行不好，没有出息的儿子。

[97]燂（tán）汤：烧热水。燂，烧热。

[98]故老：年高有见识的人。晋陶潜《咏二疏》：“促席延故老，挥觞道平素。”谈：谈心宴饮。，同“宴”。

【译文】

王勉让车子直奔老家，到了一看，房子已换了主人。向村里人打听，才知道母亲和妻子都已去世，只有老父亲还在。儿子好赌博，把家产全输光了，祖孙二人无处可住，暂时借住在西村。王勉刚到家时，还有参加科考当官的念头，缠在心头总也放不下。等到家中看到这种情况，心中非常悲痛，心想富贵纵然能够得到，与虚幻的花朵有什么两样？赶着车马到了西村，见父亲衣服褴褛，衰老得让人可怜。父子相见，一齐失声痛哭。王勉问起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原来赌钱还没回来。王勉就把父亲接回来了。芳云拜见了公公，施礼之后，准备了热水请父亲沐浴，拿来了锦缎衣服，让老人睡在香喷喷的屋里。又请来一些年高有见识人与老父一起聊天宴饮，老人的享受超过了世家大族。一天，王勉的儿子也找到这里来了，王勉拒绝见他，不让他进门，只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人传话说：“拿这些钱买个媳妇，找个过日子的办法。如果再来，就用鞭子打死你！”儿子哭泣着走了。

王自归，不甚与人通礼，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盘桓，撝抑过于平日[99]。独有黄子介，夙与同门学，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时与祕语，赂遗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万钱卜兆[100]，营葬尽礼。时子已娶妇，妇束男子严，子赌亦少间矣。是日临丧，始得拜识姑嫜[101]。芳云一见，许其能家，赐三百金为田产之费。翼日，黄及子同往省视，则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注释】

[99]撝（huī）抑：谦逊。

[100]卜兆：卜坟兆。即以占卜择定墓地。

[101]姑嫜：公婆。

【译文】

王勉回家以后，不大与人来往，但是有老朋友来了，必定热情接待，谦虚的态度超过了平日。特别有个叫黄子介的，早先与王勉同学，也是个名士而遭遇坎坷，王勉留他住的时间很长，不时还和他密谈，赠送的礼物也很丰厚。过了三四年，王勉的父亲死了，王勉花了许多钱选了块好坟地，依礼把父亲安葬了。这时儿子已经娶了媳妇，儿媳对儿子管束很严，儿子也很少赌博了。到父亲下葬这天，才让儿媳拜见了公公婆婆。芳云看到儿媳，称赞她能管好家，送给她三百两银子作为购买田产的费用。第二天，黄子介和儿子同来看望，可房舍全不见了，不知到哪儿去了。

异史氏曰：佳丽所在，人且于地狱中求之，况享受无穷乎？地仙许携姝丽，恐帝阙下虚无人矣。轻薄减其禄籍[102]，理固宜然，岂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妇之口，抑何其虐也[103]！

【注释】

[102]禄籍：登记禄位的簿册。此指福禄名位。

[103]虐：刻薄。《诗·卫风·淇奥》：“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译文】

异史氏说：凡有美丽女子的地方，即使是地狱中，也有人去追求，何况还能长寿呢？地仙如果允许将美人带去，恐怕帝都之下就空虚无人了。王勉因为为人轻薄而没有得到禄位，按理说是应该的，难道仙人就不在乎他的轻薄吗？他夫人的那张嘴，是何等的刻薄啊！

阎罗薨

【题解】

故事是历史旧账。按照蒲松龄的年代推算，误调之事应该发生在明末倭寇之乱之时。故事表述的意思大概是“只以误调镇师，遂不免阴罚，为人上者，不可不慎”。带有浓厚的劝诫意味。

《聊斋志异》故事中的判官、阎罗往往以活人承担。之所以如此，是为了增加故事的可信性，可叙述性。如卷三《李伯言》、《阎罗》、卷四《酆都御史》、卷六《阎罗》等都是。本篇中的阎罗在审案后死去，估计一方面是因为叙述的需要，一方面也给人留下了遐想，是不是因为魏经历接受嘱托，答应“上下其手”，违背了“阴曹之法，非若阳世懵懵”的缘故呢？

巡抚某公父[1]，先为南服总督[2]，殂谢已久[3]。公一夜梦父来，颜色惨栗[4]，告曰：“我生平无多孽愆[5]，只有镇师一旅[6]，不应调而误调之，途逢海寇，全军尽覆。今讼于阎君，刑狱酷毒，实可畏凛[7]。阎罗非他，明日有经历解粮至[8]，魏姓者是也。当代哀之，勿忘！”醒而异之，意未深信。既寐，又梦父让之曰[9]：“父罹厄难[10]，尚弗镂心[11]，犹妖梦置之耶？”公大异之。

【注释】

[1]巡抚：官名。明洪熙元年（1425）始设巡抚专职。清为省级地方政府长官，总揽全省军事、吏政、刑狱、民政等，职权甚重。

[2]南服：南方。古代王畿以外地区分为五服，因此称南方为南服。

[3]殂（cú）谢：死亡。

[4]惨栗：极度悲痛。

[5]孽愆（qiān）：罪过，大错。

[6]镇师一旅：所属镇的军队500人。镇，明清时军队的编制单位。旅，军队编制单位，500人为旅。

[7]畏凛：畏惧，害怕。

[8]经历：官名。金代枢密院、都元帅府皆置经历，元明因之。掌出纳、移文等事。解：押解。

[9]让：责备。

[10]罹厄难：遭受危难。罹，遭遇。

[11]尚弗镂心：还不铭记于心。镂心，刻在心上。

【译文】

某巡抚的父亲，先前在南方当过总督，已经死去很久了。一天夜里巡抚梦见父亲来了，面容凄凄惨惨，告诉他说：“我一辈子没有太多的罪孽，只有镇守边防的一支军队，不应该调动而错误地调了，在行军途中遇到了海盗，结果全军覆没。现在兵士们告到阎王那里，那儿刑罚酷烈狠毒，实在让人害怕。阎王不是别人，明日有位经历押解粮食到此，姓魏的就是。你代我求求他，千万不要忘记！”巡抚醒后感到很奇怪，但还不太信这个梦。睡着后，又梦见父亲责备说：“父亲遭到危难，你不放在心上，还以为是怪梦而置之脑后吗？”巡抚更加感到奇怪。

明日，留心审阅，果有魏经历，转运初至，即刻传入，使两人捺坐[12]，而后起拜，如朝参礼[13]。拜已，长跽涟洏而告以故[14]。魏不自任[15]，公伏地不起。魏乃云：“然，其有之[16]。但阴曹之法，非若阳世懵懵[17]，可以上下其手[18]，即恐不能为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诺之。公又求其速理[19]。魏筹回虑无静所[20]，公请为粪除宾廨[21]，许之，公乃起。又求一往窥听，魏不可。强之再四，嘱曰：“去即勿声。且冥刑虽惨，与世不同，暂置若死，其实非死。如有所见，无庸骇怪[22]。”

【注释】

[12]捺（nà）坐：强按于座。捺，使劲摁。

[13]如朝参礼：如同上朝参见皇帝的礼节。朝参，官吏上朝参见皇帝。

[14]长跽涟洏（ér）：直挺挺地跪着，两眼垂泪。长跽，上身挺直而跪。涟洏，垂泪的样子。

[15]任：承担，担当。

[16]其有之：大概有这件事。

[17]懵懵（měng）：昏暗不明。

[18]上下其手：玩弄手法，串通作弊。《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载：“遂侵郑。五月，至于城麇。郑皇颉戍之。出与楚师战，败，穿封戌囚皇颉。公子围与之争之。正于伯州犁。伯州犁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伯州犁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

[19]理：审理。

[20]筹回：筹思，反复思虑。

[21]粪除宾廨：清扫接待宾客的公廨。粪除，扫除。宾廨，公务招待所。

[22]无庸：不用。

【译文】

第二天，巡抚留心审阅文件，果然有个魏经历，转运粮食刚到，巡抚立刻请他进来，让两个人拉他坐下，然后就向他行礼磕头，如同朝见皇帝一般。参拜完毕，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涕泪交加地诉说了梦中的事。魏经历不承认自己是阎王，巡抚趴在地上不起来。魏经历才说：“是的，大概有这么回事。但阴曹地府的事，不像阳世这样糊里糊涂，可以上下其手徇私舞弊，恐怕我无能为力。”巡抚哀求得更恳切了，魏经历不得已，只好答应。巡抚又请求赶快审理。魏经历担心没有清静的地方，巡抚请求把衙门接待客人的房子打扫干净以供使用，魏经历同意了，巡抚这才站起身来。巡抚又要求让他过去偷着听听看看，魏经历不许可。巡抚再三强求，魏经历嘱咐说：“去了不要出声。阴间的刑罚虽然残酷，但和人世不同，上刑时好像死了，其实并没死。如果看到什么，不要大惊小怪。”

至夜，潜伏廨侧，见阶下囚人，断头折臂者，纷杂无数。墀中置火铛油镬[23]，数人炽薪其下[24]。俄见魏冠带出，升座，气象威猛，迥与曩殊[25]。群鬼一时都伏，齐鸣冤苦。魏曰：“汝等命戕于寇[26]，冤自有主，何得妄告官长？”众鬼哗言曰：“例不应调，乃被妄檄前来[27]，遂遭凶害，谁贻之冤[28]？”魏又曲为解脱，众鬼嗥冤[29]，其声讻动。魏乃唤鬼役：“可将某官赴油鼎，略入一煠[30]，于理亦当。”察其意，似欲借此以泄众忿。即有牛首阿旁[31]，执公父至，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见之，中心惨怛[32]，痛不可忍，不觉失声一号，庭中寂然，万形俱灭矣。公叹咤而归。及明，视魏，则已死于廨中。

【注释】

[23]火铛油镬：烹刑刑具。铛、镬，烹器。即下文所云“油鼎”。

[24]炽薪：点燃柴草。薪，柴火。

[25]迥与曩殊：与日间所见大不相同。曩，曩昔，过去，往日。

[26]戕（qiāng）：戕害，杀死。

[27]妄檄：错误命令。檄，传递军令的公文。

[28]贻（yí）：给予。

[29]嗥：嚎叫。

[30]一煠（zhá）：食物放入油或汤中，一沸而出称煠。

[31]牛首阿旁：均为民间传说中地狱中恶鬼，负责逮捕审讯的衙役。

[32]惨怛（dá）：痛苦，伤痛。

【译文】

到夜间，巡抚潜伏在官厅的旁边，看见阶下的犯人，断头折臂的，纷纷攘攘数不清。台阶上放着油锅，几个人在锅下烧柴禾。不一会儿看到魏经历穿着官服出来了，升堂入座，气象威猛，和原来看到的样子大不一样。群鬼一下子都跪在地上，齐声喊冤叫苦。魏经历说：“你们都死在海寇手里，冤有头债有主，为何妄告官长？”众鬼纷纷说道：“按规定我们这支队伍不应该调动，结果被错误的军令调去，才遭到杀害，这冤死是谁造成的呢？”魏经历又想出各种理由为巡抚的父亲开脱，众鬼大声喊冤，喊声喧杂纷扰。魏经历叫来鬼卒说：“可将那个官送到油锅里，略微进去炸一炸，按理也应当。”观察他的意思，是想借此来平息一下众鬼的怨愤。即时就有鬼卒走上来，抓来巡抚的父亲，用锋利的叉子挑着放入油锅。巡抚看到这个情景，心中难过害怕，痛苦难以忍受，不觉失声哀叫了一声，这时院中立刻静寂了，种种景象都不见了。巡抚惊叹而归。到天明，一看魏经历，已经死在官舍内。

松江张禹定言之[33]。以非佳名，故讳其人。

【注释】

[33]松江：县名。位于上海西南部。

【译文】

这件事是松江张禹定讲的。因为这事名声不佳，所以就不写当事人的姓名了。

颠道人

【题解】

摆谱讲身份，并不只是表现在出行一个方面，衣食住行往往都有。摆什么？讲什么？要么张扬的是富，要么张扬的是贵，总之，张扬的是高人一等。由于出行影响面更为广泛，众目所瞩，且与周围的自然环境不协调，往往更成为文人讽刺的目标，所谓“张盖游山，厌气浃于骨髓”，即是从审美的角度批判的。

颠道人[1]，不知姓名，寓蒙山寺[2]。歌哭不常[3]，人莫之测，或见其煮石为饭者。会重阳，有邑贵载酒登临[4]，舆盖而往[5]。宴毕过寺，甫及门，则道士赤足着破衲，自张黄盖，作警跸声而出[6]，意近玩弄。邑贵乃惭怒，挥仆辈逐骂之。道人笑而却走，逐急弃盖。共毁裂之，片片化为鹰隼，四散群飞。众始骇，盖柄转成巨蟒，赤鳞耀目，众哗欲奔。有同游者止之曰：“此不过翳眼之幻术耳[7]，乌能噬人！”遂操刃直前。蟒张吻怒逆，吞客咽之。众骇，拥贵人急奔，息于三里之外。使数人逡巡往探，渐入寺，则人蟒俱无。方将返报，闻老槐内喘急如驴，骇甚。初不敢前，潜踪移近之，见树朽中空，有窍如盘[8]。试一攀窥，则斗蟒者倒植其中，而孔大仅容两手，无术可以出之。急以刀劈树，比树开而人已死。逾时少苏，舁归[9]。道士不知所之矣。

【注释】

[1]颠：疯癫。

[2]蒙山：古称东蒙、东山，位于山东中南部。

[3]不常：不正常。

[4]邑贵：本县中有权势的人。登临：登山临水。指登游蒙山。

[5]舆盖：坐轿张伞。盖，贵官出行时作为仪仗用的大伞。

[6]作警跸（bì）声：发出喝道的声音。警跸，古时皇帝出入经过的地方严加戒备，鸣鞭吆喝，驱散行人。警，警戒。跸，清道，禁止通行。

[7]翳（yì）眼之幻术：迷惑他人视觉的幻术。俗称障眼法。翳，遮蔽。

[8]窍：窟窿，孔洞。

[9]舁（yú）：抬。

【译文】

有个颠道人，不知他叫什么，住在蒙山寺中。他时歌时哭，很不正常，人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见他煮石头当饭吃。正值九月九日重阳节，城中一位有钱有势的人带着酒登高望远，坐车打伞气派烜赫地到蒙山来。宴饮完毕路过蒙山寺，刚到寺门，就看到道人赤着脚穿着破道袍，自己打着一把黄伞，口中念着戒严的号令从寺里走出来，意思好像在戏弄登山的人。这位有钱有势的人又羞又怒，命令仆人们赶逐谩骂道人。道人边笑边退，追急了就扔掉黄伞。仆人们上去撕坏了黄伞，碎片变成了老鹰，四散飞走了。众人看了很是诧异，发现伞柄又变成了巨蟒，红色的鳞片耀人眼目，众人乱叫着要逃跑。这时一起来游玩的一个人让大家止步说：“这不过是障眼法，怎能吃人呢！”说着拿起刀迎上前去。蟒张开大口发怒地迎上去，一口把那人吞下去咽了。众人大惊，急忙簇拥着贵人跑，跑出三里地之外才敢停下来。派几个人回去探访，他们犹犹豫豫地蹭到了寺内，那里人、蟒都没有了。刚要返回去报告，听到老槐树内有毛驴似的喘息声，惊异极了。开始时不敢上前，后来偷偷地挪近，看到槐树干中间是空的，有盘子大一个孔。试着攀上树一看，只见和蟒搏斗的那个人头朝下栽在里面，而树洞大小只容得下两只手，没办法把那人弄出来。急忙用刀劈树，等树劈开了，那人已经昏死过去。过了一会儿，那人才慢慢苏醒，人们把他抬了回去。道人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异史氏曰：张盖游山，厌气浃于骨髓[10]。仙人游戏三昧[11]，一何可笑！予乡殷生文屏，毕司农之妹夫也[12]，为人玩世不恭。章丘有周生者[13]，以寒贱起家，出必驾肩而行[14]。亦与司农有瓜葛之旧[15]。值太夫人寿[16]，殷料其必来，先候于道，着猪皮靴，公服持手本[17]。俟周舆至，鞠躬道左，唱曰：“淄川生员，接章丘生员！”周惭，下舆，略致数语而别。少间，同聚于司农之堂，冠裳满座[18]，视其服色[19]，无不窃笑，殷傲睨自若[20]。既而筵终出门，各命舆马。殷亦大声呼：“殷老爷独龙车何在？”有二健仆，横扁杖于前[21]，腾身跨之。致声拜谢，飞驰而去。殷亦仙人之亚也[22]。

【注释】

[10]厌气：令人憎恶的俗气。浃：浸透。

[11]游戏三昧：佛家谓自在无碍，而常不失定意。也指深通某事而以游戏出之，或得趣于某事。三昧，梵文音译，谓屏除杂念，心不散乱，专注一境。《大智度论》：“何等为三昧？善心一处住不动，是名三昧。”晋慧远《念佛三昧诗集序》：“夫三昧者何？专思、寂想之谓也。”

[12]毕司农：毕自严，明代万历进士，官至户部尚书。司农：户部尚书的别称。

[13]章丘：县名。位于山东济南东部。

[14]驾肩：坐轿。

[15]瓜葛之旧：辗转相连的远亲。

[16]太夫人：此处尊称毕母。

[17]着猪皮靴，公服持手本：足穿带毛猪皮靴，身穿生员服，手持拜见名帖。据孟森《跋<聊斋志异·颠道人>》考证，明代功令，教坊妓者之夫，绿巾绿带，着带毛猪皮靴；老病不准乘舆马，跨一木，令人肩之；脱籍三代，准其捐考。此处殷生所为皆为嘲讽章丘周生的恶作剧。

[18]冠裳：衣冠。官吏士绅的代称。

[19]服色：穿戴，服饰。

[20]傲睨自若：傲慢睥睨，态度自然。

[21]扁杖：扁担。即殷生谑称的“独龙车”。

[22]亚：流亚，次一等。

【译文】

异史氏说：张着伞游山，俗气已深入骨髓。仙人对这贵人的戏弄，又多么可笑！我家乡的秀才殷文屏，是毕司农的妹夫，为人玩世不恭。章丘有个周秀才，出身寒贱，外出必坐轿。他与毕司农有些关系。有一次恰值毕司农母亲的生日，殷秀才估计周秀才必定会来，先在路上等候，他脚穿猪皮靴，身穿生员服，手持名帖。等周秀才的轿子一到，他就在道旁鞠躬，大声报告说：“淄川生员迎接章丘生员！”周秀才很惭愧，下轿后，和殷秀才寒暄了几句就告别了。一会儿，大家都在毕司农的客厅里聚会，满座客人都是华服高冠，一看殷秀才的装束，大家都偷偷发笑，但殷秀才傲然自若。到了席散出门的时候，客人们都招呼车轿。殷秀才也大声呼道：“殷老爷的独龙车何在？”马上有两名健壮的仆人，抬着一根扁担横放在殷秀才面前，殷秀才腾身跨上去。说了声拜谢，就飞驰而去。殷生也是仙人一类的人啊。

胡四娘

【题解】

本篇与《镜听》一样，同是写科举下的人情冷暖。《镜听》是小小说，短小精干，写家庭，仅选取次妇一人最典型的情节做特写便戛然而止。本篇是短篇小说，写的是家族，人物众多，浓彩重抹，如评论家冯镇峦所说：“此篇写炎凉世态，浅薄人情，写到十分，令人啼笑不得。”如果打个比喻，《镜听》是小品，《胡四娘》则是戏剧。《镜听》最精彩的情节是“次妇力掷饼杖而起，曰：‘侬也凉凉去！’”《胡四娘》最精彩的段落是“申贺者，捉坐者，寒暄者，喧杂满屋。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众见其靡所短长，稍就安帖，于是争把盏酌四娘”。场面显然比《镜听》更加开阔，可谓写尽人间丑态。

小说最后为了突出程孝思和胡四娘不忘亲情，写其“凡遇乡党厄急，罔不极力”，施手救援身负人命官司的二郎，情节是作者作为正面行为加以褒扬的。但它显然与社会的公正相左，与蒲松龄的司法吏治理想相左，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人情大于法理的劣根性，即使蒲松龄也不例外。

程孝思，剑南人[1]，少惠能文。父母俱早丧，家赤贫，无衣食业，求佣为胡银台司笔札[2]。胡公试使文，大悦之，曰：“此不长贫，可妻也。”银台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论亲于大家，止有少女四娘，孽出[3]，母早亡，笄年未字[4]，遂赘程[5]。或非笑之，以为惛髦之乱命[6]，而公弗之顾也。除馆馆生[7]，供备丰隆。群公子鄙不与同食，仆婢咸揶揄焉。生默默不较短长，研读甚苦。众从旁厌讥之，程读弗辍；群又以鸣钲锽聒其侧[8]，程携卷去，读于闺中。

【注释】

[1]剑南：唐初改益州为剑南道，治所在成都府，辖境相当今四川大部，云南澜沧江、哀牢山以东及贵州北端、甘肃文县一带。

[2]银台：宋时有银台司，掌管天下奏状案牍，因司署设在银台门内，故名。明清时期的通政司职位和银台司相当，所以也称通政司为银台。司笔札：从事文字工作。

[3]孽出：庶出，妾所生。

[4]笄（jī）年未字：年已及笄，尚未许人。笄，指女子15岁成年。字，旧时称女子嫁人。

[5]赘程：招程孝思为赘婿。旧时男子就婚于女家叫入赘。

[6]惛髦：年老神志不清。乱命：本指病危昏迷时所留下的遗命，后泛指荒谬无理的命令。

[7]除馆馆生：整理馆舍，让程生居住。除，打扫。馆，招待宾客的房舍。后馆动词。

[8]鸣钲（zhēng）：犹言敲锣打钟。钲，古打击乐器，形似钟，有长柄可执，口向上。锽聒：喤喤地吵闹。锽，钟鼓声。聒，嘈杂。

【译文】

程孝思是剑南人，从小就聪明，会写文章。父母早就去世了，家中十分贫穷，没有赖以谋生的办法，他请求做通政司胡公的文书。胡公让他写了篇文章，看后很高兴，说：“这个人不会永远受穷，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胡公有三子四女，都是在幼小时就与有权势的人家定了亲，只有小女儿四娘，是小老婆生的，母亲死得早，到十五六岁还没定亲，于是招程孝思为入赘女婿。有人讥笑胡公，认为他老糊涂了才作了这样的决定，但胡公对此不予理睬。他收拾了一间书房让程孝思住，还供给他丰盛的日用物品。胡家公子都看不起程孝思，不愿与他同桌吃饭，男女仆人们也都嘲弄他。程孝思默默不语，也不计较短长，只是刻苦读书。众人在旁边挖苦讥笑，他读书不停；众人又敲钲打鼓地扰乱他，他就拿着书本离开，到卧室中去读。

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贵贱，遍观之，都无谀词，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贵人也！”及赘程，诸姊妹皆呼之“贵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闻之。渐至婢媪，亦率相呼。四娘有婢名桂儿，意颇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贵官耶？”二姊闻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贵官，当抉我眸子去[9]！”桂儿怒而言曰：“到尔时，恐不舍得眸子也！”二姊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两睛代之。”桂儿益恚，击掌为誓曰：“管教两丁盲也[10]！”二姊忿其语侵[11]，立批之[12]。桂儿号哗。夫人闻知，即亦无所可否，但微哂焉。桂儿噪诉四娘，四娘方绩[13]，不怒亦不言，绩自若。会公初度，诸婿皆至，寿仪充庭[14]。大妇嘲四娘曰：“汝家祝仪何物？”二妇曰：“两肩荷一口！”四娘坦然，殊无惭怍。人见其事事类痴，愈益狎之[15]。独有公爱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恒礼重四娘[16]，往往相顾恤[17]。每谓三娘曰：“四娘内慧外朴[18]，聪明浑而不露[19]，诸婢子皆在其包罗中而不自知。况程郎昼夜攻苦，夫岂久为人下者？汝勿效尤[20]，宜善之，他日好相见也。”故三娘每归宁，辄加意相欢。

【注释】

[9]抉：挖掉。眸子：眼珠。

[10]两丁：两个。指春香及二姊两人。

[11]侵：侵犯。

[12]批：手击，打耳光。

[13]绩：捻麻线。

[14]寿仪：祝寿的礼物。

[15]狎：轻侮。

[16]恒：常，总是。礼重：敬重，以礼相待。

[17]顾恤：照顾体恤。

[18]内慧外朴：内心聪明而外表朴钝。

[19]浑而不露：浑厚不露锋芒。

[20]效尤：学人坏样。效，仿效。尤，过错。

【译文】

当初，四娘还没定亲时，有个神巫能预知人的贵贱，遍观胡家人，没有一句奉承话，只有看到四娘时，才说：“这是真正的贵人啊！”等程孝思入赘以后，四娘的姐姐都嘲笑地称呼她“贵人”，但四娘端重寡言，对这些嘲笑置若罔闻。渐渐地丫环仆妇们也都喊她“贵人”。四娘有个小丫环名叫桂儿，对此很感不平，大声说：“怎知我们姑老爷就不能做大官呢？”二姐听到这话，嗤之以鼻地说：“程姑爷如果当了大官，你把我的眼珠子挖去！”桂儿气呼呼地说：“到那时，恐怕您就舍不得眼珠子了！”二姐的丫环春香说：“如果二小姐食言，就用我的两个眼珠子代替。”桂儿听了更加生气，和春香击掌立誓说：“准叫你们变成瞎子！”二姐气她冒犯了自己，立刻打了桂儿两个嘴巴。桂儿大哭大嚎起来。胡夫人听到了，也没说什么话，只是微笑了一下。桂儿吵吵嚷嚷地将这事告诉了四娘，四娘正在纺线，没生气也没说话，照旧纺线。在胡公生日这天，几个女婿都来了，献上的寿礼摆满了庭院。大嫂嘲笑四娘说：“你家带的寿礼是什么啊？”二嫂说：“两个肩上扛个嘴！”四娘听了，坦然处之，没有一点儿惭愧的表现。人们看到四娘遇到任何事情都是这个态度，好像傻子，就更加戏弄她了。只有胡公的爱妾李氏，是三小姐的母亲，一直对四娘以礼相待，往往照顾体恤。她经常对三小姐说：“四娘内心聪慧，外表朴实，聪明浑然不露，这些人都在她的包罗之下，她们自己还不知道。何况程姑爷昼夜苦读，难道是久为人下的人吗？你不要跟她们学，要善待四娘，将来也好相见。”因此三小姐每次回娘家，都特意对四娘表示友好。

是年，程以公力得入邑庠[21]。明年，学使科试士[22]，而公适薨[23]，程缞哀如子[24]，未得与试。既离苫块[25]，四娘赠以金，使趋入“遗才”籍[26]，嘱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万分不可矣！倘能吐气，庶回时尚有家耳。”临别，李氏、三娘赂遗优厚[27]。程入闱，砥志研思[28]，以求必售。无何，放榜，竟被黜。愿乖气结[29]，难于旋里，幸囊资小泰[30]，携卷入都。时妻党多任京秩[31]，恐见诮讪，乃易旧名，诡托里居，求潜身于大人之门。东海李兰台见而器之[32]，收诸幕中，资以膏火[33]，为之纳贡[34]，使应顺天举[35]。连战皆捷[36]，授庶吉士[37]。自乃实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纪纲赴剑南，为之治第。时胡大郎以父亡空匮，货其沃墅，因购焉。既成，然后贷舆马往迎四娘。

【注释】

[21]入邑庠：进县学。即考中秀才。

[22]学使：提学使，学政。科试：也称“科考”。清代每届乡试前，各省学政巡回举行考试，选拔优秀生员参加乡试。

[23]薨（hōng）：死。周代诸侯死，叫薨；唐代三品以上官员死，也称薨。后来则用以恭维有地位的官员。

[24]缞（cuī）哀如子：穿着重孝服，哀痛哭泣，如同亲生儿子。缞，最重的丧服，用粗麻布制成，披于胸前。

[25]既离苫（shān）块：代指居丧期满。苫块，寝苫枕块的略语。苫，草苫。块，土块。古礼，居父母丧时，以草苫为席，以土块为枕。

[26]入“遗才”籍：清代科举制度，生员因故未参加科试者，在科考完毕后可集中在省城举行一次补考。这种考试叫录科，也称“遗才试”。考试合格者册送参加乡试。这种名册称遗才籍。

[27]赂遗（wèi）：赠送财物。

[28]砥志研思：刻苦励志，用心研思。砥和研，都是细致琢磨的意思。

[29]愿乖气结：愿望没有实现，心气郁结。

[30]小泰：比较充足。泰，侈，丰足。

[31]妻党：妻方的家族。任京秩：做京官。秩，官吏的职位或品级。

[32]东海：县名。今属江苏连云港。兰台：御史。东汉时称御史台为兰台寺，后世因以兰台作为御史的代称。器：器重，看重。

[33]膏火：灯油。代指学习费用。

[34]纳贡：明清时代，准许向政府捐资以取得国子监监生的资格。由普通身份纳捐的监生称例监，由生员纳捐的称纳贡。纳贡者有资格参加乡试。

[35]应顺天举：参加顺天府乡试。

[36]连战皆捷：指顺利通过会试和殿试，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

[37]庶吉士：中国明清两朝时翰林院内的短期职位。从通过科举考试中进士的人当中选择有潜质者担任，为皇帝近臣，负责起草诏书，有为皇帝讲解经籍等责，是明内阁辅臣的重要来源之一。

【译文】

这年，程孝思凭借胡公帮助进入了县学。第二年，学使举行科考，这时胡公去世了，程孝思如儿子一样守孝，没有参加考试。孝满以后，四娘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参加录科考试，以便进入“遗才”的名册，四娘嘱咐说：“以前长久住在这里，所以没被撵出去，只是因为老父亲还健在，现在是万分不可能了！倘若你能考中，回来时大概还会有个家。”临别，李氏和三小姐赠给他很多银钱。程孝思进了考场，对考卷细心思考研究，以求考中。不久放榜，竟然榜上无名。程孝思愿望没能实现，心中郁闷，难以回家，好在钱还不少，就带着书箱子来到京城。当时妻子家的亲戚好多在京城当官，他怕被这些人讥笑，就改了名字，假说了一个籍贯，托人在大官家中找点儿事谋生。东海的李御史见到程孝思后对他很是器重，把他留在府中当幕僚，供给学习费用，还为他捐了个贡生，让他参加顺天府考试。程孝思连考连中，被授予庶吉士的官职。这时他才把自己的真实情况讲出来。李御史借给他一千两银子，派仆人到剑南去，给他购置宅第。当时胡家的大儿子因父亲死后家中经济困难，出卖一所很好的田宅，仆人就替程孝思买下了。房屋安排好后，就派车马去接四娘。

先是，程擢第后[38]，有邮报者[39]，举宅皆恶闻之，又审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适三郎完婚，戚眷登堂为餪[40]，姊妹诸姑咸在，独四娘不见招于兄嫂。忽一人驰入，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发视，相顾失色。筵中诸眷客始请见四娘。姊妹惴惴，惟恐四娘衔恨不至。无何，翩然竟来[41]。申贺者，捉坐者，寒暄者，喧杂满屋。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42]。众见其靡所短长[43]，稍就安帖，于是争把盏酌四娘。方宴笑间，门外啼号甚急。群致怪问。俄见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诘之，哭不能对。二娘诃之，始泣曰：“桂儿逼索眼睛，非解脱，几抉去矣！”二娘大惭，汗粉交下。四娘漠然[44]，合座寂无一语，各始告别。四娘盛妆，独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门登车而去。众始知买墅者即程也。四娘初至墅，什物多阙[45]。夫人及诸郎各以婢仆器具相赠遗，四娘一无所受，唯李夫人赠一婢，受之。

【注释】

[38]擢（zhuó）第：考中。

[39]邮报：传送喜信。邮，寄递。

[40]为餪（nuǎn）：设宴于喜庆事前。

[41]翩然：轻盈潇洒的样子。

[42]凝重：庄重。

[43]靡所短长：无所计较。靡，无。

[44]漠然：淡漠，若无其事。

[45]阙：缺乏，稀少。

【译文】

在此之前，程孝思科考登第以后，喜报到了家中，胡家的人都不愿听到这个消息，又发觉喜报上的名字不符合，把报喜的人呵斥走了。这时正赶上胡家三郎结婚，亲戚们都来吃喜酒，众姊妹都在，只有四娘没有受到兄嫂邀请。忽然一个人骑马跑来，送上程孝思写给四娘的一封信，兄弟们打开信一看，都傻了眼。这时酒筵上的女眷们才来请四娘相见。姊妹们都惴惴不安，惟恐四娘恼怒不来。不一会儿，四娘竟翩然而至。这些人有的向四娘道喜，有的拉着四娘入座，有的过来说客气话，满屋子闹闹嚷嚷。耳朵听着的是四娘，眼睛看着的是四娘，口中说的还是四娘。但四娘端庄凝重一如以往。众人见她并没有说短道长，这才安下心来，争着给四娘斟酒。正在谈笑饮酒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哭喊声。大家都奇怪地询问。不一会儿，只见春香跑了进来，满脸是血。大家一起追问，春香哭着说不出话来。二小姐大声呵斥她，她才哭着说：“桂儿逼着要挖我的眼珠子，不是我挣脱了，几乎被她抠去了！”二小姐特别羞愧，汗把脸上搽的粉都冲下来了。四娘若无其事，满座中静悄悄没一个人说话，客人也开始告别离去。四娘身着盛装，只与李氏夫人和三姐行礼告别，然后出门上车走了。这时人们才知道买宅院的人就是程孝思。四娘刚到新买的宅院，日常用的家什缺少，老夫人及哥哥各以丫环、仆人和各种器具相赠，四娘一概不接受，只有李夫人送来的一个小丫环她留下了。

居无何，程假归展墓[46]，车马扈从如云。诣岳家，礼公柩[47]，次参李夫人。诸郎衣冠既竟[48]，已升舆矣[49]。胡公殁，群公子日竞赀财，柩弗顾。数年，灵寝漏败[50]，渐将以华屋作山丘矣[51]。程睹之悲，竟不谋于诸郎，刻期营葬，事事尽礼。殡日[52]，冠盖相属[53]，里中咸嘉叹焉。

【注释】

[46]展墓：扫墓。

[47]柩：灵柩，装有尸体的棺木。

[48]衣冠既竟：穿戴完毕。指换上冠服，准备出迎。

[49]升舆：上轿。升，登上。

[50]灵寝：寄放灵柩的内堂。古时往往停柩屋内，择吉待葬。

[51]以华屋作山丘：意谓临时寄放灵柩的内堂，将要毁败成为埋葬灵柩的荒丘。华屋，华丽房屋，活人所居的地方。山丘，埋葬死人的地方。三国魏曹植《箜篌引》：“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52]殡日：出殡的时候。殡，把灵柩送到墓地。

[53]冠盖相属：吊唁的官员在道路上一个接一个。冠盖，官员的冠服和车盖。相属，连续不断。

【译文】

过了不久，程孝思请假回家扫墓，车马随从如云。到了岳父家，先去拜岳父的灵柩，然后参拜李夫人。胡家弟兄们穿好礼服来见他，他已经坐上车走了。胡公死后，胡家的几个公子天天争家产，不管父亲的灵柩。过了几年，停放棺木的房屋就漏雨了，渐渐地变成了掩埋棺木的坟丘。程孝思看到这情景，心中很悲伤，他没有和胡家公子们商量，选个日子把棺木下葬了，事事依礼而行。下葬这天，很多有地位的人都来送葬，家乡的人都赞叹不已。

程十馀年历秩清显[54]，凡遇乡党厄急[55]，罔不极力。二郎适以人命被逮，直指巡方者[56]，为程同谱[57]，风规甚烈[58]。大郎浼妇翁王观察函致之[59]，殊无裁答[60]，益惧。欲往求妹，而自觉无颜，乃持李夫人手书往。至都，不敢遽进，觑程入朝，而后诣之。冀四娘念手足之义，而忘睚眦之嫌[61]。阍人既通，即有旧媪出，导入厅事，具酒馔，亦颇草草。食毕，四娘出，颜温霁[62]，问：“大哥人事大忙，万里何暇枉顾？”大郎五体投地[63]，泣述所来。四娘扶而笑曰：“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复尔尔[64]？妹子一女流，几曾见呜呜向人？”大郎乃出李夫人书。四娘曰：“诸兄家娘子，都是天人[65]，各求父兄，即可了矣，何至奔波到此？”大郎无词，但顾哀之。四娘作色曰：“我以为跋涉来省妹子，乃以大讼求贵人耶[66]！”拂袖径入。大郎惭愤而出。归家详述，大小无不诟詈[67]，李夫人亦谓其忍。逾数日，二郎释放宁家，众大喜，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谤也。俄而四娘遣价候李夫人[68]。唤入，仆陈金币，言：“夫人为二舅事，遣发甚急，未遑字覆[69]。聊寄微仪[70]，以代函信。”众始知二郎之归，乃程力也。后三娘家渐贫，程施报逾于常格。又以李夫人无子，迎养若母焉。

【注释】

[54]历秩清显：历任清贵显要的官职。清显，指官位显贵、政事不繁。

[55]乡党：指乡里街坊。厄急：急难。

[56]直指：官名。汉时设直指使，衣绣衣，出巡地方，有权诛杀不法官员，审判大狱，又称“绣衣直指”。巡方：巡视地方。

[57]同谱：同宗。谱，记述宗族世系的谱牒。又，同时进士及第者称同兰谱。

[58]风规甚烈：执法甚严。风规，风教法规。烈，刚正。

[59]观察：观察使。

[60]裁答：裁笺作复。指回信。

[61]睚眦（yá zì）之嫌：小的怨仇。睚眦，怒目而视。借指微小的怨恨。嫌，仇怨。

[62]温霁：喻脸色温和。

[63]五体投地：双膝、双肘及头额着地。本是佛教最敬重的礼节，这里指伏地磕头。

[64]直复尔尔：值得这样。

[65]天人：天上的人。语含讥讽。

[66]以大讼求贵人：因为吃了大官司而求助于贵人。当初胡家曾以“贵人”嘲笑四娘。

[67]詈（lì）：骂，责备。

[68]价（jiè）：旧时称送信、传话的仆人。

[69]未遑字覆：来不及写回信。

[70]微仪：薄礼。仪，礼物。

【译文】

程孝思当了十多年清廉显要的官，凡是乡邻们遇到困难，没有不竭力帮助的。胡家老二这时因牵连人命的事被逮捕了，主管这个案件的官，是和程孝思同榜考中的，执法甚严。胡家老大央求其岳父王观察写信求情，没有回信，胡家更加害怕。想去求四妹，又自觉没脸开口，于是拿着李夫人的亲笔信去了。到了京城，不敢贸然进家，暗中看着程孝思上朝去了，才来求见妹妹。希望四娘看在手足情分上，忘记以前的睚眦小怨。门人通报以后，就有从前的老女仆出来，把他领到大厅内，准备了酒饭，也不过是简单的饭菜。吃完饭，四娘出来了，面色温和地问：“大哥那么多事情要忙，怎么有空万里来看我啊？”胡老大匍匐在地，哭着述说了来意。四娘将他扶起来笑着说：“大哥是个好男子，这是什么大事，值得这个样子？妹子只是个女流之辈，什么时候看见我呜呜对人哭过？”胡老大这才拿出李夫人的信。四娘说：“各位哥哥的夫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各个去找找她们的娘家，就可以了，何必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胡老大无言对答，只是一再哀求。四娘变了脸色，说道：“我以为你跋山涉水是来看望妹妹，原来是为了一场官司来求‘贵人’的啊！”说完一甩袖子进里屋去了。胡老大又羞又怒地走了。回家详细说了见到四娘的情况，一家大小无不骂四娘无情，李夫人也认为四娘心太硬了。过了几天，胡老二被释放回了家，大家都很高兴，讥笑四娘不会做人情白白遭人怨恨辱骂。不久四娘派仆人来问候李夫人。家里把仆人叫进来，仆人呈上了金币，说：“我家夫人为了二舅爷的事，让我尽快来，没来得及写信。只是带来少许银钱，聊表问候。”众人这才知道，胡老二平安归来，原来靠的是程孝思的努力。后来，三小姐家逐渐穷了，程孝思对她的报答超出了常规。又因为李夫人没有儿子，他们把她接到家中赡养，如同对待母亲一样。

僧术

【题解】

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凡事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或成本，舍不得成本，自然难以收获预期的结果。黄生由于舍不得钱，和尚预定的贿嘱计划于是大打折扣，仅仅“以副榜准贡”。小说讽刺鄙吝小气之人难以成大器。不过作者选择的事例却是科举选拔，而且以和尚作法贿赂阴冥中主持的官员演绎故事，“岂冥中亦开捐纳之科耶？”讽刺影射之意不言而喻。

黄生，故家子[1]，才情颇赡[2]，夙志高骞[3]。村外兰若，有居僧某，素与分深[4]。既而僧云游，去十馀年复归。见黄，叹曰：“谓君腾达已久，今尚白纻耶[5]？想福命固薄耳。请为君贿冥中主者[6]。能置十千否？”答言：“不能。”僧曰：“请勉办其半，馀当代假之。三日为约。”黄诺之，竭力典质如数[7]。

【注释】

[1]故家子：有地位的人家的后代。故家，世家大族，世代仕宦之家。《孟子·公孙丑》：“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焦循《正义》：“故家，勋旧世家。”

[2]才情颇赡：很有才华。赡，富足，富。

[3]夙志高骞（qiān）：一向存有大志。高骞，高举，高飞。喻指飞黄腾达。骞，飞。

[4]分（fèn）：情分。

[5]尚白纻（zhù）：还穿着白衣，还是平民。白纻，古代士人未获得功名时所穿的服装。

[6]冥中主者：阴世主持福禄之神。冥中，冥冥之中。指阴间。

[7]典质：典当抵押。

【译文】

黄生原是大户人家的儿子，很有才学，平素志向高远。村外有座寺庙，居住着一位和尚，一向与黄生交情很深。后来和尚外出云游，去了十多年才回来。看到黄生，感叹说：“我还以为你早就飞黄腾达了，你现在还是个普通百姓啊？想来你的福分太薄了。请让我替你去给阴间主管福禄的神送点儿礼。你能筹备一万钱吗？”黄生回答说：“不能。”和尚说：“请尽力预备五千钱，其馀的我帮你借借。三日内准备好。”黄生答应了，又当又借地尽力凑足了钱数。

三日，僧果以五千来付黄。黄家旧有汲水井，深不竭，云通河海。僧命束置井边，戒曰[8]：“约我到寺，即推堕井中。候半炊时，有一钱泛起，当拜之。”乃去。黄不解何术，转念效否未定，而十千可惜，乃匿其九，而以一千投之。少间，巨泡突起，铿然而破，即有一钱浮出，大如车轮。黄大骇。既拜，又取四千投焉。落下，击触有声，为大钱所隔，不得沉。日暮，僧至，谯让之曰[9]：“胡不尽投？”黄云：“已尽投矣。”僧曰：“冥中使者止将一千去[10]，何乃妄言？”黄实告之。僧叹曰：“鄙吝者必非大器。此子之命合以明经终[11]，不然，甲科立致矣[12]。”黄大悔，求再禳之[13]，僧固辞而去。黄视井中钱犹浮，以绠钓上[14]，大钱乃沉。是岁，黄以副榜准贡[15]，卒如僧言。

【注释】

[8]戒：告，叮咛。

[9]谯（qiào）让：责备。

[10]将：持，拿。

[11]合以明经终：该当以贡生终老。明经，明清时代对贡生的敬称。

[12]甲科：明清时代特指进士。汉时课士有甲、乙、丙三科。《汉书·儒林传》：“平帝时……岁课甲科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二十人补文学掌故。”唐明经有甲、乙、丙、丁四科，进士有甲、乙二科。明清则通称进士为甲科，举人为乙科。

[13]禳（ráng）：古代消灾除邪的祭祀。

[14]绠（gěng）：绳。

[15]副榜准贡：即副贡。副榜，科举时代会试或乡试取士，除正榜外另取若干名，列为副榜。明嘉中有乡试副榜，名在副榜者准作贡生，称副贡。

【译文】

第三天，和尚果然拿来五千钱交给黄生。黄家原有一口吃水的井，很深，井水从不枯竭，有人说这口井通着江海。和尚让黄生把钱捆好放在井沿上，告诫说：“估计我回到庙里，就把钱推到井里。过半顿饭工夫，有一个钱漂上来，你就磕头拜谢。”说完就走了。黄生不知这是什么法术，又想到有没有效验还不肯定，把一万钱扔到井里太可惜了，就藏起了九千，只把一千钱投入井内。不一会儿，井里冒起大泡，“嘣”的一声水泡破了，就有一个钱浮了上来，有车轮那样大。黄生大惊。拜完，又取出四千钱投下去。落下以后，发出碰撞的声音，被大钱挡住了，沉不下去。天黑了，和尚来了，责备他说：“为什么不全扔进去？”黄生说：“已经全都投进去了。”和尚说：“阴间的使者只拿到了一千钱，你怎么说谎？”黄生把实情告诉了和尚。和尚叹息着说：“吝啬鬼绝对成不了大器。你命中注定只能当个贡生了，不然的话，进士都能取得啊。”黄生特别后悔，请求和尚再次作法，和尚坚决拒绝，然后走了。黄生看到扔到井中的钱还浮着，用绳子把这些钱钓上来，大钱才沉下去。这年，黄生考了个副贡生，结果与和尚说的一样。

异史氏曰：岂冥中亦开捐纳之科耶？十千而得一第[16]，直亦廉矣[17]。然一千准贡，犹昂贵耳。明经不第，何值一钱！

【注释】

[16]一第：一次及第。此处指甲科进士及第。

[17]直：价值，代价。

【译文】

异史氏说：难道阴间也有捐纳之科吗？用一万钱可以得一个进士，也太便宜了。然而一千钱才给一个副贡生，又太昂贵了。可贡生如果考不中进士，一文钱也不值呀！

禄数

【题解】

本篇讲的是因果报应故事。认为人的寿命是一个常数，可以用吃多少粮食作为核算寿命长短的计量方法。此常数经常为不道德的事情所折损，某显者因横行不法而“食甚多而旋饥”，最终“未及周岁，死矣”。

某显者多为不道[1]，夫人每以果报劝谏之[2]，殊不听信。适有方士[3]，能知人禄数[4]，诣之。方士熟视曰：“君再食米二十石、面四十石，天禄乃终。”归语夫人。计一人终年仅食面二石，尚有二十馀年天禄，岂不善所能绝耶？横如故[5]。逾年，忽病“除中[6]”，食甚多而旋饥，一昼夜十馀餐。未及周岁，死矣。

【注释】

[1]显者：权贵，位居通显之人。

[2]果报：因果报应。

[3]方士：古代指求仙、炼丹，自称能长生不死的人。此处指能相面的术士。

[4]禄数：官运，命运。禄，古代官吏的俸给。

[5]横：横行不法。

[6]除中：中医病名。病人在饮食上的回光返照现象。汉张仲景《伤寒论·辨厥阴病脉证并治法》：“当不能食，今反能食者，恐为‘除中’。”或认为指消渴疾，即糖尿病的多食病症。

【译文】

某大官做了许多不法的事情，他的夫人经常用因果报应的道理来规劝他，可他就是不相信。恰巧有个算命先生，能知道人的官运，某大官就去见算命先生。算命先生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大人再能吃米二十石，面四十石，寿禄就终结了。”大官回去告诉了夫人。算了一下，一人一年只能吃面二石，还有二十多年的寿禄，做坏事怎么会折人的寿禄呢？依旧横行不法。过了一年，忽然得了糖尿病，吃得很多，但一会儿又饿了，一昼夜要吃十几顿饭。不到一年就死了。

柳生

【题解】

本篇写相面术之奇。故事由两条线索构成。柳生根据周生的面相，指引他依靠婚姻获得巨资；结识朋友，逃脱厄难。何垠称此篇“不求月老系此妇，无从得巨金。系此妇不令交傅，又不能脱于厄。辗转相引，要知柳生苦心”。

柳生对周生的人生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蒲松龄如此设计，固然是情节的需要，也颇有所寄托——那就是他也渴望有识之士如同柳生那样，发现拔擢他于贫贱之中。然而蒲松龄并没有遇到这样的人，所以他在“异史氏曰”中说：“培塿无松柏，此鄙人之论耳。妇人女子犹失之，况以相天下士哉！”

周生，顺天宦裔也[1]，与柳生善。柳得异人之传，精袁许之术[2]。尝谓周曰：“子功名无分，万钟之赀[3]，尚可以人谋。然尊阃薄相[4]，恐不能佐君成业。”未几，妇果亡。家室萧条，不可聊赖。因诣柳，将以卜姻[5]。入客舍，坐良久，柳归内不出。呼之再三，始出，曰：“我日为君物色佳偶，今始得之。适在内作小术，求月老系赤绳耳[6]。”周喜问之，答曰：“甫有一人携囊出，遇之否？”曰：“遇之，褴褛若丐。”曰：“此君岳翁，宜敬礼之。”周曰：“缘相交好，遂谋隐密，何相戏之甚也！仆即式微[7]，犹是世裔，何至下昏于市侩[8]？”柳曰：“不然。犁牛尚有子[9]，何害？”周问：“曾见其女耶？”答曰：“未也。我素与无旧，姓名亦问讯知之。”周笑曰：“尚未知犁牛，何知其子？”柳曰：“我以数信之[10]。其人凶而贱，然当生厚福之女。但强合之必有大厄，容复禳之。”周既归，未肯以其言为信，诸方觅之，迄无一成。

【注释】

[1]宦裔：官宦人家的后代。

[2]袁许之术：指相人之术。袁许，泛指相术家。袁，指袁天罡，唐初天文学家、星象学家、预测家，益州成都（今四川成都）人。隋时为盐官令，入唐为火山令。著有《六壬课》、《五行相书》、《推背图》、《袁天罡称骨歌》等。新旧《唐书》有传。许，指许负，汉初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善相术，被汉高祖封为雌亭侯。根据《怀庆府志》记载，许负著有《德器歌》、《五官杂论》、《听声相行》等。事迹见《史记·绛侯周勃世家》。

[3]万钟之赀：极言资财之多。钟，古代容量单位。4升为豆，4豆为区（瓯），4区为釜，10釜为钟。《左传·昭公三年》：“釜十则钟。”杜预注：“（钟）六斛四斗。”赀，财，资产。

[4]尊阃（kǔn）：称别人的夫人的敬辞，犹言尊夫人。阃，指闺门，妇女所居处。薄相：面相浮薄，不祥。

[5]卜姻：占卜婚姻之事。

[6]月老系赤绳：唐李复言《续幽怪录·定婚店》载，杜陵书生韦固夜经宋城，遇一老人倚囊向月，翻检一书。称书为“天下之婚牍”，用囊中赤绳以系夫妻之足，虽仇家异域，绳一系则皆谐合。后因以月老、月下老或月下老人指代主管男女婚姻之神。

[7]式微：谓家世衰微。《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原指天将黄昏，后泛指事物由兴盛而衰落。

[8]下昏于市侩（kuài）：谓降低身份与商人的女儿成亲。昏，结婚，后多作“婚”。市侩，市井之徒。此泛指商贩。

[9]梨牛尚有子：意为出身并不重要，以合用为标准。《论语·雍也》：“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注：“犁，杂文；骍，赤也。”孔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耕牛所生之子如果够得上作牺牲的条件，山川之神也一定会享用，不会拒绝。

[10]数：命数，运数。

【译文】

周生是顺天府官宦人家的后裔，和柳生是好朋友。柳生得到异人的传授，精通相面之术。柳生曾对周生说：“你命中不能当官，要想发财致富，还可以想想办法。但你的夫人是个薄命相，恐怕不能帮你创立家业。”不久，周生的夫人果然死了。从此家中萧条冷落，无依无靠。周生于是去找柳生，想让他给算算婚姻的事。进了柳生住的地方，坐了好长时间，柳生进了里屋不出来。叫了很多次，他才出来，对周生说：“我每天都在替你物色好配偶，今天才找到。刚才在屋内作个小法术，请求月下老人给你们系上红绳。”周生高兴地问找了个什么的样人，柳生说：“刚才有个人拿着口袋出去，你遇见了吗？”周生说：“遇见了，穿得破破烂烂像个乞丐。”柳生说：“这是你未来的岳父，你应该礼貌地对待他。”周生说：“因为咱俩交情很好，才把婚姻这样隐秘的事和你商量，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我即使再倒霉，还是世家大族的后代，何至于和低贱的市井小民去联姻呢？”柳生说：“不是这样。杂毛牛也会生出纯毛仔，低贱的父亲也会有高贵的儿子，这有什么妨害？”周生又问：“你曾见过他的女儿吗？”柳生回答：“没有见过。我素来和他没有交往，姓名还是刚问过才知道。”周生笑着说：“你连杂毛牛都不知道，怎能知道牛仔？”柳生说：“我是依照命中的定数相信的。这个人凶恶又下贱，但命中注定要生个有福气的女儿。然而勉强结合必有大难，容我再作法求求。”周生回家以后，不肯把柳生的话当真，到各处请人说媒，一直没有成功。

一日，柳生忽至，曰：“有一客，我已代折简矣[11]。”问：“为谁？”曰：“且勿问，宜速作黍[12]。”周不喻其故，如命治具。俄客至，盖傅姓营卒也。心内不合，阳浮道与之[13]，而柳生承应甚恭。少间，酒肴既陈，杂恶草具进[14]。柳起告客：“公子向慕已久，每托某代访，曩夕始得晤。又闻不日远征，立刻相邀，可谓仓卒主人矣[15]。”饮间，傅忧马病，不可骑，柳亦俛首为之筹思。既而客去，柳让周曰：“千金不能买此友，何乃视之漠漠？”借马骑归，因假周命，登门持赠傅。周既知，稍稍不快，已无如何。过岁，将如江西[16]，投臬司幕[17]。诣柳问卜，柳言：“大吉！”周笑曰：“我意无他，但薄有所猎[18]，当购佳妇，几幸前言之不验也，能否？”柳云：“并如君愿。”及至江西，值大寇叛乱，三年不得归。后稍平，选日遵路[19]，中途为土寇所掠，同难七八人，皆劫其金赀，释令去，惟周被掳至巢。盗首诘其家世，因曰：“我有息女[20]，欲奉箕帚，当即无辞。”周不答。盗怒，立命枭斩。周惧，思不如暂从其请，因从容而弃之[21]。遂告曰：“小生所以踟蹰者，以文弱不能从戎，恐益为丈人累耳。如使夫妇得相将俱去，恩莫厚焉。”盗曰：“我方忧女子累人，此何不可从也。”引入内，妆女出见，年可十八九，盖天人也。当夕合卺，深过所望。细审姓氏，乃知其父，即当年荷囊人也。因述柳言，为之感叹。

【注释】

[11]代折简：谓代为邀请。折简，书信。此指请帖。

[12]作黍：备办酒饭。《论语·微子》：“杀鸡为黍而食之。”

[13]阳浮道与之：表面上虚于应付。

[14]恶草具：粗劣的饮食。《史记·陈丞相世家》：“（刘邦）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

[15]仓卒（cù）主人：仓猝之间做主人。意谓不及措办美食。仓卒，亦作“仓猝”。

[16]如：去。

[17]投臬（niè）司幕：投奔按察使，做幕僚。臬司，明清时代提刑按察使司的别称。也借称廉访使或按察使。

[18]薄有所猎：稍微得到一些钱财。猎，求取。

[19]选日：择日，挑选吉日。遵路：循路而行。遵，循，沿着。

[20]息女：亲生女。

[21]因从容而弃之：待事过之后，再找机会丢弃她。

【译文】

一天，柳生忽然来了，说：“有一位客人，我已替你下请帖邀请来了。”周生问：“是谁？”柳生说：“暂且不要问，请快做饭。”周生不明白什么原因，按柳生的吩咐准备饭。不一会儿客人来了，原来是姓傅的兵卒。周生内心不高兴，表面虚与应付，但柳生对这名兵卒却十分恭敬。过了一会儿，摆上了酒菜，里面夹杂着一些粗劣的食物。柳生站起来对姓傅的说：“周公子仰慕您已经很久了，每每托我代为访求，几天前才得以见面。又听说您不久就要远征，所以立刻相邀，可以说是仓猝之间做了东道主。”饮酒中间，姓傅的担忧他的马生了病，不能再骑了，柳生也低着头替他想办法。不久客人走了，柳生责备周生说：“即使用千金也不能买来这样的朋友，你为什么这样轻视他？”说完借周生的马骑着回家，而且假托是周生的意思，到姓傅的家中把马送给了他。周生知道后，心中有点儿不痛快，但也无可奈何了。过了年，周生要到江西去，投奔按察使衙门去当幕僚。行前找柳生占卜吉凶，柳生说：“大吉！”周生笑着说：“我没有更多的打算，只想有点儿收入，能娶一个好媳妇，希望你以前说的话不应验，能吗？”柳生说：“都能如愿。”到了江西，正遇上强盗叛乱，三年回不了家。后来稍稍太平，就择日上路，中途又被土匪抓住，一起遭难的有七八个人，钱财都被抢走了，土匪把别人都放了，只把周生带回了匪巢。匪首盘问了周生的家世，于是说：“我有个亲生女儿，想许配给你当媳妇，不要推辞。”周生不说话。匪首发怒了，立即下令要将他砍头。周生害怕了，心想，不如暂时答应他，以后再慢慢想法把她丢弃。于是对匪首说：“小生所以犹豫，是因为自己是个文弱书生，不能跟着队伍打仗，恐怕增加岳父大人的累赘。如果能让我们夫妇一块儿离开，那恩情就无比了。”匪首说：“我正担忧女孩子拖累人，这有什么不能答应呢。”把周生带到内室，让女儿打扮好了出来相见，只见女孩子有十七八岁，长得像天仙一样美丽。当天晚上二人成了亲，找到这样的女子超过了周生的愿望。仔细问了姓氏，才知道她的父亲就是自己当年遇到的拿着口袋的人。于是周生又讲述了柳生的话，两人感叹了一番。

过三四日，将送之行，忽大军掩至[22]，全家皆就执缚。有将官三员监视，已将妇翁斩讫，寻次及周[23]。周自分已无生理[24]，一员审视曰：“此非周某耶？”盖傅卒已以军功授副将军矣。谓僚曰：“此吾乡世家名士，安得为贼。”解其缚，问所从来。周诡曰：“适从江臬娶妇而归，不意途陷盗窟。幸蒙拯救，德戴二天[25]！但室人离散，求借洪威，更赐瓦全[26]。”傅命列诸俘，令其自认，得之。饷以酒食，助以资斧，曰：“曩受解骖之惠[27]，旦夕不忘。但抢攘间不遑修礼[28]，请以马二匹、金五十两，助君北旋[29]。”又遣二骑持信矢护送之[30]。途中，女告周曰：“痴父不听忠告，母氏死之。知有今日久矣，所以偷生旦暮者，以少时曾为相者所许，冀他日能收亲骨耳。某所窖藏巨金，可以发赎父骨，馀者携归，尚足谋生产。”嘱骑者候于路，两人至旧处，庐舍已烬[31]，于灰火中，取佩刀掘尺许，果得金，尽装入橐[32]，乃返。以百金赂骑者，使瘗翁尸，又引拜母冢，始行。至直隶界[33]，厚赐骑者而去。周久不归，家人谓其已死，恣意侵冒[34]，粟帛器具，荡无存者。及闻主人归，大惧，哄然尽逃，只有一妪，一婢，一老奴在焉。周以出死得生，不复追问。及访柳，则不知所适矣。女持家逾于男子，择醇笃者授以赀本[35]，而均其息。每诸商会计于檐下[36]，女垂帘听之，盘中误下一珠[37]，辄指其讹。内外无敢欺。数年，夥商盈百[38]，家数十巨万矣。乃遣人移亲骨，厚葬之。

【注释】

[22]掩：乘人不备而袭击或捉拿。

[23]寻次：按照次序。

[24]自分：自料。

[25]德戴二天：感恩戴德，形同再生。二天，《后汉书·苏章传》载，苏章为冀州刺史巡视属下时，发现老友清河太守有奸弊，在惩办之前请其叙旧，太守自以为章庇护他，因“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独有二天。’”后习以二天作为感恩之词。

[26]瓦全：喻苟且偷生。《北齐书·元景安传》：“大丈夫宁可玉碎，不能瓦全。”

[27]解骖（cān）之惠：指周生赠马救其困急之事。《史记·管晏列传》载：春秋齐越石父有贤名，系狱时，晏子解其左骖从狱中赎出，并延为上客。骖，一车三马或四马中的旁马。

[28]抢攘：纷乱貌。

[29]北旋：北归。旋，回归。

[30]信矢：军中作为信物的令箭。

[31]烬：烧成灰。

[32]橐（tuó）：口袋。

[33]直隶：清置行政区，辖境略相当于今北京、天津、河北大部和河南、山东的小部地区。

[34]侵冒：侵犯占夺。冒，冒人名分，而己享其利。

[35]醇笃者：朴厚忠实的人。

[36]会计：核算。

[37]盘：算盘。

[38]夥（huǒ）商：合伙人。

【译文】

过了三四天，将要为他们送行，忽然官军围上来，全家都被抓住了。有三名军官监视，已将妻子的父亲砍头，接着轮到了周生。周生自料已无活命的可能，这时一名军官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说：“你不是周生吗？”原来姓傅的兵卒因立了军功已升为副将军了。他对同僚说：“这人是我们家乡出身世家的名士，怎么会当土匪。”替他松了绑，问他从什么地方来。周生撒谎说：“刚从江西按察使衙门娶亲回家，不想途中陷入盗窟。幸蒙搭救，使我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但是妻子离散了，请借助您的威望，使我们苟且偷生。”傅将军下令将俘虏带上来，让周生自己寻找，周生找到了妻子。傅将军请他们吃了饭，还资助了路费，说：“从前受过您赠马的恩惠，日夜不忘。但战乱期间不能讲究礼节，请让我用战马二匹、银子五十两，帮助您北上还乡。”又派了两个骑兵带着令箭护送。途中，妻子告诉周生说：“我那固执的父亲不听忠告，母亲为此死了。早就知道会有今日的下场，所以一天天苟且偷生，是因为小时候相面的人曾说我，有望他日能收葬父亲的尸骨。有个地窖里埋藏着很多金银，可以取出来赎父亲的尸骨，其馀的带回家去，还足以维持生计。”周生嘱咐护送他们的骑兵在路上等着，夫妻二人回到原来住的地方，房屋已被烧毁，在灰火下用刀挖掘了一尺多深，果然发现了金银，全部装入口袋，又沿原路返回。夫妻二人用一百两银子贿赂护送的骑兵，让他们帮助掩埋了其父的尸首，周妻又领着周生到母亲坟上行了礼，才开始走上返家的路。到了直隶地界，又重金谢了护送的骑兵，让他们返回去了。周生很久没有回家，家中仆人以为他已经死了，任意侵吞他的财物，粮食、布匹、器具，全都没有了。仆人听到主人回来，十分害怕，全都逃走了，只有一个老仆妇、一个丫环和一个老仆人还在。周生因为自己是死里逃生的人，就不再追究。去拜访柳生，也不知柳生到哪儿去了。妻子操持家事胜过男人，她挑选忠厚老实的人，交给他资本让他去做生意，挣来的钱对半分。每当周生和众商人在房檐下算账时，妻子都在帘子后听着，一个算盘珠子拨错了，她都能够指出来。里里外外，没有人敢欺骗。过了数年，与他家合伙经商的人超过了百人，他的家产达到了数十万。于是派人为父母迁坟，以厚礼安葬。

异史氏曰：月老可以贿嘱，无怪媒妁之同于牙侩矣[39]。乃盗也有是女耶？培塿无松柏[40]，此鄙人之论耳。妇人女子犹失之，况以相天下士哉！

【注释】

[39]牙侩：牙人，中介，在集市上为买卖双方说合成交，从中赚取佣金的经纪人。

[40]培（pǒu） 塿（lǒu）无松柏：谓小土堆上长不出像样的树。《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大叔曰：‘不然，部娄无松柏。’”“培塿”本作“部娄”，小土丘。

【译文】

异史氏说：月下老人可以贿赂收买，那么人们把媒婆和市上的牙侩看成同样的人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盗贼也会有这样的女儿吗？小丘长不出松柏，这是无见识者的论调罢了。对妇人、女孩子都看不清她们的命运，何况来相天下的士人呢！

冤狱

【题解】

在这个案件里，朱生开不当的玩笑，理应被当做嫌疑人之一，接受询问调查。在这个方面，邑令没有过错。他的过错在于主观、粗心，尤其是刑讯逼供。

刑讯逼供是古今中外一切冤案的渊薮。在西方，由于人权思想较发达，法律规定疑案从无的无罪推定，弊端较少。在中国古代，人权思想不发达，有着有罪推定的传统，所以刑讯逼供一直盛行，所谓“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在此篇故事里，蒲松龄对于邑令的昏庸武断非常愤恨，对于朱生和邻人之妻受到无端酷刑充满同情。他在“异史氏曰”中还特别提出不应在审案过程中牵连过多闲杂人。他说：“深愿为官者，每投到时，略一审诘，当逐逐之，不当逐芟之。不过一濡毫、一动腕之间耳，便保全多少身家，培养多少元气。”相同的议论，蒲松龄在《循良政要》“禁牵连”中也三致其词。蒲松龄的议论义正词严，苦口婆心，确实对于清代的诉讼不良现象鞭辟入里，冯镇峦对此予以极高的评价，说：“此书所以历久不废者，以间存此等议论撑持于中故也。”

朱生，阳谷人[1]，少年佻达[2]，喜诙谑。因丧偶，往求媒媪。遇其邻人之妻，睨之美，戏谓媪曰：“适睹尊邻，雅少丽[3]，若为我求凰[4]，渠可也。”媪亦戏曰：“请杀其男子，我为若图之[5]。”朱笑曰：“诺。”更月馀，邻人出讨负[6]，被杀于野。邑令拘邻保[7]，血肤取实[8]，究无端绪[9]，惟媒媪述相谑之词，以此疑朱。捕至，百口不承。令又疑邻妇与私，搒掠之[10]，五毒参至[11]。妇不能堪，诬伏。又讯朱，朱曰：“细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是冤死，而又加以不节之名，纵鬼神无知，予心何忍乎？我实供之可矣：欲杀夫而娶其妇，皆我之为，妇实不知之也。”问：“何凭？”答言：“血衣可证。”及使人搜诸其家，竟不可得。又掠之，死而复苏者再。朱乃云：“此母不忍出证据死我耳，待自取之。”因押归告母曰：“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迟也不如其速也。”母泣，入室移时[12]，取衣出，付之。令审其迹确，拟斩。再驳再审[13]，无异词。

【注释】

[1]阳谷：县名。位于山东西部。清代属兖州府，今属聊城。

[2]佻达：轻薄，轻浮。

[3]雅少丽：十分年轻貌美。雅，颇，甚。

[4]求凰：男子求偶。汉司马相如《琴歌》：“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相传司马相如以此向卓文君求爱。

[5]若：你。

[6]讨负：讨债。负，欠债。

[7]邻保：邻里。保，旧时户籍编制单位。历代不同。《隋书·食货志》：“制人五家为保。”《资治通鉴·唐高祖武德七年》：“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四乡为邻，四邻为保。”《宋史·兵志》：“十家为一保。”《清史稿·食货志》：“州县城乡十户立一牌长，十牌立一甲长，十甲立一保长。”

[8]血肤取实：通过拷打刑讯，令其供出实情。血肤，打得皮破血流。

[9]端绪：线索。

[10]搒掠：笞击，拷打。

[11]五毒参至：极言施刑惨烈。五毒，五种酷刑，所指不一。此泛指各种酷刑。《后汉书·隗嚣传》：“（王莽）冤系无辜，妄族众庶。行炮烙之刑，除顺时之法，灌以醇醯，裂以五毒。”参，杂。

[12]移时：一会，经历一段时间。

[13]驳：驳勘。指上司驳回复查。《宋史·刑法志》：“景定之年，乃下诏曰：比诏诸提刑司，取翻异驳勘之狱，从轻断决。”

【译文】

朱生是阳谷县人，年少轻浮，爱开玩笑。因妻子去世，去找媒婆提亲。路上遇到媒婆邻居的妻子，一看很美，他就对媒婆开玩笑说：“刚才看到你的贵邻居，实在是年轻貌美，你如果给我做媒，这个人就可以了。”媒婆也开玩笑说：“请杀了她的丈夫，我就给你想办法。”朱生笑着说：“好吧。”过了一个多月，媒婆的邻人出门去讨债，被人杀死在野外。县官把被害人的邻居都抓起来，打得皮开肉绽逼取口供，但始终没有头绪，只有媒婆说出了和朱生开玩笑的话，因此怀疑朱生是杀人凶手。把朱生抓到县衙，朱生百口不承认。县官又怀疑被害人的妻子与朱生私通，又对她用刑，各种刑罚都用遍了。被害人的妻子不堪忍受，只好违心招认。又审讯朱生，朱生说：“女人细皮嫩肉经受不住酷刑，她所招认的都是假的。她既受冤而死，又加上不贞节的罪名，纵然鬼神无知，我又于心何忍呢？我从实招来就是了：我想杀死她的丈夫娶她为妻子，这些都是我干的，这个女人实在不知真情。”县官问：“有什么凭证？”朱生说：“有血衣可证。”县官派人到他家搜查，竟找不到血衣。又拷打他，打得死去活来好几次。朱生才说：“这是我母亲不忍心拿出证据让我送死啊，可以让我自己去取。”于是押着朱生回家，朱生对母亲说：“给我血衣，是死；不给，我也是死。结果是一样的，迟一天不如早一天。”母亲哭了，进屋好一会儿，取出血衣，交了出来。县官审查确实是血衣，判决朱生斩刑。又再三覆审，朱生还是原来的那些供词。

经年馀，决有日矣[14]。令方虑囚[15]，忽一人直上公堂，努目视令而大骂曰[16]：“如此愦愦[17]，何足临民[18]！”隶役数十辈，将共执之。其人振臂一挥，颓然并仆。令惧，欲逃。其人大言曰[19]：“我关帝前周将军也[20]！昏官若动，即便诛却！”令战惧悚听。其人曰：“杀人者乃宫标也，于朱某何与？”言已，倒地，气若绝。少顷而醒，面无人色。及问其人，则宫标也。搒之，尽服其罪。盖宫素不逞，知其讨负而归，意腰橐必富，及杀之，竟无所得。闻朱诬服，窃自幸。是日身入公门，殊不自知。令问朱血衣所自来，朱亦不知之。唤其母鞫之[21]，则割臂所染。验其左臂，刀痕犹未平也。令亦愕然。后以此被参揭免官[22]，罚赎羁留而死[23]。年馀，邻母欲嫁其妇，妇感朱义，遂嫁之。

【注释】

[14]决有日：离处以死刑的日子不远了。

[15]虑囚：审查核实囚犯的罪状。虑，通“录”。《汉书·隽不疑传》：“录囚徒还。”颜师古注：“省录之，知其情状有冤滞与不（否）也。今云虑囚，本录声之去者耳。”

[16]努目：犹怒目。

[17]愦愦（kuì）：昏愦，糊涂。

[18]临民：治民。《国语·楚语》：“夫神以精明临民者也。”

[19]大言：大声说。

[20]关帝前周将军：即周仓。传说为汉末蜀将关羽的亲信。旧时关帝庙中往往塑其像，持大刀立于关羽之后。

[21]鞫（jū）：审。

[22]参揭：弹劾，揭发。

[23]罚赎羁留而死：罚其以金自赎，并在被羁留期间死去。

【译文】

过了一年多，离行刑的日子不远了。县令正准备审查核实囚犯的罪状，忽然有一个人径直走上公堂，瞪着县令大骂说：“像你这样的昏官，怎能治理百姓！”数十名衙役拥上来，想抓这个人。这人振臂一挥，衙役全都摔倒了。县官害怕了，要逃。那人大声说：“我是关老爷跟前的周将军！昏官敢动一动，我就马上把你杀掉！”县令战战兢兢地听着。那人说：“杀人的乃是宫标，与朱生有什么关系？”说完，倒在地上，好像没气了。过了一会儿醒了，面无人色。问他是什么人，原来正是宫标。一拷打，全部招认了他的罪行。原来宫标平素就是个不法之徒，知道媒婆的邻居讨债归来，心想他身上必然带着许多钱，等杀了人以后，竟然一无所得。听说朱生被屈打成招，暗自庆幸。这天他来到公堂上，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县令问朱生血衣是怎么来的，朱生也不知道。叫来朱母一问，才知道是朱母割伤自己的胳膊染上的血。看了看她的左胳膊，刀痕还没有长好。县令对此也很惊愕。后来县令因此事被参奏免了官，罚他交纳金钱赎罪，并在被羁留期间死了。过了一年多，媒婆邻居的母亲想叫媳妇改嫁，媳妇感激朱生的义气，就嫁给了朱生。

异史氏曰：讼狱乃居官之首务，培阴骘，灭天理[24]，皆在于此，不可不慎也。躁急污暴[25]，固乖天和[26]；淹滞因循[27]，亦伤民命。一人兴讼，则数农违时[28]；一案既成，则十家荡产，岂故之细哉[29]！余尝谓为官者，不滥受词讼，即是盛德。且非重大之情，不必羁候[30]；若无疑难之事，何用徘徊？即或邻里愚民，山村豪气，偶因鹅鸭之争[31]，致起雀角之忿[32]，此不过借官宰之一言，以为平定而已，无用全人，只须两造[33]，笞杖立加，葛藤悉断[34]。所谓神明之宰非耶？每见今之听讼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摄牒者入手未盈[35]，不令消见官之票；承刑者润笔不饱[36]，不肯悬听审之牌。蒙蔽因循，动经岁月，不及登长吏之庭[37]，而皮骨已将尽矣！而俨然而民上也者，偃息在床[38]，漠若无事。宁知水火狱中[39]，有无数冤魂，伸颈延息，以望拔救耶！然在奸民之凶顽，固无足惜；而在良民之株累[40]，亦复何堪？况且无辜之干连[41]，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之受害，且更倍于奸民。何以故？奸民难虐，而良民易欺也。皂隶之所殴骂，胥徒之所需索[42]，皆相良者而施之暴。自入公门，如蹈汤火。早结一日之案，则早安一日之生，有何大事，而顾奄奄堂上若死人，似恐溪壑之不遽饱[43]，而故假之以岁时也者[44]！虽非酷暴，而其实厥罪维均矣[45]。尝见一词之中[46]，其急要不可少者，不过三数人，其馀皆无辜之赤子，妄被罗织者也[47]。或平昔以睚眦开嫌，或当前以怀璧致罪[48]，故兴讼者以其全力谋正案[49]，而以其馀毒复小仇。带一名于纸尾[50]，遂成附骨之疽[51]；受万罪于公门，竟属切肤之痛。人跪亦跪，状若乌集[52]；人出亦出，还同猱系[53]。而究之官问不及[54]，吏诘不至，其实一无所用，只足以破产倾家，饱蠹役之贪囊[55]，鬻子典妻，泄小人之私愤而已。深愿为官者，每投到时[56]，略一审诘，当逐逐之，不当逐芟之[57]。不过一濡毫、一动腕之间耳，便保全多少身家，培养多少元气[58]。从政者曾不一念及于此，又何必桁杨刀锯能杀人哉[59]！

【注释】

[24]天理：本然之性，自然的法则。犹言天道。《庄子·天运》：“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

[25]污暴：贪暴。言贪求贿赂而滥施刑罪。

[26]天和：自然和顺之理。

[27]淹滞：拖延不办。因循：不事进取，态度消极。

[28]违时：违背农时，错过耕种和收割的季节。《孟子·梁惠王》：“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

[29]故之细：小事。故，事。细，小。

[30]羁候：羁留候审。

[31]鹅鸭之争：犹言鸡毛蒜皮。指邻里因小事发生争执。

[32]雀角之忿：喻指诉讼。雀角，喻忿争。《诗·召南·行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

[33]两造：指争讼双方，即原告和被告。《书·吕刑》：“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传：“两谓囚、证；造，至也。”

[34]葛藤悉断：谓将讼诉纠葛全都剖断分明。葛和藤，均为缠树蔓生植物，因喻事务纠缠不已。此喻民事诉讼纠纷。

[35]摄牒者：指奉命捕系犯人的人。

[36]承刑者：指主办文案的官吏，即刀笔吏。润笔：旧时给予写字绘画者的报酬。此指文吏从诉讼中敲诈钱财。

[37]长吏：地位较高的县级官吏。此泛指听讼的主管长官。

[38]息偃在床：卧在床上养息。《诗·小雅·北山》：“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

[39]水火：水深火热。

[40]株累：因受牵连而致罪。株，株连。

[41]干连：犹牵连。干，关涉。

[42]胥徒：古代官府中的小吏及奔走服役的人。此泛指官府衙役。

[43]溪壑之不遽饱：喻指贪欲不能很快填满。溪壑，沟壑。《战国策·赵策》：“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

[44]岁时：时日，时间。

[45]厥罪维均：谓拖延时日以勒索诉讼者与刑罚酷暴之罪没有什么两样。厥，其。维，助词。均，等。

[46]词：讼词，状子。

[47]罗织：捏造罪名，陷害无辜。宋王溥《唐会要·酷吏》：“时周兴、来俊臣相次受制，推究大狱……共为罗织，以陷良善。又造《罗织经》一卷，其意旨皆网罗前人，织成反状。海内震惊，道路以目。”

[48]以怀璧致罪：因遭到嫉恨而获罪。怀璧，指有才或富有。《左传·桓公十年》：“虞叔有玉，虞公求旃。弗献。既而悔之，曰：‘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贾害也？’乃献之。”

[49]正案：主要的案子。

[50]纸：状纸，状子。

[51]附骨之疽（jū）：骨上生的恶疮。喻难以割除。

[52]乌集：如群鸦集于一处，黑压压一片。

[53]猱（náo）系：如同拴着猱。猱，猴属。

[54]究：探究，追究。

[55]蠹役：害民的吏役。蠹，蠹虫，蛀蚀器物的虫子。

[56]投到时：指案中有关人员到公堂之时。投，投案。

[57]芟（shān）：清除。此处指处理，即留审必要的当事者。

[58]元气：人的精神，生命力的本原。此指社会元气，正能量。

[59]桁（háng）杨刀锯：均指刑具。桁杨，加在犯人颈上或脚上的大型刑具。刀锯，《国语·鲁语》：“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韦昭注：“割劓用刀，断截用锯。”

【译文】

异史氏说：审理案件是当官的首要任务，积阴德，丧天良，都在这件事上，不可不慎重。性情急躁，贪污凶暴，固然与天理不符；拖拉敷衍，态度消极，也会伤害人命。一个人告状，就会连带几个农民耽误农时；一个案子审判，就会牵连十家荡产，难道是小事吗！我曾对当官的人说，不要胡乱接受诉状，这就是积了大德。如果不是重大的案情，不必将人拘禁起来等候判决；若是没有疑难的事情，何须犹豫不决？即使有邻里间无知小民，或山村中爱闹事的村民，偶尔因小事发生争论，以致引起诉讼，这不过是借官长的一句话，为他们评定一下而已，不必全部人员到庭，只需原告被告两方传到，板子、鞭子立刻加身，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矛盾立刻就能解决。所说的料事如神的长官不就是这样的吗？我经常看到现今的办案官员，传票一发出去，好像就忘记了。奉命捕拿犯人的人收的贿赂还不丰厚，就不撤销见官的传票；刀笔吏得到的好处不足，就不肯悬挂听审的牌子。如此蒙蔽拖拉，动不动就成年累月，不等登上审判庭，油水已被榨干了！但那些俨然高居于民上的父母官，却悠然高卧在床，漠然无事。怎知水深火热的牢狱中，有无数的冤魂，伸着脖子苟延残喘，等待搭救呢！当然对待那些凶顽的刁民，是没什么可怜惜的；但是善良的百姓受到牵连，他们怎能忍受呢？何况受到无辜牵连的，往往是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受到的伤害，比奸民受到的伤害加倍酷烈。为什么呢？因为奸民难以凌虐，而良民则易于欺压。衙役们殴打辱骂，官差们伸手勒索，都看他们是良民而敢于对他们施以暴行。这些良民一进官府大门，如同进入火海。早一天结案，就早一天安生，有什么大事，能看着公堂上那些奄奄一息待审的人却不理不睬，好像惟恐深山沟样的贪欲不能很快填满，而故意拖延时日！这种做法虽然还说不上残酷暴烈，而所造的罪孽是一样的。我曾经看到一份案卷，其中急需审问的要犯，不过三四个人，其馀都是无辜的老百姓，都是被无辜陷害的。这些人也许是因往日一些细微的矛盾而产生仇怨，或因目前有些钱财被人嫉恨而获罪，所以告状的人用全力来谋求主案的解决，顺便歹毒地报小仇。如果名字被写在状纸的末尾，就如同患了深入骨髓的毒疽；在衙门受尽各种罪，竟成了切肤之痛。人家跪，自己跟着跪，就好像群乌集在一处；人家出来，自己也出来，如同拴在一起的猿猴。而审问官问不到他，小吏也问不到他，其实对断案一无所用，却足以让他倾家破产，让衙役中饱贪囊，典妻卖子，让小人泄泄私愤而已。我深愿那些为官的人，每当一个人犯投案时，略一审问，该放的就放，不该放的就处罚。这样做，只不过是用笔蘸蘸墨、动动手腕的事，却保全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培养了多少正气。执政官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其实哪里只有绳索刀锯能够杀人害人呢！

鬼令

【题解】

酒令是饮酒时的一种助兴游戏，有古今雅俗之别。文人聚会饮酒时，往往以才学相较，或吟诗，或对联，或猜谜，或以文字为游戏。本篇写了五个以文字游戏为令的有趣酒令，大概都是出自于蒲松龄的创作。尤为难得的是，这些酒令不仅新奇，有趣，而且被编织成故事，与主人公“展先生洒脱有名士风”的性情相联系，从而展现了蒲松龄文字戏谑和编织故事的双重才分。

教谕展先生[1]，洒脱有名士风。然酒狂，不持仪节，每醉归，辄驰马殿阶[2]。阶上多古柏。一日，纵马入，触树头裂，自言：“子路怒我无礼[3]，击脑破矣！”中夜遂卒。邑中某乙者，负贩其乡，夜宿古刹。更静人稀，忽见四五人携酒入饮，展亦在焉。酒数行，或以字为令曰[4]：“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钟。”一人曰：“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钟。”一人曰：“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钟。”又一人曰：“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钟。”末至展，凝思不得。众笑曰：“既不能令，须当受命[5]。”飞一觥来。展云：“我得之矣：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众又笑曰：“推作何物？”展吸尽曰：“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钟！”相与大笑，未几出门去。某不知展死，窃疑其罢官归也。及归问之，则展死已久，始悟所遇者鬼耳。

【注释】

[1]展先生：展玠，莱阳人。据《莱阳县志·选举志·贡举》：“（顺治）丁亥贡，授阳信训导，升淄川教谕。”又据《淄川县志·官师志·儒学教谕》记载：“展玠，莱阳人，卒于官。”

[2]殿阶：此指县学文庙殿阶。

[3]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孔子弟子。

[4]令：酒令。是酒席上的一种助兴游戏，一般是指席间推举一人为令官，馀者听令轮流说诗词、联语或其他类似游戏，违令或输者罚饮。

[5]受命：按令受罚。

【译文】

教官展先生为人洒脱，有名士风度。但一喝醉了酒，就不讲究礼节了，每当喝醉酒归来，就骑马在县学文庙殿前的台阶上奔驰。台阶上有很多古柏树。有一天，他纵马跑入树间，头撞在树上碰破了，自言自语地说：“子路怪我无礼，打破我的脑袋了！”当天半夜就死了。县里某人，做买卖来到展先生的家乡，夜间住在古庙中。更深人静时，忽然看到四五个人带着酒进庙里来喝，展先生也在其中。酒过数巡以后，有人用字行起酒令来，他说：“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钟。”另一个人说：“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钟。”还有一个人说：“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钟。”又有一个人说：“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钟。”最后轮到展先生，凝思许久也想不出来。众人笑着说：“既然说不出酒令，就该受罚。”送来一大杯酒。展先生说：“我想出来了：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众人又笑着说：“推上去是什么字？”展先生喝完最后一口酒说：“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钟！”大家都笑了起来，不久出门走了。某人不知展先生已死，还以为他是被罢官回到了家乡。等他回到县里一问，才知道展先生已经死去很久了，这才醒悟所看到的是鬼。

甄后

【题解】

本篇故事捏合仙凡的婚恋离合，情节一般，人物也比较平庸，但诠释了蒲松龄对于三国曹魏时期人物事迹的评判。所涉人物有甄后、刘桢、曹操、曹丕、曹植、铜雀伎。故事则编排有甄后与曹丕、刘桢之间的感情纠葛，曹操临死分香卖履而念念不忘诸姬妾，集中表达了蒲松龄对于历史人物曹操的厌恶痛恨。关于曹操，除去卷三《阎罗》、卷十《曹操冢》和本篇外，《聊斋俚曲》中的《快曲》也予以涉及。在《读史》一诗中，他解释了厌恶痛恨曹操的原因：“汉后习篡窃，遂如出一手。九锡求速加，让表成已久。自加还自让，情态一何丑。僭号或三世，族诛累百口。当时不自哀，千载令人呕！”本篇是用小说的形式表达“当时不自哀，千载令人呕”的历史感受。

洛城刘仲堪[1]，少钝而淫于典籍[2]，恒杜门攻苦[3]，不与世通。一日方读，忽闻异香满室，少间，佩声甚繁[4]。惊顾之，有美人入，簪珥光采[5]，从者皆宫妆[6]。刘惊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后恭也[7]？”刘益惶恐曰：“何处天仙，未曾拜识。前此几时有侮？”美人笑曰：“相别几何，遂尔懵懵[8]！危坐磨砖者[9]，非子耶？”乃展锦荐[10]，设瑶浆，捉坐对饮，与论古今事，博洽非常。刘茫茫不知所对。美人曰：“我止赴瑶池一回宴耳，子历几生，聪明顿尽矣！”遂命侍者以汤沃水晶膏进之。刘受饮讫，忽觉心神澄彻。既而曛黑，从者尽去，息烛解襦，曲尽欢好。未曙，诸姬已复集。美人起，妆容如故，鬓发修整，不再理也。刘依依苦诘姓字[11]，答曰：“告郎不妨，恐益君疑耳。妾，甄氏[12]；君，公幹后身[13]。当日以妾故罹罪，心实不忍，今日之会，亦聊以报情痴也。”问：“魏文安在[14]？”曰：“丕，不过贼父之庸子耳。妾偶从游嬉富贵者数载，过即不复置念。彼曩以阿瞒故[15]，久滞幽冥，今未闻知。反是陈思为帝典籍[16]，时一见之。”旋见龙舆止于庭中[17]，乃以玉脂合赠刘，作别登车，云推而去。

【注释】

[1]洛城：即今河南洛阳。唐李白《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2]淫：沉浸，沉湎。

[3]杜门：谓闭门不出。

[4]佩声：玉饰环佩的声音。

[5]簪珥：泛指首饰。簪，插定发髻的长针。珥，耳饰。

[6]宫妆：宫人打扮。

[7]前倨而后恭：之前傲慢，后来恭敬。《史记·苏秦列传》：“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

[8]遂尔懵懵：就这样糊涂起来。尔，如此。

[9]危坐磨砖者：据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刘孝标注引《文士传》载：“桢性辩捷，所问应声而答。坐平视甄夫人，配输作部，使磨石。武帝（指曹操）至尚方观作者，见桢匡坐正色磨石。武帝问曰：‘石何如？’桢因得喻己自理，跪而对曰：‘石出荆山悬岩之颠，外有五色之章，内含卞氏之珍。磨之不加莹，雕之不增文，禀气坚贞，受之自然。顾其理枉屈纡绕而不得申。’帝顾左右大笑，即日赦之。”

[10]锦荐：锦绣坐垫。

[11]依依：依恋，缠绵。

[12]甄氏：中山无极（今河北无极）人，建安中为袁绍中子熙妻，曹操平冀州，改嫁曹丕。丕称帝后，于黄初二年（221）赐死。明帝（曹睿）立，追尊为文昭皇后。

[13]公幹：刘桢。据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刘孝标注引《典略》云：“刘桢字公斡，东平宁阳人。建安十六年，世子（指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妙选文学，使桢随侍太子。酒酣坐欢，乃使夫人甄氏出拜，坐上客多伏，而桢独平视。他日公（曹操）闻，乃收桢，减死输作部。”

[14]魏文：魏文帝曹丕。

[15]阿瞒：曹操小字。

[16]陈思：指曹植。魏明帝太和六年（232）封陈王，卒谥思。帝：此指神话传说中的玉帝，即上帝。典籍：掌管文籍。

[17]龙舆：帝后所乘之车。《后汉书·乘舆志》：“龙首衔轭，鸾雀立衡。”一说，龙驾的车。

【译文】

洛阳人刘仲堪，从小愚钝，但特别喜爱读书，经常闭门苦读，不与人交往。一天，正在读书，忽然闻到满屋充满了奇异的香味，一会儿，又听到玉佩等首饰相碰的声音。刘仲堪吃惊地一看，有一个美人进来了，簪子、耳环发出闪闪的光彩，跟随她的人也都是宫中的装束。刘仲堪赶快匍匐在地上，那个美人上前扶他起来说：“你怎么从前那么倨傲而现在如此恭敬呢？”刘仲堪更加惶恐，说：“您是何处的天仙，一向未曾拜识。以前什么时候对您有过不恭啊？”美人笑着说：“相别才多少时间呀，你就这么糊里糊涂了！直挺挺坐着磨砖的，不就是你吗？”于是铺好了锦绣的被褥，摆上了美酒，拉着刘仲堪对饮，和他谈论古今的事情，知识异常广博。刘仲堪茫然不知如何对答。美人说：“我只到瑶池赴过一次宴，你经历了几世，聪明劲儿全都没有了！”就让侍者炖水晶膏给刘仲堪喝。刘仲堪喝完以后，忽然觉得心神清澈。不久天就黑了，跟随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二人，熄了灯解衣睡觉，欢愉非常。天还没亮，宫女们又来了。美人起了床，装束打扮和昨天一样，头发一丝不乱，不用重新梳妆。刘仲堪依依不舍，苦苦追问她的姓名，美人回答说：“告诉郎君也不妨，只恐怕更增添你的怀疑罢了。我就是甄氏，你是刘公幹的后身。当年因为我使你获罪，我实在于心不忍，今天的相会，也是为了报答你的痴情。”刘仲堪问：“魏文帝在哪儿呢？”甄氏说：“曹丕，不过是他那贼父的庸子罢了。我不过偶然和这些富贵的人们游戏了几年，过后就不再挂怀了。曹丕前些时因曹操的缘故，长久滞留阴间，现在的情况就不知道了。反而是陈思王曹植给上帝管理文书，不时还能见到。”接着刘仲堪看到一辆龙车停在院中，甄氏赠给他一个玉脂盒就登车告别，驾云而去。

刘自是文思大进。然追念美人，凝思若痴，历数月，渐近羸殆[18]。母不知其故，忧之。家一老妪，忽谓刘曰：“郎君意颇有所思否？”刘以言隐中情[19]，告之。妪曰：“郎试作尺一书[20]，我能邮致之。”刘惊喜曰：“子有异术，向日昧于物色[21]。果能之，不敢忘也。”乃折柬为函，付妪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误事。初至门，门者以我为妖，欲加缚絷。我遂出郎君书，乃将去。少顷唤入，夫人亦欷歔，自言不能复会，便欲裁答。我言：‘郎君羸惫，非一字所能瘳。’夫人沉思久，乃释笔云：‘烦先报刘郎：当即送一佳妇去。’濒行，又嘱：‘适所言，乃百年计，但无泄，便可永久矣。”’刘喜伺之。

【注释】

[18]羸殆：消瘦不堪。

[19]言隐中情：所言暗合自己的心思。

[20]尺一书：书信。尺一，古代简牍的长度。

[21]向日：从前。昧于物色：未曾访求。昧，不明。物色，访求。

【译文】

刘仲堪自此以后写文章的才能大为长进。然而成天想念美人，凝思沉想像傻了一样，几个月以后，身体渐渐瘦弱。他母亲不知道原因，很忧愁。家中有个老女仆，忽然对刘仲堪说：“少爷心中在想念什么人吗？”刘仲堪因为她说中了自己的心思，就把事情告诉了她。老女仆说：“少爷不妨试着写封信，我能给你送去。”刘仲堪又惊又喜，说：“你有神术，过去没有发现。果真能办到，我决不会忘记你。”于是写了封信折叠好，交给老女仆立即去送。到了半夜，老女仆回来了，说：“幸好没有误事。刚到门口时，守门的以为我是妖精，要把我捆绑起来。于是我拿出少爷的信，他就把信拿进去了。不一会儿喊我进去，夫人也不停地叹息，说不能再相会了，要写回信。我说：‘少爷瘦弱不堪，不是写封信就能治好的。’夫人沉思了好久，才放下笔说：‘麻烦你先回去告诉刘郎：马上给他送去一个好媳妇。’我临走时，夫人又嘱咐我说：‘刚才我说的话是为了以后长远打算，只要不泄露出去，就可以永久在一起了。’”刘仲堪高兴地等待着。

明日，果一老姥率女郎，诣母所，容色绝世。自言陈氏，女其所出[22]，名司香，愿求作妇。母爱之，议聘[23]，更不索赀，坐待成礼而去。惟刘心知其异，阴问女：“系夫人何人？”答云：“妾铜雀故妓也[24]。”刘疑为鬼，女曰：“非也。妾与夫人，俱隶仙籍，偶以罪过谪人间。夫人已复旧位，妾谪限未满，夫人请之天曹[25]，暂使给役，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长侍床箦耳[26]。”一日，有瞽媪牵黄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27]。女出窥，立未定，犬断索咋女[28]。女骇走，罗衿断。刘急以杖击犬。犬犹怒龁断幅，顷刻碎如麻。瞽媪捉领毛，缚以去。刘入视女，惊颜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女曰：“君自不知，犬乃老瞒所化[29]，盖怒妾不守分香戒也[30]。”刘欲买犬杖毙。女不可，曰：“上帝所罚，何得擅诛？”居二年，见者皆惊其艳，而审所从来，殊恍惚，于是共疑为妖。母诘刘，刘亦微道其异。母大惧，戒使绝之，刘不听。母阴觅术士来，作法于庭。方规地为坛[31]，女惨然曰：“本期白首，今老母见疑，分义绝矣[32]。要我去，亦复非难，但恐非禁呪所能遣耳[33]！”乃束薪爇火，抛阶下，瞬息烟蔽房屋，对面相失，有声震如雷。既而烟灭，见术士七窍流血死矣。入室，女已渺。呼妪问之，妪亦不知所去。刘始告母：“妪盖狐也。”

【注释】

[22]女其所出：此女为其所生。

[23]议聘：商议聘礼。

[24]铜雀故妓：指曹操的姬妾。铜雀，台名。建安十五年（210）曹操建，其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操临终，令其姬妾居此台上，为其守节。南朝梁萧统《文选》收录陆机《吊魏武帝文序》引曹操《遗令》云：“吾婕妤妓人，皆着铜爵台，于堂上施八尺床，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月朝十五，辄向帐作妓。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

[25]天曹：道家所称天上的官府。

[26]长侍床箦（zé）：长期做你的侍妾。箦，床上的竹席。

[27]俚歌：唱俚俗之歌。

[28]咋（zé）：咬。

[29]老瞒：曹操。

[30]分香戒：即守节之戒。曹操《遗令》有云：“馀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

[31]规地为坛：划地筑坛。规，规划。坛，高出地面的土台。此指法坛。

[32]分义：夫妻的缘分情义。

[33]禁呪（zhòu）：亦作“禁咒”。相传以真气、符咒等治病邪、克异物、禳灾害的一种法术。

【译文】

第二天，果然有个老太太带着一位姑娘来到刘仲堪母亲的屋里，姑娘的容貌美丽无双。老太太自我介绍说，姓陈，姑娘是她的女儿，名叫司香，想许配给刘家做媳妇。刘母很喜爱这个姑娘，就商量聘礼，老太太什么也不要，一直坐等举行了婚礼才走。只有刘仲堪知道其中的奥秘，他暗中问司香：“你是夫人的什么人？”司香回答说：“我是铜雀台的歌妓。”刘仲堪怀疑她是鬼，司香说：“我不是鬼。我和夫人都名列仙籍，偶然因犯了过错贬谪到人间。夫人已恢复了仙位，我因期限未满，夫人请求过天神，暂时让我服侍夫人，我的去留都由夫人决定，所以能长期在您身边服侍您。”一天，有个瞎老太婆牵着一只黄狗到刘家乞讨，打着竹板，唱着市井俚曲。司香出来看，还未站稳，黄狗挣断了绳索来咬。司香受惊逃跑，衣襟被狗咬断。刘仲堪急忙用棍子打狗。狗还大怒，乱咬扯下的衣襟，衣襟顷刻间成了碎片。瞎老太婆抓住狗脖子上的毛，用绳子把狗拴住，牵上走了。刘仲堪进屋去看司香，司香仍惊魂未定，刘仲堪问：“你是仙人，怎么怕狗呢？”司香说：“你不知道，这只狗是曹操变的，他大概恨我没有遵守当年守节的遗令吧。”刘仲堪想把黄狗买来打死。司香不同意，说：“上帝惩罚他变成狗，怎么能擅自杀死呢？”过了二年，见到司香的人都惊叹她容貌美丽，打听她从何处来，说得又恍恍惚惚，于是都怀疑她是妖怪。刘母追问刘仲堪，刘仲堪也稍微透露了一些司香的来历。刘母非常害怕，告诫儿子要和司香断绝关系，刘仲堪不听。刘母暗中找来个术士，在院子里施展法术。刚在地上规划好神坛，司香面容凄惨地说：“本希望白头偕老，现在受到婆母怀疑，我们的缘分断绝了。要我走，也不是难事，但恐怕不是咒语就能打发走的！”于是拿起柴草点上火，扔到台阶下，瞬息之间，浓烟遮避了房屋，对面看不见人，有声音像震雷。接着烟灭了，只见术士七窍流血死了。刘仲堪进屋一看，司香已无踪影。招呼老女仆来问，老女仆也不知去向。刘仲堪告诉母亲说：“老女仆可能是狐精。”

异史氏曰：始于袁，终于曹，而后注意于公幹[34]，仙人不应若是。然平心而论，奸瞒之篡子[35]，何必有贞妇哉？犬睹故妓，应大悟分香卖履之痴，固犹然妒之耶？呜呼！奸雄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已[36]！

【注释】

[34]注意：犹属意，留意。谓情意归向。

[35]奸瞒之篡子：指曹操的儿子曹丕。曹操专擅朝政，曹丕则代汉自立为帝。从封建正统观念看来，曹操为奸臣，曹丕则为篡位。

[36]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化用唐杜牧《阿房宫赋》“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之句。不暇，没有时间，顾不上。

【译文】

异史氏说：最初嫁到袁家，最终嫁给曹家，而后来又留情于刘公幹，仙人不应该这样。但平心而论，奸雄曹操那篡夺汉朝江山的儿子，何必有贞节的夫人呢？曹操变成的黄狗看到铜雀台上的旧歌妓，应该使他对自己让夫人姬妾守节之痴有所醒悟，但他怎么还是妒意不消啊？唉！奸雄无暇哀怜自己，而后人却在哀怜他啊！

宦娘

【题解】

这篇写的是音乐爱好者之间的浪漫故事。蒲松龄是一个多才艺的作家。从他能写俚曲、戏剧，强调“词宜音调清，白宜声色像，止有一分曲，借尔十分唱”；批评当今世人：“韵不必操缦安弦也，饶有馀致则为韵”；在《家政内编》中对于古琴的鉴赏如数家珍来看，他在音乐方面有着很高的修养，以音乐家的浪漫故事为创作题材并非偶然。

本篇虽然写温如春与良工终成眷属的故事，但背后撮合的，也是作品中主要人物的却是同样爱好音乐的宦娘。宦娘因为自身是鬼，无法和温如春结合，便暗中成全温如春和良工的婚事。追求良工的刘公子座下遗落的女舄，良工抄写的被父亲发现而又辗转被温如春评点的《惜馀春》词，温如春家的菊花化为绿色，都出于宦娘的苦心经营设计。虽然宦娘只是在开头和结尾撇然一现，却含蕴真情，楚楚动人，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惜馀春》词曲折缠绵，如泣如诉，虽然是宦娘为撮合良工所写，而情见乎词，也把自身的伤心薄命，渴望爱情，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在结构上，这篇小说也颇有特色，温如春追求宦娘失败后，似乎宦娘的线索中断了；而在写温如春与良工的情缘中却屡屡出现意外和巧合，埋下了伏笔；到故事的结末才又回归到宦娘身上，原来之前的意外和巧合都是宦娘的安排。冯镇峦称故事“串插离合，极见工妙，一部绝妙传奇”。

温如春，秦之世家也。少癖嗜琴[1]，虽逆旅未尝暂舍[2]。客晋，经由古寺，系马门外，暂憩止。入则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间，筇杖倚壁[3]，花布囊琴。温触所好，因问：“亦善此也？”道人云：“顾不能工[4]，愿就善者学之耳。”遂脱囊授温，视之，纹理佳妙，略一勾拨[5]，清越异常。喜为抚一短曲。道人微笑，似未许可[6]。温乃竭尽所长。道人哂曰：“亦佳，亦佳！但未足为贫道师也。”温以其言夸，转请之。道人接置膝上，裁拨动，觉和风自来，又顷之，百鸟群集，庭树为满。温惊极，拜请受业。道人三复之[7]，温侧耳倾心，稍稍会其节奏。道人试使弹，点正疏节[8]，曰：“此尘间已无对矣。”温由是精心刻画[9]，遂称绝技。

【注释】

[1]癖嗜：嗜之成癖，极端爱好。

[2]逆旅：旅店。《左传·僖公二年》：“今虢为不道，保于逆旅。”杜预注：“逆旅，客舍也。”

[3]筇（qióng）杖：竹杖。筇竹可做杖，因称杖为筇。

[4]顾不能工：只是不能精通。顾，但是，只是。工，擅长，精于。

[5]勾拨：拨动。勾与拨都是弹琴的指法。

[6]许可：称许认可。

[7]三复之：重复演奏三遍。

[8]点正疏节：指点纠正不合节奏之处。

[9]刻画：细致描摹。

【译文】

温如春出身于陕西的世家大族。他从小喜爱弹琴，即使外出住在旅馆中也不忘带琴。一次到山西去，经过一座古寺，他把马拴在门外，暂时到寺中休息。进入寺内，看到一位穿着粗布道袍的道人在廊下打坐，一根竹手杖靠在墙边，还有一个花布口袋装着一张琴。这触动了温如春的嗜好，因此问道：“你也善于弹琴吗？”道人说：“弹得不太好，想找个弹得好的学一学。”于是解开花布口袋把琴递给温如春，温如春一看，琴的纹理特别好，略微拨一下琴弦，发出的声音清越异常。温如春高兴地弹了一支短曲。道人微笑了一下，好像并不赞许。温如春于是把他的琴技全部使出来弹了一曲。道人笑着说：“还好，还好！但还不足以当贫道的老师。”温如春觉得他的话有些夸张，就送过琴请道人弹一曲。道人接过琴放在膝上，刚一拨动琴弦，就觉得和煦的风微微吹来，过了一会儿，百鸟成群飞来，院中的树上都落满了。温如春惊异万分，忙拜道人为师，向他请教琴技。道人教了他三遍，温如春全神贯注，侧耳倾听，稍稍领会了琴曲的节奏。道人让他试着弹弹，指点纠正不合节奏之处，说：“你现在的琴技，在人世间已没有对手了。”温如春从此更加精心琢磨，练成了绝技。

后归程，离家数十里，日已暮，暴雨莫可投止。路傍有小村，趋之。不遑审择，见一门，匆匆遽入。登其堂，阒无人。俄一女郎出，年十七八，貌类神仙，举首见客，惊而走入。温时未耦，系情殊深。俄一老妪出问客，温道姓名，兼求寄宿。妪言：“宿当不妨，但少床榻，不嫌屈体，便可藉藁[10]。”少旋，以烛来，展草铺地，意良殷。问其姓氏，答云赵姓。又问：“女郎何人？”曰：“此宦娘，老身之犹子也[11]。”温曰：“不揣寒陋，欲求援系[12]，如何？”妪颦蹙曰[13]：“此即不敢应命。”温诘其故，但云难言，怅然遂罢。妪既去，温视藉草腐湿，不堪卧处，因危坐鼓琴，以消永夜。雨既歇，冒雨遂归。

【注释】

[10]藉藁（gǎo）：用草铺地代床。藉，垫。藁，稻、麦等的秆。

[11]犹子：侄子或侄女。《礼记·檀弓》：“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

[12]援系：攀附。《国语·晋语》：“董叔将娶于范氏，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曰：‘欲为系援焉。’”

[13]颦蹙：皱眉皱额，为难或忧愁的样子。

【译文】

后来在归途中，离家还有数十里，天黑下来，又下起了暴雨，无处投宿。温如春见路旁有个小村，赶快跑过去。顾不上仔细选择，看到一个门，就匆匆忙忙进去了。进屋后，静悄悄没有人。一会儿，一个姑娘走出来，大约有十七八岁，长得貌似天仙。姑娘抬头看见客人，吃了一惊，转身回去了。温如春当时尚未成亲，对姑娘一见钟情。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位老太太，问客人来意，温如春说了自己的姓名，并请求借宿。老太太说：“借宿可以，但是缺少床铺，如不嫌委屈，可铺些草睡。”不一小会儿，老太太拿了蜡烛来，又把草铺在地上，态度很热情。温如春问她的姓氏，她回答说姓赵。温如春又问：“那姑娘是谁？”老太太说：“她是宦娘，是我的侄女。”温如春说：“我也不怕自己寒酸浅陋，想和您家结亲，怎么样啊？”老太太皱着眉说：“这件事不敢答应。”温如春追问是何缘故，老太太说难以说明，温如春怅然若失，只好作罢。老太太走后，温如春一看铺的草又湿又烂，不能垫着睡，只好端坐弹琴，来消磨这个长夜。雨停后，温如春就冒着淋雨的可能赶快回家了。

邑有林下部郎葛公[14]，喜文士。温偶诣之，受命弹琴。帘内隐约有眷客窥听[15]，忽风动帘开，见一及笄人，丽绝一世。盖公有一女，小字良工，善词赋，有艳名。温心动，归与母言，媒通之，而葛以温势式微[16]，不许。然女自闻琴以后，心窃倾慕，每冀再聆雅奏[17]，而温以姻事不谐，志乖意沮[18]，绝迹于葛氏之门矣。

【注释】

[14]林下部郎：退隐家居的部郎。林下，犹言田野，退隐之处。部郎，封建朝廷各部郎中或员外郎之类的高级部员。

[15]眷客：女眷。

[16]势：家势。

[17]聆：听。

[18]志乖意沮：志愿没有顺遂，心情沮丧。乖，违。沮，失意，懊丧。

【译文】

县城有位退职的部郎葛公，喜欢结交文人雅士。温如春偶然去拜访他，应主人之请弹琴。这时门帘内隐约有女眷在偷听，忽然风吹开了帘子，看到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美丽无比。原来葛公有个女儿，小名叫良工，善于填词作赋，长得美丽出了名。温如春心里产生了爱慕之情，回家告诉了母亲，请媒人去提亲，而葛公因温家家势衰微，没有答应。但是良工自从听到琴声以后，心中也暗暗爱上了温如春，每每盼望再听到他那优美的琴声，但温如春因求亲不成，心情沮丧，再也不登葛家门了。

一日，女于园中，拾得旧笺一折，上书《惜馀春》[19]，词云：

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刬尽还生[20]，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21]，度将昏晓。今日个，蹙损春山[22]，望穿秋水，道弃已拚弃了[23]！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

女吟咏数四，心悦好之。怀归，出锦笺，庄书一通[24]，置案间。逾时索之不可得，窃意为风飘去。适葛经闺门过，拾之，谓良工作，恶其词荡[25]，火之而未忍言，欲急醮之。临邑刘方伯之公子[26]，适来问名，心善之，而犹欲一睹其人。公子盛服而至，仪容秀美。葛大悦，款延优渥[27]。既而告别，坐下遗女舄一钩。心顿恶其儇薄[28]，因呼媒而告以故。公子亟辨其诬，葛弗听，卒绝之。

【注释】

[19]《惜馀春》：词牌名。蒲松龄此词亦收入《聊斋词集》，题为《惜馀春慢·春怨》，词句稍有不同。

[20]刬（chǎn）：铲，削除。

[21]奈何天：无可排遣的意思。宋晏几道《鹧鸪天》：“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

[22]春山：比喻美人的眉毛。

[23]道：料想。

[24]庄书一通：端端正正地书写了一遍。

[25]词荡：词意放荡。荡，淫荡。

[26]临邑：县名。清属济南府。今属德州。方伯：古时一方诸侯之长称方伯。明清时也是布政使的别称，谓其为一方之长。

[27]款延：热诚接待。优渥：优厚，盛情。

[28]儇（xuān）薄：轻浮，不正派。

【译文】

一天，良工在花园里捡到一张旧信笺，上面写着一首《惜馀春》的词，词云：

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刬尽还生，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拚弃了！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

良工吟诵了好几遍，很喜欢这首词。她揣着信笺回到屋里，拿出印花信笺，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放在书桌上。过了一阵儿去找，没有找到，以为被风吹走了。正巧葛公经过女儿闺房门口，捡到了，还以为是良工作的词，嫌恶词句轻浮，烧掉了而不忍心责备女儿，急于给她找个婆家。临邑刘布政使的儿子正巧来求亲，葛公觉得这门亲事不错，但还想看看刘公子本人。刘公子身着盛装来了，仪态面容端雅清秀。葛公十分高兴，盛情款待。刘公子坐了一会儿就告别了，座位下丢下一只女人鞋子。葛公顿时厌恶刘公子的轻薄，叫来媒人告诉了这件事。刘公子极力辩白这事和他无关，葛公不听，这件婚事就告吹了。

先是，葛有绿菊种，吝不传，良工以植闺中。温庭菊忽有一二株化为绿，同人闻之，辄造庐观赏，温亦宝之。凌晨趋视，于畦畔得笺写《惜馀春》词，反覆披读，不知其所自至。以“春”为己名，益惑之，即案头细加丹黄[29]，评语亵嫚[30]。适葛闻温菊变绿，讶之，躬诣其斋，见词便取展读。温以其评亵，夺而挼莎之[31]。葛仅读一两句，盖即闺门所拾者也，大疑，并绿菊之种，亦猜良工所赠。归告夫人，使逼诘良工。良工涕欲死，而事无验见，莫有取实。夫人恐其迹益彰，计不如以女归温。葛然之，遥致温，温喜极。是日招客为绿菊之宴，焚香弹琴，良夜方罢[32]。既归寝，斋童闻琴自作声，初以为僚仆之戏也[33]，既知其非人，始白温。温自诣之，果不妄。其声梗涩[34]，似将效己而未能者。爇火暴入，杳无所见。温携琴去，则终夜寂然。因意为狐，固知其愿拜门墙也者[35]，遂每夕为奏一曲，而设弦任操若师[36]，夜夜潜伏听之。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听闻。

【注释】

[29]丹黄：红色和黄色，古时批校书籍所用的两种颜色。

[30]亵嫚：不庄重，下流。

[31]挼莎（ruó suō）：用手揉搓。

[32]良夜：深夜。

[33]僚仆：同主之仆。僚，同在一起。

[34]梗涩：生硬而不流畅。梗，阻碍。

[35]拜门墙：拜于门下为弟子。门墙，师门。《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36]设弦任操：放置琴听任演奏。

【译文】

原先，葛家有一种绿色的菊花，秘不外传，良工把绿菊养在自己的闺房里。温如春院中的菊花忽然有一二株变为绿菊花，朋友们听说都到他家来观赏，温如春也很珍惜这种绿菊。凌晨时跑到院中去看，在花畦旁边捡到写着《惜馀春》词的信笺，他反复阅读，不知信笺从何处来的。因为“春”字是自己的名字，更加疑惑，放在书桌上逐字逐句细加评点，评语有些轻薄。正巧葛公听说温家的菊花变绿了，很惊讶，亲自来到温如春的书斋，看到了这首词，就拿过来看。温如春觉得评语太轻薄了，一把夺过来揉成一团。葛公仅看到一两句，原来就是在女儿房门口捡到的那首词，他十分疑惑，连绿菊的品种，也怀疑是良工赠送的。回去将此事告诉了夫人，让夫人逼问良工。良工听后哭着要寻死，而事情又没人看见，不能证实。夫人恐怕这事被外人知道，心想不如把女儿嫁给温如春。葛公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就给温如春透了个信，温如春高兴极了。当天就请来客人举行绿菊之宴，在宴会上温如春焚香弹琴，直到深夜才结束。就寝后，书童听到琴自己发出声音来，最初还以为是其他仆人弹着玩儿的，后来发现无人弹奏，才告诉了温如春。温如春亲自来听，果然不假。琴声梗涩，好像在模仿自己的弹法但还没有学好。他点着灯猛地冲进屋中，什么也没有看到。温如春把琴带走，直到天亮也没发出声音。温如春因此猜想这是狐狸，是想拜他为师学艺的，于是每天晚上为它演奏一曲，并放着琴，任它去弹，像老师一样，夜夜都潜伏着偷听琴声。到第六七夜时，弹出的曲调，足以让人聆听。

温既亲迎[37]，各述曩词[38]，始知缔好之由，而终不知所由来。良工闻琴鸣之异，往听之，曰：“此非狐也，调凄楚，有鬼声。”温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镜，可鉴魑魅[39]。翊日，遣人取至，伺琴声既作，握镜遽入，火之，果有女子在，仓皇室隅，莫能复隐。细审之，赵氏之宦娘也。大骇，穷诘之。泫然曰[40]：“代作蹇修[41]，不为无德，何相逼之甚也？”温请去镜，约勿避，诺之。乃囊镜[42]。女遥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筝，筝已颇能谙之，独此技未有嫡传[43]，重泉犹以为憾[44]。惠顾时，得聆雅奏，倾心向往。又恨以异物不能奉裳衣[45]，阴为君胹合佳偶[46]，以报眷顾之情，刘公子之女舄，《惜馀春》之俚词，皆妾为之也。酬师者不可谓不劳矣。”夫妻咸拜谢之。宦娘曰：“君之业，妾思过半矣[47]，但未尽其神理。请为妾再鼓之。”温如其请，又曲陈其法[48]。宦娘大悦曰：“妾已尽得之矣！”乃起辞欲去。良工故善筝，闻其所长，愿一披聆[49]。宦娘不辞，其调其谱，并非尘世所能。良工击节，转请受业。女命笔为绘谱十八章，又起告别。夫妻挽之良苦，宦娘凄然曰：“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命人乌有此福。如有缘，再世可相聚耳。”因以一卷授温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妁，当悬之卧室，快意时，焚香一炷，对鼓一曲，则儿身受之矣。”出门遂没。

【注释】

[37]亲迎：古代婚礼六礼之一。新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巹之礼。

[38]曩词：以往的情由故事。

[39]鉴：照见。魑（chī）魅：传说中的鬼魅。

[40]泫然：流泪。

[41]蹇修：媒人的代称。传说蹇修是伏羲的臣子。战国屈原《离骚》：“解佩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意思是说派蹇修为媒以通辞理。

[42]囊镜：把镜子放进袋子。

[43]嫡传：指正宗乐师的传授。嫡，正宗，正统。

[44]重（chóng）泉：犹言九泉。旧指死者所归。

[45]异物：指死亡的人。奉裳衣：伺候生活起居。指成为妻子。

[46]胹（ér）合：撮合。

[47]思过半矣：意谓大部分已能领悟。《易·系辞》：“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48]曲陈：详尽细致地述说。曲，详尽。

[49]披聆：诚心聆听。

【译文】

温如春结婚后，夫妻二人都说起了往事，这才知道结成夫妻的缘由，但不知那首词是从哪里来的。良工听说琴不弹自鸣的怪事，就去听琴，说：“这不是狐狸，音调凄楚，有鬼声。”温如春不太相信。良工说她家有古镜，可以照出妖怪。第二天，派人去取，等到琴声响起，拿着古镜马上进屋，点灯一看，果然有个女子在屋里，慌慌张张躲到墙角，再不能隐藏。仔细一看，是赵家的宦娘。温如春大吃一惊，不停地追问。宦娘流着泪说：“为你们做媒，不能说对你们没有恩德吧，为什么这么苦苦地逼迫我呢？”温如春让把古镜拿开，与宦娘约好不要躲走，宦娘答应了。于是把古镜收了起来。宦娘远远地坐着说：“我是知府的女儿，死了已经一百年了。从小喜欢弹奏琴和筝，筝已经比较熟练了，只有弹琴没有得到真传，在九泉之下也深感遗憾。您光临我家时，得以聆听您美好的琴声，对您倾心向往。又很遗憾身为鬼魂，不能侍奉在您身旁，暗中为您撮合理想的配偶，来报答您对我的眷恋之情，刘公子座下的女鞋，《惜馀春》那首俗词，都是我干的呀。我对老师的报答不可谓不辛苦。”温如春夫妻听了这番话，一齐向宦娘拜谢。宦娘说：“您的琴技，我已经学到一多半了，但是没有学透神理。请再为我弹弹。”温如春按她的请求弹奏起来，还详细地讲解弹奏的方法。宦娘非常高兴地说：“我已经完全学到了！”于是起身要走。良工本来善于弹筝，听说宦娘也善于弹筝，想叫宦娘弹奏一曲。宦娘也不推辞，她弹的曲调和乐谱，都是人世间没有的。良工打着节拍欣赏，又转而要求向宦娘学习。宦娘让人拿笔来为良工写了十八章乐谱，又要起身告别。温如春夫妇苦苦挽留，宦娘凄然地说：“你们夫妻感情那么好，彼此又是知音，我这个薄命人哪有这个福气。如果有缘分，来世再相聚吧。”说着拿出一个卷轴交给温如春说：“这是我的小像。如果不忘媒人，请把它挂在卧室，高兴时点上一炷香，对着像弹上一曲，就如同我亲身领受了。”说罢，出门就不见了。

阿绣

【题解】

《阿绣》篇与《宦娘》篇都是写帮助所爱的人成就婚姻的故事。不同的是，《宦娘》写的是音乐，主人公互为知己。《阿绣》写的是容貌，真假阿绣同为美容学习者。宦娘是鬼，假阿绣是狐。宦娘对于温如春情深，强调知己之情，认为学习音乐需要高人指导。假阿绣只是“了夙分”，情浅，强调在造型艺术的学习中“神似”更重要更难得。

小说对于阿绣之美的描写给人的印象极深。一开始写刘子固见一女子“姣丽无双”，从此痴迷。接着写仆人对于真假阿绣进行了比较，认为假阿绣“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不如阿绣美”。再接着写刘子固的母亲见到阿绣“容光焕发”，抚掌曰：“无怪痴儿魂梦不置也！”最后写假阿绣服膺阿绣之美，是因为两人原为狐狸姐妹，同样模拟西王母，而真阿绣“一月神似”，假阿绣“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妹”。

小说捻出“神似”这一观念，认为远较“皮相”的形似更珍贵，更难得。虽然在小说中“神似”专指相貌的气质风韵，属于女子的容颜之美的范畴，但与中国传统绘画中一直强调的“神韵”相通，反映了蒲松龄一贯的审美立场。

海州刘子固[1]，十五岁时，至盖省其舅[2]。见杂货肆中一女子，姣丽无双，心爱好之。潜至其肆，托言买扇。女子便呼父。父出，刘意沮，故折阅之而退[3]。遥睹其父他往，又诣之。女将觅父，刘止之曰：“无须，但言其价，我不靳直耳[4]。”女如言，故昂之[5]。刘不忍争，脱贯径去[6]。明日复往，又如之。行数武[7]，女追呼曰：“返来！适伪言耳，价奢过当[8]。”因以半价返之。刘益感其诚，蹈隙辄往[9]，由是日熟。女问：“郎居何所？”以实对。转诘之，自言姚氏。临行，所市物，女以纸代裹完好，已而以舌舐黏之。刘怀归不敢复动，恐乱其舌痕也。积半月，为仆所窥，阴与舅力要之归。意惓惓不自得[10]。以所市香帕脂粉等类，密置一箧，无人时，辄阖户自捡一过，触类凝思。

【注释】

[1]海州：清属江苏淮安府，今属江苏连云港。一说指辽宁的海州卫，治所在今辽宁海城。

[2]盖：古地名。在今山东沂水西北。一说在辽宁的盖平，今属辽宁盖县。

[3]折阅：压低售价。阅，通“脱”。损减。《荀子·修身》：“良贾不为折阅不市。”

[4]不靳直：不计较价钱。靳，吝惜。

[5]故昂之：故意提高价格。昂，高。

[6]脱贯：从钱串上取下钱来。意谓当即付钱。贯，古时穿钱的绳索。

[7]武：步。

[8]奢：昂贵。过当：超过合理价格。

[9]蹈隙：趁空。指乘其父不在之时。

[10]惓惓（quán）：恳切，眷念不忘。

【译文】

海州人刘子固，十五岁时，到盖县去探望舅舅。见一个杂货店里有一位姑娘，娇艳无比，心里很爱慕。他悄悄来到店里，假装要买扇子。姑娘便喊她的父亲。其父出来了，刘子固很扫兴，故意压低价钱，没买就走了。远远看着姑娘的父亲到别处去了，就又来到店中。姑娘要去找父亲，刘子固拦住说：“不必去找，你只管说个价钱，我不会计较价钱的。”姑娘依他说的，故意抬高价钱。刘子固不忍心与姑娘讨价还价，当即付了钱就走了。第二天刘子固又去了，又像昨天那样。他刚离开店几步，姑娘追着喊道：“回来！刚才我说的不是真话，价钱要得太高了。”于是把钱退还了一半。刘子固被姑娘的诚实所感动，乘她父亲不在就到杂货店去，因此二人一天天熟悉了。姑娘问：“你住在什么地方啊？”刘子固以实相告。又反问姑娘的姓氏，姑娘说姓姚。刘子固离开店时，他买的东西，姑娘都用纸替他包好，然后用舌头舐舐黏好。刘子固把纸包拿回家后不敢打开，惟恐弄乱了姑娘的舌痕。过了半个多月，刘子固的行踪被仆人发现了，暗中告诉了刘子固的舅舅，逼着刘子固回家。刘子固对姑娘眷念不忘。他把买来的手帕脂粉等东西秘密地放在一个小竹箱里，没人时，就关起门来翻看一遍，触物凝想。

次年，复至盖，装甫解，即趋女所，至则肆宇阖焉，失望而返。犹意偶出未返，早又诣之，阖如故。问诸邻，始知姚原广宁人[11]，以贸易无重息[12]，故暂归去，又不审何时可复来。神志乖丧[13]。居数日，怏怏而归。母为议婚，屡梗之[14]，母怪且怒。仆私以曩事告母，母益防闲之[15]，盖之途由是绝。刘忽忽遂减眠食[16]。母忧思无计，念不如从其志。于是刻日办装，使如盖，转寄语舅，媒合之。舅即承命诣姚。逾时而返，谓刘曰：“事不谐矣！阿绣已字广宁人。”刘低头丧气，心灰绝望。既归，捧箧啜泣，而徘徊顾念，冀天下有似之者。

【注释】

[11]广宁：位于广东中西部，明清属肇庆府，现属肇庆。一说指辽宁北镇。

[12]重息：大利。

[13]乖丧：沮丧。

[14]梗：阻拦，拒绝。

[15]防闲：防范禁止。

[16]忽忽：失意的样子。

【译文】

第二年，他又来到盖县，刚放下行李，就急忙奔向姑娘的杂货店，到了一看，店门紧闭，只好失望而回。心想可能姚家的人偶尔出门还未回来，第二天又早早去了，门仍然紧紧关着。向邻居一问，才知姚家原来是广宁县人，因做这买卖赚钱不多，所以暂时回去了，何时回来就不清楚了。刘子固听了这些，情绪低落，魂不守舍。住了几天，就怏怏不乐地回家了。母亲让人给他提亲，每次他都反对，母亲又奇怪又生气。仆人私下里把盖县的事告诉了刘母，母亲对他看管得更严了，盖县也去不成了。刘子固每天闷闷不乐，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刘母愁得没有办法，心想不如满足儿子的心愿。于是选好日子，整理行装，让他到盖县去，转告舅舅，让舅舅请媒人去提亲。舅舅按照刘母的嘱托请媒人到姚家去了。过了一些时候回来了，对刘子固说：“事情不成了！阿绣已许给广宁人了。”刘子固听了低头丧气，心灰望绝。回到家以后，捧着装东西的小箱子啜泣，且思且想，希望天下能有一个长得像阿绣的姑娘。

适媒来，艳称复州黄氏女[17]。刘恐不确，命驾至复。入西门，见北向一家，两扉半开，内一女郎，怪似阿绣，再属目之，且行且盼而入[18]，真是无讹[19]。刘大动，因僦其东邻居，细诘知为李氏。反复凝念：天下宁有如此相似者耶？居数日，莫可夤缘[20]，惟日眈眈伺候其门[21]，以冀女或复出。一日，日方西，女果出。忽见刘，即返身走，以手指其后，又复掌及额，乃入。刘喜极，但不能解。凝思移时，信步诣舍后，见荒园寥廓[22]，西有短垣，略可及肩。豁然顿悟，遂蹲伏露草中。久之，有人自墙上露其首，小语曰：“来乎？”刘诺而起。细视，真阿绣也。因大恫[23]，涕堕如绠[24]。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泪，深慰之。刘曰：“百计不遂，自谓今生已矣，何期复有今夕？顾卿何以至此？”曰：“李氏，妾表叔也。”刘请逾垣。女曰：“君先归，遣从人他宿，妾当自至。”刘如言，坐伺之。少间，女悄然入，妆饰不甚炫丽，袍袴犹昔。刘挽坐，备道艰苦，因问：“卿已字，何未醮也？”女曰：“言妾受聘者妄也。家君以道里赊远[25]，不愿附公子婚，此或托舅氏诡词[26]，以绝君望耳。”既就枕席，宛转万态，款接之欢，不可言喻。四更遽起，过墙而去。刘自是不复措意黄氏矣[27]。旅居忘返，经月不归。

【注释】

[17]艳称：极力夸赞。艳，艳羡，羡慕。复州：北周初置，以复池湖为名，辖境相当于今湖北仙桃、天门、监利等地。一说，辽置，治所在今辽宁瓦房店西北。

[18]盼：看。

[19]讹：误，错。

[20]夤（yín）缘：攀附，借故与之亲近。

[21]眈眈：注目察看。

[22]寥廓：静寂，广阔。

[23]恫（tōng）：悲痛。

[24]涕堕如绠：泪落如雨。绠，井绳。

[25]赊远：遥远。

[26]诡词：假话。

[27]措意：属意。

【译文】

正好有媒人来，极力夸赞复州黄家的女儿长得漂亮。刘子固怕媒人的话不真实，自己坐车到复州去看。进了县城西门，见向北的一户人家，两扇门半开着，院内有个姑娘，特别像阿绣，再定睛细看，那姑娘也边走边回头看，进屋去了，真的是阿绣。刘子固心中激动不已，便在这家的东邻租了屋子住下来，仔细打听，知道这家姓李。刘子固翻来覆去地想：天下难道有长得这样相似的人吗？住了几天，找不到亲近的机会，只好每天盯着她家的大门张望，希望那姑娘会走出门来。一天，太阳刚偏西，姑娘果然出来了。忽然看到刘子固，马上返身往回走，用手指指后面，又把手掌放在额上，就进去了。刘子固高兴极了，但不明白姑娘动作的意思。沉思了好半天，信步来到屋后，见一个长满荒草的空阔园子，西边有道短墙，约有肩高。他心中豁然明白了，就蹲伏在草丛中。过了好一会儿，有人从墙上露出头来，小声问：“来了吗？”刘子固答应着站起来。仔细一看，真是阿绣。他痛苦万分，泪落如雨。姑娘隔墙探过身来，用手帕给他擦泪，不停地安慰他。刘子固说：“想尽了办法也不能如愿，还以为今生见不到了，怎想到还有今天啊？但是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呢？”姑娘说：“李家是我的表叔。”刘子固请她跳过墙来。姑娘说：“你先回去，让仆人们到别处去睡，我会去找你。”刘子固按照她说的，回去坐着等候。一小会儿，姑娘悄悄进来了，穿着打扮不太华丽，仍然穿着昔日的裤褂。刘子固拉着她的手坐下，仔细说了寻找她的艰辛，接着问道：“你已许配人家了，为何还没过门？”姑娘说：“说我受聘那是假话。我父亲因两家距离远，不愿意答应你的亲事，这或许是托你舅舅说个假话，来打消你的念头罢了。”说着两人上床休息，情意绵绵，极尽欢娱，非言语能够形容。到四更天，姑娘马上起床，翻墙回去。刘子固从此不再留意黄家的女儿。他住在这里忘了回家，一个月也没有回去。

一夜，仆起饲马，见室中灯犹明，窥之，见阿绣，大骇。顾不敢言主人，旦起，访市肆，始返而诘刘曰：“夜与还往者，何人也？”刘初讳之。仆曰：“此第岑寂，鬼狐之薮[28]，公子宜自爱。彼姚家女郎，何为而至此？”刘始觍然曰：“西邻是其表叔，有何疑沮[29]？”仆言：“我已访之审，东邻止一孤媪，西家一子尚幼，别无密戚。所遇当是鬼魅，不然，焉有数年之衣，尚未易者？且其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30]，不如阿绣美。”刘反覆思，乃大惧曰：“然且奈何？”仆谋伺其来，操兵入共击之。至暮，女至，谓刘曰：“知君见疑，然妾亦无他，不过了夙分耳。”言未已，仆排闼入。女呵之曰：“可弃兵[31]！速具酒来，当与若主别。”仆便自投[32]，若或夺焉。刘益恐，强设酒馔。女谈笑如常，举手向刘曰：“悉君心事，方将图效绵薄[33]，何竟伏戎[34]？妾虽非阿绣，颇自谓不亚，君视之犹昔否耶？”刘毛发俱竖，噤不语。女听漏三下，把盏一呷[35]，起立曰：“我且去，待花烛后，再与新妇较优劣也。”转身遂杳。

【注释】

[28]薮：人或物聚集之地。

[29]疑沮：疑问，怀疑。

[30]涡：酒窝。

[31]兵：兵器，武器。

[32]自投：自动放下兵器。

[33]绵薄：薄弱的能力。谦辞。

[34]伏戎：武装埋伏。戎，兵戎。

[35]呷：小口喝。

【译文】

一天夜里，仆人起来喂马，见刘子固屋中灯亮着，偷偷一看，看到了阿绣，大吃一惊。他没敢和主人讲，早晨起来，到街上查问了一番，才回来问刘子固：“夜里和您在一起的是什么人呀？”刘子固最初还不愿说。仆人说：“这座房子很冷清，正是鬼狐藏身的地方，公子要自己珍重。那姚家的姑娘，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刘子固这才不好意思地说：“西边的这家是她的表叔，有什么可怀疑的？”仆人说：“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东邻只有一个孤老婆子，西边这家有个儿子还小，再没有亲近的亲戚。你所遇到的一定是鬼魅，不然的话，为什么数年前穿的衣裳，至今还未更换？况且她的面色太白，两颊有点儿瘦，笑时也没有酒窝，不如阿绣漂亮。”刘子固思来想去，十分害怕，说：“那该怎么办啊？”仆人出主意，看到女子再来时，拿着武器一起进来打她。到了晚上，那姑娘来了，对刘子固说：“知道你产生了怀疑，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了却以前的缘分罢了。”话未说完，仆人推开门闯进来。女子呵斥说：“把武器扔掉！快拿酒来，这就与你家主人告别。”仆人立即扔下武器，好像有人从他手中夺去一样。刘子固更加害怕，勉强摆好酒菜。姑娘谈笑如平常一样，举手指着刘子固说：“我知道了你的心事，正想着如何尽力帮助你，为何设下伏兵？我虽然不是阿绣，自认为不比她差，你看看是不是往日的阿绣？”刘子固吓得头发都竖立起来，说不出一句话。姑娘听见打三更了，把杯中的酒喝了一口，站起来说：“我暂时离开，等你洞房花烛夜时，再同新媳妇比比谁美。”一转身就不见了。

刘信狐言，径如盖。怨舅之诳己也，不舍其家[36]，寓近姚氏，托媒自通，啖以重赂。姚妻乃言：“小郎为觅婿广宁[37]，若翁以是故去[38]，就否未可知。须旋日，方可计校。”刘闻之，彷徨无以自主，惟坚守以伺其归。逾十馀日，忽闻兵警[39]，犹疑讹传，久之，信益急，乃趣装行。中途遇乱，主仆相失，为侦者所掠[40]。以刘文弱，疏其防，盗马亡去。至海州界，见一女子，蓬鬓垢耳，出履蹉跌，不可堪。刘驰过之，女遽呼曰：“马上人非刘郎乎？”刘停鞭审顾，则阿绣也。心仍讶其为狐，曰：“汝真阿绣耶？”女问：“何为出此言？”刘述所遇。女曰：“妾真阿绣也。父携妾自广宁归，遇兵被俘，授马屡堕。忽一女子，握腕趣遁[41]，荒窜军中，亦无诘者[42]。女子健步若飞隼[43]，苦不能从，百步而屦屡褪焉[44]。久之，闻号嘶渐远，乃释手曰：‘别矣！前皆坦途，可缓行，爱汝者将至，宜与同归。’”刘知其狐，感之。因述其留盖之故。女言其叔为择婿于方氏，未委禽而乱适作。刘始知舅言非妄。携女马上，叠骑归。入门则老母无恙，大喜。系马入，具道所以。母亦喜，为之盥濯，竟妆，容光焕发。母抚掌曰：“无怪痴儿魂梦不置也！”遂设裍褥，使从己宿。又遣人赴盖，寓书于姚[45]。不数日，姚夫妇俱至，卜吉成礼乃去[46]。

【注释】

[36]舍：住。

[37]小郎：旧时妇女称丈夫的弟弟为小郎。

[38]若翁：乃父。指阿绣的父亲。

[39]兵警：发生战事。

[40]侦者：前哨，侦查者。

[41]趣（cù）遁：催促快逃。趣，催促。

[42]诘者：询问的人。诘，问。

[43]隼（sǔn）：鹰。

[44]屦（jù）：麻、葛制作的鞋。也泛指鞋。

[45]寓书：寄信。

[46]卜吉成礼：选定吉日举行婚礼。

【译文】

刘子固相信狐怪的话，径直来到盖县。他怨恨舅舅欺骗自己，没住舅舅家，住在姚家附近，自己托媒人去提亲，给了丰厚的礼金。阿绣的母亲说：“我家小叔在广宁给找了个女婿，她爹因此到广宁去了，亲事能不能成还不知道。须等些日子，才可商量。”刘子固听后，惶惶不安，六神无主，只好耐心等待他们归来。过了十多天，忽然听说发生了战事，开始还以为是谣传，时间久了，消息更紧急了，于是赶紧收拾行装回家。在途中遇到战乱，主仆失散了，刘子固被巡逻的抓住了。因为他长得文弱，看守得不严，他乘机偷了匹马逃走了。到了海州地界，看见一个姑娘，蓬头垢面，一瘸一拐地走着，已经走不动了。刘子固骑马从姑娘身边驰过，姑娘突然喊道：“马上的人莫非是刘郎吗？”刘子固勒住马仔细一看，原来是阿绣。心里仍然怀疑这是狐魅，说：“你真的是阿绣吗？”姑娘说：“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啊？”刘子固叙述了自己遇到的事情。姑娘说：“我是真的阿绣啊。父亲带我从广宁回来，遇到兵被抓住了，给我一匹马骑，我总是从马上掉下来。忽然有一个姑娘，拉着我的手催我逃跑，我们在军队里东跑西窜，也没有人盘问。那姑娘健步如飞，我苦于跟不上她，跑了百十来步鞋子掉了好几次。过了好长时间，人喊马叫声渐渐远了，姑娘才放开手说：‘我们在此分别吧！前面都是平坦大道，可以慢点走了，爱你的人就要来了，你可以和他一起回去。’”刘子固知道那姑娘就是狐魅，心中很感激。他又把自己在盖县逗留的原因说了说。阿绣说她叔叔给她找了个女婿姓方，还没下聘礼就遇到了战乱。刘子固这才知道舅舅并没有欺骗他。他把阿绣抱上马，两人骑着马一起回去了。进门看到母亲身体很好，非常高兴。他们把马拴好，进屋，把事情的经过都讲了。母亲也很高兴，给阿绣洗漱梳妆，打扮完了，容光焕发。母亲拍着手说：“难怪这个傻小子梦魂里也放不下哩！”于是铺好被褥，让阿绣跟自己一起睡。又派人到盖县去，送信给姚家。不几天，姚氏夫妇都来了，选了个吉日举行了婚礼才回去。

刘出藏箧，封识俨然[47]。有粉一函，启之，化为赤土。刘异之。女掩口曰：“数年之盗，今始发觉矣。尔日见郎任妾包裹，更不及审真伪，故以此相戏耳。”方嬉笑间，一人搴帘入曰：“快意如此，当谢蹇修否？”刘视之，又一阿绣也。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无有能辨识者。刘回眸亦迷，注目移时，始揖而谢之。女子索镜自照，赧然趋出[48]，寻之已杳。夫妇感其义，为位于室而祀之[49]。

【注释】

[47]封识（zhì）俨然：封裹的标记依然清晰。封识，封缄并加以标记。

[48]赧（nǎn）然：脸红，难为情的样子。

[49]位：牌位。

【译文】

刘子固拿出他藏东西的小箱子，纸包还原封没动。有一包粉，打开一看，变成了红土。刘子固很奇怪。阿绣捂着嘴笑着说：“几年前的赃物，现在才发现。那时我见你任凭我包裹，也不看东西真假，所以包上红土开个玩笑。”夫妻二人正在说笑时，一个人掀开帘子进来说：“这样快活，不应当谢谢媒人吗？”刘子固一看，又是一个阿绣。急忙喊母亲，母亲及家里人都来了；没有人能分清谁是真的阿绣。刘子固一转眼也迷惑了，专心看了半天，才向假阿绣作揖道谢。假阿绣要过镜子一照，羞愧地跑了出去，再寻找也杳无踪影。刘子固夫妇感激她的恩义，在屋内设下牌位祭祀。

一夕，刘醉归，室暗无人，方自挑灯，而阿绣至。刘挽问：“何之？”笑曰：“醉臭熏人，使人不耐！如此盘诘，谁作桑中逃耶[50]？”刘笑捧其颊。女曰：“郎视妾与狐姊孰胜？”刘曰：“卿过之，然皮相者不辨也[51]。”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门者，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刘不解，趋启门，则阿绣入，大愕，始悟适与语者狐也。暗中又闻笑声。夫妻望空而祷，祈求现像。狐曰：“我不愿见阿绣。”问：“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问：“何故不能？”曰：“阿绣，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生时，与余从母至天宫，见西王母，心窃爱慕，归则刻意效之。妹子较我慧，一月神似，我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妹。今已隔世，自谓过之，不意犹昔耳[52]。我感汝两人诚意，故时复一至，今去矣。”遂不复言。

【注释】

[50]作桑中逃：指外出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后因以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

[51]皮相者：只看外表的人。汉韩婴《韩诗外传》：“吴延陵季子游于齐，见遗金，呼牧者取之。牧者曰：‘……吾有君不君，有友不友，当暑衣裘，君疑取金者乎？’延陵子知其为贤者，请问姓字，牧者曰：‘子乃皮相之士也，何足语姓字哉！’遂去。”

[52]犹昔耳：仍如往昔。

【译文】

一天夜里，刘子固喝醉回屋，屋内黑暗无人，自己刚要点灯，阿绣就来了。刘子固挽着她的手问：“到哪儿去了？”阿绣笑着说：“酒气熏人，真叫人受不了！如此盘问，难道我跟别人幽会去了吗？”刘子固笑着捧着阿绣的脸颊。阿绣说：“你看我和狐狸姐姐比谁更漂亮？”刘子固说：“你比她漂亮，但只看外表也分辨不出。”说完关上门亲热起来。不一会儿有人敲门，阿绣起来笑着说：“你也是个只看外表的人啊。”刘子固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赶快去开门，阿绣进来了，刘子固大为惊讶，这时才明白刚才和他说话的是狐狸。在黑暗中又听到笑声。夫妻二人望空行礼祷告，请求现现形。狐狸说：“我不愿见阿绣。”刘子固说：“为什么不另外变一个模样？”狐狸说：“我不能。”又问：“为什么不能？”狐狸说：“阿绣是我的妹妹，前世不幸夭亡。活着时，我们跟着母亲到天宫，看到西王母，心中暗自倾慕，回来后就刻意效仿。妹妹比我聪明，学了一个月就神似了，我学三个月才学成，但还是不如妹妹。如今已经隔世，我满以为已超过妹妹，没想到还和从前一样。我被你们二人的诚意所感动，因此有时前来，现在我走了。”于是不再说话。

自此三五日辄一来，一切疑难悉决之。值阿绣归宁，来常数日不去，家人皆惧避之。每有亡失，则华妆端坐，插玳瑁簪长数寸[53]，朝家人而庄语之[54]：“所窃物，夜当送至某所，不然，头痛大作，悔无及！”天明，果于某所获之。三年后，绝不复来。偶失金帛，阿绣效其装，吓家人，亦屡效焉。

【注释】

[53]玳瑁（dài mào）：爬行动物，形似龟。甲壳黄褐色，可做装饰品。

[54]朝（cháo）家人：召集家中仆人丫环。朝，会集，召集。庄：严肃，庄重。

【译文】

从此以后，她过三五天就来，凡遇到疑难的事都能帮助解决。遇到阿绣回娘家的时候，她就常常住几天都不走，家里人都害怕躲开。每逢家中丢了东西，狐狸就身着盛装端坐，头上插着数寸长的玳瑁簪子，召集家中仆人丫环严肃地说：“你们所偷的东西，夜里要送到某处，不然要头痛难忍，后悔也来不及。”天亮时，果然在某处找到了丢失的东西。三年之后，狐狸再不来了。偶然丢了贵重东西，阿绣仿效狐狸的装束，吓唬仆人丫环，也屡屡有效。

杨疤眼

【题解】

两个狐狸的对话所表现的人情世故，以气色判断吉凶休咎，完全与人类无异，只是因为小人“长二尺已来”，而且“踽踽行涧底”，所以夜伏的猎人推测它们不是人类，而“夜获一狐”，果然证实了猎人的判断。

百馀字的小说，写得既简洁又生动，既平易又诡异。

一猎人，夜伏山中，见一小人，长二尺已来，踽踽行涧底[1]。少间，又一人来，高亦如之。适相值，交问何之[2]。前者曰：“我将往望杨疤眼。前见其气色晦黯，多罹不吉[3]。”后人曰：“我亦为此，汝言不谬。”猎者知其非人，厉声大叱，二人并无有矣。夜获一狐，左目上有瘢痕，大如钱。

【注释】

[1]踽踽（jǔ）：孤独无依的样子。

[2]交问：互相问。

[3]罹：遭遇。

【译文】

一位猎人，夜里埋伏在山中，看见一个小矮人，有二尺多高，在山涧底孤独地行走。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高矮和他差不多。两人相遇了，互相问讯到哪里去。前一个小矮人说：“我要去看望杨疤眼，前些天见他气色不好，多半要碰到不吉利的事。”后来的那个人说：“我也为了这事，你说得不错。”猎人知道他们不是人类，厉声大喊，两个小矮人就不见了。当天夜里猎人捕获一只狐狸，狐狸的左眼上有块儿疤痕，像铜钱那么大。

小翠

【题解】

这篇写的是狐狸报恩的故事。由于王御史幼年时曾经无意中保护过避雷劫的狐狸，狐狸便把女儿小翠嫁给王御史的傻儿子。小翠不仅以恶作剧的方式巧妙地让王御史避免了政敌的陷害，去除了隐患，而且治好了王御史儿子的傻病，帮助王家延续了子嗣。

按照惯常的报恩故事，从正面入手，小说很容易流入平庸。本篇以常人意想不到的恶作剧展开情节，写小翠与王御史的傻儿子一起胡闹，踢蹋蹴，演戏剧，假扮大官在居住的里巷招摇，后来竟然穿上皇帝的“衮衣旒冕”戏弄政敌，虽然出人意料，却歪打正着，有惊无险，具有强烈的喜剧效果。本篇的调笑戏谑虽然出于故事的需要，也从另一个方面展示了蒲松龄的丰富的戏剧想象力和一贯的诙谐健朗的性情。小说中小翠和王元丰闺房的嬉戏有些过分，甚至近于变态，却贴近生活，极其生动。尤其小翠和王元丰踢蹋蹴误中王御史脸的一段，写王御史怒，“投之以石”，“以告夫人”。夫人“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将各种家庭关系写得细致入微，合理入情。小说最后写王御史由于小翠失手打碎玉瓶，“交口呵骂”，致使小翠离去，虽然可以看做是情节故事的需要，却也反映了人世间的某些现象，所以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感慨地说：“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顾失声于破甑，何其鄙哉！”

王太常[1]，越人[2]。总角时[3]，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4]，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晴霁，物即径出。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5]。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6]，因而乡党无与为婚。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议聘金，曰：“是从我糠覈不得饱[7]，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厌膏粱[8]，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悦，优厚之。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9]，奉侍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王命仆马送之，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10]。夫人亦爱乐之。

【注释】

[1]太常：官名。汉为九卿之一，掌管宫廷祭祀礼乐文化教育等事，历代太常职掌基本与汉代相同。

[2]越：指长江和钱塘江（浙江）之间的近海地区。古越国建都于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末年越国灭吴，向北扩展，疆域有江苏南部、江西东部、浙江北部等地区。

[3]总角：童年，未成年。古代未成年人将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故称。

[4]巨霆：迅雷。

[5]入为侍御：调入朝廷为御史。清代称御史为侍御。

[6]牝牡：雌雄。鸟兽雌性叫牝，雄性叫牡。

[7]糠覈（hé）：粗粝的饭食。糠，稻、麦、谷子等的子实所脱落的壳或皮。覈，米麦舂馀的粗屑。

[8]厌：饱食。膏粱：肥脂与细粮。指美食。

[9]翁姑：公婆。

[10]奁（lián）：闺中盛放什物的箱匣。

【译文】

太常寺的王侍御史是越地人。他小的时候，有一天白天躺在床上，忽然天气阴沉，天空雷声大作，一个比猫大一些的动物，跑来趴在他的身下，总不离开他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天晴了，这个动物才出来。他一看，不是猫，这才感到害怕，隔着墙叫他哥哥。哥哥听了此事高兴地说：“弟弟将来必定能当大官，这是狐狸来躲避雷击的劫难啊。”后来果然很年轻就考中了进士，当了县令又调入朝廷当了御史。王御史生了个儿子，取名元丰，特别傻，十六岁了还不分男女，因而没有人家愿意和他家结亲。王御史很发愁。碰巧有个妇人领着一位少女来到王家，主动请求和他家结亲。王御史看了看少女，少女嫣然一笑，真像仙女一样。他高兴地问这妇人姓什么，妇人自言姓虞，女儿小翠，十六岁了。王御史和她商量要多少聘金，虞氏说：“这孩子跟着我吃糠都吃不饱，一旦来到您家，住上高楼大厦，使唤丫环仆人，饱食细粮肥肉，她满意了，我就放心了，难道能像卖菜那样讲价钱吗！”王御史的夫人也很高兴，热情地招待她们。虞氏就让小翠给王御史和夫人叩头行礼，嘱咐说：“这是你的公公、婆婆，要小心侍奉。我太忙了，先回去，过三五天再来。”王御史命仆人备马送她，虞氏说：“家离这里不远，不必麻烦了。”于是出门走了。小翠见妈妈走了一点儿也不悲伤留恋，就在梳妆匣中翻取绣花样子。王夫人也挺喜欢她。

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贫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见女，皆惊，群议始息。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于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11]，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12]，刺布作圆[13]，蹋蹴为笑[14]。着小皮靴，蹴去数十步，绐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一日，王偶过，圆訇然来[15]，直中面目。女与婢俱敛迹去[16]，公子犹踊跃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俛首微笑，以手刓床。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见之，怒甚，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17]。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18]。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19]。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20]，作沙漠人[21]，己乃艳服，束细腰，婆娑作帐下舞[22]，或髻插雉尾，拨琵琶[23]，丁丁缕缕然[24]，喧笑一室，日以为常。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

【注释】

[11]惕惕：担心，忧虑。

[12]第：但。善谑（xuè）：善于戏耍玩笑。

[13]刺布作圆：缝布作球。刺，缝制。圆，球。

[14]蹋蹴：踢。蹋蹴，亦作“踏蹙”、“蹋踧”。宋程大昌《演繁露·鞠》：“古今物制固多不同，以其类而求之于古，即《霍去病传》谓为穿城踏鞠者，其几于气毬也矣。其文曰：‘去病贵不省事，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去病尚穿城踏鞠也。’师古曰：‘鞠以皮为之，实之以毛，踏蹙而戏也。’”

[15]訇（hōng）然：形容踢球的声音。

[16]敛迹：隐藏，藏身。

[17]杖：棒打。

[18]乞宥：求饶。宥，原谅。

[19]忻（xīn）：欣喜。

[20]作霸王：指扮演秦末西楚霸王项羽。

[21]作沙漠人：指扮演发兵索取昭君的匈奴呼韩邪单于。

[22]婆娑作帐下舞：指扮演虞姬。婆娑，盘旋舞动的样子。

[23]髻插雉尾，拨琵琶：指扮演王昭君出塞和亲的故事。

[24]丁丁（zhēng）：形容声音响亮。缕缕：形容声细而连续。

【译文】

过了几天，小翠妈妈也没来。问小翠家在哪里，她也傻乎乎地说不清道路。于是收拾了另外一所房子，为小两口举行婚礼。亲戚们听说他家拣了个穷人家的女儿做媳妇，都笑话他们。等他们见到小翠，都惊叹她的美貌，不再说闲话了。小翠很聪明，会看公婆脸色行事。王御史夫妇宠爱儿媳超过了常情，然而心中还是惴惴不安，恐怕小翠嫌弃傻儿子，但是小翠每天都乐呵呵的，一点儿也不嫌弃。但是小翠喜欢逗元丰玩，她用布缝了一个球，踢球逗元丰笑。她穿着小皮靴，把球踢出去几十步远，让元丰跑过去捡，累得元丰和丫环们大汗淋漓。一天，王御史偶然经过儿子房前，球突然飞过来，正打在他的脸上。小翠和丫环们都吓得躲走了，只有元丰还奔跳着去追这个布球。王御史大怒，捡起石块向儿子投去，这时元丰才趴在地上哭起来。王御史把这事告诉了夫人，夫人去责备小翠，小翠只是低着头微笑，用手指抠着床。夫人走后，小翠依然憨态可掬地蹦蹦跳跳，把脂粉涂在元丰的脸上，涂成了花鬼脸。夫人看见了，更加生气，把小翠喊来大骂。小翠靠在几案边玩弄着衣服上的带子，不害怕也不说话。夫人无可奈何，就只好拿起棍子打元丰。元丰大哭，小翠这才吓得变了脸色，跪在地上求饶。夫人怒气顿消，扔下棍子走了。小翠笑着拉着元丰进屋，给他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擦干眼泪，按揉棍子打痛的地方，拿枣和栗子给他吃，元丰才不再涕哭而露出了笑容。小翠关上院门，一会把元丰打扮成霸王，一会又打扮成沙漠人，而自己穿上艳丽的服装，把腰束得细细的，在帐下翩翩起舞，扮虞姬；又在发髻上插上野鸡尾，扮王昭君弹着琵琶，“叮叮咚咚”地响，引起满屋欢声笑语，几乎每天都是这样。王御史因为儿子呆痴不忍过分责备儿媳，即使听说了这些事，也不再过问。

同巷有王给谏者[25]，相隔十馀户，然素不相能[26]。时值三年大计吏[27]，忌公握河南道篆[28]，思中伤之[29]。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冢宰状[30]，翦素丝作浓髭[31]，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32]，窃跨廐马而出[33]，戏云：“将谒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挝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宁谒给谏王耶！”回辔而归[34]。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子妇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35]，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36]。女惟憨笑，并不一置词。挞之，不忍；出之[37]，则无家。夫妻懊怨，终夜不寝。时冢宰某公赫甚，其仪采服从，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客未出，疑冢宰与公有阴谋。次日早朝，见而问曰：“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讥，惭颜唯唯[38]，不甚响答。给谏愈疑，谋遂寝[39]，由此益交欢公。公探知其情，窃喜，而阴嘱夫人，劝女改行，女笑应之。

【注释】

[25]给谏：官名。唐宋时给事中及谏议大夫的合称。清代用作六科给事中的别称。

[26]素不相能：向来不相容。

[27]三年大计吏：明清时，每三年对官吏举行一次考绩。对外官的考绩称大计，对京官的考绩称京察。

[28]握河南道篆：做河南道监察御史。篆，官印。明代都察院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给予印篆，分区负责考察该地区刑名吏治情况。《明史·职官志》谓“都察院衙门分属河南道，独专诸内外考察”。故王给谏嫉妒而欲中伤王侍御史。

[29]中伤：诬陷或恶意造谣毁坏别人的名誉。

[30]冢宰：官名。即太宰。西周置，位次三公，为六卿之首。《书》：“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明代以内阁大学士为相，中叶后多兼吏部尚书，故也称吏部尚书为冢宰。

[31]素丝：白色生丝。浓髭（zī）：密集的胡须。

[32]虞候：此处指侍卫、随员。

[33]厩（jiù）马：指家中的马匹。厩，马棚。

[34]回辔：回马。

[35]蹈我之瑕：寻找我的过错。

[36]诟让：责骂。让，责备。

[37]出：休弃。

[38]唯唯：恭敬地应答声。

[39]寝：停止，中止。

【译文】

和王御史同巷住着一位王给谏，与他家相隔着十几户人家，但两家人向来不和。这时正当朝廷三年一次考核官吏，王给谏忌妒王御史掌管河南道的监察大权，想中伤他。王御史得知王给谏的阴谋，心中很发愁，想不出对付的办法。一天晚上，王御史睡得很早，小翠穿上了官服，打扮成宰相的样子，剪了一些白丝粘在下巴上当成胡须，又让两个丫环穿上黑色衣服打扮成随从，偷偷骑上马厩里的马出去了，开玩笑说：“我要去拜访王大人。”骑马跑到王给谏门口，就用鞭子抽打两个随从，大声说：“我要去拜访侍御史王大人，哪里是拜访王给谏大人呀！”调转马头就回来了。到了家门口，守门人还误以为真的宰相来了，赶快跑去报告王御史。王御史急忙从床上起来，出门迎接，一看原来是儿媳妇在闹着玩。王御史气坏了，对夫人说：“人家正在找我的毛病，反而把家中的丑事登门去告诉人家，我的祸事不远了。”夫人也特别生气，跑到儿媳屋里，把小翠大骂一通。小翠只是憨笑，一句话也不分辩。夫人想打她吧，又不忍心；休了吧，她又没有家。王御史夫妇二人懊恼抱怨，一夜也没有睡着。当时，那位宰相正是显赫的时候，他的仪容、服饰、随从，和小翠伪装的没什么分别，王给谏也误以为真是宰相来了。他多次派人到王御史门前探听，直到半夜也没见客人出来，怀疑宰相和王御史在暗中商量什么事情。第二天早晨上朝，见到王御史就问：“昨夜宰相到您府上来了吗？”王御史以为他是故意讽刺，不好意思地应答了两声，声音也不大。王给谏愈发怀疑，就打消了中伤王御史的念头，从此还主动和王御史往来结交。王御史知道了真情，暗暗高兴，私下嘱咐夫人，劝儿媳改一改以往的行为，小翠笑着答应了。

逾岁，首相免[40]，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41]，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愤将行。忽见公子衮衣旒冕[42]，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而笑抚之，脱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则客去远。闻其故，惊颜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43]！指日赤吾族矣[44]！”与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无烦怒！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45]，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粱秸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46]。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法司严诘臧获[47]，并言无他，惟颠妇痴儿，日事戏笑，邻里亦无异词。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48]。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诘之，女但笑不言。再复穷问，则掩口曰：“儿玉皇女，母不知耶？”

【注释】

[40]首相：指上文所说的冢宰。

[41]巾袍：冠服，礼服。

[42]衮（gǔn）衣旒（liú）冕：此指穿戴帝王冠服。衮衣，皇帝所穿的衮龙袍。旒冕，前后悬垂玉串的皇冠。

[43]祸水：制造祸害灾难的女性。汉伶玄《飞燕外传》载，汉成帝宠赵飞燕的妹妹合德，披香博士淖方成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照五行家的说法，汉朝得火德而兴，因而说赵合德祸害汉室，如同水之灭火。后因称败坏国家的女性为祸水。

[44]指日：不日，为期不远。赤族：全家族被杀。

[45]抗疏：上疏直陈。不轨：越出常轨，不守法度。《左传·隐公五五》：“不轨不物，谓之乱政。”

[46]下之法司：把王给谏交付法司审理。明清时代，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为三法司，负责审理重大案件。

[47]臧获：奴婢。《荀子·王霸》：“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势业。”注：“臧获，奴婢也。《方言》谓荆淮海岱之间，骂奴曰臧，骂婢为获。……或曰，取货谓之臧，擒得谓获。皆谓有罪为奴婢者。”

[48]充云南军：充军到云南。充军，宋元创设，明正式入律，开始主要是出于卫所兵制充实军士的需要，后来成为重刑苦役制度，罚犯人到边远地区从事强迫性的屯种或充实军伍，是轻于死刑、重于流刑的一种刑罚，类似现在的劳改，作为死刑代用刑“刑莫惨于此”。

【译文】

过了一年，宰相被免了官，他有一封私人信件要交给王御史，但被误送给了王给谏。王给谏高兴万分，先托一位和王御史关系好的人到王御史家中借一万两银子，王御史拒绝了。王给谏便亲自来到王御史家。王御史找礼服，好穿着去迎接，可是找不着，王给谏等候时间长了，生气王御史的怠慢，就要转身回去。忽然看到元丰穿着龙袍，戴着皇冠，被一个女子从门内推了出来，他吓了一跳。接着便笑着抚摸，脱下他的龙袍、皇冠拿走了。王御史急忙出来，但客人已经走远了。他听到刚才发生的事，吓得面如土色，大哭着说：“这是祸水啊！我们全家被杀头为期不远了啊！”王御史和夫人一起拿棍子到儿子这边来，小翠已知他们要来，关上屋门任凭他们大骂。王御史气极了，拿来斧头砍他们的屋门。小翠在屋里含笑对公婆说：“公公不要发怒！有儿媳在，刀锯斧砍，由儿媳来承当，决不会连累双亲。公公这样做，是想杀死儿媳来灭口吗？”王御史这才住了手。王给谏回家后，果然向皇帝上了奏章，揭发王御史图谋不轨，并说有龙袍、皇冠为证。皇帝吃了一惊，一查罪证，皇冠原来是高粱秆做的，龙袍是一个破黄布包袱皮。皇帝对王给谏的诬告非常生气。又宣元丰上殿，一看他傻乎乎的样子，笑着说：“这个样子还能当天子吗？”就把王给谏交给法司去审问。王给谏又告发王御史家中有妖人，法司严厉讯问王御史家的仆人丫环，都说没有其事，只有一个疯媳妇和一个傻儿子，成天嬉笑玩耍，邻居也没说出其他情况。案子审定了，王给谏被判充军云南。王御史从此感到小翠不是一般的女子。又因她的母亲一直没来，猜想她不是人类，让夫人去盘问小翠，小翠只是笑，不说一句话。再一追问，小翠则捂着嘴说：“孩儿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婆婆不知道吗？”

无何，公擢京卿[49]。五十馀，每患无孙。女居三年，夜夜与公子异寝，似未尝有所私。夫人舁榻去，嘱公子与妇同寝。过数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还！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气不得，又惯掐人股里。”婢妪无不粲然[50]。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于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谕使姑待。既出，乃更泻热汤于甕，解其袍袴，与婢扶入之。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51]。女坦笑不惊[52]，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复被焉。夫人闻之，哭而入，骂曰：“狂婢何杀吾儿！”女冁然曰：“如此痴儿，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53]，而大汗浸淫[54]，沾浃裀褥[55]。食顷，汗已，忽开目四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语不痴，大异之。携参其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至晚，还榻故处，更设衾枕以觇之。公子入室，尽遣婢去。早窥之，则榻虚设。自此痴颠皆不复作，而琴瑟静好，如形影焉[56]。

【注释】

[49]擢（zhuó）：提升。京卿：清代对三品或四品京官的尊称，或称“京堂”。这里指从侍御擢升为太常寺卿。

[50]粲然：大笑。

[51]绝：气绝。

[52]坦：坦然，无负担。

[53]休休：喘粗气。

[54]浸淫：渗渍。

[55]沾浃：湿透。

[56]如形影焉：如影随形，亲密相伴。

【译文】

不久，王御史升为太常寺卿。五十多岁了，时常为没有孙子发愁。小翠来王家三年了，夜夜和元丰分开睡，好像没有发生过关系。夫人让人抬走了元丰的床，嘱咐元丰和小翠同睡。过了几天，元丰告诉母亲说：“借走床，怎么还不还！小翠夜夜把腿放在我的肚子上，压得我喘不上气来，还老掐我的大腿。”丫环仆妇听了无不大笑。夫人呵斥拍打着他，让他走了。一天，小翠在屋里洗澡，元丰见了，要和她一起洗，小翠笑着制止他，让他先等一会儿。小翠洗完以后，又在洗澡的盆里添了热水，把元丰的衣服裤子脱掉，同丫环一起把元丰扶入盆里。元丰觉得又闷又热，大声叫着要出来。小翠不让，用被子把盆蒙上。不一会儿，没声音了，打开一看，元丰已经没气了。小翠坦然地笑着，一点儿也不惊慌，把元丰拖到床上，擦干身上的水，又用被子盖上。夫人听说这事，哭着来了，骂道：“疯丫头为什么杀我的儿子！”小翠微微笑着说：“这样的傻儿子，不如没有。”夫人更生气了，用头去撞小翠，丫环们又劝又拉。正在吵闹时，一个丫环来报告说：“公子哼哼了。”夫人停止哭泣，抚摸儿子，只见他气喘吁吁，浑身大汗淋漓，沾湿了被褥。过了一顿饭工夫，元丰汗止了，忽然睁开眼环顾四周，把家中人都看了一遍，好像不认识似的，说：“我现在回忆以往的事，好像做梦，这是怎么回事呀？”夫人看他说的不像傻话，特别惊异。领着他去见父亲，多次试验，果然不傻了。全家大喜，如获至宝一般。到了晚上，把床又放回原来的地方，还放好被褥枕头，来观察他。元丰进了内室以后，把丫环们都打发走了。早晨一看，那张床空在那儿，如同虚设。从此以后，儿子媳妇的疯病傻病全没有了，小两口感情特别好，形影不离。

年馀，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小有罣误[57]。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58]，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惭而自投。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闻之，怒，交口呵骂。女奋而出，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来报曩恩、了夙愿耳。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盛气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59]，而悔无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遗钩[60]，恸哭欲死，寝食不甘，日就羸悴[61]。公大忧，急为胶续以解之[62]，而公子不乐。惟求良工画翠小像，日夜浇祷其下[63]，几二年。

【注释】

[57]罣（guà）误：因过失或被别人牵连而受到处分或损害。

[58]中丞：巡抚的别称。明清时，巡抚兼带副都御史衔，相当于前代的御史中丞，故称。

[59]爽然：茫然。自失：内心空虚。

[60]钩：鞋。

[61]羸悴：瘦弱憔悴。

[62]胶续：指续娶。旧时以琴瑟比喻夫妇和美，因此俗谓丧妻为断弦，再娶曰续弦。

[63]浇祷：酹酒祭祷。

【译文】

过了一年多，王御史因受到王给谏同党的弹劾被免了官，还受到了小处分。家中原有广西中丞赠送的一只玉瓶，价值千金，准备送给当权的大官。小翠很喜爱这只玉瓶，捧在手中欣赏，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心中很愧疚，赶快告诉了公婆。公婆正因为丢了官心中不快，听到此事大怒，二人交口大骂。小翠气得跑出来了，回去对元丰说：“我在你家，保全你家不止一个玉瓶，为什么就不给我多少留点儿面子？实话对你说吧：我不是人类，因为我母亲遭到雷击的劫难，得到你父亲的庇护，又因为我们两人有五年的缘分，所以我来你家报答以前的恩情，完成我们的夙愿。我受到的斥骂，比头发还要多，我所以不离你而去，是因为五年的恩爱还未期满，现在我怎能再呆下去呢！”小翠赌气出门，元丰去追，已不见踪影。王御史心中若有所失，后悔也来不及了。元丰回到屋内，看到小翠用过的粉，穿过的鞋，痛哭欲死，寝不能眠，食不甘味，一天比一天消瘦。王御史非常忧虑，急着想为儿子续娶一房妻室，以解除元丰的烦恼，但元丰不愿意。他只请技艺高超的画家画了一幅小翠的像，日夜在像前祭祀祷告，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归。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廐卒捉鞚[64]，登鞍一望，则二女郎游戏其中，云月昏蒙，不甚可辨。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逐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园亭，反逐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也？”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65]！”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小翠。喜极。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人。今与大姊游戏，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请与同归，不可；请止园中，许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惊起，驾肩舆而往，启钥入亭，女即趋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过，几不自容，曰：“若不少记榛梗[66]，请偕归，慰我迟暮[67]。”女峻辞不可[68]。夫人虑野亭荒寂，谋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诸人悉不愿见，惟前两婢朝夕相从，不能无眷注耳，外惟一老仆应门，馀都无所复须。”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养疴园中[69]，日供食用而已。

【注释】

[64]厩卒：马夫。捉：抓住。鞚（kòng）：有嚼口的马笼头。

[65]索胜：总还胜过。

[66]榛梗：原意指草木丛生。此处喻琐事引起的隔阂，前嫌。

[67]迟暮：晚年。迟，晚。

[68]峻辞不可：严词拒绝。

[69]疴（kē）：病。

【译文】

一天，元丰偶然从别处回来。这时天空明月皎洁，村外有王御史家的一座亭园，元丰骑马从墙外路过，听到里面有笑语声，他勒住马，让马夫拉住缰绳，站在马鞍上向里张望，只见两位女子在里边游戏，因月亮被云彩遮住，看不太清楚。只听穿绿衣服的女子说：“应该把你这丫头赶出门去！”一个红衣女子说：“你在我家的亭园里，反而撵谁啊？”绿衣女子说：“丫头不知害羞！没有当好媳妇，被人赶了出来，还要冒认是自家的产业吗？”红衣女子又说：“那也比你老大个丫头还没有婆家的强！”元丰听说话的声音酷似小翠，急忙呼叫。绿衣女子一边离去一边说：“先不和你争了，你的汉子来了。”不一会儿，红衣女子来了，果然是小翠。元丰高兴极了。小翠让他登上墙头，然后把他接下来，说：“两年不见，你瘦成一把骨头了。”元丰拉着小翠的手不由流下泪来，详述了相思之情。小翠说：“我也知道，但我无颜见家中的人。今天与大姐游戏，又和你相遇，足见我们的缘分是天定的。”元丰请求小翠一起回家，小翠不答应；请求在园中住下，小翠同意了。元丰让仆人赶快跑回去报告夫人。夫人吃惊地站起来，坐上轿子就到花园来，开锁进入园中，小翠赶快跑过来迎接，下拜行礼。夫人抓住她的胳膊，流着泪说以前都是自己的过错，几乎无地自容，夫人说：“如果你能稍微不再记恨前嫌，请和我一起回去，对我的晚年也是个安慰。”小翠坚决不回去。夫人考虑村外的园子荒凉冷清，想多派几个人来服侍。小翠说：“别的人我都不愿见，只有以前在我身边的两个丫环朝夕服侍我，我忘不了她们，另外再来一个老仆人看看门，其他的都不需要了。”夫人全照小翠的话做了。对别人只说元丰在园中养病，每天供给一些吃用的东西。

女每劝公子别婚，公子不从。后年馀，女眉目音声，渐与曩异，出像质之[70]，迥若两人。大怪之。女曰：“视妾今日，何如畴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则美，然较昔则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馀岁，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图，救之已烬。一日，谓公子曰：“昔在家时，阿翁谓妾抵死不作茧[71]。今亲老君孤，妾实不能产，恐误君宗嗣。请娶妇于家，旦晚侍奉翁姑，君往来于两间，亦无所不便。”公子然之，纳币于锺太史之家[72]。吉期将近，女为新人制衣履，赍送母所。及新人入门，则言貌举止，与小翠无毫发之异，大奇之。往至园亭，则女亦不知所在。问婢，婢出红巾曰：“娘子暂归宁，留此贻公子。”展巾，则结玉玦一枚[73]，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归。虽顷刻不忘小翠，幸而对新人如觌旧好焉[74]。始悟锺氏之姻，女预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

【注释】

[70]质：对照质证。

[71]抵死：到老死，终究。不作茧：以蚕不作茧喻妇女不育。

[72]太史：古史官。明清时，因修史之事归于翰林院，因称翰林为太史。

[73]玉玦：玉饰，形为环而有缺口。古时常用以赠人表示决绝。《荀子·大略》：“绝人以玦，反绝以环。”

[74]觌（dí）：见。

【译文】

小翠经常劝元丰另娶一个媳妇，元丰不同意。过了一年多，小翠的声音容貌渐渐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拿出原来的画像一对比，简直判若两人。元丰很奇怪。小翠说：“看看现在的我，比以前漂亮吗？”元丰说：“现在还是很漂亮，然而比以前好像不如。”小翠说：“我想我是老了！”元丰说：“二十多岁，怎么就老得那么快。”小翠笑着烧毁了画像，元丰来抢救，已经晚了。一天，小翠对元丰说：“从前在家的时候，老爸说我至死也不能生儿育女。现在公婆已经年老，只你一个儿子，我确实不能生育，恐怕耽误你家传宗接代。请你在家娶个媳妇，早晚侍奉公婆，你可以在我和她那里两边往来，也没什么不便。”元丰觉得小翠讲得也有道理，就和锺太史的女儿定了亲。婚期将近，小翠为新媳妇做新衣新鞋，让人送到婆婆那里。等新娘子过了门，相貌言谈举止，都和小翠分毫不差，元丰大为惊奇。到亭园去看，小翠已不知去向。问丫环，丫环拿出一块红手帕说：“娘子暂时回娘家去了，留下这个给公子。”展开手帕一看，里面有玉玦一块，元丰知道小翠不会回来了，于是带着丫环回到家中。元丰虽然一刻也不能忘记小翠，幸而看着新媳妇就如同看到小翠一样。元丰这时才明白和锺家结亲，小翠预先就知道，所以才先变成锺家姑娘的容貌，以此来慰藉以后的相思之情。

异史氏曰：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75]，顾失声于破甑[76]，何其鄙哉！月缺重圆[77]，从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于流俗也！

【注释】

[75]再造：再生。

[76]失声于破甑（zèng）：东汉孟敏荷甑而行，甑堕地破裂，孟敏不顾而去，认为“甑已破矣，视之何益”。见《后汉书·郭泰传》。这里反用其意，批评王御史因小事忘大德，竟然因已碎的玉瓶，诟骂对王家有再造之恩的小翠。失声，不自禁地出声。甑，古代炊器。

[77]月缺重圆：指小翠负气离开王家，后在亭园又与元丰重新团圆。

【译文】

异氏史说：一个狐狸，对于王家无意之中施于的恩德，还想着报答；而王家受到小翠再生之福，却因为打破一个花瓶而失声痛骂，品格是何等低下啊！和元丰分手而又破镜重圆，找好替身又从容离去，以此可知仙人的情义，比世俗之人更加深厚啊！

金和尚

【题解】

本篇可与卷二的《金世成》对读。《聊斋志异》中的道士多幻魔异术而和尚多贪婪不法，可能与蒲松龄的见闻经历有关。本篇中的金和尚“生平不奉一经，持一咒，迹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尝蓄铙鼓，此等物，门人辈弗及见，并弗及闻”，却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完全是一方黑社会的恶霸代表。据王渔洋《分甘馀话》、青柯亭本《聊斋志异》本篇后面的鲍廷博的附记及《五莲山志》等文献，金和尚实有其人，“一时服御华侈，声势煊赫，诚有如聊斋所云者”。而且“尝以柳泉此传未尽得实，付梓后，欲别为小纪以正之”。其实，虽然本篇类传记，但作为文学作品，也不必事事拘泥，毕竟文学的真实与历史的真实有着区别。

金和尚[1]，诸城人[2]。父无赖，以数百钱鬻子五莲山寺[3]。少顽钝，不能肄清业[4]，牧猪赴市，若佣保。后本师死[5]，稍有遗金，卷怀离寺[6]，作负贩去。饮羊、登垄[7]，计最工。数年暴富，买田宅于水坡里，弟子繁有徒，食指日千计[8]，里膏田千百亩。里中起第数十处，皆僧，无人[9]，即有，亦贫无业，携妻子，僦屋佃田者也。每一门内，四缭连屋[10]，皆此辈列而居。僧舍其中，前有厅事[11]，梁楹节棁[12]，绘金碧，射人眼，堂上几屏，晶光可鉴。又其后为内寝，朱帘绣幙[13]，兰麝香充溢喷人，螺钿雕檀为床[14]，床上锦茵褥，褶叠厚尺有咫，壁上美人山水诸名迹，悬黏几无隙处。一声长呼，门外数十人，轰应如雷。细缨革靴者[15]，皆乌集鹄立[16]，受命皆掩口语，侧耳以听。客仓卒至，十馀筵可咄嗟办[17]，肥醴蒸薰[18]，纷纷狼籍如雾霈[19]。但不敢公然蓄歌妓，而狡童十数辈[20]，皆慧黠能媚人，皂纱缠头[21]，唱艳曲，听睹亦颇不恶。金若一出，前后数十骑，腰弓矢相摩戛[22]。奴辈呼之皆以“爷”；即邑人之若民[23]，或“祖”之，“伯”、“叔”之，不以“师[24]”，不以“上人[25]”，不以禅号也[26]。其徒出，稍稍杀于金[27]，而风鬃云辔[28]，亦略与贵公子等。

【注释】

[1]金和尚：相关文献记载略异。王渔洋《分甘馀话》：“国初有一僧姓金，自京师来青之诸城，自云是旗人金中丞之族，公然与冠盖交往。诸城九仙山古刹常住腴田数千亩，据而有之，益置膏腴，起甲第。徒众数百人，或居寺中，或以自随。居别墅，鲜衣怒马，歌儿舞女，虽豪家仕族不及也。有金举人者，自吴中来，父事之，愿为之子。此僧以势利横行闾里者几三十年乃死，中分其资产，半予僧徒，半予假子。有往吊者，举人斩衰稽颡，如俗家礼。余为祭酒日，举人方肄业太学，亦能文之士，而甘为妖髡假子，忘其本生，大可怪也。”李象先等编《五莲山志·诸师本传》：“和尚姓金，名彻，字泰雨，原籍为辽阳。明末在山东诸城五莲山寺出家。”鲍廷博《金和尚附记》：“和尚盖绍兴某县人……后其侄显达……因出资令有司创建刹宇，且为营别业云。”

[2]诸城：县名。地处山东泰沂山脉与胶潍平原交界处，明清时代属青州府，现为潍坊辖诸城。

[3]五莲山寺：即护国万寿光明寺，位于山东五莲山大悲峰下，始建于明万历三十年（1602），是山东四大禅寺之一（其他三座是长清灵岩寺、青州法庆寺、诸城侔云寺）。是一座由皇帝敕赐寺名，内库拨款，太监亲临监工的御建寺院。

[4]清业：指诵经、打坐等活动。

[5]本师：此处指剃度、授戒的师父。

[6]卷怀：收藏，据为己有。

[7]饮羊：谓羊贩以水饮羊，增其重量以骗取高利，类似于现在的注水。《孔子家语·相鲁》：“鲁之贩羊有沉犹氏者，常朝饮其羊，以诈市人。”登垄：垄断而登之。指操纵、把持集市，以牟取高利。《孟子·公孙丑》：“古之为市也……有贱丈夫焉，必求垄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

[8]食指日千计：每天吃饭有百馀人。

[9]无人：没有僧众之外的人。人，指俗家人。

[10]缭（liáo）：缠绕，边。

[11]厅事：指处理家务的处所。

[12]梁楹节棁（zhuó）：即屋梁、楹柱、柱端斗拱、梁上短柱。

[13]幙：同“幕”。

[14]螺钿：用螺壳、玳瑁等磨薄后刻花鸟人物等形象，镶嵌于雕镂器物之上，称为螺钿。

[15]细缨革靴者：指穿戴整齐的仆人。细缨，冠的系带。革靴，皮制长筒靴。

[16]乌集鹄（hú）立：群集恭立。鹄立，谓似鹄之延颈而立。鹄，即天鹅。

[17]可咄嗟（duō jiè）办：可以立即办好。咄嗟，霎时，谓时间短暂。

[18]醴（lǐ）：甜酒。

[19]雾霈：热气蒸腾的样子。

[20]狡童：美貌的少年。《诗·郑风·狡童》：“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

[21]皂：黑。

[22]摩戛：碰撞。戛，击。

[23]若民：普通百姓。

[24]师：法师，禅师。对和尚或道士的尊称。

[25]上人：佛教称具备德智善行的人。《摩诃般若经》：“何名上人？佛言若菩萨一心行阿耨菩提心不散乱，是名上人。”

[26]禅号：法号，修禅者的称号。

[27]杀：减。

[28]风鬃云辔：极言扈从之盛，车马如风会云集。风鬃，犹言风驰电掣的马。鬃，马鬃毛。指代马。云辔，指扈从前后的众多骑卒、仆役。辔，马缰绳。引申为骑卒。

【译文】

金和尚是山东诸城人。父亲是个无赖，几百个大钱把他卖到五莲山寺。金和尚小时顽皮愚钝，不会诵经念佛，只干些放猪和上街买东西的杂活，就如同雇工佣人一样。后来他的师傅死了，留下了一点儿钱，他就带着这些钱离开了五莲山寺，去做买卖。这人弄虚作假，投机倒把，最有心计。几年就发了大财，在水坡里买了房屋土地，有很多徒弟，每天吃饭的有百十多人，围绕水坡里的良田有上千亩。在里中盖起了数十处宅院，住的都是和尚，没有普通百姓，即使有也是贫苦无业之民，带着妻子儿女，租屋种田的。每一座门内，四周屋子相连，都住着这些人。金和尚的房屋在中间，前有厅堂，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耀人眼目，堂上的桌案屏风，锃光明亮，可以照人。后面是卧室，绣花的门帘和帐子，气味芳香扑鼻，檀木雕花的大床上镶着用螺壳玳瑁磨刻的花鸟人物，床上铺着锦缎褥子，有一尺多厚，墙上挂着名家画的美人山水画，几乎挂满了墙壁。一声招呼，门外有数十人，应答的声音犹如打雷。戴着小帽穿着皮靴的人都排成队恭敬地站立着，伺候时都掩着嘴说话侧着耳朵倾听。如果有客人突然而至，不大工夫就可摆出十几桌筵席，各种做法的佳肴，纷纷端上桌来，热气腾腾的。但是不敢公开留养歌妓，而是有十几个漂亮少年，都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用黑纱缠头，唱着色情的歌曲，听着看着都还不错。金和尚一出来，前呼后拥跟着数十个骑马的人，他们腰上挂的弓箭相碰叮当作响。这些奴仆们都管金和尚叫爷，县里的百姓，有的呼他为祖，有的呼他为伯、叔，不叫师父和上人，不叫和尚的法名。他的徒弟出行，威风劲儿比金和尚稍差些，但也是扈从拥促，也和贵族公子差不多。

金又广结纳[29]，即千里外呼吸亦可通[30]，以此挟方面短长[31]，偶气触之[32]，辄惕自惧。而其为人，鄙不文[33]，顶趾无雅骨[34]。生平不奉一经，持一咒，迹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尝蓄铙鼓[35]，此等物，门人辈弗及见，并弗及闻。凡僦屋者，妇女浮丽如京都，脂泽金粉，皆取给于僧，僧亦不之靳，以故里中不田而农者以百数。时而恶佃决僧首瘗床下[36]，亦不甚穷诘，但逐去之，其积习然也。金又买异姓儿，私子之[37]，延儒师，教帖括业[38]。儿聪慧能文，因令入邑庠，旋援例作太学生[39]。未几，赴北闱，领乡荐。由是金之名以“太公”噪。向之“爷”之者“太”之[40]，膝席者皆垂手执儿孙礼[41]。

【注释】

[29]广结纳：多方联络结交。

[30]呼吸亦可通：喻一体化，联络有亲，信息畅通。

[31]挟：挟持，控制。方面：一个方面的军政事务。因指独当一面的地方官，如总督、巡抚等。短长：偏义，指短处。

[32]气触：冒犯。

[33]不文：此处指不才或没有文采。

[34]顶趾无雅骨：浑身无一点文雅气息。顶趾，从头到脚。

[35]未尝蓄铙（náo）鼓：未置办法事之具。即谓从来未曾作法事。铙鼓，僧人用于作法事的两种乐器。铙，铙钹，亦称“铜钹”。铜制，形如圆盘，两只相碰擦以发声。

[36]佃：佃户。决：割断。

[37]私子之：私下里当儿子。据乾隆《诸城县志·列传》载金和尚所买异姓儿“金奇玉，本姓朱，江南昆山巨姓。十馀龄遭家变，出亡至县，无所依，五莲山僧金姓养为子，从姓金氏。僧延名师教之，仍以昆山籍举顺天乡试，知黾池县。博学工诗，居城西黑龙沟侧，与县诗人相唱和，集号龙溪。德州卢抱孙见曾曾刊《山左诗钞》，以奇玉为县侨寓，当矣！新城王阮亭士桢《池北偶谈》深诋之，盖未详其本末云”。

[38]帖（tiě）括：泛指科举应试文章。

[39]援例：指援引捐纳之例。太学生：国子监监生的别称。

[40]向之“爷”之者“太”之：即从前称“爷”现在称“太爷”。指恭敬升格。

[41]膝席：跪于席。《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馀半膝席。”裴骃《集解》引如淳曰：“以膝跪席上也。”此处指原来平辈交往应酬者。

【译文】

金和尚又广为结纳各方人士，即使千里之外，也联络有亲，仗着这些挟制官府，有人偶尔冒犯了他，都恐惧万分。但金和尚的为人，粗鄙不通文字，从头顶到脚跟没有一点儿文雅的地方。一辈子没念过一本经，没念过一句咒，从不到寺院中去，屋里也不摆设金铙皮鼓这些佛家法器，他的徒弟更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凡是租住他的房屋的，妇女打扮得漂漂亮亮如同京城妇女一样，擦脸的脂粉，都由金和尚出钱供给，他也毫不吝啬，因此村中不种田的农民有一百多人。有时有些佃户中的恶人把僧人杀了，将脑袋埋在床下，金和尚也不太追究，只是把这人赶走而已，他们历来的习俗就是这样。金和尚又买了一个异姓孩子，私下当做自己的儿子，为他请了老师，教他学习八股文。这孩子很聪明会写文章，因此又让他考上秀才进了县学，很快又按照惯例捐纳当上了监生。不久应试，中了举。从此金和尚又被称为“金太公”，名声更大了。以前称他为“爷”的改称“太爷”，过去向他行平辈礼的现在都恭恭敬敬地行儿孙礼。

无何，太公僧薨。孝廉缞绖卧苫块[42]，北面称孤[43]；诸门人释杖满床榻[44]；而灵帏后嘤嘤细泣，惟孝廉夫人一而已。士大夫妇咸华妆来，搴帏吊唁，冠盖舆马塞道路。殡日，棚阁云连[45]，旛幢翳日[46]。殉葬刍灵[47]，饰以金帛，舆盖仪仗数十事，马千匹，美人百袂[48]，皆如生。方弼、方相[49]，以纸壳制巨人，皂帕金铠，空中而横以木架，纳活人内负之行。设机转动，须眉飞舞；目光铄闪，如将叱咤。观者惊怪，或小儿女遥望之，辄啼走。冥宅壮丽如宫阙，楼阁房廊连垣数十亩，千门万户，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50]，多难指名。会葬者盖相摩[51]，上自方面，皆伛偻入[52]，起拜如朝仪[53]，下至贡监簿史[54]，则手据地以叩，不敢劳公子，劳诸师叔也。当是时，倾国瞻仰[55]，男女喘汗属于道，携妇襁儿[56]，呼兄觅妹者，声鼎沸。杂以鼓乐喧豗[57]，百戏鞺鞳[58]，人语都不可闻。观者自肩以下皆隐不见，惟万顶攒动而已。有孕妇痛急欲产，诸女伴张裙为幄[59]，罗守之，但闻儿啼，不暇问雌雄，断幅绷怀中[60]，或扶之，或曳之，蹩躠以去[61]。奇观哉！葬后，以金所遗赀产，瓜分而二之：子一，门人一。孝廉得半，而居第之南。之北、之西东，尽缁党[62]，然皆兄弟叙，痛痒犹相关云。

【注释】

[42]绖（dié）：旧时用麻做的丧带，系在腰或头上。在头上为首绖，在腰为腰绖。

[43]北面称孤：跪于灵前，自称孤子。北面，面北而拜。

[44]杖：苴（jū）杖。古代居父丧所用的竹杖，俗称哭丧棒。《礼记·丧服小记》：“苴杖，竹也；削杖，桐也。”《礼记·问丧》：“或问曰：杖者何也？曰：竹、桐一也。故为父苴杖，苴杖，竹也。为母削杖，削杖，桐也。”

[45]棚阁：指搭架的丧棚。云连：极言其多。

[46]旛幢（fān chuáng）：指用于丧仪的旌旗。翳日：遮天蔽日。翳，遮蔽。

[47]刍灵：用茅草扎成的人马，古时殉葬用品。《礼记·檀弓》：“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郑玄注：“刍灵，束茅为人马，谓之灵者，神之类。”

[48]袂：衣袖。指代刍灵美人数量。

[49]方弼、方相：都是古代驱疫避邪的神像。《周礼·夏官·方相氏》：“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难，以索室驱疫。大丧，先柩。及墓，入圹，以戈击四隅，驱方良。”原只有方相，《封神演义》又加上方弼，称方弼、方相为兄弟两人。殡葬时用纸、竹等糊扎成高大狰狞的形象作为开路神。

[50]象物：又称“相生”。指模拟物品。

[51]盖相摩：车盖相碰撞，拥挤。

[52]伛偻：腰背弯曲。引申为曲身，表示恭敬。《庄子·列御寇》：“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

[53]起拜如朝仪：谓礼节如同朝见君主一样。

[54]贡监：明制，生员入监读书者，谓之贡监。簿史：指主管文书记事的小吏。簿，主簿。史，府吏。泛指府县主管文书、财赋的杂职吏员。

[55]倾国：全国。这里指全城。

[56]襁儿：背负哺乳幼童。襁，襁褓。

[57]喧豗（huī）：嘈杂的响声。

[58]百戏鞺鞳（tāng tà）：散乐杂技的锣鼓喧闹。百戏，古散乐杂技等民间表演艺术的泛称。鞺鞳，锣鼓声。

[59]幄：帷幕。

[60]断幅：扯块布。幅，布的宽度。绷：束，包扎。

[61]蹩躠（xiè）：谓歪歪倒倒，如跛行一般。蹩，跛不能行。躠，行不正。

[62]尽缁党：全是和尚。缁，黑色。僧服色尚黑，因以指僧人。

【译文】

不久，金太公和尚死了。金举人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口称孤儿；众门人的哭丧棒摆满了床榻；在灵幛后面小声哭泣的，只有举人夫人一个人而已。士大夫的夫人们都穿着盛装前来吊唁，车马轿子把道路都堵塞了。出殡那天，高大的灵棚一个接着一个，招魂灵幡遮住了日光。殉葬的纸人纸马等都用金帛装饰，车马仪仗有数十件，纸马千匹，纸人百个，全都像活的一样。方弼、方相开道巨人，外面是纸制的壳，再戴上黑帽子，穿上金铠甲，里边是空的，横架一个木架，活人钻到里面扛着架子行走。纸人内部还设有转动机关，连着脸上的胡子眉毛都在动，目光一闪一闪的，如要喊叫一样。围观的人都很惊奇，有的小孩子远远看到，就吓得哭着跑了。阴宅也修建得很壮丽，像宫殿一样，楼阁房廊连接着，占地数十亩，里面千门万户，进去就会迷路，连出来都很困难。祭品供品很多，都难以叫出名称。送葬的人摩肩接踵，上自官长，都低头弯腰进来，叩头下拜，如上朝一样，下至衙门的小吏，都趴在地上叩头前行，不敢有劳金公子和各位师叔。那时候，全城的人都来瞻仰，男男女女汗流浃背往来于道上，有的领着老婆背着孩子，有的呼兄喊妹，人声鼎沸。再加上鼓乐喧天，上演各种戏剧的敲锣打鼓，人们的说话声都听不到了。看热闹的人从肩膀以下都看不见，只见万头攒动而已。还有个孕妇肚子疼了要生产，女伴们只好围成一圈张开裙子来遮挡，守候着，只听见婴儿啼哭，没工夫问是男是女，扯下一块裙子把孩子包上抱在怀中，有的扶着产妇，有的拽着，一扭一拐地回家去了。真是奇观啊！下葬以后，把金和尚留下的资产分为两份，他的儿子得一份，众门人得一份。金举人分得了一半，居住在住宅的南面，而北、东、西面，全是和尚，都以兄弟相称，仍然痛痒相关，互相照应。

异史氏曰：此一派也，两宗未有[63]，六祖无传[64]，可谓独辟法门者矣[65]。抑闻之：五蕴皆空[66]，六尘不染[67]，是谓‘和尚’；口中说法，座上参禅，是谓‘和样’[68]；鞋香楚地，笠重吴天[69]，是谓‘和撞’[70]；鼓钲锽聒，笙管敖曹[71]，是谓‘和唱’[72]；狗苟钻缘，蝇营淫赌[73]，是谓‘和幛’[74]。金也者，‘尚’耶？‘样’耶？‘撞’耶？‘唱’耶？抑地狱之‘幛’耶？

【注释】

[63]两宗：中国佛教禅宗自南朝宋末菩提达摩五传后，因北方神秀的渐悟说与南方慧能的顿悟说主张不同，衍变为南北两宗。

[64]六祖：禅宗自达摩至慧能，衣钵共传六世：即达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慧能，为禅宗六祖。

[65]独辟：单独开辟。法门：佛教指修行者入道的门径。

[66]五蕴：也称“五阴”、“五众”。佛教指色（形相）、受（情欲）、想（意念）、行（行为）、识（心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67]六尘：佛教指色、声、香、味、触、法。认为六尘与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相连接而产生种种嗜欲，导致种种烦恼，因又称之为“六欲”、“六入”、“六处”、“六境”、“六贼”。

[68]和样：和尚的样子。指能装点佛教的门面。

[69]鞋香楚地，笠重吴天：指僧人履地戴天，云游四方，寻师问道。笠，斗笠。楚地、吴天，言其奔走不同的地方。

[70]和撞：和尚的本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71]笙管：指代管乐。敖曹：喧闹。

[72]和唱：和尚的音乐。指和尚作法事。

[73]狗苟：苟且无耻。钻缘：钻营拉关系。蝇营：像苍蝇一样飞来飞去。唐韩愈《送穷文》：“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74]和幛：和尚包藏祸心的招牌。幛，上面题有词句的整幅绸布，用作庆贺或吊唁的礼物。这里的“和样”、“和撞”、“和唱”、“和幛”与“和尚”叠韵，都是从“和尚”一词衍化出来的讥讽之词。

【译文】

异史氏说：这是单独的一派，禅宗的南北两宗都没有这派，六祖也没有传授给他们衣钵，可以说是独辟法门。我听说过，五蕴皆空，六尘不染，称作“和尚”；口中说法，座上参禅，叫作“和样”；脚踏楚地，头顶吴天，四处云游，称作“和撞”；锣鼓喧天，笙管喧闹，称作“和唱”；狗苟蝇营，厚颜无耻，吃喝嫖赌，称作“和幛”。金和尚这个人，是“尚”呢？“样”呢？“撞”呢？“唱”呢？或者是地狱中的“幛”呢？

龙戏蛛

【题解】

元代戏剧《窦娥冤》有一首“滚绣球”的唱词，说：“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蒲松龄的这篇小说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但能够不能够说蒲松龄不迷信，不相信因果报应呢？恐怕也不能够，只能说蒲松龄思想比较复杂，有时信，有时又不信，并未形成体系贯彻到底而已。

徐公为齐东令[1]，署中有楼，用藏肴饵，往往被物窃食，狼籍于地。家人屡受谯责[2]，因伏伺之，见一蜘蛛，大如斗，骇走白公[3]。公以为异，日遣婢辈投饵焉。蛛益驯，饥辄出依人，饱而后去。积年馀，公偶阅案牍，蛛忽来伏几上。疑其饥，方呼家人取饵，旋见两蛇夹蛛卧，细裁如箸[4]，蛛爪踡腹缩，若不胜惧。转瞬间，蛇暴长，粗于卵。大骇，欲走。巨霆大作，阖家震毙。移时，公苏，夫人及婢仆击死者七人。公病月馀，寻卒。公为人廉正爱民，柩发之日[5]，民敛钱以送，哭声满野。

【注释】

[1]齐东：旧县城名。故址在今山东邹平境内，清属济南府管辖。

[2]谯（qiào）责：谴责，责问。

[3]白：禀告。

[4]箸：筷子。

[5]柩发：出殡。柩，棺柩。

【译文】

徐公任齐东县令，他的衙门里有座楼，用来贮藏佳肴美食，往往被偷吃，洒得满地都是。仆人因此屡次受到责罚，于是埋伏起来察看，看到一个蜘蛛，有斗那么大，仆人吓得赶快跑去报告徐公。徐公觉得这事很奇异，每天派丫环给蜘蛛送吃的。蜘蛛更加温驯了，饿了就出来找人要吃的，吃饱了就回去。过了一年多，徐公偶然批阅文件，蜘蛛忽然来了，趴在桌子上。徐公以为它饿了，正要叫仆人给它拿食物，只见两条蛇卧在蜘蛛的两边，粗细像筷子，蜘蛛把爪子蜷起来缩在肚子下，好像非常害怕。转眼间，蛇暴长，有鸡蛋那么粗。徐公惊异极了，要跑开。这时雷声大作，全家都被震死了。过了一段时间，徐公又苏醒了，夫人和丫环仆人被雷击死的共有七人。徐公病了一个多月，不久也死了。徐公为人廉正爱民，下葬那天，百姓们出钱给他送葬，哭声满野。

异史氏曰：龙戏蛛，每意是里巷之讹言耳[6]，乃真有之乎[7]？闻雷霆之击，必于凶人[8]，奈何以循良之吏，罹此惨毒？天公之愦愦，不已多乎[9]！

【注释】

[6]讹：错讹，谣言。

[7]乃：竟。

[8]凶人：恶人，坏人。

[9]已：太，过。

【译文】

异史氏说：龙戏蛛，每以为是里巷流传的谣言，还真有这样的事吗？听说雷要打人，必打那些坏人，怎么这样廉正爱民的好官却遭到这样的惨祸呢？天公昏聩的地方，也太多了吧？

商妇

【题解】

《聊斋志异》有不少抓替死鬼的故事，比较优秀的作品有《王六郎》、《水莽草》等，在《水莽草》中，蒲松龄还借祝生之口，表达了他对于这一民俗传说的伦理道德所持的明确态度。在本篇中，蒲松龄对于抓替死鬼传说的本身提出了怀疑。而在《梅女》、《缢鬼》等篇中，虽然同为缢鬼，并没有抓替死鬼的情节。所以，民俗传闻是一回事，利用民俗传闻编织故事是另一回事，辨别民俗传闻的真伪和进行道德判断则更是另一回事。不能简单地认为利用民俗传闻编织故事就一定意味着蒲松龄肯定并相信这些民俗传闻。

天津商人某，将贾远方，从富人贷赀数百。为偷儿所窥，及夕，预匿室中以俟其归。而商以是日良，负赀竟发。偷儿伏久，但闻商人妇转侧床上，似不成眠。既而壁上一小门开，一室尽亮。门内有女子出，容齿少好[1]，手引长带一条，近榻授妇，妇以手却之。女固授之，妇乃受带，起悬梁上，引颈自缢。女遂去，壁扉亦阖。偷儿大惊，拔关遁去。既明，家人见妇死，质诸官[2]。官拘邻人而锻炼之[3]，诬服成狱，不日就决[4]。偷儿愤其冤，自首于堂，告以是夜所见。鞫之情真，邻人遂免。问其里人，言宅之故主曾有少妇经死，年齿容貌，与盗言悉符，固知是其鬼也。俗传暴死者必求代替，其然欤？

【注释】

[1]容齿少好：年轻漂亮。

[2]质诸官：告之于官，请予审理。

[3]锻炼：罗织罪名，严刑逼供。《后汉书·章彪传》：“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锻炼之吏，持心近薄。”注：“《苍颉篇》曰：‘锻，椎也。’锻炼犹成熟也。言深文之吏，入人之罪，犹工冶陶铸锻炼，使之成熟也。”

[4]决：处决，执行死刑。

【译文】

天津卫有个商人，要出远门做买卖，从一个富人那里借了几百两银子作本钱。被小偷看见了，到了晚上，小偷预先藏在他屋里等他回来。但商人因为那天是个好日子，拿到钱就出发了。小偷藏了很长时间，只听商人的妻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难以入睡。一会儿，墙上忽然开了个小门，整个屋里通亮。门里出来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手拉一条带子，走近床边递给商人妻子，商人妻用手推开。年轻女子固执地再递给她，她就接过去，起了床，将带子拴在梁上，伸进脖子，上吊了。年轻女子也就走了，墙上小门也关上了。小偷大惊，推开门逃了。天亮后，家里仆人见主妇吊死，报了案。官府捉商人邻居去，严刑拷打，邻居忍受不了折磨，只得承认杀了人，几天后就要被处决了。小偷为邻居的冤枉不平，到官府自首，说了那夜亲眼见到的事实。经过审讯确认他说的是真的，邻居便免了罪。官府向其他邻人调查，都说那宅子的旧主人家里曾经有年轻媳妇吊死过，年龄、相貌跟小偷说的完全符合，因而知道那是年轻媳妇的鬼魂。俗话说暴死的人必然找人做替身，真是这样吗？

阎罗宴

【题解】

《聊斋志异》中以阎罗为题的作品不少，除本篇外，尚有卷三的《阎罗》、卷五《阎王》、卷六《阎罗》、卷七《阎罗薨》，都比较简短，不过借阎罗之名赏善罚淫。本篇则写贫穷的邵生由于恭谨孝顺，得到了阎罗的回报。

静海邵生[1]，家贫。值母初度，备牲酒祀于庭[2]，拜已而起，则案上肴馔皆空。甚骇，以情告母。母疑其困乏不能为寿，故诡言之。邵默然无以自白。无何，学使案临[3]，苦无资斧，薄贷而往[4]。途遇一人，伏候道左，邀请甚殷。从去。见殿阁楼台，弥亘街路[5]。既入，一王者坐殿上，邵伏拜。王者霁颜命坐，即赐宴饮，因曰：“前过华居[6]，厮仆辈道路饥渴[7]，有叨盛馔。”邵愕然不解。王者曰：“我忤官王也[8]。不记尊堂设帨之辰乎[9]？”筵终，出白镪一裹[10]，曰：“豚蹄之扰，聊以相报。”受之而出，则宫殿人物，一时都渺，惟有大树数章[11]，萧然道侧。视所赠，则真金，秤之得五两。考终，止耗其半[12]，犹怀归以奉母焉。

【注释】

[1]静海：县名。位于天津西南部。

[2]牲：供祭祀用的家畜，一般用牛、羊、猪之头，贫家或用猪蹄代替。

[3]案临：科试，学政莅临查考。

[4]薄贷：稍稍借了点钱。

[5]弥亘街路：远接街路。弥亘，连成一片，远远相接。街路，临街之路。

[6]华居：称人居室的敬辞。

[7]厮仆：奴仆。

[8]忤官王：民间传说十殿阎罗之一，司秤罪人罪之轻重。忤或作“伍”。

[9]尊堂设帨（shuì）之辰：母亲的寿辰。尊堂，对人父母的敬称。设帨之辰，女子生日。《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

[10]白镪（qiǎng）一裹：一包白银。

[11]章：大树曰章。犹株。

[12]耗：损耗。

【译文】

静海有一个姓邵的书生，家里很穷。在母亲生日那天，他在庭院里准备了供品做寿，磕了头起来，桌上的供品却全没有了。邵生大惊，就去告诉母亲。母亲怀疑他因为家里穷买不起供品，故意诓她。邵生无法为自己辩白，只好默默不语。不久，学使来到静海考核，邵生苦于没有路费，借了一点点钱去应试。在路上遇到一个人，恭敬地等候在道路边，殷勤地邀请邵生去。邵生跟着他去了。只见殿阁楼台相连，占满了街的两边。进去以后，一个君王模样的人坐在殿上，邵生跪下叩头。君王和颜悦色地让他坐下，立即摆下酒宴，并说：“前不久经过贵府，仆人们路途饥渴，打扰你吃了一顿美餐。”邵生愕然，不解其故。君王说：“我是十殿阎王啊。你不记得为你母亲过生日备酒肉祭祀的事了吗？”酒宴过后，阎王拿出一包银子，说：“吃了你的供品，就以此相报吧。”邵生接过银子走出门来，则宫殿、人物全都不见了，只有几棵大树，稀稀落落地挺立在路边。看看所赠的银子，则是真的，称了称有五两重。考试完毕，只花掉了一半银子，还能够把其馀的带回家去孝敬母亲。

役鬼

【题解】

在以鬼为题材的中国古典文言小说中，或者展现鬼的恐怖，隐藏着对于生命的敬畏；或者表现鬼的人情，体现着对于情感的依恋；但极少有幽默和诙谐的情调，这需要作者对于生命的超脱、智慧，也需要洒脱的性情和调笑的本领。蒲松龄显然具备这一切。本篇虽然短小，在《聊斋志异》写鬼的题材中却别具一格。写长脚王、大头李这样怪异的鬼卒在路上为杨医前驱，也可能在情节上受到了昆剧《钟馗嫁妹》的启发。

山西杨医，善针灸之术，又能役鬼。一出门，则捉骡操鞭者，皆鬼物也。尝夜自他归，与友人同行。途中见二人来，修伟异常[1]，友人大骇。杨便问：“何人？”答云：“长脚王、大头李，敬迓主人[2]。”杨曰：“为我前驱[3]。”二人旋踵而行[4]，蹇缓则立候之[5]，若奴隶然。

【注释】

[1]修伟：高大。

[2]敬迓：敬迎。

[3]为我前驱：为我在前开路。《诗·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4]旋踵：转身。《商君书·画策》：“是以三军之众，从令如流，死而不旋踵。”

[5]蹇缓：行走缓慢。蹇，行动迟缓。

【译文】

山西的杨医生，擅长针灸，又能使唤鬼。一出门，拉骡子赶牲口的全都是鬼。一天夜里，他从外地回来，与朋友同行。途中看见两个人走过来，长得非常高大，朋友大惊。杨医生便问：“什么人？”那两个人回答：“长脚王、大头李，敬迎主人。”杨医生说：“给我在前边开路。”二人转身就在前边走，杨医生他们走得慢了，他们就停下来等候，就像奴仆一样。

细柳

【题解】

继母现象是古今中外很重要的社会生活问题，也是蒲松龄很关心并在《聊斋志异》中加以表现的题材。大概是因为丑恶的继母虽然好写，但容易落入俗套的缘故，卷五《黎氏》写成了寓言，蒲松龄用“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概括。本篇则是正面写继母生活，写细柳贤德，在她的耐心教育下，两个孩子都长大成才，最后一富一贵。引人注目的是，本篇的切入点不在于继母在生活中如何对待前房子女，如何摆平自己的孩子和前房孩子的冷暖公平，而是突出作为母亲如何进行儿童教育，如何通过生活本身的磨难历练，启发两个孩子改正错误，正确对待人生道路的选择，同时因材施教，一个孩子适宜读书，便让他走科举仕途的道路，另一个孩子适宜经商，便让他走发家致富的道路。无论是细柳对于孩子教育的老练隐忍，还是认为“四民各有本业”，坦然让孩子走经商之路，都体现了教育家和有着商人家庭背景的蒲松龄的思想。

细柳虽然有着相面的异禀，本篇却无鬼狐，无仙佛，只是真实地反映农村的家庭生活和教育经历。从作者赞美细柳“眉细、腰细、凌波细，且喜心思更细”，是真善美的化身，到描写细柳完成了持家、相夫、教子的全过程看，细柳体现了蒲松龄对于妇女的审美理想，而其描写细柳“心思更细”，则具体而微，伏笔绵长，令人赞叹。

细柳娘，中都之士人女也[1]。或以其腰嫖可爱[2]，戏呼之细柳云。柳少慧，解文字，喜读相人书[3]。而生平简默[4]，未尝言人臧否[5]，但有问名者，必求一亲窥其人。阅人甚多，俱未可，而年十九矣。父母怒之曰：“天下迄无良匹，汝将以丫角老耶[6]？”女曰：“我实欲以人胜天，顾久而不就，亦吾命也。今而后，请惟父母之命是听。”

【注释】

[1]中都：古邑名。一说春秋鲁地，在今山东汶上。《史记·孔子世家》：“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说春秋晋地，在今河南沁阳东北。即《左传》昭公二年晋侯执陈无宇处。一说春秋晋地，后属赵，在今山西平遥西南。《史记·秦本纪》：“伐取赵中都、西阳。”士人：读书人。

[2]嫖（piào）：轻捷娜。嫖，轻捷的样子。

[3]相（xiàng）人书：讲述相术之书。相人，观察人的形貌以预测命运吉凶。

[4]简默：沉默少言。

[5]臧否（pǐ）：善恶，得失。

[6]以丫角老：谓终身做姑娘。丫角，丫髻。小孩的发式。

【译文】

细柳姑娘是中都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儿。有的人因为她的腰很细，身材窈窕可爱，开玩笑似地喊她细柳。细柳从小就很聪明，识文断字，爱读相面的书。但为人沉默寡言，从不说人长短，但是凡有登门求婚的，一定要亲自偷看一下求婚的人。看过的人很多，都没有看中，年龄已经十九了。父母生气地说：“天下至今也没有配得上你的，你准备当一个老姑娘吗？”细柳说：“我实在想由自己做主而不信天由命，但是这么长时间也没找到合适的，这也是我的命。从今以后，听凭父母做主吧。”

时有高生者，世家名士，闻细柳之名，委禽焉。既醮，夫妇甚得。生前室遗孤，小字长福，时五岁，女抚养周至。女或归宁，福辄号啼从之，呵遣所不能止。年馀，女产一子，名之长怙[7]。生问名字之义，答言：“无他，但望其长依膝下耳。”女于女红疏略，常不留意，而于亩之东南[8]，税之多寡，按籍而问，惟恐不详。久之，谓生曰：“家中事请置勿顾，待妾自为之，不知可当家否？”生如言，半载而家无废事，生亦贤之。

【注释】

[7]怙：依靠。特指依靠父亲。《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8]亩之东南：谓田亩耕作之事。《诗·小雅·信南山》：“我疆我理，南东其亩。”朱熹《集传》：“于是为之疆理，而顺其地势水势之所宜，或南其亩，或东其亩也。”亩，田垄，田埂。

【译文】

当时有位姓高的书生，也是世家大族子弟，听到细柳的名声后，就送来了聘礼求亲。成亲以后，夫妻十分恩爱。高生的前妻死后留下一个儿子，小名叫长福，当时五岁，细柳抚养照顾得很周到。细柳有时回娘家，长福就大哭着要一起去，呵叱他也不行。过了一年多，细柳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长怙。高生问长怙的含义，细柳说：“没别的意思，只希望他永远在咱们身边罢了。”细柳不擅长针线活，也不留心去学，但对于田地的位置，租税的多少，都按账本查问，惟恐知道得不详细。时间长了，她对高生说：“家中的事情请你别管了，就交给我管吧，不知我能不能当好这个家？”高生按她说的办了，半年之中，家里的事没有一样耽误，高生认为细柳很能干。

一日，生赴邻村饮酒，适有追逋赋者[9]，打门而谇[10]。遣奴慰之，弗去，乃趣僮召生归。隶既去，生笑曰：“细柳，今始知慧女不若痴男耶？”女闻之，俯首而哭。生惊挽而劝之，女终不乐。生不忍以家政累之，仍欲自任，女又不肯。晨兴夜寐，经纪弥勤。每先一年，即储来岁之赋，以故终岁未尝见催租者一至其门，又以此法计衣食，由此用度益纾[11]。于是生乃大喜，尝戏之曰：“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12]，且喜心思更细。”女对曰：“高郎诚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愿寿数尤高。”村中有货美材者[13]，女不惜重直致之，价不能足，又多方乞贷于戚里。生以其不急之物，固止之，卒弗听。蓄之年馀，富室有丧者，以倍赀赎诸其门[14]。生因利而谋诸女，女不可。问其故，不语；再问之，荧荧欲涕。心异之，然不忍重拂焉，乃罢。

【注释】

[9]追逋（bū）赋者：追讨拖欠赋税者。逋，拖欠。

[10]打门而谇（suì）：敲门叫骂。谇，责备，叫骂。

[11]益纾：越发宽裕。纾，宽裕，缓和。

[12]凌波细：脚细小。凌波，原指女子轻盈步态。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13]美材：优质棺木。

[14]以倍赀赎诸其门：以比原价多一倍的价钱到其家买取。赎，用钱物或其他代价换回人身或抵押品。

【译文】

有一天，高生到邻村去吃酒，恰巧有催讨租税的人来了，一边敲门一边骂。细柳让仆人好言劝慰，他们也不走，只好赶快派书童把高生叫回来。催租的人走后，高生笑着说：“细柳，今天才知道聪明的女人也不如傻男人吧？”细柳听后，就低着头哭了。高生吓得连忙拉着手劝她，细柳仍是闷闷不乐。高生不忍心让家务事劳累细柳，仍想自己主持，细柳不肯。细柳仍每天早起晚睡，勤勉经营。每每在头一年就把第二年的租税准备好，因此一年到头没见催租的人登过门，又用这个办法来计划衣食花费，因此用度更宽松了。于是高生特别高兴，曾经和细柳开玩笑说：“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且喜心思更细。”细柳回答说：“高郎诚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愿寿数尤高。”村里有人卖一口很好的棺材，细柳不惜用高价来买，钱不够，又多方向亲戚邻居借钱。高生认为这不是急需的东西，一再不让她买，细柳始终也不听。棺材存了一年多，有一家富户家中死了人，要拿比原价高出一倍的价钱来买这口棺材。高生因有利可图就和细柳商量，细柳不卖。问为什么，细柳也不说；再追问，细柳眼泪汪汪就要哭了。高生感到很奇怪，但也不忍心太违背细柳的意思，就没卖。

又逾岁，生年二十有五，女禁不令远游，归稍晚，僮仆招请者，相属于道。于是同人咸戏谤之。一日，生如友人饮，觉体不快而归，至中途堕马，遂卒。时方溽暑[15]，幸衣衾皆所夙备。里中始共服细娘智。

【注释】

[15]溽暑：盛夏，潮湿闷热。

【译文】

又过了一年，高生二十五岁了，细柳不让他出远门，他回家稍晚一些，仆人一个接一个地出去找他。于是朋友们都取笑他。一天，高生到朋友家去吃酒，觉得身体不舒服就回家，中途从马上跌下来，就死了。当时正是大热天，幸亏衣服被褥棺材等东西都早有准备。邻居们这才佩服细柳聪明。

福年十岁，始学为文。父既殁[16]，娇惰不肯读，辄亡去从牧儿遨[17]。谯诃不改，继以夏楚[18]，而顽冥如故[19]。母无奈之，因呼而谕之曰：“既不愿读，亦复何能相强？但贫家无冗人[20]，可更若衣[21]，便与僮仆共操作，不然，鞭挞勿悔！”于是衣以败絮，使牧豕[22]，归则自掇陶器[23]，与诸仆啖饭粥。数日，苦之，泣跪庭下，愿仍读。母返身向壁，置不闻。不得已，执鞭啜泣而出。残秋向尽，桁无衣[24]，足无履，冷雨沾濡，缩头如丐。里人见而怜之，纳继室者，皆引细娘为戒，啧有烦言[25]。女亦稍稍闻之，而漠不为意。福不堪其苦，弃豕逃去，女亦任之，殊不追问。

【注释】

[16]殁（mò）：死（未及寿终而死）。

[17]遨（áo）：游，玩耍。

[18]夏（jiǎ）楚：古代学校两种体罚越礼犯规者的用具。后亦泛指体罚学童的工具。夏，亦作“槚”，槚木。楚，荆条。《礼记·学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

[19]顽冥：愚钝而不改悔。

[20]冗人：闲散之人。

[21]更：换。

[22]豕：猪。

[23]掇：拿，捧。

[24]桁（hàng）：衣架。

[25]啧有烦言：形容议论纷纷，抱怨责备。《左传·定公四年》：“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此处指邻里对细娘有许多非议。

【译文】

长福十岁时，开始学习做文章。父亲死了以后，他既娇又懒，不肯读书，经常跑出去和放牛羊的孩子玩耍。骂他他也不改，后来打他，他依然顽皮不听话。细柳无可奈何，把他叫来告诉他说：“既然你不愿读书，又怎能强迫你呢？但贫困的人家不能养闲人，你可以把衣服换下来，和仆人们一块儿去干活，不然的话，用鞭子抽你，你可不要后悔！”于是给长福穿上破衣服，让他去放猪，回来之后让他自己拿个粗碗，和仆人们一块儿吃饭喝粥。过了几天，长福觉得这样很苦，就哭着跪在院里，说仍愿意读书。细柳转身面向墙壁，不听他说话。长福没办法，只好拿着放猪的鞭子哭着走了。秋天快过去了，长福身上没有衣服，脚上没有鞋子，冷雨打在他身上，他缩着头如同乞丐一般。邻里们看见后都很可怜他，娶后老婆的，都指着细柳，说要引以为戒，说了很多闲话。细柳也稍稍听到了一些，但毫不在意。长福受不了苦，扔下猪逃走了，细柳也听之任之，不去追问。

积数月，乞食无所，憔悴自归。不敢遽入，哀求邻媪往白母。女曰：“若能受百杖，可来见，不然，早复去。”福闻之，骤入，痛哭愿受杖。母问：“今知改悔乎？”曰：“悔矣。”曰：“既知悔，无须挞楚[26]，可安分牧豕，再犯不宥！”福大哭曰：“愿受百杖，请复读。”女不听，邻妪怂惥之[27]，始纳焉。濯发授衣，令与弟怙同师。勤身锐虑，大异往昔，三年游泮[28]。中丞杨公，见其文而器之[29]，月给常廪[30]，以助灯火[31]。怙最钝，读数年不能记姓名，母令弃卷而农。怙游闲，惮于作苦，母怒曰：“四民各有本业[32]，既不能读，又不能耕，宁不沟瘠死耶[33]？”立杖之。由是率奴辈耕作，一朝晏起[34]，则诟骂从之，而衣服饮食，母辄以美者归兄。怙虽不敢言，而心窃不能平。农工既毕，母出赀使学负贩。怙淫赌，入手丧败，诡托盗贼运数，以欺其母。母觉之，杖责濒死。福长跪哀乞，愿以身代，怒始解。自是一出门，母辄探察之。怙行稍敛，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

【注释】

[26]挞楚：挨打挨鞭子，即上文的“夏楚”。

[27]怂惥（sǒng yǒng）：从旁劝说鼓动。

[28]游泮：进县学，成为秀才。

[29]器：器重。

[30]月给常廪：每月给以定量的资助。

[31]灯火：照明。指代教育经费。

[32]四民：古代对平民职业的基本分工，指士、农、工、商，但其次序历代有所不同。

[33]沟瘠死：谓辗转沟壑饥饿而死。《荀子·荣辱》：“今夫偷生浅知之属……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瘠，饿死。

[34]晏：晚。

【译文】

过了几个月，长福无处去讨饭，憔悴地自己回来了。他不敢立刻回家，哀求邻居老太太告诉细柳。细柳说：“他如果能挨一百棍子，可以来见我，不然的话，就早点儿离开。”长福一听这话，立即跑回家，痛哭着说，愿意挨棍子。细柳问：“今天知道后悔了吗？”长福说：“后悔了。”细柳说：“既然后悔了，就不需要打了，你要安分守己地在家放猪，再犯就不饶了！”长福大哭着说：“甘愿挨一百棍子，请让我还去读书吧。”细柳不答应，邻居老太太一个劲儿地劝说，才答应了。细柳让长福洗了澡，给他换了衣服，让他与弟弟长怙一起跟老师读书。长福从此勤奋读书，与以往大不相同，三年后考中了秀才。杨中丞看到他的文章很赏识，每月发给他廪银，资助他读书。长怙很笨，读了几年书还不会写姓名，细柳让他弃学务农。他却游手好闲，害怕劳苦，细柳发怒说：“士农工商各有本身的职业，你既不能读书又不能种田，哪有不饿死在道旁沟壑的呢？”立刻打了一顿。从此，让他领着奴仆们种地，只要有一天起得晚了，细柳立刻就将他痛骂一顿，而衣服饮食，母亲把好的都给了哥哥。长怙虽然不敢说，但心中暗暗不平。农活干完了，母亲出钱让长怙学做买卖。长怙又嫖又赌，钱到手就光，还撒谎说被强盗偷了，或怨运气不好，来欺骗母亲。细柳发觉了，几乎把他打死。长福直直地跪着哀求，愿替弟弟挨打，细柳的怒气才消。从此以后，只要他一出门，细柳就派人去探察。长怙的行为稍微有些收敛，但这不是他内心所愿意的。

一日，请母，将从诸贾入洛[35]。实借远游，以快所欲，而中心惕惕，惟恐不遂所请。母闻之，殊无疑虑，即出碎金三十两，为之具装[36]，末又以铤金一枚付之，曰：“此乃祖宦囊之遗[37]，不可用去，聊以压装，备急可耳。且汝初学跋涉[38]，亦不敢望重息，只此三十金得无亏负足矣。”临行又嘱之。怙诺而出，欣欣意自得。至洛，谢绝客侣，宿名娼李姬之家。凡十馀夕，散金渐尽。自以巨金在橐，初不意空匮在虑，及取而斫之，则伪金耳。大骇，失色。李媪见其状，冷语侵客。怙心不自安，然囊空无所向往，犹冀姬念夙好，不即绝之。俄有二人握索入，骤絷项领。惊惧不知所为，哀问其故，则姬已窃伪金去首公庭矣[39]。至官，不能置辞，梏掠几死[40]。收狱中，又无资斧，大为狱吏所虐，乞食于囚，苟延馀息。

【注释】

[35]洛：洛阳。

[36]具装：准备行装。具，备办。

[37]宦囊：指当官时所积财物。

[38]跋涉：跋山涉水。指游历。

[39]首：出头告发。

[40]梏掠：刑讯。掠，拷打。

【译文】

一天，长怙向母亲请求，想跟商人们到洛阳去。实际是想借此出门远游，以便随心所欲地欢乐，但心中惴惴不安，惟恐母亲不答应。细柳听后，一点儿没有怀疑，立即拿出三十两零碎银子，并为他准备行装，最后又交给他一整锭银子，说：“这是你爷爷当官时留下的，不要花掉，可压在箱底，以备急需。况且你初次出门学做买卖，也不敢希望获得厚利，只要这三十两银子不赔进去就行了。”临行前又一再嘱咐。长怙连声答应，离家上路，心满意足，洋洋自得。到了洛阳，长怙没有与同去的商人来往，而是住到了有名的妓女李姬家中。住了十几个晚上，零碎银子渐渐花光了。他自以为还有一大锭银子在行李内，开始并不忧虑会没钱花，到取来凿开一看，原来是假的。长怙大惊失色。李家老鸨看到这种情况，冷言冷语地讽刺他。长怙心里很不安，但是囊内空空无处可去，还希望李姬能念旧情，不立即撵他出去。不久，有两个人拿着绳子闯了进来，立即把他捆绑起来。长怙又惊又惧不知因为什么，低声下气地问是什么缘故，原来是李姬已将假银偷走并去报告了官府。到了官府，长怙无法辩白，几乎被拷打致死。后来收入牢内，没有银子打点，深受狱卒虐待，只好向其他囚犯乞食，苟延残喘。

初，怙之行也，母谓福曰：“记取廿日后，当遣汝之洛。我事烦，恐忽忘之。”福请所谓，黯然欲悲，不敢复请而退。过二十日而问之，叹曰：“汝弟今日之浮荡，犹汝昔日之废学也。我不冒恶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谓我忍[41]，但泪浮枕簟[42]，而人不知耳！”因泣下。福侍立敬听，不敢研诘。泣已，乃曰：“汝弟荡心不死，故授之伪金以挫折之，今度已在缧绁中矣[43]。中丞待汝厚，汝往求焉，可以脱其死难，而生其愧悔也。”福立刻而发，比入洛，则弟被逮三日矣。即狱中而望之，怙奄然面目如鬼[44]，见兄涕不可仰，福亦哭。时福为中丞所宠异，故遐迩皆知其名[45]。邑宰知为怙兄，急释之。怙至家，犹恐母怒，膝行而前。母顾曰：“汝愿遂耶？”怙零涕不敢复作声，福亦同跪，母始叱之起。由是痛自悔，家中诸务，经理维勤，即偶惰，母亦不呵问之。凡数月，并不与言商贾，意欲自请而不敢，以意告兄。母闻而喜，并力质贷而付之[46]，半载而息倍焉。

【注释】

[41]忍：狠心。

[42]簟（diàn）：竹席。

[43]缧绁（léi xiè）：捆绑犯人的绳索。借指监狱。

[44]奄然：气息微弱的样子。

[45]遐迩：远近。

[46]并力：多方努力。

【译文】

当初，长怙要出行时，细柳对长福说：“记住二十天以后，要打发你到洛阳去。我事情多，恐怕忘了。”长福问母亲说这话是为了什么，细柳黯然神伤，长福不敢再问，就退了出来。过了二十天，长福去问母亲，细柳叹着气说：“你弟弟现在这样轻浮放荡，就和你当年逃学是一个样。我如果不冒恶名，你哪能有今天？人们都说我狠心，但是我每天泪湿枕席，人们是不知道的啊！”说着掉下泪来。长福侍立敬听，不敢追问。细柳哭完了，才说：“你弟弟游荡之心不死，所以给了他假银子叫他遭受挫折，想来现在他已经关在监狱里了。杨中丞对你很好，你去求求他，可以把你弟弟从死难中救出来，使他愧悔。”长福立刻出发，到了洛阳，弟弟已被捕三天了。他马上到狱中去探望，长怙气息微弱面目如鬼，见了哥哥哭得抬不起头来，长福也哭了。当时长福受到杨中丞的宠信，所以远近都知道他的名字。县令知道他是长怙的哥哥后，急忙释放了长怙。长怙到了家，怕母亲发怒，跪着来到母亲面前。母亲看了他一眼说：“你的愿望达到了吧？”长怙流着泪不敢出声，长福也一同跪下，母亲这才呵叱一声叫他们起来。从此以后，长怙痛改前非，家中的各种事情，都勤勤恳恳地去做，即使偶尔有些怠惰，细柳也不再斥责追问。过了几个月，细柳也不和他谈做买卖的事，他想向母亲请求仍去做买卖，但是不敢，只好把这想法告诉哥哥。细柳听说后很高兴，并尽力借款交给他，半年获利一倍。

是年，福秋捷[47]，又三年登第[48]；弟货殖累巨万矣。邑有客洛者，窥见太夫人，年四旬，犹若三十许人，而衣妆朴素，类常家云。

【注释】

[47]秋捷：秋闱告捷，考中举人。明清时代的乡试例行在秋天举行。

[48]登第：登进士第，中进士。

【译文】

这一年，长福中了举，又过了三年，考中了进士；长怙经商也赚了数万。县里有到洛阳去的人，说见到长福家老太太，年纪四十了，还像三十多岁的人，而衣着朴素，和普通人一样。

异史氏曰：《黑心符》出[49]，芦花变生[50]，古与今如一丘之貉[51]，良可哀也！或有避其谤者，又每矫枉过正，至坐视儿女之放纵而不一置问，其视虐遇者几何哉？独是日挞所生，而人不以为暴；施之异腹儿，则指摘从之矣。夫细柳固非独忍于前子也，然使所出贤，亦何能出此心以自白于天下？而乃不引嫌[52]，不辞谤，卒使二子一贵一富，表表于世。此无论闺闼[53]，当亦丈夫之铮铮者矣[54]！

【注释】

[49]《黑心符》：书名。唐代莱州长史于义方撰，一卷。书内论述续娶继室之害，以劝诫子孙。

[50]芦花变生：春秋时候，闵子骞为人极孝，丧母后，父亲娶了继母。继母虐待闵子骞，闵子骞却并不告知父亲，避免影响父母间关系。冬天，继母用棉絮给自己的孩子做棉衣，而给他的棉衣填的是芦花。一日，闵子骞驾马车送父亲外出，因寒冷饥饿无法驭车，马车滑入路旁沟内。父亲呵斥鞭打他，结果抽破衣服露出了芦花。父亲醒悟，想休掉妻子。闵子骞长跪于父亲面前，为继母求情：“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父亲便不再休妻，继母也痛改前非。孔子赞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51]一丘之貉（hé）：一个土山里的貉。比喻同是丑类，没有差别。貉，兽名。外形似狐。

[52]不引嫌：不避嫌疑。引嫌，为防嫌而回避。

[53]无论闺闼：不要说妇女。闺闼，内室。代指妇女。

[54]铮铮者：佼佼者，优秀杰出的人物。《后汉书·刘盆子传》：“徐宣等叩头曰：‘……今日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帝（刘秀）曰：‘卿所谓铁中铮铮，傭中佼佼者也。’”

【译文】

异史氏说：专记继母恶行的《黑心符》这本书一出来，后娘用芦花给前房儿子做棉衣的事就流传开了，继母的可恶，古今相同，真让人伤心啊！有的继母为了避免别人诽谤，往往又做出矫枉过正的事，以致坐视儿女放纵也不去管教，这种人和虐待儿女的继母又有什么区别呢？每日打自己亲生的孩子，人们不认为凶暴；而要打前妻生的孩子，指责的话就有了。那细柳并非只对前妻的儿子狠心，然而如果她所生的儿子贤能的话，又怎能使自己的好心被天下人了解呢？但是她不怕嫌疑，不辞诽谤，最终让两个儿子一个当了官，一个发了财，特立于世。这不只在女子中，在男人当中也是位佼佼者啊！

卷八

画马

【题解】

元代著名书画家赵孟頫非常喜欢画马，他在所画《人骑图卷》的题识中说：“画固难，识画尤难。吾好画马，盖得之于天，故颇尽其能事。若此图，自谓不愧唐人。世有识者，许渠巨眼。”又题：“吾自小年便爱画马，尔来得见韩幹真迹三卷，乃始得其意云。”流传下来的赵孟頫的画也以马的题材为多。现存主要有：《人马图卷》（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人骑图卷》、《秋郊饮马图卷》、《浴马图卷》（均为北京故宫博物院藏）、《调良图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2006年西泠印社拍卖的《滚尘马图》成为当日古代作品的“标王”。由于赵孟頫画的马栩栩如生，有关赵孟頫画马的传说也就多了起来，明代文学家、书法家王稺登便说：“赵孟頫尝据床学马状，管夫人自牖中窥之，正见一匹马。”1760年的秋天，也就是乾隆二十五年，乾隆皇帝阅览《浴马图卷》时想到了赵孟頫据床学马的故事，在上面题诗道：“碧波澄澈朗见底，十四飞龙浴其里。奚官无事出上兰，骊黄牝牡凭区观。集贤画马身即马，牖中窥之无真假。”本篇大概是依据赵孟頫所画的马成为真马的民间传说改写的。不过，蒲松龄的生花妙笔和赵孟頫的惟妙惟肖的马画也真是珠联璧合，读后令人遐想不已。

临清崔生[1]，家窭贫[2]，围垣不修[3]。每晨起，辄见一马卧露草间，黑质白章[4]，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断者[5]。逐去，夜又复来，不知所自。崔有好友，官于晋[6]，欲往就之，苦无健步[7]，遂捉马施勒乘去[8]。嘱属家人曰[9]：“倘有寻马者，当如晋以告。”

【注释】

[1]临清：县名。位于山东的西部，即今山东临清。

[2]窭（jù）贫：贫陋，贫困。

[3]围垣：围墙，围绕住宅的垣墙。

[4]黑质白章：黑皮毛，白花纹。质，指马体。章，花纹。

[5]燎：烧。

[6]晋：山西的简称。

[7]健步：指可供骑乘的大牲口如马、骡之类。步，代步，坐骑。

[8]勒：套在牲畜上带帽子的笼头。

[9]嘱属：叮嘱，嘱咐。

【译文】

临清人崔生，家境贫寒，院子围墙坏了也没能力修。每天早晨起来，就看见一匹马卧在沾满露水的草丛间，这马黑底白花，只是尾毛不整齐，好像被火烧断的。崔生把马赶走，它夜里又回来了，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崔生有位好朋友，在山西当官，崔生要去找这个朋友，苦于没有车马，就抓住马加上鞍子缰绳要骑它到山西去。临走前嘱咐家人说：“如果有人来找马，你们就到山西告诉我。”

既就途，马骛驶[10]，瞬息百里。夜不甚餤刍豆[11]，意其病。次日紧衔不令驰[12]，而马蹄嘶喷沫，健怒如昨。复纵之，午已达晋。时骑入市廛[13]，观者无不称叹。晋王闻之，以重直购之[14]。崔恐为失者所寻，不敢售。居半年，无耗[15]，遂以八百金货于晋邸，乃自市健骡以归。

【注释】

[10]骛（wù）驶：急驰，奔驰。

[11]餤（dàn）：同“啗”。吃。刍豆：犹言草料。刍，草。

[12]紧衔：拉紧马嚼子。衔，衔于马口、制驭马之行止的铁链，即马嚼子。

[13]市廛（chán）：街市，市场。

[14]重直：高价。

[15]无耗：无音讯，无消息。

【译文】

上路以后，马就奔驰起来，瞬息之间就走了一百多里。夜里马也不怎么吃草料，崔生以为马生病了。第二天他拉紧了缰绳不让马快跑，而马奋蹄喷沫，嘶叫不已，和昨天一样健壮。崔生放开缰绳，中午就到了山西。当时他骑着马上了大街，看到马的人无不称赞。晋王听说了这匹马，就要出高价购买。崔生恐怕失主来寻找，不敢出售。过了半年，家中也没有失主找马的消息，于是崔生就以八百两银子的价钱把马卖给了晋王府，他又买了一匹健壮的骡子骑着回去了。

后王以急务，遣校尉骑赴临清[16]。马逸[17]，追至崔之东邻，入门，不见，索诸主人。主曾姓，实莫之睹。及入室，见壁间挂子昂画马一帧[18]，内一匹毛色浑似，尾处为香炷所烧，始知马，画妖也。校尉难复王命，因讼曾。时崔得马赀，居积盈万，自愿以直贷曾，付校尉去。曾甚德之，不知崔即当年之售主也。

【注释】

[16]校尉：武官名。秦汉为中级武官，隋唐后为没有固定职事的武散官，明清以卫士为校尉。明之锦衣卫的校尉同差役。清除散官外，实职不用校尉名，仅为习称。

[17]马逸：马受惊狂奔。

[18]子昂：赵孟頫，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水精宫道人，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元代著名书画家、文学家。其画人物、山水、花鸟草虫无不精湛，而马尤精，今存世画迹有《秋郊饮马》等。

【译文】

后来晋王因为紧急事务，派一名校尉骑着马赶赴临清。马跑了，校尉追到崔生东边的邻居家，进了门，马就不见了，于是向这家主人索要。主人姓曾，说实在没有看见有马。进到屋里，看到他家墙上挂着一幅赵子昂画的马，其中一匹马的毛色和丢失的马很相似，马尾处被香火烧了，这才知道，这马原来是画妖。校尉难以向晋王交待，就告发了曾家。这时崔生得到卖马的钱以后，以此为资本发了财，积聚了上万两银子，自愿借给曾家钱，赔偿了马钱，校尉才回去了。曾家十分感谢崔生，不知崔生就是当年的卖马人。

局诈

【题解】

本篇由三个故事组成。前两个写官场上的故事，龌龊低俗，上当的官员都是由于企图巴结夤缘而受骗。一个被假冒的公主骗了，一个被假冒的天子骗了，虽然简单荒诞，却由于上当者的心思都在荣华富贵上，所以当冤大头纯属咎由自取。后一个故事是骗琴，却属于文人韵事，非内行办不到。故事也写得风雅旖旎，尽情尽理。

在中国古代的局诈故事中，前一类在官场和商场上史不绝书，直到今日也颇多案例。其传播的目的多在于揭露社会的丑陋。后一类虽然罕见，但如萧翼赚兰亭、假名士骗郑板桥字画的故事也多为世人所津津乐道，传播的目的不在于揭露，而在于欣赏局诈本身的巧妙有趣。

某御史家人[1]，偶立市间，有一人衣冠华好，近与攀谈。渐问主人姓字、官阀[2]，家人并告之。其人自言：“王姓，贵主家之内使也[3]。”语渐款洽，因曰：“宦途险恶，显者皆附贵戚之门，尊主人所托何人也？”答曰：“无之。”王曰：“此所谓惜小费而忘大祸者也。”家人曰：“何托而可？”王曰：“公主待人以礼，能覆翼人[4]。某侍郎系仆阶进[5]。倘不惜千金贽[6]，见公主当亦不难。”家人喜，问其居止。便指其门户曰：“日同巷不知耶？”家人归告侍御。侍御喜，即张盛筵，使家人往邀王，王欣然来。筵间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琐事甚悉，且言：“非同巷之谊，即赐百金赏，不肯效牛马[7]。”御史益佩戴之。临别订约，王曰：“公但备物，仆乘间言之，旦晚当有报命。”

【注释】

[1]御史：官名。明清指监察御史别称侍御，隶都察院。

[2]官阀：官阶门第。

[3]贵主：尊贵的公主。内使：内监。即太监。

[4]覆翼：荫庇，保护。

[5]侍郎：官名。明清时为中央六部的副长官。系：是。仆：自我谦称。阶进：利用台阶使之进。即通过关系打通门路。

[6]贽（zhì）：礼物，见面礼。

[7]效牛马：效牛马之劳。即为之奔走的意思。

【译文】

某御史的一个仆人，偶然在街市上闲站，有个衣帽华美的人走近与他攀谈。聊一会儿就问他主人的姓名、官职，仆人都告诉了这个人。这个人自我介绍说：“我姓王，是某公主家的内监。”两人越谈越亲密，姓王的说：“官场上风险很多，当大官的都要依附于皇亲国戚门下，不知您的主人依附的是哪位贵戚？”仆人说：“没有。”姓王的说：“这就是所说的爱惜小钱而忘掉大祸。”仆人问：“可以托附谁呢？”姓王的说：“我家公主以礼待人，又能庇护人。某位侍郎就是通过我走公主的门路升官的。如果不惜用千金作为见面礼，见见公主也不是难事。”仆人很高兴，问姓王的住在哪里。姓王的指着一个门说：“成天住在一个巷内还不知道吗？”仆人回家将此事告诉了御史。御史很高兴，准备了丰盛的筵席，让仆人去邀请姓王的，姓王的欣然赴席。筵席间谈起公主的性情和起居琐事，说得很详细，并且说：“若不是看在同巷邻居的情分上，就是给我一百两银子，我也不帮这个忙。”御史对他更加感谢佩服。临别订约，姓王的说：“你只管准备好礼物，我找个机会替你进言，早晚会给你送信儿。”

越数日始至，骑骏马甚都[8]，谓侍御曰：“可速治装行。公主事大烦，投谒者踵相接[9]，自晨及夕，不得一间。今得少隙，宜急往，误则相见无期矣。”侍御乃出兼金重币[10]，从之去。曲折十馀里，始至公主第，下骑祗候[11]。王先持贽入，久之，出，宣言：“公主召某御史。”即有数人接递传呼。侍御伛偻而入[12]，见高堂上坐丽人，姿貌如仙，服饰炳耀[13]，侍姬皆着锦绣，罗列成行。侍御伏谒尽礼。传命赐坐檐下，金碗进茗。主略致温旨，侍御肃而退。自内传赐缎靴、貂帽。

【注释】

[8]都：美。

[9]踵相接：脚连着脚。踵，脚后跟。

[10]兼金：精金，好金。《孟子·公孙丑》：“王馈兼金一百。”赵岐注：“兼金，好金也，其价倍于常者，故谓之兼金。”重币：重金，很多金钱。

[11]祗（zhī）候：犹恭候，敬候。

[12]伛偻：弯腰，恭敬的样子。

[13]炳耀：光彩照人。

【译文】

过了好几天，姓王的才来，骑着高头大马很是漂亮，对御史说：“赶快准备好行装跟我走。公主的事情太多，求见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早到晚，没有间断。这会儿稍有空闲，应赶快去，这次耽误了，再想见就不知什么时候了。”御史带着大量金银，跟着姓王的去了。曲曲折折走了十多里，才到了公主的府邸，便下马等候。姓王的拿着礼物先进去了，过了好久，才出来高声喊道：“公主召见某某御史。”接着有几个人传递着呼喊。御史弯着腰恭敬地进去，看见高堂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女人，貌如仙女，服装首饰光彩照人，两旁的侍女都穿着锦绣服装，排列成行。御史跪拜行礼。公主传下旨意，让御史坐在檐下，用金碗送上香茶。公主略微说了几句劝勉的话，御史就恭敬地退了出来。又从堂内传出公主赏赐的缎靴、貂帽。

既归，深德王[14]，持刺谒谢[15]，则门阖无人，疑其侍主未归。三日三诣，终不复见。使人询诸贵主之门，则高扉扃锢[16]。访之居人，并言：“此间曾无贵主。前有数人僦屋而居[17]，今去已三日矣。”使反命，主仆丧气而已。

【注释】

[14]德：感激。

[15]刺：名片。

[16]扃（jiōng）锢：关闭，上了锁。

[17]僦（jiù）屋：租住，赁屋。

【译文】

御史回家后，非常感谢姓王的，就带着名片去拜访他，可是大门关着没人答应，御史以为他到公主府中还没回来。三天去了三次，都没有见到。派人到公主府去询问，只见大门紧锁。问了问邻里，都说：“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公主。前几天有几个人租这所房子住过，如今已走了三天了。”这人回去报告了情况，主仆二人只有垂头丧气而已。

副将军某[18]，负赀入都，将图握篆[19]，苦无阶。一日，有裘马者谒之[20]，自言：“内兄为天子近侍[21]。”茶已，请间云[22]：“目下有某处将军缺，倘不吝重金，仆嘱内兄游扬圣主之前[23]，此任可致，大力者不能夺也。”某疑其妄，其人曰：“此无须踟蹰[24]。某不过欲抽小数于内兄，于将军锱铢无所望[25]。言定如干数，署券为信，待召见后，方求实给。不效，则汝金尚在，谁从怀中而攫之耶[26]？”某乃喜，诺之。次日，复来引某去，见其内兄，云姓田，煊赫如侯家。某参谒，殊傲睨，不甚为礼。其人持券向某曰：“适与内兄议，率非万金不可[27]，请即署尾[28]。”某从之。田曰：“人心叵测，事后虑有翻覆。”其人笑曰：“兄虑之过矣。既能予之，宁不能夺之耶？且朝中将相，有愿纳交而不可得者，将军前程方远，应不丧心至此[29]。”某亦力矢而去。其人送之，曰：“三日即覆公命。”

【注释】

[18]副将军：清代武官名。位在将军之下，参将之上，从二品。

[19]将图握篆：准备谋取将军之职。握篆，掌印之官。即正职官员。

[20]裘马者：衣裘乘马者。意为有身份地位的人。裘马，谓衣饰、坐骑华贵。《论语·公冶长》：“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

[21]内兄：妻子的兄长。

[22]请间（jiàn）：请求避人私下交谈。间，间语，私语。《史记·魏公子列传》：“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

[23]游扬：宣扬，传扬。《史记·季布栾布列传》：“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拒仆之深也！”

[24]踟蹰（chí chú）：犹豫。

[25]锱铢：古代重量微小的单位。

[26]攫：夺。

[27]率：大约，大概。

[28]署尾：在文件末尾签署。指签名画押。

[29]丧心：丧心病狂，心理反常。《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

【译文】

某位副将军，带着不少钱来到京城，想升任正职，苦于没有门路。一天，有个穿皮袍骑大马的人来拜访他，自己介绍说：“我的内兄是皇上的贴身侍卫。”喝完茶，让副将军身边的人退出去，对副将军说：“眼下某处的将军位空缺，如果你不惜重金，我可以嘱咐内兄在皇上面前替你说说话，这个职位就可到手，有势力的人也夺不走。”副将军怀疑他说的不是实话，这个人说：“对这事你不要拿不定主意。我不过想从内兄那里抽取几个小钱，在你这里我是分文不取的。咱们说好数目，立下文书作为凭证，待皇上召见以后，再把钱交来。如果不成，那你的钱还在，谁能从你怀中把钱抢走呢？”副将军很高兴，答应下来。第二天，这人又来了，带着副将军去见其内兄，内兄说是姓田，家里富丽堂皇像王侯家一样。副将军参见时，姓田的非常傲慢，不予回礼。这人拿着文书对副将军说：“刚才我和内兄商议，算起来非一万两银子不可，请在文书上签名画押吧。”副将军听从了。姓田的说：“人心叵测，事后怕他反悔。”这人笑着说：“兄长的疑虑也太多了。既然能给他这个官，难道不能夺去吗？况且朝中的将相，有愿交钱来换取这个官职的还得不到呢，将军这个官前程远大，按说他不应丧失良心到这个程度。”副将军也发誓说一定守信用，就回去了。这人出来送他，说：“三天就给你回信儿。”

逾两日，日方西，数人吼奔而入[30]，曰：“圣上坐待矣！”某惊甚，疾趋入朝[31]。见天子坐殿上，爪牙森立[32]。某拜舞已，上命赐坐，慰问殷勤。顾左右曰：“闻某武烈非常，今见之，真将军才也！”因曰：“某处险要地，今以委卿，勿负朕意，侯封有日耳。”某拜恩出。即有前日裘马者从至客邸，依券兑付而去。于是高枕待绶[33]，日夸荣于亲友。过数日，探访之，则前缺已有人矣。大怒，忿争于兵部之堂[34]，曰：“某承帝简[35]，何得授之他人？”司马怪之[36]。及述宠遇，半如梦境。司马怒，执下廷尉[37]。始供其引见者之姓名，则朝中并无此人。又耗万金，始得革职而去。异哉！武弁虽騃[38]，岂朝门亦可假耶[39]？疑其中有幻术存焉，所谓“大盗不操矛弧”者也[40]。

【注释】

[30]吼奔：边嚷边跑。

[31]趋：小步急行。

[32]爪牙：指守卫宫廷的武士。

[33]绶：印绶。指官印。

[34]兵部：隋唐以后，中央六部之一，掌全国武官选用、兵籍、军械、军令之政，长官为兵部尚书。

[35]简：选拔。

[36]司马：古官名。西周始置，与司徒、司空并称“三有司”，掌握军政和军赋。后世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

[37]执下廷尉：拘系起来，下廷尉狱。廷尉，官名，亦官署名。秦汉时廷尉为九卿之一，掌刑狱。明清指大理寺卿。

[38]武弁（biàn）：武官。騃（ái）：痴，呆。

[39]朝门：朝廷。

[40]大盗不操矛弧：谓善于偷盗的人并不手持武器。矛弧，武器。矛，长矛。弧，木弓。

【译文】

过了两天，太阳西落时，几个人呼喊着跑进副将军的住处，说：“皇上正等着见你呢！”副将军非常吃惊，赶快连跑带颠地上朝。见皇上坐在殿上，四周侍卫林立。副将军跪拜完毕，皇上下令赐坐，殷勤地勉励他。环顾左右的人说：“听说这位将军勇武异常，今天见了，真是将军之才啊！”接着说：“某处地势险要，现在就交给你去守卫，不要辜负朕对你的信任，封侯之日不会远的。”副将军向皇上谢了恩就出来了。前几天那个穿皮袍骑大马的人当即跟他一起到了旅馆，依照文书给了那人一万两银子，那人就走了。副将军高枕无忧，等待朝廷的任命，每天以此向亲朋夸耀。过了几天，他一打听，原先许给他的将军空缺已经有人补上了。副将军大怒，气愤地到兵部大堂去质问，说：“我已得到皇帝的任命，为什么又将这个官职授给了别人？”兵部尚书感到很奇怪。听副将军叙述皇上对他的恩宠，如同说梦话。尚书大怒，立即把副将军抓起来交付廷尉审讯。这时他才供出引见他的那个人的姓名，可是朝中并没有这么个人。结果副将军又多耗费了万两白银，最后被革职释放。奇怪啊！武夫虽然呆傻，朝廷宫殿还能做假吗？也许这里有幻术作怪，正所谓“大盗用不着刀枪弓箭”啊。

嘉祥李生[41]，善琴。偶适东郊，见工人掘土得古琴[42]，遂以贱直得之[43]。拭之有异光，安弦而操，清烈非常。喜极，若获拱璧[44]，贮以锦囊，藏之密室，虽至戚不以示也[45]。

【注释】

[41]嘉祥：县名。位于山东西南部。清初属山东兖州府济宁州，今为山东济宁管辖。

[42]工人：旧时称从事劳役的人。

[43]贱直：便宜的价钱。

[44]拱璧：古代一种大型玉璧，用于祭祀。因其须双手拱执，故名。《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孔颖达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后用以喻极其珍贵之物。

[45]示：出示，看。

【译文】

嘉祥县的李生，善于弹琴。有一天偶然到县城东郊去，看见工人挖土时挖出了一架古琴，他就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了回来。擦去琴上的尘土，琴身放出了奇异的光彩，装好弦一弹，琴声清烈异常。李生高兴极了，如获至宝，用锦囊把琴装起来，藏到密室，即使是至亲好友也不让看见。

邑丞程氏[46]，新莅任，投刺谒李。李故寡交游，以其先施故[47]，报之。过数日，又招饮，固请乃往。程为人风雅绝伦，议论潇洒，李悦焉。越日，折柬酬之，欢笑益洽。从此月夕花晨，未尝不相共也。年馀，偶于丞廨中[48]，见绣囊裹琴置几上，李便展玩。程问：“亦谙此否[49]？”李曰：“生平最好。”程讶曰：“知交非一日，绝技胡不一闻？”拨炉爇沉香[50]，请为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愿献薄技，勿笑小巫也[51]。”遂鼓《御风曲》[52]，其声泠泠[53]，有绝世出尘之意[54]。李更倾倒[55]，愿师事之。

【注释】

[46]邑丞：县丞。县令的副手。

[47]施：致礼致敬。《礼记·曲礼》：“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

[48]廨（xiè）：官署。旧时官吏办公处所的统称。

[49]谙：熟稔，通晓。

[50]爇（ruò）：烧。

[51]小巫：对大巫而言。巫，巫师。宋《太平御览》引《庄子》：“小巫见大巫，拔茅而弃，此其所以终身弗如。”

[52]《御风曲》：疑为蒲松龄杜撰的琴曲。御风，乘风而行。《庄子·列御寇》：“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53]泠泠（líng）：形容音调清脆悦耳。

[54]绝世出尘：超脱尘世。

[55]倾倒：佩服。

【译文】

本县的县丞程氏，新上任，拿着名片来拜访李生。李生本来很少与人交往，因对方先来拜访自己，所以也作了回访。过了几天，程氏又邀请李生到他家饮酒，再三邀请，李生才去了。程氏为人高雅脱俗，议论潇洒，李生很喜欢他。过了一天，李生又下请柬酬答程氏，二人谈笑欢聚，感情更为融洽。从此以后，月夜花辰，没有不在一起的时候。过了一年多，李生偶尔在县丞官舍中看见一个绣囊装着琴放在桌子上，于是打开玩赏。程氏问：“你也精通琴技吗？”李生回答：“这是我平生最喜欢的。”程氏惊讶地说：“我们相交也不是一天了，你的绝技怎么不让我听一听啊？”于是把香炉拨旺，点上沉香，请李生弹奏一曲。李生郑重地按程氏的要求弹奏。程氏说：“真是高手啊！我也愿献上薄技，请不要笑我小巫见大巫。”于是弹了一首《御风曲》，琴声清越，有超世出尘的雅趣。李生对程氏更加佩服，愿意拜他为师。

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笃[56]。年馀，尽传其技。然程每诣李，李以常琴供之，未肯泄所藏也。一夕，薄醉[57]，丞曰：“某新肄一曲[58]，无亦愿闻之乎？”为奏《湘妃》[59]，幽怨若泣。李亟赞之。丞曰：“所恨无良琴，若得良琴，音调益胜。”李欣然曰：“仆蓄一琴，颇异凡品。今遇锺期[60]，何敢终密[61]？”乃启椟负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尘，凭几再鼓，刚柔应节，工妙入神。李击节不置。丞曰：“区区拙技，负此良琴。若得荆人一奏[62]，当有一两声可听者。”李惊曰：“公闺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适此操乃传自细君者[63]。”李曰：“恨在闺阁，小生不得闻耳。”丞曰：“我辈通家[64]，原不以形迹相限。明日，请携琴去，当使隔帘为君奏之。”李悦。

【注释】

[56]笃：笃厚，厚。

[57]薄醉：微醉。

[58]肄（yì）：学习，练习。

[59]《湘妃》：古琴曲名。《湘妃怨》。

[60]今遇锺期：今天遇到知音。锺期，即锺子期，春秋时楚国人，精于音律，与善琴者伯牙相知。《氏族大全·知音》：“伯牙鼓琴，子期善听，伯牙志在高山，子期曰：‘峨峨然若泰山。’志在流水，曰：‘善哉，洋洋然若江河。’子期死，伯牙绝弦，以世无知音者。”

[61]密：私密，隐藏。

[62]荆人：对人谦称妻子。宋《太平御览》引《列女传》：“梁鸿妻孟光，荆钗布裙。”故后人往往自称妻子为荆妻、荆室、荆人。

[63]适：刚才。操：琴曲。细君：也称“小君”。本为古时诸侯妻之称，后为妻的通称。《毛诗正义》：“夫妻一体，妇人从夫之爵，故同名曰人君。”

[64]通家：世代交谊之家。此犹言一家人，极言其关系亲密。《后汉书·孔融传》：“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

【译文】

从此，二人又成了琴友，感情更加深厚。过了一年多，程氏把自己的琴技都传给了李生。但是程氏每次到李家去，李生都拿出平常的琴让他弹奏，不肯泄露他藏有古琴的事。一天夜里，二人吃酒都有点儿微醉，程氏说：“我新学会了一首曲子，不知你是否愿意听听？”于是演奏了一首《湘妃怨》，此曲哀怨深沉，如泣如诉。李生大为赞赏。程氏说：“只可惜没有好琴，如果有一架好琴，音调会更优美。”李生欣然说：“我收藏一架琴，和普通的琴不一样。今天遇到了知音，怎敢始终密藏着？”于是打开柜子，抱着琴囊出来。程氏用衣袖拂去琴上的灰尘，放在桌上再奏一曲《湘妃怨》，只听得琴声刚柔应节，美妙出神。李生不停地打着节拍。程氏说：“我这区区拙技，辜负了这架好琴。如果让我内人弹奏一下，可能会有一两声可听。”李生吃惊地说：“你夫人也精通琴艺吗？”程氏笑着说：“刚才我弹的那首曲子就是她教给我的。”李生说：“只可惜夫人在闺阁之中，小生我听不到她的琴声。”程氏说：“我们这样的良朋密友，本来也不用受这些礼节的限制。明天请你带着琴去，让她隔帘为你弹奏一曲。”李生听了很高兴。

次日，抱琴而往。程即治具欢饮。少间，将琴入，旋出即坐。俄见帘内隐隐有丽妆，顷之，香流户外。又少时，弦声细作，听之不知何曲，但觉荡心媚骨，令人魂魄飞越。曲终便来窥帘，竟二十馀绝代之姝也。丞以巨白劝釂[65]，内复改弦为闲情之赋[66]，李形神益惑。倾饮过醉，离席兴辞[67]，索琴。丞曰：“醉后防有蹉跌[68]。明日复临，当令闺人尽其所长。”李归。

【注释】

[65]巨白：大白，大酒杯。劝釂（jiào）：劝饮干杯。釂，饮尽杯中酒。汉刘向《说苑·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不釂者，浮以大白。’”

[66]闲情之赋：即《闲情赋》。东晋诗人陶渊明作。表达对爱情的追求及思而不得的怅惘心情，感情热烈奔放，文辞华美动人。疑为取其赋意而杜撰的琴曲名。

[67]兴辞：起身告辞。兴，起身。

[68]蹉（cuō）跌：失足跌倒。

【译文】

第二天，李生抱着琴到程家去。程家马上准备了酒菜，一起欢饮。过了一小会儿，程氏把琴拿进去了，马上又出来坐下。这时隐隐看见帘内有穿着艳装的女子，一会儿，一股幽香飘出帘外。又过了一小会儿，轻柔的琴声响起，李生听了不知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荡心媚骨，令人魂魄飞扬。曲终，李生向帘内偷偷一看，竟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绝代佳人。程氏用大杯向李生劝酒，帘内佳人又改弦弹了一首《闲情赋》，李生形神更加迷乱。他饮酒过量而大醉，离席告别，向程氏要琴。程氏说：“你喝醉了，恐怕会跌倒把琴弄坏。明天你再来，让我内人把她的绝技都献出来。”李生就回去了。

次日诣之，则廨舍寂然，惟一老隶应门。问之，云：“五更携眷去，不知何作，言往复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暮，并无音耗。吏皂皆疑[69]，白令破扃而窥其室，室尽空，惟几榻犹存耳。达之上台[70]，并不测其何故。李丧琴，寝食俱废，不远数千里访诸其家。程故楚产[71]，三年前，捐赀授嘉祥[72]。执其姓名，询其居里，楚中并无其人。或云：“有程道士者，善鼓琴，又传其有点金术[73]。三年前，忽去不复见。”疑即其人。又细审其年甲、容貌[74]，吻合不谬。乃知道士之纳官，皆为琴也。知交年馀，并不言及音律，渐而出琴，渐而献技，又渐而惑以佳丽，浸渍三年[75]，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于李生也。天下之骗机多端，若道士，犹骗中之风雅者也。

【注释】

[69]吏皂：属吏皂役。

[70]达：通禀，报告。上台：犹上官。台，官署名。后用作对官长的敬称。

[71]楚产：楚地人。楚，泛指今湖北、湖南及河南南部地区。

[72]捐赀授嘉祥：通过向政府捐纳金钱被授为嘉祥县丞。捐，捐纳，旧时授官法之一种，即捐资纳粟买官职。

[73]点金术：古时方士认为用其炼丹术将丹炼成之后，即可点石成金或点铁成金。

[74]年甲：年岁，年纪。甲，甲子。古以甲子纪岁月，因以之指纪年或年岁。

[75]浸渍：慢慢渗透或化解。汉孔融《临终诗》：“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

【译文】

第二天，李生又到程氏家去，但公馆已经寂静无人，只有一个老仆人看门。问他，他说：“五更时分带着家眷走了，不知去干什么，只说来回需要大约三天。”三天后李生又去看，这时天色已晚，还是没有一点儿音信。官府中的小吏衙役也怀疑发生了什么事，报告县令砸开门锁进屋看看，只见屋内空空荡荡，只剩下桌椅床榻。报告了上司，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李生丢失了古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不远数千里到程氏的家乡去寻访。程氏是湖北人，三年前，出钱买了个官，当上了嘉祥县丞。李生按他的姓名，到他的家乡打听，湖北没有这么个人。有人说：“有个程道士，善于弹琴，又传说他会点金术。三年前，忽然走了，再也没有看见。”李生怀疑就是这个道士。又仔细问了道士的年龄、容貌，和程氏一一吻合。这才知道道士出钱买官，原来就是为了这张古琴。相交一年多，并不谈及音乐的事，渐渐地拿出自己的一张琴，接着又表演琴技，又让美人来诱惑，用了三年工夫，终于得到琴离去。道士对于古琴的癖好，比李生还要强烈啊。天下的骗术五花八门，像道士这样，还是骗子中的一位风雅之士啊。

放蝶

【题解】

本篇包括两个风流放诞的故事，作者都不认可，但由于性质有所不同，解读和评价有所区别。放蝶故事中的王进士置法律量刑于不顾，竟然以自己的好恶“罚令纳蝶自赎”，作者站在保护动物的角度予以批评。于重寅的故事是不合时宜的个人恶作剧酿成了悲剧。由于作者认为无关宏旨，虽有微词，有批评，却也只是当做轻松的故事看待。

长山王进士生为令时[1]，每听讼，按律之轻重，罚令纳蝶自赎。堂上千百齐放，如风飘碎锦，王乃拍案大笑。一夜，梦一女子，衣裳华好，从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2]。当使君先受风流之小谴耳。”言已，化为蝶，回翔而去[3]。明日，方独酌署中，忽报直指使至[4]，皇遽而出[5]，闺中戏以素花簪冠上[6]，忘除之。直指见之，以为不恭，大受诟骂而返。由是罚蝶令遂止。

【注释】

[1]长山：旧县名。明清时代属济南府，在今山东邹平东南一带。王进士（dǒu）生：王生，字子凉，明末进士，曾任如皋县知县。生平详《长山县志》。其将公权力儿戏及放蝶一事，清钮琇在《觚剩·吴觚中·鹤癖》中也有记叙：“长山王进士生，素有鹤癖。谒选得令如皋，皋故产鹤，乃大喜。抵任后，即于署中购蓄十馀只，庭空夜静，唳声彻云。俟其翩跹竟舞，则辍案牍而玩之。忽见一鹤吞蛇，以为鹤故甘带也。乃谕诸丐户，每人日纳一蛇。有罪应罚锾者，亦许以蛇赎。由是一境之内，捕蛇殆尽。后移癖狸奴，见其面空扑蝶，俯仰可观，遂令百姓捉蝶，因此罣吏议罢去。”为令：指其为如皋县知县。

[2]物故：死亡。

[3]回翔：盘旋地飞。

[4]直指使：官名。也称“直指使者”。朝廷特派巡视地方或处理特别政务的官员。明清时代指巡按御史。

[5]皇遽：惊恐。皇，通“惶”。

[6]素花：白花。

【译文】

长山县的王生进士担任县令的时候，每逢判案，依照犯罪的轻重，罚犯人交纳蝴蝶赎罪。于是公堂上千百只蝴蝶上下飞舞，如同风吹剪碎的锦缎，王生看了拍案大笑。一天夜里，王生梦见一位女子，穿着华丽的衣服，从容地走进屋来，对他说：“因为遭到你的虐政，很多姊妹都死了。我要让你先受点儿风流的小惩罚。”说完，化作一只蝴蝶，回旋飞翔着走了。第二天，王生正在衙门中自斟自饮，忽然衙役报告，说直指使大人来了，王生慌忙出去迎接，官帽上还插着妻子开玩笑时放上去的一朵白花，忘了摘下来。直指使看见了，认为他对自己不恭敬，把他大骂了一顿，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从此以后，罚交蝴蝶的命令就停止了。

青城于重寅[7]，性放诞。为司理时[8]，元夕以火花爆竹缚驴上[9]，首尾并满，牵登太守之门[10]，击柝而请[11]，自白：“某献火驴，幸出一览。”时太守有爱子患痘[12]，心绪方恶，辞之。于固请之。太守不得已，使阍人启钥[13]。门甫辟，于火发机，推驴入。爆震驴惊，踶趹狂奔[14]，又飞火射人，人莫敢近。驴穿堂入室，破瓯毁甑[15]，火触成尘，窗纱都烬[16]，家人大哗。痘儿惊陷，终夜而死。太守痛恨，将揭劾之[17]。于浼诸司道[18]，登堂负荆[19]，乃免。

【注释】

[7]青城：县名。现属山东淄博高青管辖。于重寅：明代湖广道监察御史、福建道监察御史于永清之孙，乾隆版和民国版《青城县志》皆称其为清顺治乙亥年进士，且是会魁。按顺治无乙亥年，可能是己亥年（1659）之误。

[8]司理：也称“司李”，主管狱讼刑罚。汉扬雄《廷尉箴》：“殷以刑颠，秦以酷败，狱臣司理，敢告执谒。”《晋书·刑法志》：“夫刑者，司理之官。”明清时指推事，掌狱讼。

[9]元夕：阴历正月十五日。

[10]太守：明清时代专指知府。

[11]击柝（tuò）：敲击木梆。柝，旧时巡夜者击以报更的木梆。

[12]痘：也叫“天花”。一种由病毒引起的急性传染病，发病后全身出现豆状水疱或脓疱，所结的痂脱落后留下的疤痕就是麻子。

[13]阍（hūn）人：守门人。

[14]踶趹（dì jué）：谓马疾行。《史记·张仪列传》：“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索隐》：“谓马前足探向前，后足趹于后。趹谓后足抉地，言马之走势疾也。”

[15]瓯（ōu）：盆盂类瓦器。甑（zèng）：古代蒸饭的一种瓦器。底部有许多透蒸气的孔格，置于鬲上蒸煮，如同现代的蒸锅。

[16]烬：烧成灰。

[17]揭劾：检举其过错而弹劾。

[18]浼（měi）诸司道：央求司道官长为他说情。浼，请托，央求。司道，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道员。

[19]负荆：背负荆条，请求责罚，表示悔罪认错。《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

【译文】

青城人于重寅，性格狂放不羁。他当司理时，元宵节这天晚上，把烟花爆竹绑在驴子的身上，头上尾巴上都绑满了，牵着驴来到太守门前，敲着梆子请太守开门，说：“我来敬献火驴，请太守出来观看。”当时太守的爱子正出水痘，太守心绪很乱，就推辞了。于重寅不停地请求，太守不得已，就让守门人打开了门锁。门刚打开，于重寅就点燃了驴身上的烟花爆竹，把驴推进门内。爆竹炸响，驴受到惊吓，拼命狂奔，烟花爆竹又向人身上飞射，人不敢靠近。驴子穿堂入室，打破了瓶瓶罐罐，火到哪儿哪里就燃烧起来，窗纱都烧成了灰烬，太守家中乱成一片。出水痘的儿子受到惊吓，折腾了一夜死了。太守十分痛恨于重寅，要弹劾他。于重寅请了许多位司道官员说情，他自己又亲自登门负荆请罪，太守才不予追究。

男生子

【题解】

这个传闻在王渔洋的《池北偶谈·谈异五》中也有记载：“福建总兵官杨富，有嬖童，生二子，杨子之，名曰天舍、地舍，魏惟度宪亲见之。杨历官江西提督。”姓名稍有出入。为了证明男生子确有其事，王渔洋采取了人证叙述，说“魏惟度宪亲见之”，而蒲松龄则靠细节的逼真，叙述说“起视胁下，剖痕俨然”。

福建总兵杨辅[1]，有娈童[2]，腹震动。十月既满，梦神人剖其两胁去之[3]。及醒，两男夹左右啼。起视胁下，剖痕俨然。儿名之天舍、地舍云。

【注释】

[1]福建总兵：福建省的总兵官。总兵，明代为无品级之武官官名，编制、位阶皆无一定，通常为公侯或地方都督兼任。清代则为绿营兵高级武官，又称“总镇”，官阶正二品，受提督节制，掌理本镇军务，其所辖营兵称镇标。杨辅：据王渔洋《池北偶谈》为杨富，曾“历官江西提督”。

[2]娈（luán）童：旧时称被猥亵的美少年，也作男妓解。娈，美好的样子。

[3]胁：从腋下到肋骨尽处的部分。

【译文】

福建总兵杨辅，有个供他淫乐的男孩，忽然觉得腹内震动。满十个月，梦见神人在他的两边肋下开了两个口子就走了。醒来以后，有两个男孩在他的左右啼哭。起身看看肋下，剖开的痕迹很清楚。给两个孩子取名叫天舍、地舍。

异史氏曰：按此吴藩未叛前事也[4]。吴既叛，闽抚蔡公疑杨欲图之[5]，而恐其为乱，以他故召之。杨妻夙智勇，疑之，沮杨行[6]，杨不听。妻涕而送之。归则传齐诸将，披坚执锐[7]，以待消息。少间，闻夫被诛，遂反攻蔡，蔡仓皇不知所为。幸标卒固守[8]，不克乃去。去既远，蔡始戎装突出，率众大噪。人传为笑焉。后数年，盗乃就抚[9]。未几，蔡暴亡。临卒，见杨操兵入，左右亦皆见之。呜呼！其鬼虽雄，而头不可复续矣！生子之妖，其兆于此耶？

【注释】

[4]吴藩：吴三桂，字长伯，高邮（今属江苏）人。明末任辽东总兵，因仇视李自成领导的农民义军，引清兵入关，受封为平西王，守云南。康熙十二年（1673）朝议撤藩，吴三桂遂举兵叛乱，自称周王。康熙十七年（1678）在衡州（今湖南衡阳）称帝，不久病死。

[5]闽抚：福建巡抚。

[6]沮：阻止。

[7]披坚执锐：全副武装，准备战斗。坚，盔甲，防御性装备。锐，进攻性武器。《战国策·楚策》：“吾被坚执锐，赴强敌而死。”

[8]标卒：手下军士。清军制，总督、巡抚等统领的绿营兵，称标。一标三营。巡抚统属的称抚标。此指抚标士卒。

[9]就抚：接受招抚，即归降。

【译文】

异史氏说：这是吴三桂未叛乱之前的事。吴三桂叛乱之后，福建巡抚蔡公怀疑杨辅要加害自己，怕他作乱，以别的理由召见他。杨辅的妻子向来智勇双全，怀疑蔡公别有用心，不让杨辅前去，杨辅不听。妻子哭着送他去了。妻子回家以后，就把全体将领召集起来，披甲执戈，等待杨辅的消息。没多久，听到丈夫被杀，于是起兵攻打蔡公，蔡公仓皇之间不知所措。幸而手下士兵固守，杨妻攻城不克撤走了。杨妻撤走很远了，蔡公才穿上战袍从城中出来，率领士兵鼓噪呐喊。此事被人传为笑谈。过了好几年，反叛的士兵被招安。不久，蔡公暴死。临死前，看见杨辅带着兵器进来，他身边的人也看见了。唉！杨辅的鬼魂虽然雄强，但他的脑袋再也接不上了！生儿子这样的怪事，也许就是他遇害的先兆吧？

锺生

【题解】

这是一篇在当日算是主旋律的小说。写书生锺庆余由于“心术德行”高尚，尤其是对母亲非常孝顺，于是在生活事业上得到上天的垂青，母亲“赐寿一纪”，本人也逢凶化吉，没有横死。

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有两件头等大事，一件是金榜题名，一件是洞房花烛，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事业和婚姻。小说前半部分写锺生考取功名面对的困扰，后半部分写锺生续娶的曲折，而核心则是“孝德感神”，改变了命运。由于说教的气味比较浓厚，虽然部分情节故作曲折，比如锺生放弃考试，执意探母，毛驴屡次颠蹶阻挡。误伤人命后，巧遇山叟，请求帮助，山叟得知受害者是世子，为难地说“他家可以为力，此真爱莫能助矣！”等等，但终究显得平淡寡味。

锺庆余，辽东名士[1]。应济南乡试。闻藩邸有道士[2]，知人休咎，心向往之。二场后[3]，至趵突泉[4]，适相值。年六十馀，须长过胸，一皤然道人也[5]。集问灾祥者如堵[6]，道士悉以微词授之[7]。于众中见生，忻然握手[8]，曰：“君心术德行[9]，可敬也！”挽登阁上，屏人语[10]，因问：“莫欲知将来否？”曰：“然。”曰：“子福命至薄，然今科乡举可望。但荣归后，恐不复见尊堂矣[11]。”生至孝，闻之泣下，遂欲不试而归。道士曰：“若过此已往，一榜亦不可得矣。”生云：“母死不见，且不可复为人，贵为卿相，何加焉？”道士曰：“某夙世与君有缘，今日必合尽力。”乃以一丸授之曰：“可遣人夙夜将去，服之可延七日，场毕而行，母子犹及见也。”生藏之，匆匆而出，神志丧失。因计终天有期[12]，早归一日，则多得一日之奉养，携仆贳驴[13]，即刻东迈[14]。驱里许，驴忽返奔，下之不驯[15]，控之则蹶[16]。生无计，躁汗如雨。仆劝止之，生不听。又贳他驴，亦如之。日已衔山，莫知为计。仆又劝曰：“明日即完场矣，何争此一朝夕乎？请即先主而行，计亦良得。”不得已，从之。

【注释】

[1]辽东：郡名。泛指辽河以东，今辽宁东部和南部及吉林东南部地区。古燕地，秦汉至南北朝设辽东郡，治所襄平（今辽阳）。清顺治十年（1653）曾于此置辽阳府。

[2]藩邸：藩王府邸。封建帝王分封诸侯王以屏卫王室，故称。明德王邸在今济南珍珠泉一带。

[3]二场：明清时代乡试分三场考试。第一场考试试时文七篇，称七艺。第二场试论一篇。第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道。

[4]趵突泉：泉名。位于济南。

[5]皤（pó）然：头发斑白的样子。

[6]灾祥：祸福。

[7]微词：指隐含预测祸福的言词。微，幽深，精妙。

[8]忻（xīn）然：愉悦。

[9]心术：思想意识。

[10]屏（bǐng）人语：避开人说话。

[11]尊堂：对别人母亲的尊称。

[12]终天有期：谓母丧有日。终天，终身。一般用于死丧永别等不幸的时候。晋陶潜《祭程氏妹文》：“如何一往，终天不返！”

[13]贳（shì）：租借。

[14]东迈：向东行进。

[15]驯：驯服，驯良。

[16]蹶：骡、马等用后腿向后踢。俗称尥蹶子。

【译文】

锺庆余是辽东的名士，到济南去参加乡试。听说藩王府中有一位道士，能预知人的祸福，他很想见见道士。考完两场以后，锺生来到趵突泉，正巧遇到道士。道士有六十多岁，长髯过胸，须发斑白。聚集起来向他问吉凶的人围得像一道墙，道士都用含糊的隐语回答他们。他在众人中发现了锺生，高兴地和锺生握手，说：“您的心地和德行，都让人钦佩啊！”挽着他的手登上楼阁，屏退了其他人，问道：“您想知道将来的事吗？”锺生说：“是的。”道士说：“您的福命很薄，但这次乡试可望中举。中举回家后，恐怕见不到令堂大人了。”锺生是个大孝子，听到这话就流下泪来，想不参加考试就回去。道士说：“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一榜也考不上了。”锺生说：“母亲临死，我不去和她老人家再见一面，我还如何做人，就是富贵如公卿宰相，有什么用呢？”道士说：“我前世与您有缘，今天一定尽力帮助。”于是给了他一个药丸，说：“可派个人连夜给您母亲送去，吃了可延寿七天，您考完了再回家，母子还来得及相见。”锺生把药丸收藏好，急匆匆地出来了，简直像失魂落魄一样。他又想母亲归天的日子已定，早回去一天，就能多侍奉母亲一天，于是带着仆人，雇了头驴子，即刻东行。走了一里多路，毛驴忽然返回头猛跑，锺生下驴吆喝，驴子不听，想拉住它，它却尥蹶子。锺生无法可施，急得汗下如雨。仆人劝他留下，他也不听。又雇了一头毛驴，这头驴子也像头先的驴子一样不肯走。太阳已经下山了，不知如何才好。仆人又劝道：“明天就考最后一场了，何必在乎这一天呢？请让我先回去送药，这也是个好办法。”不得已，锺生只好同意。

次日，草草竣事[17]，立时遂发，不遑啜息[18]，星驰而归[19]。则母病绵惙[20]，下丹药，渐就痊可。入视之，就榻泫泣[21]。母摇首止之，执手喜曰：“适梦之阴司，见王者颜色和霁[22]。谓稽尔生平[23]，无大罪恶，今念汝子纯孝[24]，赐寿一纪[25]。”生亦喜。历数日，果平健如故。

【注释】

[17]竣事：事情完毕。指考完。

[18]不遑啜（chuò）息：顾不上吃喝休息，日夜趱行。遑，闲暇。啜，吃，喝。

[19]星驰：形容速度快。

[20]绵惙（chuò）：病势垂危，将要断气。

[21]泫（xuàn）泣：流泪。

[22]和霁：和蔼。

[23]稽：考核，核查。

[24]纯孝：大孝。纯，大。

[25]赐寿一纪：即增12岁的年寿。岁星（木星）绕太阳一周约需12年，古时因称12年为一纪。

【译文】

第二天，锺生匆忙考完试，立刻出发，来不及喝口水歇口气，快速往家里赶。当时母亲已卧床不起，吃药以后，渐渐好转。锺生到家进屋探问，伏在床前哭泣。母亲摇头让他别哭，拉着他的手高兴地说：“刚才我做梦到了阴司，看到阎王爷和颜悦色。说考查你平生的作为，没有什么大罪恶，如今念你儿子至孝，再赐你12年阳寿。”锺生听了也很高兴。过了几天，果然康复如初。

未几，闻捷[26]，辞母如济。因赂内监[27]，致意道士。道士欣然出，生便伏谒。道士曰：“君既高捷，太夫人又增寿数，此皆盛德所致，道人何力焉！”生又讶其先知，因而拜问终身。道士云：“君无大贵，但得耄耋足矣[28]。君前身与我为僧侣，以石投犬，误毙一蛙，今已投生为驴。论前定数[29]，君当横折[30]。今孝德感神，已有解星入命，固当无恙。但夫人前世为妇不贞，数应少寡。今君以德延寿，非其所耦[31]，恐岁后瑶台倾也[32]。”生恻然良久，问继室所在。曰：“在中州[33]，今十四岁矣。”临别嘱曰：“倘遇危急，宜奔东南。”

【注释】

[26]捷：捷报。

[27]内监：指藩邸内的宦官。

[28]耄耋（mào dié）：高寿。《礼记·曲礼》：“八十、九十曰耄。”《诗·秦风·车邻》：“逝者其耋。”毛传：“耋，老也。八十曰耋。”

[29]前定数：由生前善恶而确定的今生命运。数，命数，命运。

[30]横（hèng）折：意外地早死。横，意外，突然。折，夭折。

[31]耦：配偶，匹偶。

[32]瑶台倾：谓妻死。瑶台，美玉砌成之台。战国屈原《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因谓美女所居之处。

[33]中州：古代分中国为九州，豫州居中，因称，其地当今河南，因相沿亦称河南为中州。

【译文】

不久，又听到中举的捷报，锺生辞别了母亲回到济南。他给藩王府的太监送了点儿礼，让太监代他向道士致意。道士高兴地出来见他，他便向道士下拜致谢。道士说：“您已经高中举人，太夫人又增阳寿，这都是您德行高尚所致，我这个道士出了什么力啊！”锺生对道士已经知道这些事十分惊讶，因而又拜问自己的终生结果。道士说：“您不会大富大贵，只要能健康长寿就足够了。您前生和我一起当和尚，因用石头打狗，误打死一只青蛙，青蛙已投生为驴。论您命中的定数，您应当横死夭亡。现在您的孝行感动了神明，已经有解难救灾的星宿来帮助，不会有什么灾难。但您的夫人前世做女人时不守贞节，命定应当年少守寡。现在您因德高而延长了寿命，她就不会和您白头到老了，恐怕年后会有生命之忧。”锺生难过了好一会儿，又问他将来续娶的妻子在什么地方。道士说：“在中州，今年十四岁了。”临别时嘱咐他说：“如果遇到危急，应当往东南方向走。”

后年馀，妻病果死。锺舅令于西江[34]，母遣往省，以便途过中州，将应继室之谶[35]。偶适一村，值临河优戏[36]，士女甚杂。方欲整辔趋过，有一失勒牡驴[37]，随之而行，致骡蹄趹[38]。生回首，以鞭击驴耳，驴惊，大奔。时有王世子方六七岁[39]，乳媪抱坐堤上，驴冲过，扈从皆不及防，挤堕河中。众大哗，欲执之。生纵骡绝驰[40]。顿忆道士言，极力趋东南。约二十馀里，入一山村，有叟在门，下骑揖之。叟邀入，自言方姓，便诘所来。生叩伏在地，具以情告。叟言：“不妨。请即寄居此间，当使徼者去[41]。”至晚得耗，始知为世子。叟大骇曰：“他家可以为力，此真爱莫能助矣！”生哀不已。叟筹思曰：“不可为也。请过一宵，听其缓急，倘可再谋。”生愁怖，终夜不枕。次日侦听，则已行牒讥察[42]，收藏者弃市[43]。叟有难色，无言而入。生疑惧，无以自安。中夜，叟来，入坐便问：“夫人年几何矣？”生以鳏对[44]。叟喜曰：“吾谋济矣。”问之，答云：“余姊夫慕道，挂锡南山[45]，姊又谢世[46]。遗有孤女，从仆鞠养，亦颇慧，以奉箕帚如何[47]？”生喜符道士之言，而又冀亲戚密迩，可以得其周谋[48]，曰：“小生诚幸矣。但远方罪人，深恐贻累丈人[49]。”叟曰：“此为君谋也。姊夫道术颇神，但久不与人事矣。合卺后[50]，自与甥女筹之，必合有计。”生喜极，赘焉[51]。

【注释】

[34]西江：珠江干流之一，流经广东西部，与黔、桂、郁三江自广西合流后，称西江。泛指广东西部地区。

[35]谶（chèn）：谶言，预言。

[36]优戏：演戏。优，扮演杂戏的人。

[37]失勒牡驴：失去控制的公驴。勒，羁勒。牡，雄性。

[38]蹄趹：牲口踢蹬。《淮南子·兵略训》：“有毒者螫，有蹄者趹。”

[39]世子：天子或诸侯王之嫡子。

[40]绝驰：飞驰。绝，绝尘，足不沾尘。

[41]徼（jiào）者：指巡捕一类的吏役。

[42]行牒讥察：行文稽察。牒，公文。讥，稽查，察问。

[43]弃市：指问斩，杀头。

[44]鳏（guān）：无妻或丧妻的男人。

[45]挂锡南山：谓在南山出家做和尚。挂锡，悬挂锡杖。僧人远出，要持锡杖，而中途停宿时，杖不得着地，必挂于僧房壁牙之上，故称僧人止宿或驻留为挂锡。

[46]谢世：去世。

[47]奉箕帚：供洒扫之役。是嫁女儿为人做妻室的谦辞。

[48]周谋：周密谋划。

[49]丈人：对年长者的尊称。

[50]合卺（jǐn）：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指成婚。

[51]赘：就婚于女家。

【译文】

过了一年多，锺生的妻子果然病死了。锺生的舅舅在西江当县令，母亲让他去看望舅舅，以便途中路过中州，去应道士说继室在中州的预言。他路过一个村庄，正好赶上有人在河边演戏，男女混杂观看。锺生刚想拉紧缰绳赶快过去，忽然一头挣脱缰绳的公驴跟在他后边跑，锺生骑的骡子扬起后蹄踢驴。锺生回过头，用鞭子抽驴耳，驴受了惊，猛跑。这时有位王府的小世子，才六七岁，正由奶妈抱着坐在堤上，驴冲过来，卫士仆人们来不及防备，小世子被挤落河中。众人大喊大叫，要抓锺生。锺生打着骡子拼命跑。他这时忽然想起道士的话，极力向东南方奔去。大约走了二十多里，来到一个山村，有一位老人站在门口，锺生下骡向老人作揖行礼。老人请他进家，说自己姓方，又问锺生从哪里来。锺生跪地叩头，把实情全告诉了老人。老人说：“不要紧。请你就寄住在我家，我有办法让追你的人离去。”到了晚上，才知掉到河里的小孩是位世子。老人大惊失色地说：“要是别的人家，我还可以想法帮帮忙，现在我真是爱莫能助了！”锺生哀求不已。老人寻思了半天说：“没办法了。请等一夜，听听风声缓急，或许还有办法。”锺生又愁又怕，一夜没睡。第二天老人一打听，官府已下令稽查肇事者，掩藏者也要被杀头。老人面有难色，一声不吭地进了屋子。锺生疑惧万分，难以安心。半夜，老人来到锺生屋里坐下，问道：“你夫人今年多大了？”锺生说妻子已去世。老人高兴地说：“我想的办法能行了。”锺生问有什么办法，老人回答说：“我的姐夫信奉佛教，在南山出家修行，姐姐已故去了。他们留下一个孤女，由我抚养，也挺聪明，你娶她当继室如何？”锺生听了心中高兴，这正符合道士的预言，又希望和老人结为亲戚，关系近了，可以得到他更多的帮助，就说：“小生实在太幸运了。但只怕我这远方来的罪人，会连累老丈人。”老人说：“我这是为你着想。我姐夫的道术很神奇，但好久都不过问人世间的事了。成婚后，你自己与我外甥女商量，必然会有办法。”锺生高兴极了，就当了入赘女婿。

女十六岁，艳绝无双。生每对之欷歔[52]，女云：“妾即陋，何遂遽见嫌恶？”生谢曰：“娘子仙人，相耦为幸[53]。但有祸患，恐致乖违。”因以实告。女怨曰：“舅乃非人！此弥天之祸，不可为谋，乃不明言，而陷我于坎窞[54]！”生长跪曰：“是小生以死命哀舅，舅慈悲而穷于术，知卿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也[55]。某诚不足称好逑[56]，然家门幸不辱寞[57]。倘得再生，香花供养有日耳[58]。”女叹曰：“事已至此，夫复何辞？然父自削发招提[59]，儿女之爱已绝。无已，同往哀之，恐担挫辱不浅也[60]。”乃一夜不寐，以毡绵厚作蔽膝[61]，各以隐着衣底。然后唤肩舆[62]，入南山十馀里，山径拗折绝险，不复可乘。下舆，女跬步甚艰[63]，生挽臂拽扶之，竭蹶始得上达[64]。不远，即见山门[65]，共坐少憩。女喘汗淫淫[66]，粉黛交下。生见之，情不可忍，曰：“为某故，遂使卿罹此苦[67]！”女愀然曰[68]：“恐此尚未是苦！”困少苏[69]，相将入兰若[70]，礼佛而进。曲折入禅堂[71]，见老僧趺坐[72]，目若瞑，一僮执拂侍之[73]。方丈中[74]，扫除光洁，而坐前悉布沙砾[75]，密如星宿。女不敢择，入跪其上，生亦从诸其后。僧开目一瞻，即复合去。女参曰[76]：“久不定省[77]，今女已嫁，故偕婿来。”僧久之，启视曰：“妮子大累人[78]！”即不复言。夫妻跪良久，筋力俱殆，沙石将压入骨，痛不可支。又移时，乃言曰：“将骡来未？”女答曰：“未。”曰：“夫妻即去，可速将来。”二人拜而起，狼狈而行。

【注释】

[52]欷歔（xī xū）：叹息或抽咽声。

[53]相耦：相配，结为夫妇。

[54]坎窞（dàn）：坑穴。喻险境。《易·坎》：“习坎，入于坎窞，凶。”孔颖达疏：“既处坎底，上无应援，是习为险难之事无人应援，故入于坎窞而至凶也。”

[55]生死人而肉白骨：谓救活人命，起死回生。《左传·襄公二十二年》：“吾见申叔夫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

[56]好逑：好的配偶。《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57]辱寞：即辱没。

[58]香花供养：谓如佛般供敬。《金刚经》：“以诸花香，以散其处。”

[59]削发招提：指出家做和尚。招提，梵语。其义为四方。音译则为拓斗提奢，省称拓提。但在汉字传写过程中，因形近而误写为“招提”。自北魏太武帝造寺称招提，遂为寺院的别称。

[60]挫辱：折辱。

[61]蔽膝：围于衣服前面的大巾。用以蔽护膝盖。

[62]肩舆：轿子。

[63]跬步：半步。此处指行步。

[64]竭蹶：力竭仆跌，极言劳苦之状。《荀子·儒效》：“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

[65]山门：寺院正面的楼门。也泛指寺院。过去的寺院多居山林，故名。

[66]淫淫：汗流不断的样子。

[67]罹：遭遇。

[68]愀（qiǎo）然：忧惧的样子。

[69]困少苏：疲劳稍微减轻一点。苏，恢复，复苏。

[70]兰若：寺庙。

[71]禅堂：僧人参禅之处，僧堂。

[72]趺坐：盘腿端坐。

[73]拂：拂尘。

[74]方丈：佛寺长老及住持的居室。《法苑珠林·感通圣迹》：“以笏量基，止有十笏，故号方丈之室也。”

[75]沙砾：沙子和碎石。

[76]参：参拜。

[77]定省：子女早晚向亲长问安。《礼记·曲礼》：“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郑玄注：“定，安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

[78]妮子：小女孩，小丫头。北方方言。

【译文】

新娘十六岁，长得美貌无双。锺生常对着她长吁短叹，新娘说：“我就是丑陋，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嫌恶吧？”锺生赔礼说：“娘子仙人一般，和你结亲感到三生有幸。但我身遭祸患，恐怕要被迫分离。”于是把实情告诉了她。新娘抱怨说：“舅舅真不是人！这是弥天大祸，自己想不出办法，又不明说，而把我推到火坑里！”锺生长跪在地说：“是小生死命哀求舅舅，舅舅心地慈悲但又没有办法解救，知道你能让死人复活，白骨生肉，一定能救我。我确实算不上一个好丈夫，然而家世门第还不至于辱没你。倘若能脱此大难获得再生，我会日日把你当佛一样敬着。”新娘叹息着说：“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是父亲自从削发出家，对儿女的恩爱已经断绝。没别的办法，我们一起去哀求他，恐怕要受到不少挫折和羞辱。”于是新娘子一夜没睡，用毡子和棉花缝了两副厚厚的护膝，衬在裤腿里。然后叫来轿子上南山，走了十多里，山路曲折盘旋，十分危险，不能再坐轿了。下轿步行后，新娘子步履艰难，锺生挽着她的胳膊，扶着她跌跌撞撞地向上爬。走了不远，就看到了山门，二人坐下休息。新娘子汗水淋淋，把脸上的脂粉都冲下来了。锺生看见，心中难过，说：“都是为了我，让你受这样的苦！”新娘子忧愁地说：“恐怕这还算不上苦！”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二人就相互搀扶着进了寺庙，向佛像施了礼，走进去。他们曲曲折折地进入禅堂，只见一个老和尚在打坐，双目好像都闭着，一个小僮拿着拂尘一旁侍立。禅堂内，打扫得很干净，而在和尚的座位前铺满了沙砾，密如天上的繁星。新娘子不敢挑地方，进去就跪在沙砾上，锺生也跟着跪在她后面。老和尚睁眼看了一下，立即又闭上了眼睛。新娘子参拜和尚说：“很久没来问候您老人家了，如今女儿已经出嫁，所以和女婿一起来了。”老和尚沉默好久，才睁开眼说：“小妮子太累人！”就不再说话。夫妻二人跪了好长时间，筋疲力尽，沙石被压在膝下都快嵌入骨头了，痛不可忍。又过了一会儿，老和尚才说：“骡子牵来了吗？”新娘子回答：“没有。”老和尚说：“你们夫妻二人快回去，速把骡子牵来。”二人叩拜后起来，狼狈不堪地回家。

既归，如命[79]，不解其意，但伏听之[80]。过数日，相传罪人已得，伏诛讫。夫妻相庆。无何，山中遣僮来，以断杖付生云：“代死者，此君也。”便嘱瘗葬致祭[81]，以解竹木之冤。生视之，断处有血痕焉，乃祝而葬之。夫妻不敢久居，星夜归辽阳。

【注释】

[79]如命：依照命令、指示行事。

[80]伏：潜伏，潜藏。

[81]瘗（yì）葬：埋葬。

【译文】

到家以后，夫妻按照吩咐把骡子送到庙里，但不明白其中的用意，只好藏在家等着消息。过了几天，听人传说罪人已经抓住，已被处死了。夫妻俩庆幸躲过了灾祸。不久，山中派来了小僮，把一根断了的竹杖交给锺生说：“代替你死的，就是这位竹君。”便嘱咐他将竹杖埋葬，举行祭奠，以解除竹木的冤枉。锺生看看竹杖，断处还有血痕呢，于是祷告后埋葬了竹杖。夫妻不敢在此久留，星夜起程回到了锺生的故乡辽阳。

鬼妻

【题解】

这是一个令人啼笑皆非，也令人深长思之的故事。情侣夫妻之间，百年好合，生生世世为夫妻，“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极令人向往。但是假如真的如胶似漆永不分离，不给对方任何空间，在该放下时也仍然执着不放松，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聂鹏云的妻子最后成为怨妇，结果被丈夫请来“良于术者，削桃为杙，钉墓四隅”。到底是谁的过错呢？

泰安聂鹏云[1]，与妻某，鱼水甚谐[2]。妻遘疾卒[3]，聂坐卧悲思，忽忽若失。一夕独坐，妻忽排扉入[4]。聂惊问：“何来？”笑云：“妾已鬼矣。感君悼念，哀白地下主者[5]，聊与作幽会。”聂喜，携就床寝，一切无异于常。从此星离月会[6]，积有年馀，聂亦不复言娶。伯叔兄弟惧堕宗主[7]，私劝聂鸾续[8]，聂从之，聘于良家[9]。然恐妻不乐，秘之。未几，吉期逼迩[10]。鬼知其情，责之曰：“我以君义，故冒幽冥之谴。今乃质盟不卒[11]，钟情者固如是乎？”聂述宗党之意。鬼终不悦，谢绝而去。聂虽怜之，而计亦得也。迨合卺之夕，夫妇俱寝，鬼忽至，就床上挝新妇，大骂：“何得占我床寝！”新妇起，方与撑拒。聂惕然赤蹲[12]，并无敢左右袒[13]。无何，鸡鸣，鬼乃去。新妇疑聂妻故并未死，谓其赚己[14]，投缳欲自缢。聂为之缅述[15]，新妇始知为鬼。日夕复来，新妇惧避之。鬼亦不与聂寝，但以指掐肤肉，已乃对烛目怒相视，默默不语。如是数夕，聂患之。近村有良于术者[16]，削桃为杙[17]，钉墓四隅[18]，其怪始绝。

【注释】

[1]泰安：州名。位于山东中部，今属山东泰安。

[2]鱼水甚谐：指夫妻谐和融洽，两情相得如鱼得水。

[3]遘（gòu）疾：染疾。遘，遇，遭受。

[4]排扉：推门。扉，门扇。

[5]哀白地下主者：哀告冥间的主管人。

[6]星离月会：离、会均在夜间。

[7]惧堕宗主：担心断绝宗嗣。堕，废绝。宗主，指嫡长子。嫡长子为一宗之主，故称。

[8]鸾续：续弦，续娶妻子。鸾，鸾胶，弦断可用以接续。

[9]良家：清白人家。

[10]逼迩：逼近。迩，近。

[11]质盟：盟约。卒：完毕，终了。

[12]惕然：恐惧，惊慌的样子。赤：裸体。

[13]无敢左右袒：不敢表示偏袒哪一方。左右袒，左袒或右袒，即袒露左臂或右臂，以示支持或偏护某一方。《史记·吕后本纪》载，汉初，吕后专政，尽王诸吕，危及刘氏政权。太尉周勃等在吕后死后，夺得军权，下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

[14]赚：诓骗，欺哄。

[15]缅述：追述。

[16]良于术：擅于巫术。术，指巫术。

[17]杙（yì）：小木桩。

[18]隅：角落。

【译文】

泰安人聂鹏云与妻子感情很好，如同鱼水般和谐。后来妻子得病死了，聂鹏云坐卧不宁，沉浸在悲痛之中，以致神情恍惚，怅然若失。一天夜里，聂鹏云独自在家中坐着，妻子忽然推开门进来。聂鹏云吃惊地问：“从哪里来？”妻子笑着说：“我已变成鬼了。感激你对我的悼念，哀求阴间的阎王，暂来和你幽会。”聂鹏云很高兴，拉着她上床睡觉，一切和以前一样。从此晚上来，天不亮就走，有一年多时间，聂鹏云也不再谈续娶的事。聂鹏云的叔伯兄弟怕他绝了后，私下里劝他续娶，聂鹏云听从了，聘定了一位出身很好的姑娘。但他怕鬼妻不高兴，就没有告诉她。不久，结婚的日子临近了。鬼妻知道了实情，责备聂鹏云说：“我因为你对我有情义，所以冒着受阎王爷责罚的危险来和你相会。如今你不守我们的盟誓，钟于情感的人难道是这样的吗？”聂鹏云说这是叔伯兄弟们的意思。鬼妻始终不高兴，告别走了。聂鹏云虽然也很爱怜她，可再娶的计划也算是达成了。在新婚之夜，夫妻二人都睡了，鬼妻忽然来了，在床上猛打新妇，大骂道：“为什么占我的床铺！”新妇爬起来，和鬼妻扭打在一起。聂鹏云很害怕，赤裸着身子蹲在一边，不敢偏袒哪一方。过了一会儿，鸡叫了，鬼妻才走。新妇疑心聂鹏云的妻子并没有死，认为他骗了自己，就要上吊寻死。聂鹏云告诉了她往日的事情，新妇才知是鬼。第二天晚上鬼妻又来了，新妇吓得躲开了。鬼妻也不和聂鹏云一起睡，只是用手掐他的皮肉，接着在灯下怒目瞪着他，默默不语。这样过了好几夜，聂鹏云很害怕。附近村子有位精通法术的人，削了几个桃木楔子，钉在鬼妻墓的四周，鬼妻才不见了。

黄将军

【题解】

在冷兵器时代，讲求的是力量。力量大即是战斗力强，容易战胜敌人，立功晋升。所以，在本篇中，获救的两个孝廉劝黄得功发挥优长，而黄得功果然“屡建奇勋，遂腰蟒玉”。就“资劝从军”而言，本篇与卷六的《大力将军》查伊璜劝吴六一“投行伍”如出一辙。

黄靖南得功微时[1]，与二孝廉赴都[2]，途遇响寇[3]。孝廉惧，长跪献资[4]。黄怒甚，手无寸铁，即以两手握骡足，举而投之。寇不及防，马倒人堕。黄拳之臂断，搜橐而归孝廉。孝廉服其勇，资劝从军[5]，后屡建奇勋，遂腰蟒玉[6]。

【注释】

[1]黄靖南得功：黄得功，号虎山，明开原卫（今辽宁开原）人。明末在辽东防御后金（清）因功升为游击、副总兵。崇祯十七年（1644），因镇压农民起义有功，封靖南伯。南明福王时，进封靖南侯，镇守庐州，为江北“四镇”之一。以勇猛著闻，时称“黄闯子”。清兵至，率部近战，中流矢而死。微时：微贱时。

[2]孝廉：明清指举人。

[3]响寇：即响马。旧时称结伙拦路抢劫的强盗。因其乘马带铃，从远处即可听到，故称。

[4]资：资财。

[5]资劝：资助并劝说。

[6]腰蟒玉：服蟒衣，腰玉带。谓成为高官。蟒，蟒衣，衣上以金线绣蟒。玉，玉带。均为高级文武官员之服饰。

【译文】

靖南将军黄得功还没有取得功名的时候，曾和两位举人一起去京城，路上遇到强盗。两位举人很害怕，跪在地上献出钱财。黄得功非常愤怒，当时手无寸铁，就用两手抓住骡子的两条腿，举起来投向强盗。强盗来不及防备，骑的马倒了，人也从马上掉下来。黄得功上去挥拳猛打，把强盗的手臂也打断了，把强盗抢走的东西搜回来还给了两个举人。两个举人很欣赏他的勇力，便拿出钱财来资助劝说他参军，后来黄得功在军队里屡建奇功，遂成为身穿蟒衣腰缠玉带的高官。

晋人某，有勇力，生平不屑格拒之术[7]，而搏击家当之尽靡[8]。过中州，有少林弟子受其辱，忿告其师。群谋设宴相邀，将以困之[9]。既至，先陈茗果[10]。胡桃连殻[11]，坚不可食。某取就案边，伸食指敲之，应手而碎。寺众大骇，优礼而散[12]。

【注释】

[7]格拒之术：拳术，技击方法。

[8]靡：倒，败退。

[9]困：困辱，困窘。

[10]茗：茶。果：果品。

[11]殻（ké）：壳，坚硬的外皮。

[12]优礼：优待礼遇。《汉书·楚元王传》：“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

【译文】

有一个山西人，勇敢有力量，一生不屑于讲究武术技击战法，可是武术家们和他比试没有不败的。有一次他路过河南，有一个少林弟子受到他的羞辱，很气愤地告诉了自己的师傅。少林寺的和尚们一起商量设了酒席邀请他，准备让他吃点亏。等他到了，先摆上茶水和果品。果品中的核桃是带着壳的，坚硬得不可能徒手而食。那个山西人把核桃放在桌边，伸出食指敲击核桃，核桃随手就打开了。少林寺的众人大吃一惊，对那个山西人恭敬有加，很礼貌地分手了。

三朝元老

【题解】

蒲松龄生于明清鼎革之际，童年时对于动乱虽有着惨痛的经历，但写作《聊斋志异》时清朝的统治已经稳定。他大概没有顾炎武所谓亡国和亡天下的意识，明朝的灭亡对于他而言只是一种记忆。本篇对于洪承畴的痛斥，谈不上民族立场，只是站在传统道德上的批判。从记录前朝逸闻和故典的意义上，本篇与《男生子》、《黄将军》等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都是“把些兴亡旧事，付之风月闲谈”。

某中堂[1]，故明相也。曾降流寇[2]，世论非之。老归林下[3]，享堂落成[4]，数人直宿其中[5]。天明，见堂上一匾云“三朝元老”。一联云：“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不知何时所悬。怪之，不解其义。或测之云：“首句隐亡八，次句隐无耻也。”

【注释】

[1]中堂：指宰相。明清时代指内阁大学士。本篇所记，邓之诚在《骨董琐记》考证云：“《聊斋志异·三朝元老》，乃李建泰事。朱书《游历记存》云：‘建泰为贼相，贼败再降，又为相，被赐绰楔曰‘三朝元老’，悬于门，始告归。’‘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联，乃金之俊事，见苏瀜《惕斋见闻录》。”

[2]流寇：指李自成、张献忠所领导的明末农民起义军。

[3]林下：幽僻之境。引申指退隐或退隐之处。

[4]享堂：祠堂。享，祭享。

[5]直宿：值夜。《周礼·天官·宫正》：“次舍之众寡。”汉郑玄注：“次，诸吏直宿。”

【译文】

某中堂是前明朝的宰相。曾经投降过流寇，世人都议论贬斥他。他告老还乡后，建筑的祠堂落成时，派几个人在里面值宿。天亮时，看见堂上悬挂着一个匾额，写着“三朝元老”。对联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不知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人们很奇怪，不知是什么意思。有人推测说：“首句隐含着亡八之意，次句隐含着无耻之意。”

洪经略南征[6]，凯旋。至金陵[7]，醮荐阵亡将士[8]。有旧门人谒见[9]，拜已，即呈文艺[10]。洪久厌文事，辞以昏眊[11]。其人云：“但烦坐听，容某颂达上闻。”遂探袖出文，抗声朗读[12]，乃故明思宗御制祭洪辽阳死难文也[13]。读毕，大哭而去。

【注释】

[6]洪经略：洪承畴，字彦演，号亨九，福建泉州南安英都人。明万历进士。任兵部尚书，总督河南、山西及陕、川、湖军务。后调任蓟辽总督。崇祯十四年（1641），率八总兵、步骑13万驰援锦州，与清军会战于松山，兵败被俘，降清，隶属汉军镶黄旗。顺治二年（1645），至南京总督军务，镇压江南人民抗清斗争。后经略湖广、云南等地，总督军务，镇压大西农民军的抗清斗争；顺治十六年（1659）攻占云南后返京。官至武英殿大学士，七省经略。辑有《古今平定略》12册。后人又辑有《洪承畴章奏文册汇辑》及《经略纪要》24卷。

[7]金陵：今江苏南京。

[8]醮（jiào）荐：祭悼。醮，祭祀。荐，进献祭品。

[9]旧门人：指洪在明朝为官所取士或幕府中的僚属。门人，食客，门下客。

[10]文艺：此处泛指文章。

[11]昏眊（mào）：年老眼睛昏花。

[12]抗声：高声。

[13]明思宗：即明崇祯帝朱由检。据明文秉《烈皇小识》载，崇祯十四年（1641），“清兵陷宁锦，总督洪承畴、总兵祖大寿降。事闻，举朝震动，而承畴谬以殉难闻，恤赠太子太保，荫锦衣千户，世袭，与祭十六坛”。

【译文】

洪承畴经略南征后凯旋。到了金陵，祭奠阵亡的将士。这时有原来的部下前来谒见，拜见以后，呈上文章。洪承畴很久以来就讨厌文章之事，推辞说老眼昏花，不愿阅读。门人说：“请您坐下听就行，容我诵读给您听。”于是从袖中取出文章，大声朗读，原来是明崇祯皇帝听到洪承畴与清兵大战松山以死殉国的消息后所写的祭文。读完以后，大哭而去。

医术

【题解】

这是一篇调侃中医的小说，包括了两个小故事，写的都是所谓的名医凭借侥幸成功。故事荒诞令人捧腹，但也有对于中医是一个靠实证经验成功的医学门类的思考。但明伦在评论此篇时说过这样一段话：“语有云，乘我十年运，有病早来医。观于张，则语益信。然医不三世，不服其药之言，自是颠扑不破。”前半段话，讲中医的成功运气的成分很大。后半段话，讲的则是中医的成功靠的是经验和积累，也就是实证。这是传统中医的宝贵之处，也是长期被人诟病，被今人过激地认为不科学的地方。

张氏者，沂之贫民[1]。途中遇一道士，善风鉴[2]，相之曰：“子当以术业富[3]。”张曰：“宜何从？”又顾之，曰：“医可也。”张曰：“我仅识‘之无’耳[4]，乌能是？”道士笑曰：“迂哉！名医何必多识字乎？但行之耳。”

【注释】

[1]沂：沂水，县名。位于山东东南部，清初属青州府。

[2]风鉴：相面术。以人相貌的某些特征，预言一生祸福的方术。

[3]富：致富。

[4]仅识“之无”：只认识“之无”二字，指不识字或识字不多。唐白居易《与元九书》：“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无’字‘之’字示仆者，仆虽口未能言，心已默识。后有问此二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则知仆宿习之缘，已在文字中矣。”

【译文】

张氏是沂县的贫民。在路上遇到一位道士，善于相面，为张氏相面后说：“你能以某种技艺致富。”张氏问：“从事什么技艺呢？”道士又看了看他的面相，说：“可以当医生。”张氏说：“我连字都认识不了几个，怎能当医生呢？”道士笑着说：“你太迂了啊！名医何必要多识字呢？只要去干就行了。”

既归，贫无业，乃摭拾海上方[5]，即市廛中除地作肆[6]，设鱼牙蜂房[7]，谋升斗于口舌之间，而人亦未之奇也。会青州太守病嗽[8]，牒檄所属征医[9]。沂故山僻，少医工，而令惧无以塞责，又责里中使自报[10]。于是共举张。令立召之。张方痰喘，不能自疗，闻命大惧，固辞。令弗听，卒邮送去[11]。路经深山，渴极，咳愈甚。入村求水，而山中水价与玉液等，遍乞之，无与者。见一妇漉野菜[12]，菜多水寡，盎中浓浊如涎[13]。张燥急难堪，便乞馀沈饮之[14]。少间，渴解，嗽亦顿止。阴念：殆良方也。

【注释】

[5]摭（zhí）拾海上方：检取各地流传的偏方。摭，拾取。海上方，本意为海上神仙方药，宋代钱竽著述有《海上方》，书中列常见一百二十馀种病证的单验方。引申为各种偏方。

[6]即市廛中除地作肆：就在集市上摆地摊。市廛，集市。肆，店铺。

[7]设鱼牙峰房：分格储药像鱼牙、蜂房一样。

[8]青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青州。

[9]牒檄：下达文书。牒，公文。檄，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10]里：古代地方行政组织。自周始，后代多因之，其制不一。明清以110家为一里。明代设里长管理里中之事。

[11]邮送：由驿站传送。邮，传递文书的驿站。

[12]漉（lù）野菜：淘洗野菜。漉，过滤。

[13]盎（àng）：腹大口小的盛物洗物的瓦盆。涎：唾沫，口水。

[14]沈：同“渖”。汁液。此指洗菜剩下的水。

【译文】

张氏回家后，贫穷无以为生，就收集了一些民间偏方，在街市上摆个地摊，摆上像鱼牙、蜂房之类的药格子，靠一张嘴挣钱糊口，人们也看不上他的医术。这时正巧青州太守得了咳嗽病，发出文告在属下的县里征召医生。沂县是偏僻山区，医生很少，而县令害怕无法交差，就命令各乡村自报。于是人们共同推举张氏。县令立即召他前去。这时张氏自己正犯痰喘病，自己的病都不能治疗，听到这道命令十分害怕，一再推辞。县令不听，派吏卒送他去。路过深山，张氏渴极了，咳得更加厉害。到村里讨水喝，但山里的水和琼浆玉液一样贵，走遍了全村，没人给他水喝。这时看见一个妇女正在洗野菜，菜多水少，盆里的水混浊得如粘涎一样。张氏焦渴难忍，便乞求把洗菜剩下的脏水给他喝。刚喝下一会儿，渴就解了，咳喘也止住了。他暗想：这大概是个好药方。

比至郡[15]，诸邑医工，已先施治，并未痊减。张入，求密所[16]，伪作药目，传示内外，复遣人于民间索诸藜藿[17]，如法淘汰讫，以沈进太守。一服，病良已[18]。太守大悦，赐赉甚厚，旌以金扁[19]。由此名大噪，门常如市，应手无不悉效。有病伤寒者[20]，言症求方。张适醉，误以疟剂予之[21]。醒而悟之，不敢以告人。三日后，有盛仪造门而谢者[22]，问之，则伤寒之人，大吐大下而愈矣。此类甚多。张由此称素封[23]，益以声价自重，聘者非重赀安舆不至焉[24]。

【注释】

[15]郡：郡城。指青州。

[16]密所：秘密的居所。

[17]藜藿（lí huò）：藜与藿均为粗粝的野菜。

[18]良已：痊愈。《史记·孝武本纪》：“（武帝）遂幸甘泉，病良已。”裴骃《集解》引孟康曰：“良已，盖已愈也。”

[19]旌：旌表，表彰。扁：匾额。后多作“匾”。

[20]伤寒：由伤寒杆菌引起的急性肠道传染病。

[21]疟：经疟蚊叮咬，由疟原虫所引起的急性传染病。

[22]盛仪造门而谢：带着丰盛的礼物亲至其家致谢。仪，礼物。造，至。

[23]素封：无爵位封邑而富有资财。

[24]安舆：即安车。用一匹马拉着可以坐乘的小车。古车立乘，此可坐乘，故称。安车一般让老年人和妇女乘坐。《新唐书·赵隐传》：“懿宗诞日，宴慈恩寺，隐侍母以安舆临观。宰相方率百官拜恩于廷，即回班候夫人起居，搢绅以为荣。”

【译文】

他到了青州，各县的医生都为太守医治过了，但毫不见效。张氏进去以后，要求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假装开出一个药方，传给外面的人看，又派人到民间去采集野菜，按山中妇人的方法淘洗完，把剩下的脏水汁送给太守喝。只喝了一次，病就好了。太守十分高兴，赏赐非常丰厚，并送了一块金匾。张氏从此名声大振，门庭若市，用这个方子，手到病除。有个患伤寒病的人，讲了病症请求治疗。这时张氏正喝醉了，误把治疟疾的药给了他。酒醒之后知道了，不敢告诉别人。三天以后，有人带着丰盛的礼品登门道谢，一问，原来是得伤寒病的人，大吐大泻以后病就痊愈了。这样的事情很多。张氏因此发家致富，身价越来越高，请他去治病没有重金好车是不去的。

益都韩翁[25]，名医也。其未著时[26]，货药于四方。暮无所宿，投止一家，则其子伤寒将死，因请施治。韩思不治则去此莫适，而治之诚无术。往复跮踱[27]，以手搓体，而汙成片[28]，捻之如丸。顿思以此绐之[29]，当亦无所害，晓而不愈，已赚得寝食安饱矣。遂付之。中夜，主人挝门甚急。意其子死，恐被侵辱，惊起，逾垣疾遁。主人追之数里，韩无所逃，始止。乃知病者汗出而愈矣。挽回，款宴丰隆[30]，临行，厚赠之。

【注释】

[25]益都：即青州。

[26]著：著名，显明。

[27]跮踱（chì duó）：徘徊，来回走。

[28]汙：亦作“污”，污垢，脏。

[29]绐（dài）：骗。

[30]丰隆：丰盛。

【译文】

益都的韩翁，是一位名医。他未出名的时候，到各处去卖药。一天夜里没处住宿，就到一户人家去投宿，这家人的儿子得了伤寒病快要死了，请他医治。韩翁想，不治的话，离开这里没处住宿，治又没有良方。他就在屋里踱来踱去，不由地用手搓着身体，这时身上的脏东西很多，搓搓成了泥丸。韩翁忽然想，把这泥丸给病人吃，也不会有害，即使到天亮病还不好，已经能赚个饱吃安睡了。于是把泥丸给了病人。半夜时分，主人很急地来敲门。韩翁以为他的儿子死了，恐怕受到打骂，慌慌张张爬起来，翻过墙急逃。主人追了好几里，韩翁无处逃了，才停了下来。这时才知病人出汗后已痊愈了。主人把他请回来，盛情款待，临走，又赠给他丰厚的酬金。

藏虱

【题解】

虱子在现代中国，由于环境卫生的提升，人们已经相当陌生了。但在旧日，却是紧贴人类行动坐卧的寄生害虫，发现后，没有人会放过它，会怜悯它。乡人某者做了东郭先生，没有扑杀它，二三年后反受其害。小说虽然只是记异述奇，却也讲明了一个道理，那就是遇见害虫不能手软，否则就会自取其祸。

乡人某者[1]，偶坐树下，扪得一虱[2]，片纸裹之，塞树孔中而去。后二三年，复经其处，忽忆之，视孔中纸裹宛然。发而验之，虱薄如麸[3]，置掌中审顾之。少顷，掌中奇痒，而虱腹渐盈矣。置之而归，痒处核起[4]，肿数日，死焉。

【注释】

[1]乡人：乡下人，农村人。

[2]扪：按，摸。虱：寄生在人、畜身上的一种吸食血液，能传染疾病的无翅小昆虫。

[3]麸（fū）：小麦磨面过箩后剩下的麦皮和碎屑。亦称“麸皮”。

[4]核起：肿起如核。核，此处指疙瘩，硬块。

【译文】

有个乡下人，偶然坐在树下，从身上摸到一个虱子，就用一个纸片包上，塞在树洞中走了。过了二三年，他又经过这里，忽然想起了这件事，看了看树洞发现纸包还在。打开一看，虱子还在，薄得像一层麦麸，乡人就把虱子放在掌心细看。不一会儿，乡人觉得手掌心奇痒难忍，而虱子的肚子渐渐大了。乡人把虱子扔了就回家了，到家以后，手掌发痒的地方肿起了核桃大的一个包，肿了几天，这人就死了。

梦狼

【题解】

本篇由一个故事和两个附则组成。通过寓言揭露了明清时代官虎而吏狼的社会现实，意图通过苦口婆心的劝导，因果报应的恐吓，改变社会的吏治状况。附则予以补充，说明“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内中最精彩的对话是当白某的弟弟哭着劝说白某改弦更张，不要贪腐时，白某袒露了官吏贪腐的最隐秘的心理：“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官职的性质决定了官员必须对授权者负责。官员不是由人民选举产生而是由上司选拔，这是古今中外虽有谆谆教导，报应恐吓，严刑峻法，而贪腐官员仍前赴后继，成为国家痼疾的根本原因。对此，美国前总统布什有一个动人心魄的演讲，他说：“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杰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关起来，才不会害人。我现在就是站在笼子里向你们讲话。”无数实践证明，国家若想让官员成为公仆，让他们对人民负责，让他们清廉，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权力关进笼子。从政治上讲，本篇故事可谓一针见血，痛快淋漓。从小说上讲，本篇故事却有概念化、图示化的倾向。

白翁，直隶人[1]。长子甲，筮仕南服[2]，三年无耗。适有瓜葛丁姓造谒[3]，翁款之[4]。丁素走无常[5]。谈次[6]，翁辄问以冥事，丁对语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7]。

【注释】

[1]直隶：旧省名。相当于今北京、天津、河北大部和河南、山东的小部地区。

[2]筮（shì）仕南服：在南方做官。筮，用蓍草占卜。古人出外做官，必先占卜吉凶，后因称入官为筮仕。《左传·闵公元年》：“初，毕万筮仕于晋。”南服，古代王畿外围，每五百里为一区划，按距离远近分为五等地带，称为五服，因称南方为南服。

[3]瓜葛：比喻辗转相连的亲戚关系或社会关系。这里指远戚。

[4]款：款待。

[5]走无常：旧时民俗所谓当阴差。

[6]次：中间。

[7]哂（shěn）：讥笑。

【译文】

白翁是直隶人。他的大儿子白甲，到南方去当官，三年没有音信。正巧有位和他家有点儿亲戚关系的丁某来拜访，白翁热情地招待他。丁某向来能当阴差。谈话当中，白翁问他一些阴曹地府的事，丁某的回答荒诞虚幻。白翁不太相信，只微微笑了笑。

别后数日，翁方卧，见丁又来，邀与同游。从之去，入一城阙。移时，丁指一门曰：“此间君家甥也。”时翁有姊子为晋令，讶曰：“乌在此？”丁曰：“倘不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见甥，蝉冠豸绣坐堂上[8]，戟幢行列[9]，无人可通[10]。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远，亦愿见之否？”翁诺。少间，至一第，丁曰：“入之。”窥其门，见一巨狼当道，大惧不敢进。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门，见堂上、堂下，坐者、卧者，皆狼也。又视墀中[11]，白骨如山，益惧。丁乃以身翼翁而进[12]。公子甲方自内出，见父及丁良喜。少坐，唤侍者治肴蔌[13]。忽一巨狼，衔死人入。翁战惕而起曰[14]：“此胡为者？”甲曰：“聊充庖厨[15]。”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宁[16]，辞欲出，而群狼阻道。进退方无所主，忽见诸狼纷然嗥避，或窜床下，或伏几底。错愕不解其故[17]，俄有两金甲猛士努目入[18]，出黑索索甲[19]。甲扑地化为虎，牙齿巉巉[20]。一人出利剑，欲枭其首[21]。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间事，不如姑敲齿去。”乃出巨锤锤齿，齿零落堕地。虎大吼，声震山岳。翁大惧，忽醒，乃知其梦，心异之。遣人招丁，丁辞不至。

【注释】

[8]蝉冠：以貂尾蝉纹为饰之冠，古代贵官所着。豸（zhì）绣：绣有獬豸的官服。《晋书·舆服志》：“或谓獬豸、神羊，能触邪佞。”御史和其他司法官员的服饰绣有獬豸图案，象征公正无私。

[9]戟幢（chuáng）行（háng）列：指成行排列于堂前的仪仗。戟，指棨戟，套有赤黑缯衣之戟，用作仪仗。幢，一种旌旗。

[10]通：通达，通报。

[11]墀（chí）：堂前台阶上面的空地。也指台阶。

[12]翼：遮蔽，掩护。

[13]肴蔌（sù）：菜肴。蔌，蔬菜的统称。

[14]战惕：惊惧的样子。

[15]庖厨：厨房。

[16]怔忡：惊惧不安。

[17]错愕：张皇失措。

[18]努目：怒目，瞪眼。

[19]黑索：索，绳索。索：捆绑。

[20]巉巉（chán）：山岩高峭险峻。这里形容牙齿尖锐锋利。

[21]枭（xiāo）其首：斩其头。枭首，旧时酷刑，斩头而悬挂木上。

【译文】

分别后几天，白翁正躺在床上，见丁某又来了，邀请他一起去游玩。白翁跟着去了，进了一座城。过了一会儿，丁某指着一个门说：“这是您外甥的家。”当时白翁姐姐的儿子在山西当县令，他惊讶地说：“怎么会在这里？”丁某说：“如果不信，进去便知道了。”白翁进去，果然看到了外甥，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坐在堂上，执戟打旗的仪仗排列在两旁，没人上去给他通报。丁某把白翁拉出来，说：“您公子的衙门离此不远，也愿去看看吗？”白翁同意了。一会儿，来到一座府第，丁某说：“进去吧。”往门里一看，有一只大狼挡在道上，白翁非常害怕，不敢进去。丁某又说：“进去吧。”又进了一道门，见堂上、堂下，坐着的、躺着的，都是狼。又看到台阶上白骨如山，更加恐惧。丁某用身子护着白翁向前走。这时白翁的儿子白甲正从里边出来，看见父亲和丁某很高兴。坐了一会儿，喊手下人去置办酒席。忽然一只大狼，叼了一个死人进来。白翁吓得站起来说：“这是要干什么？”白甲说：“用来做点儿菜。”白翁急忙制止。他心中惶惶不安，想告辞出来，但群狼挡住了道路。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看见群狼嗥叫着四散奔逃，有的窜到床下，有的伏在桌下。白翁十分惊愕，不知什么缘故，一会儿就看见有两个穿着金铠甲的猛士横眉怒目地闯进来，拿出一条黑绳把白甲捆起来。白甲扑在地上变成了一只虎，牙齿尖利。一个猛士拿出剑来要砍虎头。另一个猛士说：“且慢，且慢，宰它是明年四月间的事，不如先敲掉它的牙齿。”于是拿出大锤敲虎的牙齿，牙齿落在地上。老虎疼得大声吼叫，声震山岳。白翁非常害怕，忽然醒了，才知是一场梦，心里感到很奇怪。他派人去叫丁某，丁某推辞不来。

翁志其梦，使次子诣甲，函戒哀切[22]。既至，见兄门齿尽脱，骇而问之，则醉中坠马所折。考其时[23]，则父梦之日也，益骇。出父书，甲读之变色，为间曰[24]：“此幻梦之适符耳，何足怪。”时方赂当路者[25]，得首荐[26]，故不以妖梦为意。弟居数日，见其蠹役满堂[27]，纳贿关说者[28]，中夜不绝，流涕谏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29]，故不知仕途之关窍耳[30]。黜陟之权[31]，在上台不在百姓[32]。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弟知不可劝止，遂归告父。翁闻之大哭，无可如何，惟捐家济贫，日祷于神，但求逆子之报[33]，不累妻孥。次年，报甲以荐举作吏部[34]，贺者盈门，翁惟欷歔，伏枕托疾不出。未几，闻子归途遇寇，主仆殒命。翁乃起，谓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祐我家者不可谓不厚也[35]。”因焚香而报谢之。慰藉翁者，咸以为道路讹传，惟翁则深信不疑，刻日为之营兆[36]。而甲固未死。

【注释】

[22]函：信函。戒：劝诫，告诫。

[23]考：核对。

[24]为间：有顷，一会儿。

[25]当路者：当道者。指掌实权的人物。

[26]首荐：优先荐举擢升的资格。荐，荐举。指保举调京考选。明清时代每三年考察外官政绩，叫大计。大计优异者，荐举擢升新职。

[27]蠹役：害民的吏役。对衙门差役的贬称。蠹，蛀虫。

[28]关说：用言辞打通关节，搞定某种关系，说情。

[29]衡茅：衡门茅舍。指平民所居的陋室。衡，横木为门。茅，茅草为屋。

[30]关窍：窍门，诀窍。

[31]黜陟（zhì）：官吏的罢黜和提升。黜，贬斥。陟，擢升。

[32]上台：上司。

[33]逆子：忤逆之子。报：果报，报应。

[34]作吏部：为吏部属官。明清时州县官内调各部，一般补授主事、员外郎之类的官职。

[35]祐：保佑。《易·系辞》：“自天祐之。”传：“祐者，助之。”

[36]营兆：卜寻经营墓葬之地。兆，墓地。《孝经》：“卜其宅兆而安厝之。”

【译文】

白翁把这个梦写在信中，派二儿子去送给白甲，信中对他百般劝诫。二儿子到了白甲那里，看见哥哥门牙都掉了，惊骇地询问，原来是喝醉酒从马上掉下来跌的。推算时间，正是父亲做梦的那天，老二更加惊骇。他拿出父亲的信，白甲读后脸色大变，过了一会儿说：“这是梦境恰与实事巧合，不必大惊小怪。”当时白甲正因贿赂当权人物，被优先举荐升官，所以不把怪梦放在心上。弟弟住了几天，看到满衙门都是害民的吏役，行贿走后门的人，到半夜还往来不断，就流着泪劝诫哥哥改正。白甲说：“弟弟每天住在草屋中，所以不了解仕途的诀窍。决定升降的大权，在上司不在百姓。上司喜欢你，你就是好官；你光爱护百姓，有什么办法让上司喜欢你呢？”弟弟知道劝也没有用，就回家了，把哥哥的情况告诉了父亲。白翁听后大哭，但也无可奈何，只有用自己的家产来救济贫民，每天向神明祷告，只求上天对逆子的报应，不要牵连到老婆孩子身上。第二年，有人来报告白甲由于别人的举荐当了吏部官员，来贺喜的人盈门，白翁只是不停地叹息，趴在枕头上假托有病不出来见客。不久，听说白甲在回家途中遇到强盗，主仆都死了。白翁才起身，对家里人说：“鬼神的愤怒，只报应在他一个人身上，对我家的护祐不可谓不厚。”于是焚香表示感谢。前来安慰白翁的人，都说这消息是讹传，只有白翁深信不疑，定下日子为白甲准备墓葬。可是白甲确实没死。

先是，四月间，甲解任[37]，甫离境，即遭寇，甲倾装以献之[38]。诸寇曰：“我等来，为一邑之民泄冤愤耳，宁耑为此哉[39]！”遂决其首。又问家人：“有司大成者谁是？”司故甲之腹心，助桀为虐者[40]。家人共指之，贼亦杀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敛臣也[41]，将携入都。并搜决讫，始分赀入囊，骛驰而去。甲魂伏道旁，见一宰官过，问：“杀者何人？”前驱者曰：“某县白知县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后见此凶惨，宜续其头。”即有一人掇头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领可也。”遂去。移时复苏。妻子往收其尸，见有馀息，载之以行。从容灌之，亦受饮，但寄旅邸，贫不能归。半年许，翁始得确耗[42]，遣次子致之而归。甲虽复生，而目能自顾其背，不复齿人数矣。翁姊子有政声，是年行取为御史[43]，悉符所梦。

【注释】

[37]解任：卸任，去职。

[38]倾：尽数拿出，毫无保留。

[39]耑：同“专”。

[40]助桀为虐：帮助坏人干坏事。

[41]聚敛臣：搜刮钱财的帮凶。臣，奴仆。

[42]确耗：确切消息。

[43]行取：明代制度，地方官知县、推官，科目出身三年考满者，经地方高级官员保举和考选，由吏部、都察院协同注拟授职，称为行取。优者授给事中，次御史，再次各部官职。清初沿袭，并规定三年一次，各省有定额，雍正后渐废。

【译文】

原先，在四月间，白甲解任赴京，刚离开县境，就遇到强盗，白甲把随身财物都献了出来。群盗说：“我们来，是为一县的百姓报仇雪恨的，难道是专为了钱财而来吗！”于是砍下他的头。又问跟随白甲的仆人：“有个叫司大成的，是哪一个？”原来司大成是白甲的心腹，是个助桀为虐的人。仆人们一起指出来，强盗把司大成也杀了。还有四个坑害百姓的吏役，是帮白甲搜刮钱财的帮手，白甲准备把他们带进京去。强盗把他们都搜出来杀了，这时才把白甲献出的财物分装在袋中，飞驰而去。白甲的魂魄伏在道旁，看见一个县官模样的人过来，问道：“被杀的是什么人？”在前面开路的人说：“这是某县的白知县。”县官说：“他是白翁的儿子，不应让老人看到这凶惨的模样，应该把他的头接上。”这时就有一个人拾起白甲的头放在脖子上，说：“邪人不要让他的脑袋长正，让头歪在肩上就行了。”接完头就走了。过了些时，白甲复活了。他妻子来收尸，看看他还有一口气就把他运了回去。慢慢灌点儿水，也能喝下去，但只能寄居在旅店，穷得回不了家。过了半年多，白翁才得到确切消息，派二儿子把他带回来。白甲虽然死而复生，但是头歪在肩上，眼睛能看见自己的后背，人们已不把他当人看待。白翁姐姐的儿子为官清廉，这年被任命为御史，这些都和白翁的梦境相符。

异史氏曰：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44]。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45]！夫人患不能自顾其后耳，苏而使之自顾，鬼神之教微矣哉[46]！

【注释】

[44]比比：到处皆是。

[45]猛于虎：比虎还凶猛。谓贪吏甚至比贪官凶狠。《礼记·檀弓》：“苛政猛于虎也。”

[46]微矣哉：多么奥妙啊！微，幽深，精妙。

【译文】

异史氏说：我私下感叹，天下官如虎而吏如狼的情况，比比皆是。即使官不像虎，那些小吏也如同豺狼，何况有些还猛于虎呢！怕只怕人不考虑自己以后的情形，像白甲那样苏醒后能够看自己的后背，鬼神对人的训诫也够微妙的了！

邹平李进士匡九[47]，居官颇廉明。常有富民为人罗织[48]，门役吓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办，不然败矣！”富民惧，诺备半数，役摇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无不极力，但恐不允耳。待听鞫时[49]，汝目睹我为若白之[50]，其允与否，亦可明我意之无他也。”少间，公按是事[51]。役知李戒烟，近问：“饮烟否？”李摇其首。役即趋下曰：“适言其数，官摇首不许，汝见之耶？”富民信之，惧，许如数。役知李嗜茶，近问：“饮茶否？”李颔之[52]。役托烹茶，趋下曰：“谐矣！适首肯[53]，汝见之耶？”既而审结，富民某获免，役即收其苞苴[54]，且索谢金[55]。呜呼！官自以为廉，而骂其贪者载道焉，此又纵狼而不自知者矣[56]。世之如此类者更多，可为居官者备一鉴也。

【注释】

[47]邹平：县名。位于山东中部偏北，明清时属济南府，现属滨州管辖。

[48]为人罗织：被人诬陷。罗织，虚构罪名，进行陷害。

[49]鞫：审讯。

[50]白：辩白，说明。

[51]按：处理，审讯。

[52]颔：点头。

[53]首肯：点头。

[54]苞苴（jū）：行贿的财物。《荀子·大略》：“苞苴行与？谗夫兴与？”注：“货贿必以物包裹，故总谓之苞苴。”

[55]谢金：酬谢的小费。

[56]纵狼：喻放纵吏役作恶。

【译文】

邹平县的进士李匡九，做官很是廉正清明。曾经有一位富民被人诬陷，守门的衙役吓唬他说：“县太爷让你交二百两银子，你要赶快准备好，不然的话，官司就输定了。”富民害怕了，答应给一半钱，衙役摇摇手说不行。富民苦苦哀求，衙役说：“我不是不尽力，只怕县官不答应。等审问的时候，你可亲眼看到我为你说情，看县官是否允许，就可以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一会儿，县官审问此案。衙役知道李县令戒了烟，走近问道：“您抽烟吗？”李县令摇了摇头。衙役就走下去对富民说：“我刚才说了你想交的银两数，县官摇头说不行，你看见了吗？”富民相信了，很害怕，同意如数交纳。衙役又知道李县令喜欢喝茶，走近问道：“您喝茶吗？”县令点了点头。衙役假借去煮茶，快步走下来说：“行了！刚才他点头，你看到了吧？”不久案子审完了，富民被无罪释放，衙役就收取富民的钱，并且还索要谢钱。唉！官员自以为廉洁，但骂他是贪官的人满街都是，这又是纵容如狼的衙役而自己还不知道的。世上像这样的官员更多，可以作为当官者的一个借鉴。

又，邑宰杨公，性刚鲠[57]，撄其怒者必死[58]；尤恶隶皂[59]，小过不宥[60]。每凛坐堂上，胥吏之属无敢咳者。此属间有所白，必反而用之。适有邑人犯重罪，惧死。一吏索重赂，为之缓颊[61]。邑人不信，且曰：“若能之，我何靳报焉[62]！”乃与要盟[63]。少顷，公鞫是事。邑人不肯服。吏在侧呵语曰：“不速实供，大人械梏死矣[64]！”公怒曰：“何知我必械梏之耶？想其赂未到耳。”遂责吏，释邑人。邑人乃以百金报吏。要知狼诈多端[65]，少释觉察，即为所用。正不止肆其爪牙以食人于乡而已也。此辈败我阴骘[66]，甚至丧我身家。不知居官者作何心腑，偏要以赤子饲麻胡也[67]！

【注释】

[57]刚鲠（gěng）：刚强正直。《晋书·谢邈传》：“邈性刚骾，无所屈挠，颇有理识。”

[58]撄（yīng）：触犯。

[59]隶皂：衙役，差役。皂，黑色。旧时衙役穿黑色衣服。

[60]宥：宽恕。

[61]缓颊：求情。

[62]靳报：吝啬报答。靳，吝惜，小气。

[63]要盟：订立盟约。

[64]械梏：泛指刑具，刑讯。

[65]狼诈：狡诈。

[66]阴骘（zhì）：阴德。

[67]麻胡：传说中残暴的人。民间习用以恐吓小儿。宋《太平广记》引唐张鷟《朝野佥载》：“后赵石勒将麻秋者，太原胡人也，植性虓险鸩毒。有儿啼，母辄恐之‘麻胡来’，啼声绝。至今以为故事。”一说，为隋将军麻祜（叔谋）。唐颜师古《隋遗录》：“（炀帝）命云屯将军麻叔谋，濬黄河入汴堤，使胜巨舰。叔谋衔命，甚酷……至今儿啼，闻人言‘麻胡来’，即止。其讹言畏人皆若是。”

【译文】

还有，县令杨大人，性情刚烈鲠直，触怒他的人必死无疑；他尤其痛恨那些行为不端的差役，即便有小过失也不宽恕。只要他威风凛凛地在大堂上一坐，下面的小官没有敢咳嗽的。这类小官中如果有人出主意，他就偏反着办。正好有一个城里人犯了重罪，怕被判处死刑。一名小官就向他索要一大笔贿赂金，以便为他去说情。城里人不信，而且说：“如果能行，我为什么要吝惜酬金呢！”于是就与小官订立盟约。不久，杨大人审理此事。城里人不服。小官就在一旁大声呵斥说：“还不赶快如实招来，大人就要用大刑整死你啦！”杨大人愤怒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要对他用大刑呢？想必是他给你的贿赂还没到手吧。”于是就处罚小官，释放了城里人。城里人事后就以百金酬报小官。要知道豺狼狡诈多端，稍微失去觉察，就为其所用，中了他的奸计。这种人正不止是凭借其爪牙在乡下吃人就算了。这种人会败坏我们的阴德，甚至会使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不知当官的用心何在，偏偏要用小孩子去喂这些残暴的恶人！

夜明

【题解】

本篇虽然也写了“一巨物”，但巨物是什么，作者并没有深究，而是重在描写此一巨物所引起的奇异发光现象。

文章不长，描写却极丰富而有层次感。先写贾客船舱中所感，“舟中大亮似晓”；继写出舱所见，“俨若山岳，目如两日初升，光四射，大地皆明”；再写与舟人共看，则巨物“渐缩入水，乃复晦”；最后写陆地上的人也感受到了巨物光亮的威力。

有贾客泛于南海[1]。三更时，舟中大亮似晓。起视，见一巨物，半身出水上，俨若山岳，目如两日初升，光四射，大地皆明。骇问舟人，并无知者。共伏瞻之。移时，渐缩入水，乃复晦[2]。后至闽中[3]，俱言某夜明而复昏，相传为异。计其时，则舟中见怪之夜也。

【注释】

[1]贾（gǔ）客：商人。泛：漂浮。指乘船。

[2]晦：暗。

[3]闽：福建的简称。

【译文】

有个商人乘船行驶在南海上。三更时分，船里很亮，如白昼一样。起来一看，看到一个巨大的物体，半身露出水面，好像一座山，眼睛如两颗太阳刚升出来，光芒四射，把大地也照得一片通明。商人惊骇地问船上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大家都伏在船边观看。过一会儿，巨物渐渐缩进水中，天又暗了下来。后来商人到了福建，这里的人也都说某夜突然很亮，后来又昏暗了，传来传去，成了一件异闻。商人计算一下时间，正是他在船上看到奇怪物体的那夜。

夏雪

【题解】

夏天下雪是新闻，由于人们“齐呼大老爷”而雪停是小说。具体说，是蒲松龄借以讽刺阿谀奉承世风的玩笑。虽然是玩笑，却也可以当做世俗民风史料来看待。

丁亥年是康熙四十六年，也就是1707年，是年蒲松龄68岁。这是我们已知的《聊斋志异》作品中创作年份最晚的，距离蒲松龄写作《聊斋自志》的己未年已经过去了28个年头。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苏州大雪。百姓皇骇[1]，共祷诸大王之庙[2]。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今称老爷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为小，消不得一大字也[3]？”众悚然，齐呼“大老爷”，雪立止。由此观之，神亦喜谄[4]，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车多矣[5]。

【注释】

[1]皇骇：惊恐不安。

[2]大王之庙：指金龙四大王庙，在苏州（今江苏苏州）阊门北。传说金龙四大王为水神。神名谢绪，浙江人，排行第四，金龙山是其读书处。南宋亡，赴水死。明太祖征战群雄时，据说谢的英灵曾骑白马率潮水助阵，遂被封为水神。

[3]消不得：犹言承受不起。

[4]谄：谄媚。

[5]治下部者之得车多：品格愈低劣待遇愈优厚。下部，下体。《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座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

【译文】

丁亥年七月初六这天，苏州下了大雪。百姓十分惊恐，一齐到大王庙祷告。大王忽然附在人体上说了话：“如今称老爷的人，都增加了一个大字。你们以为我这个神小，当不起一个大字吗？”众人都很害怕，齐呼“大老爷”，雪立刻停了。以此来看，神也喜欢别人奉承，难怪越会谄媚的人得到的好处越多。

异史氏曰：世风之变也，下者益谄，上者益骄。即康熙四十馀年中，称谓之不古，甚可笑也。举人称“爷”，二十年始；进士称“老爷”，三十年始；司、院称“大老爷”[6]，二十五年始。昔者大令谒中丞[7]，亦不过“老大人”而止，今则此称久废矣。即有君子，亦素谄媚行乎谄媚，莫敢有异词也。若缙绅之妻呼“太太”[8]，裁数年耳[9]。昔惟缙绅之母，始有此称，以妻而得此称者，惟淫史中有林乔耳[10]，他未之见也。唐时，上欲加张说大学士[11]，说辞曰：“学士从无大名，臣不敢称。”今之大，谁大之？初由于小人之谄，而因得贵倨者之悦[12]，居之不疑，而纷纷者遂遍天下矣。窃意数年以后，称“爷”者必进而“老”，称“老”者必进而“大”，但不知“大”上造何尊称？匪夷所思已！

【注释】

[6]司：两司。指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前者主管一省行政，后者主管一省刑名。院：指总督和巡抚，他们分别兼有都察院右都御史和右副都御史的官衔，称之为两院。

[7]大令：古时对县令的敬称。中丞：明清巡抚的别称。

[8]缙绅：也作“搢绅”、“荐绅”。原意是插笏（古代朝会时官宦所执的手板，有事就写在上面，以备遗忘）于带。转用为官宦的代称。缙，也写作“搢”，插。绅，束在衣服外面的大带子。

[9]裁：通“才”。

[10]淫史：指《金瓶梅》。林、乔：指《金瓶梅》中的王召宣的夫人林太太和乔大户家的乔五太太。

[11]张说：字道济，一字说之。原籍范阳（今河北涿县），世居河东（今山西永济），徙家洛阳。历任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左丞相等职，封燕国公。卒谥号文贞。前后三次为相，掌文学之任凡三十年，为开元前期一代文宗。有文集30卷。今通行武英殿聚珍本《张燕公集》25卷。生平详新、旧《唐书》本传。

[12]贵倨：尊贵倨傲。《史记·酷吏列传》：“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汉书·酷吏传·郅都》引此文作“贵居”，颜师古注：“居，怠傲，读与倨同。”

【译文】

异史氏说：世上风俗的变化，在下位的人越来越谄媚，在上位的人越来越骄奢。就在康熙皇帝当政的四十多年中，称谓不符合古制，很是可笑。举人称“爷”，从康熙二十年开始；进士称“老爷”，从康熙三十年开始；司、院官员称“大老爷”，从康熙二十五年开始。从前县令拜见中丞，也不过称呼“老大人”而已，现在这个称呼早就废止了。即使是君子，也见惯了谄媚，自己也开始谄媚，不敢有不同意见。如官员士绅的妻子被称为“太太”，才是几年的事。从前只有官员士绅的母亲，才有这个称谓，妻子被称为“太太”的，只有《金瓶梅》中的林、乔家的夫人才这么称呼，其他没有见过。在唐朝，皇帝要封张说为大学士，张说辞谢说：“学士从来没有加大字的，臣不敢要这个称号。”今天这个大，是谁加上的？最初由于小人的谄媚，而得到达官贵人的欢喜，他们以大自居毫无愧疚，于是纷纷加上“大”字，遍天下都如此了。我私下猜想，几年之后，称“爷”的人必定会进一步加上“老”字，称“老”的必定进一步加上“大”字，只是不知道在“大”上还有什么尊称？真是根据常理难以想象！

丁亥年六月初三日，河南归德府大雪尺馀[13]，禾皆冻死，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术也。悲夫！

【注释】

[13]河南归德府：治所在今河南商丘。

【译文】

丁亥年六月初三，河南归德府下了一尺多厚的大雪，庄稼都冻死了，可惜当地百姓不知道谄媚大王的方法，才遭此祸殃。真让人悲伤啊！

化男

【题解】

古代没有变性手术，所谓男化女，女化男，大概都是所谓两性人的重新性别认定。在中国古代，由于重男轻女，往往所谓女化男的传闻远大于男化女。与蒲松龄同时代的王渔洋在其《池北偶谈·谈异五》中也有“女化男”的记载，“丁巳秋，又有庄浪女十五岁，亦化为男”。

从“亦丁亥间事”来看，本篇与上篇《夏雪》的创作时间应相近。

苏州木渎镇有民女夜坐庭中[1]，忽星陨中颅[2]，仆地而死。父母老而无子，止此女[3]，哀呼急救。移时始苏，笑曰：“我今为男子矣！”验之，果然。其家不以为妖，而窃喜其暴得丈夫也。奇已。亦丁亥间事。

【注释】

[1]木渎镇：位于今苏州城西，太湖之滨。

[2]陨：陨落。

[3]止：只。

【译文】

苏州木渎镇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夜间坐在院子里，忽然一颗陨星掉下来砸在她的头上，倒在地上死了。她的父母年老没有儿子，只有这个女儿，哀哭呼叫着抢救。过了一会儿，女孩子复活了，笑着说：“我现在变成男子了！”一检验，果然如此。他的父母不认为这事不正常，反而暗自高兴忽然得了个儿子。真是奇怪啊。这也是丁亥年间的事。

禽侠

【题解】

这是一篇关于鹳鸟的童话。写鹳鸟夫妻无法保护自己的幼雏，致使它们被蛇吃掉，请来大鸟保护。大鸟像“羽族之剑仙也，飙然而来，一击而去”。冯镇峦评论此篇作品说：“写来有声有色，如太史公叙荆卿刺秦一段文字。”又认为此篇作品大概受到杜甫《义鹘行》的影响。讲得很有道理。其中写大鸟“翼蔽天日，从空疾下，骤如风雨，以爪击蛇，蛇首立堕，连摧殿角数尺许，振翼而去”的文字简明痛快，铿锵有力，“异史氏曰”中说“妙手空空儿何以加此”，是赞美大鸟的勇武，也是自赞文字之传神。

天津某寺，鹳鸟巢于鸱尾[1]。殿承尘上[2]，藏大蛇如盆，每至鹳雏团翼时[3]，辄出吞食净尽。鹳悲鸣数日乃去。如是三年，人料其必不复至，而次岁巢如故。约雏长成，即径去，三日始还。入巢哑哑，哺子如初。蛇又蜿蜒而上。甫近巢，两鹳惊，飞鸣哀急，直上青冥[4]。俄闻风声蓬蓬，一瞬间，天地似晦。众骇异，共视乃一大鸟，翼蔽天日，从空疾下，骤如风雨，以爪击蛇，蛇首立堕，连摧殿角数尺许，振翼而去。鹳从其后，若将送之。巢既倾，两雏俱堕，一生一死。僧取生者置钟楼上[5]。少顷，鹳返，仍就哺之，翼成而去。

【注释】

[1]鸱尾：又名“鸱吻”、“蚩尾”，我国古建筑屋脊两端的饰物，以外形略似鸱尾，故称。

[2]承尘：天花板。

[3]团翼：垂翼。谓鸟雏羽毛初长成，未习飞之前。

[4]青冥：青天。

[5]钟楼：悬挂大钟的楼。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寺塔记》：“寺之制度，钟楼在东。”

【译文】

天津的一座寺庙，有鹳鸟在大殿屋脊的鸱吻上筑巢。大殿的天花板上，藏着一条盆那样粗的大蛇，每当鹳雏羽毛初长成时，就出来把它们全吃掉。鹳悲鸣好几天才飞走。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年，人们预料鹳鸟不会再来了，但过了一年仍旧到此筑巢。等雏鸟长成，大鸟就飞走了，三天才飞回来。回巢后“哑哑”地叫，仍旧哺育幼鸟。大蛇又蜿蜒爬了上来。刚接近鸟巢，两只鹳鸟被惊起，飞鸣哀叫，直上青天。一会儿，听到“呜呜”的风声，一瞬间，天地就暗了。众人感到很惊异，一看，原来是一只大鸟，羽翼遮天蔽日，从空中急速飞下，快如风雨，用爪子击蛇，蛇头立刻掉下来，连带着还打坏了几尺宽的殿角，然后振翅飞走了。鹳鸟跟在它后面飞，好像在送它。鹳鸟的巢被打翻，两只小鸟都掉在地上，一只死了，一只还活着。和尚把活着的小鸟放到钟楼上。一会儿，鹳鸟返回来了，仍然哺育小鸟，直到小鸟长大才离开。

异史氏曰：次年复至，盖不料其祸之复也；三年而巢不移，则报仇之计已决；三日不返，其去作秦庭之哭[6]，可知矣。大鸟必羽族之剑仙也[7]，飙然而来[8]，一击而去，妙手空空儿何以加此[9]？

【注释】

[6]秦庭之哭：谓哀求援救。《左传·定公四年》载：楚人伍员为报父仇，帮助吴国攻陷楚国都郢。其友申包胥至秦乞师，哀求秦出兵助楚，以收复楚都及其他失地。秦哀公迟疑未决，申包胥“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7]羽族：鸟类。

[8]飙然：亦作“飚然”，犹骤然。

[9]妙手空空儿：唐传奇小说中剑术神妙的剑客，“能从空虚入冥，善无形而灭影”。曾为魏博节度使谋刺陈许节度使刘昌裔，刘为女侠聂隐娘所救。见宋《太平广记·聂隐娘》引裴铏《传奇》。

【译文】

异史氏说：鹳鸟过了一年又回来，是因为没料到祸事还会发生；三年鸟巢仍不移走，那就是报仇的办法已经确定；三日不返，则是做秦庭之哭寻求帮助，这是可以判断的。那只大鸟必定是鸟类中的剑侠，飘然而来，一击而去，就是剑侠中的妙手空空儿又何以能如此？

济南有营卒[10]，见鹳鸟过，射之，应弦而落。喙中衔鱼[11]，将哺子也。或劝拔矢放之[12]，卒不听。少顷，带矢飞去。后往来近郭间[13]，两年馀，贯矢如故[14]。一日，卒坐辕门下[15]，鹳过，矢坠地。卒拾视曰：“矢固无恙耶？”耳适痒，因以矢搔耳。忽大风摧门，门骤阖，触矢贯脑而死。

【注释】

[10]营卒：军卒。

[11]喙（huì）：鸟兽的嘴。

[12]矢：箭。

[13]郭：城郭，外城。

[14]贯：贯穿。

[15]辕门：古时军营的门或官署的外门。

【译文】

济南有个士兵，见鹳鸟飞过，用箭去射，鹳鸟应声落地。嘴里还叼着一条鱼，是要去喂养幼鸟的。有人劝士兵拔掉箭头放走鹳鸟，士兵不听。一会儿，鹳鸟带着箭飞走了。后来这鸟在城内外飞来飞去，有两年多，都带着这支箭。一天，士兵坐在辕门下，鹳鸟从天上飞过，箭掉在地上。士兵捡起来看了看说：“这箭还在呀？”这时正巧耳朵发痒，就用箭头去挠耳朵。忽然大风吹动大门，门猛然合上，门碰到箭，箭穿透脑袋，士兵当时就死了。

鸿

【题解】

元代文学家元好问有《摸鱼儿·雁丘辞》说：“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日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而识，号曰雁丘。并作《雁丘词》，词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鸿》这篇小说写的是同样的内容，而都反映了作家的同情心，对于情感力量的讴歌。

天津弋人得一鸿[1]，其雄者随至其家，哀鸣翱翔，抵暮始去。次日，弋人早出，则鸿已至，飞号从之[2]，既而集其足下[3]。弋人将并捉之，见其伸颈俛仰，吐出黄金半铤[4]。弋人悟其意，乃曰：“是将以赎妇也。”遂释雌。两鸿徘徊，若有悲喜，遂双飞而去。弋人称金，得二两六钱强。噫！禽鸟何知，而钟情若此！悲莫悲于生别离[5]，物亦然耶？

【注释】

[1]弋（yì）人：射鸟的人。弋，以绳系箭而射。鸿：大雁。

[2]号：大声呼喊。

[3]集：落，停留。

[4]铤：量词。用于金银及墨。

[5]悲莫悲于生别离：没有比生别离更可悲伤的了。战国屈原《九歌·少司命》：“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译文】

天津有位用绳系箭捕鸟的人，捕住了一只雌雁，那只雄雁也跟着飞到他家，哀鸣翱翔，到傍晚才离去。第二天，捕鸟人早晨出屋，雄雁已经来了，飞叫着跟随着他，后来落在他的脚下。捕鸟人想把这只雁也抓住，只见它伸着脖子一俯一仰的，吐出了半锭黄金。捕鸟人明白了它的意思，就说：“是用它来赎你的媳妇吧。”就把雌雁放了。两只雁徘徊飞旋，好像又喜又悲，然后双双飞走了。捕鸟人称了称金子，有二两六钱多。唉！禽鸟知道什么，但钟情到如此地步！最悲伤的事情莫过于有情人活活分离，动物也是这样的吗？

象

【题解】

这是一篇写猎人由于帮助大象解除狮子的威胁得到好报的寓言故事，但缺乏真实性。在动物界，狮子虽然是食肉动物，具有攻击性，但一头狮子不会攻击一群大象，即使攻击也不会获胜。只有狮子合伙成群攻击一头大象才有可能获胜。自然界不会出现一群大象怕狮子的现象。

故事之所以如此编写，一方面源于文学的真实不等于自然的真实，也源于蒲松龄没有见到过狮子和大象，只是道听途说之故。

粤中有猎兽者[1]，挟矢如山。偶卧憩息，不觉沉睡，被象来鼻摄而去，自分必遭残害。未几，释置树下，顿首一鸣，群象纷至，四面旋绕，若有所求。前象伏树下，仰视树而俯视人，似欲其登。猎者会意，即足踏象背，攀援而升。虽至树巅，亦不知其意向所存。少时，有狻猊来[2]，众象皆伏。狻猊择一肥者，意将搏噬。象战慄，无敢逃者，惟共仰树上，似求怜拯。猎者会意，因望狻猊发一弩[3]，狻猊立殪[4]。诸象瞻空，意若拜舞。猎者乃下。象复伏，以鼻牵衣，似欲其乘。猎者随跨身其上，象乃行。至一处，以蹄穴地，得脱牙无算[5]。猎人下，束治置象背[6]。象乃负送出山，始返。

【注释】

[1]粤中：广东。粤，泛指两广地区，后为广东的简称。

[2]狻猊（suān ní）：狮子。

[3]弩：弩箭，也被称作“窝弓”、“十字弓”。古代用来射箭的一种兵器。主要由弩臂、弩弓、弓弦和弩机等部分组成。比弓的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命中率更高，是古代一种大威力的远距离杀伤武器。

[4]立殪（yì）：即刻而死。殪，死。

[5]无算：无数，不可计量。

[6]束治：捆缚处置。

【译文】

广东有位猎人，带着箭往山里走去。他偶然躺下休息，不觉沉沉睡去，被大象用鼻子捲走了，他心想必然会遭到大象残害。不久，大象把他放在树下，然后低头一叫，一群象纷纷来了，都围绕着他，好像有事求他。那只捲他来的象伏在树下，抬头看看树又低头看看猎人，好像要让他瓟上去。猎人明白了象的意思，就脚踏象背，爬到了树上。到了树顶，也不知象的目的是什么。不一会儿，有一只狻猊来了，众象都伏在地上。狻猊挑了一只肥象，想要吃掉。群象吓得哆嗦，没有敢逃走的，只是一起仰望树上，似乎请求猎人垂怜搭救。猎人会意，向狻猊射了一箭，狻猊立刻死了。众象望着空中，好像在拜谢舞蹈。猎人就从树上下来了。象又趴下，用鼻子拉了拉猎人的衣裳，好像让他骑上。猎人于是跨在它身上，象这才往前行。走到一处，象用蹄子在地上扒开一个洞，得到了很多象牙。猎人从象背上下来，把象牙捆好放在象背上。象驮着猎人和这些象牙出了山，才返回去。

负尸

【题解】

孤立地看，本篇突兀、耸异、怪诞、恐怖，真是“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但假如我们把《野狗》、《鬼哭》、《头滚》、《美人首》、《抽肠》、《锦瑟》等篇联系起来，那么这些篇章分明就是明清动乱时期人们看到的太多血腥场面的定格，是人们日有所见，夜有所梦的错乱神经的显影。

有樵夫赴市[1]，荷杖而归[2]，忽觉杖头如有重负。回顾，见一无头人悬系其上。大惊，脱杖乱击之，遂不复见。骇奔，至一村。时已昏暮，有数人爇火照地，似有所寻。近问讯，盖众适聚坐，忽空中堕一人头，须发蓬然，倏忽已渺[3]。樵人亦言所见，合之适成一人，究不解其何来。后有人荷篮而行，忽见其中有人头，人讶诘之，始大惊，倾诸地上[4]，宛转而没。

【注释】

[1]市：集市。

[2]杖：棍棒。这里指扁担。

[3]倏忽：忽然，转眼之间。渺：消失。

[4]倾：倾倒。

【译文】

有位打柴人到市上卖柴，卖完后扛着扁担回家，忽然觉得扁担头上像有个重物。他回头一看，见一个无头人悬挂在扁担上。打柴人大吃一惊，甩脱死尸用扁担乱打，死尸就不见了。打柴人吓得飞奔，来到一个村子。天已昏黑，有几个人点着火把照地，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走近一问，原来这几个人正一起坐着，忽然从空中掉下一个人头，须发乱蓬蓬的，一下子又不见了。打柴人也把他看到的说了，看来头和身子合起来正好是一个人，但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后来有个人提个篮子行走，忽然看见篮子里有个人头，别人惊奇地问是怎么回事，这人才大吃一惊，把人头倒在地上，转了几下就没有了。

紫花和尚

【题解】

医药只能医治今世的病，不能医治往日的罪孽，也就是说，医疗手段在命运面前的作用是有限的。这听起来仿佛是医生的托词。但《聊斋志异》既然讲因果，在人生的一切方面自然就一以贯之，紫花和尚的今身诸城丁生也就只能放弃治疗等死了。不过小说也有一些令人困惑之处，正如但明伦所说：紫花和尚“既为高僧，何至与宦家侍儿结怨？又何以迟至今世而乃追报耶？”

诸城丁生[1]，野鹤公之孙也[2]。少年名士，沉病而死，隔夜复苏，曰：“我悟道矣[3]。”时有僧善参玄[4]，因遣人邀至，使就榻前讲《楞严》[5]。生每听一节，都言非是，乃曰：“使吾病痊，证道何难。惟某生可愈吾疾，宜虔请之[6]。”盖邑有某生者，精岐黄而不以术行[7]，三聘始至[8]，疏方下药[9]，病愈。既归，一女子自外入，曰：“我董尚书府中侍儿也[10]。紫花和尚与妾有夙冤，今得追报[11]，君又活之耶？再往，祸将及。”言已，遂没。某惧，辞丁。丁病复作，固要之，乃以实告。丁叹曰：“孽自前生[12]，死吾分耳[13]。”寻卒。后寻诸人，果曾有紫花和尚，高僧也，青州董尚书夫人尝供养家中，亦无有知其冤之所自结者[14]。

【注释】

[1]诸城：县名。今为山东潍坊管辖。

[2]野鹤公：丁耀亢，字西生，号野鹤，明末诸生，入清曾任客城教谕、惠安知县。清初文学家，著有《续金瓶梅》、《丁野鹤诗词稿》等。

[3]悟道：这里指参明佛理。道，在中国哲学中表示终极真理，可以指宇宙法则，也可以指儒释道等宗派所推崇的法规、真理、路径等。

[4]参：参究。玄：深奥，神秘。此处指佛理。

[5]《楞严》：佛经名。全称为《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简称《首楞严经》、《大佛顶经》、《楞严经》。唐代天竺（古印度）沙门般剌密帝等译。全经分为序分、正宗分、流通分三部分。第一卷为序分。讲述此经说法因缘。第二卷至第九卷为正宗分。阐述“一切世间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心精遍圆，含裹十方”，众生不明自心“性净妙体”，故流转生死，当修禅定，以破种种“颠例”之见，通过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四加行、十地、等觉、妙觉等由低至高的种种修行阶次“成无上道”。第十卷为流通分。讲述此经应永流后世、利益众生等。《楞严经》是佛教中极重要的大经，也可说是一部佛教修行大全。

[6]虔：诚敬。

[7]精岐黄而不以术行：精研医学而不行医治病。岐黄，岐伯与黄帝，相传为中医之祖。我国最早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传说为黄帝和岐伯所作。后遂以岐黄代指中医学术。

[8]聘：请。

[9]疏方：书写药方。疏，条陈，一条一条地书写。

[10]董尚书：董可威，字严甫，号葆元，山东青州人。明万历丁未（1607）进士，考工司主事，后官至工部尚书。

[11]追报：追逐报复。

[12]孽：罪孽，罪业。

[13]分（fèn）：职分，本分。

[14]冤之所自结者：结冤的缘由。

【译文】

诸城县丁生，是丁野鹤先生的孙子。这位少年名士得重病死了，隔了一夜又复活过来，说：“我悟道了。”当时有位和尚善于讲解玄妙的佛理，就派人把他请来，让他在丁生床前讲解《楞严经》。丁生每听一节，都说讲得不对，还说：“如果把我的病治好，讲经论道有什么难的。只有某生可治好我的病，请虔诚地请他来。”原来县里有位某生，精通医术但不出来行医，请了几次才来，开了药方给了药，丁生病就好了。某生回到家里，一女子从外面进来说：“我是董尚书府中的侍女。紫花和尚和我有宿仇，如今得以报仇，你为什么又救活他？再去给他治病，你也要遭到灾祸。”说完就不见了。某生害怕了，就不再为丁生治病。丁生的病复发了，一再来请他，某生就把实情告诉了他。丁生叹息着说：“罪孽是前生结下的，死也是命中注定的。”不久就死了。后来向不少人询问，果然曾有位紫花和尚，是位高僧，青州董尚书的夫人曾把他请到家中供养，没有人知道他和这侍女是怎样结下怨仇的。

周克昌

【题解】

周克昌不喜读书，非常顽钝，但是竟然得到了孝廉功名，娶得了名门美女，这一切都源于一个莫名其妙的慧悟之鬼冒名顶替。这个鬼为什么冒名顶替，不必深究，也无法深究，正是因为此，所以蒲松龄说：“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间具有少庸，而后福随之。”“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闱而通，佳丽可以不亲迎而致，而况少有凭藉，益之以钻窥者乎。”这是愤激的话，因为他眼见许多庸人获得了想要的一切，而像他这样聪明奋进的人终其一生“可怜一事无成就”。

淮上贡士周天仪[1]，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爱昵之[2]。至十三四岁，丰姿甚秀，而性不喜读，辄逃塾[3]，从群儿戏，恒终日不返。周亦听之。一日，既暮不归，始寻之，殊竟乌有[4]。夫妻号咷[5]，几不欲生。

【注释】

[1]淮上：淮水之滨。贡士：清代指会试考中者，进士。

[2]爱昵：溺爱。

[3]塾：私人设立的学校。

[4]乌有：没有。

[5]号咷：大哭。

【译文】

淮上的贡士周天仪，五十岁了，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克昌，周天仪非常溺爱他。周克昌长到十三四岁，少年英俊，但生性不喜读书，经常逃学，和其他孩子去玩，终日不愿回家。周天仪也听之任之。有一天，克昌天黑了还没有回来，周家这时才开始寻找，竟没了踪影。周天仪夫妻嚎啕大哭，痛不欲生。

年馀，昌忽自至，言：“为道士迷去，幸不见害。值其他出，得逃而归。”周喜极，亦不追问。及教以读，慧悟倍于畴曩[6]。逾年，文思大进，既入郡庠试[7]，遂知名。世族争婚，昌颇不愿。赵进士女有姿，周强为娶之。既入门，夫妻调笑甚欢，而昌恒独宿，若无所私。逾年，秋战而捷[8]。周益慰。然年渐暮[9]，日望抱孙，故尝隐讽昌[10]，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语。昌变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舍者[11]，顾复之情耳[12]。实不能探讨房帷[13]，以慰所望。请仍去，彼顺志者且复来矣。”媪追曳之，已踣[14]，衣冠如蜕[15]。大骇，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叹而已。

【注释】

[6]畴曩（nǎng）：昔日，往昔。

[7]入郡庠试：到府城参加选拔生员的考试。郡，此指府城所在地。庠，古代指学校。

[8]秋战而捷：参加秋季举行的乡试，中了举人。

[9]暮：老。

[10]隐讽：以隐约的言辞暗示。

[11]遽：急，快。

[12]顾复：喻父母养育之恩。《诗·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13]探讨房帷：过夫妻生活。

[14]踣（bó）：跌倒。

[15]蜕：蝉、蛇之类脱皮去壳。

【译文】

过了一年多，克昌忽然自己回来了，说：“被一个道士骗去，幸而没有伤害。这次趁道士外出，得以逃回。”周天仪高兴极了，也没有进一步追问。等教他读书，发现比以前加倍聪明。过了一年，写文章的能力大为提高，就入县学考试，有了名气。当地的世族大姓争着要和他家结亲，克昌不愿意。赵进士有个女儿，长得不错，周天仪不管克昌是否同意，硬把她娶了过来。过门以后，小夫妻有说有笑，十分融洽，但克昌一直独自睡，没有和妻子同床。又过了一年，克昌中了举。周天仪更加欣慰。但是因逐渐接近晚年，天天盼着能抱上孙子，所以曾经向克昌暗示此事，克昌很冷漠，好像不懂男女之间的事。母亲忍不住了，整天在他耳旁絮絮叨叨。克昌变了脸，走出家门，说：“我早想离开家，所以没有马上离开，是念父母养育的恩情。我实在不能使妻子怀上孩子，以满足父母的愿望。请还是让我走吧，能顺从你们意愿的人就要来了。”母亲追出去拽着他的衣服，克昌跌倒了，一看地下，只留下了衣帽。母亲大惊失色，怀疑克昌已经死了，这必定是他的鬼魂。也只有悲叹而已。

次日，昌忽仆马而至，举家惶骇。近诘之，亦言：为恶人略卖于富商之家[16]，商无子，子焉。得昌后，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归。问所学，则顽钝如昔，乃知此为昌，其入泮乡捷者[17]，鬼之假也[18]。然窃喜其事未泄，即使袭孝廉之名。入房，妇甚狎熟，而昌靦然有愧色[19]，似新婚者。甫周年[20]，生子矣。

【注释】

[16]略卖：劫掠出卖。

[17]入泮乡捷者：入县学为生员、乡试中举的人。

[18]鬼之假：是鬼假借周克昌的名字。

[19]靦（tiǎn）然：不好意思，不自然。

[20]甫：刚刚，才。

【译文】

第二天，克昌忽然骑着马带着仆人回到家里，全家人惊惶万分。走近他一问，他也说：被坏人骗去卖给了一富商家，商人没有儿子，就把他当做儿子。有了克昌这个儿子以后，商人忽然生了一个儿子，克昌想家，商人就送他回来了。问他学问的事，同从前一样愚钝，这才知道他是真的克昌，那个当秀才中举人的，是鬼假冒的。但暗喜这事没有泄露出去，就让真克昌承袭了举人的身份。进入内屋，妻子和他十分亲热熟悉，而克昌非常腼腆羞涩，好像个新郎官。刚到一周年，就生了个儿子。

异史氏曰：古言庸福人[21]，必鼻口眉目间具有少庸[22]，而后福随之；其精光陆离者[23]，鬼所弃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闱而通[24]，佳丽可以不亲迎而致[25]，而况少有凭藉，益之以钻窥者乎[26]！

【注释】

[21]庸福人：平庸而使人得福。庸，平庸，平常。

[22]少庸：稍许平庸。

[23]精光陆离者：容貌不平庸的人。指才智超轶者。精光，仪容神采。《史记·扁鹊仓公列传》：“家在于郑，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陆离，美玉。汉刘向《九叹·逢纷》：“薜荔饰而陆离荐兮，鱼鳞衣而蜺裳。”

[24]桂籍可以不入闱而通：不进考场而可以得到科举功名。桂籍，科举及第人员的名籍。《晋书·郤诜传》：“诜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后因以“折桂”喻科举及第。

[25]亲迎：古代婚礼“六礼”之一。新婿亲往女家迎娶新娘的仪式。

[26]钻窥：本指钻穴隙相窥，男女不由媒妁而结合。此处喻仕宦不由正当途径而取得。《孟子·滕文公》：“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译文】

异史氏说：古人说傻人有福，必须是鼻口眉目之间有一点儿傻相的人，福才会随之而来；那种精灵鬼似的人，鬼也不愿和他在一起。看似有点儿傻的人，功名可以不经考试就可获取，美貌的媳妇不用迎娶就可得到，何况那种本来就有点依靠，再加上钻营奔走的人呢！

嫦娥

【题解】

因为明清时代施行一夫多妻制，所以《聊斋志异》有很多二女共嫁一夫的故事。这些女性有的是人，有的是狐，有的是鬼，有的是仙，身份各不同，颇为丰富。《嫦娥》篇则一个是仙女，一个是狐女，妻妾身份明确，较详细地描写了妻妾和睦戏谑的闺中生活。宗子美和嫦娥、颠当的曲折爱恋婚姻带有一些思辨色彩，强调“阳极阴生”，凡事有节制。但明伦评论说：“惟仙多情，亦惟仙能制情。惟仙真乐，亦惟仙不极乐。此则文之梗概也。”中间宗子美的丫环仆妇做游戏误伤人命，是作者强调节制情感的中心情节，受害丫环的父亲打算就此闹事敲诈，被嫦娥装神弄鬼骗了过去。这个不甚光彩的情节之被作者所肯定，一方面反映了清代奴仆的法律现实，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蒲松龄自己的等级名分思想，可以看成他在《循良政要》中特设“禁奴死讼主”，认为“凡婢仆即被主人刑杖，邂逅致死，按律当勿论”，以便防止“其父兄亲族居为奇货，刁讼诈索，甚有登门殴辱，抄毁财物者。若不严加禁止，则恶风日长，名分扫地”的注脚。

太原宗子美，从父游学[1]，流寓广陵[2]。父与红桥下林妪有素[3]。一日，父子过红桥，遇之，固请过诸其家，瀹茗共话[4]。有女在旁，殊色也，翁亟赞之。妪顾宗曰：“大郎温婉如处子，福相也。若不鄙弃，便奉箕帚[5]，如何？”翁笑促子离席，使拜妪曰：“一言千金矣！”先是，妪独居，女忽自至，告诉孤苦。问其小字，则名嫦娥。妪爱而留之，实将奇货居之也[6]。时宗年十四，睨女窃喜[7]，意翁必媒定之，而翁归若忘。心灼热[8]，隐以白母。翁闻而笑曰：“曩与贪婆子戏耳。彼不知将卖黄金几何矣，此何可易言！”

【注释】

[1]游学：外出求学。《史记·陈丞相世家》：“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

[2]流寓：旅居。广陵：战国时楚广陵邑。明清为扬州府。故城在今江苏扬州东北。

[3]红桥：桥名。在今江苏扬州。清吴绮《扬州鼓吹词序·红桥》：“在城西北二里……朱栏数丈，远通两岸，虽彩虹卧波，丹蛟截水，不足以喻。”有素：平常有交往。

[4]瀹（yuè）茗：煮茶。

[5]奉箕帚：服洒扫之役。做人妻室的谦辞。

[6]奇货居之：把她看作奇货，将待价而沽。《史记·吕不韦列传》：“吕不韦贾邯郸，见（子楚）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7]睨（nì）：斜着眼睛看。

[8]灼热：焦灼，躁急。

【译文】

太原人宗子美，跟随父亲去求学，辗转到扬州住了下来。父亲和红桥下居住的林老太太素有交往。一天，父子二人经过红桥，在路上遇到了林老太太，林老太太再三邀请他们到家中一起饮茶聊天。这时有一个女孩子在旁边，长得十分美丽，宗子美的父亲极力夸赞。林老太太看着宗父说：“你家大儿子温和厚道，真像个大姑娘，是个福相。如不嫌弃，把这个女孩儿许配给他，你看怎样？”宗父笑着让儿子离开座位拜谢林老太太，并说：“一言千金啊！”原先，林老太太独自一人居住，这女孩儿忽然来到她家，诉说自己孤苦无依。问她的小名，她说叫嫦娥。林老太太很喜欢她，就留她住下，其实是觉得奇货可居，想在她身上发一笔财。这年宗子美十四岁，看到嫦娥，内心很喜欢，心想父亲一定会让媒人去提亲，但宗父回来后好像忘记了这件事。宗子美急得火烧火燎，偷偷告诉了母亲。宗父听说后笑着说：“前几天只不过与那贪心婆子说句笑话。你不知她要将那姑娘卖多少黄金呢，这件事谈何容易！”

逾年，翁媪并卒。子美不能忘情嫦娥，服将阕[9]，托人示意林妪。妪初不承。宗忿曰：“我生平不轻折腰[10]，何媪视之不值一钱？若负前盟，须见还也！”妪乃云：“曩或与而翁戏约，容有之。但无成言[11]，遂都忘却。今既云云，我岂留嫁天王耶？要日日装束，实望易千金，今请半焉，可乎？”宗自度难办，亦遂置之。

【注释】

[9]服将阕：居丧之期将满。旧时丧礼规定，父母死后要服丧3年，期满除服。服，丧服。阕，终了。

[10]折腰：服软，求人。《晋书·陶潜传》：“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

[11]成言：明确而正式的约定。

【译文】

过了一年，宗子美父母都去世了。宗子美不能忘情于嫦娥，服丧之期将满时，托人向林老太太提了提她曾许婚的事。林老太太起初不承认。宗子美气愤地说：“我平生不轻易向人折腰，为什么林老太太把我看得不值一文？如果背弃以前的诺言，必须把我给她下拜的礼还我！”林老太太听了这话才说：“从前和令尊大人说笑话许婚的事，也许是有的。但没有正式定约，于是就都忘了。今天既然这样说，我难道要把姑娘留着嫁给天王吗？我每天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实指望能换得千两白银，现在只请你出一半，可以吗？”宗子美自料难以筹划这笔钱，也就作罢了。

适有寡媪，僦居西邻，有女及笄，小名颠当。偶窥之，雅丽不减嫦娥。向慕之，每以馈遗阶进[12]，久而渐熟，往往送情以目，而欲语无间。一夕，逾垣乞火。宗喜挽之，遂相燕好。约为嫁娶，辞以兄负贩未归[13]。由此蹈隙往来，形迹周密[14]。一日，偶经红桥，见嫦娥适在门内，疾趋过之。嫦娥望见，招之以手，宗驻足，女又招之，遂入。女以背约让宗[15]，宗述其故。便入室，取黄金一铤付之。宗不受，辞曰：“自分永与卿绝，遂他有所约。受金而为卿谋，是负人也；受金而不为卿谋，是负卿也。诚不敢有所负。”女良久曰：“君所约，妾颇知之。其事必无成，即成之，妾不怨君之负心也。其速行，媪将至矣。”宗仓卒无以自主，受之而归。隔夜，告之颠当。颠当深然其言，但劝宗专心嫦娥，宗不语，愿下之[16]，宗乃悦。即遣媒纳金林妪，妪无辞，以嫦娥归宗。入门后，悉述颠当言。嫦娥微笑，阳怂恿之[17]。宗喜，急欲一白颠当，而颠当迹久绝。嫦娥知其为己，因暂归宁，故予之间[18]，嘱宗窃其佩囊。已而颠当果至，与商所谋，但言勿急。及解衿狎笑[19]，胁下有紫荷囊，将便摘取。颠当变色起，曰：“君与人一心，而与妾二！负心郎！请从此绝。”宗屈意挽解，不听，竟去。一日，过其门探察之，已另有吴客僦居其中，颠当子母迁去已久，影灭迹绝，莫可问讯。

【注释】

[12]以馈遗（wèi）阶进：以馈送礼品作为接近的缘由。

[13]负贩：担货贩卖。

[14]周密：周到细密。

[15]让：责备。

[16]愿下之：情愿居于其下。即作妾。

[17]阳：表面上，当面。怂恿：鼓励，撺掇。

[18]故予之间：故意给他一个机会。间，空子，可乘的机会。

[19]衿：衣襟，衣下两旁掩裳际处。

【译文】

当时正有个寡妇，租了房子住在宗子美家的西边，她有个女儿，刚十六七岁，小名叫颠当。宗子美偶然看见，美貌不亚于嫦娥。宗子美十分倾慕，经常送给她家一些东西作为接近的理由，久而久之，渐渐熟了，往往眉目传情，但找不到谈话的机会。一天晚上，颠当爬过墙头来借火。宗子美高兴地拉住她的手，于是二人成了好事。宗子美要颠当嫁给他，颠当说等哥哥从外面经商回来再说。从此以后二人有机会就相会，非常秘密，不露形迹。有一天，宗子美偶然路过红桥，见嫦娥正好在门内，就快走几步，想快点走过去。嫦娥看见了宗子美，向他招手，宗子美停住了脚步，嫦娥又招手，他就进了她家。嫦娥责备宗子美背弃了约言，宗子美叙述了事情的原委。嫦娥听了便进内屋去，取出一锭黄金交给他。宗子美不接受，推辞说：“我料想和你的缘分永远断绝了，于是又和别人定了婚约。如果接受黄金与你定亲，就辜负了别人；接受黄金而不与你定亲，又辜负了你。因此实在不敢有负于任何人。”嫦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定的婚约，我也知道。这桩亲事肯定不能成功，如果成了，我也不会埋怨你负心。你快走吧，林老太太快回来了。”宗子美仓猝之间难以自主，就把嫦娥给的金子拿了回来。第二天，把这事告诉了颠当。颠当认为嫦娥说得很对，劝宗子美专心迎娶嫦娥，宗子美沉默不语，颠当表示愿居嫦娥之下，宗子美才高兴起来。他立即派媒人把那锭金子交给林老太太，林老太太没理由推辞，就把嫦娥嫁给了宗子美。嫦娥过门以后，宗子美向她叙述了颠当的话。嫦娥微微一笑，当面怂恿宗子美纳颠当为妾。宗子美很高兴，急着想告诉颠当，可是颠当已很久不见踪影了。嫦娥知道这是为了躲避自己，就暂时回到娘家，故意给颠当制造机会，嘱咐宗子美偷来颠当佩带的香囊。不久颠当果然来了，宗子美和她商量纳她为妾的事，颠当说不要着急。等解开衣服和宗子美调笑亲昵时，腰间果然有个紫色的香囊，宗子美就要摘取。颠当发觉了，变了脸色起来说：“你和别人一条心，而和我两条心！负心汉！从此和你绝交了。”宗子美想方设法解释挽留，颠当不听，竟然走了。有一天，宗子美路过颠当家门，进去一打听，已另有苏州的客人租住在这里，颠当母女离去已很久了，踪影全无，无处探寻。

宗自娶嫦娥，家暴富[20]，连阁长廊，弥亘街路[21]。嫦娥善谐谑，适见美人画卷，宗曰：“吾自谓，如卿天下无两，但不曾见飞燕、杨妃耳[22]。”女笑曰：“若欲见之，此亦何难。”乃执卷细审一过，便趋入室，对镜修妆，效飞燕舞风[23]，又学杨妃带醉[24]，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态度，对卷逼真。方作态时，有婢自外至，不复能识，惊问其僚[25]，既而审注[26]，恍然始笑。宗喜曰：“吾得一美人，而千古之美人，皆在床闼矣[27]！”

【注释】

[20]暴富：骤然富起来。暴，突然。

[21]弥亘：绵延。

[22]飞燕、杨妃：赵飞燕、杨贵妃。赵飞燕是汉成帝的皇后，体轻善舞。杨贵妃是唐玄宗的贵妃。二人都是中国历史上以容貌美丽著称的女子。

[23]飞燕舞风：言体态轻盈。据《飞燕外传》载，赵飞燕顺风扬袖起舞，几乎被风吹起。

[24]杨妃带醉：指杨贵妃慵懒娇媚的醉态。唐白居易《长恨歌》：“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25]僚：同僚。此指其他丫环。

[26]审注：仔细端详。

[27]床闼（tà）：内室，卧室。

【译文】

宗子美自从娶了嫦娥以后，家中暴富，楼阁长廊，连接街巷。嫦娥善于嬉戏玩笑，有一次看到一幅美人画卷，宗子美说：“我暗想，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但不曾见过古代的赵飞燕和杨贵妃。”嫦娥说：“你如想见见，这又有何难。”于是拿着画卷仔细看了一遍就进了内室，对着镜子修饰打扮，仿效弱不禁风的赵飞燕的舞姿，又学丰腴的杨贵妃醉酒的神态，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神态，和画卷上的形象一模一样。正在表演时，有个丫环从外面进来，一时认不出是嫦娥，惊问别的丫环，然后又仔细观看，才恍然大悟，不觉笑了起来。宗子美高兴地说：“我得到一个美人，但千古的美人都在我的闺房之内了。”

一夜，方熟寝，数人撬扉而入，火光射壁。女急起，惊言：“盗入！”宗初醒，即欲鸣呼。一人以白刃加颈，惧不敢喘。又一人掠嫦娥负背上，哄然而去。宗始号，家役毕集，室中珍玩，无少亡者。宗大悲，恇然失图[28]，无复情地[29]。告官追捕，殊无音息。荏苒三四年[30]，郁郁无聊，因假赴试入都[31]。居半载，占验询察[32]，无计不施。偶过姚巷，值一女子，垢面敝衣，p0386-01.jpg儴如丐[33]。停趾相之[34]，乃颠当也。骇曰：“卿何憔悴至此？”答云：“别后南迁，老母即世，为恶人掠卖旗下[35]，挞辱冻馁[36]，所不忍言。”宗泣下，问：“可赎否？”曰：“难矣。耗费烦多，不能为力。”宗曰：“实告卿，年来颇称小有。惜客中资斧有限，倾装货马，所不敢辞。如所需过奢，当归家营办之。”女约明日出西城，相会丛柳下，嘱独往，勿以人从。宗曰：“诺。”

【注释】

[28]恇然失图：吓得没了主意。恇然，惊惧的样子。图，谋略，主张。

[29]无复情地：无法生存。情地，生存环境，置身之地。《宋书·毛修之传》：“臣闻在生所以重生，实有生理可保。臣之情地、生途已竭。”

[30]荏苒：时光渐渐逝去。

[31]假：借，借口。

[32]占验：占卜，算命。询察：咨询，验察。

[33]p0386-01.jpg儴（kuāng ráng）：遑遽，急促的样子。

[34]相：看，查看。

[35]旗下：旗人。旗，清设军政合一的八旗组织，即正黄、正白、正红、正蓝和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凡编入旗籍的人，称旗人，又称旗下人。

[36]馁（něi）：饿。

【译文】

一天夜里，正在熟睡，有几个人撬门而入，火把照亮了四壁。嫦娥急忙起来，惊慌地说：“强盗来了！”宗子美刚醒，想要大喊。一个人把刀子放在他的脖子上，吓得他气也不敢喘。又有一个人把嫦娥背在背上，哄然而去。这时宗子美才开始哭喊，仆人们都来了，一看家中的珍宝细软，一件也没丢。宗子美极其悲伤，惊慌得失去主张，都活不下去了。告到官府追捕，又没有消息。渐渐过了三四年，宗子美郁闷无聊，因而借应试之机到京城去散散心。在京城住了半年，算卦问卜，想尽办法，打听嫦娥的下落。有一天，偶然经过一条叫姚巷的小巷，遇到一个女子，满面灰土，衣衫褴褛，急急前行，好像个乞丐。宗子美停步细看，原来是颠当。宗子美吃惊地说：“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颠当回答说：“分别后迁居到南方，母亲去世了，我被坏人抢去卖到旗人家中，挨打挨骂，受冻挨饿，我都不忍心说。”宗子美听了流下泪来，问道：“可以把你赎出来吗？”颠当说：“那就难了。要花很多钱，恐怕你无能为力。”宗子美说：“实话对你讲吧，这几年我家境还比较富足。只可惜现在出门在外，带的钱有限，但卖掉所有的衣物车马，也在所不辞。如果需要的钱太多，我就回家去筹办。”颠当约他明天出西城，在柳树林相会，嘱咐他独自一人来，不要带随从。宗子美说：“好。”

次日，早往，则女先在，袿衣鲜明[37]，大非前状。惊问之，笑曰：“曩试君心耳，幸绨袍之意犹存[38]。请至敝庐，宜必得当以报。”北行数武[39]，即至其家，遂出肴酒，相与谈。宗约与俱归，女曰：“妾多俗累[40]，不能从。嫦娥消息，固颇闻之。”宗急询其何所，女曰：“其行踪缥缈，妾亦不能深悉。西山有老尼[41]，一目眇[42]，问之，当自知。”遂止宿其家。天明示以径。宗至其处，有古寺，周垣尽颓，丛竹内有茅屋半间，老尼缀衲其中[43]。见客至，漫不为礼。宗揖之，尼始举头致问。因告姓氏，即白所求。尼曰：“八十老瞽[44]，与世暌绝[45]，何处知佳人消息？”宗固求之，乃曰：“我实不知。有二三戚属，来夕相过，或小女子辈识之，未可知。汝明夕可来。”宗乃出。

【注释】

[37]袿（guī）衣：妇女上衣。代指服饰。

[38]绨（tí）袍之意：犹故人之情意。《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载，范雎先前在魏国，事中大夫须贾，为贾毁谤，笞辱几死。逃至秦国，改名张禄，做了秦相。后须贾奉命使秦，范雎改着破衣往见。须贾怜其衣单，赠送了一件绨袍。后贾得知雎已为秦相，遂登门请罪。范雎没有处死他，说：“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放须贾回魏国。

[39]武：步。

[40]俗累：谦言为生活琐事所牵累。《庄子·天下》：“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

[41]西山：北京西部山地的总称，属太行山脉。

[42]眇（miǎo）：一只眼瞎，目盲。

[43]缀衲：补缀僧衣。衲，僧衣。

[44]瞽（gǔ）：眼瞎。

[45]暌（kuí）绝：断绝，隔绝。

【译文】

第二天，宗子美很早就来了，颠当已经先到，衣服鲜艳华美，和昨天完全不一样。宗子美吃惊地询问，颠当笑着说：“昨天只是试试你的心罢了，幸而你不忘旧情。请到寒舍坐坐，我一定要报答你。”向北走了不远，就到了颠当家，颠当摆上美酒佳肴，和宗子美饮酒聊天。宗子美邀她一起回家，颠当说：“我还有很多俗事在身，不能和你一起去。嫦娥的消息，我却听到一些。”宗子美急忙询问嫦娥在何处，颠当说：“她的行踪缥缈，我也知道得不确切。西山有位老尼姑，一只眼睛瞎了，你去问她，她应该知道。”当晚宗子美就住在颠当家。天亮后，颠当为宗子美指明了去西山的道路。宗子美顺此路到了西山，山上有座古寺，围墙已坍塌，在竹林中有半间茅屋，一位老尼姑正在里面缝补僧衣。看到客人来到，也不打招呼。宗子美向她作揖行礼，尼姑抬起头询问。宗子美告诉了她自己的姓名，并说出自己的请求。尼姑说：“我这八十岁的瞎子，与世隔绝，从何处得知嫦娥的消息？”宗子美再三恳求，尼姑才说：“我实在不知道。有几位亲戚，明天晚上要来看我，或许其中的小姑娘们有认识嫦娥的，也说不定。你可以明天晚上再来。”宗子美这才告辞出来。

次日再至，则尼他出，败扉扃焉。伺之既久，更漏已催，明月高揭[46]，徘徊无计。遥见二三女郎自外入，则嫦娥在焉。宗喜极，突起，急揽其袪[47]。嫦娥曰：“莽郎君！吓煞妾矣！可恨颠当饶舌[48]，乃教情欲缠人。”宗曳坐，执手款曲，历诉艰难，不觉恻楚。女曰：“实相告：妾实姮娥[49]，被谪，浮沉俗间，其限已满，托为寇劫，所以绝君望耳。尼亦王母守府者[50]，妾初谴时，蒙其收恤，故暇时常一临存。君如释妾，当为代致颠当。”宗不听，垂首陨涕。女遥顾曰：“姊妹辈来矣。”宗方四顾，而嫦娥已杳。宗大哭失声，不欲复活，因解带自缢。恍惚觉魂已出舍，怅怅靡适[51]。俄见嫦娥来，捉而提之，足离于地，入寺，取树上尸推挤之，唤曰：“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忽若梦醒。少定，女恚曰[52]：“颠当贱婢！害妾而杀郎君，我不能恕之也！”下山赁舆而归[53]。

【注释】

[46]揭：高举，高挂。

[47]祛（qū）：袖口。此指衣袖。

[48]饶舌：多嘴。

[49]姮（héng）娥：神话中的月中女神，相传为后羿之妻，因窃食不死之药而奔月。姮为“恒”的俗字。汉人为避汉文帝（刘恒）讳，改“恒”为“常”。常娥，通作“嫦娥”。

[50]王母：西王母，神话中的女神。

[51]靡适：无所适从。适，往，至。

[52]恚（huì）：怒。

[53]赁舆：雇轿子。

【译文】

第二天再去，尼姑有事到别处去了，破门也锁上了。宗子美等候了好长时间，一直等到深更半夜，明月高悬，他焦急徘徊，无法可想。这时远远看到几位姑娘从外边进来，嫦娥就在其中。宗子美高兴极了，突然走过去，急忙拉住嫦娥的衣袖。嫦娥说：“莽郎君！吓死我了！可恨颠当这个饶舌鬼，又让儿女之情来缠人。”宗子美拽着嫦娥坐下，拉着她的手叙述相思之情，讲到遭受的艰难，不觉凄然泪下。嫦娥说：“实话对你说吧：我本是月宫里的嫦娥，被贬谪到人间，在尘世漂泊，期限已满，所以假托强盗劫持，是为了断绝你的希望。老尼姑也是王母娘娘府上的看门人，我刚被贬谪到人间时，承蒙她收留，因此有空时常到她那儿去。你如果放我走，我会让颠当嫁给你。”宗子美不听，低着头流泪。嫦娥看着远处说：“姊妹们来了。”宗子美向四周观看，嫦娥已不见了。宗子美大哭失声，痛不欲生，就解下腰带上吊。恍恍惚惚觉得灵魂已离开身体，怅然无主，不知到何处去为好。一会儿见嫦娥走来，抓住他提起来，脚离开地面，进入寺内，取下树上的尸体推挤他，呼唤说：“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宗子美忽如梦醒。定了定神，嫦娥愤恨地说：“颠当这个贱婢！害了我又杀郎君，我决不能饶恕她！”下山雇了轿子便回去了。

既命家人治装，乃返身出西城，诣谢颠当，至则舍宇全非，愕叹而返。窃幸嫦娥不知。入门，嫦娥迎笑曰：“君见颠当耶？”宗愕然不能答。女曰：“君背嫦娥，乌得颠当？请坐待之，当自至。”未几，颠当果至，仓皇伏榻下。嫦娥叠指弹之，曰：“小鬼头陷人不浅！”颠当叩头，但求赊死[54]。嫦娥曰：“推人坑中，而欲脱身天外耶？广寒十一姑不日下嫁[55]，须绣枕百幅、履百双，可从我去，相共操作。”颠当恭白：“但求分工，按时齎送。”女不许，谓宗曰：“君若缓颊，即便放却。”颠当目宗，宗笑不语。颠当目怒之。乃乞还告家人，许之，遂去。宗问其生平，乃知其西山狐也。买舆待之。次日，果来，遂俱归。

【注释】

[54]赊死：缓死，延期死。

[55]广寒：广寒宫，即月宫。唐柳宗元《龙城录》：“开元六年，上皇与申天师、道士鸿都客，八月望日夜，因天师作术，三人同在云上游月中，过一大门，在玉光中飞浮，宫殿往来无定，寒气逼人，露濡衣袖皆湿，顷见一大宫府，榜曰广寒清虚之府，其守门兵卫甚严，白刃粲然，望之如凝雪。”

【译文】

宗子美让仆人准备行装，自己返身出西城，要向颠当道谢，到了颠当家门口，看到房舍面貌全都变了样，宗子美惊愕异常，叹息着返回旅舍。暗自庆幸嫦娥不知此事。进门以后，嫦娥笑着迎了出来，说：“你看到颠当了吗？”宗子美愕然，无言对答。嫦娥说：“你背着嫦娥做事，怎能得到颠当呢？请坐下等待，颠当自己就会来到。”不一会儿，颠当果然来了，进屋后慌忙跪伏在床前。嫦娥用手指弹她的额头，说：“小鬼头害人不浅！”颠当连连叩头，只求让她缓死。嫦娥说：“把人推到坑里，还想脱身天外吗？广寒宫十一姑最近要下嫁人间，必须绣一百对枕头、一百双鞋，你可跟我去，一起制作。”颠当恭恭敬敬地说：“只求分我一部分活计，我按时交来。”嫦娥不答应，对宗子美说：“你如果给讲情，我就放过她。”颠当看着宗子美，宗子美笑着不说话。颠当怒目看着宗子美。颠当于是请求回家和家人讲一声，嫦娥允许了，颠当才走。宗子美向嫦娥问颠当的生平，才得知她是西山的一个狐仙。宗子美买好车马等待她。第二天，颠当果然来了，就与她们一起回家了。

然嫦娥重来[56]，恒持重不轻谐笑。宗强使狎戏，惟密教颠当为之。颠当慧绝，工媚。嫦娥乐独宿，每辞不当夕[57]。一夜，漏三下[58]，犹闻颠当房中，吃吃不绝。使婢窃听之。婢还，不以告，但请夫人自往。伏窗窥之，则见颠当凝妆作己状，宗拥抱，呼以嫦娥。女哂而退。未几，颠当心暴痛，急披衣，曳宗诣嫦娥所，入门便伏。嫦娥曰：“我岂医巫厌胜者[59]？汝自欲捧心效西子耳[60]。”颠当顿首，但言知罪。女曰：“愈矣。”遂起，失笑而去。

【注释】

[56]重（chóng）：再，反复。

[57]当夕：指妻妾侍寝。《魏书·孝文幽皇后传》：“专寝当夕，宫人稀复进见。”

[58]漏三下：即三更天。漏，古代计时器，铜制，有孔，可以滴水或漏沙，有刻度标志以计时间。

[59]医巫厌胜者：靠巫术治病的医生。医巫，即巫医，借托鬼神巫术治病。厌胜，“厌而胜之”，系用法术诅咒或祈祷以达到制胜所厌恶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

[60]西子：即西施，春秋时期越国美女。据说她因心口痛而常常捧心皱眉，同村丑女以为美，亦捧心皱眉以仿效之。《庄子·天运》：“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

【译文】

然而嫦娥这次重新回家，态度持重，不轻易谈笑。宗子美硬要和她亲热，嫦娥只是悄悄叫颠当代替她。颠当极其聪明，善于迷惑男人。嫦娥愿意独宿，经常推辞，不让宗子美和她一起睡。有一夜，已三更时分，还听到颠当房里“吃吃”的笑声。嫦娥让丫环去偷听。丫环回来什么也不说，只是请夫人亲自去看一看。嫦娥从窗户偷偷往里一看，只见颠当打扮成自己的模样，宗子美抱着她，口喊嫦娥。嫦娥笑着退回来。不一会，颠当突然心头暴痛，她急忙披上衣服，拉着宗子美来到嫦娥屋里，进门便跪伏在地上。嫦娥说：“我难道是会施法术的巫士吗？是你自己想效仿那捧心的西施罢了。”颠当不停地磕头，一个劲儿地说知罪。嫦娥说：“好了。”颠当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了。

颠当私谓宗：“吾能使娘子学观音[61]。”宗不信，因戏相赌。嫦娥每趺坐[62]，眸含若瞑。颠当悄以玉瓶插柳，置几上，自乃垂发合掌，侍立其侧，樱唇半启，瓠犀微露[63]，睛不少瞬。宗笑之。嫦娥开目问之，颠当曰：“我学龙女侍观音耳[64]。”嫦娥笑骂之，罚使学童子拜[65]。颠当束发，遂四面朝参之[66]，伏地翻转，逞诸变态，左右侧折，袜能磨乎其耳。嫦娥解颐，坐而蹴之[67]。颠当仰首，口衔凤钩[68]，微触以齿。嫦娥方嬉笑间，忽觉媚情一缕，自足趾而上，直达心舍，意荡思淫，若不自主。乃急敛神，呵曰：“狐奴当死！不择人而惑之耶？”颠当惧，释口投地。嫦娥又厉责之，众不解。嫦娥谓宗曰：“颠当狐性不改，适间几为所愚。若非夙根深者[69]，堕落何难！”自是见颠当，每严御之[70]。颠当惭惧，告宗曰：“妾于娘子一肢一体，无不亲爱，爱之极，不觉媚之甚。谓妾有异心，不惟不敢，亦不忍。”宗因以告嫦娥，嫦娥遇之如初。然以狎戏无节，数戒宗，不听。因而大小婢妇，竞相狎戏。

【注释】

[61]观音：即观世音菩萨。观世音是鸠摩罗什的旧译，玄奘新译为观自在，中国每略称为观音。观世音菩萨是佛教中慈悲和智慧的象征，无论在大乘佛教还是在民间信仰中，都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62]趺（fū）坐：盘腿打坐。

[63]瓠（hù）犀：瓠（葫芦）中子，洁白整齐，因以喻美女之齿。《诗·卫风·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64]龙女：神话中龙王之女。《法华经·提婆达多品》载，婆竭罗龙王之女，8岁领悟佛法，遂现成佛之相。明吴承恩《西游记》小说中龙女为观音侍者。

[65]童子拜：童子拜观音的略称。

[66]朝参：上朝参拜君主。指跪拜。

[67]蹴（cù）：踢。

[68]凤钩：对嫦娥的脚的美称。钩，言其足小而弓弯如钩。

[69]夙根：前世根业。夙，夙世，佛教谓前生。根，根业，根性，业力。

[70]严御：严加管教。

【译文】

颠当私下里对宗子美说：“我能让娘子学观音。”宗子美不信，因而二人打赌。嫦娥每当盘腿坐着时，双眼紧闭。颠当拿只玉瓶插上柳枝，放在嫦娥身边的桌案上，自己则把头发垂下来，合掌侍立在嫦娥身旁，樱唇半开，玉齿微露，眼光不动。宗子美看到这情景就笑了。嫦娥睁开眼问怎么回事，颠当说：“我在学龙女侍奉观音。”嫦娥笑着骂她，罚她学童子下拜。颠当把头发束成童子模样，朝四面跪拜，一会儿又伏地翻转，变出各种姿态，向左右弯曲身体，脚尖能挨到耳朵。嫦娥高兴地笑了，坐着用脚一踢。颠当仰起头来，口衔嫦娥的小脚，微微用牙齿一咬。嫦娥正在嬉笑时，忽然觉得一缕春情，从脚尖往上涌，直达心窝，神迷意荡，欲火难忍。这时她急忙收敛心神，呵斥颠当说：“狐奴该死！不看看是谁，就来媚惑吗？”颠当害怕了，赶快松开口匍匍在地上。嫦娥又严厉地责骂她，众人不知为什么。嫦娥对宗子美说：“颠当狐性不改，刚才差点儿被她作弄。若不是我夙根深厚，堕落是很容易的！”从此以后，嫦娥见到颠当，就严加管教。颠当既惭愧又害怕，对宗子美说：“我对娘子的一肢一体，无不觉得可亲可爱，爱之极，不觉媚之甚。如果认为我有异心就冤枉我了，我不只是不敢，也不忍心啊。”宗子美把这话告诉了嫦娥，嫦娥对待她和当初一样。但因为颠当和宗子美狎昵嬉戏没有节制，屡次劝诫宗子美，宗子美不听。因而大小丫环仆妇，竞相嬉戏玩笑。

一日，二人扶一婢，效作杨妃。二人以目会意，赚婢懈骨作酣态[71]，两手遽释[72]，婢暴颠墀下[73]，声如倾堵。众方大哗，近抚之，而妃子已作马嵬薨矣[74]。大众惧，急白主人。嫦娥惊曰：“祸作矣！我言如何哉！”往验之，不可救，使人告其父。父某甲，素无行[75]，号奔而至，负尸入厅事[76]，叫骂万端。宗闭户惴恐，莫知所措。嫦娥自出责之，曰：“主即虐婢至死，律无偿法[77]。且邂逅暴殂[78]，焉知其不再苏[79]？”甲噪言：“四支已冰[80]，焉有生理！”嫦娥曰：“勿哗，纵不活，自有官在。”乃入厅事抚尸，而婢已苏，随手而起。嫦娥返身怒曰：“婢幸不死，贼奴何得无状！可以草索絷送官府！”甲无词，长跪哀免。嫦娥曰：“汝既知罪，姑免究处。但小人无赖，反复何常，留汝女终为祸胎，宜即将去。原价如干数，当速措置来。”遣人押出，俾浼二三村老，券证署尾[81]。已，乃唤婢至前，使甲自问之：“无恙乎？”答曰：“无恙。”乃付之去。已，遂召诸婢，数责遍扑[82]。又呼颠当，为之厉禁[83]。谓宗曰：“今而知为人上者，一笑嚬亦不可轻[84]。谑端开之自妾，而流弊遂不可止。凡哀者属阴，乐者属阳，阳极阴生，此循环之定数。婢子之祸，是鬼神告之以渐也[85]。荒迷不悟，则倾覆及之矣。”宗敬听之。颠当泣求拔脱[86]，嫦娥乃掐其耳，逾刻释手[87]，颠当怃然为间[88]，忽若梦醒，据地自投，欢喜欲舞。由此闺阁清肃，无敢哗者。婢至其家，无疾暴死。甲以赎金莫偿，浼村老代求怜恕，许之。又以服役之情，施以材木而去。

【注释】

[71]懈骨作酣态：模仿杨贵妃醉酒后倦怠慵懒的样子。懈，倦怠。

[72]遽释：急速松手。遽，快，迅速。

[73]颠：倒，跌落。

[74]马嵬薨：喻死。史载，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发动叛乱，次年引兵入关，玄宗仓皇逃蜀。行至马嵬驿（在今陕西兴平），卫兵哗变，杀死杨国忠，玄宗被迫赐杨贵妃死，葬马嵬坡。

[75]无行：行为恶劣，缺乏道德。

[76]厅事：此处指私宅堂屋。

[77]主即虐婢至死，律无偿法：关于这个观点，蒲松龄在其《循良政要》“禁奴死讼主”中有明确的说法：“凡婢仆即被主人刑杖，邂逅致死，按律当勿论。况因病身死，或有过惧罪自尽，更于主人无干。往往其父兄亲族居为奇货，刁讼诈索，甚有登门殴辱，抄毁财物者。若不严加禁止，则恶风日长，名分扫地矣。”

[78]邂逅暴殂（cú）：偶然暴死。殂，死。

[79]苏：复苏，苏醒。

[80]支：“肢”的古字。

[81]券证署尾：在文件后面签字画押。券证，指丫环赎身的契约。

[82]数责：数落责备。遍扑：打了个遍。扑，打。

[83]厉禁：订立严厉的禁条。《周礼·秋官·司隶》：“守王宫与野舍之厉禁。”

[84]一笑嚬：一笑一嚬，喜怒。嚬，同“颦”。《韩非子·内储》：“吾闻明主之爱，一一笑，嚬有为嚬，而笑有为笑。”

[85]渐：表示程序、数量、现象等慢慢地变化。也指开端。

[86]拔脱：超度，解救。《敦煌歌辞总编·归去来·宝门开》：“拔脱众生出爱河，出爱河。”

[87]逾刻：超过15分钟。刻，古代用漏壶记时，一昼夜共100刻。古之一刻约等于15分钟。

[88]怃然为间：怅然自失了一小会儿。怃然，怅然自失的样子。《孟子·滕文公》：“夷子怃然为间。”赵岐曰：“怃然，犹怅然也。”

【译文】

有一天，两个人扶着一个丫环，扮作杨贵妃。那两个人传递了一下眼色，骗那个扮贵妃的丫环装作酣醉的样子，然后两人突然松手，扮贵妃的丫环猛然摔到台阶下，发出很大的声音，如同墙倒了一样。众人齐声惊叫，走近一摸，那个丫环已经死了。众人都很害怕，急忙报告主人。嫦娥惊慌地说：“大祸临头了！我说的怎么样！”过去又看了看，已经没救了，于是派人告诉了死去丫环的父亲。其父某甲，素来品行不好，听到这事，号叫着来了，背着女儿的尸体来到厅堂，大骂不止。宗子美吓得关上房门，不知所措。嫦娥自己走出去责备某甲：“主子虐待丫环至死，按法律也不偿命。况且你女儿是偶然暴死，怎知她不会复活？”某甲大喊：“四肢都冰冷了，哪有复活之理！”嫦娥说：“你不要乱嚷，纵然活不了，还有官府呢。”于是进到厅堂摸了摸尸体，这时丫环已经苏醒了，随即站了起来。嫦娥返身怒斥某甲说：“这丫环幸好没死，你这贱奴何以如此猖狂！可用草绳捆起来送到官府！”某甲无话可说，长跪着哀求饶恕。嫦娥说：“你既然已知罪，姑且免予追究。但是小人无赖，反复无常，留下你的女儿最终也是祸胎，你可以把她带回去。原来身价若干数，快去筹措送来。”派人把某甲押出去，让他请来几位村上的老人，在文书上画押担保。接着把那丫环喊到面前，让某甲亲自问她：“没什么伤吧？”丫环说：“没有。”就让她随其父走了。之后，又把其他丫环叫来，严加斥责，挨个打了一顿。又把颠当叫来，严厉禁止她再搞这套游戏。又对宗子美说：“今天你应该知道，处于人上之人，一笑一皱眉也不可轻易表示。戏谑之事是由我开头的，上行下效，流弊不可收拾。凡哀伤的事属阴，欢乐事属阳，阳极阴生，乐极悲生，阴阳循环是有定数的。这次这个丫环的祸殃，是鬼神给的一个警告。如果执迷不悟，家破人亡的事就会临头了。”宗子美恭敬地倾听嫦娥的教诲。颠当哭泣着请求嫦娥解救她，嫦娥用手掐着她的耳朵，过了一刻时间才放手，颠当茫然不知，过了一会儿忽如梦醒，伏地拜倒，高兴地要跳起舞来。从此闺阁里清静整肃，没有人再敢喧闹嬉笑。那个丫环回到她家，没病没灾地突然死了。某甲拿不出赎金，请村老代求嫦娥开恩免除，嫦娥答应了。又念丫环服侍主人的情义，赏了她一口棺材。

宗常患无子。嫦娥腹中忽闻儿啼，遂以刃破左胁出之，果男。无何，复有身，又破右胁而出一女。男酷类父，女酷类母，皆论昏于世家[89]。

【注释】

[89]昏：结婚。后多作“婚”。

【译文】

宗子美常为没有儿子发愁。嫦娥腹中忽然有婴儿的哭声，于是用刀划破左肋，取出婴儿，果然是个男孩。不久又有了身孕，又划破右肋，取出一个女孩。男孩酷似父亲，女孩酷似母亲，长大后都和世家大族结了亲。

异史氏曰：阳极阴生，至言哉！然室有仙人，幸能极我之乐，消我之灾，长我之生，而不我之死。是乡乐[90]，老焉可矣，而仙人顾忧之耶？天运循环之数，理固宜然，而世之长困而不亨者[91]，又何以为解哉？昔宋人有求仙不得者，每曰：“作一日仙人，而死亦无憾。”我不复能笑之也。

【注释】

[90]乡：地方，区域。

[91]不亨：不顺利。亨，通。

【译文】

异史氏说：阳极阴生，真是至理名言啊！然而屋内有位仙人，幸而能够使我欢乐，消我灾祸，延长我的生命，而使我不死。这温柔乡里如此快乐，就是老死在这里也行，但是仙人为什么还忧虑呢？天道循环往复是有一定之数的，道理本应如此，可是世上那些处于长久困顿境地而不顺的人，又怎样解释呢？从前宋代有个人，想成为仙人没有成功，总是说：“做一天神仙，死了也无憾了。”我听了这话笑也笑不出来了。

鞠药如

【题解】

汉代的王充在《论衡·道虚》中叙述淮南子学道，“举家升天，畜产皆仙”，用“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十个字形象地描述淮南子一家成仙之后的盛况。本篇则用“室中服具，皆冉冉飞出，随之而去”来刻划得道后的鞠药如飘然而去，不受拘束的性情。前者厚实，具有空间感；后者轻灵飘逸，具有动感，可谓异曲同工，都是叙事妙笔。

鞠药如，青州人。妻死，弃家而去。后数年，道服荷蒲团至[1]。经宿欲去，戚族强留其衣杖[2]。鞠托闲步至村外，室中服具，皆冉冉飞出，随之而去。

【注释】

[1]道服荷蒲团至：穿着道士的服装，背着蒲团回到家乡。荷，背负。蒲团，跪拜或打坐时用以为垫。

[2]戚族：泛指亲戚。

【译文】

鞠药如是青州人。他的妻子死了，他也抛家而走。过了几年，他穿着道袍带着一个蒲团回来了。过了一宿又要走，亲戚和族人为了留下他，硬把他的道袍禅杖留了下来。鞠药如借口散步来到村外，留在家中的衣杖都飘然飞出，随他而去。

褚生

【题解】

本篇写社会底层人士的教书和读书生活，写同窗之谊，写师生之情，都相当的感人。其中教师的设帐生涯、教学地点、收费状况，学生的半工半读，考试的捉刀代笔，均有蒲松龄教学经历的投影，提供了真实的明清时代教育史料，殊可宝贵。令人注意的是，褚生无论是“以身报师”，还是“以魂报友”，都是私情大于法律，是违反规范的行为。“以身报师”是私人请托，“以魂报友”是考试作弊。但蒲松龄都认为“其志其行，可贯日月”，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丑陋的一面。

陈生和褚生游李皇亲园，是蒲松龄根据《帝京景物略》敷衍而成，这让我们窥见《聊斋志异》故事中地理描写的一些情况。

顺天陈孝廉[1]，十六七岁时，尝从塾师读于僧寺，徒侣甚繁[2]。内有褚生，自言山东人，攻苦讲求[3]，略不暇息，且寄宿斋中，未尝一见其归。陈与最善，因诘之，答曰：“仆家贫，办束金不易[4]，即不能惜寸阴[5]，而加以夜半，则我之二日，可当人三日。”陈感其言，欲携榻来与共寝。褚止之曰：“且勿，且勿！我视先生，学非吾师也。阜城门有吕先生[6]，年虽耄，可师，请与俱迁之。”盖都中设帐者多以月计[7]，月终束金完，任其留止。于是两生同诣吕。吕，越之宿儒[8]，落魄不能归[9]，因授童蒙[10]，实非其志也。得两生甚喜，而褚又甚慧，过目辄了[11]，故尤器重之。两人情好款密，昼同几[12]，夜亦共榻。

【注释】

[1]顺天：明清时期北京地区。

[2]徒侣：门徒学友。

[3]攻苦：读书刻苦。攻，攻读。

[4]束金：束修之金。《论语·述而》：“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后因以束金专指致送教师的酬金。

[5]惜寸阴：珍惜短暂的光阴。《淮南子·原道》：“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

[6]阜城门：即“阜成门”，位于北京内城西垣南侧，元时名平则门，明正统四年（1439年）重修，改名阜成门，为通往京西之门户。

[7]设帐者：指塾师。

[8]越：周代诸侯国名。后用作浙江东部的别称。宿儒：年高博学的读书人。

[9]落魄：穷困失意。

[10]童蒙：初学的幼童。蒙，愚蒙。

[11]了：明白，知道。

[12]几：低矮的案几或小桌。

【译文】

顺天的陈孝廉，十六七岁时，曾在一座寺庙中跟随老师读书，当时学生很多。其中有一位姓褚的学生，自己说是山东人，读书十分刻苦，几乎都不休息，寄宿在寺庙中，没有见他回过家。陈生和褚生关系最好，因而问褚生为何这样刻苦，褚生回答说：“我家很穷，筹措学费不容易，即使不能爱惜每一寸光阴，但每天多读半夜书，那么我的两天就相当于别人的三天。”陈生听了他的话很受感动，想把床搬来和他一起住。褚生阻止说：“且不要来，且不要来！我看这位先生，够不上当我们的老师。阜成门有位吕先生，年纪虽老些，但可以做我们的老师，让我们一起搬到他那儿去吧。”原来京城中设馆招收学生大多按月收学费，到月底学费用完，任学生去留。于是褚生和陈生一起到吕先生那儿去读书。吕先生是越地有名气的大儒，因穷困潦倒回不了家乡，就在此设馆教书，这实在不是他的志向。得到陈生、褚生这两个学生，吕先生很高兴，褚生又特别聪明，过目不忘，所以吕先生对他尤为器重。褚、陈二生感情很好，亲密无间，白天同桌读书，夜晚同榻而眠。

月既终，褚忽假归，十馀日不复至。共疑之。一日，陈以故至天宁寺[13]，遇褚廊下，劈檾淬硫[14]，作火具焉。见陈，忸怩不安[15]。陈问：“何遽废读？”褚握手请间，戚然曰：“贫无以遗先生[16]，必半月贩[17]，始能一月读。”陈感慨良久，曰：“但往读，自合极力[18]。”命从人收其业，同归塾。戒陈勿泄，但托故以告先生。陈父固肆贾[19]，居物致富[20]，陈辄窃父金，代褚遗师。父以亡金责陈，陈实告之。父以为痴，遂使废学。褚大惭，别师欲去。吕知其故，让之曰：“子既贫，胡不早告？”乃悉以金返陈父，止褚读如故，与共饔飧[21]，若子焉。陈虽不入馆，每邀褚过酒家饮。褚固以避嫌不往，而陈要之弥坚，往往泣下，褚不忍绝，遂与往来无间。

【注释】

[13]天宁寺：位于北京广安门外北面，初建于北魏孝文帝时，原名光林寺，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历史。

[14]劈檾（qǐng）淬（cuì）硫：把檾劈成束缕，在缕端淬上硫磺，遇火星即燃，可用作引火，是比较原始的火柴。檾，檾麻，草本，茎皮纤维可以做绳。淬，浸染。

[15]忸怩（niǔ ní）：羞惭，不好意思。

[16]遗先生：指送给先生束脩。

[17]贩：贩卖，做小买卖。

[18]自合：自当。极力：尽力。指尽力相助。

[19]肆贾：开店铺，坐商。

[20]居物：卖货。

[21]共饔飧（sūn）：共食。饔，早餐。飧，晚餐。

【译文】

到月末，褚生忽然请假回家，十几天还没回来。大家都感到奇怪。有一天，陈生因事到天宁寺去，在寺内廊下遇到褚生，褚生正在劈檾麻涂硫黄，制作引火用的火具。他看到陈生，忸怩不安。陈生问：“为何突然放弃读书？”褚生握住陈生的手请他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悲戚地说：“贫穷不能向先生交学费，必须做半个月生意，才能读一个月书。”陈生感叹了好一会儿，说：“你去读书吧，我会尽力帮助你。”陈生让跟随他的人收起褚生的东西，一同回到吕先生那里。褚生嘱咐陈生不要把他的事泄露出去，先找个理由来告诉先生。陈生的父亲本来是个商人，后来靠囤积居奇发了财，陈生常常偷拿父亲的钱，代褚生交纳学费。陈父因丢了钱责问陈生，陈生把实情告诉了父亲。父亲以为他是傻子，就不让他读书了。褚生因此很惭愧，告别老师要离开。吕先生知道了缘由，责备他说：“你既然没钱，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于是把他交来的学费都还给了陈父，让褚生依旧在此读书，和老师一起吃饭，如同儿子一样。陈生虽然不再到学堂读书，但经常邀请褚生到酒店饮酒。褚生为避嫌一再推辞不去，而陈生邀请得更加殷勤，往往流下泪来，褚生不忍心过于拒绝，因此二人仍不断往来。

逾二年，陈父死，复求受业[22]。吕感其诚，纳之，而废学既久，较褚悬绝矣。居半年，吕长子自越来，丐食寻父。门人辈敛金助装，褚惟洒涕依恋而已。吕临别，嘱陈师事褚。陈从之，馆褚于家。未几，入邑庠[23]，以“遗才”应试[24]。陈虑不能终幅[25]，褚请代之。至期，褚偕一人来，云是表兄刘天若，嘱陈暂从去。陈方出，褚忽自后曳之，身欲踣，刘急挽之而去。览眺一过，相携宿于其家。家无妇女，即馆客于内舍。居数日，忽已中秋。刘曰：“今日李皇亲园中[26]，游人甚夥，当往一豁积闷[27]，相便送君归。”使人荷茶鼎、酒具而往。但见水肆梅亭，喧啾不得入[28]。过水关，则老柳之下，横一画桡[29]，相将登舟。酒数行，苦寂。刘顾僮曰：“梅花馆近有新姬，不知在家否？”僮去少时，与姬俱至，盖勾栏李遏云也。李，都中名妓，工诗善歌，陈曾与友人饮其家，故识之。相见，略道温凉。姬戚戚有忧容。刘命之歌，为歌《蒿里》[30]。陈不悦，曰：“主客即不当卿意，何至对生人歌死曲？”姬起谢，强颜欢笑，乃歌艳曲。陈喜，捉腕曰：“卿向日《浣溪纱》读之数过，今并忘之。”姬吟曰：

泪眼盈盈对镜台，开帘忽见小姑来，低头转侧看弓鞋[31]。强解绿蛾开笑面[32]，频将红袖拭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

【注释】

[22]受业：从师学习，承受学业。

[23]入邑庠：考中秀才。

[24]以“遗才”应试：秀才参加乡试，先要经过学道的科考录送，由于各种原因缺考，临时添补核准的，称为遗才。

[25]终幅：即终篇，完整全篇的八股文。

[26]李皇亲园：据明刘侗《帝京景物略》称是“李皇亲新园”，“三里河之故道，已陆作乂，然时雨则渟潦，泱泱然河也。武清侯李公疏之，入其园，园遂以水胜。以舟游，周廊过亭，村暧隍修，巨浸而孤浮。入门而堂，其东梅花亭，非梅之以岭以林而中亭也。砌亭朵朵，其为瓣五，曰梅也。镂为门为窗，绘为壁，甃为地，范为器具，皆形以梅。亭三重，曰梅之重瓣也，盖米太仆之漫园有之。亭四望，其影入于北渠，渠一目皆水也。亭如鸥，台如凫，楼如船，桥如鱼龙。历二水关，长廊数百间，鼓枻而入，东指双杨而趋诣，饭店也。西望偃如者，酒肆也。鼓而又西，典铺、饼炸铺也。园也，渔市城村致矣，园今土木未竟尔。计必绕亭遍梅，廊遍桃、柳、荷蕖、芙蓉，夕又遍灯，步者、泛者，其声影差差相涉也。计必听游人各解典，且酒，且食，醉卧汀渚，日暮未归焉”。

[27]豁：散，解。

[28]喧啾：喧哗嘈杂，形容人多拥挤。

[29]画桡（ráo）：有画饰的船桨。代指画船。桡，船桨。

[30]《蒿里》：古乐府曲名。送葬时用的挽歌。蒿里，是死者魂魄聚居的地方。

[31]弓鞋：旧时缠足妇女脚弯如弓，故所穿的鞋也呈弓状。

[32]绿蛾：妇女的蛾眉。古代妇女以黛染眉，眉呈微绿颜色。

【译文】

过了两年，陈父去世了，陈生又来吕先生门下读书。吕先生被他的诚意感动，就收下了他，但因辍学时间太长，比起褚生的学业就相差太远了。过了半年，吕先生的大儿子从越地来，是一路行乞来寻找父亲的。吕先生的学生都出资帮助先生准备行装，褚生只能洒泪表示依依不舍之情而已。吕先生临别时，嘱咐陈生要以褚生为师。陈生听从了，请褚生到家中教他。不久，陈生入了县学，又以“遗才”身份应乡试。陈生恐怕自己写不好文章，褚生请求代他去考。到了考期，褚生带一个人同来，说这人是他表兄刘天若，嘱咐陈生暂时跟他去。陈生刚出门，褚生忽然从后边拉了他一下，陈生差点儿跌倒，刘天若急忙拉着他走了。二人向四周看了一番，然后拉着手回到刘天若家住宿。刘天若家没有女眷，陈生就住在内舍。住了几天，就到了中秋节。刘天若说：“今天李皇亲的花园内游人很多，我们去逛一逛散散心中的闷气，顺便送你回家。”他们让人带着茶具、酒具前去。只见园中水阁梅亭，人声喧闹，不能进去。过了水关，在一棵老柳树下横着一条画船，二人携手登船。喝了几杯酒，觉得寂寞无聊。刘天若对侍者说：“梅花馆新近来了名歌妓，不知在家没有？”侍者去了一会儿，与歌妓一起来了，就是妓院的李遏云。李遏云是京城的名妓，能诗善歌，陈生曾和朋友在她家喝过酒，因此认识。相见后，略致问候。李遏云脸上有忧戚的神色。刘天若让她唱歌，她唱了一首挽歌《蒿里》。陈生很不高兴，说：“我们主客即使不合您的心意，何至于对着活人唱死人的曲子呢？”李遏云起身致歉，强颜欢笑，唱了一首艳曲。陈生很高兴，抓住李遏云的手腕说：“你以前写的《浣溪纱》我读过好多遍，现在都忘了。”李遏云吟诵道：

泪眼盈盈对镜台，开帘忽见小姑来，低头转侧看弓鞋。强解绿蛾开笑面，频将红袖拭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

陈反覆数四。已而泊舟，过长廊，见壁上题咏甚多，即命笔记词其上。日已薄暮，刘曰：“闱中人将出矣。”遂送陈归。入门，即别去。陈见室暗无人，俄延间，褚已入门，细审之，却非褚生。方疑，客遽近身而仆。家人曰：“公子惫矣！”共扶拽之。转觉仆者非他，即己也。既起，见褚生在旁，惚惚若梦。屏人而研究之，褚曰：“告之勿惊：我实鬼也。久当投生，所以因循于此者，高谊所不能忘[33]，故附君体，以代捉刀[34]。三场毕[35]，此愿了矣。”陈复求赴春闱[36]，曰：“君先世福薄，悭吝之骨，诰赠所不堪也[37]。”问：“将何适？”曰：“吕先生与仆有父子之分，系念常不能置。表兄为冥司典簿[38]，求白地府主者，或当有说。”遂别而去。

【注释】

[33]高谊：称别人对自己友谊的敬辞。

[34]捉刀：旧时指代人作文。上古以刀为笔，竹木简出现后，又用刀修改竹木简上的舛误。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35]三场：明清的科举考试分为三场，每场考三天。

[36]春闱：明清时代，进士考试在春天举行，故称。

[37]诰赠所不堪也：意思是无福受封赠。诰赠，皇帝封赠的命令。明清制度，一品至五品官职，授诰命。朝廷推恩大官重臣，赠官爵给其父母，父母在者称封，已殁者称赠。

[38]典簿：掌管簿籍。簿，指民俗所说的生死簿。

【译文】

陈生又反复吟诵了几遍。接着船靠了岸，下船走过长廊，见壁上题写了很多诗词，陈生让人拿来笔把李遏云的词题在壁上。这时已近黄昏，刘天若说：“考场中的人快出来了。”于是送陈生回家。进门以后，刘天若就走了。陈生见室内黑暗无人，正疑惑间，褚生已进了门，再仔细一看，却不是褚生。正惊疑时，来客遽然走到他面前仆倒在地。家中的仆人说：“公子疲倦了！”一起把他搀扶起来。这时又觉得仆倒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起来以后，看见褚生在旁边，陈生恍恍惚惚，如同做梦一样。于是屏退他人，想探讨个究竟，褚生说：“告诉你实情，你不要害怕：我其实是鬼。久该投生转世，所以留在此地没走，是不能忘怀你对我的深情厚谊，所以附在你的身体上，代你考试。现在三场考完，这个心愿已经了结了。”陈生请求他再代替去参加一场春闱考试，褚生说：“你上一辈子福薄，福薄人的骨血，承受不了诰封。”陈生问：“你将要到哪里去？”褚生说：“吕先生和我有父子情分，我常常想念他，不能忘怀。我的表兄在阴间管理典册文书，我求他告诉地府的主事者，或者有所关照。”说完告别走了。

陈异之。天明，访李姬，将问以泛舟之事，则姬死数日矣。又至皇亲园，见题句犹存，而淡墨依稀，若将磨灭。始悟题者为魂，作者为鬼。至夕，褚喜而至，曰：“所谋幸成，敬与君别。”遂伸两掌，命陈书褚字于上以志之。陈将置酒为饯，摇首曰：“勿须。君如不忘旧好，放榜后，勿惮修阻[39]。”陈挥涕送之。见一人伺候于门，褚方依依，其人以手按其顶，随手而匾，掬入囊[40]，负之而去。过数日，陈果捷[41]。于是治装如越。吕妻断育几十年，五旬馀，忽生一子，两手握固不可开。陈至，请相见，便谓掌中当有文曰“褚”。吕不深信。儿见陈，十指自开，视之果然。惊问其故，具告之，共相欢异。陈厚贻之[42]，乃返。后吕以岁贡廷试入都[43]，舍于陈[44]，则儿十三岁，入泮矣。

【注释】

[39]惮（dàn）：怕，畏。修阻：路途遥远、艰难。

[40]掬：双手捧。

[41]捷：指乡试中举。

[42]贻：赠。

[43]岁贡廷试：指岁贡生直接参加廷试，考职录用。岁贡，也称“挨贡”，由学政在各府、州、县学廪膳生员中按年资选送，贡入国子监。清顺治二年（1645），廪生及恩、拔、岁贡均免坐监，直接参加廷试。廷试进行考职，贡生上上卷用为通判，上卷用为知县。康熙二十六年（1687）停止岁贡廷试。

[44]舍：入住。

【译文】

陈生觉得很奇怪。天亮以后，陈生去看李遏云，想问问一同乘船游玩的事，可是李遏云已经死了好几天了。陈生又来到皇亲园，见题诗还在壁上，但墨色很淡，好像快磨灭的样子。这时才醒悟题写者是鬼魂，写诗的是鬼。到了晚上，褚生高兴地来了，说：“我谋求的事有幸成功，现在郑重地与你告别。”于是伸出两只手掌，让陈生写上“褚”字以作纪念。陈生想置办酒席为褚生饯行，褚生摇着头说：“不必。你如果不忘旧友，放榜以后，不要怕路途遥远，去看看我。”陈生挥泪送别。见一个人等候在门口，褚生正在依依不舍时，此人用手按住他的脖子，褚生的身体随手就变成扁的，被放入袋内，背走了。过了几天，陈生果然中了举。于是整理行装到越地去。吕先生的妻子已有几十年不生育了，年纪已五十多，忽然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两手紧握着不能张开。陈生到了，请见见这个孩子，并说孩子的手掌中有一个“褚”字。吕先生不太相信。孩子看见陈生，十个手指自己张开了，一看果然有个“褚”字。吕先生惊问其中的缘故，陈生把实情都告诉了他，大家既欢乐又惊异。陈生送给吕先生丰厚的礼品，就回家了。后来吕先生以岁贡的身份到京城参加廷试，住在陈生家中，这时吕先生的儿子已十三岁，进入县学读书了。

异史氏曰：吕老教门人，而不知自教其子。呜呼！作善于人，而降祥于己，一间也哉[45]！褚生者，未以身报师，先以魂报友，其志其行，可贯日月[46]，岂以其鬼故奇之与！

【注释】

[45]一间（jiàn）：非常接近，所差无几。间，间隙。又，为佛家语，即一来果。据《显扬》：“一间，谓由善修圣道故；或生天上，即于彼处定证寂灭。或生人间，即于此处定证寂灭。”

[46]贯：穿透，上达。

【译文】

异史氏说：吕先生设馆教授学生，并不知道正在教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唉！为别人做善事，而给自己带来了福气，这二者是相连的啊！褚生还没有以身报答老师时，先以魂魄报答了朋友，他的志向品行，可与日月同辉，怎么能因为他是鬼魂而感到奇异呢！

盗户

【题解】

在公民社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在这之前，由于人的身份认同并不一样，很难做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虽然有时会冠冕堂皇地进行遮掩和解释。《盗户》篇所言不过是蒲松龄时代局部地区的司法实践中身份确认潜规则而已。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盗户》中的故事谈的是顺治年间，滕、峄地区司法实践中身份方面的规避趣闻，而“异史氏曰”中谈的则是蒲松龄时代当地在罪名量刑方面的规避伎俩。

顺治间，滕、峄之区[1]，十人而七盗，官不敢捕。后受抚[2]，邑宰别之为“盗户”。凡值与良民争，则曲意左袒之，盖恐其复叛也。后讼者辄冒称盗户，而怨家则力攻其伪，每两造具陈[3]，曲直且置不辨，而先以盗之真伪，反复相苦，烦有司稽籍焉[4]。适官署多狐，宰有女为所惑，聘术士来，符捉入瓶，将炽以火。狐在瓶内大呼曰：“我盗户也！”闻者无不匿笑。

【注释】

[1]滕、峄之区：指今山东滕州、枣庄峄城一带。在山东的南部。

[2]受抚：接受招抚。即归顺官府。

[3]两造具陈：被告和原告双方都进行申诉。两造，诉讼双方当事人。《书·吕刑》：“两造具备，师听五辞。”

[4]稽籍：查证盗户名籍。

【译文】

顺治年间，滕县、峄县地区，十个人中就有七个人是盗贼，官府不敢拘捕。后来这些盗贼受了招安，县衙门专门称他们为“盗户”。凡盗户与良民发生争执，官府多方袒护这些盗户，这是害怕他们再次叛乱。后来凡是来打官司的就冒充盗户，而仇家则竭力说明对方不是盗户，每当打官司的双方递上状子，是非曲直且放下不说，而要弄清谁是盗户，就要不停地争执，还要让有关部门去核对文书档案。正巧官府中多狐精，县令的女儿被狐精迷惑，请术士来施法术，用符咒捉住了狐精，把它放入瓶内，将要用火烧。狐精在瓶内大声呼叫：“我是盗户！”听到的人无不暗自发笑。

异史氏曰：今有明火劫人者[5]，官不以为盗而以为奸；逾墙行淫者[6]，每不自认奸而自认盗。世局又一变矣。设今日官署有狐，亦必大呼曰“吾盗”无疑也。

【注释】

[5]明火劫人：谓公开行劫。明火，手执火把。

[6]逾墙：男女偷情。《孟子·滕文公》：“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译文】

异史氏说：如今有明火执仗抢人钱财的，官府不判他是盗贼而判为奸淫；有跳墙奸淫的，自己往往不承认奸淫而自认是盗贼。这是世道的又一变化啊。假若今日官署中有狐狸，也必然大声呼叫“我是盗贼”，这一点儿是无疑的。

章丘漕粮徭役[7]，以及征收火耗[8]，小民常数倍于绅衿[9]，故有田者争求托焉。虽于国课无伤[10]，而实于官橐有损[11]。邑令锺[12]，牒请厘弊[13]，得可。初使自首，既而奸民以此要上[14]，数十年鬻去之产[15]，皆诬托诡挂，以讼售主。令悉左袒之，故良懦多丧其产[16]。有李生为某甲所讼，同赴质审。甲呼之“秀才”，李厉声争辨，不居秀才之名。喧不已。令诘左右，共指为真秀才。令问：“何故不承[17]？”李曰：“秀才且置高阁[18]，待争地后，再作之未晚也。”噫！以盗之名，则争冒之；秀才之名，则争辞之，变异矣哉！有人投匿名状云[19]：“告状人原壤[20]，为抗法吞产事：身以年老不能当差[21]，有负郭田五十亩[22]，于隐公元年，暂挂恶衿颜渊名下[23]。今功令森严[24]，理合自首。讵恶久假不归[25]，霸为己有。身往理说，被伊师率恶党七十二人[26]，毒杖交加，伤残胫肢[27]，又将身锁置陋巷，日给箪食瓢饮，囚饿几死。互乡地证[28]，叩乞革顶严究[29]，俾血产归主[30]，上告。”此可以继柳跖之告夷、齐矣[31]。

【注释】

[7]章丘：明清时期县名。属济南府，位于山东济南的东部。漕粮：通过水路运送公粮。

[8]火耗：碎银用火熔铸成锭而受的损耗。元时于征收产金税外，扣除熔铸损耗。明中叶以后，田赋征银，以弥补消耗为名征收火耗。清初征收火耗极重，已成为正税之外的勒索。

[9]绅衿：乡绅和秀才。泛指地方上有地位权势的人。绅，指退居乡间的官员和中科第的人。衿，青衿，为县学中生员的服饰。因指秀才。

[10]国课：国税。课，赋税。

[11]官橐（tuó）：指居官期间搜刮得来的钱财。橐，盛物的袋子。

[12]邑令锺：姓锺的县令。

[13]牒请厘弊：发文书向上司请求改革弊政。厘，厘革，调整改革。

[14]要上：要挟上面的人，即要挟绅衿。

[15]鬻（yù）：卖出。

[16]良懦：善良懦弱之人。

[17]承：承认。

[18]置高阁：谓弃置不用。《晋书·庾翼传》：“京兆杜乂，陈郡殷浩，并才名冠世，而翼弗之重也；每语人曰：‘此辈宜束之高阁，俟天下太平，然后议其任耳。’”

[19]匿名状：不署姓名的状子。

[20]原壤：春秋鲁国人。相传因其母死不哭而歌，被孔子杖击其胫，是古代缺乏道德伦理的典型。

[21]身：自身，本人。

[22]负郭田：靠近城而肥沃的田地。《庄子·让王》：“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粥。’”

[23]恶衿：坏士人。颜渊：名回，孔子弟子，以安贫乐道著称。孔子在《论语·雍也》称赞他：“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24]功令：法律命令。

[25]讵（jù）：岂，怎。假：借。不归：不还。

[26]伊师：他的老师。党：党羽。七十二人：指孔门弟子。《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

[27]胫肢：身体。胫，小腿，从膝盖到脚跟的一段。

[28]互乡：《论语》中地名，难以说清道理的地方。《论语·述而》：“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郑曰：“互乡，乡名也。其乡人言语自专，不达时宜，而有童子来见孔子，门人怪孔子见也。”

[29]革顶严究：革去功名，严加查办。顶，顶戴。清朝用以区别官员品级的服饰。

[30]俾：使。血产：辛苦经营所置的地产。

[31]柳跖之告夷、齐：清褚人获《坚瓠集》载，明朝隆庆年间，海瑞为直隶巡抚，欲制裁豪门巨室，不料为奸诈刁顽之人所乘。于是有人投匿名状，对海瑞加以讽谕。告状人以柳跖名义，状告伯夷、叔齐兄弟二人倚仗父势霸占他的地产。意在说明投状人中不乏诬良为盗、颠倒是非之徒，让海瑞提高警觉。此事与原壤告颜渊有相类之处。柳跖，柳下跖，即盗跖，春秋战国时人。《庄子·盗跖》篇说他率“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旧时常喻指大盗。夷、齐，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之二子。兄弟二人彼此让国，逃往周地，后因未能谏阻周武王伐纣，宁死不食周粟，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旧时常以喻指高尚廉洁之士。

【译文】

章丘运送公粮摊派的劳役，以及征收银两的火耗，普通百姓往往比豪绅大户要多好几倍，因此有田产的小民争着托靠在大户名下。这样做虽然对国家的税收没有影响，但对地方官的收入却有损害。县令锺某，向上写了文书，请求革除这个弊病，得到朝廷许可。最初，允许托靠大户的百姓自首，接着，有些奸民以此当做讹诈要挟的手段，数十年内已卖出去的田产，都胡说成挂名托靠，和原来的买主打官司。锺县令袒护这些奸民，因此一些善良懦弱的人大多丧失了田产。有一位李生被某甲告到官府，一同上堂对质。某甲称呼李生为“秀才”，李生厉声争辩，声称自己不是秀才。公堂上喧闹不已。县令问左右的人，大家都说李生是真正的秀才。锺县令问：“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是秀才？”李生说：“把这秀才的名号且置之高阁，等争地的事弄清以后，再当秀才也不晚。”唉！盗贼之名，大家都争着冒充；秀才之名，都争着推辞，世界变得真怪异啊！有人投了一张匿名状子说：“告状人原壤，因有人违抗法律侵吞田产的事向官府申诉：我因年老不能当差服役，有城边的良田五十亩，于春秋时代鲁隐公元年，暂时挂在可恶的书生颜渊名下。现在国家法令很严，依律应当自首。岂料颜渊这个恶棍，长期霸占我的田产不归还。我前去与他说理，被他的老师率领着七十二个恶徒用棍棒将我毒打，把胳膊腿打残了，又把我锁在陋巷之中，每天只给箪食瓢饮，连关押带挨饿，我几乎丧命。互乡这个地方可以作证，请求革去颜渊的功名严加追究，使我的血汗产业物归原主，以此上告。”这张奇特的状文可称是继承了有人写的盗跖控告伯夷、叔齐的状子了。

某乙

【题解】

本篇的这两个故事看似不相连属，但共同特点就是都具有黑色幽默的味道。一个曾是梁上君子，一个曾是大寇，最终进行了角色转换。梁上君子由于运气好竟然成了富户，“建楼阁、买良田，为子纳粟。邑令扁其门曰‘善士’”。大寇由于被小盗施以炮烙，痛定思痛，竟然“投充马捕”，即以小盗之道还治小盗之身。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本篇的两则故事也未尝不是揭露了当今光鲜人物的老底——原来发家之前并不光鲜！

邑西某乙，故梁上君子也[1]。其妻深以为惧，屡劝止之，乙遂翻然自改。居二三年，贫窭不能自堪，思欲一作冯妇而后已[2]。乃托贸易，就善卜者问何往之善[3]。术者占曰：“东南吉，利小人，不利君子。”兆隐与心合[4]，窃喜。遂南行，抵苏、松间，日游村郭，凡数月。偶入一寺，见墙隅堆石子二三枚，心知其异，亦以—石投之。径趋龛后卧[5]。日既暮，寺中聚语，似有十馀人。忽一人数石，讶其多，因共搜龛后，得乙，问：“投石者汝耶？”乙诺。诘里居、姓名，乙诡对之。乃授以兵[6]，率与共去。至一巨第，出耎梯[7]，争逾垣入。以乙远至，径不熟，俾伏墙外，司传递、守囊橐焉。少顷，掷一裹下，又少顷，缒一箧下[8]。乙举箧知有物，乃破箧，以手揣取[9]，凡沉重物，悉纳一囊，负之疾走，竟取道归。由此建楼阁、买良田，为子纳粟[10]。邑令扁其门曰“善士”。后大案发，群寇悉获，惟乙无名籍，莫可查诘，得免。事寝既久[11]，乙醉后时自述之。

【注释】

[1]梁上君子：窃贼。《后汉书·陈寔传》：“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

[2]一作冯妇：谓再偷盗一次。冯妇，人名。《孟子·尽心》：“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后因以指代重操旧业者。

[3]卜：算卦，占卜。

[4]兆：卦兆，指卜者之言。

[5]龛（kān）：供奉佛像或神位的石室或小阁。

[6]兵：兵器，凶器。

[7]耎（ruǎn）梯：用绳索结成的梯形攀登用具。耎，同“软”。

[8]缒（zhuì）：用绳索拴住人或物从上往下放。箧（qiè）：箱子一类的容器。

[9]揣（chuǎi）：估量。

[10]纳粟：明清时期，可以通过向官方捐纳财货，入国子监肄业，成为监生，可不经过府州县学考试直接参加省和京城的乡试。

[11]寝：平息。

【译文】

城西的某乙，是个小偷。他的妻子很为他担忧害怕，常常劝阻他，某乙于是翻然改过自新。过了二三年，穷得实在受不了，想去再偷一次然后洗手不干。他于是以做生意为名，向善于占卜的人问到什么方向去为好。占卜的人算了一卦说：“往东南方吉利，利于小人，不利于君子。”这卦和他的心思相合，心中暗喜。于是向南行，到达了苏州、吴淞一带，每天在各村游荡，达数月之久。有一天，某乙偶然进入一座寺庙，见墙角堆放着几枚石子，心里知道这其中有奥秘，也往里投了一枚石子。他直趋佛龛后面躺下。天黑以后，有人在寺中相聚说话，好像有十多个人。忽然一个人数了数石子，惊讶地发现多了一个，一起到佛龛后搜查，发现了某乙，众人问：“投石子的是你吗？”某乙承认了。众人又问他的籍贯、姓名，某乙编了个假话回答。众人于是给了他一件武器，带领他一起去。来到一座高门大院前，盗贼们拿出软梯，争先跳墙进入院内。因为某乙是外地人，不熟悉道路，就让他隐蔽在墙外，负责传递和守护物品的事。一小会儿，从墙上扔下一个包裹；又一会儿，缒下一个箱子。某乙举着箱子，知道里面有东西，于是弄破箱子，用手掏取，凡是沉重的东西，都装到一个口袋里，背上赶快走，找到回家的路回了家。从此，某乙建楼阁，买良田，为儿子捐了个监生。县令在他家门口挂上了“善士”的牌匾。后来这个大盗窃案被破获，众盗贼都被抓住了，只有某乙没有真实的籍贯、姓名，无法查找，免于被捕。这件事是事情过去很久以后，某乙醉后自己讲出来的。

曹有大寇某[12]，得重赀归，肆然安寝[13]。有二三小盗，逾垣入，捉之索金，某不与。箠灼并施[14]，罄所有[15]，乃去。某向人曰：“吾不知炮烙之苦如此[16]！”遂深恨盗，投充马捕[17]，捕邑寇殆尽。获曩寇，亦以所施者施之。

【注释】

[12]曹：曹州府，治所在今山东菏泽。

[13]肆然：放肆，毫无顾忌地。

[14]箠：鞭打。灼：烧。

[15]罄（qìng）：净尽。

[16]炮烙：相传为殷纣王所用的一种酷刑。用炭烧热铜柱，令人爬行柱上，然后堕于炭上烧死。此处泛指烧红铁器烙人躯体。

[17]马捕：捕快。旧时州县官署专事捕捉犯人的差役。

【译文】

曹州有个大盗，搞到很多钱回到家中，放心大睡。有几个小偷，跳墙进入他家，抓住大盗，向他索要金钱，大盗不给。小偷们就对他施以鞭打火烧的酷刑，大盗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们，小偷们才走了。大盗说：“我不知炮烙的刑罚是这么痛苦！”于是深深地痛恨盗贼，报名去当了缉捕盗贼的马捕，把全县的盗贼差不多都捕获了。后来抓住了那几个进入他家的小偷，也把他们用在自己身上的刑罚施用在他们身上。

霍女

【题解】

本篇讲一个神秘的霍姓女子“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的故事。

霍姓女子先结识吝啬的朱大兴，挥霍浪费了他的财产后，又找到一个豪纵的何氏，依然“穷极奢欲”。最后却主动去贫穷的黄生家里，“躬操家苦，劬劳过旧室”。在与黄生一起回娘家探亲的路上，她还坑骗了迷恋她美貌的“巨商子”一大笔钱送给黄生。在娘家居住期间又为黄生骗娶了张贡士之女阿美，然后飘然而去。

霍女依仗色情行侠仗义，破吝制邪，行动诡异，虽替天行道，却带有工具和符号的味道。在结构上，本篇虽然有所照应，前半部分也还写得紧凑连贯，但后半部分显得拖沓，评论家冯镇峦在阅读霍女声言去南海后的一大段情节之后，批评说“叙此断。于前后血脉无关”，是很有见地的。

朱大兴，彰德人[1]。家富有而吝啬已甚，非儿女婚嫁，坐无宾、厨无肉。然佻达喜渔色[2]，色所在，冗费不惜。每夜，逾垣过村，从荡妇眠。一夜，遇少妇独行，知为亡者[3]，强胁之[4]，引与俱归。烛之，美绝。自言霍氏。细致研诘[5]，女不悦曰：“既加收齿[6]，何必复盘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问，留与寝处。顾女不能安粗粝[7]，又厌见肉臛[8]，必燕窝或鸡心、鱼肚白作羹汤[9]，始能餍饱。朱无奈，竭力奉之。又善病，日须参汤一碗。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绝[10]，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为常。女衣必锦绣，数日，即厌其故。如是月馀，计费不赀，朱渐不供。女啜泣不食，求去。朱惧，又委曲承顺之。每苦闷，辄令十数日一招优伶为戏[11]，戏时，朱设凳帘外，抱儿坐观之。女亦无喜容，数相诮骂[12]，朱亦不甚分解[13]。居二年，家渐落。向女婉言，求少减，女许之，用度皆损其半。久之，仍不给，女亦以肉糜相安[14]，又渐而不珍亦御矣[15]。朱窃喜。忽一夜，启后扉亡去。朱怊怅若失[16]，遍访之，乃知在邻村何氏家。

【注释】

[1]彰德：旧府名。府治在今河南安阳。

[2]佻达：轻薄，不庄重。渔色：追求女色。

[3]亡：逃亡，离家出走。

[4]胁：胁迫，逼迫。

[5]研诘：盘问。

[6]收齿：录用，接纳。《北史·李谔传》：“学必典谟，交不苟合，则摈落私门，不加收齿。”

[7]安：安于，甘心。粗粝：糙米。指粗食。

[8]肉臛（huò）：肉羹。

[9]鸡心：疑指鸡心螺，一种海味。鱼肚（dǔ）白：以鱼膘等物制成的白色明胶，供食用的称鱼肚，为名贵海味。

[10]垂绝：将死。

[11]优伶：旧时称演员为优伶。

[12]数（shuò）：多次，频繁。诮骂：责骂。

[13]分解：辩驳，分辩。

[14]肉糜：煮烂的肉糊。

[15]御：用。

[16]怊（chāo）怅：惆怅。

【译文】

朱大兴是彰德人。家境富有但非常吝啬，不是遇到儿女结婚出嫁的事，家中没有客人，饭桌上没有肉。但是他为人轻佻好色，为了女人，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每天夜晚，他都翻墙头过村寨，和一些荡妇睡觉。一天夜里，他遇到一位独行的少妇，知道这少妇是逃跑出来的，就强迫她跟自己走，领着一起回了家。到家用灯光一照，这少妇非常美丽。少妇自己说姓霍。朱大兴又仔细盘问，霍女不高兴地说：“既然已经收留了我，何必还要一再盘查呢？如果怕连累了你，不如让我早点儿离开。”朱大兴不敢再问，留她和自己一起住。霍女不愿吃粗茶淡饭，又讨厌肉食，吃的必须是燕窝，或者用鸡心螺、鱼肚做成羹汤，才能吃饱。朱大兴无可奈何，只好竭力供给。霍女又爱生病，每日须喝一碗人参汤。朱大兴最初不肯给。霍女不停地呻吟，眼看要死了，不得已，给她喝了人参汤，病立刻就好。以后喝参汤就成了常例。霍女穿衣必须得绸缎锦绣，穿几天就嫌衣服旧了，要换新的。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花费了很多钱财，朱大兴渐渐难以供给。霍女哭着不吃饭，要求离开。朱大兴害怕了，又想方设法供她吃用。霍女每当苦闷时，就让朱大兴隔十几天招来戏子演戏，演戏时，朱大兴放个凳子在帘外，抱着儿子坐着观看。霍女也没一点儿笑容，多次谩骂朱大兴，朱大兴也不分辩。这样过了两年，朱大兴家渐渐败落。他向霍女婉言说明，请求减少一点儿花销，霍女允许了，用费减少了一半。时间长了，仍然负担不起，霍女吃点儿肉粥也行了，又渐渐地没有珍馐美味也吃了。朱大兴心中暗暗高兴。忽然有一夜，霍女打开后门逃走了。朱大兴怅然若失，到处寻访，才知道她跑到邻村何家去了。

何大姓，世胄也[17]，豪纵好客，灯火达旦。忽有丽人，半夜入闺闼。诘之，则朱家之逃妾也。朱为人，何素藐之[18]，又悦女美，竟纳焉。绸缪数日，益惑之，穷极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为意。朱质于官。官以其姓名来历不明，置不理。朱货产行赇[19]，乃准拘质。女谓何曰：“妾在朱家，原非采礼媒定者，胡畏之？”何喜，将与质成[20]。座客顾生谏曰：“收纳逋逃[21]，已干国纪[22]，况此女入门，日费无度[23]，即千金之家，何能久也？”何大悟，罢讼，以女归朱。

【注释】

[17]世胄：世家子弟，贵族后裔。晋左思《咏史》：“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18]藐：藐视，看不起。

[19]货产行赇（qiú）：变卖田产，贿赂官府。

[20]质成：谓请人判断是非而求得公正解决。《诗·大雅·绵》：“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毛传：“质，成也。成，平也。蹶，动也。虞芮之君，相与争田，久而不平，乃相谓曰：‘西伯，仁人也，盍往质焉？’乃相与朝周。”

[21]逋逃：逃亡的人。

[22]干：犯。国纪：国法。

[23]无度：没有节制。

【译文】

何家也是大姓，世代为官，性情豪放好客，经常通宵达旦地宴饮玩乐。一天，忽然有一位美女，半夜来到何家的卧室。一问，原来是朱家的逃妾。对朱大兴的为人，何氏向来看不起，又看上了这个美女，就把霍女留下了。两人亲热了几天，何氏更加迷恋霍女，竭尽家中的一切让霍女享用，供给和朱家一样。朱大兴得到消息后，去向何家要人，何家根本不理。朱大兴向官府告状。官府因霍女的姓名来历不明，也搁置不问。朱大兴卖了家产行贿，才允许拘传被告到大堂对质。霍女对何氏说：“我在朱家，原本不是明媒正娶的，有什么可害怕的？”何氏大喜，准备打赢这场官司。何家的一位客人顾生劝告说：“你收纳了逃跑的人，已经犯了国法，何况此女进门以后，每天耗费无度，即使有万贯家财，能长久支持吗？”何氏醒悟了，不打官司，把霍女送还了朱家。

过一二日，女又逃。有黄生者，故贫士，无偶。女叩扉入，自言所来。黄见艳丽忽投，惊惧不知所为。黄素怀刑[24]，固却之，女不去。应对间，娇婉无那[25]。黄心动，留之，而虑其不能安贫。女早起，躬操家苦[26]，劬劳过旧室[27]。黄为人蕴藉潇洒，工于内媚，因恨相得之晚。止恐风声漏泄，为欢不久。而朱自讼后，家益贫，又度女终不能安，遂置不究。

【注释】

[24]怀刑：守法。《论语·里仁》：“君子怀刑。”朱熹注：“怀，思念也。怀刑，谓畏法。”

[25]无那：无限，非常。

[26]躬操家苦：亲自操作家中劳苦之事。

[27]劬（qú）劳：劳苦，劳累。旧室：旧妻，老妻。

【译文】

过了一二天，霍女又逃走了。有一位黄生，是个贫穷书生，没有妻子。霍女敲门进了他家，并说明从何处来的。黄生见一个美人忽然来投奔他，又惊又怕，不知如何是好。黄生向来遵纪守法，因而拒不收留，霍女不走。在和黄生说话时，显得十分娇媚动人。黄生动了心，把她留下了，但恐怕她不能安于贫穷的生活。霍女每天早早起来，亲自操持家务，比黄生的前妻还要勤劳。黄生为人风流潇洒，很会疼爱妻子，因而二人相见恨晚。他们只怕走漏了风声，欢爱不能长久。而朱大兴自从告状以后，家境更加贫困，又考虑霍女不能安于贫困的生活，也就不再寻找了。

女从黄数岁，亲爱甚笃[28]。一日，忽欲归宁，要黄御送之[29]。黄曰：“向言无家，何前后之舛[30]？”曰：“曩漫言之[31]。妾镇江人[32]，昔从荡子，流落江湖，遂至于此。妾家颇裕，君竭赀而往，必无相亏。”黄从其言，赁舆同去。至扬州境[33]，泊舟江际。女适凭窗，有巨商子过，惊其艳，反舟缀之[34]，而黄不知也。女忽曰：“君家綦贫[35]，今有一疗贫之法，不知能从否？”黄诘之，女曰：“妾相从数年，未能为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36]。妾虽陋，幸未老耄，有能以千金相赠者，便鬻妾去，此中妻室、田庐皆备焉。此计如何？”黄失色，不知何故。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谁肯以千金买妾者。其戏言于外，以觇其有无[37]。卖不卖，固自在君耳。”黄不肯。女自与榜人妇言之[38]，妇目黄，黄漫应焉。妇去无几，返言：“邻舟有商人子，愿出八百。”黄故摇首以难之。未几，复来，便言如命，即请过船交兑。黄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嘱黄郎，即令去。”女谓黄曰：“妾日以千金之躯事君，今始知耶？”黄问：“以何词遣之[39]？”女曰：“请即往署券[40]，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黄不可。女逼促之，黄不得已，诣焉。立刻兑付。黄令封志之[41]，曰：“遂以贫故，竟果如此，遽相割舍。倘室人必不肯从，仍以原金璧赵[42]。”方运金至舟，女已从榜人妇从船尾登商舟，遥顾作别，并无凄恋。黄惊魂离舍，嗌不能言[43]。俄商舟解缆，去如箭激。黄大号，欲追傍之。榜人不从，开舟南渡矣。瞬息达镇江，运赀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黄守装闷坐，无所适归，望江水之滔滔，如万镝之丛体[44]。方掩泣间，忽闻娇声呼“黄郎”。愕然四顾，则女已在前途。喜极，负装从之，问：“卿何遽得来？”女笑曰：“再迟数刻，则君有疑心矣。”黄乃疑其非常，固诘其情。女笑曰：“妾生平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也。若实与君谋，君必不肯，何处可致千金者？错囊充牣[45]，而合浦珠还[46]，君幸足矣，穷问何为？”乃雇役荷囊，相将俱去。

【注释】

[28]笃：忠实，一心一意。

[29]御：驾御车马。

[30]舛（chuǎn）：乖违，矛盾。

[31]漫言之：随便说的。

[32]镇江：府名。位于江苏西南部，治所在丹徒。即今江苏镇江。

[33]扬州：即今江苏扬州，在长江北岸，与镇江隔江相望。

[34]缀：尾随。

[35]綦（qí）：很，非常。

[36]不了事：没有结果的事情。

[37]觇（chān）：探测，偷偷看。

[38]榜（bàng）人：船老大，船夫。

[39]遣：推托。

[40]署券：立约，签约。

[41]封志：封存加上印记。

[42]璧赵：即完璧归赵。谓将兑付的钱归还原主。

[43]嗌（ài）：气结喉塞。

[44]万镝（dí）：万箭。镝，箭镞。丛体：聚射于身。丛，聚集。

[45]错囊充牣（rèn）：钱袋充盈。错囊，彩绣之囊。牣，满。

[46]合浦珠还：比喻霍女去而复回。《后汉书·孟尝传》载，合浦郡沿海产珠，前任太守采求无度，珠宝渐徙别地。孟尝任太守后，革除前弊，去珠复还。后以“合浦珠还”比喻失物复得。

【译文】

霍女和黄生过了好几年，二人感情很是亲密深厚。有一天，霍女忽然提出要回娘家，让黄生驾车送她。黄生说：“你一直说没有家，为何前后说的不一样啊？”霍女说：“从前是随便说的。我是镇江人，从前嫁了个荡子，流落到江湖上，就到了这里。我娘家很富裕，你花尽家产送我去，必然不会亏待你。”黄生听从了她的话，雇了车和她一起回去。到了扬州地界，把船停在江边。霍女正在窗口眺望，有个大商人的儿子从此经过，对霍女的美丽惊叹不已，把船又划回来，尾随着霍女的船，而黄生对此一无所知。霍女忽然对黄生说：“你家境实在太贫寒了，现在我有一个救治的办法，不知你是否能听从？”黄生问什么办法，霍女说：“我跟随你多年，不能为你生儿育女，这也是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我虽丑陋，幸而还不太老，如果有人肯出一千两银子，你就把我卖掉，这样，妻室、田产就都会有了。这个办法如何？”黄生听了大惊失色，不知她为何说出这些话。霍女笑着说：“你不要着急，天下美丽的女子多的是，谁肯出千金来买我啊。我只是对外说说笑话，看看有没有人买我。卖不卖自由你做主。”黄生不肯这么做。霍女就把这些话说给船夫的妻子听，船夫妻子看了看黄生，黄生随便答应了。船夫妻子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邻舟有个商人的儿子，愿意出八百两。”黄生故意摇头来为难他。不久，船夫妻子又来了，说对方同意按他的要求出一千两，请立即到对方船上取钱交人。黄生微微一笑。霍女对船夫妻子说：“叫他等一会儿，我嘱咐一下黄郎，就让他去。”霍女对黄生说：“我每日以千金之躯侍奉你，现在你知道了吧？”黄生问：“用什么话来打发他呢？”霍女说：“请你这就去签署文书，去不去在我自己了。”黄生不去。霍女逼迫催促他快去，黄生不得已，就过船去见富商的儿子。富商的儿子立刻将银子点好交付。黄生让人将银子包好封上，作好记号，对商人的儿子说：“因为我太贫穷，所以才到了这一步，遽然割舍了夫妻情义。如果我妻子坚决不愿跟你去，银子仍如数奉还。”黄生刚把银子运回自己船上，霍女已跟着船夫妻子从船尾登上了商人儿子的船，远远看着黄生并向他告别，并没有留恋难舍的意思。黄生惊慌得魂飞天外，呜咽着说不出话来。不久，商人的船解开了缆绳，船像箭一般飞驶而去。黄生放声大哭，想追上商人的船。船夫不同意，开船向南行驶。瞬息之间到达了镇江，把行李运上岸，船夫就把船划走了。黄生守着行李闷坐，不知该到哪儿去，望着滔滔的江水，如同万箭穿心般痛苦。黄生正掩面哭泣，忽听有人娇声呼唤“黄郎”。黄生惊愕地四下张望，见霍女已经在前面的路上了。黄生高兴极了，背着行李就追上了她，问：“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呀？”霍女笑着说：“再迟一会儿，你就会起疑心了。”黄生怀疑霍女不是普通的人，一再问她的底细。霍女笑着说：“我平生对吝啬的人就叫他破家，对有邪念的人就想法骗他。如果把真实打算告诉你，你必然不肯这么做，从哪儿能得到一千两银子啊？如今钱袋装得满满的，失去的人也回来了，你应该感到满足了，还穷问个什么？”于是雇人背上行李，一起向霍家走去。

至水门内，一宅南向，径入。俄而翁媪男妇，纷出相迎，皆曰：“黄郎来也！”黄入参公姥[47]。有两少年，揖坐与语，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间味无多品，玉柈四枚[48]，方几已满。鸡蟹鹅鱼，皆脔切为个[49]。少年以巨碗行酒，谈吐豪放。已而导入别院，俾夫妇同处。衾枕滑耎，而床则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媪馈致三餐，女或时竟日不出。黄独居闷苦，屡言归，女固止之。一日，谓黄曰：“今为君谋，请买一人，为子嗣计。然买婢媵则价奢[50]，当伪为妾也兄者，使父与论昏，良家子不难致。”黄不可，女弗听。有张贡士之女新寡，议聘金百缗[51]，女强为娶之。新妇小名阿美，颇婉妙。女嫂呼之，黄瑟踧不自安[52]，而女殊坦坦[53]。他日，谓黄曰：“妾将与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54]，月馀可返，请夫妇安居。”遂去。

【注释】

[47]公姥（mǔ）：翁媪。指霍女父母。

[48]柈（pán）：盘子。

[49]脔（luán）切：脔割，分切。

[50]媵：妾。

[51]缗（mín）：穿铜钱之绳。又，铜钱千文串成一串为一缗。

[52]瑟踧（cù）：局促，惊异。

[53]坦坦：坦然，平静。

[54]南海：在《聊斋志异》中，南海地名多处出现，如《鲁公女》、《乐仲》等，其地当皆如吕湛恩所言“观音大士示现在浙江定海县东落伽山”。

【译文】

到了水门内，有一座向南的宅子，霍女就带着黄生径直进去了。一会儿，男女老少纷纷出来迎接，都说：“黄郎来了。”黄生进去拜见了岳父岳母。有两位少年，向黄生作揖问候，坐下交谈，这是霍女的兄弟，大郎和三郎。在欢迎他们的宴席上没有太多的菜肴，只摆了四个大玉盘，方桌就满了。鸡蟹鹅鱼，都是切开又拼为整个的。大郎、三郎用大碗喝酒，谈吐豪放。饭后领他们进入另一个院落，让他们夫妇二人住在一起。卧床的被子枕头柔软光滑，床则是用皮革代替棕藤条制成的。每天有丫环仆妇送来三餐，霍女有时整天不出房门。黄生住在单独的小院中有些苦闷，多次说想回家，霍女总是劝他别走。有一天，霍女对黄生说：“现在替你着想，想给你买一个女人，好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可是买个婢妾价钱太高，你假装是我的哥哥，让我父亲出面为你提亲，找个好人家的女儿是不难的。”黄生不同意这样做，霍女不听从。有位张贡士，他的女儿刚刚死了丈夫，商量好出一百两聘银，霍女强迫黄生娶了她。新媳妇小名叫阿美，长得不错。霍女喊她为嫂嫂，黄生局促不安，但霍女却很坦然。有一天，霍女对黄生说：“我将和大姐一起到南海去看望姨妈，一个多月可以返回，请你们夫妇安心在这里住着吧。”说完就走了。

夫妻独居一院，按时给饮食，亦甚隆备[55]。然自入门后，曾无一人复至其室。每晨，阿美入觐媪[56]，一两言辄退，娣姒在旁[57]，惟相视一笑。既流连久坐，亦不款曲[58]。黄见翁，亦如之。偶值诸郎聚语，黄至，既都寂然。黄疑闷莫可告语。阿美觉之，诘曰：“君既与诸郎伯仲[59]，何以月来都如生客？”黄仓猝不能对，吃吃而言曰[60]：“我十年于外，今始归耳。”美又细审翁姑阀阅[61]，及妯娌里居，黄大窘，不能复隐，底里尽露。女泣曰：“妾家虽贫，无作贱媵者，无怪诸宛若鄙不齿数矣[62]！”黄惶怖莫知筹计，惟长跪一听女命。美收涕挽之，转请所处，黄曰：“仆何敢他谋，计惟孑身自去耳[63]。”女曰：“既嫁复归，于情何忍？渠虽先从，私也；妾虽后至，公也。不如姑俟其归[64]，问彼既出此谋，将何以置妾也？”

【注释】

[55]隆备：丰盛齐全。

[56]觐：朝见君主或拜谒圣地。

[57]娣姒（sì）：妯娌。《尔雅·释亲》：“长妇谓稚妇为娣妇，娣妇谓长妇为姒妇。”

[58]款曲：殷勤应酬。

[59]伯仲：兄弟的次第。指兄弟。

[60]吃吃：语言蹇涩结巴，形容有话说不出口。

[61]阀阅：世家门第。原指世宦门前旌表功绩的柱子，在门左曰阀，在右曰阅。

[62]宛（yuān）若：女子名。后世用为妯娌的代称。《史记·孝武本纪》：“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集解》注引孟康曰：“兄弟妻相谓‘先后’。宛若，字也。”

[63]孑身：孤身。

[64]俟：等。

【译文】

黄生和阿美单独住在一个小院内，女仆们按时送来饮食，也很丰盛。但自从阿美进门后，没有看见一个人到他们屋里来。每天早晨，阿美去问候婆婆，说一两句话就退了出来，妯娌们在旁边，见面时只是笑笑而已。即使阿美在那边待的时间长一些，也不怎么有亲热的表示。黄生见岳父时，也是这种情况。偶尔遇到霍女的兄弟正在一起谈话，黄生一去，就都不说话了。黄生很纳闷，但不知该向谁诉说。阿美发觉后，问道：“你既然和他们是弟兄，为什么这一个多月都像生客一样？”黄生仓促间无以对答，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我在外边住了十年，如今刚刚归来。”阿美又细问公公婆婆的家世，以及妯娌的家乡等情况，黄生答不出来，十分窘迫，看来不能再隐瞒下去，就把实情都告诉了阿美。阿美哭泣着说：“我家虽然贫穷，但从没有给人做贱妾的，难怪妯娌们这样看不起我啊！”黄生恐惧不安，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跪在地上听凭阿美发落。阿美止住哭泣把黄生拉起来，问他有什么别的打算，黄生说：“我还敢有什么打算，只有一个办法，你一个人回到娘家去吧。”阿美说：“既然已经嫁给了你，再离开你，于情何忍？她虽然先跟了你，是私奔；我虽然是后来的，却是明媒正娶。不如暂且等她回来，问她既然出了这个主意，打算怎么安排我啊？”

居数月，女竟不返。一夜，闻客舍喧饮。黄潜往窥之，见二客戎装上坐，一人裹豹皮巾，凛若天神，东首一人，以虎头革作兜牟[65]，虎口衔额，鼻耳悉具焉。惊异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测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惧，谋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66]。黄曰：“实告卿，即南海人还，折证已定[67]，仆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携卿去，又恐尊大人别有异言。不如姑别，二年中当复至。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适，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从之，黄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别而归。黄入辞翁姑，时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归，黄不听而行。登舟凄然，形神丧失[68]。至瓜州[69]，忽回首见片帆来，驶如飞，渐近，则船头按剑而坐者，霍大郎也。遥谓曰：“君欲遄返[70]，胡再不谋？遗夫人去，二三年，谁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黄舟，跳身径去。先是，阿美既归，方向父母泣诉，忽大郎将舆登门[71]，按剑相胁，逼女风走[72]。一家慴息[73]，莫敢遮问[74]。女述其状，黄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开舟遂发。

【注释】

[65]兜（dōu）牟：头盔。

[66]猜度（duó）：猜疑。

[67]折证：对证，辩白。

[68]形神丧失：失魂落魄，形体和精神都失去凭藉。

[69]瓜州：镇名。在镇江对岸，江苏江北运河入长江处。

[70]遄（chuán）返：急归。遄，快，迅速。

[71]将舆：带着轿子。舆，肩舆。

[72]风走：如风似地疾驱，快走。《书·费誓》：“马牛其风。”疏：“因牝牡相逐而遂至放佚远去也。”

[73]慴（shè）息：怕得屏住呼吸。

[74]遮问：阻挡问询。

【译文】

又过了好几个月，霍女仍然没有回来。一天夜里，听到客房中有客人饮酒说笑声。黄生偷偷去看，见两位穿着戎装的人坐在上座，一人裹着豹子皮，威风凛凛，像一位天神，东边的一位，用虎头毛皮做头盔，额头衔在虎口中，虎的鼻子耳朵都有。黄生看完吃惊地回了屋，把这些告诉了阿美，竟猜不透霍氏父子到底是什么人。夫妻二人既怀疑又害怕，商量租个房子搬到别处去住，但又怕霍家人生疑心。黄生对阿美说：“实话告诉你吧，即使去南海的人回来，这些事实已定，我也不能在此安家了。现在想带你一起走，又恐怕令尊大人有不同意见。不如暂时分别，两年内我会再来。你能等我就等着，如果想另嫁他人，也由你决定。”阿美想告诉父母和黄生一起走，黄生不同意。阿美泪流满面，要黄生立下誓言，就告别黄生回娘家去了。黄生进去向霍女父母辞行，这时霍家兄弟都出门去了，霍父挽留黄生等他们回来再走，黄生不听，立即上路。黄生上船以后，心情很悲伤，失魂落魄似的。到了瓜洲，回头忽然看见一只帆船飞快驶来，船渐渐近了，船头按剑坐着的竟是霍大郎。大郎远远地对黄生说：“你想赶快回家，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商量？你把夫人留在这里，让等二三年，谁能等待啊？”说着，船已靠近，阿美从船中出来，大郎搀扶她上了黄家的船，然后跳回到自己的船上就返回去了。原来，阿美回到娘家，正在向父母哭诉，忽然霍大郎带着车马来到家里，用剑逼着阿美上车，风风火火地赶着车走了。阿美一家吓得不敢喘气，没有人敢问敢拦。阿美说完这些情况，黄生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得到阿美非常高兴，就开船回家了。

至家，出赀营业，颇称富有。阿美常悬念父母，欲黄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来，嫡庶复有参差[75]。居无何，张翁访至，见屋宇修整，心颇慰，谓女曰：“汝出门后，遂诣霍家探问，见门户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无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谓被奸人赚去，不知流离何所。今幸无恙耶？”黄实告以情，因相猜为神。后阿美生子，取名仙赐。至十馀岁，母遣诣镇江，至扬州界，休于旅舍，从者皆出。有女子来，挽儿入他室，下帘，抱诸膝上，笑问何名，儿告之。问：“取名何义？”答云：“不知。”女曰：“归问汝父当自知。”乃为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钏束腕上，又以黄金内袖[76]，曰：“将去买书读。”儿问其谁，曰：“儿不知更有一母耶？归告汝父，朱大兴死无棺木，当助之，勿忘也。”老仆归舍，失少主，寻至他室，闻与人语，窥之，则故主母。帘外微嗽，将有咨白[77]，女推儿榻上，恍惚已杳。问之舍主，并无知者。数日，自镇江归，语黄，又出所赠，黄感叹不已。及询朱，则死裁三日，露尸未葬，厚恤之。

【注释】

[75]嫡庶复有参差：指妻妾的名分再出现争执。参差，不齐，矛盾。

[76]内：“纳”的古字，放进。

[77]咨白：禀白。

【译文】

到家以后，黄生拿出银子经商，生活颇为富足。阿美常常挂念父母，想让黄生去看看他们，但又怕霍女跟来，产生妻妾名分上的纠纷。过了不久，阿美的父亲张翁找来了，见黄生家房舍整齐洁净，颇为欣慰，对阿美说：“你出门后，我就去霍家探问，见门已锁上，房主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半年竟没有一点儿消息。你母亲日夜哭泣，说你被坏人骗走了，不知流落到何处。现在幸亏一切都好吧？”黄生把实情告诉了张翁，大家都猜测霍家是神人。后来阿美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仙赐。仙赐长到十几岁，阿美让他到镇江去，来到扬州地界，住在旅馆中，跟随他的人都外出了。这时有个女子进来，拉着他的手进了另一间屋子，放下门帘，把他抱在膝上，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仙赐告诉了她。女子说：“取这个名是什么意思？”仙赐说：“不知道。”女子说：“回去后问问你的父亲自然会知道。”还给仙赐梳理好发髻，从自己头上摘下花给仙赐戴上，拿出金手镯戴在仙赐手腕上，又把黄金放在仙赐袖筒里，说：“拿去买书读。”仙赐问她是谁，女子说：“你不知道还有一位母亲吗？回去告诉你父亲，朱大兴死了没有棺木，应帮助他，千万别忘了。”老仆人回到旅店，见小主人不在，就到别的房间去找，听到他和别人的说话声，偷偷一看，原来是主人以前的妻子。仆人在帘外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进去说几句话，这时霍女把仙赐推到床上，恍惚之间就不见了。问旅店主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几天，仙赐从镇江归来，把这事告诉了黄生，并拿出霍女所赠的东西，黄生感叹不已。黄生去打听朱大兴的消息，朱大兴死了刚三天，尸体暴露还没有下葬，黄生厚葬了他。

异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为贞[78]，然为吝者破其悭[79]，为淫者速其荡[80]，女非无心者也。然破之则不必其怜之矣，贪淫鄙吝之骨，沟壑何惜焉？

【注释】

[78]贞：贞节。旧时指妇女从一而终，不嫁二夫。

[79]悭（qiān）：吝啬，小气。

[80]速：促使。荡：放浪。

【译文】

异史氏说：这个女子难道是个仙人吗？换了三个男人，不能算是贞洁，然而对那些吝啬鬼让他破财，对那些好色者让他荡产，这女子不是个没有心计的人。但是既然让他们破财荡产就不必再怜惜他们了，那些贪淫吝啬鬼的尸骨，扔到沟壑中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司文郎

【题解】

本篇大概是《聊斋志异》中对科举不公正现象讽刺性最强的作品，揭露了明清时代八股取士制度的荒谬。瞎眼和尚嗅文评骘的情节，设想奇特，浪漫夸张，以幽默的方式发泄了作者长期没有考取功名的愤懑。登州宋姓少年劝慰王平子说：“凡吾辈读书人，不当尤人，但当克己。不尤人则德益弘，能克己则学益进。当前踧落，固是数之不偶，平心而论，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砺，天下自有不盲之人。”后来登州宋姓少年被阴间任命为梓潼府司文郎，代替了使文运颠倒的署篆聋僮，又反映了作者在屡经挫折之后，对于科举考试仍然充满孜孜不倦的希望和追求。

小说对三个少年读书人虽然着墨不多，但塑造得栩栩如生，性格各异。其中南北文人通与不通的争论，真实地反映了明清时代读书人之间的成见，而蔗糖做水饺的情节穿插贯穿全篇，生动，有趣，前后呼应，使小说萦绕着灵动之气。

平阳王平子[1]，赴试北闱[2]，赁居报国寺[3]。寺中有馀杭生先在[4]，王以比屋居[5]，投刺焉，生不之答[6]。朝夕遇之，多无状[7]。王怒其狂悖[8]，交往遂绝。一日，有少年游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傀然[9]。近与接谈，言语谐妙，心爱敬之。展问邦族[10]，云：“登州宋姓[11]。”因命苍头设座，相对噱谈[12]。馀杭生适过，共起逊坐[13]。生居然上座，更不撝挹[14]。卒然问宋[15]：“尔亦入闱者耶？”答曰：“非也。驽骀之才[16]，无志腾骧久矣[17]。”又问：“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进取，足知高明。山左、右并无一字通者[18]。”宋曰：“北人固少通者，而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19]。”言已鼓掌，王和之[20]，因而哄堂。生惭忿，轩眉攘腕而大言曰[21]：“敢当前命题，一校文艺乎[22]？”宋他顾而哂曰：“有何不敢！”便趋寓所，出经授王[23]。王随手一翻，指曰：“‘阙党童子将命[24]。’”生起，求笔札。宋曳之曰：“口占可也[25]。我破已成[26]：‘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嫚骂，何以为人！”王力为排难[27]，请另命佳题。又翻曰：“‘殷有三仁焉[28]。’”宋立应曰：“三子者不同道[29]，其趋一也[30]。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生遂不作，起曰：“其为人也小有才。”遂去。

【注释】

[1]平阳：明代府名。清因之，治所在今山西临汾。

[2]北闱：在京城举行的乡试。

[3]报国寺：位于北京。始建于辽代，明成化年间重修。

[4]馀杭：旧县名。地处浙江北部，明清时属杭州府，现为杭州馀杭。

[5]比屋居：邻屋而居。比，比邻，并列。

[6]答：指回访，回拜。

[7]无状：无礼，行为不检点。

[8]狂悖（bèi）：狂妄傲慢。

[9]傀（guī）然：高大的样子。

[10]邦族：阀阅，出身。

[11]登州：明代府名。治所在今山东蓬莱。

[12]噱（jué）谈：谈笑。噱，大笑。

[13]逊坐：让坐。

[14]撝挹：谦让。

[15]卒（cù）然：突然，冒然。

[16]驽骀（tái）：劣马。比喻才能平庸。

[17]腾骧（xiāng）：高昂超卓。比喻凌云之志。

[18]山左、右：指山东和山西，并代指北方。山，指太行山。山东在太行山的左边，故称山左。山西在太行山之右，故称山右。无一字通者：没有通晓文墨的人。通，通达，明白。

[19]足下：旧时同辈间相称的敬辞。

[20]和（hè）：相合，附和。

[21]轩眉攘腕：扬眉捋袖，激怒的样子。轩，高扬。攘腕，捋袖伸腕。攘，捋。

[22]校：抗衡，较量。文艺：指八股文。八股文也称“时文”、“制艺”。

[23]经：指四书、五经等儒家经书。明清时代八股文题目必须从经书中选取。

[24]阙党童子将命：出自《论语·宪问》：“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阙党，即阙里，孔子居处。将命，奉命奔走。孔子说这个童子不是求上进而是一个想走捷径的人，宋生借题发挥，以之奚落馀杭生。

[25]口占：不打草稿，口头叙说出来。

[26]破：破题。八股文规定，开头要用两句话说破题目要义，称破题。“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二句即是破题，既解释“阙党童子将命”的题义，同时也语义双关地嘲骂了馀杭生。

[27]排难：调解纠纷。

[28]殷有三仁焉：出自《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29]不同道：指微子、箕子、比干这三个人在对待纣王暴政的处理方式上不同。

[30]其趋一也：其目的和价值取向是一致的。

【译文】

平阳人王平子，到京城参加乡试，租住在报国寺内。寺中已经住着一位馀杭来的书生，王生因与这位馀杭生是邻居，就递了张名片去拜访，馀杭生也不回访。早晚相遇时，也很不礼貌。王生对他的狂悖无礼十分生气，就不再与他来往。有一天，有位青年到寺中游览，身着白衣白帽，看去身材高大，器宇轩昂。走近和他交谈，言语诙谐巧妙，王生内心很敬重他。问他姓氏家乡，他说：“家在登州，姓宋。”王生让仆人设座，二人相对谈笑。这时馀杭生正巧走过来，王、宋二人起身让座。馀杭生竟然坐在上位，没有一点儿谦让的表示。馀杭生突然问宋生：“你也是来应考的吗？”宋生回答说：“不是。我这种平庸之人，早就不思飞黄腾达了。”馀杭生又问：“你是哪省的？”宋生告诉了他。馀杭生说：“你不打算进取，足见你还是很高明的。北方没有通晓文墨的人。”宋生说：“北方人通的固然不多，但不通的人未必是我；南方人通的固然不少，但通的也未必是您。”说完就鼓掌，王生也一起鼓起掌来，因此二人哄堂大笑。馀杭生又羞又恼，横眉怒目，伸胳膊挽袖子，大声说道：“你敢和我当面命题，比比谁的文章写得好吗？”宋生眼望别处，笑一笑说：“有何不敢！”说完就跑回住所取来四书五经交给王生。王生随手一翻，指着一句说：“就这句‘阙党童子将命’。”馀杭生站起来，要找纸笔。宋生拉住他说：“咱们就口述罢了。我文章的破题已想好了：‘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在宾客往来的地方，看到一个一无所知的人）。’”王生听了捧腹大笑。馀杭生大怒说：“你根本不会作文，只是谩骂，算个什么人！”王生竭力为他们调解，说再选一个好题。又翻了一页书，说：“‘殷有三仁焉。’”宋生立刻应声朗诵自己的文章：“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三位贤人走的道路不同，目标却是一样的。什么目标呢？就是仁。君子达到仁就行了，何必要走相同的道路）？”馀杭生听了宋生的文章自己就不作了，站起来说：“你这个人还有点儿小才。”说完走了。

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31]，尽出所作质宋[32]。宋流览绝疾，逾刻已尽百首，曰：“君亦沉深于此道者，然命笔时，无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倖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33]。”遂取阅过者一一诠说[34]。王大悦，师事之。使庖人以蔗糖作水角[35]，宋啖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烦异日更一作也。”由此相得甚欢。宋三五日辄一至，王必为之设水角焉。馀杭生时一遇之，虽不甚倾谈，而傲睨之气顿减[36]。一日，以窗艺示宋[37]，宋见诸友圈赞已浓[38]，目一过，推置案头，不作一语。生疑其未阅，复请之，答已览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难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览丹黄[39]，何知不佳？”宋便诵其文，如夙读者，且诵且訾[40]。生蹐跼汗流[41]，不言而去。移时，宋去，生入，坚请王作，王拒之。生强搜得，见文多圈点，笑曰：“此大似水角子！”王故朴讷[42]，觍然而已[43]。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谓‘南人不复反矣[44]’，伧楚何敢乃尔[45]！尔当有以报之！”王力陈轻薄之戒以劝之，宋深感佩。

【注释】

[31]款言：亲切谈心。移晷（guǐ）：日影移动。指时间很长。晷，日影。

[32]质：质疑问难，请教。

[33]下乘：下等，下品。

[34]诠说：解释说明。

[35]水角：水饺。

[36]傲睨：傲慢斜视，骄傲。

[37]窗艺：平时的八股文习作。

[38]圈赞：圈点。旧时评点文章时认为好的地方往往用画圈表示赞赏。

[39]一览丹黄：仅仅看了一下别人的圈赞。丹黄，旧时批校书籍，用朱笔书写，遇误字用雌黄涂抹，因以丹黄代称对文章的批评。

[40]訾（zǐ）：指责，批评。

[41]蹐跼（jí jú）：局促不安。

[42]朴讷：忠厚老实，不善言辞。

[43]觍然：羞愧。

[44]南人不复反矣：据《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三国时候，蜀相诸葛亮南征孟获，七擒七纵，最后孟获心悦诚服，向诸葛亮表示：“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宋生引用此话，言原以为“南人”馀杭生已经降服。

[45]伧楚：北方人对南方人的蔑称。《北史·王宪传附王昕传》：“伪赏宾郎之味，好咏轻薄之篇，自谓模拟伧楚，曲尽风制。推此为长，馀何足取。”馀杭旧为楚地。

【译文】

王生因此更加敬佩宋生，请他到自己的住室，亲切交谈了很长时间，拿出自己的全部文章请宋生指教。宋生浏览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看完了近百篇，说：“你在文章方面还是刻苦钻研过的，但在下笔的时候，虽然没有一定要考中的念头，但还有希望侥幸考中的心理，因为这个，文章已经落入了下等。”于是拿着已看过的文章一篇篇为王生指点讲解。王生非常高兴，像对待老师那样对待宋生。王生让厨子做了糖馅的水饺给宋生吃，宋生觉得很好吃，说：“平生没吃过这种味道的东西，请你过几天再给我做一次。”从此二人相处得特别亲密融洽。宋生隔三五天就来看望王生，王生必定用糖馅水饺招待他。馀杭生有时也会遇见宋生，虽然不怎么深谈，但他的傲气还是消了不少。有一天，馀杭生把自己的文章给宋生看，宋生见文章已被他的朋友们圈点、批赞得满篇都是，目光一扫，把文章推到桌边，一句话不说。馀杭生怀疑他根本没看，就再次请他看一看，宋生说已看完了。馀杭生又怀疑他没有读懂，宋生说：“有什么难懂的？只不过写得不好罢了！”馀杭生说：“只浏览了一下圈点，怎么就知道文章不好？”宋生就背诵馀杭生的文章，好像早就读过一样，一边背诵，一边批评。馀杭生难堪得浑身流汗，没说一句话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宋生走了，馀杭生又进屋来，非要看王生的文章，王生不让他看。馀杭生硬给搜出来，看到文章有很多圈点，讥笑说：“这圈圈点点真像糖馅饺子！”王生本来不善言谈，这时只觉得尴尬羞惭而已。第二天，宋生来了，王生把这事都告诉了他。宋生气愤地说：“我还以为他心悦诚服了呢，没想到这个南蛮子竟敢如此！我一定要报复他一下！”王生极力说为人要厚道，以此来劝诫宋生，宋生对王生的忠厚深为敬佩。

既而场后[46]，以文示宋，宋颇相许。偶与涉历殿阁，见一瞽僧坐廊下，设药卖医。宋讶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请教。”因命归寓取文。遇馀杭生，遂与俱来。王呼师而参之[47]，僧疑其问医者，便诘症候[48]，王具白请教之意。僧笑曰：“是谁多口？无目何以论文？”王请以耳代目，僧曰：“三作两千馀言，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王从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颔之曰：“君初法大家[49]，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问：“可中否？”曰：“亦中得。”馀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50]！”生大骇，始焚己作，僧曰：“适领一艺，未窥全豹[51]，何忽另易一人来也？”生托言：“朋友之作，止彼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馀灰，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52]，强受之以鬲[53]，再焚，则作恶矣。”生惭而退。

【注释】

[46]场后：闱后，考试完毕。场，考场。

[47]参：参见，参拜。

[48]症候：病状。

[49]法：师法，仿效。

[50]归、胡：指明代归有光、胡友信。归有光，字熙甫，又字开甫，别号震川，又号项脊生。江苏昆山人。嘉靖十九年（1540）举人。60岁方成进士，历长兴知县、顺德通判、南京太仆寺丞，留掌内阁制敕房，与修《世宗实录》，卒于南京。后人称赞其散文为“明文第一”，著有《震川集》、《三吴水利录》等。胡友信，字成之，号思泉。德清县文昌里人。以孝闻。家廉四壁，发愤读书，广览古集，研究理宗，为文必呕心洞胆。明隆庆二年（1568）进士。归、胡为明嘉靖、隆庆间精于八股文之大家，见《明史·文苑传》。

[51]未窥全豹：未看见全部。《晋书·王献之传》：“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52]格格：格格不入。格，阻遏。

[53]鬲（gé）：通“膈”。胸腔和腹腔间的隔膜。

【译文】

考完以后，王生把应试时的文章给宋生看，宋生很是称赞。二人偶然在寺内殿阁间散步，看见一位盲僧坐在廊檐下卖药。宋生惊讶地说：“这是位奇人呀！最善于评定文章，不能不向他请教。”就让王生回屋去取文章。正巧遇到馀杭生，也就一起来了。王生喊了声禅师，行了参见礼，盲僧还以为他是求医的，便问他有什么症候，王生就说了请教文章的事。盲僧笑着说：“是谁多嘴多舌？我看不见怎么能评论文章？”王生请以耳代目，盲僧说：“三篇文章二千多字，谁有耐性来听！不如把文章烧成灰，我用鼻子来嗅一下就知道了。”王生听从了。每烧一篇文章，盲僧嗅一嗅点头说：“你初学大家手笔，虽然还不够逼真，也近似了。我正好用脾脏来接受它。”问他：“能考中吗？”盲僧说：“也能中。”馀杭生不太相信盲僧的话，先用古文大家的文章烧来试验，盲僧嗅了又嗅说：“妙哉！这篇文章我用心接受了，这样的文章不是归有光、胡友信这样的大手笔，谁能写得出来！”馀杭生大为惊讶，这才烧自己的文章，盲僧说：“刚才只领教了一篇文章，还没欣赏他别的妙文，为何忽然又换了另一个人的文章？”馀杭生撒谎说：“那篇是朋友的文章，只有这一篇，这个才是我的文章。”盲僧嗅了嗅馀杭生文章的灰，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说：“不要再烧了！呛得我闻不进去，强吸进去，只能到达横膈膜那里，再烧，就要呕吐了。”馀杭生惭愧地走了。

数日榜放，生竟领荐[54]，王下第[55]。宋与王走告僧，僧叹曰：“仆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盲矣[56]。”俄馀杭生至，意气发舒[57]，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如？”僧曰：“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君试寻诸试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为尔师。”生与王并搜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错，以何为罚？”僧愤曰：“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呕，下气如雷，众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见，勿悔！勿悔！”越二三日，竟不至，视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门生也。

【注释】

[54]领荐：领乡荐。指中举。

[55]下第：落榜。科举时代指殿试或乡试没考中。

[56]帘中人：清代举行乡试时，贡院办公分内帘外帘，外帘管事务，内帘管阅卷。帘中人指阅卷官员。

[57]发舒：焕发，舒展。指意气发扬，志得意满。

【译文】

过了几天发了榜，馀杭生竟然考中，而王生却落榜了。宋生和王生去告诉盲僧，盲僧叹息着说：“我虽然眼睛盲了，但鼻子并不盲，主考大人连眼睛带鼻子都盲了啊。”一会儿馀杭生来了，得意洋洋地说：“瞎和尚，你也吃了人家的糖馅饺子了吧？你看现在怎么样？”盲僧说：“我所评论的是文章，不是和你讨论命运。你去把各位主考官的文章拿来，各取一篇焚烧，我就能知道录取你的老师是哪一位。”馀杭生和王生一起去搜集，只找到八九个人的。馀杭生说：“你要是找错了，如何处罚？”盲僧气愤地说：“把我的瞎眼珠剜去！”馀杭生开始焚烧，每烧一篇，盲僧都说不是，烧到第六篇，盲僧忽然对着墙大声呕吐，屁响如雷，众人都笑了。盲僧擦了擦眼睛对馀杭生说：“这真是你的恩师了！开始不知道而骤然去嗅，先是刺鼻子，后是刺胃肠，膀胱也容纳不了，直接从下部出来了！”馀杭生大怒而去，边走边说：“明天自然见分晓，你可别后悔！你可别后悔！”过了两三天，竟没有来，一看，已搬走了。因此知道写那篇呛鼻子文章的人就是馀杭生的恩师。

宋慰王曰：“凡吾辈读书人，不当尤人[58]，但当克己[59]。不尤人则德益弘[60]，能克己则学益进。当前踧落[61]，固是数之不偶[62]，平心而论，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砺，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肃然起敬。又闻次年再行乡试，遂不归，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63]，勿忧资斧。舍后有窖镪[64]，可以发用。”即示之处。王谢曰：“昔窦、范贫而能廉[65]，今某幸能自给，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仆及庖人窃发之。王忽觉，闻舍后有声，窃出，则金堆地上。情见事露，并相慴伏。方诃责间，见有金爵[66]，类多镌款[67]，审视，皆大父字讳[68]。盖王祖曾为南部郎[69]，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遗也。王乃喜，秤得金八百馀两。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与瓜分，固辞乃已。以百金往赠瞽僧，僧已去。积数月，敦习益苦[70]。及试，宋曰：“此战不捷，始真是命矣！”

【注释】

[58]尤人：怨恨别人。《论语·宪问》：“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尤，怨恨。

[59]克己：严格要求自己。《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60]弘：发扬光大。

[61]踧落：失意。

[62]数之不偶：命运不佳。数，命运。不偶，没有遇合，引申为命运不好。宋苏轼《京师哭任遵圣》诗：“哀哉命不偶，每以才得谤。”

[63]薪桂米珠：柴价贵如桂，米价贵如珠。比喻生活费用昂贵。《战国策·楚策》：“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谒者难得见如鬼，王难得见如天帝。”

[64]窖镪（qiǎng）：窖埋在地下的钱财。窖，把东西埋在地洞或坑里。镪，成串的钱。后多指白银。

[65]窦、范贫而能廉：窦，窦仪，渔阳人。宋初为工部尚书，为官清介自重。贫困时，有金精戏弄他，但他不为所动。范，范仲淹，宋朝吴县人。少孤，读书长白化醋泉寺，贫而食粥，“见窖金不发。及为西帅，乃与僧出金缮寺”。廉，廉洁自守。

[66]爵：酒器。

[67]镌（juān）款：镌刻的款识。镌，凿。款，款识，题款。

[68]大父：祖父。字讳：名字。旧时对尊长不直称其名，谓之避讳，因也以讳指所避讳的名字。

[69]南部郎：明初建都南京，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而在南京仍保留六部官制，南部郎即指南京的郎中、员外郎一类的部属官员。

[70]敦习：勤勉学习。敦，诚恳，勤勉。

【译文】

宋生安慰王生说：“我们这些读书人，不应当抱怨别人，而应严格要求自己。不抱怨别人道德会更高尚，能严格要求自己学业会更进步。眼前的挫折，故然是命运不好，但平心而论，你的文章也不算尽善尽美，从此以后更加努力钻研，天下自有不盲的人。”王生听了肃然起敬。又听说明年还要举行乡试，于是不回家去，留在京城继续跟着宋生学习。宋生说：“京城的柴米价钱昂贵，你不要发愁没有钱用。你住的房后有一窖银子，可以挖出来用。”当即告诉了王生埋银子的地方。王生辞谢说：“从前窦仪、范仲淹虽然贫穷，但很廉洁，现在我还能自给，怎敢做这种玷污自己的事呢？”有一天王生喝醉酒睡着了，他的仆人和厨子偷偷把银子挖了出来。王生忽然醒来，听房后有声音，悄悄出去一看，银子堆在地上。仆人厨子见事情败露，害怕地跪伏在那里。王生正在斥责他们时，看到金酒杯上似乎刻着字，拿来仔细一看，刻的都是他祖父的名字。原来他的祖父曾在南京六部任职，进京时住在报国寺，得暴病死了，这些金银就是他留下来的。王生因而大喜，称了称有八百多两。第二天告诉了宋生，并把金酒杯拿给宋生看，要和他平分，宋生坚决不要。想赠给盲僧一百两银子，盲僧已经走了。此后的几个月里，王生学习更加刻苦。去考试时，宋生说：“这次再考不中，那真是命定的了！”

俄以犯规被黜。王尚无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宋曰：“仆为造物所忌，困顿至于终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万事固有数在。如先生乃无志进取，非命也。”宋拭泪曰：“久欲有言，恐相惊怪：某非生人，乃飘泊之游魂也。少负才名，不得志于场屋[71]。佯狂至都[72]，冀得知我者，传诸著作。甲申之年[73]，竟罹于难[74]，岁岁飘蓬[75]。幸相知爱，故极力为‘他山’之攻[76]，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77]，谁复能漠然哉[78]！”王亦感泣，问：“何淹滞？”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圣及阎罗王核查劫鬼[79]，上者备诸曹任用[80]，馀者即俾转轮[81]。贱名已录，所未投到者，欲一见飞黄之快耳[82]，今请别矣。”王问：“所考何职？”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83]，暂令聋僮署篆[84]，文运所以颠倒。万一幸得此秩[85]，当使圣教昌明。”

【注释】

[71]场屋：科举考试的考场。

[72]佯（yáng）狂：假装为病狂。佯，假装。狂，纵情任性。

[73]甲申之年：崇祯十七年（1644），是年明亡。

[74]罹：遭。

[75]飘蓬：随风飘荡的蓬草。比喻游荡无定所。

[76]极力为“他山”之攻：意谓借朋友之身完成己志，即“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诗·小雅·鹤鸣》：“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意思是说它山的石头可以用作琢磨玉器的砺石。攻，磨砺。

[77]厄：灾难。

[78]漠然：无动于衷。

[79]宣圣：指孔子。封建时代曾给孔子“至圣文宣王”之类的封号。劫鬼：遭遇劫难而死的鬼魂。

[80]诸曹：古代分科办事的官署或部门。

[81]转轮：佛教用语，即所谓“轮回转生”，谓众生在生死世界轮回循环。这里指投胎转世。

[82]飞黄：传说中的神马。此谓飞黄腾达。以神马飞驰，喻科举得志。

[83]梓潼府：梓潼帝君之府。梓潼帝君为道教所尊奉的主管功名禄位之神。传说姓张，名亚子或恶子，晋人。宋元道士称玉皇大帝命他掌文昌府和人间禄位，称文曲星或文昌帝君。司文郎：官名。唐置，司文局之佐郎。此指主管文运之郎官。

[84]聋僮：据明王逵《蠡海录》记载，梓潼文昌帝君有二从者，一名天聋，一名地哑。这里的“聋僮”，兼有昏聩不明的寓意。署篆：代掌官印。

[85]秩：俸禄，官位。

【译文】

不久，王生因为违犯考场规定被取消了考试资格。王生自己还没说什么，宋生却伤心地大哭不止，王生反而来安慰他。宋生说：“我遭到造物主的嫌弃，一辈子没有出息，现在又连累了朋友。这都是命啊！这都是命啊！”王生说：“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定数。先生您是无意于进取，和命运无关。”宋生擦了擦泪说：“很久以前就想对你说，恐怕你受到惊吓：我不是活人，乃是一个漂泊不定的游魂。年轻时颇具才名，但在科场上很不得志。因而放荡不羁，来到京城，希望能找到理解我的人，把我的生平写出来流传后世。不料甲申年竟死于战乱，游魂年年飘荡不定。幸亏得到你的理解和友情，所以极力帮助你提高学业，使我平生没有实现的愿望，能在好友身上实现，成为人生的快慰啊。没想到文运如此不好，怎么能无动于衷呢！”王生听了也感动地流下泪来，问道：“为什么还滞留在这里不走呢？”宋生说：“去年天帝下令，委任宣圣王孔子和阎罗王一起核查阴间遭遇劫难而死的鬼魂，上等的留下被阴间的衙门任用，其馀的让他们转世投生。我的名字已在阴间衙门任用的名册中，我所以没去报到，是想看到你金榜题名时的快乐啊，现在请让我和你告别吧。”王生问：“您考的是什么职务？”宋生说：“梓潼府中缺一名司文郎，暂时让一个耳聋的仆役代理，所以搞得文运颠倒。万一我有幸得到这个职务，我一定要将圣人的教诲发扬光大。”

明日，忻忻而至，曰：“愿遂矣！宣圣命作《性道论》，视之色喜，谓可司文。阎罗稽簿[86]，欲以‘口孽’见弃[87]，宣圣争之，乃得就。某伏谢已，又呼近案下，嘱云：‘今以怜才，拔充清要[88]，宜洗心供职，勿蹈前愆[89]。’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学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积善勿懈可耳。”王曰：“果尔，馀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要冥司赏罚，皆无少爽[90]。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抛弃字纸过多，罚作瞽。彼自欲医人疾苦，以赎前愆，故托游廛肆耳。”王命置酒，宋曰：“无须，终岁之扰，尽此一刻，再为我设水角足矣。”王悲怆不食，坐令自啖，顷刻，已过三盛[91]。捧腹曰：“此餐可饱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后，已成菌矣。藏作药饵，可益儿慧。”王问后会，曰：既有官责，当引嫌也。”又问：“梓潼祠中，一相酹祝[92]，可能达否？”曰：“此都无益。九天甚远，但洁身力行，自有地司牒报[93]，则某必与知之。”言已，作别而没。

【注释】

[86]稽簿：稽查簿籍。稽，查核。

[87]口孽：佛教用语，也称“口业”。此指言语的恶业，即言论过失。

[88]清要：地位显贵、职司重要，但政务不繁的官职。宋赵昇《朝野类要·清要》：“职慢位显谓之清，职紧位显谓之要；兼此二者，谓之清要。”

[89]勿蹈前愆（qiān）：不要重复以前的错误。蹈，踏。愆，失误。

[90]爽：差错。

[91]三盛（chéng）：犹言三碗或三盘。盛，杯盘之类的盛器。

[92]酹祝：祭酒祝祷。

[93]牒报：行文通报。宋李纲《与吕安老提刑书》：“已遣使臣齎牓抚之，并牒报诸司，更烦审处。”

【译文】

第二天，宋生高兴地来了，说：“我的愿望达成了！宣圣王让我作一道《性道论》，他看后，面有喜色，说可以当司文郎。阎王查了查案卷，想以我说话不慎重的理由不让我当，宣圣王为我力争，才使我得到这个职位。我拜谢完毕，宣圣王又把我喊到桌前，嘱咐说：‘今天因为爱惜你的才干，才选拔你担任这个清高显要的职务，你一定要改过自新克尽职守，不要再犯以前的过失。’以此可知，在阴间重德行更甚于重文才啊。你没有考中，必定是德行的修养还不够，只要努力不懈地积德向善就可达成目标。”王生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馀杭生的德行在哪儿呀？”宋生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但阴间的赏罚，绝不会出错。就说前些时见到的盲僧，也是个鬼，是前朝的文章名家。因为前生抛弃的字纸太多，罚他做个瞎子。他愿用医术解救人们的痛苦，以赎生前的罪孽，所以才借故在街市上游逛。”王生让人备酒，宋生说：“不必了，一年以来都打扰你，现在只剩这最后一点儿时间，再为我做点儿糖水饺就心满意足了。”做好后，王生悲伤地吃不下，坐下让宋生自己吃，顷刻之间，吃了三碗。宋生捧着肚子说：“这一顿饭可以饱三天了，我是以此来纪念你的友情的。以前吃的那些，都在屋后面，已经变成蘑菇了。收藏起来作药用，可以让小孩更聪明。”王生问什么时候还能见面，宋生说：“既然我官职在身，就要避嫌了。”王生又问：“我到梓潼庙里去祭祷，您能够听到吗？”宋生说：“这样做没有用处。九天之上离你很远，你只要洁身自好，一心修德，阴曹自有牒报，那样我必然会知道。”说完，告别后就不见了。

王视舍后，果生紫菌，采而藏之。旁有新土坟起，则水角宛然在焉。王归，弥自刻厉[94]。一夜，梦宋舆盖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误杀一婢，削去禄籍，今笃行已折除矣[95]。然命薄不足任仕进也。”是年，捷于乡。明年，春闱又捷。遂不复仕。生二子，其一绝钝，啖以菌，遂大慧。后以故诣金陵，遇馀杭生于旅次，极道契阔[96]，深自降抑[97]，然鬓毛斑矣。

【注释】

[94]弥自刻厉：更加刻苦自励。弥，更，甚。

[95]笃行：行为淳厚，纯正踏实。《礼记·儒行》：“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折除：减损，免除。

[96]道契阔：久别重逢，互诉离情。契阔，久别的情怀。《诗·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97]降抑：卑恭，谦虚。

【译文】

王生到房后一看，果然有紫色的蘑菇，就采下收藏起来。旁边还有新的土堆，挖开一看，刚才为宋生包的糖水饺都在里面。王生回去以后，更加刻苦地修德学习。一天夜里，王生梦见宋生坐着官轿来了，说：“你过去因为一件小事生气，误杀了一个丫环，所以被削去官禄，如今你一心向善，已将功折罪了。但因为命薄，还是不能进入仕途。”这一年，王生在乡试中告捷，中了举。第二年春天又考中了进士。王生就听从宋生的指点，没有去做官。王生有两个儿子，有一个很笨，给他吃了宋生留下的蘑菇，立即变得十分聪慧。后来王生因事到南京去，在旅途中遇到馀杭生，馀杭生热情地向他问候，十分谦逊，但是两鬓已有了白发了。

异史氏曰：馀杭生公然自诩[98]，意其为文，未必尽无可观，而骄诈之意态颜色，遂使人顷刻不可复忍。天人之厌弃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脱能增修厥德[99]，则帘内之“刺鼻棘心”者[100]，遇之正易，何所遭之仅也[101]。

【注释】

[98]自诩：自夸，自吹。

[99]脱能：假设。厥：其，他的。

[100]刺鼻棘心者：即前文瞽僧所说写“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文章的试官。

[101]何所遭之仅也：为什么遭遇只一次呢。仅，只。

【译文】

异史氏说：馀杭生公然自我吹嘘，猜想他的文章，也未必没有可观之处，但他那骄横傲慢的神态表情，让人一刻也容忍不了。天人厌弃他已经很久了，所以鬼神也敢耍弄他。假如他能进一步修养加强他的德行，那么遇到那些写“刺鼻棘心”类文章的考官，就太容易了，为什么只遇到一次呢。

丑狐

【题解】

穆生本来不喜欢丑狐，可是贪图钱，于是接纳了。靠着丑狐致富后又厌恶丑狐加以驱赶，受到丑狐的惩罚追索，确实不值得怜悯。小说最后写丑狐来到于家，使得于家阔了起来。于氏去世，于家的孩子祷告丑狐，丑狐没有追索财物，可以看做是穆生故事的馀波，写丑狐的通情达理。本篇寓言故事重在讽刺穆生的贪心背德，对于追逐金钱的人情世态多所讥刺，启示广泛，耐人寻味。

穆生，长沙人，家清贫，冬无絮衣。一夕枯坐，有女子入，衣服炫丽而颜色黑丑，笑曰：“得毋寒乎？”生惊问之，曰：“我狐仙也。怜君枯寂，聊与共温冷榻耳。”生惧其狐，而厌其丑，大号。女以元宝置几上，曰：“若相谐好，以此相赠。”生悦而从之。床无裀褥，女代以袍。将晓，起而嘱曰：“所赠，可急市软帛作卧具，馀者絮衣作馔，足矣。倘得永好，勿忧贫也。”遂去。生告妻，妻亦喜，即市帛为之缝纫。女夜至，见卧具一新，喜曰：“君家娘子劬劳哉！”留金以酬之。从此至无虚夕，每去，必有所遗。

【译文】

穆生是长沙人，家中清贫，冬天没有棉衣。一天晚上独自在家呆坐，有位女子进屋来，穿的衣服很华丽，面容却又黑又丑，女子笑着说：“你不冷吗？”穆生吃惊地问她是谁，女子说：“我是狐仙。怜惜你一人太寂寞，想和你同床共枕，为你暖暖被窝罢了。”穆生既怕她是个狐狸精，又嫌她长得丑，因此大叫起来。女子拿出元宝放在桌上，说：“你若和我相好，把这个元宝送给你。”穆生很高兴，就同意了。床上没有被褥，女子用袍子代替。天快亮时，女子起床后嘱咐说：“送给你的元宝，快去买些软绸做被褥，剩下的银子买棉花做衣服，再买些粮菜，就够了。如果能永远和我相好，就不必担心受穷了。”说完就走了。穆生将此事告诉了妻子，妻子也很高兴，就买了软绸做被褥。女子夜里来了，见被褥一新，高兴地说：“让你家娘子受累了！”留下一些银子酬谢她。从此以后每夜都来，每次离去，必然留一些银子。

年馀，屋庐修洁，内外皆衣文锦绣，居然素封。女赂遗渐少，生由此心厌之，聘术士至，画符于门。女来，啮折而弃之[1]，入指生曰：“背德负心，至君已极！然此奈何我！若相厌薄[2]，我自去耳。但情义既绝，受于我者，须要偿也！”忿然而去。生惧，告术士。术士作坛，陈设未已，忽颠地下[3]，血流满颊，视之，割去一耳。众大惧，奔散，术士亦掩耳窜去。室中掷石如盆，门窗釜甑[4]，无复全者。生伏床下，搐缩汗耸[5]。俄见女抱一物入，猫首猧尾[6]，置床前，嗾之曰[7]：“嘻嘻！可嚼奸人足。”物即龁履[8]，齿利于刃。生大惧，将屈藏之，四肢不能动。物嚼指，爽脆有声。生痛极，哀祝。女曰：“所有金珠，尽出勿隐。”生应之。女曰：“呵呵！”物乃止。生不能起，但告以处。女自往搜括，珠钿衣服之外，止得二百馀金。女少之，又曰：“嘻嘻！”物复嚼。生哀鸣求恕。女限十日，偿金六百。生诺之，女乃抱物去。久之，家人渐聚，从床下曳生出，足血淋漓，丧其二指。视室中，财物尽空，惟当年破被存焉。遂以覆生，令卧。又惧十日复来，乃货婢鬻衣，以足其数。至期，女果至，急付之，无言而去。自此遂绝。

【注释】

[1]啮：咬。

[2]厌薄：厌弃，鄙薄。

[3]颠：倒。

[4]釜：古炊器。

[5]搐（chù）缩汗耸：身体抽缩，汗水直冒。搐缩，谓身体颤抖着缩作一团。

[6]猧（wō）：小狗。

[7]嗾（sǒu）：使唤狗的声音。谓唆使猫首猧尾的动物咬人。

[8]龁（hé）：咬。

【译文】

过了一年多，穆生家中房屋整齐洁净，一家人都穿上了漂亮的新装，居然成了个财主。女子留下的银子渐渐少了，穆生因此对她产生了厌恶之情，请来术士，在门口画上符咒。女子来了，把符咒咬下来扔了，进去指着穆生说：“你背德负心，已到了极点！这样做能把我怎么样！你若嫌弃我，我会自己离开。但现在情义已绝，你从我这里得到的都必须还给我！”说完愤恨地走了。穆生害怕了，告诉了术士。术士设坛，准备施展法术，法坛还没设好，术士忽然倒在地上，血流满面，一看，被割去了一只耳朵。众人大为惊慌，四散逃走，术士也捂着耳朵逃窜了。屋内盆大的石头乱飞，门窗锅盆没有不砸坏的。穆生爬在床底下，吓得缩成一团，直流冷汗。一会儿，看到女子抱着一个动物进来了，长着猫头狗尾，女子把这动物放在床前，嗾使它说：“嘻嘻！去咬那坏人的脚。”那动物就咬穆生的鞋，牙齿比刀还锋利。穆生非常害怕，想赶快把脚缩回来，但四肢不能动。那动物嚼着他的脚趾，咬得“嘎嘣嘎嘣”直响。穆生疼极了，哀叫着求饶。女子说：“把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拿出来，不要隐藏。”穆生答应了。女子说：“呵呵！”那动物才停止咬他。穆生爬不起来，只好告诉女子藏财物的地方。女子自己去搜寻，除了珠宝衣服，只有二百多两银子。女子嫌银子少，又唆使那动物说：“嘻嘻！”那动物又去咬穆生。穆生哀叫请求饶恕。女子给了十天期限，到时拿出六百两银子赔偿。穆生答应了，女子才抱着那动物走了。过了好久，家里人才渐渐来到穆生屋里，从床下把穆生拽出来，只见他脚上鲜血淋漓，少了两个脚趾。看看屋里，财物都没了，只有当初的破被子还在。就让穆生盖上被子，躺在床上养伤。又怕十天后女子再来，只好卖掉丫环及衣物等，凑足六百两之数。到期女子果然来了，急忙把银子给了她，她才什么也没说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来。

生足创，医药半年始愈，而家清贫如初矣。狐适近村于氏[9]。于业农，家不中赀[10]。三年间，援例纳粟[11]，夏屋连蔓[12]，所衣华服，半生家物。生见之，亦不敢问。偶适野，遇女于途，长跪道左。女无言，但以素巾裹五六金，遥掷生，反身径去。后于氏早卒，女犹时至其家，家中金帛辄亡去。于子睹其来，拜参之，遥祝曰：“父即去世，儿辈皆若子，纵不抚恤，何忍坐令贫也？”女去，遂不复至。

【注释】

[9]适：嫁给。

[10]中赀：中产，中等人家的资产。

[11]援例纳粟：引用成例捐钱取得功名。

[12]夏屋连蔓：高大的房屋一个挨着一个。夏屋，大屋。

【译文】

穆生的脚伤，治疗了半年才好，而家庭清贫如故。那丑女子又嫁给附近村中的于氏。于氏是农民，家中也不富裕。三年之间，照成例捐钱取得功名，家中房舍连片，所穿的华丽衣服，多半都是穆生家的东西。穆生看见也不敢问。有一天，穆生在野外偶尔遇到那女子，他吓得跪在道边。女子没说话，只是用一条白手巾裹了五六两银子，远远扔给穆生，然后就返身走了。后来于氏早早死了，女子还不时到他家去，她一去，于家的金银财物就减少。于氏的儿子看到她来，就给她磕头作揖，远远向她恳求说：“我父亲虽然去世，儿辈也都如同你的孩子，纵然不怜惜我们，怎忍心看着我们受穷呢？”女子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来。

异史氏曰：邪物之来，杀之亦壮，而既受其德，即鬼物不可负也。既贵而杀赵孟頫[13]，则贤豪非之矣。夫人非其心之所好，即万钟何动焉[14]。观其见金色喜，其亦利之所在，丧身辱行而不惜者欤？伤哉贪人，卒取残败！

【注释】

[13]既贵而杀赵孟頫：赵孟頫，指春秋晋国大夫赵盾。据《左传·宣公二年》载，赵盾在晋襄公时执国政。襄公卒，盾拟赴秦国迎立公子雍。秦以兵送雍，未至，穆姬抱太子逼盾立之，盾即出兵拒秦而立太子，是为灵公。灵公既立，无道，因盾多次进谏而怀恨，派刺客麑去暗杀盾。鉏麑见赵盾忠于公事，不忍行刺而自杀。

[14]万钟：本指大量的粮食。引申指大量钱财和优厚的俸禄。钟，古量度单位。《左传·昭公三年》：“釜十则钟。”杜预注：“（钟）六斛四斗。”

【译文】

异史氏说：邪物来到家中，杀了它也理直气壮，但是既然接受了它的恩惠，即使是鬼怪也不可辜负它。富贵以后杀掉恩人，比如晋灵公杀赵盾，贤士豪杰一定会斥责他。如果那人不是自己心中爱慕的人，即使给万贯家财又怎么能动心呢。看那穆生见到银子就面有喜色，也是为了钱财就不惜丧身败德的人吧？可怜啊，贪心的人，最终弄得身败名裂！

吕无病

【题解】

吕无病是《聊斋志异》中罕见的“微黑多麻，类贫家女”的女性，蒲松龄赋予了她在那个时代妇女所有的温柔娴淑的品德：“衣服朴洁”，状其审美态度和勤勉；“愿为康成文婢”写其知书达理；“今日河魁不曾在房”，绘其多识和幽默；“拂几整书，焚香拭鼎，满室光洁”，描摹其善于家务；“气息之来，清如莲蕊”，透露其优雅的美发自于内；“苦劝令娶”，“事许益恭”，书其安于妾分，恪守妇德。尤其是小说突出了吕无病对于许妻孩子的慈爱，“抱如己出。儿甫三岁，辄离乳媪，从无病宿”，在吕无病与王天官女的冲突中更是突出了吕无病对于孩子的保护。因为这是作为妾，作为后母，最为难得的品质，也是妇女母性最伟大的地方，同时也是以子嗣为大的儒家思想里最重要的评价标准。“无病最爱儿，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则是一个将要死去的母亲对于吕无病的评价。

与吕无病相为对照的女性是王天官女，写她虽然“色艳”，但泼悍，骄横，尤其是对于孙公子唯一的子嗣横加摧残。从这个意义上，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毛嫱、西施，焉知非自爱之者美之乎？”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其一是说，能否有爱，不在于相貌的丑俊。其二是说，天下被认为最美的人未尝不是爱她们的人的主观感受。从而确立了这样一个观念，即内在的性情美，远较相貌美重要。

小说最后写王天官女幡然悔悟，虽然出自于蒲松龄对于人性的宽容和渴望人性的自新，但略显枝蔓，冲淡了吕无病故事的浓度。

洛阳孙公子，名麒，娶蒋太守女，甚相得。二十夭殂，悲不自胜。离家，居山中别业[1]。适阴雨，昼卧，室无人。忽见复室帘下[2]，露妇人足，疑而问之。有女子褰帘入，年约十八九，衣服朴洁，而微黑多麻，类贫家女。意必村中僦屋者，呵曰：“所须宜白家人，何得轻入！”女微笑曰：“妾非村中人，祖籍山东，吕姓。父文学士[3]。妾小字无病。从父客迁[4]，早离顾复[5]。慕公子世家名士，愿为康成文婢[6]。”孙笑曰：“卿意良佳。然仆辈杂居，实所不便，容旋里后[7]，当舆聘之[8]。”女次且曰[9]：“自揣陋劣，何敢遂望敌体[10]？聊备案前驱使[11]，当不至倒捧册卷。”孙曰：“纳婢亦须吉日。”乃指架上，使取《通书》第四卷[12]，盖试之也。女翻检得之，先自涉览，而后进之，笑曰：“今日河魁不曾在房[13]。”孙意少动，留匿室中。女闲居无事，为之拂几整书，焚香拭鼎，满室光洁，孙悦之。

【注释】

[1]别业：别墅。

[2]复室：套间。

[3]文学士：读书人。文学，孔门四科之一，指文章博学。《论语·先进》：“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子路；文学：子游、子夏。”

[4]客迁：离开家乡。

[5]早离顾复：很小失去父母。顾复，喻父母养育之恩。《诗·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6]康成文婢：东汉经学大师郑玄家懂文学的丫环。康成，郑玄字。此处以喻称孙生。文婢，懂文学的丫环。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将挞之。方自陈说，玄怒，使人曳着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问句出自《诗·邶风·式微》，答句出自《诗·邶风·柏舟》。

[7]旋里：返家。

[8]舆聘：正式礼聘。舆，车。

[9]次且（zī jū）：欲前不前，犹豫不决的样子。此处指言辞闪烁，欲言又止。

[10]敌体：指处于对等地位的妻子。《左传·庄公四年》：“纪伯姬卒。”杜预注：“内女唯诸侯夫人卒葬皆书，恩成于敌体。”

[11]案：书桌。

[12]《通书》：原指分类排列的简明百科全书，供给一般人以日常生活中需要的技术知识。此处指历书。

[13]河魁：丛辰名。月中凶神。星命术士谓阳建之月，前三辰为天罡，后三辰为河魁；阴建之月反之。当此之日，诸事宜避。不曾在房：北宋陶岳《荆湖近事》：“李戴仁性迂缓……娶妻阎氏年甚少，与之异室。私约曰：‘有兴则见。’忽一夕，闻扣户声，小竖报云：‘县君欲见大监。’戴仁遽取百忌历，灯下观之，大惊曰：‘今夜河魁在房，不宜行事！传语县君谢到。’阎氏惭怒而去。”

【译文】

洛阳有位名叫孙麒的公子，娶了蒋太守的女儿为妻，夫妻感情很好。但只过了二十天妻子就死了，孙麒悲伤得难以自制。他于是就离开家，居住到山里的别墅中。在一个阴雨天，孙麒大白天躺着，屋中没有别人。忽然看到套间的门帘下露出一双女人的脚，孙麒感到奇怪，就问是谁。有个女子掀开门帘进来了，大约有十八九岁，衣服朴素整洁，面孔微黑有麻子，好像是个贫家女。孙麒心想，大概是村子里租房的人，他呵斥说：“有什么事应和仆人说一声，怎么能随便进来！”女子微笑着说：“我不是村里的人，我祖籍山东，姓吕。父亲是个读书人。我小名叫无病。跟父亲来到异乡，很早就失去父母了。因敬慕公子是世家名士，愿意成为侍奉您读书的丫环。”孙麒笑着说：“你的用意很好。但我这里和仆人一起居住，实在不方便，等我回家以后，再正式礼聘你。”吕无病犹豫地说：“我自知才疏貌丑，怎敢奢望成为您的妻子？只要做个书案前的使女就行了，大概还不至于倒拿书册。”孙麒说：“收纳丫环也需要选个吉日。”说完指着书架，让她把《通书》第四卷拿来，以此来试验她。吕无病翻了一下就找到了，先自己浏览了一遍，然后递给孙麒，笑着说：“今天河魁星不在房内。”孙麒听到这句挑逗意味的话，也有点儿动心，就把吕无病偷偷留在屋中。吕无病闲着没事，就为孙麒拂拭书案整理书籍，焚香擦炉，整个房间打扫得整齐明亮，孙麒很高兴。

至夕，遣仆他宿。女俛眉承睫[14]，殷勤臻至[15]。命之寝，始持烛去。中夜睡醒，则床头似有卧人。以手探之，知为女，捉而撼焉，女惊起立榻下。孙曰：“何不别寝，床头岂汝卧处也？”女曰：“妾善惧。”孙怜之，俾施枕床内。忽闻气息之来，清如莲蕊，异之，呼与共枕，不觉心荡，渐与同衾，大悦之。念避匿非策，又恐同归招议[16]。孙有母姨，近隔十馀门，谋令遁诸其家，而后再致之。女称善，便言：“阿姨，妾熟识之，无容先达，请即去。”孙送之，逾垣而去。

【注释】

[14]俛（fǔ）眉承睫：低眉顺眼，非常温柔。睫，眼睫毛。

[15]臻至：极好，达到极点。臻，至。

[16]招议：招致物议。

【译文】

到了晚上，打发仆人到别处去住。吕无病低眉顺眼地照顾孙麒，殷勤备至。孙麒让她去睡觉，她才端着蜡烛走了。孙麒半夜醒来，觉得床头睡了一个人。用手一摸，知道是吕无病，就抓住她把她摇醒，吕无病惊醒了，站起来立在床边。孙麒说：“为何不到别的屋去睡，床头哪里是你睡觉的地方呢？”吕无病说：“我胆小害怕。”孙麒很怜惜她，就在床的里边放了个枕头，让她睡下。忽然从吕无病呼吸的气息中闻到一阵香气，如莲花蕊的清香，感到很奇怪，便呼吕无病和他同枕而睡，不觉心神荡漾，和她睡到一起，非常喜爱她。但想想把她藏在屋里不是办法，带她回家又恐招来议论。孙麒有位姨母，住的和他家隔十几个门，于是想了个办法，让吕无病先偷偷地住在姨母家中，然后再设法把她娶来。吕无病称赞这个办法很好，便说：“你的姨妈，我很熟悉，不用你先去告诉，让我现在就去吧。”孙麒送她，她越过墙走了。

孙母姨，寡媪也。凌晨启户，女掩入[17]。媪诘之，答云：“若甥遣问阿姨。公子欲归，路赊乏骑[18]，留奴暂寄此耳。”媪信之，遂止焉。孙归，矫谓姨家有婢，欲相赠，遣人舁之而还[19]，坐卧皆以从。久益嬖之[20]，纳为妾。世家论昏，皆勿许，殆有终焉之志。女知之，苦劝令娶，乃娶于许，而终嬖爱无病。许甚贤，略不争夕，无病事许益恭，以此嫡庶偕好。许举一子阿坚，无病爱抱如己出。儿甫三岁，辄离乳媪，从无病宿，许唤之，不去。无何，许病卒。临诀[21]，嘱孙曰：“无病最爱儿，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22]。”既葬，孙将践其言，告诸宗党[23]，佥谓不可[24]，女亦固辞，遂止。

【注释】

[17]掩入：乘其不备而进入。

[18]赊：远。

[19]舁（yú）：抬。这里是用轿子抬回。

[20]嬖（bì）：宠爱。

[21]诀：诀别。

[22]正位：扶正。妻死，以妾作妻。古代富贵人家娶妻纳妾，妻为正室，妾为侧室。按封建礼教，妻、妾名分有定，不能逾越。

[23]宗党：宗族，乡党。

[24]佥（qiān）：众人，全，都。

【译文】

孙麒的姨母是个寡妇。早晨刚一开门，吕无病一闪身就进来了。姨母问她是谁，吕无病回答说：“您的外甥让我来看望姨妈。公子要回家乡去，路远又缺少车马，让我暂时住在您这儿。”姨母相信了，就让她住下。孙麒回到家中，谎说姨妈家有个丫环，要送给他，派人把吕无病接回家来，从此以后，孙麒起居坐卧吕无病都跟在身边。时间长了，孙麒更加爱她，收她为妾。后来有大户人家想和他结亲，他都不答应，内心有和吕无病白头偕老的想法。吕无病知道了，苦苦劝他娶妻，于是娶了许氏为妻，但始终宠爱吕无病。孙麒的妻子许氏很贤惠，不在乎孙麒在谁的屋里过夜，吕无病因此对许氏更加恭敬，妻妾相处十分融洽。许氏生了个儿子取名阿坚，吕无病非常喜欢他，经常抱着他玩，如同亲生的一样。儿子刚三岁时，就离开了奶妈，和吕无病一起睡，许氏喊他，他也不去。不久，许氏得病死了。临死前嘱咐孙麒：“无病最喜爱我们的儿子，让阿坚当她的儿子也可以，把无病扶为正妻也可以。”把许氏安葬以后，孙麒想照许氏的嘱咐办，把这个打算告诉了本家同族，他们都说不能这样做，吕无病也竭力推辞，这事就作罢了。

邑有王天官女[25]，新寡，来求婚。孙雅不欲娶[26]，王再请之。媒道其美，宗族仰其势，共怂恿之。孙惑焉，又娶之。色果艳，而骄已甚，衣服器用，多厌嫌，辄加毁弃。孙以爱敬故，不忍有所拂[27]。入门数月，擅宠专房，而无病至前，笑啼皆罪。时怒迁夫婿，数相闹斗。孙患苦之，以故多独宿。妇又怒。孙不能堪，托故之都[28]，逃妇难也。妇以远游咎无病[29]。无病鞠躬屏气，承望颜色[30]，而妇终不快。夜使直宿床下[31]，儿奔与俱。每唤起给使，儿辄啼。妇厌骂之。无病急呼乳媪来抱之，不去，强之，益号。妇怒起，毒挞无算[32]，始从乳媪去。

【注释】

[25]天官：明清吏部尚书的别称。

[26]雅：很。

[27]拂：逆，违背。

[28]托故：找借口。

[29]咎：责怪，追究罪责。

[30]承望颜色：仰承脸色，小心伺候。

[31]直：当值。

[32]无算：无数，数不清。

【译文】

同县有位王天官，他的女儿刚死了丈夫，想把她改嫁给孙麒。孙麒实在不想娶妻，王天官家再三请人来提亲。媒人也说王家女儿如何美丽，孙家仰慕王家的权势，一起怂恿孙麒答应这门婚事。孙麒也迷惑了，又娶了王氏。王氏果然很美，但十分骄横，对衣服用品非常挑剔，不喜欢就毁坏丢掉。孙麒因为喜欢她，不忍心不顺着。进门后几个月，孙麒天天在她房中过夜，吕无病在她面前，做什么都不对。不时还迁怒到丈夫身上，几次大吵大闹。孙麒很苦恼，因此经常独宿。这样王氏又生气。孙麒实在忍受不了，找了个借口到京城去，逃避这个悍妇的折磨。王氏把丈夫离家归罪于吕无病。吕无病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地侍奉王氏，王氏还是不高兴。有一天夜间王氏让吕无病睡在自己的床下当值，阿坚跑去和吕无病睡在一起。每当吕无病被喊起来伺候时，阿坚就啼哭。王氏很厌烦，不停地骂。吕无病急忙叫奶妈来抱阿坚，阿坚不跟奶妈走，奶妈硬要抱他，阿坚哭得更厉害了。王氏大怒，把阿坚毒打了一顿，阿坚才同奶妈走了。

儿以是病悸[33]，不食。妇禁无病不令见之。儿终日啼，妇叱媪，使弃诸地。儿气竭声嘶，呼而求饮，妇戒勿与。日既暮，无病窥妇不在，潜饮儿。儿见之，弃水捉衿，号咷不止。妇闻之，意气汹汹而出[34]。儿闻声辍涕，一跃遂绝。无病大哭。妇怒曰：“贱婢丑态！岂以儿死胁我耶！无论孙家襁褓物[35]，即杀王府世子，王天官女亦能任之[36]！”无病乃抽息忍涕，请为葬具。妇不许，立命弃之。妇去，窃抚儿，四体犹温。隐语媪曰：“可速将去，少待于野，我当继至。其死也，共弃之；活也，共抚之。”媪曰：“诺。”无病入室，携簪珥出，追及之。共视儿，已苏。二人喜，谋趋别业，往依姨。媪虑其纤步为累，无病乃先趋以俟之，疾若飘风[37]，媪力奔始能及。约二更许，儿病危，不复可前。遂斜行入村[38]，至田叟家，倚门待晓，扣扉借室，出簪珥易赀，巫医并致，病卒不瘳[39]。女掩泣曰：“媪好视儿，我往寻其父也。”媪方惊其谬妄[40]，而女已杳矣。骇诧不已。

【注释】

[33]病悸：惊风的病。

[34]意气汹汹：犹怒气冲冲。意气，偏激、任性的情绪。

[35]襁褓物：小孩，未满周岁的婴儿。襁褓，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

[36]任：担当，承担。

[37]飘风：旋风，暴风。《诗·大雅·卷阿》：“有卷者阿，飘风自南。”毛传：“飘风，回风也。”

[38]斜行：小道，岔道。

[39]不瘳（chōu）：不治。瘳，痊愈。

[40]谬妄：胡言乱语，说的不靠谱。

【译文】

阿坚因此得了惊悸的病症，吃不下饭。王氏不让吕无病去看阿坚。阿坚终日啼哭，王氏呵斥奶妈，让她把阿坚扔在地上。阿坚哭得气竭声嘶，喊叫着要喝水，王氏不让给。到了傍晚，吕无病趁王氏不在，偷偷去给阿坚送水。阿坚看到吕无病，丢下水不要，拉住吕无病的衣襟，大哭不止。王氏听到了，气势汹汹地出来了。阿坚一听到王氏的声音就不哭了，身子一挺，倒地气绝。吕无病大哭。王氏怒骂道：“你这个贱婢作出这样的丑态！难道要用孩子的死来威胁我！不要说是孙家的小孩子，就是杀了王府里的世子，王天官的女儿也担当得起。”吕无病抽泣着忍住眼泪，请求给孩子买口棺材。王氏不许，下令马上把尸首扔到野外去。王氏走后，吕无病偷偷摸摸阿坚的身体，觉得四肢还温热。她就悄悄对奶妈说：“你快点儿把孩子抱走，在野外等着，我马上就到。阿坚如果死了，咱们一起把他埋了；如果还活着，咱们共同抚养。”奶妈说：“好吧。”吕无病进屋，拿了些首饰，就追上了奶妈。她们一起看阿坚，阿坚已经苏醒了。二人非常高兴，商量到山中的别墅去，投靠姨妈。奶妈担心吕无病脚小走不动路，吕无病就先走等着她，走起来像一阵风，奶妈拼命奔跑才能赶上。到了二更时分，阿坚病危，不能再往前走了。她们只好抄小路进了一个村子，来到一户农家门前，靠在门上等待天亮。实在不行，只好敲门借宿，拿出首饰换成银子，请来巫婆、医生诊治，最终没有治好。吕无病掩面哭泣说：“奶妈你好好看着孩子，我去寻找他父亲。”奶妈听了，觉得吕无病的话很荒唐，正惊诧时，吕无病已不见了。奶妈惊骇不已。

是日，孙在都，方憩息床上[41]，女悄然入。孙惊起曰：“才眠已入梦耶！”女握手哽咽，顿足不能出声。久之久之，方失声而言曰：“妾历千辛万苦，与儿逃于杨……”句未终，纵声大哭，倒地而灭。孙骇绝，犹疑为梦。唤从人共视之，衣履宛然[42]，大异不解。即刻趣装[43]，星驰而归。

【注释】

[41]憩息：休息。

[42]宛然：真切，清楚。

[43]趣（cù）装：速整行装。宋张孝祥《水调歌头》词：“趣装入觐，行矣归去作盐梅。”趣，急。

【译文】

这天，孙麒在京城，正躺在床上休息，吕无病忽然悄悄走了进来。孙麒吃惊地坐了起来，说：“刚躺下就做梦了吗！”吕无病握着他的手哽咽，伤心地顿脚流泪，就是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放声大哭着说：“我历尽千辛万苦，与阿坚逃到杨……”话没说完，放声大哭，倒在地上就不见了。孙麒大惊失色，还以为是梦。把仆人叫来一看，吕无病的衣服鞋子都很真切地留在地上，大家对这件怪事都难以理解。孙麒立刻准备行装，星夜往家里赶。

既闻儿死妾遁，抚膺大悲[44]。语侵妇，妇反唇相稽[45]。孙忿，出白刃，婢妪遮救，不得近，遥掷之，刀脊中额，额破血流，披发嗥叫而出，将以奔告其家。孙捉还，杖挞无数，衣皆若缕，伤痛不可转侧。孙命舁诸房中护养之，将待其瘥而后出之[46]。妇兄弟闻之，怒，率多骑登门，孙亦集健仆械御之[47]。两相叫骂，竟日始散。王未快意，讼之。孙捍卫入城[48]，自诣质审[49]，诉妇恶状。宰不能屈，送广文惩戒以悦王[50]。广文朱先生，世家子，刚正不阿。廉得情[51]，怒曰：“堂上公以我为天下之龌龊教官[52]，勒索伤天害理之钱，以吮人痈痔者耶[53]！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竟不受命，孙公然归。王无奈之，乃示意朋好，为之调停，欲生谢过其家。孙不肯，十反不能决。妇创渐平，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

【注释】

[44]膺：胸。

[45]反唇相稽：顶撞吵闹不相让。反唇，翻唇。谓顶嘴。稽，计较。《汉书·贾谊传》：“妇姑不相说（悦），则反唇而相稽。”

[46]瘥（chài）：病伤痊愈。出：休弃。

[47]械御：持械防御。

[48]捍卫：执器械护卫。

[49]质审：对质审问。

[50]广文：明清时期泛指儒学教官。

[51]廉得情：查考得知实情。廉，查访，考察。

[52]堂上公：指县令。

[53]吮人痈痔：即舐痈吮痔。比喻卑劣地奉承人。《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座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吮，聚拢嘴唇来吸。痈，毒疮。痔，痔疮。

【译文】

孙麒到家听说儿子死了吕无病逃了，捶胸痛哭。说话中冒犯了王氏，王氏反唇相讥。孙麒一发怒，拿出了刀子，丫环仆妇急忙来拉，孙麒无法靠近王氏，就把刀从远处向王氏掷去，刀背打中了王氏额头，王氏头破血流，披着头发嗥叫着跑出去，要去告诉娘家。孙麒把她拉回来，用棍子抽打了无数下，衣服打得一条一缕，遍体鳞伤，疼得不能翻身。孙麒让人把她抬到房中护理，等伤好以后休她出门。王氏的兄弟听到此事，大怒，率领不少人马登门问罪，孙麒也招集一些健壮的仆人手持器械抵御。双方不停地叫骂，闹了一天才散。王家还觉得没出这口气，就将孙麒告到了官府。孙麒在仆人的保护下进了城，亲自到大堂上去申辩，讲述了王氏的种种恶行。县令不能使孙麒屈服，就把他送到县学教官那里去教诲来取悦王家。教官朱先生也是世家子弟，刚正不阿。问清案情以后，恼怒地说：“县官老爷还以为我是那种卑鄙无耻的教官，会勒索那些伤天害理的钱，来舔权势者屁股上的痈痔呀！这种乞丐相，我做不出来！”竟然不接受这个案子，孙麒堂堂正正地回了家。王家无可奈何，就示意亲戚朋友，让他们出面调停，想让孙麒到王家来谢罪。孙麒不肯，有十几拨人来调停也没有成功。王氏的伤势渐渐好了，孙麒想休了她，又怕她娘家不接受，只好像原来那样过下去。

妾亡子死，夙夜伤心，思得乳媪，一问其情。因忆无病言“逃于杨”，近村有杨家疃，疑其在是，往问之，并无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杨谷，遣骑诣讯，果得之。儿渐平复，相见各喜，载与俱归。儿望见父，噭然大啼[54]，孙亦泪下。妇闻儿尚存，盛气奔出，将致诮骂。儿方啼，开目见妇，惊投父怀，若求藏匿。抱而视之，气已绝矣。急呼之，移时始苏。孙恚曰：“不知如何酷虐，遂使吾儿至此！”乃立离婚书，送妇归。王果不受，又舁还孙。孙不得已，父子别居一院，不与妇通。乳媪乃备述无病情状，孙始悟其为鬼。感其义，葬其衣履，题碑曰：“鬼妻吕无病之墓。”无何，妇产一男，交手于项而死之[55]。孙益忿，复出妇，王又舁还之。孙乃具状控诸上台[56]，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后天官卒，孙控不已，乃判令大归[57]。孙由此不复娶，纳婢焉。

【注释】

[54]噭（jiào）然：放声大哭的样子。

[55]交手于项而死之：双手扼死。

[56]上台：上官，上司。指县令的上级。

[57]大归：妇女被休弃而归母家。

【译文】

妾亡子死，孙麒日夜伤心，很想找到阿坚的奶妈问问详情。因而回忆起吕无病说的“逃于杨”的话，附近有个村子叫杨家疃，怀疑他们就在那里，到那里一问，没有一个人知道。有人说五十里外有个地方叫杨谷，孙麒派人骑马去探听，果然找到了。原来阿坚的病渐渐好了，和找他的人相见以后很高兴，一起回家了。阿坚看到父亲，放声大哭，孙麒也流下泪来。王氏听说阿坚还活着，气哼哼地奔出来，又想大骂。阿坚正哭着，看到王氏，吓得赶快投到父亲怀中，好像要让父亲把他藏起来。孙麒抱起来一看，气已绝了。急忙呼唤，过了一会儿才苏醒过来。孙麒愤怒地说：“不知她是怎么残酷地虐待孩子，才使我儿子吓成这个样子！”于是立下休书，把王氏送回娘家。王家果然不接受，又把王氏抬了回来。孙麒不得已，只好和儿子另外居住在一个院子，不和王氏往来。奶妈详细讲了吕无病的一些奇异情况，孙麒才明白吕无病是鬼。感激她的情义，把她的衣服和鞋子埋葬了，题了一块墓碑，写着：“鬼妻吕无病之墓。”不久，王氏生了一个男孩，她竟然把孩子掐死了。孙麒更加愤怒，又将她休回娘家，王家又把她送了回来。孙麒就写了状子把她告到上一级官府，但都因为王天官的缘故，不受理此案。后来王天官死了，孙麒又不停地告状，官府才判决将王氏休回娘家。孙麒从此不再娶妻，只收了一个丫环为妾。

妇既归，悍名噪甚，居三四年，无问名者[58]。妇顿悔，而已不可复挽[59]。有孙家旧媪，适至其家，妇优待之，对之流涕，揣其情，似念故夫。媪归告孙，孙笑置之。又年馀，妇母又卒，孤无所依，诸娣姒颇厌嫉之，妇益失所，日辄涕零。一贫士丧偶，兄议厚其妆而遣之，妇不肯。每阴托往来者致意孙，泣告以悔，孙不听。

【注释】

[58]无问名者：没有人打算娶她。问名，是古代婚姻礼仪六礼中的第二礼。男家具书托媒请问女子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女家复书具告。《仪礼》：“婚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59]挽：挽救。

【译文】

王氏回娘家以后，凶悍的名声传得很远，过了三四年，没有人来提亲。王氏突然悔悟了，但事情已不可挽回。有一位孙家昔日的老女仆，来到王家，王氏殷勤接待她，在她面前流出了眼泪，女仆猜测王氏可能在想念故夫孙麒。女仆回来后告诉了孙麒，孙麒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又过了一年多，王氏的母亲也去世了，她孤独无依靠，兄嫂弟媳又都嫌弃她，王氏更增加了流离失所的感觉，常常终日啼哭。有一位穷书生死了老婆，王氏的哥哥打算多给一些陪嫁把她嫁给这位书生，王氏不肯。她常偷偷托来往的人向孙麒致意，哭着让人家转告她悔恨的心情，孙麒不理。

一日，妇率一婢，窃驴跨之，竟奔孙。孙方自内出，迎跪阶下，泣不可止。孙欲去之，妇牵衣复跪之。孙固辞曰：“如复相聚，常无间言则已耳[60]。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离逷[61]，岂可复得！”妇曰：“妾窃奔而来，万无还理。留则留之，否则死之！且妾自二十一岁从君，二十三岁被出，诚有十分恶，宁无一分情？”乃脱一腕钏，并两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时香火之誓[62]，君宁不忆之耶？”孙乃荧眥欲泪[63]，使人挽扶入室，而犹疑王氏诈谖[64]，欲得其兄弟一言为证据。妇曰：“妾私出，何颜复求兄弟？如不相信，妾藏有死具在此，请断指以自明。”遂于腰间出利刃，就床边伸左手一指断之，血溢如涌。孙大骇，急为束裹。妇容色痛变，而更不呻吟，笑曰：“妾今日黄粱之梦已醒[65]，特借斗室为出家计，何用相猜[66]？”孙乃使子及妾另居一所，而己朝夕往来于两间。又日求良药医指创，月馀寻愈。妇由此不茹荤酒，闭户诵佛而已。

【注释】

[60]间言：闲话，非议之言。《论语·先进》：“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61]离逷（tì）：一作“离逖”，远远离开。此处指离婚，两不相关。

[62]香火之誓：焚香盟誓之情。古人盟誓，多设香火告神。明沈德符《野获编补遗·吏部·汪徐相仇》：“自顾无倾城姿，不堪奉贵人，似若辈男子，我自谓犹相匹，有何亏负，遂无一念香火情？”

[63]荧眥欲泪：眼中闪着泪花要哭。眥，泛指眼睛。

[64]诈谖（xuān）：欺诈。

[65]黄粱之梦已醒：谓已觉悟人生道理。黄粱之梦，唐沈既济《枕中记》记载卢生在旅店住宿，入睡后在梦中享尽富贵荣华，等到醒来，店主人蒸的黄粱米饭还没熟。多用于比喻虚幻不实的事和欲望的破灭犹如一梦。

[66]猜：猜疑。

【译文】

有一天，王氏带着一个丫环，偷偷骑上驴，竟然奔向孙家。孙麒刚从家中出来，王氏迎上去跪在台阶下，哭泣不止。孙麒要赶她走，王氏拉着他的衣服又跪下来。孙麒坚决拒绝说：“如果再生活在一起，平时没什么闲话还可以。一旦有事，你那兄弟如狼似虎，再想离婚，哪里能办得到！”王氏说：“我是偷着跑到你这儿来的，万万没有返回的道理。你留我我就留下，否则我就死在这里！况且我从二十一岁嫁给你，二十三岁被休回娘家，即使有十分恶，难道没有一分情吗？”说完摘下一只手镯来，两脚并在一起套上手镯，把衣袖盖在上面，说：“当日成亲时焚香立誓的情义，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孙麒听了此话也热泪盈眶，让仆人把王氏搀扶进屋，但这时仍怀疑王氏在耍什么手腕，便想得到其兄弟的字据为凭证。王氏说：“我是私自跑出来的，有何脸面再去求兄弟？你如果不相信，我藏有自尽的工具在这里，请让我砍断手指来表明心迹。”于是从腰间拔出一把快刀，就在床边伸出左手砍断一个指头，血如泉涌。孙麒大为惊骇，急忙为她裹伤。王氏疼得脸色都变了，但一声没有呻吟，还笑着说：“我今日黄粱之梦已醒，只想在你这里借一间斗室修行，何必还猜疑呢？”孙麒就让儿子和妾另住在一处，自己早晚来往于妻妾两处房子之间。又每天寻找良医好药为王氏治疗指伤，过了一个多月就痊愈了。王氏从此不吃荤腥不饮酒，每天只是闭门念佛而已。

居久，见家政废弛，谓孙曰：“妾此来，本欲置他事于不问，今见如此用度，恐子孙有饿莩者矣[67]。无已，再觍颜一经纪之[68]。”乃集婢媪，按日责其绩织。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窃相诮讪，妇若不闻知。既而课工，惰者鞭挞不贷，众始惧之。又垂帘课主计仆[69]，综理微密。孙乃大喜，使儿及妾皆朝见之。阿坚已九岁，妇加意温恤[70]，朝入塾，常留甘饵以待其归，儿亦渐亲爱之。一日，儿以石投雀，妇适过，中颅而仆，逾刻不语。孙大怒，挞儿。妇苏，力止之，且喜曰：“妾昔虐儿，心中每不自释，今幸消一罪案矣。”孙益嬖爱之，妇每拒，使就妾宿。居数年，屡产屡殇[71]，曰：“此昔日杀儿之报也。”阿坚既娶，遂以外事委儿，内事委媳。一日曰：“妾某日当死。”孙不信。妇自理葬具，至日，更衣入棺而卒，颜色如生，异香满室。既敛，香始渐灭。

【注释】

[67]饿莩（piǎo）：饿死的人。《孟子·梁惠王》：“涂有饿莩而不知发。”

[68]觍颜：厚着脸皮，勉强从事的谦辞。经纪：管理，经营。

[69]垂帘：谓在帘内主持家政。课：考核。主计：主管财务，计算出入。

[70]温恤：温存体贴。

[71]殇：夭折。

【译文】

过了一段时间，王氏见家中的事务无人主持，就对孙麒说：“我这次回来，本想对什么事都不管不问，现在看家中这样花费，恐怕子孙将来会有饿死的。没办法，我只好厚着脸皮再来管一管吧。”于是把丫环仆妇叫到一起，让她们每天纺线织布。仆人们因她是自己恳求回来的，瞧不起她，背后议论讥笑，王氏好像没听到。接着检查他们的工作成效，对懒惰的就鞭打责罚，毫不客气，众人这才害怕了。又隔着帘子亲自教管账的人如何算账，对账目管理得非常细致。孙麒非常高兴，让儿子和妾都来拜见王氏。阿坚这时已九岁，王氏尽力关心照顾，儿子早晨去上学，王氏常把好吃的东西留下来等他放学再吃，阿坚渐渐地喜欢她了。有一天，阿坚用石块打麻雀，王氏正好走过来，石头打在她的头上，立时倒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还昏迷不醒。孙麒大怒，就打阿坚。王氏苏醒过来，竭力劝阻，并且高兴地说：“我从前虐待孩子，心里常常不能原谅自己，今天幸好抵消了这一罪案。”孙麒因此更加喜爱她，但王氏常常拒绝他留宿，让他到妾的屋里去住。过了几年，王氏生了好几个孩子，都没能活下来，她说：“这是我昔日杀死儿子的报应。”阿坚娶了媳妇以后，王氏就把家外的事交给阿坚去办，家内的事交给儿媳管理。有一天她对孙麒说：“我某日要死。”孙麒不信。王氏自己准备好棺木衣服，到那天，换上寿衣躺在棺木里死了，死时面容和活着时一样，满屋还飘着一种奇异的香味。收殓之后，香气才慢慢散去。

异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72]。毛嫱、西施[73]，焉知非自爱之者美之乎？然不遭悍妒，其贤不彰，几令人与嗜痂者并笑矣[74]。至锦屏之人[75]，其夙根原厚[76]，故豁然一悟，立证菩提[77]。若地狱道中[78]，皆富贵而不经艰难者也。

【注释】

[72]妍：美。媸：丑。

[73]毛嫱、西施：皆古代美女名。毛嫱，《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释文》：“司马彪云：毛嫱，古美人，一云越王美姬。”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

[74]嗜痂者：谓有怪癖的人。《宋书·刘穆之传》：刘邕“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疮痂，疮疖上结的硬壳。

[75]锦屏之人：深闺女子，富贵人家女子。锦屏，用织锦做的屏风。明汤显祖《牡丹亭·惊梦》：“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76]夙根：佛教谓前生所种善根。根，根业，根性，业力。众生因根业不同，所得果报亦不同。

[77]立证菩提：即刻证得佛果。菩提，梵语音译。意译为觉、智、道等。佛教用以指豁然彻悟的境界，又指觉悟的智慧和觉悟的途径。

[78]地狱道：佛教所谓生死轮回的六道之一。六道之中以地狱道之痛苦为最甚。又细分为八大热地狱、八大寒地狱、近边地狱及孤独地狱四大部分。

【译文】

异史氏说：心中爱一个人，原本不在于容貌的美丑。毛嫱、西施，怎知不是爱慕她们的人主观认为她们美呢？然像吕无病这种人，如果不遭到悍妇的嫉妒，她的贤德就不会显现出来，差点儿让人把她当作有怪癖的人加以讥笑。至于像王氏这个正妻，她的根业原很深厚，所以豁然醒悟，立刻就走上正道。进入地狱道的人，都是些富贵而没有经过艰难的人。

钱卜巫

【题解】

一个人的命运包括先人的命运和本人的命运两部分。先人积德行善，就会给后人带来福祉，否则就会带来灾难，以致“父孽累子，子复累孙”。

本篇小说劝诫不要奢侈浪费，不要嫉妒陷害，而要慷慨不吝，体恤贫穷。所言都是农村中习见之事，亲切有味。可注意的是，富人某翁怜悯夏商贫穷，帮助他致富的办法不是务农，而是“假以赀，使学负贩”，由此可见蒲松龄当日家乡经商风气之普遍，作者思想意识之开明。

夏商，河间人[1]。其父东陵，豪富侈汰[2]，每食包子，辄弃其角，狼籍满地。人以其肥重，呼之丢角太尉。暮年，家綦贫，日不给餐，两肱瘦[3]，垂革如囊，人又呼募庄僧[4]，谓其挂袋也。临终谓商曰：“余生平暴殄天物[5]，上干天怒，遂至冻饿以死。汝当惜福力行，以盖父愆[6]。”商恪遵治命[7]，诚朴无二，躬耕自给。乡人咸爱敬之。

【注释】

[1]河间：府名。位于今河北冀中平原腹地，今属沧州河间。

[2]侈汰：奢侈放纵。

[3]肱（gōng）：手臂。

[4]募庄僧：指沿村庄募化的僧人。募，募化，僧尼等求人施舍财物。

[5]暴殄（tiǎn）天物：原指糟蹋残害天生万物，后指任意浪费。《书·武成》：“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

[6]盖：遮蔽，免除。

[7]治命：指父亲临终前清醒时所留的遗言。《左传·宣公十五年》：“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

【译文】

夏商是河间人。他的父亲夏东陵，是个奢侈成性的富翁，每当吃包子时，只把馅吃掉，把包子角扔掉，扔得满地都是。人们因他肥胖，称他为丢角太尉。到了晚年，家境极贫，每天饭都吃不饱，两臂干瘦，皮肉松弛如袋，人们又称他为募庄僧，意思是说他像个身挂袋子的化缘和尚。临死前，他对夏商说：“我平生暴殄天物，惹怒了老天爷，以致冻饿而死。你要珍惜上天赐予的福分，好好干活，来弥补我的过失。”夏商严格遵守父亲的遗教，为人诚恳朴实，没有一点儿不好的念头，耕田种地，自食其力。村里人都喜爱和尊敬他。

富人某翁哀其贫，假以赀，使学负贩，辄亏其母[8]。愧无以偿，请为佣，翁不肯。商瞿然不自安[9]，尽货其田宅，往酬翁。翁诘得情，益怜之，强为赎还旧业，又益贷以重金，俾作贾。商辞曰：“十数金尚不能偿，奈何结来世驴马债耶[10]？”翁乃招他贾与偕。数月而返，仅能不亏。翁不收其息，使复之。年馀，货赀盈辇[11]，归至江，遭飓[12]，舟几覆，物半丧失。归计所有，略可偿主。遂语贾曰：“天之所贫，谁能救之？此皆我累君也！”乃稽簿付贾，奉身而退[13]。翁再强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叹曰：“人生世上，皆有数年之享，何遂落魄如此？”

【注释】

[8]亏其母：谓亏本。亏，亏损。母，本钱。

[9]瞿然：吃惊，不安的样子。《礼记·檀弓》：“童子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呼！’”

[10]驴马债：迷信谓此生欠债不还，来世变作驴马偿还。

[11]货赀盈辇：购置的财货，装满一车。辇，车。

[12]飓（jù）：大风。

[13]奉身而退：恭敬地退出。奉，恭敬，谨慎。

【译文】

有位富人某翁可怜他贫穷，借给他本钱，让他学做贩运生意，可夏商往往连本钱都赔了进去。他因无力归还本金，心中很不安，就请求在某翁家当佣工，某翁不肯。夏商心中更惴惴不安，卖掉了自家的田宅，拿得来的钱去还某翁。某翁问清了钱的来历，更加可怜他，强行为他赎回了卖出的产业，又借给更多的本钱，让他做买卖。夏商推辞说：“以前借的十几两银子尚且没还上，怎能背上来世当驴做马才能偿还的债务呢？”某翁就请了一位商人和他一起去做生意。过了几个月回来了，仅仅没有亏本。某翁不收他的利息，让他拿着本钱再去做一次生意。过了一年多，夏商赚回了满车的货和钱，归途中在江上遇到飓风，船差点儿被掀翻，货物丧失了一半。回来后清点一下剩下的钱物，大约可偿还本钱。于是他对同行的商人说：“老天爷让我贫穷，谁能救我呢？这都是我连累了你啊！”于是清点账本交给那位商人，恭敬地退出了。某翁再次恳切地让他仍去做买卖，他坚决不肯，依然耕田度日。他经常感叹说：“人生世上，都有几年享福的日子，为什么我就落魄到这个地步呢？”

会有外来巫，以钱卜，悉知人运数[14]。敬诣之。巫，老妪也。寓室精洁，中设神座，香气常熏。商入朝拜讫，便索赀。商授百钱，巫尽内木筒中，执跪座下，摇响如祈签状。已而起，倾钱入手，而后于案上次第摆之。其法以字为否[15]，幕为亨[16]。数至五十八皆字，以后则尽幕矣。遂问：“庚甲几何[17]？”答：“二十八岁。”巫摇首曰：“早矣！官人现行者先人运，非本身运。五十八岁，方交本身运，始无盘错也[18]。”问：“何谓先人运？”曰：“先人有善，其福未尽，则后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祸未尽，则后人亦受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齿已老耄，行就木矣[19]。”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五年回润[20]，略可营谋，然仅免寒饿耳。五十八之年，当有巨金自来，不须力求。官人生无过行[21]，再世享之不尽也。”

【注释】

[14]运数：命运。

[15]字：古时钱币，正面铸字，背面铸有图形。否（pǐ）：闭塞，阻隔不通。《易·否》：“否之匪文。”陆德明《释文》：“否，闭也；塞也。”

[16]幕：钱币的背面。《汉书·西域传》：“以金银为钱，文为骑马，幕为人面。”亨：顺利通达。《易·坤》：“品物咸亨。”

[17]庚甲：年岁的代称。

[18]盘错：盘曲交错。

[19]就木：死。就，接近。木，指棺材。《左传·鲁僖公二十三年》：“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

[20]回润：返回的好处。润，润泽。

[21]过行：过错，过失。

【译文】

这时正好从外地来了一位会巫术的人，用钱币占卜，能预先知道人的命运。夏商恭敬地去见她。这个会巫术的人是一位老太太。她的寓所精致整洁，中间设立神位，香气缭绕。夏商进去朝拜以后，巫婆便向他要占卜费。夏商给了她一百枚钱，巫婆都放入木筒中，然后拿着木筒跪在神座前，用手摇木筒，如同求签那样。一会儿站了起来，把钱倒在手上，然后在桌上依次摆开。方法是有字的一面是凶，背面就是吉。数到五十八枚时都是字，以后则都是背面了。巫婆问：“今年多大岁数了？”夏商回答：“二十八岁。”巫婆摇着头说：“早着呢！官人你现在行的是先人运，并不是你本身运。到五十八岁，才交本身运，才不会有坎坷。”夏商问：“什么叫先人运？”巫婆说：“先辈人有善行，他的福没有享尽，后辈人可以享用；先人有恶行，他的祸没有遭尽，后辈人也得承受。”夏商屈指一算说：“再过三十年，我已老了，行将就木了。”巫婆说：“五十八岁以前，便有五年运气回转，略可干点儿事情，但只能免于饥寒罢了。到五十八岁这年，会有巨额的金钱送上门来，不需要费力去寻找。官人这一生没有过失，你的福气下辈子也享不尽。”

别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贫自守，不敢妄求。后至五十三岁，留意验之。时方东作[22]，病痁不能耕[23]。既痊，天大旱，早禾尽枯。近秋方雨，家无别种，田数亩悉以种谷。既而又旱，荞菽半死[24]，惟谷无恙，后得雨勃发，其丰倍焉。来春大饥，得以无馁。商以此信巫，从翁贷赀，小权子母[25]，辄小获。或劝作大贾，商不肯。

【注释】

[22]东作：春耕之时。《书·尧典》：“平秩东作。”孔颖达疏：“岁起于东而始就耕，谓之东作。”

[23]病痁（shān）：患疟疾。痁，疟疾。

[24]荞：荞麦。菽：豆类。

[25]小权子母：做小本生意。

【译文】

夏商告别巫婆回了家，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但他仍安于贫穷，坚持操守，不敢妄求非分之财。到了五十三那年，就留心验证女巫的话是否灵验。当时正在春耕，夏商得了疟疾不能耕田。病好以后天又大旱，禾苗都枯死了。快到秋天才下雨，家里没有别的种子，把所有的地都种上了谷子。接着天又旱了，荞麦豆类等作物大半都枯死了，只有谷子没事，后来得到雨才滋润，茁壮生长，产量比往年增加一倍。第二年开春闹饥荒，夏商却没有挨饿。夏商因此相信了巫婆的话，向某翁借来本钱，做一些小生意，得到了些小的利润。有人劝他做大买卖，他不肯做。

迨五十七岁，偶葺墙垣[26]，掘地得铁釜，揭之，白气如絮，惧不敢发。移时，气尽，白镪满甕。夫妻共运之，秤计一千三百二十五两。窃议巫术小舛[27]。邻人妻入商家，窥见之，归告夫。夫忌焉，潜告邑宰。宰最贪，拘商索金。妻欲隐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贾祸[28]。”尽献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贮器，以金实之，满焉，乃释商。居无何，宰迁南昌同知[29]。逾岁，商以懋迁至南昌[30]，则宰已死。妻子将归，货其粗重，有桐油如干篓，商以直贱，买之以归。既抵家，器有渗漏，泻注他器，则内有白金二铤，遍探皆然。兑之[31]，适得前掘镪之数。商由此暴富，益赡贫穷，慷慨不吝。妻劝积遗子孙，商曰：“此即所以遗子孙也。”邻人赤贫至为丐，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闻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时数未至，故鬼神假子手以败之，于汝何尤？”遂周给之[32]。邻人感泣。后商寿八十，子孙承继，数世不衰。

【注释】

[26]葺（qì）：原指用茅草覆盖房子，后泛指修理房屋。

[27]舛（chuǎn）：差错。

[28]贾祸：招致祸患。贾，招致。

[29]南昌：府名。治所即今江西南昌。同知：清代府、州同知，为知府、知州的佐官。

[30]懋迁：犹贸易。《书·益稷》：“懋迁有无化居。”孔传：“勉劝天下，徙有之无，鱼盐徙山，林木徙川泽，交易其所居积。”

[31]兑：用天平秤金银。

[32]周给：接济。《北史·恩幸传·王椿》：“（椿妻）存拯亲类，所在周给。”

【译文】

到五十七岁那年，偶然修理院墙，挖地发现一个铁锅，打开以后，有缕缕白气冒出，他吓得不敢伸手。过了一会儿，气散尽了，看到满锅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夏商夫妻把银子取出来，一称，共一千三百二十五两。二人私下议论，巫婆的占卜也有点儿小错。邻人的妻子到商家串门，看见了银子，回家告诉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十分嫉妒，偷偷告诉了县官。县官是个贪官，把夏商抓来索要银子。夏商的妻子想隐藏一半，夏商说：“如果不是我们应得的，留下来也要招祸。”于是把银子全部交了出来。县官得到银子，恐怕夏商还隐藏了一部分，又追要原来装银子的器具，把银子装进去正好装满，才释放了夏商。过了不久，县官升任南昌同知。过了一年，夏商因做生意到了南昌，这时县官已死。他的妻子将要还乡，卖掉了一些粗重的东西，有若干篓桐油，夏商看到价钱便宜，便买了带回家。到家以后，有个油篓漏油，就把油倒到别的容器中，这时发现篓内有两锭白银，再看看其他的油篓，每篓都有。秤了秤，正好和原来挖出来的银数相同。夏商从此突然富了起来，更加愿意帮助穷人，慷慨解囊，毫不吝啬。妻子劝他给子孙留一些遗产，夏商说：“这就是给子孙留遗产。”那位告发他的邻居，这时穷得当了乞丐，想来求他帮助，可心中有愧不好开口。夏商知道以后告诉他说：“过去的事，是我时运不到，所以鬼神借你的手把好事打破，你有什么错呢？”于是周济他。邻人感动得直掉眼泪。后来夏商活到了八十岁，子孙继承了他的产业，好几代都兴盛不衰。

异史氏曰：汰侈已甚，王侯不免，况庶人乎！生暴天物，死无饭含[33]，可哀矣哉！幸而鸟死鸣哀[34]，子能干蛊[35]，穷败七十年，卒以中兴。不然，父孽累子，子复累孙，不至乞丐相传不止矣。何物老巫，遂宣天之秘？呜呼！怪哉！

【注释】

[33]饭含：古丧仪之一。人死后，把珠、玉、谷物或钱放入死者口中，所放之物根据死者地位不同而有不同。《战国策·赵策》：“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

[34]鸟死鸣哀：即“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见《论语·泰伯》。此指夏商之父临终“惜福力行”的遗言。

[35]干蛊：谓儿子能继承父志，完成父亲未竟之事业。蛊，蛊害，蛊乱，弊病。《易·蛊》：“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

【译文】

异史氏说：奢侈得太过分，王侯也不免遭殃，何况是普通百姓呢！活着时暴殄天物，死时就穷得口中没有饭含，也真可悲啊！幸亏临终前给儿子留下了“惜福力行”的遗言，儿子能听从父亲的遗言，勤俭持家，使穷困了七十年的家庭得以中兴。不然的话，父亲的罪孽连累儿子，儿子又连累孙子，不成为乞丐世代相传不会停止。什么样的老巫婆，终于泄露了上天的秘密？唉！真奇怪啊！

姚安

【题解】

姚安杀妻再娶，继之无端怀疑新妻，斩杀绿娥。之后又莫名其妙地不断见到被杀的绿娥与人狎亵榻上，终于忿恚而死。这个过程，但明伦分析得很到位，他说：“故鬼（指姚安原妻）报之以绐，使之自杀其妻而破其产矣。新鬼（指再娶的绿娥）又复就其疑而绐，复使之日见狎亵之状，夜闻淫溺之声，而刻不可忍，愤恚而死，可谓请君入瓮矣。”蒲松龄认为是报应，说：“不亡何待！”姚安杀妻再娶固然可恶，但后面发生的一切，在现代人看来却近于精神病理现象，也就是无端的强迫症和幻视幻听。

姚安，临洮人[1]，美丰标[2]。同里宫姓，有女子字绿娥，艳而知书，择偶不嫁。母语人曰：“门族风采[3]，必如姚某始字之[4]。”姚闻，绐妻窥井，挤堕之，遂娶绿娥。雅甚亲爱。然以其美也，故疑之：闭户相守，步辄缀焉；女欲归宁，则以两肘支袍，覆翼以出，入舆封志[5]，而后驰随其后，越宿，促与俱归。女心不能善，忿曰：“若有桑中约[6]？岂琐琐所能止耶[7]！”姚以故他往，则扃女室中。女益厌之，俟其去，故以他钥置门外以疑之。姚见大怒，问所自来。女愤言：“不知！”姚愈疑，伺察弥严。

【注释】

[1]临洮：元明清时期府名。治所在狄道，即今甘肃临洮，位于甘肃省中部。

[2]丰标：风度仪态。

[3]门族：门第族望。丰采：风度仪表。

[4]字：旧时称女子许嫁，许配。

[5]入舆封志：待其坐入轿中，即在轿门加上封条。舆，此指轿。

[6]桑中约：男女私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7]琐琐：琐碎卑微的举动。

【译文】

姚安是临洮人，人长得俊美，风度潇洒。同村有个姓宫的人，他有个女儿叫绿娥，容貌美丽，识文断字，一直在挑选女婿没有出嫁。她母亲对别人说：“门第和长相，必须像姚安那样，我才会把女儿嫁给他。”姚安听到这话，骗妻子看井中有什么东西，把妻子推入井中淹死了，于是娶了绿娥为妻。二人相亲相爱。但因绿娥长得太美，姚安不放心，就关着家门守着她，寸步不离；绿娥要回娘家，姚安用两手支撑着袍子，覆盖在绿娥身上出去，上了轿子拉上轿帘作好记号，然后他跟在轿后一起回去，在娘家住一宿，就催促绿娥一起回去。绿娥心中很不高兴，生气地说：“如果我和别的男人约会，你这点儿小动作岂能限制我！”姚安有事外出，就把绿娥锁在屋内。绿娥更厌烦他，等他走后，故意找把钥匙放在门外，让他生疑。姚安看见钥匙大怒，问是从哪里来的。绿娥气愤地说：“不知道！”姚安更加怀疑，看守得更严了。

一日，自外至，潜听久之，乃开锁启扉，惟恐其响，悄然掩入。见一男子貂冠卧床上[8]，忿怒，取刀奔入，力斩之。近视，则女昼眠畏寒，以貂覆面上。大骇，顿足自悔。宫翁忿质官。官收姚，褫衿苦械[9]。姚破产，以巨金赂上下，得不死。由此精神迷惘，若有所失。适独坐，见女与髯丈夫[10]，狎亵榻上，恶之，操刃而往，则没矣。反坐，又见之，怒甚，以刀击榻，席褥断裂。愤然执刃，近榻以伺之，见女立面前，视之而笑，遽砍之，立断其首。既坐，女不移处，而笑如故。夜间灭烛，则闻淫溺之声，亵不可言。日日如是，不复可忍，于是鬻其田宅，将卜居他所。至夜，偷儿穴壁入，劫金而去。自此贫无立锥[11]，忿恚而死。里人藁葬之[12]。

【注释】

[8]貂冠：古代侍中、常侍之冠。因以貂尾为饰，故称。

[9]褫（chǐ）衿：扒掉学子衿服。旧时生员等犯罪，必先由学官褫夺衣冠，革除功名之后，才能动刑拷问。苦械：用刑。械，枷锁、镣铐之类刑具。

[10]髯丈夫：长有络腮胡子的男子。髯，颊毛。

[11]贫无立锥：穷得连插下锥子那样小的地方都没有。《庄子·杂篇·盗跖》：“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

[12]藁（gǎo）葬：草草埋葬。

【译文】

有一天，姚安从外面回来，在门外偷听了很久，才打开锁推开屋门，又恐怕弄出响声，悄悄地进了屋。看到一名男子戴着貂皮帽子躺在床上，他气极了，取了把刀跑到床前，把他砍死了。走近一看，原来是绿娥白天睡觉怕冷，把貂皮盖在脸上。姚安惊慌万分，跺着脚后悔不已。绿娥的父亲气得把姚安告到官府。官府把姚安抓去，扒了衣服施以重刑。姚家倾家荡产用重金贿赂了官府上下官吏，才免于一死。从此以后他精神恍惚，若有所失。有一天，他正一人独坐，见绿娥和一个大胡子男人在床上亲热，心中厌恶，拿着刀奔过去，床上的人就不见了。他又回来坐下，又看见二人在亲热，他愤怒极了，用刀砍床，席子和褥子都砍断了。他又气愤地拿着刀走到床前等待，看到绿娥站在面前，看着他笑，他马上一砍，立刻把头砍了下来。他坐下以后，绿娥还站在床前，依然看着他笑。夜间灭灯以后，就听到绿娥与男人淫戏的声音，污秽得难以出口。天天如此，姚安忍无可忍，于是卖掉田宅，将要搬到别处去住。这天夜里，小偷打洞钻进屋内，把姚安的钱全都偷走了。从此姚安穷得无立锥之地，气愤而死。村里人把他草草埋葬了。

异史氏曰：爱新而杀其旧，忍乎哉！人止知新鬼为厉[13]，而不知故鬼之夺其魄也。呜呼！截指而适其屦[14]，不亡何待！

【注释】

[13]厉：恶鬼。

[14]截指而适其屦（jù）：即截趾适履，喻本末倒置。指，脚趾。《后汉书·荀爽传》：“传曰：‘截趾适屦，孰云其愚？’”

【译文】

异史氏说：喜爱新人而杀掉旧人，太残忍了！人们只知新鬼在作祟，而不知是旧鬼夺去了他的魂魄。唉！削短脚趾来适应鞋子，不死还等什么呢！

采薇翁

【题解】

古人云“胸中自有雄兵百万”，古代的魔术中也有吞刀吐剑的表演，大概民间故事就是根据这些加以演绎编造的。虽然故事本身是传闻，却从侧面反映了明末清初之际“干戈蜂起”的混乱状况，反映了时代的真实。采薇翁和诸部领的话都有一定道理，都从一个侧面打动了刘芝生，成为引起故事情节的动因，也都围绕着采薇翁腹藏甲兵器械这一关键展开，从而使得小说虽简短却头尾完整，具有时代气息。

明鼎革[1]，干戈蜂起[2]。於陵刘芝生[3]，聚众数万，将南渡。忽一肥男子诣栅门[4]，敝衣露腹，请见兵主。刘延入与语，大悦之。问其姓字，自号采薇翁。刘留参帷幄[5]，赠以刀。翁言：“我自有利兵，无须矛戟。”问兵所在，翁乃捋衣露腹，脐大可容鸡子，忍气鼓之，忽脐中塞肤嗤然，突出剑跗[6]，握而抽之，白刃如霜。刘大惊，问：“止此乎？”笑指腹曰：“此武库也，何所不有。”命取弓矢，又如前状，出雕弓一，略一闭息，则一矢飞堕，其出不穷。已而剑插脐中，既都不见。刘神之，与同寝处，敬礼甚备。

【注释】

[1]鼎革：改朝换代。鼎与革分别是《易》中的两个卦象。《易·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2]干戈蜂起：谓到处发生战乱。蜂起，如群蜂同时飞起。喻众多。《史记·项羽本纪》：“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

[3]於（wū）陵：古地名。尧、舜、禹时期至夏朝，为於陵国都城。战国时为齐於陵邑。汉置为县，隋后改长山县，在今山东邹平境。

[4]栅门：军营之门。栅，栅栏。军队驻地结木为栅，以作营墙。

[5]参帷幄：谓参谋军事。帷幄，军帐，幕府。《史记·高祖本纪》：“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6]剑跗（fū）：剑把。跗，通“柎”。器物的足部。

【译文】

明朝灭亡的时候，到处都在打仗。於陵人刘芝生，聚集了数万人，将渡江投奔南明的福王。忽然有一名肥胖的男子来到兵营的栅门外，破衣露腹，请求见主帅。刘芝生请他进来与他交谈，大为高兴。问他姓名，他自己说叫采薇翁。刘芝生把他留在军中当参谋，赠给他一把刀。采薇翁说：“我自己有兵器，不需要矛戟之类的东西。”问他兵器在哪里，采薇翁撩起衣服露出肚子，肚脐眼大得可以容纳鸡蛋，他憋住气鼓起肚子，忽然肚脐眼鼓了起来，“刺啦”一声冒出一把剑柄，握住一抽，白刃如霜。刘芝生大惊，问：“只有这把剑吗？”采薇翁笑着指指肚子说：“这就是武器库，什么都有。”让他取弓箭，他又像刚才那样，取出一把雕花的弓，略微屏气，又有一支箭飞坠地上，接着不停地往外飞箭。然后他把剑插入肚脐中，所有的武器都不见了。刘芝生觉得采薇翁很神奇，和他同吃同住，十分尊敬，招待备至。

时营中号令虽严，而乌合之群[7]，时出剽掠[8]。翁曰：“兵贵纪律。今统数万之众，而不能镇慑人心，此败亡之道也。”刘喜之，于是纠察卒伍，有掠取妇女财物者，枭以示众。军中稍肃，而终不能绝。翁不时乘马出，遨游部伍之间，而军中悍将骄卒，辄首自堕地，不知其何因。因共疑翁。前进严饬之策[9]，兵士已畏恶之，至此益相憾怨[10]。诸部领谮于刘曰[11]：“采薇翁，妖术也。自古名将，止闻以智，不闻以术。浮云、白雀之徒[12]，终致灭亡。今无辜将士，往往自失其首，人情汹惧。将军与处，亦危道也，不如图之。”刘从其言，谋俟其寝，诛之。使觇翁，翁坦腹方卧，息如雷。众大喜，以兵绕舍，两人持刀入，断其头。及举刀，头已复合，息如故，大惊。又斫其腹，腹裂无血，其中戈矛森聚[13]，尽露其颖[14]。众益骇，不敢近，遥拨以矟[15]，而铁弩大发，射中数人。众惊散，白刘。刘急诣之，已杳矣。

【注释】

[7]乌合之群：即乌合之众。《晋书·载记·慕容廆》：“廆曰：‘彼信崔毖虚说，邀一时之利，乌合而来耳。’”胡三省注曰：“飞乌见食，群集而聚啄之，人或惊之，则四散飞去；故兵以利合无所统一者，谓之乌合。”

[8]剽（piào）掠：掳掠，抢劫。

[9]严饬（chì）：严加整治，严肃告诫。

[10]憾怨：怨恨。

[11]谮（zèn）：诬陷，中伤。

[12]浮云、白雀之徒：指剑侠及神仙。宋《太平广记·聂隐娘传》引《传奇》载，剑侠妙手空空儿能隐身浮云，浑然无迹。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诺皋记》载，渔阳人张坚曾罗得一白雀，后借其力而得登天。

[13]森聚：如森林一样直竖。

[14]颖：尖。

[15]矟（shuò）：古代兵器。长矛，槊。汉刘熙《释名·释器》：“矛长丈八尺曰矟，马上所持，言其矟矟便杀也。”

【译文】

当时兵营的军令虽严，但部下都是乌合之众，不时有人出去抢掠。采薇翁说：“兵贵纪律。现在统率着数万人马，而不能震慑人心的话，这是自取灭亡的道路。”刘芝生听了很高兴，于是认真纠察队伍，有抢掠妇女或财物的，要斩首示众。这样军中的纪律稍好一些，但抢掠的事还不能断绝。采薇翁不时骑马出去，巡行各队伍之间，军队中那些不守法纪的凶悍将领和骄横士卒，时不时就会人头自己落地，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因此都怀疑是采薇翁干的。本来，对采薇翁此前严厉整顿军纪的建议，兵士们已经又怕又恨，现在出现这些事情，大家怨恨之情更强烈了。各部首领在刘芝生面前诋毁采薇翁，他们说：“采薇翁这一套都是妖术。自古以来的名将，都是以智谋取胜的，没听说用法术取胜的。那些剑侠一类的人物最终都灭亡了。现在那些无辜的将士，往往不明不白地掉了脑袋，群情激愤。将军您和他相处，也是很危险的，不如设法将他杀掉。”刘芝生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准备等采薇翁睡熟时将他杀掉。派人去察看采薇翁的动静，采薇翁正露着肚皮沉睡，鼾声如雷。众人大喜，包围了他的住处，派两个人拿着刀进去，砍掉他的脑袋。砍完后刚抽出刀来，采薇翁的头又和身子合在一起了，鼾声如故，众人大惊。又砍他的肚子，肚子裂了，但没有血，肚里刀箭密密麻麻，锋刃都露在外面。众人更加惊骇，不敢靠近，远远用长矛拨弄一下他肚子里的刀箭，这时他肚子里那些铁弓连连发射，射中了好几个人。众人惊慌逃散，跑去告诉刘芝生。刘芝生急忙前去，采薇翁已经不见了。

崔猛

【题解】

本篇实际写了两个人物，前半部分以崔猛为主，写崔猛的正直刚勇，好打抱不平。后半部分以李申为主，写李申的运筹帷幄，足智多谋。

《崔猛》篇颇有司马迁《游侠列传》的影子。与《游侠列传》相比，《崔猛》篇由于是小说，故事情节更曲折，人物性格描写更细腻，极具戏剧性。例如写崔猛面对李申受巨绅子某甲的戕害，意欲援手，但在母亲的谆谆教导和压抑下，内心极其矛盾，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拔剑而起。小说通过巨绅子某甲和王监生的恶行深刻反映了明清之际农村中恶霸地主豪横一乡、无恶不作的现实，既是明清之际农民起义风起云涌的时代背景，也是《聊斋志异》中许多侠义作品的社会背景。后半部分对李申帮助崔猛消灭啸聚的土寇的描写，在技巧上似乎受到《三国演义》一类作品的影响。

相较而言，小说中崔猛的性情写得鲜活跳脱，真实生动。李申的形象则稍微逊色，前后显得脱节。假如李申如后面的心思细密、刚毅果决的话，在先的赌博行为及“哭诸其门”就很难发生。如果前面他轻易地被巨绅子某甲“诱与博赌，贷以赀而重其息，要使署妻于券”的话，那么后来他如军事家般深谋远虑，指挥若定，则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崔猛，字勿猛，建昌世家子[1]。性刚毅，幼在塾中，诸童稍有所犯，辄奋拳殴击，师屡戒不悛[2]。名、字，皆先生所赐也。至十六七，强武绝伦，又能持长竿跃登夏屋，喜雪不平，以是乡人共服之，求诉禀白者盈阶满室[3]。崔抑强扶弱，不避怨嫌，稍逆之，石杖交加，支体为残。每盛怒，无敢劝者。惟事母孝，母至则解。母谴责备至，崔唯唯听命，出门辄忘。比邻有悍妇，日虐其姑[4]。姑饿濒死，子窃啖之，妇知，诟厉万端[5]，声闻四院。崔怒，逾垣而过，鼻耳唇舌尽割之，立毙。母闻大骇，呼邻子，极意温恤，配以少婢，事乃寝。母愤泣不食，崔惧，跪请受杖，且告以悔，母泣不顾。崔妻周，亦与并跪。母乃杖子，而又针刺其臂，作十字纹，朱涂之[6]，俾勿灭。崔并受之。母乃食。

【注释】

[1]建昌：明清府名。位于江西东部，治所在今江西南城。

[2]不悛（quān）：坚持作恶，不肯悔改。《左传·哀公二十七年》：“知伯不悛，赵襄子由是惎知伯，遂丧之。”悛，改过，悔改。

[3]求诉禀白者：前来诉冤说事的人。

[4]姑：婆婆。

[5]诟厉万端：变着花样怒斥辱骂。诟厉，辱骂。

[6]朱：红色染料。

【译文】

崔猛，字勿猛，是建昌一个世代官宦人家的儿子。他性情刚毅，小时在学校读书时，别的儿童对他稍有侵犯，他就会拳脚相加，老师屡次惩戒，他也不改。他的名和字都是老师给起的。长到十六七岁时，武艺高强，又能撑着一根长竿登高上房，喜欢打抱不平，因而乡亲们都很敬佩他，向他诉说冤枉的人往往满屋满院。崔猛扶弱抑强，不避怨仇，稍有顶撞他的，就会棒石交加，被打得肢体伤残。当他盛怒时，没有人敢于劝阻。只是对待母亲特别孝顺，母亲一到，就能将他说服。母亲往往对他痛加责骂，崔猛老老实实听从母命，可是走出家门就忘了。崔猛的邻居家有个刁妇，成天虐待婆婆。婆婆快要饿死了，儿子偷偷给母亲弄了点儿吃的，刁妇知道了，万般辱骂，骂声传到四邻。崔猛听到大怒，跳过墙去，把刁妇的鼻耳唇舌都割掉了，刁妇立时毙命。崔猛母亲听说后非常吃惊，喊来邻居的儿子，竭力劝慰安抚，又把一个年轻的丫环许配给他，事情才作罢。母亲气得直哭，不思饮食，崔猛害怕了，跪着请求母亲责打，并说自己后悔了，母亲仍哭着不理睬他。崔猛的妻子周氏，也和丈夫一同跪下。崔母这才用棍子打了他一顿，又用针在他手臂上刺上十字花纹，涂上红色，让它永不褪色。崔猛都甘心受罚。母亲这才吃饭。

母喜饭僧道[7]，往往餍饱之。适一道士在门，崔过之。道士目之曰：“郎君多凶横之气，恐难保其令终[8]。积善之家，不宜有此。”崔新受母戒，闻之，起敬曰：“某亦自知，但一见不平，苦不自禁。力改之，或可免否？”道士笑曰：“姑勿问可免不可免，请先自问能改不能改。但当痛自抑[9]，如有万分之一[10]，我告君以解死之术。”崔生平不信厌禳[11]，笑而不言。道士曰：“我固知君不信。但我所言，不类巫觋[12]，行之亦盛德[13]，即或不效，亦无妨碍。”崔请教，乃曰：“适门外一后生，宜厚结之，即犯死罪，彼亦能活之也。”呼崔出，指示其人，盖赵氏儿，名僧哥。赵，南昌人[14]，以岁祲饥[15]，侨寓建昌。崔由是深相结，请赵馆于其家，供给优厚。僧哥年十二，登堂拜母，约为弟昆。逾岁东作，赵携家去，音问遂绝。

【注释】

[7]饭：施舍饭菜。

[8]令终：善终，平安地终其天年。令，善，美。

[9]痛自抑：严格地克制自己。

[10]万分之一：万一。指万一惹下杀身之祸。

[11]厌禳（yā ráng）：谓以巫术祈祷鬼神除灾降福，或致灾祸于人，或降伏某物。唐薛能《黄蜀葵》诗：“记得玉人初病起，道家妆束厌禳时。”

[12]类：同。巫觋（xí）：巫师。古代称女巫为巫，男巫为觋，合称巫觋。

[13]盛德：极大的好事，积德。

[14]南昌：旧府名。治所在今江西南昌。

[15]祲（jìn）饥：饥荒。

【译文】

崔猛的母亲喜欢对僧人道士施舍斋饭，往往让他们吃得又饱又好。正巧有一个道士来到他家，崔猛从他身边走过。道士看了看崔猛说：“公子身上有不少凶横之气，恐怕难保善终。积善的人家，不应该有这样的事。”崔猛刚接受过母亲的惩戒，听到道士的话，恭敬地说：“我自己也知道，但一见不平的事，就情不自禁地要发怒。我努力改正，或许能避免灾祸吧？”道士笑着说：“暂且先别问能不能免灾，请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改过。但你应当努力自我抑制，万一惹下杀身之祸，我会告诉你避免灾祸的办法。”崔猛平生不信巫术，笑了笑没说话。道士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不相信。但我所说的，不同于巫术，你按我说的去做，也是积德行善，即使没有效验，也没什么妨碍。”崔猛请教如何去做，道士说：“刚才门外有位后生，要和他结为深交，即使你犯了死罪，他也能使你活下来。”说完把崔猛叫出来，指给他看应交往的后生，原来是赵某的儿子，名叫僧哥。赵某是南昌人，因为遇到灾荒，搬到建昌居住。崔猛从此和赵家经常交往，请赵某到他家来教书，给予优厚的待遇。僧哥当时十二岁，让他到崔家来拜见崔母，并和崔猛结拜为兄弟。第二年春天，赵某带着家眷回家乡去了，音讯就断绝了。

崔母自邻妇死，戒子益切，有赴诉者，辄摈斥之[16]。一日，崔母弟卒，从母往吊。途遇数人，絷一男子，呵骂促步[17]，加以捶扑。观者塞途，舆不得进。崔问之，识崔者竞相拥告。先是，有巨绅子某甲者，豪横一乡，窥李申妻有色，欲夺之，道无由[18]。因命家人诱与博赌，贷以赀而重其息，要使署妻于券[19]，赀尽复给。终夜，负债数千。积半年，计子母三十馀千。申不能偿，强以多人篡取其妻。申哭诸其门。某怒，拉系树上，榜笞刺剟[20]，逼立“无悔状”[21]。崔闻之，气涌如山，鞭马前向，意将用武。母搴帘而呼曰：“唶[22]！又欲尔耶！”崔乃止。既吊而归，不语亦不食，兀坐直视[23]，若有所嗔[24]。妻诘之，不答。至夜，和衣卧榻上，辗转达旦，次夜复然。忽启户出，辄又还卧。如此三四，妻不敢诘，惟慴息以听之。既而迟久乃反，掩扉熟寝矣。

【注释】

[16]摈（bìn）斥：拒绝，斥退。

[17]促步：催其行走。

[18]道无由：找不到因由。道，路径，借口。

[19]要：要挟，挟持。署妻于券：意谓签署契约，注明以妻为抵押。

[20]榜笞刺剟（duō）：谓严刑拷打。剟，刺。《史记·张耳陈馀列传》：“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

[21]无悔状：保证不再反悔的字据。状，文体的一种，叙述事情的文辞。

[22]唶（zé）：大声咄斥。

[23]兀坐：独自端坐。

[24]嗔（chēn）：嗔怒，生气。

【译文】

自从崔猛打死邻家的刁妇以后，崔母对儿子的劝诫更严了，再有到他家诉冤的，常常不让他们进门。有一天，崔母的弟弟死了，崔猛跟随母亲去吊唁。路上遇到了几个人，捆着一个男人，骂着催这个人快走，还不停地打他。观看的人堵满了道路，崔家的车子走不过去。崔猛问是怎么回事，认识他的人竞相拥上前来诉说始末。原来有位大乡绅的儿子某甲，在乡里横行霸道，他看到李申的妻子有些姿色，就想夺过来，只是没找到借口。因此某甲就指使仆人引诱李申赌博，借给李申高息赌资，让他以妻子做抵押，钱输光了再借给他。李申赌了一夜就负债数千钱。过了半年，连本带利就欠了某甲三十万钱。李申无力偿还，某甲派了很多人把李申的妻子抢走。李申到某甲家门口哭诉。某甲大怒，把李申吊在树上，棒打刀割，逼他立下“无悔状”。崔猛听到这些，气如山涌，打马向前，要去动武。崔母打开车帘喊道：“哎呀！又要去闯祸吗！”崔猛才没去。吊唁归来，崔猛既不说话也不吃饭，只是一个人坐着，两眼发呆，好像在生谁的气。妻子问他，他也不回答。到了晚上，和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亮，第二天夜里仍是这样。他忽然打开门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躺下。如此三四次，妻子不敢问，只是屏息听他的动静。后来出去的时间较长，回来后关上门就睡着了。

是夜，有人杀某甲于床上，刳腹流肠[25]，申妻亦裸尸床下。官疑申，捕治之。横被残梏[26]，踝骨皆见，卒无词[27]。积年馀，不堪刑，诬服[28]，论辟[29]。会崔母死，既殡[30]，告妻曰：“杀甲者，实我也。徒以有老母故，不敢泄。今大事已了，奈何以一身之罪殃他人？我将赴有司死耳！”妻惊挽之，绝裾而去[31]，自首于庭[32]。官愕然，械送狱，释申。申不可，坚以自承。官不能决，两收之[33]。戚属皆诮让申。申曰：“公子所为，是我欲为而不能者也。彼代我为之，而忍坐视其死乎？今日即谓公子未出也可。”执不异词，固与崔争。久之，衙门皆知其故，强出之，以崔抵罪，濒就决矣[34]。会恤刑官赵部郎案临阅囚[35]，至崔名，屏人而唤之。崔入，仰视堂上，僧哥也，悲喜实诉。赵徘徊良久，仍令下狱，嘱狱卒善视之。寻以自首减等[36]，充云南军；申为服役而去，未期年，援赦而归[37]：皆赵力也。

【注释】

[25]刳（kū）：从中间破开再挖空。

[26]残梏：酷刑。

[27]卒无词：始终没有招承。词，供词。

[28]诬服：被迫衔冤认罪。

[29]论辟：判处死刑。辟，大辟，斩首。

[30]既殡：已经入葬。殡，停放灵柩或把灵柩送到墓地去。

[31]绝裾（jū）：断绝襟袖，以示去意的坚决。裾，衣服的襟袖。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尤悔》：晋温峤受刘琨命，至江南奉表劝进，其“母崔氏固驻之，峤绝裾而去”。

[32]庭：公庭，官府。

[33]收：拘押。

[34]濒：濒临，就要。

[35]恤刑官：分赴各道，复审囚犯的监察官吏。恤刑，用刑慎重不滥。最初见于《书·舜典》：“惟刑之恤哉！”后世一般指对于老幼废疾者的减刑和对狱囚的悯恤并逐渐形成制度。明初设恤刑官，分别派遣御史到各道审理囚犯。正统、成化以后，成为定制。清律沿袭明制。阅囚：也称“录囚”。审察并复勘已定罪的囚犯。

[36]减等：减刑。等，量刑的等级。

[37]援赦：根据赦令。

【译文】

就在这夜，有人把某甲杀死在床上，剖开肚子，肠子也流了出来，李申的妻子也光着身子死在床下。官府怀疑是李申干的，把他抓了起来。用了种种酷刑，打得脚踝骨都露出来了，李申也没招认。过了一年多，李申忍受不了酷刑，衔冤认罪，被判处死刑。这时崔猛的母亲去世了，安葬完毕，崔猛对妻子说：“杀某甲的人，实际是我。只因老母在世，不敢泄露。现在大事已经完毕，怎能因我犯的罪而累及他人呢？我要到官府去自首！”妻子惊慌地拉住他，他扯断衣襟走了，到官府去自首。县官很惊讶，给他带上刑具送进监狱，释放了李申。李申不走，坚持说某甲是自己杀的。县官无法判定谁是凶手，把二人同时收监。李申的亲属都责备李申自寻死路。李申说：“公子所做的，是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他替我做了，我能忍心看着他去送死吗？今日就算崔公子没有出来自首好了。”一口咬定某甲是自己杀的，和崔猛争着抵罪。时间长了，衙门都知道了真实情况，强令李申出狱，让崔猛抵罪，不久就要行刑。正在这时，恤刑官赵部郎来巡视，在查阅案卷时，看到崔猛的名字，就屏退手下人，唤崔猛进来。崔猛进来，抬头向堂上一看，那赵部郎原来是僧哥，心中悲喜交加，如实叙述了案情。赵部郎犹豫了好久，仍下令让崔猛回到牢狱，嘱咐狱卒好好照顾他。不久，因崔猛是自首的，从轻判处，免除死罪，充军云南；李申为照顾崔猛，也跟着去了，不到一年，得到赦令，回到家乡：这些都是赵部郎出力的结果。

既归，申终从不去，代为纪理生业[38]。予之赀，不受。缘橦技击之术[39]，颇以关怀。崔厚遇之，买妇授田焉。崔由此力改前行，每抚臂上刺痕，泫然流涕。以故乡邻有事，申辄矫命排解，不相禀白。有王监生者，家豪富，四方无赖不仁之辈，出入其门。邑中殷实者，多被劫掠，或迕之[40]，辄遣盗杀诸途。子亦淫暴。王有寡婶，父子俱烝之[41]。妻仇氏，屡沮王[42]，王缢杀之。仇兄弟质诸官，王赇嘱[43]，以告者坐诬[44]。兄弟冤愤莫伸，诣崔求诉，申绝之使去。过数日，客至，适无仆，使申瀹茗。申默然出，告人曰：“我与崔猛朋友耳，从徙万里[45]，不可谓不至矣。曾无廪给[46]，而役同厮养[47]，所不甘也！”遂忿而去。或以告崔，崔讶其改节，而亦未之奇也。申忽讼于官，谓崔三年不给佣值。崔大异之，亲与对状，申忿相争。官不直之，责逐而去。又数日，申忽夜入王家，将其父子婶妇并杀之，黏纸于壁，自书姓名。及追捕之，则亡命无迹。王家疑崔主使，官不信。崔始悟前此之讼，盖恐杀人之累己也。关行附近州邑[48]，追捕甚急。会闯贼犯顺[49]，其事遂寝。

【注释】

[38]纪理：经营，打理。生业：产业。

[39]缘橦：攀缘，缘竿。《魏书·乐志》：“诏太乐、总章、鼓吹增修杂伎，造五兵……缘橦、跳丸、五案以备百戏。”技击：用于搏斗的武术。

[40]迕：违抗。

[41]烝（zhēng）：同母辈通奸。

[42]沮：破坏，败坏。

[43]赇嘱：贿赂请托。

[44]坐诬：治以诬陷之罪。

[45]徙：徙边，流放。指上文所谓“充云南军”。

[46]廪给：给以粮米。犹言给予工钱。

[47]役同厮养：役使如同奴仆。厮养，旧时对仆役的贱称。

[48]关：关文，古时官府间平行公文。

[49]闯贼犯顺：指闯王李自成起义反明。犯顺，以逆反顺，造反作乱。

【译文】

回家以后，李申一直跟随着他，替他经营产业。崔猛给他钱，他不要。对于飞檐走壁、耍枪弄棒的武艺很感兴趣。崔猛对他很好，花钱为他娶了妻子，置了田产。崔猛从此以后痛改以前的鲁莽行为，每当抚摸臂上刺的花纹，就不由地流泪。因此遇到乡邻有什么事，李申就假托受命出面排解，不告诉崔猛。有位王监生，家中非常富有，四方的无赖之徒，经常在他家进进出出。县里一些殷实的人家，大多遭受抢劫，有人得罪了他，他就派强盗把这人杀死在路上。他的儿子也残暴荒淫。王监生有位寡婶，他们父子都跟她有奸情。王监生的妻子仇氏，经常劝他不要胡作非为，王监生把她勒死了。仇氏的兄弟告到官府，王监生又贿赂官府，反而将仇氏的兄弟判为诬告罪。仇氏兄弟无处申冤，就向崔猛求助，李申拒绝了他们，让他们走了。过了几天，来了一位客人，正巧身旁没有仆人，就让李申为客人沏茶。李申一句话没说走了出去，对人说：“我和崔猛只不过是朋友罢了，我跟他充军万里，对他的照顾关心不可谓不周到。但他一点儿报酬不给，还把我当作仆人一般对待，真是不甘心！”于是气愤地离开了崔家。有人将李申的话告诉了崔猛，崔猛对李申突然改变态度很是惊讶，但也没有放在心上。李申忽然又向官府告状，说崔猛三年没给他工钱。崔猛感到非常奇怪，亲自和李申对质，李申愤怒地与他争辩。县官认为李申无理，把他斥责一番，撵出了公堂。又过了几天，李申深夜进入王监生家，将王监生父子、婶娘、妻子全都杀了，在墙上贴了张条子，写上自己的姓名。等官府来追捕时，李申已逃得无影无踪。王监生家怀疑是崔猛指使的，官府不相信。崔猛这才醒悟李申状告自己，是怕杀人后连累了他。官府向附近州县发出通缉令，紧急追捕李申。这时正遇上李自成造反，追捕李申的事也就作罢了。

及明鼎革，申携家归，仍与崔善如初。时土寇啸聚，王有从子得仁，集叔所招无赖，据山为盗，焚掠村疃[50]。一夜，倾巢而至，以报仇为名。崔适他出，申破扉始觉，越墙伏暗中。贼搜崔、李不得，据崔妻，括财物而去[51]。申归，止有一仆，忿极，乃断绳数十段，以短者付仆，长者自怀之。嘱仆越贼巢[52]，登半山，以火爇绳，散挂荆棘，即反勿顾。仆应而去。申窥贼皆腰束红带，帽系红绢，遂效其装。有老牝马初生驹[53]，贼弃诸门外。申乃缚驹跨马，衔枚而出[54]，直至贼穴。贼据一大村，申絷马村外，逾垣入。见贼众纷纭，操戈未释。申窃问诸贼，知崔妻在王某所。俄闻传令，俾各休息，轰然噭应。忽一人报东山有火，众贼共望之，初犹一二点，既而多类星宿[55]。申坌息急呼东山有警[56]，王大惊，束装率众而出。申乘间漏出其右，反身入内。见两贼守帐，绐之曰：“王将军遗佩刀。”两贼竞觅，申自后斫之，一贼踣，其一回顾，申又斩之。竟负崔妻越垣而出。解马授辔，曰：“娘子不知途，纵马可也。”马恋驹奔驶，申从之。出一隘口[57]，申灼火于绳，遍悬之，乃归。

【注释】

[50]疃（tuǎn）：村，屯。

[51]括：囊括。

[52]越：超越。

[53]牝（pìn）：雌，母。

[54]衔：口含。枚：形如箸，两端有带，可系于颈。古时进军偷袭时，常令士兵衔在口中，以防喧哗。

[55]多类星宿：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56]坌（bèn）息：喘粗气。

[57]隘口：险要的关口。

【译文】

明朝灭亡之后，李申带着家眷回到家乡，仍然和崔猛亲密交往。当时土匪聚集，王监生有个侄子叫王得仁，召集了王监生当年纠集的无赖之徒，占山为盗，经常到附近村中烧杀抢掠。一天夜里，倾巢而来，以报仇为名，来到崔、李二家。崔猛碰巧有事外出，李申在土匪打开门后才发觉，跳墙出去，伏在暗处。土匪找不到崔猛、李申，就劫走了崔猛的妻子，掠夺了财物走了。李申回到家中，家里只剩下一个仆人，李申愤怒极了，把一根绳子剁成数十段，把短的交给仆人，长的自己带着。他嘱咐仆人越过土匪窝爬到半山腰，用火点着绳子，分散挂在荆棘上，就马上回来，不要回头看。仆人答应着走了。李申看到土匪都束着红腰带，帽上系块红绸子，也打扮成这种样子。有匹老母马刚生下马驹，土匪把它们丢弃在门外。李申把马驹拴在桩上，骑上老马，让马口衔根木棍不让它发出声音，直奔贼巢而去。土匪集聚在一个大村里，李申把马拴在村外，跳墙进了村。看见匪徒们乱哄哄的，武器还未放下。李申偷偷地向他们打听，知道崔猛的妻子在王得仁的住处。一会儿听到传令，让他们各自休息，匪徒们喊叫着响应。忽然一个人跑来报告，说东山有火，众贼一起向东张望，那火开始只有一二点，接着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李申喘着粗气大喊东山有警，王得仁大吃一惊，带上武器率领众匪出去了。李申乘机从王得仁身边闪出去，反身进入屋内。只见有两个土匪守在床边，李申骗他们说：“王将军忘了带佩刀。”两个土匪争着去寻找，李申从后边挥刀砍去，一个被砍倒，另一个回头来看，也被李申砍死了。李申赶快背着崔猛的妻子跳墙出来。他把拴在村口的马解开，将缰绳交给崔妻，说：“娘子不知道回家的路，放松缰绳让它跑就行了。”母马惦念着马驹，快速往家奔驰，李申跟在后面。出了一个山口，李申把带的绳子点着，都挂起来，然后回到家中。

次日，崔还，以为大辱，形神跳躁[58]，欲单骑往平贼。申谏止之。集村人共谋，众恇怯莫敢应[59]。解谕再四，得敢往二十馀人，又苦无兵[60]。适于得仁族姓家获奸细二，崔欲杀之，申不可，命二十人各持白梃[61]，具列于前，乃割其耳而纵之。众怨曰：“此等兵旅，方惧贼知，而反示之。脱其倾队而来，阖村不保矣！”申曰：“吾正欲其来也。”执匿盗者诛之。遣人四出，各假弓矢火铳，又诣邑借巨炮二。日暮，率壮士至隘口，置炮当其冲[62]，使二人匿火而伏，嘱见贼乃发。又至谷东口，伐树置崖上。已而与崔各率十馀人，分岸伏之[63]。一更向尽，遥闻马嘶，贼果大至，繈属不绝[64]。俟尽入谷，乃推堕树木，断其归路。俄而炮发，喧腾号叫之声，震动山谷。贼骤退，自相践踏。至东口，不得出，集无隙地。两岸铳矢夹攻[65]，势如风雨，断头折足者，枕藉沟中。遗二十馀人，长跪乞命，乃遣人絷送以归。乘胜直抵其巢。守巢者闻风奔窜，搜其辎重而还。崔大喜，问其设火之谋。曰：“设火于东，恐其西追也；短，欲其速尽，恐侦知其无人也；既而设于谷口，口甚隘，一夫可以断之，彼即追来，见火必惧：皆一时犯险之下策也。”取贼鞫之，果追入谷，见火惊退。二十馀贼，尽劓刖而放之[66]。由此威声大震，远近避乱者从之如市，得土团三百馀人[67]。各处强寇无敢犯，一方赖之以安。

【注释】

[58]形神跳躁：暴跳如雷，情绪烦躁。形，形体。神，精神。

[59]恇（kuāng）怯：懦弱，胆怯。

[60]兵：兵器。

[61]白梃：大木棍。《吕氏春秋·简选》：“鉏櫌白梃，可以胜人之长铫利兵，此不通乎兵者之论。”

[62]冲：冲要之处。

[63]岸：指山谷两侧。

[64]繈属：连续不断。《汉书·倪宽传》：“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属不绝。”颜师古注：“，索也。言输者接连不绝于道，若绳索之相属也。”

[65]铳（chòng）：旧时指枪一类的火器。

[66]劓刖（yì yuè）：割鼻、断足，均为古代酷刑。

[67]土团：乡团、乡勇之类地方武装。

【译文】

第二天，崔猛回家，知道了这件事，认为是奇耻大辱，暴跳如雷，想单身匹马去踏平贼巢。李申劝阻了他。招集村人共同商议，众人胆小不敢响应。再三讲解利害，才有二十多人敢去，但又没有兵器。正巧在王得仁同族家中抓到两名奸细，崔猛想杀掉他们，李申说不要杀，下令让那二十人都手持白木棍，排队站好，当着这些人的面割掉两个奸细的耳朵，把他们放了。众人抱怨说：“我们这点儿队伍，本来怕土匪知道底细，现在反而把实情亮给他们。假如土匪倾巢出动，我们整个村子就保不住了！”李申说：“我正想让他们来。”接着把窝藏奸细的那家人杀死。李申派了四个人出去，每人都去借弓箭火枪，又到县城借来两门大炮。天黑后，率领众壮士来到隘口，把大炮安置在要道上，让两个人藏着火种埋伏着，嘱咐他们看见土匪再点火放炮。李申又带人来到山谷东口，砍下大树放在山崖上。接着和崔猛各率领十几个人，分头埋伏在山谷两旁。一更天过去了，听到远处有马叫声，大批的土匪果然来了，一个挨一个连绵不断。等他们全部进入山谷，就把砍下的大树推下去，截断土匪的归路。接着炮火轰鸣，喊杀声震动山谷。土匪急忙撤退，人马自相践踏。来到山谷东口，出不去，挤在一起没有空隙。设在两边山上的火枪弓箭一起夹攻，势如暴风骤雨，土匪被打掉脑袋打折腿的，横躺竖卧在山沟中。剩下来的二十多个土匪，下跪求饶，李申就派人把他们捆起来押送回去。他们乘胜直捣匪巢。守巢的土匪闻风而逃，李申等人缴获了贼巢中的武器物资就返回去了。崔猛非常高兴，问李申布火绳阵的道理。李申说：“在东面点火，恐怕他们往西追；火绳短，是让火赶快熄灭，恐怕敌人侦察到山上没人；在山谷口设长火绳，因谷口狭窄，一人就可以守住，土匪即使追来，看到火光必然害怕：这些都是一时冒险而想出来的下策。”后来审问被俘的土匪，果然说追到山谷口，看见火光就退走了。后来这二十几个被俘的土匪，都被他们割了鼻子耳朵放走了。从此李申、崔猛等人的威名大震，远近避难的人都来依附他们，编成了三百多人的地方武装。各处的土匪强盗都不敢来进犯，使这一带得到了安宁。

异史氏曰：快牛必能破车[68]，崔之谓哉！志意慷慨，盖鲜俪矣[69]。然欲天下无不平之事，宁非意过其通者与？李申，一介细民[70]，遂能济美[71]。缘橦飞入，翦禽兽于深闺；断路夹攻，荡幺魔于隘谷。使得假五丈之旗[72]，为国效命，乌在不南面而王哉[73]！

【注释】

[68]快牛必能破车：意谓刚勇盛气之人，必然惹祸招灾。《晋书·载记·石季龙》：石虎年轻时喜游荡，好驰猎，多次以弹伤人。其从父石勒欲杀之。勒母曰：“快牛为犊子时，多能破车，汝当小忍之。”快牛，快而有力的牛。喻盛气的人。

[69]俪：并列，比并。

[70]一介细民：一个普通小民。

[71]济美：在前人的基础上发扬光大。《左传·文公十八年》：“世济其美，不陨其名。”

[72]假五丈之旗：持有杆高五丈的旗，指主帅之大纛。《史记·秦始皇本纪》：“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

[73]不南面而王（wàng）：古时以坐北面南为尊，后来泛指帝王或重臣的统治。王，君临，统治。

【译文】

异史氏说：快牛必然要弄坏车，但一定也会有出息，这说的就是崔猛啊！他意气慷慨激烈，大概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然而他希望天下没有不公平的事，不是比那些所谓通达事理的人更有理想吗？李申本是一个小民百姓，最后却成就了美名。攀援进入敌巢，翦除禽兽于深闺之内；切断道路夹攻，扫荡妖魔于狭谷之中。假使他能参军持有五丈之旗，为国家效力，谁能说他没有可能不南面称王呢！

诗谳

【题解】

本篇写的是能吏周亮工以凶杀案现场遗留的一柄诗扇为线索展开调查，最终昭雪冤案的故事。然而本案也有漏洞。扇子仅是现场留下的线索，青州原审官吏认定扇子上的署名者即持有者，持有者即杀人者，固然轻率，而周亮工认为扇子的实际持有者即为杀人者也有漏洞，因为毕竟扇子不是杀人凶器，仅只是现场有价值的遗留物，在扇子和凶手之间的联系上，如果要构成证物的链条还有许多环节需要补充侦破，而侦破的手段往往在主审官认定有罪之后同样只有“惨被械梏”了。

青州居民范小山，贩笔为业，行贾未归[1]。四月间，妻贺氏独居，夜为盗所杀。是夜微雨，泥中遗诗扇一柄，乃王晟之赠吴蜚卿者。晟，不知何人；吴，益都之素封，与范同里，平日颇有佻达之行，故里党共信之。郡县拘质，坚不伏，惨被械梏，诬以成案。驳解往复[2]，历十馀官，更无异议。吴亦自分必死，嘱其妻罄竭所有[3]，以济茕独[4]。有向其门诵佛千者，给以絮袴[5]，至万者絮袄。于是乞丐如市，佛号声闻十馀里。因而家骤贫，惟日货田产，以给资斧。阴赂监者使市鸩[6]。夜梦神人告之曰：“子勿死，曩日‘外边凶’，目下‘里边吉’矣。”再睡，又言，以是不果死。

【注释】

[1]行贾：外出经商。

[2]驳解往复：指地方及上级官府反复审理。驳，驳勘。指上级官府驳回原判，重行复审。解，解勘。指重罪要犯由地方解送上级逐层审勘。

[3]罄竭所有：竭尽全部资财。

[4]济茕（qióng）独：指行善济贫。济，救济。茕独，孤独无靠的人。

[5]絮袴：棉裤。袴，亦作“裤”。

[6]市鸩（zhèn）：买毒酒。谓意欲自尽。鸩，鸟名。其羽有毒，浸酒饮之即死。

【译文】

青州居民范小山，以贩卖毛笔为业，在外经商未归。四月间，他的妻子贺氏独居，夜间被强盗杀死。这夜曾下小雨，在泥水中遗留了一柄题着诗的扇子，是王晟赠给吴蜚卿的。王晟，不知是什么人；吴蜚卿则是青州的一个富户，和范小山同村，平日有轻佻放达的行为，因此同村的人都认为是他杀的人。官府把吴蜚卿抓来审问，他坚决不承认，被严刑拷打，才屈打成招定了案。后来又在县里、府里反复审理，经过十几位官员的手，再没有异议。吴蜚卿自料必死无疑，就嘱咐妻子用尽家中的一切财物，去救济那些穷困孤寡之人。有到他家门口念一千遍“阿弥陀佛”的人，赠给棉裤一条，念一万遍的，赠给棉袄一件。于是上门的乞丐成群结队，念佛的声音十几里外都能听到。因而吴家骤然变穷，只有靠一点点儿出卖田产，维持日常生活。吴蜚卿暗中贿赂狱卒，让他们买毒药准备自杀。夜间忽然梦见神人对他说：“你不要死，往日‘外边凶’，

眼下是‘里边吉’了。”再睡，又梦见神人来说这句话，因此他就没自杀。

无何，周元亮先生分守是道[7]，录囚至吴，若有所思。因问：“吴某杀人，有何确据？”范以扇对。先生熟视扇，便问：“王晟何人？”并云不知。又将爰书细阅一过[8]，立命脱其死械，自监移之仓[9]。范力争之，怒曰：“尔欲妄杀一人便了却耶？抑将得仇人而甘心耶？”众疑先生私吴，俱莫敢言。先生标朱签[10]，立拘南郭某肆主人。主人惧，莫知所以。至则问曰：“肆壁有东莞李秀诗[11]，何时题耶？”答云：“旧岁提学按临，有日照二三秀才[12]，饮醉留题，不知所居何里。”遂遣役至日照，坐拘李秀[13]。数日，秀至。怒曰：“既作秀才，奈何谋杀人？”秀顿首错愕，曰：“无之！”先生掷扇下，令其自视，曰：“明系尔作，何诡托王晟？”秀审视曰：“诗真某作，字实非某书。”曰：“既知汝诗，当即汝友。谁书者？”秀曰：“迹似沂州王佐[14]。”乃遣役关拘王佐[15]。佐至，呵之如秀状。佐供：“此益都铁商张成索某书者，云晟其表兄也。”先生曰：“盗在此矣。”执成至，一讯遂伏。

【注释】

[7]周元亮：即周亮工。字元亮。崇祯十三年（1640）进士，官至浙江道监察御史。入清后历仕盐法道、兵备道、布政使、左副都御史、户部右侍郎等。分守是道：据《山东通志》，周亮工在康熙元年（1662）十月，以佥事起用补山东青州海防道。

[8]爰（yuán）书：古时记录囚犯供词的文书。

[9]自监移之仓：由内牢移至外监。清制，监狱分内、外监，“死囚禁内监，军流以下禁外监”。见《清会典·刑部·刑制》。仓，罪犯监禁之所，指外监。

[10]标：书写。指写上欲拘者姓名、地址。朱签：红色竹签，为旧时官府交给差役拘捕犯人的凭证。

[11]东莞（guǎn）：古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山东沂水。南朝宋时，治所改移至今山东莒县。

[12]日照：县名。魏晋以后，旧地属莒县，故日照李秀可称东莞人。

[13]坐拘：立即拘捕。坐，坐等，坐致。

[14]迹：字迹。沂州：州名。清雍正时升为府。治所在今山东临沂。

[15]关拘：发公函拘捕。

【译文】

不久，周元亮先生出任青州海防道，审阅囚犯案卷看到吴蜚卿的名字时，若有所思。他因而问道：“吴某杀人，有何确凿证据？”范小山说有扇子为证。周先生仔细审视扇子，问道：“王晟是什么人？”都说不知道。周先生又把案卷仔细看了一遍，立即下令解除吴蜚卿的死囚枷锁，从死囚监转到普通牢房。范小山竭力和周先生争辩，周先生生气地说：“你是想胡乱杀一个人就了事呢？还是找到真正的仇人才甘心呢？”众人都怀疑周先生在袒护吴蜚卿，没有人敢说话。周先生发出红签，立时命令拘押南门外开店的店主。店主很害怕，不知是为什么。店主来了以后，周先生问道：“你店内的墙上有东莞李秀的诗，是什么时候题写的？”店主回答说：“去年提学来视察，有日照的几位秀才，喝醉酒题写的，不知他们住在什么村。”于是派遣差役到日照，去拘捕李秀。过了几天，李秀到堂。周先生愤怒地问：“既然身为秀才，为什么要杀人？”李秀十分惊愕，叩头说：“我没有杀人啊！”周先生把扇子扔到李秀面前，让他自己看，并说：“明明是你写的诗，为什么假托王晟？”李秀仔细看了看说：“诗确实是我作的，字却不是我写的。”周先生说：“既然知道你的诗，应当就是你的朋友。看看是谁的字？”李秀说：“从笔迹看，好像是沂州王佐写的。”于是派衙役去发公函拘捕王佐。王佐到堂，周先生像呵斥李秀那样训斥他。王佐供认说：“这是益都铁商张成求我写的，说王晟是他的表兄。”周先生说：“杀人凶手就在这里。”把张成抓来，一审问他就招认了。

先是，成窥贺美，欲挑之，恐不谐。念托于吴，必人所共信，故伪为吴扇，执而往。谐则自认，不谐则嫁名于吴，而实不期至于杀也。逾垣入，逼妇。妇因独居，常以刀自卫。既觉，捉成衣，操刀而起。成惧，夺其刀。妇力挽，令不得脱，且号。成益窘，遂杀之，委扇而去[16]。三年冤狱，一朝而雪，无不诵神明者。吴始悟“里边吉”乃“周”字也。然终莫解其故。

【注释】

[16]委：丢弃。

【译文】

此前，张成看到贺氏长得漂亮，想勾搭她，又恐怕不能成功。他就心想假如假装成吴蜚卿，人们一定会相信，所以伪造了一把吴蜚卿的扇子，拿着去了。事情成功就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不成就嫁祸于吴蜚卿，但没有想到会杀人。张成先跳墙进了范家，要逼迫贺氏成奸。贺氏因独居，经常在身边放一把刀用来自卫。她发觉有坏人，立即抓住张成的衣服，拿着刀跳起来。张成害怕了，就去夺刀。贺氏用力抓住张成不放，并且大声喊叫。张成更加慌乱，就杀死贺氏，丢下扇子逃走了。三年的冤狱，一朝得到昭雪，没有人不称颂周先生神明。这时吴蜚卿才醒悟神人梦中说的“里边吉”就是“周”字。但他始终不明白周先生是如何破案的。

后邑绅乘间请之[17]，笑曰：“此最易知。细阅爰书，贺被杀在四月上旬，是夜阴雨，天气犹寒，扇乃不急之物，岂有忙迫之时，反携此以增累者[18]，其嫁祸可知。向避雨南郭，见题壁诗与箑头之作[19]，口角相类[20]，故妄度李生，果因是而得真盗。”闻者叹服。

【注释】

[17]乘间（jiàn）请之：找个机会请教于周元亮。

[18]增累：拖累。

[19]箑（shà）头：扇上。箑，扇子。

[20]口角相类：语气相近。

【译文】

后来县城的一位士绅找了一个机会向周先生请教，周先生笑着说：“这容易极了。我仔细看那些案件文书，贺氏被杀在四月上旬，当夜是阴雨天，天气还很寒冷，扇子还用不着，岂有在慌乱急迫之时，反而带着它增添累赘呢，以此看来必想嫁祸他人。前些时我在南门外避雨，见到那店铺墙上的题诗和扇子上的诗口气相似，所以大胆怀疑是李秀，果然一步步得到了真凶。”听的人都感叹佩服。

异史氏曰：天下事，入之深者，当其无，有有之用[21]。词赋文章，华国之具也[22]，而先生以相天下士[23]，称孙阳焉[24]。岂非入其中深乎？而不谓相士之道，移于折狱[25]。《易》曰：“知几其神[26]。”先生有之矣。

【注释】

[21]当其无，有有之用：意谓深入事理的人，能于无以为用之处，发现它的作用。《老子》：“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此处化用其义。

[22]华国之具：为国家增光添彩。晋陆云《张二侯颂》：“文敏足以华国，威略足以振众。”

[23]以相（xiàng）天下士：意谓根据众多读书人所写的文章来观测他们的性行和命运。相，观察，鉴别。

[24]称孙阳焉：被称为是伯乐式的人物。孙阳，春秋秦穆公时人，一名伯乐，善相马。

[25]折狱：断案。

[26]知几（jī）其神：指人能预知事情萌发的细微迹象，就能与神道相合。《易·系辞》：“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几，细微的迹象，预兆。

【译文】

异史氏说：天下的事，深入钻研的人，看似无用的东西就成了有用的东西。词赋文章，本是用来歌舞升平的，先生却用来考察天下的读书人，可称为相士的伯乐。难道这不是钻研得很深吗？而没想到先生又把相士的方法用于断案。《易经》曰：“知几其神。”先生就达到这种程度了。

鹿衔草

【题解】

中国传统药物学讲究灵丹妙药，过去中药店门前往往摆放着或鹿或鹤衔着仙草灵芝的形象。认为鹿或鹤与仙人有着联系，或者是长寿的象征。本篇大概就是依据民间传闻写所谓起死回生的“仙草”是如何采集的。虽然故事荒诞不经，但栩栩如生地描绘了动物的生活和采药人采集药材的过程。冯镇峦评论《聊斋志异》说：“文有设身处地法。……苏诗题画雁云：野雁见人时，未起意先改。君从何处看，得此无人态？此文家运思入微之妙，即所谓设身处地法也。聊斋处处以此会之。”

关外山中多鹿[1]。土人戴鹿首，伏草中，卷叶作声，鹿即群至。然牡少而牝多，牡交群牝，千百必遍，既遍遂死。众牝嗅之，知其死，分走谷中，衔异草置吻旁以熏之，顷刻复苏。急鸣金施铳[2]，群鹿惊走。因取其草，可以回生。

【注释】

[1]关外：山海关以外，泛指我国东北地区。

[2]鸣金：敲击钲、铙等金属乐器。后多指敲锣。

【译文】

关外山中有很多鹿。当地人头上顶个鹿头，伏在草丛中，捲起树叶吹出声音，鹿就纷纷来了。然而鹿群中公鹿少母鹿多，公鹿和母鹿交配，母鹿有千百头，公鹿也要交配遍，这样公鹿就会累死。众母鹿闻一闻公鹿，知它已死，就分头跑到山谷中，衔回一种异草放在公鹿嘴边熏它，顷刻间公鹿就会复活。这时当地人急忙敲锣放枪，群鹿惊走。于是取回这种草，可以起死回生。

小棺

【题解】

蒲松龄性情浪漫好奇，所以所记也多诡异之事。本篇所记匪夷所思：字，从来字书所未载。人，恍惚迷离，或怪或鬼或仙，捉摸不透。而所记小棺，无论数量、大小、所贮，更是闻所未闻。只能以动乱时代必有非常之事，吴三桂叛乱期间杀戮之多来解释。

天津有舟人某，夜梦一人教之曰：“明日有载竹笥赁舟者[1]，索之千金，不然，勿渡也。”某醒，不信。既寐，复梦，且书“、、”三字于壁，嘱云：“倘渠吝价，当即书此示之。”某异之。但不识其字，亦不解何意。

【注释】

[1]竹笥（sì）：盛饭或衣物的竹制方形容器。

【译文】

天津有一位船夫，夜里梦见一个人对他说：“明天有个带着竹筐来租船的人，向他要一千两银子，不然就不渡他过河。”船夫醒了，不相信这事。睡着以后，又做了这个梦，还梦见这人在墙上写了“、、”三个字，嘱咐说：“要是那人吝啬，不愿出一千两银子，就把这三个字写出来给他看。”船夫觉得很奇怪。但不认识那三个字，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次日，留心行旅。日向西，果有一人驱骡载笥来，问舟。某如梦索价，其人笑之。反复良久，某牵其手，以指书前字。其人大愕，即刻而灭。搜其装载，则小棺数万馀，每具仅长指许，各贮滴血而已。某以三字传示遐迩[2]，并无知者。未几，吴逆叛谋既露[3]，党羽尽诛，陈尸几如棺数焉。徐白山说。

【注释】

[2]遐迩：远近。遐，远。迩，近。

[3]吴逆：指吴三桂。

【译文】

第二天，他留心查看来往的旅客。太阳偏西时，果然有一个人赶着骡子载着竹筐来了，要租船过河。船夫按梦中人说的钱数要价，那人讥笑他。两人讨价还价好久，船夫拉着他的手，用手指写了那三个字。那人大惊失色，立刻消失不见了。搜查他装的东西，里面有数万个小棺材，每个棺材仅一指多长，里面都装有一滴血。船夫把那三个字给远近的人看，都不认识。不久，吴三桂叛变的阴谋败露，党羽全部被杀头，陈列的尸体正好和小棺材的数目相同。这事是徐白山讲的。

邢子仪

【题解】

作品以白莲教的幻术作为引子讲述了“家赤贫而性方鲠”的秀才邢子仪得到上天的好报，不仅获得了巨额家财，而且“不爱一色，而天报之以两”的故事。白莲教在《聊斋志异》中往往与幻术相联系，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于白莲教的认识。白莲教党徒杨某设谋让继室朱氏伪作仙姬摄取泗上某绅家女的情节，具体而微，浪漫美丽，展现了蒲松龄奇瑰的想象力和高度的文字表现技巧。

相面，是《聊斋志异》链接情节的惯常手法，大概蒲松龄也颇深信。本篇之外，《青梅》、《田七郎》、《封三娘》、《邵九娘》、《细柳》、《崔猛》、《陈云栖》等篇章也都有所涉及。

滕有杨某[1]，从白莲教党[2]，得左道之术[3]。徐鸿儒诛后，杨幸漏脱，遂挟术以遨[4]。家中田园楼阁，颇称富有。至泗上某绅家[5]，幻法为戏，妇女出窥。杨睨其女美，归谋摄取之。其继室朱氏，亦风韵，饰以华妆，伪作仙姬，又授木鸟，教之作用[6]，乃自楼头推堕之。朱觉身轻如叶，飘飘然凌云而行。无何，至一处，云止不前，知已至矣。是夜，月明清洁，俯视甚了[7]。取木鸟投之，鸟振翼飞去，直达女室。女见彩禽翔入，唤婢扑之，鸟已冲帘出。女追之，鸟堕地作鼓翼声，近逼之，扑入裙底，展转间，负女飞腾，直冲霄汉。婢大号，朱在云中言曰：“下界人勿须惊怖，我月府姮娥也。渠是王母第九女，偶谪尘世。王母日切怀念，暂招去一相会聚，即送还耳。”遂与结襟而行[8]。方及泗水之界[9]，适有放飞爆者，斜触鸟翼，鸟惊堕，牵朱亦堕，落一秀才家。

【注释】

[1]滕：县名。位于山东南部，治所在今山东滕州。

[2]白莲教：假借“弥勒下生”的民间秘密宗教团体，源于南宋佛教的一个支系，元明清三代在民间流行。下文徐鸿儒，即明天启年间，以白莲教教主身份起事的农民起义领袖。

[3]左道：旁门邪道。指非光明正大的法术。

[4]挟：凭借。遨：游。

[5]泗上：泛指泗水北岸。泗水也叫泗河，源于山东泗水陪尾山，古时流经山东曲阜、江苏徐州入淮。

[6]作用：操作，使用。

[7]了：清楚。

[8]结襟：并肩。

[9]泗水：县名。清属兖州府。

【译文】

滕县的杨某，加入了白莲教，学了些左道旁门的妖术。白莲教首领徐鸿儒被杀以后，杨某侥幸逃脱，依仗这点儿妖术四处游荡。家中有田园楼阁，颇为富足。杨某曾到泗上某士绅家，表演魔术戏法，这家的妇女也出来观看。杨某看到士绅的女儿长得很美，回家以后就想用妖术把她弄来。杨某的继室朱氏，也有些风韵，杨某就让她穿上华丽的衣服，装成仙女，又给了她一只木鸟，教她操作的技巧，然后把朱氏从楼顶推了下去。朱氏觉得身轻如叶，飘飘扬扬驾着云彩飞行。不久来到一个地方，云彩停住不再前进，朱氏知道已到了要去的地方。这天夜里，月光明亮，四处清爽，向下一看，什么都能看清。朱氏把木鸟向下一投，木鸟振翅飞走，一直飞到士绅女儿的闺房中。那小姐看到一只彩禽飞了进来，就喊丫环捕捉，这时鸟已冲开门帘飞了出去。小姐去追，鸟落在地上鼓动着翅膀，近前去看，鸟扑到小姐的裙子底下，辗转间，这鸟背着小姐飞了起来，直冲云霄。丫环大叫，朱氏在云中说道：“下界人不要害怕，我是月宫的嫦娥。你家小姐是王母娘娘第九个女儿，偶然贬谪到尘世。王母娘娘日夜思念她，现在暂时招她回去相聚，不久就会送还。”说完，就和小姐并肩飞行。二人刚到泗水地界，碰巧有人燃放爆竹，从斜下方冲上来碰到鸟的翅膀，鸟一惊坠落下来，朱氏也被牵着掉了下来，落到一位秀才家中。

秀才邢子仪，家赤贫而性方鲠[10]。曾有邻妇夜奔，拒不纳。妇衔愤去，谮诸其夫，诬以挑引。夫固无赖，晨夕登门诟辱之。邢因货产僦居别村。有相者顾某善决人福寿，邢踵门叩之[11]。顾望见笑曰：“君富足千钟，何着败絮见人[12]？岂谓某无瞳耶？”邢嗤妄之。顾细审曰：“是矣。固虽萧索，然金穴不远矣。”邢又妄之。顾曰：“不惟暴富，且得丽人。”邢终不以为信。顾推之出，曰：“且去且去，验后方索谢耳。”是夜，独坐月下，忽二女自天降，视之，皆丽姝。诧为妖，诘问之，初不肯言。邢将号召乡里[13]，朱惧，始以实告，且嘱勿泄，愿终从焉。邢思世家女不与妖人妇等，遂遣人告其家。其父母自女飞升，零涕惶惑，忽得报书，惊喜过望，立刻命舆马星驰而去。报邢百金，携女归。

【注释】

[10]方鲠：正直。

[11]踵门：登门。叩：拜访。

[12]败絮：破烂的棉絮。指破棉袄。

[13]号召：通告，告诉所有人。

【译文】

秀才邢子仪，家境赤贫但为人鲠直。曾有邻妇夜间私奔到他家，他拒不接纳。邻妇怀恨而去，回家在丈夫面前说邢子仪坏话，诬蔑他挑逗自己。邻妇的丈夫本来就是无赖，便早晨晚上到邢子仪家中辱骂。邢子仪没办法，就卖掉田产搬到了别的村子居住。有位算命先生顾某善于判断人的祸福寿夭，邢子仪登门拜访。顾某看到他笑着说：“你家产万贯，为何穿着破棉袄来见人？难道认为我有眼无珠吗？”邢子仪说他简直是胡说八道。顾某又仔细看了看他，说：“对呀。目前你虽然还穷困，但离发财不远了。”邢子仪还是认为他胡说。顾某说：“你不只要发大财，还能得到美人。”邢子仪始终不相信。顾某将他推了出去，说：“快走快走，应验后再向你要谢钱。”这天夜里，邢子仪独坐月下，忽然有两个女子自天而降，一看，都是美人。邢子仪疑心她们是妖怪，就盘问她们，开始她们不肯说。邢子仪说要告诉乡里所有人，朱氏害怕了，才讲了实情，并且嘱咐他不要泄露出去，愿意跟着他生活。邢子仪想，那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妖人的妻子不同，于是派人告诉了小姐家。小姐的父母自从女儿飞走以后，日夜啼哭惶惑，忽然得到报告女儿消息的书信，惊喜过望，立刻命人驾车星夜去接。酬谢邢子仪百两银子，把女儿带回家。

邢得艳妻，方忧四壁[14]，得金甚慰。往谢顾，顾又审曰：“尚未尚未。泰运已交[15]，百金何足言！”遂不受谢。先是，绅归，请于上官捕杨。杨预遁，不知所之，遂籍其家[16]，发牒追朱[17]。朱惧，牵邢饮泣。邢亦计窘，姑赂承牒者[18]，赁车骑携朱诣绅，哀求解脱。绅感其义，为竭力营谋，得赎免。留夫妻于别馆，欢如戚好。绅女幼受刘聘，刘，显秩也，闻女寄邢家信宿[19]，以为辱，反婚书，与女绝姻。绅将议姻他族，女告父母，誓从邢。邢闻之喜，朱亦喜，自愿下之。绅忧邢无家，时杨居宅从官货，因代购之。夫妻遂归，出曩金，粗治器具，蓄婢仆，旬日耗费已尽。但冀女来，当复得其资助。一夕，朱谓邢曰：“孽夫杨某，曾以千金埋楼下，惟妾知之。适视其处，砖石依然，或窖藏无恙。”往共发之，果得金。因信顾术之神，厚报之。后女于归[20]，妆赀丰盛，不数年，富甲一郡矣。

【注释】

[14]四壁：家徒四壁的略称。形容贫穷。

[15]泰运：吉祥的命运。泰，《易》卦名。《易·泰》：“天地交，泰。”又《彖》：“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引申为安宁，顺通。

[16]籍其家：抄没其家产。籍，簿册，抄家时将其家产登记入册。

[17]牒：公文。追：追捕。

[18]承：承办。

[19]信宿：再宿，两宿。

[20]于归：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朱熹《集传》：“妇人谓嫁曰归。”

【译文】

邢子仪得到美貌的妻子，正在忧虑家境贫穷，得到百两银子，心中感到很欣慰。他去向顾某道谢，顾某又仔细看了看他，说：“你的好运尚未完全来到。好运已交上了，百两银子何足挂齿！”因而没接受酬金。在此之前，那位士绅回到家，已经向官府告发，请求逮捕杨某。杨某早已逃走，不知逃到哪里了，于是抄了他的家，发通缉令追捕朱氏。朱氏害怕了，拉着邢子仪哭泣。邢子仪也想不出好办法，就暂且贿赂持缉捕令的官差，然后雇了车马带着朱氏去见那位士绅，哀求他帮助解脱困境。士绅被邢子仪的义气感动，为他竭力奔走谋划，最后得以用钱赎罪。士绅又留邢子仪夫妻二人住在别馆中，两家如亲戚般友好。士绅的女儿小时受聘于刘家，刘家是大官，听说那小姐在邢家住过两宿，以为耻辱，返回了原来的婚书，与小姐断绝了婚姻关系。士绅准备给女儿另找婆家，小姐告诉父母，立誓要嫁给邢子仪。邢子仪听说非常高兴，朱氏也很高兴，自愿当妾。士绅发愁邢子仪没有家，当时杨某的房子正由官府拍卖，就出钱替他买了下来。邢子仪和朱氏一起回到买来的新家，拿出以前得到的银子，草草置办了日用品，又买了丫环仆人，十几天钱就用光了。只希望小姐来时，再得到士绅的资助。一天晚上，朱氏对邢子仪说：“我那孽夫杨某，曾将千金埋在楼下，只有我知道。刚才我看看埋银子的地方，砖石一点儿没动，也许埋的银子还在。”两人一起去挖，果然得到了银子。邢子仪这才相信顾某算命术的神奇，给了他丰厚的酬金。后来士绅的女儿也嫁了过来，嫁妆丰厚，没过几年，邢子仪成了这城里的首富。

异史氏曰：白莲歼灭而杨独不死，又附益之[21]，几疑恢恢者疏而且漏矣[22]。孰知天留之，盖为邢也。不然，邢即否极而泰[23]，亦恶能仓卒起楼阁、累巨金哉？不爱一色，而天报之以两。呜呼！造物无言[24]，而意可知矣。

【注释】

[21]附益：增加，增益。指杨某继续干坏事。《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

[22]恢恢者疏而且漏：比喻作恶的人逃脱了上天的惩处。《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喻天道广大，无所不包。

[23]否极而泰：运气坏到极点即转而通泰。否、泰，均《易》卦名，《易·否》：“天地不交，否。”《易·泰》：“天地交，泰。”

[24]造物：创造万物。指大自然。

【译文】

异史氏说：白莲教被剿灭而独有杨某得以不死，又继续干坏事，几乎让人认为天网恢恢疏而有漏了。谁知上天留下他，是为了邢子仪啊。不然的话，邢子仪即使是否极泰来，交了好运，又怎能在短时间内盖起楼阁，积累起巨资呢？他因为拒绝了一个美女，上天就报答他两个美女。哎！造物主虽然不说话，可他的意思是可以知道的。

李生

【题解】

本篇在叙述方式上颇有创意：由李生言老僧，又由王梅屋言李生，主要讲李生在冬日所见老僧的奇怪行踪。

老僧来时担囊步行，离去时却乘驴而行。如果是真驴，不值得留意，但老僧所骑的驴不像真驴，“颇似殉葬物，然耳尾时动，气咻咻然”，从而有了新闻价值，有了可奇怪之处，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商河李生[1]，好道[2]。村外里馀，有兰若，筑精舍三楹[3]，趺坐其中。游食缁黄[4]，往来寄宿，辄与倾谈，供给不厌。一日，大雪严寒，有老僧担囊借榻，其词玄妙。信宿将行，固挽之，留数日。适生以他故归，僧嘱早至，意将别生。鸡鸣而往，扣关不应[5]。逾垣入，见室中灯火荧荧，疑其有作，潜窥之。僧趣装矣，一瘦驴絷灯檠上[6]。细审，不类真驴，颇似殉葬物，然耳尾时动，气咻咻然。俄而装成，启户牵出。生潜尾之。门外原有大池，僧系驴池树，裸入水中，遍体掬濯已。着衣牵驴入，亦濯之。既而加装超乘[7]，行绝驶[8]。生始呼之。僧但遥拱致谢，语不及闻，去已远矣。

【注释】

[1]商河：县名。地处山东西北部，明清时代属济南府，今属济南管辖。

[2]道：此处兼指佛道两家。

[3]精舍：初时指儒家讲学的学社。《后汉书·党锢传·刘淑》：“淑少学明五经，遂隐居，立精舍讲授，诸生常数百人。”后来则多指出家人修炼的场所。三楹：三间。楹，量词，屋一间为一楹。

[4]游食缁黄：指四方云游的僧道。僧人缁（黑色）服，道士黄冠，合称缁黄。

[5]关：门闩，闩门的横木。这里指门。

[6]灯檠（qíng）：灯架。

[7]超乘：本指跳跃上车。《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此处指腾身跨上驴背。

[8]绝驶：谓驴蹄不点地飞奔而去。绝，绝尘。驶，驰。

【译文】

商河有位李生，酷爱佛道。村外一里多的地方有一座寺庙，李生在那里修建了三间精舍，在里面打坐修行。有些游方化缘的和尚道士来了，常在此住宿，李生经常和他们交谈，供给他们饭食，从不厌烦。有一天，大雪纷飞，天气严寒，有个老和尚挑着行李借宿，言谈玄妙。过了两夜要走，李生一再挽留，和尚又住了几天。正巧李生因有事要离开寺庙回家，和尚嘱咐他早点儿回来，意思想要和李生告别。鸡叫时李生回到庙中，敲门没人答应。他就跳墙进去了，只见屋内有一点儿灯光，李生怀疑老和尚在作法，偷偷观看。和尚在很快地收拾行装，把一头瘦驴拴在灯台上。仔细一看，不像真驴，好像殉葬物品，但驴的耳朵尾巴不时在动，还气喘吁吁。不一会儿整理好行装，打开门牵着驴走出来。李生偷偷跟在后面。门外有个大水池，和尚把驴拴在池边的树上，脱光衣服跳入池中，把全身都洗了一遍。穿好衣服又把驴拉到池内，也洗了一番。接着给驴驮上行李，老和尚跳上驴，飞奔而去。李生这才呼喊他。和尚只是在远处拱手致谢，听不清讲了些什么，就走远了。

王梅屋言：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见堂上额书“待死堂”，亦达士也[9]。

【注释】

[9]达士：明智达理之士。《吕氏春秋·知分》：“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

【译文】

王梅屋说：李生是他的朋友。他曾到过李生家，见堂上的匾额写着“待死堂”三字，看来也是一位豁达的人。

陆押官

【题解】

《陆押官》是一篇讲仙人幻术的故事。与前几篇作幻术的人往往是道士、老人不同，本篇是一个秀雅的少年，而且专门做文字工作。本篇由两个大故事组成。其一是请客饮酒，其二是观赏兰花。在故事中展现少年幻术之奇，请客的钱先是从捏的面老鼠中取来，其后是从麦穰中簸扬的麦子取偿。观赏兰花先是送给赵公一盆，接下来是请赵公乘月去仙山洞府观赏数十盆兰花。故事不仅有层次，不单调，既有市肆哄饮、农场簸扬，也有文人清玩、月下赏兰，如万花筒，丰富多彩，随手拈来，具有浓厚的生活情趣，而且在蒲松龄的笔下，每一个幻术都生动鲜活，如在眼前。

赵公，湖广武陵人[1]，官宫詹[2]，致仕归[3]。有少年伺门下，求司笔札[4]。公召入，见其人秀雅。诘其姓名，自言陆押官，不索佣值。公留之，慧过凡仆[5]。往来笺奏[6]，任意裁答[7]，无不工妙。主人与客弈，陆睨之，指点辄胜。赵益优宠之。

【注释】

[1]湖广：明清时期指湖北、湖南两地。武陵：旧指湖南常德府武陵县，即今湖南常德。

[2]宫詹：即太子詹事。属东宫詹事府。掌太子（东宫）事，凡皇帝坐朝或秋审、朝审以及九卿、翰、科、道会议之事，詹事、少詹事均得“侍班”或参加集议。凡纂修实录、圣训，詹事府詹事、少詹事例得充任副总裁官及纂修官。纂修其他书史，少詹事亦皆得充任纂修官。为三、四品官。

[3]致仕：纳还其官职。指告老辞官，还归乡里。《公羊传·宣公元年》“致仕”注：“还禄于君。”

[4]司笔札：主管文书之事。

[5]凡仆：一般的奴仆。

[6]笺奏：书信和奏疏。

[7]裁答：裁笺作答，提笔为文。

【译文】

赵公是湖广武陵人，曾任太子詹事，后来退休回家。有位少年在门外等候，请求为他管理往来书信。赵公将少年叫到家中，只见他长得清秀文雅。问他姓名，他自己说叫陆押官，不要报酬。赵公将他留下，陆押官的聪明超过一般仆人。往来的信件奏折，他随意写来，文词无不精美巧妙。赵公与客人下棋，陆押官用眼光一扫，一指点就会获胜。因此赵公对他更加优待和宠爱。

诸僚仆见其得主人青目[8]，戏索作筵。押官许之，问：“僚属几何？”会别业主计者皆至[9]，约三十馀人，众悉告之数以难之。押官曰：“此大易。但客多，仓卒不能遽办，肆中可也。”遂遍邀诸侣赴临街店，皆坐。酒甫行[10]，有按壶起者曰：“诸君姑勿酌。请问今日谁作东道主？宜先出赀为质，始可放情饮啖。不然，一举数千，哄然都散，向何取偿也？”众目押官。押官笑曰：“得无谓我无钱耶？我固有钱。”乃起向盆中捻湿面如拳，碎掐置几上，随掷遂化为鼠，窜动满案。押官任捉一头，裂之，啾然腹破，得小金，再捉，亦如之。顷刻鼠尽，碎金满前。乃告众曰：“是不足供饮耶？”众异之，乃共恣饮。既毕，会直三两馀。众秤金，适符其数。众索一枚怀归，白其异于主人。主人命取金，搜之已亡。反质肆主，则偿赀悉化蒺藜。还白赵，赵诘之。押官曰：“朋辈逼索酒食，囊空无赀。少年学作小剧[11]，故试之耳。”众复责偿，押官曰：“我非赚酒食者，某村麦穰中[12]，再一簸扬，可得麦二石，足偿酒价有馀也。”因浼一人同去。某村主计者将归，遂与偕往。至则净麦数斛[13]，已堆场中矣。众以此益奇押官。

【注释】

[8]青目：即青眼，看重。

[9]主计者：仆役中管事的，骨干。

[10]甫行：刚刚开始。甫，才，刚刚。

[11]小剧：谓小戏法，今称魔术。

[12]麦穰：指铡碎的麦秆。穰，泛指黍稷稻麦等植物的杆茎。

[13]斛（hú）：中国旧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1斛本为10斗，后来改为5斗。

【译文】

赵公的仆人们看到陆押官受到主人的青睐，开玩笑让陆押官请客。陆押官答应了，他问：“有多少人参加呀？”正巧赵公别墅的管事人都来了，大约有三十多人，众人把所有的人数都算在一起，想为难一下陆押官。陆押官说：“这事很容易。但客人多，仓猝之间不能立即办好，就到饭馆去好啦。”于是邀请所有的客人都来到临街的一家饭馆，大家落了座。刚要喝酒，一个人按着酒壶站起来说：“诸位先不要饮。请问今日是谁做东道主？应先把钱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样我们再开始纵情吃喝。不然的话，一下子花几千文钱，吃完一哄而散，向谁去要钱呢？”众人都看着陆押官。陆押官笑着说：“是不是认为我没钱啊？我是有钱的。”于是起身从盆中拿来拳头大一块面团，掐碎了扔在桌上，随扔随变为小老鼠，满桌子乱窜。陆押官任意抓住一只，用手一撕，“吱”一声腹部裂了，得到一小块银子，再捉一只，也有银子。顷刻之间，老鼠没了，碎银子满桌。陆押官对众人说：“这些钱还不够喝酒的吗？”众人觉得很神奇，一起纵情吃喝起来。吃完饭后，店家要收三两多银子。众人一称桌上的银子，正好是这个数。众人又向店家要了一小块碎银，带回了家，把这件怪事报告了赵公。赵公让拿出银子看看，一掏已经不见了。回去又问店主，那些银子全都变成了蒺藜。仆人回去告诉了赵公，赵公问陆押官是怎么回事。陆押官说：“朋友们逼着我请客，无奈口袋里没钱。小时我学过变戏法，所以试了试。”众人又责成他偿还店家酒钱，陆押官说：“我不是白赚人家酒食的人，某村的麦秸中，再簸扬一遍，可以得到二石麦子，足以偿还酒钱，还会有馀。”因此便央求一个人和他同去。正好某一村的主管仆人要回去，两个人一起去了。到那一看，簸得干干净净的几斗麦子已堆在场中央了。众人因此更觉得陆押官神奇。

一日，赵赴友筵，堂中有盆兰甚茂，爱之，归犹赞叹之。押官曰：“诚爱此兰，无难致者。”赵犹未信。凌晨至斋，忽闻异香蓬勃，则有兰花一盆，箭叶多寡[14]，宛如所见。因疑其窃，审之。押官曰：“臣家所蓄，不下千百，何须窃焉？”赵不信。适某友至，见兰惊曰：“何酷肖寒家物[15]！”赵曰：“余适购之，亦不识所自来。但君出门时，见兰花尚在否？”某曰：“我实不曾至斋，有无固不可知。然何以至此？”赵视押官。押官曰：“此无难辨。公家盆破，有补缀处，此盆无也。”验之始信。夜告主人曰：“向言某家花卉颇多，今屈玉趾[16]，乘月往观。但诸人皆不可从，惟阿鸭无害。”鸭，宫詹僮也。遂如所请。公出，已有四人荷肩舆[17]，伏候道左。赵乘之，疾于奔马。俄顷入山，但闻奇香沁骨。至一洞府，见舍宇华耀，迥异人间。随处皆设花石，精盆佳卉，流光散馥，即兰一种，约有数十馀盆，无不茂盛。观已，如前命驾归。

【注释】

[14]箭：兰花一茎为一箭。明末清初周亮工《尺牍新钞·许友于与周减斋先生书》：“斋头秋蕙，竟发一箭。”

[15]寒家：贫寒之家。自谦之辞。

[16]玉趾：对人脚步的敬称。《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

[17]肩舆：轿子。

【译文】

有一天，赵公到朋友家赴宴，见朋友家的厅堂里有盆兰花很茂盛，非常喜爱，回家后犹赞叹不已。陆押官说：“您确实爱这盆兰花，得到它不难。”赵公不相信。第二天凌晨到了书房，忽然闻到浓郁的花香，一看，则有兰花一盆，花枝和叶子的多少，和在朋友家见到的那盆一样。因此怀疑是偷来的，就审问他。陆押官说：“我家所养的兰花，不下千百盆，何须去偷呢？”赵公不相信。正巧赵公的朋友来了，见到兰花吃惊地说：“怎么酷像我家那盆兰花呀？”赵公说：“我刚买来的，也不知花的来历。但是你出门的时候，看到兰花还在不在？”朋友说：“我实在不曾到客厅去，有没有还不知道。但它怎么到这里来了？”赵公看了看陆押官。陆押官说：“这不难分辨。您家的花盆是破的，有补缀的地方，这盆没有。”仔细一查看，果然如此。夜间，陆押官对赵公说：“我曾对您说我家花卉颇多，今晚有劳大驾，乘月去观赏一番。但别人都不能跟随，只有阿鸭没有关系。”阿鸭是赵公在詹事府的一个小僮。赵公应邀前去。出门后，已有四人抬着轿子，恭候在路旁。赵公上了轿，轿夫走起来快如奔马。一小会儿就进了山，只闻到奇香沁骨。到了一座洞府，只见楼舍华丽，与人间大不相同。随处都有奇花异石，精致的盆景，珍贵的花卉，光彩耀眼，香气四溢，仅仅兰花一种，约有数十盆之多，花开得都很茂盛。观看完毕，和来时一样乘轿回家。

押官从赵十馀年。后赵无疾卒，遂与阿鸭俱出，不知所往。

【译文】

陆押官跟随赵公十馀年。后来赵公无疾而终，陆押官和阿鸭都离开赵家，不知到何处去了。

蒋太史

【题解】

蒋太史是当时的名人，事迹“累见他书”。由于蒋太史与王渔洋曾同为宦游人，有书信来往，故王渔洋阅读到蒲松龄此文时所写的评语字数远较他篇为多，称：“蒋，金坛人，金坛原名金沙。其字又名虎臣，卒于峨眉伏虎寺：名皆巧合，亦奇。余壬子典试蜀中，蒋在峨眉，寄余书云：‘身是峨眉老僧，故万里归骨于此。’寻化去。余有挽诗曰：‘西风三十载，九病一迁官。忽忆峨眉好，真忘蜀道难。法云晴浩荡，春雪气高寒。万里堪埋骨，天成白玉棺。’盖用书中语也。”补充了蒲松龄的记叙。另外王渔洋在《池北偶谈·谈献四》“蒋虎臣”条中也记载了蒋太史的相关轶事，所记较蒲松龄更为详尽。不过，王渔洋所记蒋太史临去世的七律偈语去掉了首联和尾联，仅有颔联和颈联。

蒋太史超[1]，记前世为峨嵋僧[2]，数梦到故居庵前潭边濯足。为人笃嗜内典[3]，一意台宗[4]，虽早登禁林[5]，尝有出世之想。假归江南，抵秦邮[6]，不欲归。子哭挽之，弗听。遂入蜀，居成都金沙寺。久之，又之峨嵋，居伏虎寺，示疾怛化[7]。自书偈云[8]：

翛然猿鹤自来亲[9]，老衲无端堕业尘[10]。

妄向镬汤求避热[11]，那从大海去翻身[12]。

功名傀儡场中物[13]，妻子骷髅队里人。

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常自祝能仁[14]。

【注释】

[1]蒋太史超：蒋超，蒋鸣玉之子。字虎臣，号绥庵，自号华阳山人，江苏镇江府金坛人。顺治二年（1645）举乡试。顺治四年（1647）探花，授翰林院编修。顺治八年（1651），出任浙江乡试主考官。顺治十二年（1655），任直隶学政。后擢为修撰。康熙初年托病告退，遍游名山大川，隐居于四川峨嵋山伏虎寺。康熙十二年（1673）正月，在寺中去世。当地官员为其出资，扶柩归乡下葬。施润章为其撰写墓志铭。蒋超善诗文，工书法，著有《绥庵集》、《绥庵诗稿》、《峨嵋山志》等。太史，明清两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负责，蒋超曾任翰林院编修、修撰，故称其为太史。

[2]峨嵋：山名。也作“峨眉”，在四川西南。山势雄伟，因两峰相对如蛾眉，故名。

[3]内典：指称佛教经典。梁武帝《更开赎刑诏》：“既乖内典慈悲之义，又伤外教好生之德。”

[4]台宗：指天台宗。中国佛教宗派之一，由陈隋之际的智者大师智所创始。因智常住浙江天台山，因称其流派为天台宗，又因其以《法华经》为教义根据，又称法华宗。

[5]禁林：翰林院的别称。

[6]秦邮：今江苏高邮的别称。秦王嬴政于此筑高台、置邮亭，故名。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江南·扬州府》：“高邮废县，今州治，秦高邮亭也。”

[7]示疾怛（dá）化：佛家谓患病逝去。示疾，佛家语。佛菩萨及高僧生病，都说示疾，谓示现有疾。因为有道之人生存在世间，是应机缘而显示的形体，病亦为显示给世人的现象，故曰示疾。怛化，意谓不要惊动垂死之人。《庄子·大宗师》：“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后因称死亡为怛化。

[8]偈（jì）：梵语偈陀的简称，佛经中的颂词。不问三言四言乃至多言，要必四句。多是悟道之语。

[9]翛（xiāo）然：形容无拘无束或自由自在的样子。《庄子·大宗师》：“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成玄英疏：“翛然，无系貌也。”

[10]老衲：僧人自称。衲，僧衣。业尘：指尘世，世间。

[11]镬（huò）汤：滚烫着开水的锅。镬，锅。

[12]大海：即苦海。佛教谓人间烦恼，苦深如海。翻身：从困苦中得到解脱。

[13]傀儡：木偶。

[14]生生：犹言世世代代。佛教指轮回。能仁：释迦牟尼佛。

【译文】

翰林修撰蒋超，记得自己前世是峨嵋山的和尚，多次梦见到故居的庵前潭边洗脚。蒋超特别爱读佛经，一意归附天台宗，虽然早就进入翰林院为官，还常常有出家的念头。请假回江南，到达秦邮，不想再回家了。儿子哭着挽留他，他也不听。于是到了四川，住在成都金沙寺。住了很久，又来到峨嵋山，住在伏虎寺，就在那里病逝了。去世前曾写过一篇偈语：

翛然猿鹤自来亲，老衲无端堕业尘。

妄向镬汤求避热，那从大海去翻身。

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

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常自祝能仁。

邵士梅

【题解】

关于邵士梅自叙前生之事，陆次山《虞初新志·邵士梅传》记叙最早，蒲松龄《聊斋志异·邵士梅》及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五》“邵进士三世姻”次之，后来钮琇《觚剩·邵邑侯》、吴光《吴太史遗稿·邵峄晖两世姻缘》、曾衍东《小豆棚·杂记·邵士梅》也都有不同的记录。各书繁简不同，情节各异。比如陆次山的《邵士梅传》强调其前身“急公守法”，本篇颂扬的是其前身“轻财好义”，王渔洋《池北偶谈》和吴光的《邵峄晖两世姻缘》则记叙了邵士梅与妻子两世姻缘甚至“三世为夫妇”的事迹，这让我们看到了《聊斋志异》某些以社会传闻为题材的作品与同时代其他作品的不同价值取向和美学趣味差异，并反映了这类小说的传闻异辞和累积性加工过程。

邵进士[1]，名士梅，济宁人。初授登州教授[2]，有二老秀才投刺，睹其名，似甚熟识，凝思良久，忽悟前身。便问斋夫[3]：“某生居某村否？”又言其丰范[4]，一一吻合。俄两生入，执手倾语，欢若平生。谈次，问高东海况。二生曰：“狱死二十馀年矣，今一子尚存。此乡中细民，何以见知？”邵笑云：“我旧戚也。”先是，高东海素无赖，然性豪爽，轻财好义。有负租而鬻女者[5]，倾囊代赎之。私一媪，媪坐隐盗[6]，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7]，备极搒掠，终不服，寻死狱中。其死之日，即邵生辰。后邵至某村，恤其妻子，远近皆知其异。

【注释】

[1]邵进士：指邵士梅。字峄晖，山东济宁人，顺治十五年（1658）进士。曾任登州教授，栖霞教谕，后任吴江、震泽县令，不三月以病归。

[2]登州：府名。明清时治所在今山东蓬莱。教授：明清府学学官。

[3]斋夫：学舍杂役。斋，书房。

[4]丰范：容貌风度。

[5]负租：欠租。

[6]隐盗：藏匿强盗。

[7]收：逮捕。

【译文】

邵进士，名叫士梅，济宁人。他最初被任命为登州教授时，有两位老秀才送来名片，邵士梅看他们的名字，好像很熟悉，凝思了很久，忽然醒悟这是前生的事。他便问学宫的杂役：“某生还住在某村吗？”又讲了某生的长相、特征，和某生的情况一一吻合。一会儿那两个老秀才进来了，与邵士梅拉着手倾谈，像老朋友一样高兴。谈话当中，邵士梅问到高东海的情况。老秀才说：“死于狱中已经二十多年了，现在有一个儿子还活着。他是这个村中的一个普通百姓，你怎么认识他呢？”邵士梅笑了笑说：“是我以前的亲戚。”早先，高东海本是一个无赖，但性情豪爽，轻财好义。有人因欠下租税而卖女还债，高东海尽自己所有代为赎回。他和一个女人有私情，那女人因窝藏盗贼，官府追捕甚急，她藏到了高家。官府知道了，把高东海抓起来，百般拷打，他最终也不承认，不久死在狱中。他死的那天，正是邵士梅的生日。后来邵士梅到某村，周济高东海的妻子，远近的人都知道这件怪事。

此高少宰言之[8]，即高公子冀良同年也[9]。

【注释】

[8]高少宰：指高珩。字葱佩，号念东，别号紫霞道人。山东淄川（今淄博）人，崇祯十六年（1643）进士。入清后为秘书院检讨，升国子监祭酒侍讲学士，历官至礼部右侍郎、吏部左右侍郎、刑部侍郎。著有《荒政考略》、《栖云阁诗文集》。少宰，明清对吏部侍郎的别称。

[9]高公子冀良：即高之騊。字冀良，高珩长子。顺治十一年（1654）举人，顺治十八年（1661）进士，曾任贵州平越县知县。同年：科举时代同榜录取的人互称同年。按，此处高少宰或蒲松龄记叙可能有误，邵士梅为顺治十五年（1658）进士，高冀良为顺治十八年（1661）进士，两人并非同年。

【译文】

这是高少宰讲的，邵士梅是高少宰的公子高冀良的同年。

顾生

【题解】

本篇描写由于眼疾所造成的幻觉。

顾生眨眼的工夫，所见巨宅中的婴儿变成了老妪，少年王子“颔下添髭尺馀”。后在巨宅中涂完眼膏，病情始得以稍微缓解。《顾生》篇与《瞳仁语》大概是文言小说中罕见的以眼疾为题材的小说。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本篇张皇怪异，却有极其近乎实际生活之处。比如“两指启双眥，以玉簪点白膏如脂，嘱合目少睡”，再现了明清时代对于眼疾的治疗。像“合眼时辄睹巨宅，凡四五进，门皆洞辟，最深处有人往来，但遥睹不可细认”，反映了长期合眼的心理上的暗示。尤其是，本篇没有单纯写眼疾，而是综合描写了顾生的幻视、幻听、幻觉，非常符合长期患有眼疾人的病理和生理反应。这些都展现了蒲松龄对于眼科疾病的深入观察和丰富的知识。

江南顾生[1]，客稷下[2]，眼暴肿，昼夜呻吟，罔所医药。十馀日，痛少减。乃合眼时辄睹巨宅[3]，凡四五进，门皆洞辟[4]，最深处有人往来，但遥睹不可细认。一日，方凝神注之，忽觉身入宅中，三历门户[5]，绝无人迹。有南北厅事[6]，内以红毡贴地。略窥之，见满屋婴儿，坐者、卧者、膝行者[7]，不可数计。愕疑间，一人自舍后出，见之曰：“小王子谓有远客在门，果然。”便邀之。顾不敢入，强之乃入。问：“此何所？”曰：“九王世子居。世子疟疾新瘥，今日亲宾作贺，先生有缘也。”言未已，有奔至者，督促速行。

【注释】

[1]江南：省名。清顺治二年（1645）置，治所在江宁府（今江苏南京）。康熙六年（1667）分置为江苏、安徽两省。后仍称这两省为江南。

[2]稷下：战国齐国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城的稷门。此处指济南府城，即今山东济南。蒲松龄在诗文小说中习惯称济南为稷下，如《珍珠泉府院观风》、《稷下吟》、《趵突泉赋》及《聊斋志异》中的《公孙九娘》、《上仙》、《地震》。

[3]乃：才。

[4]洞辟：敞开，大开。

[5]历：经过。

[6]厅事：官府的办公处所。

[7]膝行：双腿跪着向前挪动。

【译文】

江南顾生，客居稷下，眼突然肿得很厉害，昼夜呻吟，用什么药都不见效。十几天以后，疼痛渐渐轻了。但合眼时就看到一座大宅院，共有四五进院落，门都大开着，最深处的院落中有人往来，只是远远地看不清楚。有一天，正在凝神注视时，忽然觉得自己来到了宅院中，经过了三道门，都没有人迹。看到一个坐南朝北的大厅，里面用红毡铺地。粗略一看，见满屋都是婴儿，有坐着的，有躺着的，有爬着的，不可数计。他正惊愕时，有一个人从屋后出来，看到他说：“小王子说有远客来到门口，果然不错。”便邀请他进去。顾生不敢进，那人非让他进，他才进去。顾生问：“这是什么地方？”那人说：“是九王世子住的地方。世子患疟疾刚好，今天亲朋来庆贺，先生你有缘分啊。”话未说完，有一个人跑来，催促他们快走。

俄至一处，雕榭朱栏[8]，一殿北向，凡九楹[9]。历阶而升，则客已满座。见一少年北面坐，知是王子，便伏堂下。满堂尽起。王子曳顾东向坐[10]。酒既行，鼓乐暴作，诸妓升堂，演《华封祝》[11]。才过三折[12]，逆旅主人及仆唤进午餐，就床头频呼之。耳闻甚真，心恐王子知，遂托更衣而出[13]。仰视日中夕，则见仆立床前，始悟未离旅邸。

【注释】

[8]榭：中国园林建筑中依水架起的观景平台，平台一部分架在岸上，一部分伸入水中。常与廊、台组合在一起。

[9]楹：堂屋前部的柱子。

[10]东向坐：面向东坐。古代以东为上方、尊位。《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趣为我语。’”

[11]《华封祝》：原指华州人对上古贤者唐尧的三个美好祝愿，即长寿、富有、多子。《庄子·天地》：“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使圣人富……使圣人多男子。”后成为通用的吉祥语。这里是指庆寿贺典的戏剧。

[12]折：场次，幕。折是元杂剧剧本结构的一个段落，同时也是音乐结构的一个单元，即用同一个宫调的若干曲子联成的一个整套曲子。后来也指传奇中的一出。此处《华封祝》应为传奇。

[13]更衣：指更换衣服。常用来指宴会时离席。《汉书·灌夫传》：“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颜师古注：“凡久坐者皆起更衣，以其寒暖或变也。”也是大小便的婉辞。

【译文】

一会儿来到一处住所，有雕花的亭台，朱红的栏杆，一座北向的大殿堂，堂前有九根大柱子。顾生登阶而上，厅堂里已坐满了客人。见一少年北面而坐，他知道这就是王子，便跪伏在堂下。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王子拉着顾生的手让他面向东坐下。饮酒之时，鼓乐之声大作，歌妓们都来到殿堂，演出《华封祝》的戏文。刚演了三折，旅店的店主和仆人来喊顾生吃午饭，在他的床头不停地叫他。他听得很清楚，怕王子知道，假托要换衣服就出来了。抬头一看太阳，正是中午，又看到仆人站在床前，才醒悟自己并没离开旅店。

心欲急反，因遣仆阖扉去。甫交睫，见宫舍依然，急循故道而入。路经前婴儿处，并无婴儿，有数十媪蓬首驼背，坐卧其中。望见顾，出恶声曰：“谁家无赖子，来此窥伺！”顾惊惧，不敢置辨，疾趋后庭，升殿即坐。见王子颔下添髭尺馀矣。见顾，笑问：“何往？剧本过七折矣。”因以巨觥示罚。移时曲终，又呈出目[14]，顾点《彭祖娶妇》[15]。妓即以椰瓢行酒，可容五斗许。顾离席辞曰：“臣目疾，不敢过醉。”王子曰：“君患目，有太医在此，便合诊视。”东座一客，即离坐来，两指启双眥，以玉簪点白膏如脂，嘱合目少睡。王子命侍儿导入复室，令卧，卧片时，觉床帐香软，因而熟眠。

【注释】

[14]出目：戏剧演出剧目，戏单。出，传奇一本中的一个段落。亦指戏曲的一个独立剧目。

[15]彭祖：传说为颛顼帝之后。姓篯名铿，尧将其封于彭城。相传他活了800岁，是中国长寿之祖。晋葛洪《神仙传》形容他：“殷末已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少好恬静，不恤世务，不营名誉，不饰车服，唯以养生治身为事。”他的养生之道被后人整理成为《彭祖养性经》、《彭祖摄生养性论》。

【译文】

顾生急着想返回殿堂，就让仆人关上门出去。刚闭上眼睛，见还是刚才看到的宫舍，他急忙按原道进去。路过之前看到婴儿的大厅，里面没有了婴儿，有数十个老太太，蓬首驼背，有的坐着有的躺着。看见顾生，恶声恶气地说：“谁家的坏小子，到这里来偷看！”顾生既吃惊又害怕，不敢分辩，急忙向后院走，上台阶坐在原来的位子上。这时一看王子的下巴颌上已长出一尺多长的胡须了。王子看见顾生，笑着问：“到哪儿去了？剧本已经演到第七折了。”因而拿出大酒杯罚顾生饮酒。过了一会儿，这出戏演完了，又呈上剧目，顾生点了一出《彭祖娶妇》。歌妓就用椰瓢斟酒，里面大约可容五斗左右。顾生离开座位辞让说：“臣有目疾，不敢喝醉。”王子说：“你得了眼病，这里有太医，让他给你看一看。”这时东边座位上的一位客人，就离开位子走过来，用两指分开眼皮，又用一根玉簪给点上一种如同凝脂的白膏，嘱咐他闭眼少睡一会儿。王子命侍儿领他进了一个套间，让他躺下，刚躺下一小会儿，觉得床褥又香又软，因而就睡着了。

居无何，忽闻鸣钲锽聒[16]，即复惊醒。疑是优戏未毕，开目视之，则旅舍中狗舐油铛也[17]。然目疾若失。再闭眼，一无所睹矣。

【注释】

[16]鸣钲（zhēng）锽（huáng）聒：打击乐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钲，古代用铜做的一种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口向上，以物击之而鸣，在行军时敲打。《说文》：“似铃，柄上下通。”锽：钟鼓敲击发出的声音。聒，喧闹，声音高响或嘈杂。

[17]铛：烙饼或做菜用的平底浅锅。

【译文】

过了不久，忽然听到好像打击乐器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响，立刻惊醒了。以为戏还没有唱完，睁开眼一看，原来是旅店的狗舔油锅发出的声音。然而眼病好了。再闭上眼睛，什么景象也不见了。

陈锡九

【题解】

本篇写陈锡九夫妇由于夫孝妇节得到了上天的庇佑而安居乐业。孝，在本篇以陈锡九寻求父亲骨殖安葬体现。《孝经》说：“生事爱敬，死事哀戚。”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把客死他乡的父母运回家乡安葬是为人子的孝道。节，在本篇中以陈锡九的妻子不以贫贱改变初衷，抗父命不改嫁体现。陈锡九最后夫妻团圆，由穷变富，固然出于蒲松龄的愿望和想象，富室周某的市侩刻薄也有些夸张过分，却在一定层面上反映了富翁贫婿之间的人情世故，揭示了周某在择婿问题上的市侩嘴脸，为底层社会知识分子在婚姻问题上的感受吐了一口恶气。

本篇故事在情节上以翁婿之间的矛盾，岳丈嫌贫爱富，机关算尽，适得其反加以贯穿。但明伦评论说：“周某用尽心机，作者费尽经营。读者忽而怒，忽而愤，忽而惊，忽而哀，忽而忧，忽而惧；又忽而喜，忽而慰，忽而乐，忽而快。”在对话上本篇也口吻毕肖，生动异常。特别是佣媪“以馌饷女”的一段话，传递的不仅是佣媪的市侩嘴脸，也透露出富室周某一家的骄横刻薄，向来为评论者所称道。

陈锡九，邳人[1]。父子言，邑名士。富室周某，仰其声望，订为婚姻。陈累举不第，家业萧索，游学于秦[2]，数年无信。周阴有悔心。以少女适王孝廉为继室，王聘仪丰盛，仆马甚都[3]。以此愈憎锡九贫，坚意绝昏[4]。问女，女不从，怒，以恶服饰遣归锡九。日不举火[5]，周全不顾恤。一日，使佣媪以馌饷女[6]，入门向母曰：“主人使某视小姑姑饿死否。”女恐母惭，强笑以乱其词。因出榼中肴饵，列母前。媪止之曰：“无须尔！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换出一杯温凉水？吾家物，料姥姥亦无颜啖噉得[7]。”母大恚，声色俱变。媪不服，恶语相侵。纷纭间，锡九自外入，讯知大怒，撮毛批颊，挞逐出门而去。次日，周来逆女，女不肯归。明日又来，增其人数，众口呶呶[8]，如将寻斗。母强劝女去，女潸然拜母，登车而去。过数日，又使人来，逼索离婚书，母强锡九与之。惟望子言归，以图别处。周家有人自西安来，知子言已死，陈母哀愤成疾而卒。

【注释】

[1]邳（pī）：州名。位于江苏西北部，治所在今江苏邳州境内。

[2]秦：地名。指今陕西。

[3]都：华美。

[4]绝昏：终止婚姻关系。

[5]举火：做饭的婉称。

[6]馌（yè）：原指田头送饭。《诗·豳风·七月》：“同我妇子，馌彼南亩。”此处指食盒。饷：馈食于人。

[7]啖噉（dàn）：吃，大口吃。

[8]呶呶（náo）：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译文】

陈锡九，邳州人。父亲陈子言，是县里的名士。有个富户周某，敬慕陈子言的名声，将女儿许配给陈锡九，两家结为亲家。陈子言多次参加科考都没有考中，家业逐渐衰败，他就到陕西去游学，多年没有音信。周某私下有悔婚的想法。他把小女儿嫁给了王孝廉当继室，王孝廉的聘礼特别丰厚，仆人车马非常隆盛。因此他更加嫌弃陈锡九贫穷，下定决心悔婚。他又问女儿的意思，女儿坚决不同意退婚，周某很生气，让女儿穿上粗布衣服嫁给了陈锡九。陈锡九家穷得常常断了烟火，周某一点儿也不帮忙。有一天，他派了个老女仆给女儿送去饭菜，老女仆进门对陈锡九母亲说：“我家主人让我来看看我家姑娘饿死没有。”周女怕婆婆难堪，勉强装出笑脸用别的话岔开。接着把送来的饭菜拿出来，摆到婆婆面前。老女仆制止说：“不要这样！自从姑娘到她家，我家何曾换到过她家一杯温凉水？我家的东西，料想姥姥你也无脸吃。”陈母很气愤，脸色声音都变了。老女仆还不依不饶，恶言恶语地说个不停。正在吵闹时，陈锡九从外面回来，听说这事勃然大怒，扯着老女仆的头发打了她几个耳光，赶出门外。第二天，周某来接女儿回去，女儿不肯。第三天又来接，还增加了来接的人数，乱喊乱叫，像要寻衅打架的样子。陈母一再地劝儿媳回娘家去，周女潸然泪下，拜别了婆母，上车走了。过了几天周家又派人来，逼迫陈锡九写离婚书，陈母强迫儿子写了交给周家。陈母一心盼望丈夫陈子言回来，再想别的办法。周家有人从西安来，得知陈子言已死，陈母悲哀再加上愤怒，得病死了。

锡九哀迫中，尚望妻归，久而渺然，悲愤益切。薄田数亩，鬻治葬具。葬毕，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访居人，或言数年前有书生死于逆旅，葬之东郊，今冢已没。锡九无策，惟朝丐市廛，暮宿野寺，冀有知者。会晚经丛葬处，有数人遮道，逼索饭价。锡九曰：“我异乡人，乞食城郭，何处少人饭价？”共怒捽之仆地[9]，以埋儿败絮塞其口。力尽声嘶，渐就危殆。忽共惊曰：“何处官府至矣！”释手寂然。俄有车马至，便问：“卧者何人？”即有数人扶至车下。车中人曰：“是吾儿也。孽鬼何敢尔！可悉缚来，勿致漏脱。”锡九觉有人去其塞，少定，细认，真其父也。大哭曰：“儿为父骨良苦。今固尚在人间耶！”父曰：“我非人，太行总管也[10]。此来亦为吾儿。”锡九哭益哀，父慰谕之。锡九泣述岳家离昏，父曰：“无忧，今新妇亦在母所。母念儿甚，可暂一往。”遂与同车，驰如风雨。

【注释】

[9]捽（zuó）：揪，抓。

[10]太行总管：阴间的官吏名。

【译文】

陈锡九在悲伤焦急中，还盼望妻子能够回来，时间长了，希望渺茫，更加悲愤。他把几亩薄田卖掉，买棺木安葬了母亲。安葬完毕，沿路乞讨到陕西去，希望能找到父亲的尸骨。到了西安，遍访当地居民，有人说几年前有位书生死在旅店里，埋葬在城东郊，现在坟堆已找不到了。陈锡九没有办法，只有白天到街市上要饭，晚上到破庙住宿，希望能找到知道父亲遗骨的人。有一天晚上经过一座乱坟岗子，有几个人拦住他的去路，索要饭钱。陈锡九说：“我是异乡人，在这城里城外以要饭为生，在什么地方欠过别人的饭钱？”这几个人发怒了，揪着他把他打倒在地，把埋死孩子用的破棉絮塞在他的嘴里。陈锡九力尽声嘶，渐渐快要死了。这些人忽然吃惊地说：“这是何处官府里的人来了！”放开手就不见了。不一会儿有车马来到，车上的人问：“躺在那儿的是什么人？”就有几个人过来把陈锡九扶到车旁。车上的人说：“这是我儿子。孽鬼怎敢如此！可把他们都绑来，不许漏掉一个。”陈锡九觉得有人取掉了他嘴里的破棉絮，他定了定神，仔细辨认，真是自己的父亲。他大哭着说：“儿为了寻找父亲的遗骨历尽千辛万苦。您现在还在人间啊！”父亲说：“我不是人，我是太行总管。这次来是为了儿子你啊。”陈锡九哭得更伤心了，父亲再三劝慰他。陈锡九哭着述说了岳父逼迫离婚的事，父亲说：“不要发愁，现在你的媳妇也在你母亲那里。你母亲非常想你，你可去看看她。”于是陈锡九和父亲一同坐车，飞奔而去。

移时，至一官署，下车入重门，则母在焉。锡九痛欲绝，父止之，锡九啜泣听命。见妻在母侧，问母曰：“儿妇在此，得毋亦泉下耶？”母曰：“非也，是汝父接来，待汝归家，当便送去。”锡九曰：“儿侍父母，不愿归矣。”母曰：“辛苦跋涉而来，为父骨耳。汝不归，初志为何也？况汝孝行已达天帝，赐汝金万斤，夫妻享受正远，何言不归？”锡九垂泣。父数数促行[11]，锡九哭失声。父怒曰：“汝不行耶！”锡九惧，收声，始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去丛葬处百馀步，有子母白榆是也。”挽之甚急，竟不遑别母。门外有健仆，捉马待之。既超乘，父嘱曰：“日所宿处，有少资斧，可速办装归，向岳索妇，不得妇，勿休也。”锡九诺而行。马绝驶，鸡鸣至西安。仆扶下，方将拜致父母，而人马已杳。寻至旧宿处，倚壁假寐，以待天明。坐处有拳石碍股，晓而视之，白金也。市棺赁舆，寻双榆下，得父骨而归。合厝既毕[12]，家徒四壁。幸里中怜其孝，共饭之。将往索妇，自度不能用武，与族兄十九往。及门，门者绝之。十九素无赖，出语秽亵。周使人劝锡九归，愿即送女去，锡九乃还。

【注释】

[11]数数：屡屡，一再。

[12]合厝（cuò）：夫妻同葬一墓穴。

【译文】

不一会儿，来到一座官署前，下车过了几道门，就看见母亲在那里。陈锡九悲痛欲绝，父亲劝止他，陈锡九抽泣着听从了。看到妻子在母亲身旁，就问母亲：“儿的媳妇在这里，是不是也已是泉下之人了？”母亲说：“不是，她是你父亲接来的，等你回家时，便一起送回去。”陈锡九说：“儿想在这里侍奉父母，不想回去了。”母亲说：“你千辛万苦跋涉而来，是为了父亲的遗骨。你不回去，那当初立志是为了什么？况且你的孝行上天已经知道了，赐给你万斤金子，夫妻二人享受的日子正长，怎能说不回去呢？”陈锡九只是垂着头哭泣。陈父多次催促他快走，陈锡九痛哭失声。父亲生气地说：“你不走吗！”陈锡九害怕了，止住哭声，才询问父亲葬在什么地方。父亲挽着他的手说：“你走，我告诉你，离那乱坟岗子百馀步，有一大一小两棵白榆树，那地方就是。”拉着他走得很急，竟来不及向母亲告别。门外有个健壮仆人正牵着马等待。陈锡九骑上马以后，父亲嘱咐他说：“你今天住宿的地方，有少量盘缠，可以快点儿整理行装回家，向你岳父索要你媳妇，得不到媳妇，不要和他罢休。”陈锡九答应后走了。马跑得飞快，鸡叫时到了西安。仆人扶陈锡九下马，陈锡久刚想让仆人代向父母致意，仆人和马都不见了。陈锡九找到原来住的地方，靠着墙壁打盹，等待天亮。坐的地方有拳头大的石头硌屁股，早晨一看，是块银子。他用这块银子买了棺木租了车马，来到双榆树下，找到父亲的尸骨，运回了家乡。将父亲与母亲合葬完毕，银子也用光了，家中四壁空空。幸而村里人可怜他是个孝子，都送给他饭吃。陈锡九准备要到岳父家去索要妻子，自己思量不能动武，就和本家哥哥陈十九一同去。到了岳父家门口，守门人不让进。陈十九向来是个无赖之人，就用污言秽语大骂。周某让人劝陈锡九回去，说愿意立即送回女儿，陈锡九就回来了。

初，女之归也，周对之骂婿及母，女不语，但向壁零涕。陈母死，亦不使闻。得离书，掷向女曰：“陈家出汝矣！”女曰：“我不曾悍逆，何为出我？”欲归质其故，又禁闭之。后锡九如西安，遂造凶讣，以绝女志。此信一播，遂有杜中翰来议姻[13]，竟许之。亲迎有日，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韬面[14]，气如游丝。周正无法，忽闻锡九至，发语不逊，意料女必死，遂舁归锡九，意将待女死以泄其愤。锡九归，而送女者已至，犹恐锡九见其病而不内[15]，甫入门，委之而去。邻里代忧，共谋舁还。锡九不听，扶置榻上，而气已绝，始大恐。正遑迫间，周子率数人持械入，门窗尽毁。锡九逃匿，苦搜之。乡人尽为不平，十九纠十馀人锐身急难，周子兄弟皆被夷伤[16]，始鼠窜而去。周益怒，讼于官，捕锡九、十九等。锡九将行，以女尸嘱邻媪。忽闻榻上若息，近视之，秋波微动矣，少时，已能转侧。大喜，诣官自陈。宰怒周讼诬，周惧，啖以重赂，始得免。

【注释】

[13]中翰：明清时代内阁中书之别称，也称“内翰”。

[14]韬面：蒙面。韬，藏。

[15]内：“纳”的古字。接纳。

[16]夷伤：创伤。

【译文】

当初，周女回到娘家，周某当她的面大骂女婿及亲家母，周女不吭声，只是对着墙壁哭泣。陈锡九母亲去世，也不让周女知道。得到休书以后，周某扔给女儿说：“陈家把你休了！”周女说：“我不是泼妇也没违背妇德，为什么休我？”想回去问个究竟，周家又把她禁闭起来。后来陈锡九去了西安，周某于是造谣说陈锡九已死，来断绝女儿回陈家的想法。陈锡九已死的消息一传出去，就有杜中翰来提亲，周某竟然答应了。迎娶的日子已定下来，周女才知道此事，于是只是哭，不吃饭，用被子捂住脸，气如游丝。周某正无法可想时，忽听陈锡九来了，而且出言不逊，周某预料女儿必死，就让人把女儿抬回陈锡九家，想等女儿死后再报复泄愤。陈锡九回到家中，给他送妻子的人已到，恐怕他见周女病重而不收留，刚进门，扔下病人就走了。邻居也替陈锡九担忧，大家商议再将周女送回娘家。陈锡九不听，把妻子扶到床上，这时妻子已没气了，他大为惊恐。正在惶恐不安时，周某的儿子带了几个人拿着武器来了，把门窗全部打坏。陈锡九急忙藏起来，周家这帮人苦苦搜寻。邻居们都为陈锡九鸣不平，陈十九纠集了十多个人挺身来救助，周某的儿子们都被打伤，这才抱头鼠窜。周某更加恼怒，告到官府，官府逮捕了陈锡九、陈十九等人。陈锡九临走前，将妻子的尸体托付给邻家婆婆看守。老婆婆忽然听到床上有呼吸声，走近一看，周女的眼珠已能微微转动，过了一会儿，已能翻身。邻居们大喜，赶快向官府报告。县官对周某诬告陈锡九很生气，周某害怕了，花了很多钱贿赂县官，才不再追究。

锡九归，夫妻相见，悲喜交并。先是，女绝食奄卧，自矢必死[17]。忽有人捉起曰：“我陈家人也，速从我去，夫妻可以相见，不然，无及矣！”不觉身已出门，两人扶登肩舆，顷刻至官廨，见公姑具在[18]。问：“此何所？”母曰：“不必问，容当送汝归。”一日，见锡九至，甚喜。一见遽别，心颇疑怪。公不知何事，恒数日不归。昨夕忽归，曰：“我在武夷[19]，迟归二日，难为保儿矣。可速送儿归去。”遂以舆马送女。忽见家门，遂如梦醒。女与锡九共述曩事，相与惊喜。由此夫妻相聚，但朝夕无以自给。

【注释】

[17]自矢：自誓。

[18]公姑：公婆。

[19]武夷：武夷山。位于福建西北部与江西的交界处。

【译文】

锡九回来，夫妻相见，悲喜交加。在这以前，周女奄奄一息地躺着，自己发誓一定要死。忽然有人把她拉起来说：“我是陈家的人，赶快跟着我去，夫妻可以相见，不然，就来不及了！”周女不知不觉地身子已经出了门，有两个人把她扶上轿子，顷刻之间来到了一座官署之中，看见公公婆婆都在这里。周女问：“这是什么地方？”婆母说：“不必问，不久就会送你回去。”又一天，看见陈锡九也来了，她十分高兴。可是见面不久就匆匆分别了，周女心里觉得很奇怪。公公不知为了什么事，常常好几天不回来。昨天晚上忽然回来说：“我在武夷山，迟回来了两天，难为锡九这孩子了。可要赶快送媳妇回去了。”于是用车马送周女回去。周女忽然看见了陈家的大门，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醒过来了。周女与锡九共同回述往事，都感到又惊又喜。从此夫妻团聚，但每日生活都无法自给。

锡九于村中设童蒙帐[20]，兼自攻苦。每私语曰：“父言天赐黄金，今四堵空空，岂训读所能发迹耶[21]？”一日，自塾中归，遇二人，问之曰：“君陈某耶？”锡九曰：“然。”二人即出铁索絷之，锡九不解其故。少间，村人毕集，共诘之，始知郡盗所牵。众怜其冤，醵钱赂役[22]，途中得无苦。至郡见太守，历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温文尔雅，乌能作贼！”命脱缧绁[23]，取盗严梏之，始供为周某贿嘱。锡九又诉翁婿反面之由[24]，太守更怒，立刻拘提。即延锡九至署[25]，与论世好，盖太守旧邳宰韩公之子，即子言受业门人也[26]。赠灯火之费以百金[27]，又以二骡代步，使不时趋郡，以课文艺[28]。转于各上官游扬其孝[29]，自总制而下[30]，皆有馈遗。锡九乘骡而归，夫妻慰甚。一日，妻母哭至，见女伏地不起。女骇问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狱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觅死。锡九不得已，诣郡为之缓颊。太守释令自赎，罚谷一百石，批赐孝子陈锡九。放归，出仓粟，杂糠秕而辇运之[31]。锡九谓女曰：“尔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乌知我必受之，而琐琐杂糠覈耶[32]？”因笑却之。

【注释】

[20]设童蒙帐：做启蒙教师。童蒙，蒙昧无知的儿童。《后汉书·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后以“设帐”指设馆授徒。

[21]训读：讲解诵读。谓教小孩读书。

[22]醵（jù）钱：凑钱。醵，聚合。

[23]缧（léi）绁：捆绑犯人的黑绳索。借指监狱，囚禁。

[24]反面：反目成仇。

[25]延：请。

[26]受业门人：直接教授的弟子。

[27]灯火之费：学习费用的委婉说法。

[28]课文艺：考察功课。指检查八股文作业。

[29]游扬：传播宣扬其事迹。

[30]总制：总督。总督别称“制府”、“制军”、“制台”。

[31]糠秕（kāng bǐ）：谷皮和瘪谷。

[32]糠覈（hé）：指粗劣的食物。

【译文】

陈锡九在村中设馆教授学童，另外自己也努力攻读。往往自言自语说：“父亲说上天会赐给我黄金，如今四壁空空，难道靠教几个学童就能发财吗？”有一天，他从私塾归家，在路上遇到两个人，问他说：“你是陈锡九吗？”陈锡九说：“是。”这两个人就拿出铁索把他绑了起来，陈锡九不知怎么回事。不一会儿，村里人都来了，质问为什么要抓陈锡九，才知道他是受到州内一伙盗贼的牵连。众人可怜陈锡九被冤枉，凑了点儿钱贿赂两个衙役，路上陈锡九才没有受苦。到郡中见了太守，陈锡九陈述了自己的家世。太守惊讶地说：“这是名士的儿子，温文尔雅，怎会做贼！”下令给他解除锁链，又提来盗贼严刑审讯，才供出是接受了周某的贿赂才诬陷陈锡九的。陈锡九又叙述了与岳父不和的原因，太守更加气愤，立刻拘捕周某。太守把陈锡九请到官署，谈起了两家的交情，原来太守是原邳州官员韩公的儿子，也是陈锡九父亲陈子言的学生。韩太守赠给陈锡九一百两银子作为帮助他读书的费用，又送给他两头骡子，以便不时骑着到郡府来，指导其八股文学习。韩太守又向州府内的高官们传扬陈锡九的孝行，因此，从总制以下的官员，对陈锡九都有馈赠。陈锡九骑着骡子回到家，夫妻二人甚感欣慰。有一天，周女的母亲哭着来了，看到女儿就伏在地上不起来。周女吃惊地问出了什么事，其母一讲，才知周某已被抓进监狱。周女痛哭自责，想要寻死。陈锡九不得已，又到州府为周某说情。太守让周某自己花钱来赎身，罚他出一百石米，并将此米赏给了孝子陈锡九。周某被释放后，从仓里拿出米来，又掺上糠秕，用车运到陈锡九家。陈锡九对妻子说：“你父亲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知道我一定会接受这米呢？还要卑劣地掺上糠秕？”笑着拒绝接受这些粮食。

锡九家虽小有，而垣墙陋敝。一夜，群盗入。仆觉，大号，止窃两骡而去。后半年馀，锡九夜读，闻挝门声，问之寂然。呼仆起视，则门一启，两骡跃入，乃向所亡也。直奔枥下[33]，咻咻汗喘。烛之，各负革囊，解视，则白镪满中。大异，不知其所自来。后闻是夜大盗劫周，盈装出，适防兵追急，委其捆载而去。骡认故主，径奔至家。周自狱中归，刑创犹剧，又遭盗劫，大病而死。女夜梦父囚系而至，曰：“吾生平所为，悔已无及。今受冥谴[34]，非若翁莫能解脱，为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呜泣。诘之，具以告。锡九久欲一诣太行，即日遂发。既至，备牲物酹祝之，即露宿其处，冀有所见，终夜无异，遂归。周死，母子逾贫，仰给于次婿。王孝廉考补县尹[35]，以墨败[36]，举家徙沈阳，益无所归。锡九时顾恤之。

【注释】

[33]枥下：马槽，拴牲口的地方。

[34]冥谴：民俗传说中阴间的处罚。

[35]县尹：县令，知县。

[36]墨：贪墨，贪污受贿。

【译文】

陈锡九家虽有点儿家产，但院墙已残破不堪。一天夜里，一群强盗进了院子。仆人发觉了，大声喊叫，强盗只偷走了两头骡子。过了半年多，陈锡九正在夜读，听到叩门声，问了几声也没人答应。叫仆人起来看看，刚一开门，两头骡子跳了进来，原来就是被偷走的那两头。骡子直奔槽头，气喘吁吁。拿灯一照，每头背上驮着一个皮口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银。全家人都感到很奇怪，不知从哪里来的。后来听说这天夜里强盗抢劫了周某家，刚把财物捆装到骡子背上走出门，就有巡夜的兵丁追来，急忙丢下财物跑了。骡子认识原来的家，就驮着财物回来了。周某从监狱回到家，受刑的创伤仍很重，又遭到强盗抢劫，气得得病死了。周女夜间梦见父亲戴着枷锁来了，对她说：“对我平生所做的事，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在阴间受到惩罚，非你公公不能帮我解脱，请你替我求求女婿，给你公公写一封信。”周女醒后伤心哭泣。陈锡九问她怎么回事，周女把梦中的事告诉了他。陈锡九早就想去太行山一趟，当日就出发了。到了以后，备好祭品设酒祈祷，就露宿在父母的坟旁，希望能见到什么，但一整夜也没有奇异的情况，只好回家去了。周某死后，周妻及其子更加贫穷，都依仗小女婿王孝廉接济。王孝廉后来经过考试补授了知县的官职，因贪污受到处罚，全家迁到沈阳，周家母子更无依无靠。陈锡九便时常照顾他们。

异史氏曰：善莫大于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为尚德之达人也者[37]，即终贫，犹将取之，乌论后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娇女，付诸颁白之叟[38]，而扬扬曰：‘某贵官，吾东床也[39]。’呜呼！宛宛婴婴者如故[40]，而金龟婿以谕葬归[41]，其惨已甚矣，而况以少妇从军乎[42]？

【注释】

[37]尚德：崇尚德行。

[38]颁白之叟：须发花白的老头。颁白，半白，花白。《孟子·梁惠王》：“颁白者不负载于道路矣。”

[39]东床：指女婿。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后称人婿为“令袒”或“东床”，本此。

[40]宛宛：柔美的样子。婴婴：娇小的样子。均指少女。

[41]金龟婿：担任贵官的女婿。金龟，黄金铸的官印，龟纽，汉为二公印饰，唐为三品以上官员的佩饰。谕葬：奉皇上谕旨埋葬。指规格很高的葬仪。

[42]从军：充军。就是罚犯人到边远地区从事强迫性的屯种或充实军伍，是轻于死刑、重于流刑的一种刑罚，类似现在的劳改。

【译文】

异史氏说：善行中没有比孝行更大的，能感通鬼神，就是当然之理了。那些具有高尚道德的通达之士，即使终生贫困，也要终生尽孝，哪里会考虑子孙后代将来会不会兴旺发达呢？有的人把自己心爱的女儿，许配给满头白发的老头，还洋洋得意地说：“某位高官，是我的女婿。”唉！那年轻貌美的女儿容颜未改，可那位做高官的女婿已命归黄泉，那种惨痛景象太可悲了，何况有的少妇还要和犯罪的丈夫一起去服刑呢？

卷九

邵临淄

【题解】

“公岂有伤心于闺闼耶？何怒之暴也！”这是蒲松龄对于故事结局的评论，可谓一针见血。

本篇故事虽然简短，但反映的社会生活内容极其丰富。临淄某翁之所以不信算命者的话，自信而仗恃的是女儿是“世家女”，是监生的妻子，在一般情况下受到保护。但没想到“祸起萧墙”，女儿被丈夫告到了衙门，告状的理由是“指骂夫婿以为常”，违背了伦理家法。按照封建法律，家庭中夫妻吵架无论闹到什么程度，都是不告不理，何况丈夫已经要求撤诉。岂料审理的邑宰或许是因为“有伤心于闺闼”，不依不饶，坚持审理到底。于是临淄某翁之女被“杖责三十，臀肉尽脱”，应验了术士“必受官刑”的预言。

故事具有笑话性质，蒲松龄所言“邑有贤宰，里无悍妇”也不甚靠谱，但“异史氏曰”中“公岂有伤心于闺闼耶？何怒之暴也！”的评论却极卓越，颇有变态心理学分析的味道，反映了蒲松龄作为教育家独到的眼光。

临淄某翁之女[1]，太学李生妻也[2]。未嫁时，有术士推其造[3]，决其必受官刑。翁怒之，既而笑曰：“妄言一至于此！无论世家女必不至公庭[4]，岂一监生不能庇一妇乎？”既嫁，悍甚，指骂夫婿以为常。李不堪其虐，忿鸣于官。邑宰邵公准其词[5]，签役立勾[6]。翁闻之，大骇，率子弟登堂，哀求寝息[7]。弗许。李亦自悔，求罢。公怒曰：“公门内岂作辍尽由尔耶[8]？必拘审！”既到，略诘一二言，便曰：“真悍妇！”杖责三十，臀肉尽脱。

【注释】

[1]临淄：县名。明清属青州府，现为山东淄博管辖。

[2]太学：中国古代教育体系中的最高学府。周朝已有太学之名。《大戴礼记·保傅》：“帝入太学，承师问道。”汉代始，太学成为中央在京师所设大学的正式名称。魏晋到明清，或设太学，或设国子学（国子监），或两者同时设立，名称不一，制度亦有变化，但均为传授儒学经典的最高学府。太学生即监生。

[3]术士：擅长占卜之术的人。推其造：推算她的生辰八字。人的生辰年月日时，干支相配共得8个字，星命术士称之为造，据以推断其人命运休咎。

[4]世家：旧时指门第高贵并且世代相沿续的人家。《汉书·食货志》：“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颜师古注引如淳曰：“世家，谓世世有禄秩家也。”

[5]邑宰邵公：邵如崙，湖北天门人，康熙二十一年（1682）任临淄知县。

[6]签役立勾：派发签牌给衙役，立即拘捕到案。签，签牌，官府拘捕犯人的凭证。

[7]寝息：原指睡觉休息。后也指搁置，停息。

[8]作辍：动止。辍，中止。

【译文】

临淄某位老先生的女儿，是太学生李某的妻子。未出嫁时，有个算命的推算她的生辰八字，断定她一定会受到官府的刑罚。老先生听了很生气，转而又笑着说：“你竟然这样胡说八道！不要说大家世族的女儿不会到公堂上去，难道一个监生还不能保护一个女人吗？”此女出嫁后，性情十分凶悍，打骂丈夫是家常事。李某受不了她的虐待，一气之下告到了官府。县令邵公批准了他的控告，发下捕人的签牌，打发公差立即去捉拿她。老先生听说了非常吃惊，便带着家人到衙门，哀求邵公撤销这个案子。邵公不同意。李某也感到后悔，请求撤诉。邵公生气地说：“官府的公事怎么能由着你们想告就告，想撤就撤？一定要捉来审讯！”她被带到公堂后，邵公略略地审问了一两句，便说：“真是个泼妇！”判定杖打三十下，臀部的肉都打掉了。

异史氏曰：公岂有伤心于闺闼耶？何怒之暴也！然邑有贤宰，里无悍妇矣。志之，以补循吏传之所不及者[9]。

【注释】

[9]循吏传：指奉公守法的官员传记。《史记·太史公自序》：“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循，循良，守法尽职。

【译文】

异史氏说：邵公难道是在女人方面受到过什么伤害吗？怎么如此气愤！然而县里有贤明的长官，乡里就没有泼妇了。记下这件事，用来补史书循吏传的不足吧！

于去恶

【题解】

《聊斋志异》反映科举考试的小说各有侧重。本篇塑造了几个性格特征突出的人物，如静默沉稳的于去恶，豪爽好友的陶圣俞，意度谦婉的方子晋，写到了他们之间的拳拳友谊，并且全面介绍了清初科举考试的各个科目：书艺、经论、策问、表、应制诗，内容颇为丰富，但重点却在应该对科举考核的阅卷者进行考试的表述上，认为这是科举考试能否公平的关键：“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鳖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令也。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不过少年持敲门砖，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游神耗鬼，杂入衡文，吾辈宁有望耶！”同时主张应该加强考场公平的巡视，“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这大概是蒲松龄几十年科举考试失败所总结出来的教训。篇末于去恶告诉陶圣俞“君命淹蹇，生非其时”，陶圣俞不打算再考试了，于去恶劝告说：“不然，此皆天数，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艰苦，亦要历尽耳。”是勉励小说中人物的话，同时也是蒲松龄自勉的话。

北平陶圣俞[1]，名下士[2]。顺治间，赴乡试，寓居郊郭。偶出户，见一人负笈p0386-01.jpg儴[3]，似卜居未就者[4]。略诘之，遂释负于道，相与倾语，言论有名士风。陶大说之[5]，请与同居。客喜，携囊入，遂同栖止。客自言：“顺天人，姓于，字去恶。”以陶差长[6]，兄之。

【注释】

[1]北平：旧府名。亦北京旧称。明洪武元年改元大都为北平府，治所在北京大兴、宛平两县。永乐元年建为北京，改名顺天府。清代因之。

[2]名下士：有盛名之士。唐韩翃《送郑员外》诗：“孺子亦知名下士，乐人争唱卷中诗。”

[3]负笈：背负书箱。p0386-01.jpg儴（kuāng ráng）：惶急不安。

[4]卜居：寻找住所。就：完成，妥当。

[5]说：后作“悦”。喜欢。

[6]差长（zhǎng）：略为年长。差，比较，略微。

【译文】

北平人陶圣俞，是个有名的读书人。顺治年间，他去参加乡试，寄居在城郊。一天，他偶然出门，看见一个人背着书箱，慌慌张张地，好像在找住处没找到。陶生略略问了几句，他就把书箱放在道边，与陶生聊了起来，言谈之间很有名士风度。陶生大喜，邀请他和自己一起住。客人很高兴，拿了行李走进来，于是两人住到了一起。客人自我介绍说：“我是顺天人，姓于，字去恶。”因为陶生年纪略长，因此待以兄长之礼。

于性不喜游瞩[7]，常独坐一室，而案头无书卷。陶不与谈，则默卧而已。陶疑之，搜其囊箧，则笔研之外，更无长物。怪而问之，笑曰：“吾辈读书，岂临渴始掘井耶[8]？”一日，就陶借书去，闭户抄甚疾，终日五十馀纸，亦不见其折叠成卷。窃窥之，则每一稿脱，辄烧灰吞之。愈益怪焉，诘其故，曰：“我以此代读耳。”便诵所抄书，顷刻数篇，一字无讹。陶悦，欲传其术，于以为不可。陶疑其吝，词涉诮让[9]。于曰：“兄诚不谅我之深矣。欲不言，则此心无以自剖；骤言之，又恐惊为异怪。奈何？”陶固谓：“不妨。”于曰：“我非人，是鬼耳。今冥中以科目授官[10]，七月十四日奉诏考帘官[11]，十五日士子入闱，月尽榜放矣。”陶问：“考帘官为何？”曰：“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鳖官[12]，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令也。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13]，不过少年持敲门砖[14]，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15]，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16]，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陶深然之，由是益加敬畏。

【注释】

[7]游瞩：游览。

[8]临渴始掘井：喻事到临头才备办，临时抱佛脚。《素问·四气调神大论》：“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9]诮让：责问。

[10]科目：指隋唐以来分科选拔官吏的名目。明末清初顾炎武《日知录·科目》：“唐制，取士之科，有秀才，有明经，有进士，有俊士，有明法，有明字，有明算，有一史，有三史，有开元礼，有道举，有童子，而明经之别，有五经，有三经，有二经，有学究一经，有三礼，有三传，有史科，此岁举之常选也。其天子自诏曰制举……见于史者凡五十馀科，故谓之科目。”

[11]帘官：科举时代，乡、会试贡院内之官。考试期间，贡院致公堂后的内龙门，由监临封门，门外挂帘。场中官员根据工作性质，分别住在帘内和帘外。主考、房官、内提调、内监试、内收掌为内帘官。监临、外提调、外监试、外收掌、受卷、弥缝、誊录、对读等为外帘官。外帘官管事务，内帘官管阅卷。

[12]鸟吏鳖官：对于大小官吏的蔑称。远古少皞氏以鸟名官，谓之鸟官，见《左传·昭公十七年》。周置天官冢宰，其属官鳖人，见《周礼·天官·鳖人》。

[13]坟典：即三坟五典。传说为我国最古的书名。《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注：“皆古书名。”

[14]敲门砖：指拣砖头敲门，门开后即弃砖。宋曾敏行《独醒杂志》“一日，冲元自窗外往来，东坡问：‘何为？’冲元曰：‘绥来。’东坡曰：‘可谓奉大福以来绥。’盖冲元登科时赋句也。冲元曰：‘敲门瓦砾，公尚记忆耶！’”后用来比喻士人借以猎取功名的工具，一达目的，即可抛弃。

[15]司簿书：管理文书簿册。

[16]幸进：侥幸得到进取。进，升迁。这里是考中之意。

【译文】

于生不喜欢游览，常常独自坐在屋里，但书桌上却没放书本。陶生如果不和他说话，他就自己默默地躺在那里。陶生对他的举动心存疑虑，就查看他的包袱和箱子，除了笔墨砚台之外，没有什么多馀的东西。陶生感到奇怪，就问他，于生笑着说：“我们读书，难道是临渴了才去挖井吗？”一天，他从陶生那里借了书，关上房门便飞快地抄起来，从早到晚抄了五十馀张纸，却不见他折叠装订成册。陶生偷偷地去看，只见他每抄完一篇，就把它烧成灰吞到肚子里去。陶生更加惊奇，就问他怎么回事，于生说：“我用这个方法代替读书。”于是背诵所抄的书，一会儿就背了好几篇，一字不错。陶生很高兴，想要让他传授这种法术，于生不同意。陶生猜想他是不舍得传授，话语中流露出责备之意。于生说：“兄长真是太不体谅我了。如果我不说，这个心意就无法表明；如果一下子说出来，又怕你受惊，以为我是妖怪。怎么办呢？”陶生坚持说：“没关系。”于是，于生说：“我不是人，是鬼。现在阴间要以科举考试授官，七月十四日奉命选考帘官，十五日参加考试的人进入考场，月底发榜。”陶生问：“什么是考帘官？”答道：“这是天帝谨慎对待科考的意思，不管大官小官，都得考试。能写文章的用作内帘官，文墨不通的不能当帘官。阴间有各种各样的神，就像阳间有郡守、县令一样。现在那些考中做了官的人，就不再读书了，书籍不过是他们少年时期猎取功名的敲门砖，门一打开，它就被扔到一边去了，如果再掌管十几年的公文簿籍，即使原来是文学士，胸中还能剩下多少墨水呢！阳世之所以不学无术的人得以侥幸进升，而英才不得志，就是因为缺少这种先考帘官的办法。”陶生深以为然，于是对他更加敬畏。

一日，自外来，有忧色，叹曰：“仆生而贫贱，自谓死后可免，不谓迍邅先生相从地下[17]！”陶请其故，曰：“文昌奉命都罗国封王[18]，帘官之考遂罢。数十年游神耗鬼[19]，杂入衡文[20]，吾辈宁有望耶！”陶问：“此辈皆谁何人？”曰：“即言之，君亦不识。略举一二人，大概可知：乐正师旷、司库和峤是也[21]。仆自念命不可凭，文不可恃，不如休耳[22]。”言已怏怏，遂将治任[23]。陶挽而慰之，乃止。

【注释】

[17]迍邅（zhūn zhān）：迟缓难行。喻命运不佳。

[18]文昌：神名。即梓潼帝君。掌管文昌府及人间功名禄位之事。

[19]游神耗（mào）鬼：游手闲荡，不学无术的试官。游，飘荡无根。耗，耗乱不明。《汉书·景帝纪》：“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颜师古注：“耗，不明也，读如眊同。”

[20]衡文：评论裁衡文章。指审阅考卷。

[21]乐正：官名。周时乐官之长。师旷：春秋时晋国的乐师，生而目盲，但辨音能力很强。司库：主管钱库之官。和峤：晋人。《晋书·和峤传》载：“峤家产丰富，拟于王者，然性至吝，以是获讥于世，杜预以为峤有钱癖。”

[22]休：罢休，算了。

[23]治任：整理行装离去。《孟子·滕文公》：“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赵岐注：“任，担也。”孙奭疏：“其门人有治担任而将归室者。”

【译文】

一天，于生从外面回来，一脸愁容，感叹道：“我从生下来就贫穷卑贱，自以为死后可以摆脱，不料倒霉的命运一直跟着我到阴间。”陶生问他怎么回事，回答说：“文昌帝奉命到都罗国封王去了，帘官考试取消了。这样，那些在阴间游荡数十年的游食之神和耗乱不明之鬼就来主持科举考试，我们这些人怎么会有考中的希望啊！”陶生问：“这些鬼神都是谁？”答道：“我就是说了，你也不认识。我只举一两个，你大概可以知道：乐正师旷、司库和峤。我想自己的命运不能凭依，文章也不能仗恃，不如算了吧。”说完闷闷不乐，于是便打算收拾行李离开这里。陶生拉住他劝慰，他才留了下来。

至中元之夕[24]，谓陶曰：“我将入闱，烦于昧爽时[25]，持香炷于东野[26]，三呼去恶，我便至。”乃出门去。陶沽酒烹鲜以待之。东方既白，敬如所嘱。无何，于偕一少年来，问其姓字，于曰：“此方子晋，是我良友，适于场中相邂逅。闻兄盛名，深欲拜识。”同至寓，秉烛为礼。少年亭亭似玉[27]，意度谦婉，陶甚爱之。便问：“子晋佳作，当大快意？”于曰：“言之可笑！闱中七则[28]，作过半矣，细审主司姓名，裹具径出[29]。奇人也！”陶扇炉进酒，因问：“闱中何题？去恶魁解否[30]？”于曰：“书艺、经论各一[31]，夫人而能之。策问[32]：‘自古邪僻固多[33]，而世风至今日，奸情丑态，愈不可名[34]，不惟十八狱所不得尽，抑非十八狱所能容。是果何术而可？或谓宜量加一二狱，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其宜增与、否与，或别有道以清其源[35]，尔多士其悉言勿隐[36]。’弟策虽不佳，颇为痛快。表[37]：‘拟天魔殄灭[38]，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39]。’次则‘瑶台应制诗[40]’、‘西池桃花赋’。此三种，自谓场中无两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时快心，放兄独步矣[41]。数辰后[42]，不痛哭始为男子也。”

【注释】

[24]中元：中元节。中国古代以一、七、十月之十五日分称上元、中元、下元，上元是天官赐福日，中元为地官赦罪日，下元为水官解厄日（也有称天、地、人三才者）。

[25]昧爽：拂晓，黎明。《孔子家语·五仪》：“昧爽夙兴，正其衣冠。”

[26]炷：点香使燃。

[27]亭享似玉：形容秀雅挺拔。亭享，耸立的样子。

[28]闱中七则：清顺治二年（1645）颁科场条例，其制为乡试第一场试时文七篇：“四书”三题；“五经”各四题，考生可自选一经，故合称七艺或七则。

[29]裹具：收拾起文具。裹，包裹。

[30]魁解（jiè）否：犹言是否高中。魁解，乡试中式第一名。魁，经魁。明代科举以“五经”取士，每经各取其第一名，叫经魁。因此取在前五名的称五经魁或五魁。解，唐制，进士由乡而贡曰解。明清因称乡试中了举人第一名为解元。

[31]书艺、经论：指根据“四书”、“五经”所出的八股文试题。从“四书”里出的题叫书艺，从“五经”里出的题叫经论或经义。

[32]策问：以简策发问的形式，提出有关史事或时政等问题征求对答。这也是科举考试项目之一。康熙二年（1663）乡试废除八股文，以策、论、表、判取士，共考二场。第一场，试策五道；第二场，试“四书”论一篇、经论一篇、表一道、判五条。康熙七年（1668）复初制，头场仍用“四书”、“五经”试八股文，二三场论、诏、表、判、策如故。

[33]邪僻：不正当的行为。僻，邪，不正。

[34]名：名状，称呼。

[35]清其源：从根本上杜绝邪僻。源，本源。

[36]多士：古指众多的贤士，也指百官。此指应考的众生员。《书·多方》：“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悉言：尽其所言。

[37]表：是臣下对皇帝有所陈述、请求、建议时用的一种文体。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章表》：“章以谢恩，奏以按劾，表以陈情，议以执异。”

[38]拟：拟稿。天魔：佛教所说的从天上降到人间破坏佛道的恶魔。旧时以之代指旁门邪道。

[39]龙马：指骏马。《周礼·天官·庾人》：“马八尺以上为龙。”天衣：指帝王所赐的冠带朝服。有差（cī）：等级，差别。

[40]应制诗：奉皇帝之命所作的诗。制，帝王的命令。

[41]独步：出众，独一无二。

[42]数辰后：几天之后。意谓放榜之时。

【译文】

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的晚上，于生对陶生说：“我要进考场了，麻烦你在天刚亮时，拿着点着的香在东郊，呼唤三声‘去恶’，我就会来。”说完就出门走了。陶生准备了酒菜等着他。东方刚刚放亮，他便恭敬地按着于生的嘱咐做了。不一会儿，于生便和一个少年一同来了，陶生问他的姓名，于生说：“这是方子晋，我的好朋友，刚才恰好在考场里遇上了。他听到兄长的大名，就很想来拜访你。”三人一同回到住所，点上香烛以礼相见。少年亭亭玉立，仪态谦恭可爱，陶生很喜欢他。便问：“子晋的佳作，一定是大快人意吧？”于生说：“说来可笑！考场中七道题，他已经做了一半多了，但仔细看了主考官的姓名，便立刻收拾笔墨退出考场。真是个奇人！”陶生扇着炉火，送上酒，接着问道：“考场中出了些什么题目？去恶高中了吧？”于生答道：“书艺、经论各一道，这些是人人都会的。策问是：‘自古以来奸邪之气本来就多，而社会风气败坏到今天，奸邪丑态多得甚至叫不出名堂来，不仅十八层地狱不能囊括这些名目，而且也不是十八层地狱所能容纳得下的。这个问题有什么办法可解决呢？有人说可以增加一两层地狱，但是这样太违背天帝的好生之心。那么是应该增加呢，还是不应该增加，或者有别的办法可以正本清源，你们大家都来说说，不要有所保留。’小弟这篇策问虽然写得不好，却说了个痛快。表的题目是：‘拟一道天魔殄灭，群臣按功劳赐龙马天衣。’再就是‘瑶台应制诗’‘西池桃花赋’。这三种，我自认为是场中无人可比。”说完后，高兴得直鼓掌。方子晋笑着说：“这时痛快高兴，任你超群领先。几个时辰后，不痛哭流涕才算真正男子汉。”

天明，方欲辞去。陶留与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43]。三日，竟不复来。陶使于往寻之，于曰：“无须。子晋拳拳[44]，非无意者。”日既西，方果来，出一卷授陶，曰：“三日失约，敬录旧艺百馀作，求一品题[45]。”陶捧读大喜，一句一赞，略尽一二首，遂藏诸笥。谈至更深，方遂留，与于共榻寝。自此为常，方无夕不至，陶亦无方不欢也。

【注释】

[43]期：约定。

[44]拳拳：忠诚，重言诺。

[45]品题：评论。

【译文】

天亮时，方生准备告辞回去。陶生留他同住，他不答应，只是约定晚上再来。三天过去了，方生竟然没有再来。陶生让于生去找他，于生说：“不用找。子晋为人诚恳，不是没有信用的人。”太阳偏西时，方生果然来了，他拿出一本册子交给陶生，说：“三天失约，是因为我在认真抄录过去做的百馀篇文章，请你一一给予品评。”陶生很高兴地拿着读起来，读一句赞一句，大致看过一两篇之后，就把它收藏在书箱里。两人畅谈到深夜，方生就留下来和于生同床而睡。自此以后，常常如此，方生没有一个晚上不来，陶生也是没有方生就不愉快。

一夕，仓皇而入，向陶曰：“地榜已揭[46]，于五兄落第矣！”于方卧，闻言惊起，泫然流涕。二人极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对默默，殊不可堪。方曰：“适闻大巡环张桓侯将至[47]，恐失志者之造言也[48]，不然，文场尚有翻覆。”于闻之，色喜。陶询其故，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乃起，拉方俱去。两夜始返，方喜谓陶曰：“君不贺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遍阅遗卷[49]，得五兄甚喜，荐作交南巡海使[50]，旦晚舆马可到。”陶大喜，置酒称贺。酒数行，于问陶曰：“君家有闲舍否？”问：“将何为？”曰：“子晋孤无乡土，又不忍恝然于兄[51]。弟意欲假馆相依。”陶喜曰：“如此，为幸多矣。即无多屋宇，同榻何碍？但有严君，须先关白[52]。”于曰：“审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场闱有日，子晋如不能待，先归何如？”陶留伴逆旅，以待同归。

【注释】

[46]揭：公开，公布。

[47]大巡环：虚拟的官名。取巡回视察之意。张桓侯：三国时蜀汉名将张飞。字翼德，死后谥号桓侯。宋《太平广记·关侯》引《独异志》：“蜀将关侯善抚士卒而轻士大夫，张飞敬礼士大夫而轻卒伍。”故虚拟张飞巡视试场，以消士子不平。

[48]造言：造谣，无根之谈。

[49]遗卷：没被录取者的试卷。

[50]交南：交州南部地区。今广东、广西属于古之交州。

[51]恝（jiá）然：淡漠忘怀。宋辛弃疾《醉翁操》词序：“又念先之与余游八年，日从事诗酒间，意相得欢甚，于其别也，何独能恝然。”

[52]关白：禀告，通禀。

【译文】

一天晚上，方生慌慌张张地走进来，向陶生说：“阴间已经发榜，于五兄落榜了。”于生正躺在床上，听到这话，吃惊地坐起来，伤心地流下泪来。两人尽力劝解，于生才不哭了。可是，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无话可说，很是难过。方生说：“刚才听说大巡环张桓侯要来了，恐怕这话是落第的人编造出来的，如果是真的话，这场考试的结果还会有反复。”于生听了，脸上露出喜色。陶生问这是怎么回事，答道：“桓侯张翼德，三十年一巡视阴间，三十五年一巡视阳世，阴阳两界的不平事，都等着这位老先生来解决。”于生于是起身，拉着方生一齐走了。过了两天才回来，方生高兴地对陶生说：“你不向五兄祝贺吗？桓侯前天晚上到了阴间，撕碎了地榜，榜上的名字只剩了三分之一。又审阅了一遍落选者的卷子，看到五兄的卷子非常高兴，已经推荐五兄做交南巡海使了，很快就会有车马来了。”陶生大喜，置办了酒宴来庆贺。酒喝过了几遍之后，于生问陶生：“你家里有闲房子吗？”陶生问：“你问这做什么？”于生说：“子晋孤孤单单的，没有归宿，又不忍心忘怀于兄长，小弟想借间房子给他住，也好和你相互依靠。”陶生高兴地说：“如果这样，我太荣幸了。即使没有多馀的房子，和我同床住又有什么关系？只是我有父母在，得先禀报他们。”于生说：“我知道你父母慈爱厚道，可以依靠。兄长离考试还有些日子，子晋如果不能等，先回家去怎么样？”陶生要留下他做伴，等待考完再一同回去。

次日，方暮，有车马至门，接于莅任[53]。于起握手曰：“从此别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锐进之志。”问：“何言？”曰：“君命淹蹇[54]，生非其时。此科之分十之一；后科桓侯临世，公道初彰，十之三；三科始可望也。”陶闻，欲中止。于曰：“不然，此皆天数，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艰苦，亦要历尽耳。”又顾方曰：“勿淹滞[55]，今朝年、月、日、时皆良，即以舆盖送君归。仆驰马自去。”方忻然拜别。陶中心迷乱，不知所嘱，但挥涕送之。见舆马分途，顷刻都散。始悔子晋北旋，未致一字，而已无及矣。

【注释】

[53]莅（lì）任：到任，履职。莅，到。

[54]淹蹇（jiǎn）：艰难窘迫，坎坷不顺。

[55]淹滞：淹留，拖延。

【译文】

第二天，天刚黑下来，就有车马来到门前，接于生去上任。于生起身握住陶生的手说：“从此我们分别了。有句话想告诉你，又恐怕影响你的上进之心。”陶生问：“是什么话？”于生答道：“你命中注定困顿，生不逢时。这次科考只有十分之一的希望；下一科桓侯到阳世来，公道开始伸张，有十分之三的希望；第三次科考，你才有希望考中。”陶生听了，就不想参加考试了。于生说：“不要这样，这都是天命，即使明知道不行，而注定的艰难困苦，也都是要经历的。”又回头对方生说：“不要滞留了，今天的年、月、日、时辰都好，立刻用迎我的车马送你回去吧。我骑马自己去上任。”方生愉快地与他们告别。陶生心中迷乱，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挥泪送他们走了。眼看着车马各奔各的路，转眼间都散了。这时，他才后悔子晋回家，也没给家中父母捎封信去，可是此时已经晚了。

三场毕[56]，不甚满志[57]，奔波而归。入门问子晋，家中并无知者。因为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则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昼卧，梦舆盖止于其门，一美少年自车中出，登堂展拜。讶问所来，答云：“大哥许假一舍，以入闱不得偕来。我先至矣。”言已，请入拜母。翁方谦却，适家媪入曰：“夫人产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适与梦符，乃知儿即子晋后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晋。儿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晋，我见之，啼当止。”俗忌客忤[58]，故不令陶见。母患啼不可耐，乃呼陶入。陶呜之曰[59]：“子晋勿尔！我来矣！”儿啼正急，闻声辍止，停睇不瞬，如审顾状。陶摩顶而去[60]。自是竟不复啼。

【注释】

[56]三场毕：此指乡试完毕。明清时，乡试共分三场。考试于八月举行，以初九日为第一场正场，十二日为第二场正场，十五日为第三场正场。每场三天。

[57]满志：满意。

[58]俗忌客忤：旧时习俗，禁忌生人进入产妇卧室，以免冲犯。

[59]呜：哄弄，抚儿声。

[60]摩顶：以手抚其头顶。

【译文】

三场考过，不太满意，陶生就急忙赶回家去。进了家门就打听子晋，家里没人知道这个人。陶生于是向父亲讲了这件事。父亲一听高兴地问：“要是这样的话，那么客人已经到了很久啦。”原来，陶父白天躺在床上睡觉，梦见车马伞盖停在自家门前，一位英俊少年从车中出来，进了堂屋来拜见陶父。陶父惊讶地问他从哪里来，回答说：“大哥答应借我一间房子，他因为要考试不能和我一道回来。我就先来了。”说完，就请求进去拜见母亲。陶父正在谦让谢绝，这时，家中老女仆进来说：“夫人生了一位公子。”陶父恍然梦醒，觉得非常奇怪。今天陶生所说的，正好与梦相符，才知道这孩子是子晋托生的。父子俩都非常高兴，给孩子起名叫小晋。这孩子刚生下时，爱在晚上哭闹，陶母为此很烦恼。陶生说：“如果真的是子晋，我看看他，哭闹就该止住。”当地的风俗忌讳刚生的孩子见生人，怕受惊吓，所以不让陶生去看。母亲忍受不了孩子的哭闹，于是叫陶生进去。陶生抚慰他说：“子晋不要这样！我来了！”孩子哭得正厉害，听到陶生的声音，马上不哭了，目不转睛地看着陶生，好像是在仔细地端详。陶生抚摸一下孩子的头顶就出去了。从此以后，孩子竟然不再哭闹了。

数月后，陶不敢见之，一见，则折腰索抱，走去，则啼不可止。陶亦狎爱之。四岁离母，辄就兄眠，兄他出，则假寐以俟其归[61]。兄于枕上教《毛诗》[62]，诵声呢喃，夜尽四十馀行。以子晋遗文授之，欣然乐读，过口成诵，试之他文，不能也。八九岁，眉目朗彻，宛然一子晋矣。陶两入闱，皆不第。丁酉，文场事发[63]，帘官多遭诛遣，贡举之途一肃，乃张巡环力也。陶下科中副车[64]，寻贡[65]。遂灰志前途，隐居教弟。常语人曰：“吾有此乐，翰苑不易也[66]。”

【注释】

[61]假寐：打盹儿，假装睡觉。俟：等待。

[62]《毛诗》：指战国时鲁国毛亨和赵国毛苌所辑和注的古文《诗》，也就是现在流行于世的《诗经》。

[63]丁酉，文场事发：丁酉，指清顺治十四年（1657）。这一年江南、顺天、山东、山西、河南等地都发生了乡试科场案。顺天府乡试房官张我朴、李振邺以及江南乡试主考及分考官，都遭杀戮；举人田耜等因贿买举人，也被杀。凡南北闱中式举人，都传至京城复试于太和门。

[64]副车：清代乡试有正副两榜。正榜取中的称举人，又称“公车”。副榜取中的，犹如备取生，称副车。

[65]寻贡：不久举为贡生。科举时代，取得副车资格的生员，可以贡入国子监读书。

[66]翰苑不易：做个翰林也比不上。翰苑，翰林院，此指考中进士在翰林院为官。

【译文】

几个月后，陶生已经不敢见他了，一见，孩子就要他弯腰来抱，离开了，他就啼哭不止。陶生也非常喜爱他。四岁时，小晋就离开母亲，和陶生睡在一起，陶生出门去，他就假装睡觉，等着他回来。陶生在枕席上教他读《毛诗》，他也能“咿咿呀呀”地读出来，一晚上能读四十多行。陶生用子晋留下的文章教他，他非常爱读，念一遍就能背诵下来，拿别的文章试验，就背不下来。八九岁的时候，已经长得眉清目秀，简直是又一个子晋。陶生两次参加乡试都没考中。丁酉年间，考场作弊的事被揭发出来，许多考官被杀或被流放，科举途径得以肃清，这是桓侯张翼德的功劳。陶生在下科考试时考中副榜，不久成了贡生。这时陶生已对科举之志渐渐失去兴趣，就隐居在家教弟弟读书。他曾对人说：“我有这样的乐趣，就是给我个翰林官职，我也不换。”

异史氏曰：余每至张夫子庙堂[67]，瞻其须眉，凛凛有生气。又其生平喑哑如霹雳声[68]，矛马所至，无不大快，出人意表[69]。世以将军好武，遂置与绛、灌伍[70]，宁知文昌事繁，须侯固多哉！呜呼！三十五年，来何暮也[71]！

【注释】

[67]张夫子：张飞。夫子，对男性长者的尊称。

[68]喑哑：怒声呵叱。

[69]矛马所至，无不大快，出人意表：蒲松龄有聊斋俚曲《快曲》即写张飞在华容道上将曹操一矛刺死，称“不是一矛快千古，万年犹恨寿亭侯”。

[70]置与绛、灌伍：把他同周勃、灌婴放在同等地位。绛，指汉初名将周勃，曾封为绛侯。灌，灌婴，也是汉初名将。这两个人都勇武无文。同时代的韩信功高，被封为齐王。后来韩信被贬淮阴侯，韩信自视甚高，《史记》称：“信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这里指张飞与勇武无文的绛、灌不同。

[71]暮：晚，迟。

【译文】

异史氏说：我每次到张夫子的庙堂，看到他的须眉，凛然而有生气。他这一生叱咤如霹雳，枪马所到之处，无不大快人心，出人意料。世人因为将军好武，于是把他和汉代的绛侯周勃、灌婴放在同列，哪里知道文昌帝事务繁忙，需要张侯的时候本来就多啊！唉！三十五年一次，来得太晚了。

狂生

【题解】

狂生某被执受辱，固然有“喋喋公堂，品斯下矣”的问题，有些咎由自取，但“灭门令尹”之所以能广行其道，令人胆寒，与其说是令尹个人的残暴刻毒，不如说是从制度上导致官吏的权力太大，政府的权力太大所致。假如把政府的权力关进笼子里，令尹意图报复，就不是“无门可灭”，而是从根本上无所用其伎。

明冯梦龙《醒世恒言》中有一篇小说叫《卢太学诗酒傲王侯》，也是讲“县令从来能破家”的故事，与本篇相类似，可以参看。

刘学师言[1]：济宁有狂生某[2]，善饮，家无儋石[3]，而得钱辄沽[4]，殊不以穷厄为意。值新刺史莅任[5]，善饮无对。闻生名，招与饮而悦之，时共谈宴。生恃其狎[6]，凡有小讼求直者[7]，辄受薄贿，为之缓颊[8]，刺史每可其请[9]。生习为常，刺史心厌之。一日早衙，持刺登堂[10]，刺史览之微笑。生厉声曰：“公如所请，可之；不如所请，否之。何笑也！闻之：士可杀而不可辱。他固不能相报，岂一笑不能报耶！”言已，大笑，声震堂壁。刺史怒曰：“何敢无礼！宁不闻灭门令尹耶[11]！”生掉臂竟下[12]，大声曰：“生员无门之可灭！”刺史益怒，执之。访其家居，则并无田宅，惟携妻在城堞上住[13]。刺史闻而释之，但逐不令居城垣。朋友怜其狂，为买数尺地，购斗室焉[14]。入而居之，叹曰：“今而后畏令尹矣！”

【注释】

[1]刘学师：刘支裔，济宁人。举人。康熙二十二年（1683）任淄川县儒学教谕，三十五年（1696）卒于官。见乾隆《淄川县志》。学师，府、州、县学学官。

[2]济宁：位于山东西南部，属兖州府。即今山东济宁。

[3]家无儋石（dàn dàn）：生活贫穷。儋石，又作“担石”，百斤之量。无儋石喻口粮储备不足。《后汉书·郭丹传附范迁》：“及在公辅……在位四年薨，家无担石焉。”

[4]沽：买。多指买酒。

[5]刺史：明清时代知府、知州的代称。明末清初顾炎武《日知录》：“汉之刺史，犹今之巡按御史；魏晋以下之刺史，犹今之总督；隋以后之刺史，犹今之知府及直隶知州也。”

[6]狎：亲昵，熟悉。

[7]求直：胜诉，有利于己的判决。

[8]缓颊：求情。

[9]可：答允。

[10]刺：名帖。

[11]灭门令尹：指府县行政长官可以随意置百姓于死地。灭门，灭绝全家。令尹，原为古代楚国的宰相一级的高官，后泛指府县行政长官。

[12]掉臂：甩动手臂，大摇大摆走路。

[13]城堞：城上短墙，又叫“女墙”、“脾睨”。

[14]斗室：指小得像斗一样的房子。形容屋子极小。

【译文】

刘学师讲：济宁有个狂放的书生，非常喜欢喝酒，即使家中生活很紧巴，得了钱也马上买酒喝，一点儿也不把贫困放在心上。恰好当时有位新刺史到任，也能喝酒，却没有陪酒的对手。刺史听说狂生很能喝酒，就把他叫来一起喝，很喜欢他，时常和他一起谈话宴饮。狂生仗着跟刺史关系好，凡有小纠纷打官司求他帮助的，就收些小贿赂，替人向刺史求情，刺史每次都答应他的请求。狂生渐渐习以为常，刺史心中就有些讨厌他。一天，上早衙时，狂生拿着求情的名片走上公堂，刺史看过之后微微一笑。狂生一见便厉声说：“您如果答应我的请求，就答应；不答应，就算了。笑什么！我听说：士可杀不可辱。别的事情没法报复，难道一笑还不能报复吗！”说完，放声大笑，声震四壁。刺史生气地说：“你怎么敢这么无礼！难道没听说有灭门令尹吗？”狂生大摇大摆地走下公堂，还大声说：“我无门可灭！”刺史一听更生气，把他抓了起来。查访他的住处，发现他并没有田地房屋，只是带着妻子在城墙上住。刺史听到这种情况，就把他放了，但下令不许他居住在城墙上。朋友怜惜他的狂傲，给他买了一小块地，买了一小间房。狂生住进这间小房，感叹道：“从今以后，我怕令尹了！”

异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礼，不敢劫人于市，南面者奈我何哉[15]！然仇之犹得而加者，徒以有门在耳，夫至无门可灭，则怒者更无以加之矣。噫嘻！此所谓“贫贱骄人”者耶[16]！独是君子虽贫[17]，不轻干人[18]，乃以口腹之累[19]，喋喋公堂，品斯下矣。虽然，其狂不可及[20]。”

【注释】

[15]南面者：泛指南向而治的官员。

[16]贫贱骄人者：仗着贫穷低贱而骄人傲人。《史记·魏世家》：“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于朝歌，引车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子击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躧然，奈何其同之哉！’子击不怿而去。”

[17]独是：但是，只是。

[18]干：请求。

[19]口腹之累：指为生活所迫。

[20]狂不可及：疏狂任性，无人可及。《南史·颜延之传》：“帝尝问以诸子材能，延之曰：‘竣得臣笔，测得臣文。’……何尚之嘲曰：‘谁得卿狂？’答曰：‘其狂不可及。’”

【译文】

异史氏说：有教养的读书人遵国法守礼节，不敢在集市上公然抢劫，官员们对他也没有办法！然而，跟他有仇的人还能够对他实施报复，只是因为他还有家门在罢了，到了无门可灭的地步，那么被他触怒的人也就不能对他实施报复了。嘻嘻！这就是所谓的“贫贱骄人”吧！只是有教养的人即使贫困，也不轻易求人，这个人却因为生活上的拖累，而在公堂上吵闹，品质可谓低下。即使如此，他的狂傲也不是一般人能赶得上的。

澂俗

【题解】

杀人要偿命，但如果所杀非人，自然不用承担法律责任。澂人化成了物类，物类不能够享受人的法律保护，这是被杀的澂人无法讨回公道，杀澂人的客人被“官原而宥之”的根本原因。

“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聊斋志异》有一部分作品可以看做是民俗素材的记录，但由于是传闻的笔录，故虽然称作“俗”，并不见得实有其俗。

澂人多化物类[1]，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时，见群鼠入米盎，驱之即遁。客伺其入，骤覆之，瓢水灌注其中[2]，顷之尽毙。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讼官，官原而宥之[3]。

【注释】

[1]澂（chéng）：澂江，郡名。清蔡方炳《广舆记》：“云南澂江府，古滇国地。”澂，“澄”的古字。

[2]瓢水：用瓢舀水。

[3]原：本原，缘由。宥：宽免，饶恕。

【译文】

澂江人多能变化成其他动物，出外求食。有一位客人住在旅店时，看见一群老鼠钻进米缸里，赶一下它们就都逃了。这位客人等着老鼠再钻进米缸时，突然把缸盖上，用瓢向缸里灌水，不一会儿，老鼠全都死了。同时，店主人全家暴死，只有一个儿子还活着。告到官府，长官问明这位客人不懂当地习俗而造成过错，赦免了他。

凤仙

【题解】

在当代，人们往往说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必有一个贤内助。其实在古代，人们对于女性也有这样的期望。本篇中的凤仙就是明清时代激励男子立志科考的理想中的女性形象。小说写狐狸一家三个姊妹，除去大姑八仙嫁给狐狸外，二姑水仙嫁给富商之子，三姑凤仙嫁给了平民刘赤水。家庭聚会中，人间的贫富差别竟然也体现到了狐狸一家中。受到屈辱的凤仙遂愤然离开，并赠送一面镜子给刘赤水，鼓励刘赤水在科举上争气上进。刘赤水刻苦读书时，镜子里面的凤仙就盈盈欲笑。荒弛废学时，镜子里的凤仙则惨然若涕。在凤仙的感召下，刘赤水终于科考成功，在狐狸家庭中取得了与富商之子分庭抗礼的地位。“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是那个时代人情世故的真实反映。小说中的镜子形象，体现了古代对于照相摄影技术的理想，也展现了蒲松龄浪漫的想象力。

在《聊斋志异》的创作继承方面，人们往往注意到前代小说的影响。实际上古代的戏剧，尤其是元明杂剧传奇对于《聊斋志异》也有丰富的沾溉滋养。本篇引用元王实甫《吕蒙正风雪破窑记》、《西厢记》和明薛近兖《绣襦记》不仅反映了蒲松龄时代戏剧演出传播的实况，也让我们看到了蒲松龄学养的另一个方面。

刘赤水，平乐人[1]，少颖秀[2]，十五入郡庠[3]。父母早亡，遂以游荡自废[4]。家不中赀，而性好修饰，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饮，忘灭烛而去。酒数行，始忆之，急返。闻室中小语，伏窥之，见少年拥丽者眠榻上。宅临贵家废第，恒多怪异，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卧榻岂容鼾睡[5]！”二人惶遽，抱衣赤身遁去。遗紫纨袴一，带上系针囊。大悦，恐其窃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头婢自门罅入[6]，向刘索取。刘笑要偿[7]。婢请遗以酒，不应；赠以金，又不应。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赐还，当以佳耦为报。”刘问：“伊谁？”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卧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适富川丁官人[8]；三姑凤仙，较两姑尤美，自无不当意者。”刘恐失信，请坐待好音。婢去复返曰：“大姑寄语官人：好事岂能猝合？适与之言，反遭诟厉。但缓时日以待之，吾家非轻诺寡信者[9]。”刘付之。

【注释】

[1]平乐：旧县名。在今广西东部。三国时置，明清时为广西平乐府治。

[2]颖秀：聪明秀雅。

[3]入郡庠：考中秀才。

[4]自废：自暴自弃，不求上进。

[5]卧榻岂容鼾睡：比喻不能让别人侵占自己的利益。宋曾慥《类说》引杨亿《谈苑》谓：宋开宝八年（975），宋军进围金陵。南唐主李煜请缓兵。宋太祖说：“江南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可许他人鼾睡？”

[6]罅（xià）：缝隙，裂缝。

[7]要（yāo）偿：索要酬报。

[8]富川：县名。在今广西东北部。

[9]轻诺寡信：随便应许而不守信用。《老子》：“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译文】

刘赤水是平乐人，从小聪颖俊秀，十五岁入郡学读书。后来因父母早亡，他就游逛起来，因而荒废了学业。他的家产并不丰厚，却生性喜爱修饰，被褥床铺都十分精美。一天晚上，刘赤水被人邀请去喝酒，走时忘了吹灭蜡烛。酒过几巡之后，才想起来，急忙返回家。刘赤水听到屋里有人小声说话，伏上去偷偷一看，只见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美丽的姑娘躺在床上。刘赤水的房子靠近名家大族荒弃的住宅，常常闹神闹鬼，他心里知道他们是狐狸，也不害怕。刘赤水进屋呵斥道：“我的床铺，怎能容许别人睡大觉！”那两人惊慌失措，抱起衣服，光着身子就跑了。丢下一条紫色的丝绸裤子，带子上还系着针线包。刘赤水很高兴，怕被他们偷回去，就藏在被中抱着。不一会儿，一个蓬头散发的丫环从门缝里挤进来，向刘赤水讨要丢下的裤子。刘赤水笑着要报酬。丫环答应给他送酒喝，刘赤水不答应；又说给他钱，他也不同意。丫环笑着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说：“我家大姑娘说：如果能赐还，一定送你个好媳妇作为报答。”刘赤水问：“你家大姑娘是谁？”答道：“我家姓皮，大姑娘小名叫八仙，和她睡在一起的是胡郎；二姑娘水仙，嫁给了富川的丁官人；三姑娘凤仙，比两位姑娘更美，从没有人看见不中意的。”刘赤水怕她不守信用，要坐等好消息。丫环去了又回来说：“大姑娘让我传话给官人：好事哪能一下子就做成呢？刚才把这事与三姑娘说，反遭到一顿痛骂。请你宽缓几天，稍微等一下，我们家不是那种轻易许诺，不守信用的人家。”刘赤水就把东西还给了她。

过数日，渺无信息。薄暮，自外归，闭门甫坐[10]，忽双扉自启，两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视之，酣睡未醒，酒气犹芳，豜颜醉态，倾绝人寰。喜极，为之捉足解袜，抱体缓裳。而女已微醒，开目见刘，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卖我矣！”刘狎抱之。女嫌肤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见此凉人[11]！”刘曰：“子兮子兮，如此凉人何！”遂相欢爱。既而曰：“婢子无耻，玷人床寝，而以妾换袴耶！必小报之！”从此无夕不至，绸缪甚殷。袖中出金钏一枚，曰：“此八仙物也。”又数日，怀绣履一双来，珠嵌金绣[12]，工巧殊绝，且嘱刘暴扬之[13]。刘出夸示亲宾。求观者皆以赀酒为贽，由此奇货居之。女夜来，作别语。怪问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携家远去，隔绝我好。”刘惧，愿还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挟妾，如还之，中其机矣。”刘问：“何不独留？”曰：“父母远去，一家十馀口，俱托胡郎经纪，若不从去，恐长舌妇造黑白也。”从此不复至。

【注释】

[10]甫：刚刚。

[11]今夕何夕，见此凉人：《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是一首欢庆新婚的诗。这里借用其意，谐“良”为“凉”，以相戏谑。

[12]珠嵌金绣：上有珍珠嵌缀，且用金线绣成。

[13]暴（pù）扬：曝光，公开展露。扬，宣扬。

【译文】

过了好几天，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一天天刚黑，刘赤水从外面回来，关上门刚刚坐下，忽然两扇门自动开了，两个人用被子抬着一位姑娘，手拉着被子的四个角走进来，说：“送新娘子来了！”笑着放在床上就走了。刘赤水走近床前一看，凤仙正沉睡未醒，浑身还散发着醇香的酒气，红红的脸带着醉态，美艳绝伦。刘赤水高兴极了，握着她的脚替她脱袜子，抱着她替她脱衣服。这时凤仙已经微微醒过来了，睁开眼睛看见刘赤水，四肢却不听使唤，只是恨恨地说：“八仙这个坏丫头把我卖了！”刘赤水抱着她亲热。凤仙嫌刘赤水身上冰凉，微笑着说：“今晚是什么日子啊，遇上这么冰凉的人！”刘赤水说：“你啊，你啊，把我这个凉人又能怎么样！”于是两人便相亲相爱起来。随后，凤仙说：“八仙这丫头真无耻，玷污了人家的床铺，却拿我来换裤子！一定要小小报复她一下！”从此以后，凤仙没有一天晚上不来，两人爱得很深。有一天，凤仙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金钏，说：“这是八仙的。”又过了几天，从怀里又拿出一双镶珠绣金、做工精巧的绣鞋来，并且让刘赤水张扬出去。刘赤水便拿着这些东西向亲戚、朋友夸耀。想要看的人以钱酒作为礼物，由此，这些东西就成了稀罕物。一天夜里凤仙来，说起了告别的话。刘赤水诧异地问她缘故，凤仙答道：“姐姐因为绣鞋的事恨我，想带着全家去很远的地方，以此隔绝我俩相好。”刘赤水一听很害怕，愿意把东西还给八仙。凤仙说：“不必，她正要用这个来要挟我，如果还了她，正中了她的计。”刘赤水问：“你为什么不单独留下来呢？”凤仙说：“父母远去，一家十馀口，都托胡郎照应，若不跟着去，恐怕这个长舌女会造谣惹是非。”从此凤仙没再来过。

逾二年，思念綦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骑款段马[14]，老仆鞚之[15]，摩肩过，反启障纱相窥，丰姿艳绝。顷，一少年后至，曰：“女子何人？似颇佳丽。”刘亟赞之。少年拱手笑曰：“太过奖矣！此即山荆也[16]。”刘惶愧谢过。少年曰：“何妨。但南阳三葛，君得其龙[17]，区区者又何足道！”刘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认窃眠卧榻者耶？”刘始悟为胡。叙僚婿之谊[18]，嘲谑甚欢。少年曰：“岳新归，将以省觐[19]，可同行否？”刘喜，从入萦山。山上故有邑人避难之宅，女下马入。少间，数人出望，曰：“刘官人亦来矣。”入门谒见翁妪[20]。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并揖就坐。少时，酒炙纷纶[21]，谈笑颇洽。

【注释】

[14]款段马：行动迟缓的马。

[15]鞚（kòng）：带嚼子的马笼头。这里指控制驾驭马匹。

[16]山荆：山野村妇。对别人称自己妻子的谦辞。

[17]南阳三葛，君得其龙：意指皮氏三姊妹，你得到的是其中最美的。南阳三葛，指三国时诸葛亮、诸葛瑾、诸葛诞兄弟三人。分别仕于蜀、吴、魏。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南阳，郡名。治所在今河南南阳。相传诸葛亮曾躬耕南阳，时人称之为卧龙。

[18]僚婿：姊妹之夫相称，叫僚婿，俗称连襟。《尔雅·释亲》：“两婿相谓为亚。”郭璞注：“今江东人呼同门为僚婿。”

[19]省觐：探望父母或其他尊长。

[20]谒：拜见。

[21]酒炙纷纶：行酒上菜纷繁忙碌。纷纶，忙碌。

【译文】

过了两年，刘赤水非常思念凤仙。一天，他偶然在路上遇见一位女郎骑着一匹马，缓缓地向前走，一个老仆人拉着马缰绳，正和他擦肩而过，女郎回头掀起面纱偷偷看他，露出漂亮的面容。不一会儿，一位年轻人从后面走来，问：“那女郎是什么人？好像很美。”刘赤水极力称赞她。年轻人向他行礼，笑着说：“太过奖了！那就是我妻子。”刘赤水不好意思地道歉。年轻人说：“没关系。不过南阳诸葛三兄弟，您已经得到了其中的龙，剩下的就不足道了！”刘赤水不明白他的话。年轻人说：“您不认识偷着睡在您床上的人了吗？”刘赤水这才明白他就是胡郎。于是他们互认了连襟，亲热地说笑起来。年轻人说：“岳父母刚回去，我们要去探望一下，您能一起去吗？”刘赤水很高兴，跟他们一起进了萦山。山上有座城里人过去避乱用的宅子，八仙下马进了屋。不一会儿，有好几个人出来看，嚷着：“刘官人也来了。”刘赤水进门拜见了岳父母。还有一位年轻人已经先在了，衣饰华美，光彩耀眼。岳父介绍说：“这是富川的丁姑爷。”两人互相拜过就坐下了。不一会儿，酒菜纷纷摆上来，一家人说说笑笑，很融洽。

翁曰：“今日三婿并临，可称佳集。又无他人，可唤儿辈来，作一团覈之会[22]。”俄，姊妹俱出。翁命设坐，各傍其婿。八仙见刘，惟掩口而笑；凤仙辄与嘲弄；水仙貌少亚，而沉重温克[23]，满座倾谈，惟把酒含笑而已。于是履舄交错[24]，兰麝熏人，饮酒乐甚。刘视床头乐具毕备，遂取玉笛，请为翁寿。翁喜，命善者各执一艺[25]，因而合座争取，惟丁与凤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谙可也，汝宁指屈不伸者？”因以拍板掷凤仙怀中，便串繁响[26]。翁悦曰：“家人之乐极矣！儿辈俱能歌舞，何不各尽所长？”八仙起，捉水仙曰：“凤仙从来金玉其音[27]，不敢相劳，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28]。”二人歌舞方已，适婢以金盘进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腊携来[29]，所谓‘田婆罗’也[30]。”因掬数枚送丁前。凤仙不悦曰：“婿岂以贫富为爱憎耶？”翁微哂不言[31]。八仙曰：“阿爹以丁郎异县，故是客耳。若论长幼，岂独凤妹妹有拳大酸婿耶？”凤仙终不快，解华妆，以鼓拍授婢，唱《破窑》一折[32]，声泪俱下。既阕[33]，拂袖径去，一座为之不欢。八仙曰：“婢子乔性犹昔[34]。”乃追之，不知所往。

【注释】

[22]团覈（luán）：团聚，环绕状。

[23]温克：温和恭敬。《诗·小雅·小宛》：“人之齐圣，饮酒温克。”郑玄笺：“中正通知之人，饮酒虽醉犹能温藉自持以胜。”

[24]履舄（xì）交错：意谓男女同席，人数众多。《史记·滑稽列传》：“男女同席，履舄交错。”古时席地而坐，脱鞋就席。履，鞋。舄，古代的一种附有木底的复底鞋。

[25]各执一艺：各自献一艺。艺，技艺，这里指演奏乐器。

[26]串繁响：指加入合奏。串，串演。繁响，诸般乐器，响声繁杂。

[27]金玉其音：珍视自己的歌声，不轻易歌唱。

[28]《洛妃》：歌舞名。明代汪道昆曾作杂剧《洛神记》，又名《洛水悲》。洛妃，即洛神。三国魏曹植曾作有《洛神赋》。

[29]真腊：又名“占腊”。中南半岛古国，其境在今柬埔寨境内，是中国古代史书对中南半岛吉蔑王国的称呼。

[30]田婆罗：《隋书》称为“婆田罗树，花叶实并似枣而小异”。

[31]哂：笑。

[32]《破窑》：戏曲名。元代王实甫杂剧《吕蒙正风雪破窑记》围绕贫富悬殊展开戏剧冲突，写富家女刘月娥掷彩球，选中穷秀才吕蒙正为婿，被父亲赶出家门，夫妇同住破窑之中。后吕蒙正考中状元，夫妇父女始获团圆。一折：杂剧一出叫一折。

[33]阕（què）：曲终。

[34]乔性：矫情，个性乖戾。

【译文】

岳父说：“今天三位姑爷都来了，可称得上是难得的聚会。又没有外人，可以叫女儿们出来，大家团聚团聚。”过了一会儿，三姐妹都出来了。岳父命人摆上座位，让她们各挨着自己的女婿坐下。八仙见到刘赤水，只是掩口而笑；凤仙则与他互相戏闹；水仙容貌稍逊，但沉静温存，满屋都在谈笑，只有她只是握着酒杯微笑不语。于是宾客纷杂，屋内香气袭人，大家都喝得很高兴。刘赤水看见床头各种乐器都有，就拿了一枝玉笛，请求吹奏一曲为岳父祝寿。岳父很高兴，让会吹奏的都去拿一件，于是全都争先恐后去拿，只有丁姑爷和凤仙不拿。八仙说：“丁郎不会，可以不取，你怎么也不伸手？”于是把拍板扔到凤仙怀里，各种乐器演奏起来。岳父欢喜地说：“家人之间的欢乐也就是这样了！你们都能歌善舞，何不各尽所长呢？”八仙站起来，拉着水仙说：“凤仙从来珍惜嗓音如珍惜金玉，不敢劳动人家，咱俩可以唱一曲《洛妃》。”二人歌舞刚完，正好丫环用金盘献水果，大家都不知道这水果叫什么名字。岳父说：“这是从真腊国带来的，叫‘田婆罗’。”于是双手捧了几枚送到丁姑爷面前。凤仙不高兴地说：“难道对女婿的爱也要以贫富论定吗？”岳父笑笑不说话。八仙说：“爹爹因为丁郎是外县人，是客人。如果论长幼，难道只有凤妹妹有个拳头大的穷酸女婿吗？”凤仙始终不高兴，脱下鲜艳的衣饰，把鼓拍扔给丫环，唱了一折《破窑》，声泪俱下。唱完拂袖而去，弄得满屋人都很不愉快。八仙说：“这丫头和从前一样任性。”就去追她，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刘无颜，亦辞而归，至半途，见凤仙坐路旁，呼与并坐。曰：“君一丈夫，不能为床头人吐气耶？黄金屋自在书中[35]，愿好为之！”举足云：“出门匆遽，棘刺破复履矣。所赠物，在身边否？”刘出之，女取而易之。刘乞其敝者，冁然曰[36]：“君亦大无赖矣！几见自己衾枕之物[37]，亦要怀藏者？如相见爱，一物可以相赠。”旋出一镜付之曰：“欲见妾，当于书卷中觅之，不然，相见无期矣。”言已，不见。怊怅而归[38]。

【注释】

[35]黄金屋自在书中：读书上进自有富贵前景。语出宋真宗《劝学篇》：“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36]冁（chǎn）然：笑的样子。

[37]几见：几曾见得。

[38]怊（chāo）怅：惆怅，感伤。

【译文】

刘赤水觉得很没面子，便告辞回去，走到半路，看见凤仙坐在路旁，叫他一起坐下。凤仙说：“你也是个男子汉，不能为床头人出口气吗？黄金屋自在书中，希望你好自为之！”又举起脚说：“出门时太急，荆棘刺破了鞋。我给你的东西在身边吗？”刘赤水拿出绣鞋，凤仙拿过来穿在脚上。刘赤水想要她那双旧鞋，凤仙笑笑说：“你真是个大无赖！谁见过自己的被子枕头之类，也要藏在身上的？如果你真爱我，有一件东西可以送给你。”便拿出一面镜子给刘赤水，说：“如果想见我，应当到书卷中去找，不然，我们就没有相见的时候了。”说完，就不见了。刘赤水只好惆怅地回去了。

视镜，则凤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39]。因念所嘱，谢客下帷[40]。一日，见镜中人忽现正面，盈盈欲笑，益重爱之。无人时，辄以共对。月馀，锐志渐衰，游恒忘返。归见镜影，惨然若涕，隔日再视，则背立如初矣：始悟为己之废学也。乃闭户研读，昼夜不辍，月馀，则影复向外。自此验之，每有事荒废，则其容戚，数日攻苦，则其容笑。于是朝夕悬之，如对师保[41]。如此二年，一举而捷。喜曰：“今可以对我凤仙矣！”揽镜视之，见画黛弯长[42]，瓠犀微露[43]，喜容可掬，宛在目前。爱极，停睇不已。忽镜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画中爱宠[44]’，今之谓矣。”惊喜四顾，则凤仙已在座右。握手问翁媪起居，曰：“妾别后，不曾归家，伏处岩穴，聊与君分苦耳。”刘赴宴郡中，女请与俱，共乘而往，人对面不相窥。既而将归，阴与刘谋，伪为娶于郡也者。女既归，始出见客，经理家政。人皆惊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注释】

[39]去：距离，离开。

[40]谢客：拒绝客人。下帷：闭门读书。南朝梁任昉《赠王僧孺》：“下帷无倦，升高有属。”

[41]师保：古时教导贵族子弟的官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易·系辞》：“无有师保，如临父母。”

[42]画黛：画眉。黛，古时女子用以画眉的青黑色颜料。

[43]瓠（hù）犀：瓠瓜的种子。因其洁白整齐，常用以比喻女子的牙齿。《诗·卫风·硕人》：“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44]“影里情郎，画中爱宠”：语出元王实甫《西厢记》：“他做了个影儿里的情郎，我做了画儿里的爱宠。”

【译文】

一看镜子，凤仙正背对着他站在镜子里，看上去人好像是在百步之外。因为记得凤仙的嘱咐，便谢绝会客，关起门来专心读书。一天，刘赤水看见镜中人忽然现出正面，美美地想要笑的样子，于是对她更加珍爱。没有人的时候，就与镜中人相对而视。一个多月后，刘赤水发愤读书的志向逐渐消减了，到外面游玩，常常忘了回家。回来看见镜中人，满面愁容好像要哭起来，过了一天再看，就又像最初那样背对他站在那里：刘赤水这才明白，凤仙如此，都是因为自己荒废学业的缘故。于是，他开始闭门研读，昼夜不停，一个多月后，镜中人又面向外了。从此得到验证，每当有事荒废学业，镜中人就满面悲伤，连日苦苦攻读，镜中人就满面笑容。于是，他早晚都把镜子挂起来，如同对待老师一样。这样刻苦坚持了两年，一举考中。刘赤水高兴地说：“今天我可以面对我的凤仙了！”拿过镜子一看，只见凤仙弯着两道乌黑的长眉，微微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满脸喜色，好像就在眼前。刘赤水喜爱已极，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镜中人笑着说：“‘影里的情郎，画中的爱宠’，说的就是今天这样吧。”刘赤水惊喜地四下张望，凤仙已经站在他右边了。刘赤水拉着她的手，问岳父母生活起居，凤仙说：“我和你分别后，就不曾回家，自己住在山洞里，以此来与你共同分担清苦。”刘赤水去郡中赴宴，凤仙要求一起去，两个人同乘一辆车，人们对面都看不见她。后来要回家时，凤仙暗中与他商量，假装她是刘赤水在郡中娶的妻子。凤仙回到家中，才开始出来见客人，经营家务。人们都惊异于她的美丽，而不知道她是狐狸。

刘属富川令门人，往谒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礼优渥。言：“岳父母近又他徙。内人归宁，将复。当寄信往，并诣申贺。”刘初疑丁亦狐，及细审邦族[45]，始知富川大贾子也。初，丁自别业暮归[46]，遇水仙独步，见其美，微睨之。女请附骥以行[47]，丁喜，载至斋，与同寝处。棂隙可入[48]，始知为狐。女言：“郎无见疑。妾以君诚笃，故愿托之。”丁嬖之[49]，竟不复娶。刘归，假贵家广宅，备客燕寝[50]，洒扫光洁，而苦无供帐[51]。隔夜视之，则陈设焕然矣。过数日，果有三十馀人，赍旗采酒礼而至，舆马缤纷，填溢阶巷。刘揖翁及丁、胡入客舍，凤仙逆妪及两姨入内寝。八仙曰：“婢子今贵，不怨冰人矣[52]。钏履犹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则犹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击背，曰：“挞汝寄于刘郎。”乃投诸火，祝曰：“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53]。”水仙亦代祝曰：“曾经笼玉笋[54]，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55]。”凤仙拨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遂以灰捻柈中[56]，堆作十馀分，望见刘来，托以赠之，但见绣履满柈，悉如故款[57]。八仙急出，推袢堕地，地上犹有一二只存者，又伏吹之，其迹始灭。次日，丁以道远，夫妇先归。八仙贪与妹戏，翁及胡屡督促之，亭午始出[58]，与众俱去。

【注释】

[45]邦族：籍贯姓氏。

[46]别业：别墅。

[47]附骥（jì）：追随，跟从。骥，好马。

[48]棂：窗棂。

[49]嬖（bì）：宠爱。

[50]燕寝：居息，居住。

[51]供帐：陈设的帷帐。也泛指陈设之物。

[52]冰人：媒人。

[53]珍重不曾着，姮（héng）娥来相借：此句化用唐李商隐《袜》诗：“常闻宓妃袜，渡水欲生尘。好借嫦娥着，清秋踏月轮。”姮娥，即传说中的月中女神嫦娥。

[54]曾经笼玉笋：指曾被女子穿过。笼，罩。玉笋，喻女子的尖足。

[55]瘦生：瘦弱的样子。

[56]柈（pán）：盘子。

[57]故款：原来的式样。款，款式。

[58]亭午：中午。

【译文】

刘赤水是富川县令的学生，他去拜见县令。途中遇到了丁郎，丁郎热情地邀请他到家里去，款待得很周到。丁郎告诉他：“岳父母最近又迁到别处去了。我妻子回娘家，也快回来了。我一定寄信去，并把你高中的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来祝贺。”刘赤水起先怀疑丁郎也是狐狸，后来详细打听他的家族，才知道他是富川县大商人的儿子。当初，丁郎有一次晚上从别墅回家，遇到水仙一个人在路上，丁郎见她美丽，就偷偷斜眼看她。水仙请求跟他一起走，丁郎非常高兴，把她带到书房，便与她同居了。水仙能从窗格子中进出，丁郎才知道她是狐狸。水仙说：“请您不要起疑心。我是因为您的诚实厚道，才愿意托身于您的。”丁郎非常爱她，竟然不再娶妻。刘赤水回到家中，借富人家的大院子为客人准备食宿，院子打扫得非常干净，却苦于没有帐幔可用。转天去看，只见陈设焕然一新。过了几天，果然有三十多人，带着礼品来到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挤满了街巷。刘赤水向岳父及丁郎、胡郎施礼，把他们请进屋内，凤仙迎母亲及两位姐姐进了内室。八仙说：“丫头今天富贵了，不怨我这媒人了吧。金钏、绣鞋还在吗？”凤仙找了出来还她，说：“鞋倒还是这双鞋，只是被上千人看破了。”八仙用鞋打她的背，说：“打你，把这记在刘官人身上。”于是，把鞋扔到火里，祝愿说：“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水仙也代为祝愿说：“曾经笼玉笋，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凤仙拨拨火说：“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于是，凤仙把灰捻在盘中，堆成十馀份，看见刘赤水过来，便托起来送给他，只见满盘绣鞋，都和原来的一样。八仙急忙走出来，把盘子推到地上，地上还有一两只绣鞋，她又伏下身去吹，绣鞋才没了。第二天，丁郎家因为路远，夫妇俩先回去了。八仙贪图和妹妹玩耍，父亲和胡郎多次催促，过午，她才从房里出来，和众人一起走了。

初来，仪从过盛，观者如市。有两寇窥见丽人，魂魄丧失，因谋劫诸途。侦其离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矢[59]，马极奔，不能及。至一处，两崖夹道，舆行稍缓，追及之，持刀吼咤，人众都奔。下马启帘，则老妪坐焉。方疑误掠其母，才他顾，而兵伤右臂[60]，顷已被缚。凝视之，崖并非崖，乃平乐城门也，舆中则李进士母，自乡中归耳。一寇后至，亦被断马足而絷之。门丁执送太守，一讯而伏。时有大盗未获，诘之，即其人也。明春，刘及第[61]。凤仙以招祸，故悉辞内戚之贺。刘亦更不他娶。及为郎官[62]，纳妾，生二子。

【注释】

[59]不盈一矢：不到一箭射程之地。盈，满。

[60]兵：兵器。

[61]及第：指科举考试应试中选，因榜上题名有甲乙次第，故名。隋唐只用于考中进士，明清殿试之一甲三名称赐进士及第，亦省称及第。这里指考中进士。

[62]郎官：指六部的郎中、员外郎之类的官员。

【译文】

这些客人最初来时，气派很大，围观的人多得如同赶集。其中有两个强盗看见这样漂亮的女人，魂都飞了，于是商量要在途中劫持她们。察看他们离开村子了，就尾随在后面。相距不到一箭地，打马极力追赶，却怎么也赶不上。到了一个地方，两边山崖夹道，车马行进稍慢，强盗乘机追上来，举刀大喊，人们都给吓跑了。强盗下马打开车帘一看，却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里面。强盗刚怀疑是误抢了美人的母亲，才抬头四顾，就被兵器砍伤了右臂，立刻被绑了起来。强盗定睛一看，两边并不是山崖，而是平乐城门，车中是李进士的母亲，从乡下回来。另一个强盗从后赶来，也被砍断了马腿，绑了起来。守城的士兵抓了他们去见太守，一审便招认了。当时正好有名大盗没抓着，一问，正好是他。第二年春天，刘赤水中了进士。凤仙怕招惹祸事，一概推辞了亲戚的祝贺。刘赤水也不再娶别人。他后来做了郎官，纳了一个妾，生了两个儿子。

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63]！“少不努力，老大徒伤”[64]。惜无好胜佳人[65]，作镜影悲笑耳。吾愿恒河沙数仙人[66]，并遣娇女昏嫁人间[67]，则贫穷海中，少苦众生矣。

【注释】

[63]殊：差别。

[64]“少不努力，老大徒伤”：是《汉乐府·长歌行》中“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句的省语。徒，白白地。

[65]好胜：争强。

[66]恒河沙数：佛经中语，形容数量多得无法计算。《金刚经·无为福胜分》：“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恒河，印度著名大河。

[67]昏：结婚。后多作“婚”。

【译文】

异史氏说：唉！人情的冷暖，仙界和人间原来并无区别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只可惜没有要强的佳人，做出镜中的悲欢罢了。我愿有许许多多仙人，都把他们可爱的女儿嫁到人间，那么，贫穷的苦海中，就会少了许多痛苦的人了。

佟客

【题解】

小说写理念和践行之间有着很大的距离，树立正确的观念不难，难在践行。慷慨自负的董生如果没有经过佟客的考验，还会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忠臣孝子，但在严酷的事实面前暴露了他的猥琐平庸。作者由此认为：“忠孝，人之血性。古来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其初岂遂无提戈壮往时哉？要皆一转念误之耳！”这个故事大概是由明末鼎革时不少士大夫失去气节而受到启发创作出来的。

强调一转念的重要性，是蒲松龄一贯的观点。他在《王如水问心集序》中说：“故朱子以诚意为人鬼关，盖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此心一动，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鬼也。为人为鬼，间不容发，是可不为之寒心乎哉”。

董生，徐州人[1]，好击剑，每慷慨自负[2]。偶于途中遇一客，跨蹇同行[3]。与之语，谈吐豪迈。诘其姓字，云“辽阳佟姓[4]。”问：“何往？”曰：“余出门二十年，适自海外归耳。”董曰：“君遨游四海，阅人綦多[5]，曾见异人否[6]？”佟曰：“异人何等？”董乃自述所好，恨不得异人之传。佟曰：“异人何地无之，要必忠臣孝子，始得传其术也。”董又毅然自许，即出佩剑，弹之而歌[7]，又斩路侧小树，以矜其利[8]。佟掀髯微笑，因便借观，董授之。展玩一过，曰：“此甲铁所铸[9]，为汗臭所蒸，最为下品。仆虽未闻剑术，然有一剑，颇可用。”遂于衣底出短刃尺许，以削董剑，脆如瓜瓠，应手斜断，如马蹄。董骇极，亦请过手[10]，再三拂拭而后返之。邀佟至家，坚留信宿[11]。叩以剑法，谢不知。董按膝雄谈[12]，惟敬听而已。

【注释】

[1]徐州：州名。清代治所即今江苏徐州。

[2]自负：自以为是，自以为能。

[3]蹇（jiǎn）：驴。

[4]辽阳：即今辽宁辽阳。明代为辽东都指挥使司治所。后金一度于此建都，清初置辽阳府。

[5]綦（qí）：很，极。

[6]异：不同寻常，不一般。

[7]弹之而歌：弹剑作歌。表示有志未伸，壮志难酬。战国时冯谖投奔齐国公子孟尝君门下，孟尝君开始没有意识到冯谖是才华出众的人，把他当做普通门客对待。冯谖很不满意，多次弹铗作歌，表示不满。孟尝君满足了冯谖的要求，而冯谖也为孟尝君排忧解难，表现了超人的胆识。见《战国策·齐策·冯谖客孟尝君》。

[8]矜：自负。利：锋利。

[9]甲铁：指废旧铠甲之铁。

[10]过手：经手，交手。此指接手观赏。

[11]信宿：住两宿。

[12]雄谈：高谈阔论。

【译文】

有位姓董的书生，是徐州人，喜欢剑术，常常自以为很了不起。一次，他在路上偶然遇到一位客人，骑着驴和他同行。他与客人交谈，觉得对方谈吐很有豪气。问他姓名，回答说：“辽阳人，姓佟。”又问：“到哪里去？”佟客答：“我出门二十年，刚从海外回来。”董生说：“您遨游四海，见的人一定很多，曾见到过不寻常的人吗？”佟客问：“不寻常的人什么样？”董生于是说出自己爱好剑术，只恨没有不寻常的人传授。佟客说：“不寻常的人什么地方没有？但必须是忠臣孝子，才能够把法术传给他。”董生便坚称自己是忠臣孝子，马上拿出佩剑，弹剑作歌，又斩断路边小树，以炫耀佩剑的锋利。佟客捋着胡子微笑，又借剑来观看，董生把剑交给他。佟客接过来瞧了几眼说：“这是铠甲铁铸成的，被汗臭熏染，最为下品。我虽然不知晓剑术，但有一柄剑，很好用。”于是从衣襟下拿出一柄长一尺左右的短剑，用它来削董生的剑，脆如瓜瓠，顺手斜削，像削马蹄一样。董生非常吃惊，便请借剑一看，摸来摸去好久才还给佟客。董生邀佟客到他家做客，强留他住了两宿。请教剑术，佟客说他不懂。董生扶膝侃侃而谈，佟客只是恭敬地听着罢了。

更既深，忽闻隔院纷拏[13]。隔院为生父居，心惊疑。近壁凝听，但闻人作怒声曰：“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顷，似加搒掠，呻吟不绝者，真其父也。生捉戈欲往[14]，佟止之曰：“此去恐无生理[15]，宜审万全[16]。”生皇然请教，佟曰：“盗坐名相索[17]，必将甘心焉[18]。君无他骨肉，宜嘱后事于妻子，我启户，为君警厮仆。”生诺，入告其妻。妻牵衣泣。生壮念顿消，遂共登楼上，寻弓觅矢，以备盗攻。仓皇未已，闻佟在楼檐上笑曰：“贼幸去矣。”烛之已杳。逡巡出，则见翁赴邻饮，笼烛方归，惟庭前多编菅遗灰焉[19]。乃知佟异人也。

【注释】

[13]纷拏：亦作“纷拿”。混乱错杂的样子。《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纷，纷纭，杂乱貌。拏，搏持。

[14]戈：中国古代一种主要用于勾、啄的格斗兵器。

[15]生理：活命生存的希望。

[16]审：仔细考虑。万全：万无一失的办法。

[17]坐名：指名。

[18]甘心：称心，快意。

[19]编菅（jiān）：盖屋的茅苫。遗灰：遗留下来的灰烬。

【译文】

夜已深了，忽然听见邻院里人声嘈杂。邻院是董生父亲居住之处，董生心中惊疑。靠墙细听，只听有人怒声喝道：“叫你的儿子快快出来受刑，就饶了你！”不一会儿，好像又加上了拷打，呻吟声不断传来，听声音真是他的父亲。董生拿起兵器想要过去，佟客阻止他说：“你这样去恐怕就活不成了，还是想个万全的办法吧。”董生惶然请教，佟客说：“强盗指名道姓叫你出去，必定要抓到你他们才甘心。你没有其他至亲骨肉，应该向妻子嘱咐后事，我去打开门，替你防备他们。”董生答应着，进去告诉妻子。妻子拉着他的衣襟哭泣。董生的勇气顿时没了，于是两个人上了楼，寻找弓箭，以防备强盗进攻。慌里慌张还没找到，就听佟客在楼檐上笑着说：“幸好强盗走啦。”用灯一照，佟客已经不见了。董生犹犹豫豫地走出来，就见到父亲到邻居家赴酒宴，打着灯笼才回来，只有院子里有些茅苫灰烬。这才知道佟客就是不同寻常之人。

异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20]。古来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21]，其初岂遂无提戈壮往时哉？要皆一转念误之耳！昔解缙与方孝孺相约以死[22]，而卒食其言[23]，安知矢约归后[24]，不听床头人呜泣哉？

【注释】

[20]血性：刚强正直的气质和品性。

[21]死君父：为君父而死。君父，国君，皇帝。

[22]解缙：字大绅，江西吉水人。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举进士，授中书庶吉士，改御史，受明太祖爱重。惠帝时，召为翰林待诏。燕王朱棣进攻南京，解缙与周是修、杨士奇、胡靖、金幼孜、黄淮、胡俨等约共死难。及朱棣入京，解缙驰谒，擢授侍读，并没有践行其言。后直文渊阁，参预机务，与编《永乐大典》。有《解学士集》、《天潢玉牒》。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浙江宁海人。尝从学于宋濂。明初，两以荐召至京，太祖善其举止端整，除汉中教授，未及大用。惠帝即位，召为翰林侍讲，迁侍讲学士，国家大政事辄咨之。燕兵起，朝廷讨伐诏檄皆出其手。燕兵入京，孝孺被执下狱。朱棣即位，使草诏告天下，孝孺投笔于地，且哭且骂，说：“死即死耳，诏不可草！”朱棣怒，命磔诸市。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被“诛十族”的人。

[23]食其言：违背诺言。食言，《尔雅》：“食，言之伪也。……言而不行，如食之消尽，后终不行，前言为伪，故通称伪言为食言。”

[24]矢约：折箭为誓，盟誓。《金史·杨仲武传》：“乃举酒酹天，折箭为誓。”

【译文】

异史氏说：忠孝是人的血性。自古以来，臣子不能为国君死难的，起初难道就没有提着兵刃慷慨前往的时刻吗？说起来都是因为一念之差而做错了事啊！过去，明代解缙和方孝孺相约为君王而死，而解缙后来自食其言，怎么能知道他们约誓之后，回到家里，不听妻子的哭泣声呢？

邑有快役某[25]，每数日不归，妻遂与里中无赖通。一日归，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诘妻。妻不服。既于床头得少年遗物，妻窘无词，惟长跪哀乞。某怒甚，掷以绳，逼令自缢。妻请妆服而死[26]，许之。妻乃入室理妆，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频催。俄妻炫服出，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某盛气咄之。妻返走入房，方将结带，某掷盏呼曰：“咍[27]，返矣！一顶绿头巾[28]，或不能压人死耳。”遂为夫妇如初。此亦大绅者类也，一笑。

【注释】

[25]快役：又称“快手”、“捕快”。旧时州县官署掌缉捕、行刑等职事的差役。

[26]妆服：修饰打扮。

[27]咍（hāi）：语气词。往往用以表示强忍、自宽。

[28]绿头巾：元明娼妓及乐人家男子着青碧头巾。后因指妻子有外遇，丈夫为着绿头巾者。

【译文】

县里有一位捕快，往往几天不回家，妻子便与乡里的无赖通奸。一天，捕快回家，恰好碰见这年轻人从房中出来，他非常怀疑，苦苦盘问妻子。妻子不承认此事。后来，他从床头找到了年轻人丢下的东西，妻子一见羞得无话可说，只好长跪在地哀求他原谅。捕快非常生气，扔给她一条绳子，逼她上吊。妻子请求化妆打扮再死，捕快同意了。妻子于是进房梳理，捕快自己在外面喝着酒等着，一面不停地催骂。不一会儿，妻子身着漂亮衣服出来了，含着泪对他行礼说：“您真的忍心叫我死吗？”捕快气势逼人，斥责她去死。妻子返回房中，刚要把绳子打结，捕快扔掉酒杯喊道：“咳，回来吧！一顶绿帽子，也许压不死人。”于是，夫妇和好如初。这也是解缙一类的人物，一笑。

辽阳军

【题解】

这是写明季充辽阳军的沂水某死里逃生的一个故事。

辽阳与沂水远隔万里之遥，在信息技术发达的现在，城陷的消息，弹指就可以传来，信息传播的速度远较人的交通速度为快。但在明清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远较人的交通速度为慢，所以，沂水某是真逃兵还是假逃兵就只能任着他说了。

沂水某[1]，明季充辽阳军[2]。会辽城陷[3]，为乱兵所杀，头虽断，犹不甚死。至夜，一人执簿来，按点诸鬼。至某，谓其不宜死[4]，使左右续其头而送之。遂共取头按项上，群扶之，风声簌簌，行移时，置之而去。视其地，则故里也。沂令闻之，疑其窃逃。拘讯而得其情，颇不信，又审其颈无少断痕，将刑之。某曰：“言无可凭信，但请寄狱中[5]。断头可假，陷城不可假。设辽城无恙，然后受刑未晚也。”令从之。数日，辽信至，时日一如所言，遂释之。

【注释】

[1]沂水：县名。清属沂州府，即今山东沂水。

[2]充辽阳军：去辽阳服兵役。

[3]辽城陷：据《明史·熹宗纪》记载，天启元年（1621）三月，辽阳被清兵攻占，明辽东经略使袁应泰等死难。

[4]宜：应。

[5]寄狱：暂押在狱。

【译文】

沂水有个人，明朝末年被充军到辽阳。正赶上辽阳城被攻陷，他被乱兵所杀，头虽然砍断了，但还没死。到了晚上，有一个人拿着簿册来，按册上的名字清点群鬼。点到这个人时，说他不应该死，便叫左右随从把他的头接上，再把他送走。于是他们一起拿着头安在他的脖子上，一块儿扶着，只听风声簌簌，走了一段时间，就把他放下离开了。那人看看周围，认出是自己的故乡。沂水县令听说这件事，怀疑他是私自逃回来的。把他抓起来审讯，听到他讲了这件事，很不相信，又察看他的脖子上也没有断痕，就准备处死他。这人说：“我说的话没什么证据，但请大人暂且把我关在牢里。断头的事可能是假的，但辽阳城陷落不可能是假的。如果辽阳城完好无损，我再受刑也不晚。”县令接受了他的请求。过了数天，辽阳城陷落的消息传来，时间与这人所说的一样，于是县令把他释放了。

张贡士

【题解】

人在病危或弥留之际往往出现幻觉，也就是我们现在医学上经常谈到的濒危现象。

关于张贡士的相关记载也见于王渔洋的《池北偶谈·谈异七》。文字与《张贡士》大同小异，但题目改成《心头小人》。从《心头小人》与《五羖大夫》、《贤妾》、《天上赤字》、《小猎犬》等集中出现在《池北偶谈·谈异七》来看，王渔洋所记并非是独立成文，袭用《聊斋志异》，甚至抄袭的可能性比较大。

关于张贡士其人，青柯亭本《聊斋志异》引高西园的一段话，认为是指张贞的儿子张在辛，现今朱其铠注本也持此观点。实则张贡士应指张贞，张贞与蒲松龄、王渔洋为同代人，《蒲松龄集》有相关的诗文。另外，二十四卷本《聊斋志异》载王渔洋的评语，也认为张贡士是指张贞，说：“岂杞园（张贞的号）耶？大奇。”

安丘张贡士[1]，寝疾[2]，仰卧床头。忽见心头有小人出，长仅半尺，儒冠儒服，作俳优状[3]。唱昆山曲[4]，音调清澈，说白自道名贯[5]，一与己同，所唱节末[6]，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毕[7]，吟诗而没[8]。张犹记其梗概，为人述之。

【注释】

[1]安丘：位于山东半岛中部，明清时代属青州府，今为安丘。张贡士：指张贞。《皇朝文献通考·经籍考》：“张贞字起元，号杞园，安丘人，康熙壬子拔贡，官翰林院孔目。”《山东通志·人物》：载张贞“刻苦好学，博览群书，遨游四方，时与海内名流扬今榷古，一时称为文章巨手。事母孝，尤敦内行，母以节著，贞能克承母志，以光父业。已未举博学宏词，以母丧不就。乙丑史馆缺员，以翰林待诏用，亦不就，退居杞城故园，日以著述为事。年七十六卒，祀乡贤。所著有《杞田集》等书行世”。张贞与蒲松龄颇有交往，《蒲松龄集》有《朱主政席中得晤张杞园先生》、《题张杞园远游图》、《邹平张贞母》等诗文。贡士，明清时会试中试者称贡士。

[2]寝疾：卧病在床。

[3]俳优：古代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后来泛指戏曲、曲艺、杂技演员。

[4]昆山曲：即昆曲。本为元末明初流行于昆山一带的戏曲。明代中叶，昆山艺人魏良辅在昆山民间曲调的基础上，融合弋阳、海盐声调，对昆腔加以改革，从而建立了委婉细腻、流利悠远，号称水磨调的昆腔歌唱体系，明末清初达于极盛。

[5]说白：戏剧中人物的对话和独白。名贯：姓名籍贯。

[6]节末：情节本末。

[7]四折：每剧四折是元杂剧的基本体制。明代和清初用南曲或南北合套演出的短剧，称南杂剧，则一至四、五折不等。

[8]吟诗而没：指杂剧中人物在剧末例吟四句诗（下场诗）然后下场。

【译文】

安丘人张贡士，患病在床，仰卧在床头。他忽然看见胸口有一个小人走出来，只有半尺高，身穿儒士的衣服，头戴儒士的帽子，做演员演戏的动作。唱的是昆山腔，音调清澈，说白自道姓名籍贯，和自己一模一样，所唱的内容，都是平生的遭遇。四出戏唱完，吟着诗就无影无踪了。张贡士还能记住戏的梗概，便向人讲述。

爱奴

【题解】

本篇是《聊斋志异》中最全面反映蒲松龄教师生活和心理的小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提供了明清时代农村塾师绝好的史料，比如塾师的年薪，塾师的休假，塾师的教学生活等，在小说中都有比较细致的描写。

河间徐生是一个诚信而敬业的塾师。他不因施叟给的钱多就改变成约，另谋高就。也不因东家待遇优渥就出卖教师的尊严，不严格管理学生。他屡次发话请辞，说：“既从儿懒，又责儿工，此等师我不惯作！请辞。”“受人数金，便当淹禁死耶？教我夜窜何之乎？久以素食为耻，贽固犹在囊耳。”可以说既有教师职业道德，又有名士倜傥性情，令人尊重景仰。他重友谊，讲交情，得知蒋夫人是女鬼，“心感其义，乃卖所赐金，封堆植树而去”。他与爱奴的爱情，虽然不像年轻人那样狂热，却也心意拳拳，情深意长，让人感受到长期远离家庭的教师对于正常性生活的向往。爱奴最后因徐生的疏忽和得意，由女鬼变成了艳尸，使得故事平添了浪漫和哀艳。徐生希望东家贽仪丰盛，待师宽厚，不干涉教务，渴望解决教书中的性岑寂问题，反映了明清时代农村塾师的普遍心理，也从侧面让我们窥见了蒲松龄自己在长期的教书生涯中的心态。

河间徐生[1]，设教于恩[2]。腊初归[3]，途遇一叟，审视曰：“徐先生撤帐矣[4]。明岁授教何所？”答曰：“仍旧。”叟曰：“敬业姓施[5]，有舍甥，延求明师，适托某至东疃聘吕子廉[6]，渠已受贽稷门[7]。君如苟就[8]，束仪请倍于恩[9]。”徐以成约为辞。叟曰：“信行君子也[10]。然去新岁尚远，敬以黄金一两为贽，暂留教之，明岁另议何如？”徐可之。叟下骑呈礼函[11]，且曰：“敝里不遥矣。宅綦隘[12]，饲畜为艰，请即遣仆马去，散步亦佳。”徐从之，以行李寄叟马上。

【注释】

[1]河间：府名。府治在今河北河间。

[2]设教：办学。此处指坐馆执教。恩：旧县名。清属东昌府，故治在山东平原恩城。

[3]腊初：阴历十二月初。腊，腊月，阴历十二月腊祭百神，故称腊月。

[4]撤帐：古称教书为设帐，称年终散馆为撤帐。

[5]敬业：施叟名字。取意于《礼记·学记》：“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

[6]疃（tuǎn）：村庄，屯。

[7]受贽稷门：接受稷门的聘请，另有高就。贽，送给教师的聘金。稷门，古地名。是齐国都城临淄城西边南首门，也是战国时各学派荟萃的中心。

[8]苟就：屈就。请别人应聘的敬辞。

[9]束仪：犹言束脩。古时亲友之间互相赠献的一种礼物，后专指学生向老师致送的酬金。

[10]信行：行事遵守信义。

[11]礼函：致送聘金的函封，类似今之聘书。礼，贽币。

[12]隘：狭窄。

【译文】

河间人徐生，在恩县教书。腊月初放假回家，路上遇到一个老头，仔细地端详他说：“徐先生停课了。明年到哪里教书啊？”徐生说：“还在老地方。”老头说：“我叫施敬业，有个外甥想要聘请一位好老师，正托我到东疃去请吕子廉先生，但他已经接受了稷门某人的聘金。先生您如果肯屈就，酬金会比恩县多一倍。”徐生以已接受恩县聘请来推辞。老头说：“您真是守信用的人。然而，离新年还有一段时间，我诚心地以一两黄金作为聘金，请您暂时留下教他，明年再另行商议，怎么样？”徐生同意了。老头下马呈上礼盒，并说：“我们村子距此不远。只是宅院狭小，喂养牲口有困难，请让仆人和马先回家去，我们慢慢走回去也行。”徐生依他所说，把行李放在了老头的马上。

行三四里许，日既暮，始抵其宅，沤钉兽镮[13]，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岁童子也。叟曰：“妹夫蒋南川，旧为指挥使[14]。止遗此儿，颇不钝，但娇惯耳。得先生一月善诱，当胜十年。”未几，设筵，备极丰美，而行酒下食[15]，皆以婢媪。一婢执壶侍立，年约十五六，风致韵绝，心窃动之。席既终，叟命安置床寝，始辞而去。天未明，儿出就学。徐方起，即有婢来捧巾侍盥[16]，即执壶人也。日给三餐，悉此婢。至夕，又来扫榻。徐问：“何无僮仆？”婢笑不言，布衾径去。

【注释】

[13]沤钉兽镮（huán）：贵族府第的门饰。沤钉，门上装饰的突起的钉状物。兽镮，铸有兽口衔环图像的门环。

[14]指挥使：明朝的军事指挥职务，为卫所一级最高军事长官，秩正三品。下辖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属员。

[15]下食：添菜让客。下，布。

[16]盥（guàn）：浇水洗手。泛指洗。

【译文】

徐生走了约三四里路，天已经黑了，才到了他家，门上嵌着门钉，安着兽环，俨然大族世家的模样。老头叫外甥出来拜见，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老头说：“我妹夫蒋南川，做过指挥使。只留下这一个儿子，不是很笨，只是娇生惯养罢了。能够得到先生一个月的精心教导，一定会胜过十年。”不久，摆上酒宴，饭菜十分丰盛精美，而斟酒送菜，都是丫环仆妇来做。有一个丫环拿着壶站在旁边，年纪约十五六，风流标致，徐生暗自心动。酒宴结束，老头命人给徐生安排床铺，然后才告辞离开。第二天天还没亮，孩子就出来跟老师学习。徐生刚起床，就有丫环捧着毛巾来侍候梳洗，还是那个端壶的丫环。一日三餐，都是这个丫环送来。到了晚上，丫环又来打扫床铺。徐生问：“怎么没有男仆？”丫环笑着不答，铺好了被褥就走了。

次夕复至。入以游语[17]，婢笑不拒，遂与狎。因告曰：“吾家并无男子，外事则托施舅。妾名爱奴。夫人雅敬先生[18]，恐诸婢不洁，故以妾来。今日但须缄密，恐发觉，两无颜也。”一夜，共寝忘晓，为公子所遭，徐惭怍不自安。至夕，婢来曰：“幸夫人重君，不然，败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闻，但戒妾勿得久留斋馆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然公子不善读，诃责之，则夫人辄为缓颊。初犹遣婢传言，渐亲出，隔户与先生语，往往零涕。顾每晚必问公子日课[19]。徐颇不耐，作色曰：“既从儿懒，又责儿工[20]，此等师我不惯作！请辞。”夫人遣婢谢过，徐乃止。自入馆以来，每欲一出登眺，辄锢闭之。一日，醉中怏闷，呼婢问故。婢言：“无他，恐废学耳。如必欲出，但请以夜。”徐怒曰：“受人数金，便当淹禁死耶[21]？教我夜窜何之乎？久以素食为耻[22]，贽固犹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装欲行。夫人出，脉脉不语，惟掩袂哽咽，使婢返金，启钥送之。徐觉门户偪侧[23]，走数步，日光射入，则身自陷冢中出，四望荒凉，一古墓也。大骇。心感其义，乃卖所赐金，封堆植树而去[24]。

【注释】

[17]游语：游词浮语。指调戏的话语。

[18]雅敬：尊敬。雅，敬辞。

[19]日课：每天按照规定所学的课业。

[20]责：责成，要求。工：指精于所学。

[21]淹禁：软禁，约束。

[22]素食：不劳而获，无功而食。《诗·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23]偪（bī）侧：亦作“偪仄”。狭窄。

[24]封堆植树：填土加封，植树为记。即整修坟墓。

【译文】

丫环第二天晚上又来了。徐生与她调笑，她微笑没有拒绝，徐生便与她亲热起来。丫环告诉他：“我们家没有男子，外面的事都托付给施舅舅。我叫爱奴。夫人敬重先生，恐怕别的丫环不干净，所以让我来侍候。今天的事一定要保密，恐怕被人发觉了，我俩都没面子。”一个晚上，他们睡过了头，被公子看见了，徐生非常惭愧不安。到了晚上，爱奴来说：“幸好夫人敬重先生，不然就坏了！公子进去告状，夫人急忙掩住了他的嘴，好像怕您听见，只是告诫我不要在书房久留而已。”说完，就走了。徐生很感激夫人。然而公子不用心读书，徐生呵斥责备他，夫人就为他求情。最初还派丫环来传话，渐渐地就亲自出来，隔着门和先生说话，往往说着说着就流泪。并且每晚必问公子白天的功课。徐生很难忍受，变脸道：“既然放纵孩子懒惰，又要求孩子精于所学，这样的老师我当不了！请让我走吧。”夫人派丫环来认错，徐生才没走。自从来此教书，徐生每次想出去登高望远，都因为宅门紧锁不能出去。一天，他喝醉后心中烦闷，叫来爱奴询问。爱奴说：“没什么，是怕公子荒废学业。如果您一定要出去，只好请您晚上出去。”徐生生气地说：“我受人家几个钱，就应当在这里憋死？叫我晚上溜出去，上哪儿？我早就以白吃不做事为耻，酬金还在包袱里。”于是拿出黄金放在桌上，收拾行李要走。夫人从屋里出来，默不作声，只是用袖子捂着脸哭泣，让丫环送回黄金，打开门送他走。徐生觉得房门很窄，走了几步，阳光射进来，才发现自己身陷坟墓中，四面望去，一片荒凉，原来这里是一座古墓。徐生非常吃惊。然而心中感激夫人的情谊，于是卖了所赠的黄金，给坟培了土、植了树，才离开。

过岁，复经其处，展拜而行[25]。遥见施叟，笑致温凉，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问夫人起居，遂相将入村，沽酒共酌，不觉日暮。叟起偿酒价，便言：“寒舍不远，舍妹亦适归宁，望移玉趾，为老夫祓除不祥[26]。”出村数武[27]，又一里落[28]，叩扉入，秉烛向客。俄，蒋夫人自内出，始审视之，盖四十许丽人也。拜谢曰：“式微之族[29]，门户零落，先生泽及枯骨，真无计可以偿之。”言已，泣下。既而呼爱奴，向徐曰：“此婢，妾所怜爱，今以相赠，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须，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间，兄妹俱去，婢留侍寝。鸡初鸣，叟即来促装送行。夫人亦出，嘱婢善事先生，又谓徐曰：“从此尤宜谨秘，彼此遭逢诡异，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诺而别，与婢共骑。至馆，独处一室，与同栖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见也。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一挼挲而疴立愈[30]。清明归，至墓所，婢辞而下。徐嘱代谢夫人，曰：“诺。”遂没。数日反，方拟展墓[31]，见婢华妆坐树下，因与俱发。终岁往还，如此为常。欲携同归，执不可。岁杪[32]，辞馆归，相订后期。婢送至前坐处，指石堆曰：“此妾墓也。夫人未出阁时，便从服役，夭殂瘗此[33]。如再过，以炷香相吊，当得复会。”

【注释】

[25]展拜：拜谒，行跪拜之礼。

[26]祓（fú）除不祥：古时除灾求福的一种祭仪，一般于岁首行之。这里是邀请客人拜访的客气话。

[27]武：步。

[28]里落：村落。

[29]式微：衰微。《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式，发语辞。微，衰落。

[30]挼挲（ruó suō）：揉搓，按摩。疴：病。

[31]展：展谒，拜见。

[32]岁杪（miǎo）：年终。

[33]瘗（yì）：掩埋。

【译文】

过了一年，徐生又经过那个地方，祭拜了坟墓才走。远远地看见施老头，笑着向他问候，并热情地邀请他。徐生心知他是鬼，但很想问一问夫人的近况，就和他一起进了村，买酒一起喝起来，不觉天色已经黑了。老头起身付了酒钱，便说：“我家离这不远，我妹妹正好回娘家来了，希望您能光临，为我祓除不祥之气。”出村走了几步，又有一处村落，叩门而入，为客人点上蜡烛。不久，蒋夫人从里面出来，徐生这才贴近看她，是一位大约四十岁的美貌女子。夫人拜谢道：“我们是衰落的家族，门户萧条，先生施恩于泉下之人，真是无法报答。”说完，哭了起来。随后又叫来爱奴，对徐生说：“这个丫环，是我所喜爱的，今天把她送给你，姑且给你在客居中做个伴，一解寂寞。你有什么需要，她大致也会知道的。”徐生连连答应。过了一阵，兄妹一块离开了，留下爱奴侍候徐生休息。第二天，鸡叫头遍，老头就来催促整理行装上路。夫人也出来了，嘱咐爱奴好好服侍先生，又对徐生说：“从此以后你要更谨慎，我们的交往在人们看来很诡异，恐怕好事的人会造谣生事。”徐生答应着告别了他们，与爱奴同骑一匹马走了。到了教书的地方，两人单独住一间屋子，一同生活。有时客人来，爱奴也不躲避，别人也看不见她。徐生偶有什么愿望，念头刚滋生，爱奴就替他办好了。爱奴又会巫术，一按摩，疾病就能痊愈。清明时节，徐生回家，到了墓地，爱奴告辞下马。徐生嘱咐她代为感谢夫人，爱奴说：“好。”就隐入地下了。几天以后，徐生回来，刚准备展谒坟墓，只见爱奴打扮得很漂亮坐在树下，于是一起出发。这样一年到头来来往往，习以为常。徐生想带爱奴一同回家，爱奴执意不肯。年底，徐生辞了课馆回家，相约以后再见。爱奴送他到以前坐过的地方，指着石堆说：“这是我的墓。夫人没出嫁时，我就服侍她，死后葬在这里。如果你再经过这里，烧炷香悼念我，咱们就能相见。”

别归，怀思颇苦，敬往祝之，殊无影响。乃市榇发冢[34]，意将载骨归葬，以寄恋慕。穴开自入，则见颜色如生，肤虽未朽，而衣败若灰，头上玉饰金钏，都如新制。又视腰间，裹黄金数铤，卷怀之。始解袍覆尸，抱入材内，赁舆载归。停诸别第，饰以绣裳，独宿其旁，冀有灵应。忽爱奴自外入，笑曰：“劫坟贼在此耶！”徐惊喜慰问，婢曰：“向从夫人往东昌[35]，三日既归，则舍宇已空[36]。频蒙相邀，所以不肯相从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离逷耳[37]。今既劫我来，即速瘗葬，便见厚德。”徐问：“古人有百年复生者，今芳体如故，何不效之？”叹曰：“此有定数。世传灵迹，半涉幻妄。要欲复起动履[38]，亦复何难？但不能类生人，故不必也。”乃启棺入，尸即自起，亭亭可爱。探其怀，则冷若冰雪。遂将入棺复卧，徐强止之。婢曰：“妾过蒙夫人宠，主人自异域来，得黄金数万，妾窃取之，亦不甚追问。后濒危[39]，又无戚属，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谢，又以宝饰入敛。身所以不朽者，不过得金宝之馀气耳。若在人世，岂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强以饮食，若使灵气一散，则游魂亦消矣。”徐乃构精舍，与共寝处。笑语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见生人。年馀，徐饮薄醉，执残沥强灌之[40]，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终日而尸已变。哀悔无及，厚葬之。

【注释】

[34]市榇（chèn）：买棺材。市，买。榇，棺材。

[35]东昌：府名。府治在今山东聊城。

[36]舍宇：宅舍。此处指墓穴。

[37]离逷（tì）：远离。逷，远。

[38]动履：举步。指行动像活人一样。

[39]濒危：病危。濒，迫近。

[40]残沥：杯中剩酒。沥，清酒。

【译文】

辞别爱奴回到家后，徐生十分想念她，就诚心诚意地到坟上去祝告，却毫无反应。于是，徐生买了棺材，挖开坟墓，想把爱奴的尸骨带回家去安葬，以寄托自己的眷恋之情。坟墓打开后，徐生进去，见爱奴面容与活着一般，肌肤虽然没有腐烂，衣服却化成了灰，头上的玉饰金钏，都像新制的一样。又看她腰间，缠着几锭黄金，便都卷了放在怀中。这才脱下身上的衣服盖在尸体上，抱着放在棺材里，租了车载回家去。徐生把棺材停放在别的房子里，盖上绣花的衣裳，自己睡在旁边，希望能有灵验。一天，爱奴忽然从外面进来，笑着说：“盗墓贼在这里！”徐生惊喜地慰问她，爱奴说：“近来随夫人去东昌，三天后回来一看，房舍已空。过去承蒙您多次邀请我，之所以不肯相从，是因为从小受夫人大恩，不忍远离她。现在你既然把我劫来了，就赶快安葬吧，这就是你的恩德了。”徐生问：“古人有百年之后又复生的，如今你的身体还和生前一样，为什么不效仿别人再生呢？”爱奴叹道：“这都是有定数的。世间传说的灵迹，多半是人幻想出来的。想要再起来走动，又有什么难？只是不能像活人一样，所以也不必那样做了。”于是打开棺材进去，尸体马上自己起来了，亭亭玉立，十分可爱。伸手向她怀中探摸，则冷若冰霜。爱奴还要入棺再躺下，徐生竭力阻止。爱奴说：“我从前蒙夫人宠爱，主人从西域回来，得黄金数万，我偷偷拿了，她也不怎么追问。后来临死时，没有什么亲属，就藏在身上殉葬。夫人痛惜我早死，又拿了些宝物入殓。我的身体之所以不腐烂，不过是得了黄金珠宝的馀气而已。如果在人世，哪能保持长久呢？如果你一定要我这样，那么切记不要强迫我吃喝，倘若灵气一散，游魂也就消失了。”徐生于是建了一所好房子，与爱奴一同居住。爱奴言谈笑语跟平常人一样，只是不吃喝不休息，不见生人。过了一年多，徐生饮酒微有些醉，拿起剩酒强行灌她，爱奴立刻倒在地上，口中流出血水，过了一天，尸体已经腐变。徐生悲悔不及，厚葬了爱奴。

异史氏曰：夫人教子，无异人世，而所以待师者何厚也！不亦贤乎！余谓艳尸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41]，致灵物不享其年，惜哉！

【注释】

[41]措大：旧时对贫寒读书人的轻慢称呼。俗莽：庸俗鲁莽。

【译文】

异史氏说：夫人教育儿子，与人世无异，而她对待老师却多么周到啊！真是个贤明的人啊！我觉得美艳的尸首不如风雅的鬼，却因为穷酸秀才的庸俗莽撞，致使灵物不能享受她的天年，真是可惜！

章丘朱生[42]，素刚鲠[43]，设帐于某贡士家。每谴弟子，内辄遣婢为乞免，不听。一日，亲诣窗外，与朱关说[44]。朱怒，执界方[45]，大骂而出。妇惧而奔，朱追之，自后横击臀股，锵然作皮肉声。一何可笑！

【注释】

[42]章丘：县名。位于山东济南的东部，明清属济南府。今为山东章丘。

[43]刚鲠（gěng）：刚正耿直。

[44]关说：讲情。

[45]界方：也称“戒方”。旧时塾师对学生施行体罚时所用的小木板。明刘若愚《酌中志·内臣职掌纪略》：“凡背书不过，写字不堪……其馀小事，轻则学长用界方打，重则于圣人前罚跪。”

【译文】

章丘朱生，一向刚毅耿直，在某贡士家开馆授课。每责备弟子，内眷就派丫环替孩子开脱，朱生不听。一天，贡士内眷亲自到窗外，与朱生说情。朱生十分生气，拿起界方大骂着出来。妇人害怕便跑，朱生追她，从后面横击臀部，打在肉上发出“叭叭”的声音。太可笑了！

长山某[46]，每延师，必以一年束金[47]，合终岁之虚盈[48]，计每日得如干数，又以师离斋、归斋之日，详记为籍，岁终，则公同按日而乘除之[49]。马生馆其家，初见操珠盘来[50]，得故甚骇。既而暗生一术，反嗔为喜，听其覆算不少校。翁大悦，坚订来岁之约。马辞以故，遂荐一生乖谬者自代[51]。及就馆，动辄诟骂，翁无奈，悉含忍之。岁杪，携珠盘至。生勃然忿极，姑听其算。翁又以途中日尽归于西[52]，生不受，拨珠归东[53]。两争不决，操戈相向[54]，两人破头烂额而赴公庭焉。

【注释】

[46]长山：旧县名。明清时属济南府。今属山东邹平。

[47]束金：即束脩。旧时称给教师的工资。

[48]终岁之虚盈：指全年的实际天数。虚盈，指月小月大。

[49]乘除：计算。

[50]珠盘：算盘。

[51]乖谬：古怪，不合常情。

[52]以途中日尽归于西：把塾师就馆时在路上的日数都算在塾师的账上，不给工资。西，西席，旧时对家塾教师的称呼。

[53]拨珠归东：拨动算盘珠，算在主人的账上。东，东家，旧时塾师对主人的称呼。

[54]操戈：指动武。操，持。戈，兵器。

【译文】

长山县有一个人，每请老师，一定要以一年酬金，核实一年之中实上的课时，计算出每一天该得多少钱，又把老师离开书房、回到书房的日子详细记录下来，到了年末，则一块按日子计算酬金。马生在他家教书，开始见这人拿着算盘来，知道了缘故很是惊异。转而暗生一计，反怒为喜，听任他反复计算而不和他计较。东家很高兴，坚持请马生订第二年的契约。马生托辞拒绝后，有意推荐了一位脾气古怪的人来代替自己。等到这位先生来教书时，动辄破口大骂，东家没办法，只好忍受着。年底，东家拿着算盘来了。先生勃然大怒，姑且听他计算。东家又把路上花去的时间全算给先生，先生不接受，拨过算珠算给东家。两人争执不清，动手打了起来，打得头破脸肿，只好对簿公堂了。

单父宰

【题解】

本篇由两个关于性器官的黄色笑话组成。后者反映了旧时代缺乏婚前体检所带来的悲剧，而前者则是两个前房儿子担心父亲娶了继母再生孩子将父亲阉割。为什么担心父亲“复育”？是怕失去父亲的疼爱？继母的虐待？不是。因为显而易见二子都已经长大成人。那么担心什么呢？只有一条解释，那就是怕父亲“复育”生子，减少自己财产的既有份额。两个故事虽然都是以笑话呈现，却反映了人生沉甸甸的另一面。

青州民某[1]，五旬馀，继娶少妇。二子恐其复育，乘父醉，潜割睾丸而药糁之[2]。父觉，托病不言。久之，创渐平。忽入室[3]，刀缝绽裂，血溢不止，寻毙。妻知其故，讼于官。官械其子[4]，果伏[5]。骇曰：“余今为单父宰矣[6]！”并诛之。

【注释】

[1]青州：今山东青州。

[2]药糁（sǎn）之：在创口敷上药粉。糁，粉末。

[3]入室：指发生性行为。

[4]械：用刑。

[5]伏：服罪。

[6]单（shàn）父宰：单父，春秋鲁邑名。明清为单县地，属山东兖州府。因单父与“骟父”（儿子阉割父亲）谐音，故青州县令自嘲为“单父宰”，慨叹自己做了骟父亲之民的官宰。

【译文】

青州有个人五十多岁了，续娶了一个年轻妻子。他的两个儿子怕他再生儿子，乘他酒醉，偷偷地把他的睾丸割了去，再用药粉敷上。父亲酒醒后发觉，借口有病没有提此事。过了很久，伤口渐渐愈合了。有一天，他与妻子同寝，刀口裂开，血流不止，不久就死了。妻子知道了其中的缘故，告到官府。官府捉拿了他的两个儿子，一用刑果然招认了。长官惊异地说：“我今天变成了‘单父宰’了！”随后，把两个儿子处死了。

邑有王生者，娶月馀而出其妻[7]。妻父讼之。时淄宰辛公[8]，问王何故出妻。答云：“不可说。”固诘之，曰：“以其不能产育耳。”公曰：“妄哉！月馀新妇，何知不产？”忸怩久之[9]，告曰：“其阴甚偏。”公笑曰：“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10]。”此可与单父宰并传一笑。

【注释】

[7]出：休弃。

[8]淄宰辛公：辛民，字先民，直隶大兴人，崇祯十五年（1642）举人，顺治元年（1644）任淄川知县。

[9]忸怩（niǔ ní）：羞惭貌。

[10]家不齐：指夫妻失和，家庭破裂。《礼记·大学》：“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译文】

淄川县有个王生，娶妻一个多月就休妻。妻子的父亲告到官府。当时淄川县令是辛公，审问王生为什么要休妻。王生答道：“原因不好说。”辛公再三催问，王生回答：“因为她不能生育。”辛公说：“真荒唐！过门刚一个多月的新媳妇，怎么知道她不能生育？”王生忸怩了很久，才告诉辛公：“她的阴户长得很偏。”辛公听后笑道：“这就是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啊。”此则可与单父宰并传，付之一笑。

孙必振

【题解】

《聊斋志异》中的因果报应、天人感应类篇章，凡作者所熟悉或尊敬的达官贵人、进士名流，往往有超人灵异，如《雹神》中的王筠苍，《汤公》中的汤聘，《谕鬼》中的石茂华，《泥鬼》中的唐梦赉，《鄷都御史》中的华公，《元少先生》中的韩元少，以及本篇中的孙必振等，他们个个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究其实际，人为实有，事则传说，或者是作者有意恭维，但更多的大概是自神其说。

孙必振渡江[1]，值大风雷，舟船荡摇，同舟大恐。忽见金甲神立云中[2]，手持金字牌下示。诸人共仰视之，上书“孙必振”三字，甚真。众谓孙：“必汝有犯天谴，请自为一舟，勿相累。”孙尚无言，众不待其肯可，视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孙既登舟，回首，则前舟覆矣。

【注释】

[1]孙必振：号卧云，又字孟起，山东诸城人。顺治十六年（1659）进士。历任河南怀庆府推官、山西陵川知县、河南道御史。

[2]金甲神：传说中佛、道两教的护法神，一般民俗中认为是韦陀。

【译文】

孙必振渡江，正赶上大风暴雨，渡船摇荡不停，同船人万分恐惧。忽然看见一位身穿金甲的神人立在云中，手持金字牌，给下面的众人看。大家都抬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孙必振”三字，非常真切。众人对孙必振说：“一定是你有罪要遭到上天的惩罚，请你自己上一条船去，别连累了大家。”孙必振没说话，众人不等他回答，看见旁边有一条小船，就一齐把他推到小船上去。孙必振登上小船，回首一看，前面那条船已经翻沉在江中了。

邑人

【题解】

本篇故事带有劝诫的寓言性质。

在中国古代的刑罚中虽然有“凌迟”，但平常百姓难得一见真面目。宗教的地狱因果报应中有所谓刀山剑树，也荒诞不经，缥缈不实。本篇通过无赖乡人的梦醒口述，借用习见的“屠人卖肉，操刀断割”，“添脂搭肉，片片碎割”，不仅将“凌迟”的痛苦形象具体地展现出来，而且由于是刑罚，“片数、斤数毫发不爽”，具有量刑的特点。正如但明伦所推测，本篇的创作是“鬼神或予以自信之路耶？抑或借其言以警世耶？不然，恐他时再割地狱中，再无人证其片数斤数矣”。当然，也有人认为本篇的创作目的是戒杀生。

邑有乡人，素无赖。一日，晨起，有二人摄之去。至市头，见屠人以半猪悬架上，二人便极力推挤之，忽觉身与肉合，二人亦径去。少间，屠人卖肉，操刀断割，遂觉一刀一痛，彻于骨髓。后有邻翁来市肉，苦争低昂[1]，添脂搭肉，片片碎割，其苦更惨。肉尽，乃寻途归，归时，日已向辰[2]。家人谓其晏起[3]，乃细述所遭。呼邻问之，则市肉方归，言其片数、斤数毫发不爽。崇朝之间[4]，已受凌迟一度[5]，不亦奇哉！

【注释】

[1]低昂：指重量或价钱的高低。昂，高。

[2]向辰：接近辰时。辰时相当于早上7点至9点。

[3]晏起：起床晚。晏，晚。

[4]崇朝（zhāo）：终朝。从天亮到早饭时，犹言一个早晨。亦指整天。崇，通“终”。

[5]凌迟：即剐刑。封建酷刑之一，碎割其肉至死。一度：一次。

【译文】

县里有个乡下人，一向不守规矩。一天，早晨起来，有两个人把他捉了去。来到集市前，看见一个屠夫把半头猪悬挂在架子上，那两个人便极力推挤他，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和猪肉合在了一起，那两人就径直离开了。不久，屠夫开始卖肉，操起刀来切割，他便感觉切一刀痛一下，直痛到骨头里。后来有位邻居老人来买肉，与屠夫苦苦争讲价钱高低，一会添油，一会搭肉，一片片碎着割，更是苦不堪言。肉卖完了，他才找到路回家，到家时，已经快上午七八点了。家人认为他起床晚了，他就详细地叙述了自己的遭遇。叫了邻居来问，老人买肉刚回来，说到买肉的片数、斤数，丝毫不差。仅仅一个早晨，这人已经受了一次凌迟的处罚，这事真是奇异呀！

元宝

【题解】

本篇是记载传闻。元宝在中国古代当作货币使用，得到元宝，也即得到钱财。“数应得此，则一摘即落”传递的是命运有定数，事态皆前定的信息。

广东临江山崖巉岩[1]，常有元宝嵌石上[2]。崖下波涌，舟不可泊[3]。或荡桨近摘之，则牢不可动，若其人数应得此[4]，则一摘即落，回首已复生矣。

【注释】

[1]巉（chán）岩：险峻的山岩。巉，山势高峻。

[2]元宝：马蹄形银锭或金锭。

[3]泊：停泊。

[4]数：命运。

【译文】

广东临江山崖险峻的岩石上，常有元宝嵌在上边。崖下波涛汹涌，舟船无法停靠。有人划着桨靠过去摘元宝，元宝却牢牢嵌着，拿不下来，如果有人命中该得到元宝，则一摘就能摘下，回头再看，那个地方又会生出一个元宝。

研石

【题解】

本篇介绍洞庭君山所出产的砚石。

所写的重点不在砚石多么多么好，而在于想得到砚石，就需要在“深暗不测”的湖水中“秉烛泛舟而入”去探索。在石洞中，“其色如漆，按之而软”，拿出来，“见风则坚凝过于他石。试之墨，大佳”。“估舟游楫，往来甚众”，“不知取用”。作者的结论是：“亦赖好奇者之品题也。”其中未尝没有对于人才被忽略，只能靠“好奇者”推荐游扬才能脱颖而出的叹息。

王仲超言：洞庭君山间有石洞[1]，高可容舟，深暗不测，湖水出入其中。尝秉烛泛舟而入，见两壁皆黑石，其色如漆，按之而软。出刀割之，如切硬腐[2]，随意制为研[3]。既出，见风则坚凝过于他石。试之墨，大佳。估舟游楫[4]，往来甚众，中有佳石，不知取用，亦赖好奇者之品题也[5]。

【注释】

[1]洞庭君山：古称“洞庭山”、“湘山”、“有缘山”。位于岳阳境内，是八百里洞庭湖中的一个小岛，与千古名楼岳阳楼遥遥相对，由大小72座山峰组成，被道书列为天下第十一福地。

[2]硬腐：豆腐干。

[3]研：通“砚”。

[4]估舟：商船。游楫：游船。楫，船桨。

[5]品题：观赏，评论。

【译文】

王仲超讲：洞庭君山中有座石洞，洞高可以容船进出，洞里黑暗，深不可测，湖水从这里流进流出。我曾经带着灯烛乘舟入洞，看到两壁都是黑色的石头，颜色如漆一般，按上去很柔软。用刀割下去，像切豆腐干，可以随意制成砚。出了洞，石头见了风就凝固得比其他石头都硬。试着用它来研墨，效果非常好。商船游船从这里往来的很多，洞中有上好的石头，却不知拿来用，也是要依赖探胜好奇的人欣赏并称扬才行啊。

武夷

【题解】

本篇与前面的《元宝》、《砚石》都是记载地方物产的。有特点的是，它们所记物产不是静态地述奇，而是动态地讲述故事，同时具有暗喻说理性质，体现了《聊斋志异》这类篇章的特色。本篇故事的内涵正如仙舫所评论的：“人无私欲，均可造极。无如利心一萌，自必为神灵所叱逐耳。”

武夷山有削壁千仞[1]，人每于下拾沈香玉块焉[2]。太守闻之，督数百人作云梯[3]，将造顶以觇其异[4]，三年始成。太守登之，将及巅，见大足伸下，一拇指粗于捣衣杵[5]，大声曰：“不下，将堕矣！”大惊，疾下。才至地，则架木朽折，崩坠无遗。

【注释】

[1]武夷山：地处中国福建西北部。是中国著名的风景旅游区和避暑胜地。相传汉有武夷君居此山，故名。

[2]沈香：是沉香木植物树心部分在自我修复过程中分泌出的油脂受到真菌的感染所凝结成的固体凝聚物。

[3]云梯：攀援登高工具的一种，安置在底架上，可以移动。古代常用作登高攀城之具。

[4]觇（chān）：看，偷窥。

[5]捣衣杵：洗衣服的棒槌。杵，舂米或捶衣的木棒。

【译文】

武夷山有一处千尺高的峭壁，人们常在那下面拾到沉香木、玉块。太守听说了这件事，率领数百人制作云梯，准备登上山顶去看看这个奇异的事情，经过三年云梯才制成。太守登上去，快要到顶时，只见一只大脚伸下来，脚上的拇指比捣衣棒还粗，听到上面大声说：“不下去，就要堕下去了！”太守大吃一惊，急忙下去。才到地上，云梯的架子像朽了一样折断了，从上到下全部坠落下来。

大鼠

【题解】

在中国现代史上，有所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游击战术云云，实际上，本篇中的狮猫的战术也是这样的。战术早已有之，不过说法不同，“彼出则归，彼归则复，用此智耳”，是蒲松龄对狮猫战术的总结。

作为小说，我们惊叹的是，蒲松龄把猫鼠之间的精彩争斗仅用了百字左右便鲜明如画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标题是大鼠，主角其实是狮猫。

万历间，宫中有鼠，大与猫等，为害甚剧[1]。遍求民间佳猫捕制之，辄被啖食。适异国来贡狮猫，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阖其扉，潜窥之。猫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2]，见猫，怒奔之。猫避登几上，鼠亦登，猫则跃下。如此往复，不啻百次[3]。众咸谓猫怯，以为是无能为者[4]。既而鼠跳掷渐迟，硕腹似喘，蹲地上少休。猫即疾下，爪掬顶毛，口龁首领，辗转争持，猫声呜呜，鼠声啾啾。启扉急视，则鼠首已嚼碎矣。然后知猫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则归，彼归则复[5]，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剑[6]，何异鼠乎！

【注释】

[1]剧：猛烈，厉害。

[2]逡巡：犹豫不前。这里是窥探警觉的样子。

[3]不啻（chì）：不止，不只。

[4]无能为：无本领，无所作为。

[5]彼出则归，彼归则复：即“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之意。《左传·昭公三十年》：“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

[6]匹夫按剑：指勇而无谋的逞能，匹夫之勇。匹夫，一般人，庸人。按剑，怒貌。《孟子·梁惠王》：“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

【译文】

明朝万历年间，宫中发现一只大老鼠，长得和猫一般大，祸害得很厉害。宫中遍求民间好猫捕捉制服它，却反被老鼠吃了。恰好这时外国进贡来一只狮猫，周身毛白如雪。宫人抱着猫放进有大老鼠的房间里，关上门，暗暗地观察它。狮猫蹲了很久，大老鼠警觉地从洞穴中出来，见到狮猫，怒气冲冲地向狮猫奔来。狮猫避开它跳到桌子上，老鼠也跳到桌子上，狮猫又跳下去。如此跳上跳下，不下百次。大家都认为狮猫胆小，没有什么能耐。不久，大老鼠的跳动渐渐慢下来，大肚子一鼓一鼓地好像在喘息，就蹲在地上稍稍休息。狮猫立刻飞快地跳下来，爪子抓住大老鼠的顶毛，一口咬在它的脖子上，它们翻来覆去地争斗，狮猫“呜呜”地吼着，老鼠“啾啾”地叫着。宫人赶快开门去看，只见大老鼠的头已经被狮猫咬碎了。至此，人们才明白，狮猫避开老鼠，并不是因为胆怯，而是等待大老鼠疲惫。你出来我就回去，你回去我就出来，狮猫用的是这种计谋啊。啊！勇而无谋逞能的人，和这只大老鼠有什么区别！

张不量

【题解】

据与蒲松龄同时代的吴宝崖《旷园杂志》记载：“花坞僧济水言‘顺治十八年，青州一丐者，为神人敕其行雹。避雹者闻空中语云：‘毋坏张不量田。’天霁，它田堰坏，张田独无恙。盖张氏所贷归者，听其自入囤，绝不较，故以不量称之。’其事与南宋蒋自量同。蒋，杭人，长崇仁，次崇义，次崇信，兄弟一德，置公量，乞糶者皆令自收米，岁欠亦然，人因目为‘蒋自量’。咸淳三年，诏封三蒋为广福侯，至今庙祀盐桥之上。”可见张不量的故事是当时的一个传说，吴宝崖所记较之蒲松龄更具体。

作为气象现象，下雹子本不会均衡，所谓“东边日出西边雨”，谁能保证传闻不是人为制造的假新闻呢。

贾人某[1]，至直隶界[2]，忽大雨雹，伏禾中。闻空中云：“此张不量田，勿伤其稼。”贾私意张氏既云“不良”，何反佑护[3]？雹止，入村，访问其人，且问取名之义。盖张素封[4]，积粟甚富。每春间贫民就贷，偿时多寡不校[5]，悉纳之，未尝执概取盈[6]，故名“不量”，非不良也。众趋田中，见稞穗摧折如麻[7]，独张氏诸田无恙。

【注释】

[1]贾人：商人。

[2]直隶：清代直隶省，相当于今北京、天津、河北大部和河南、山东的小部地区。

[3]佑护：庇佑，保护。

[4]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人。《史记·货殖列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

[5]不校：不计较。校，计较。

[6]执概取盈：拿着量器计较多寡。概，量取谷物时刮平斗斛的尺状工具。俗称斗趟子。

[7]稞（kē）穗：庄稼的穗。稞，籽实裸露的特种麦类植物。

【译文】

有一个商人，一天来到直隶地界时，忽然下起了大雨冰雹，他便趴在庄稼地里避雨。听到空中有人说：“这是张不量的田，不要伤了他的庄稼。”商人心想，张氏既然“不良”，为什么反倒要佑护他呢？雹子停了，商人进了村子，查访那个姓张的人，并问他取名的含义。原来，张不量一向富裕，积存了很多粮食。每年春天贫民都来借贷，秋天还粮时，张家不计较还回多少，都照样收进，从来不用斗斛来量，因此，人们称他为“不量”，不是“不良”。大家赶到田里察看，只见别人田里的庄稼被雹子打得如乱麻一般，只有张家的田里庄稼完好无损。

牧竖

【题解】

本篇与《大鼠》可以互相参看。都是采用所谓游击战术战胜对方。不过《大鼠》篇是狮猫对付大鼠，本篇则是两个放牧的孩子对付老狼。

站在人的立场上，尤其是在当日狼害严重的时候，牧竖没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以其机智除掉了力所不能及的大狼，甚至应该得到称赞。但利用老狼的母爱杀死老狼，总让人觉得人类也有残忍之处。

两牧竖入山至狼穴[1]，穴有小狼二，谋分捉之。各登一树，相去数十步。少顷，大狼至，入穴失子，意甚仓皇[2]。竖于树上扭小狼蹄耳故令嗥[3]，大狼闻声仰视，怒奔树下，号且爬抓。其一竖又在彼树致小狼鸣急，狼辍声四顾，始望见之，乃舍此趋彼，跑号如前状。前树又鸣，又转奔之。口无停声，足无停趾[4]，数十往复，奔渐迟，声渐弱，既而奄奄僵卧[5]，久之不动。竖下视之，气已绝矣。

【注释】

[1]牧竖：牧童。竖，小孩。

[2]仓皇：慌乱，惊惶失措。

[3]嗥（háo）：动物的嗥叫。

[4]趾：脚，爪。

[5]奄奄：气息微弱的样子。

【译文】

有两个放牧的孩子走进一座山里，到了一个狼洞前面，发现洞里有两只小狼崽，他们一合计，就一人抓了一只。然后两人各爬上一棵树，两树相距约有几十步远。不久，大狼回来了，进洞一看，小狼不见了，立即显出焦急的样子。这时，一个小孩在树上扭小狼的爪子、耳朵，故意让它嗥叫，大狼听到声音抬头一看，就发疯地直奔到树下，一边嗥叫一边抓树想爬上去。另外一个小孩又在另一棵树上弄得小狼叫得厉害，大狼停下嗥叫，四下观望，才发现了那棵树上的小狼，于是丢下这里，奔到那棵树下，像刚才一样奔跑嗥叫。这时先头那棵树上的小狼又叫，大狼又转身奔回来。口中不停地嗥叫，脚下不停地奔跑，往返几十次以后，奔跑速度渐渐慢下来，叫声也渐渐小了，最后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久久不动。小孩下树一看，大狼已经断气了。

今有豪强子[6]，怒目按剑，若将搏噬[7]，为所怒者，乃阖扇去[8]。豪力尽声嘶，更无敌者，岂不畅然自雄[9]？不知此禽兽之威，人故弄之以为戏耳[10]。

【注释】

[6]豪强子：强梁霸道的人。

[7]搏噬：攫而食之。搏，攫取。噬，吞噬。

[8]阖扇：关门。阖，关，合。扇，指门扇。

[9]畅然自雄：得意地自命为英雄。

[10]弄：耍弄，玩弄。

【译文】

现今有种强横的汉子，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地按着剑，好像要与人搏斗，把人吞掉，触怒他的人，却关上门自己走开了。汉子声嘶力竭，却没有对手，岂不心中畅快而自以为英雄？却不知这只是一种禽兽的威风，人们故意戏弄他，为了好玩而已。

富翁

【题解】

本篇中“以手叠钱”做游戏，类似于现在银行中比赛数钱，都带有专业性质，非行内人不办。贷钱的少年因为赌钱，闲时堆垒钱做游戏的习惯积久难改，于是在同样深悟此道的放贷的富翁面前露了马脚。

富翁为什么不肯贷钱给他？因为赌徒“非端人”，久赌必输，借给他钱等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富翁某，商贾多贷其赀[1]。一日出，有少年从马后，问之，亦假本者[2]。翁诺之。至家，适几上有钱数十[3]，少年即以手叠钱，高下堆垒之[4]。翁谢去[5]，竟不与赀。或问故，翁曰：“此人必善博[6]，非端人也[7]。所熟之技，不觉形于手足矣。”访之果然。

【注释】

[1]贷：借。赀：钱。

[2]假：借。本：本钱。

[3]适：正好，凑巧。

[4]高下堆垒之：摞成高低不等的几叠。垒，摞，堆。

[5]谢去：拒绝。

[6]善博：好赌博。

[7]端人：正派人，规矩人。

【译文】

有位富翁，生意人多向他借钱。一天，他外出，有一个年轻人跟在他的马后面，问他有什么事，原来也是来借本钱的。富翁答应了。到了富翁家里，正好桌上有几十枚铜钱，年轻人就用手摞钱玩，把钱堆垛成高高低低的好几摞。富翁于是谢绝了年轻人的请求，没有借钱给他。有人问富翁是什么缘故，富翁说：“这个人一定好赌博，不是正经人。他熟悉的技能，不知不觉地就从手脚上表现出来了。”查访了一下这个年轻人，果然爱赌博。

王司马

【题解】

本篇由三个小故事组成，都具有兵不厌诈的特色。正是由于王霁宇的足智多谋，明代天启、崇祯年间的宣大、蓟辽一带边境，在他“居边镇二十年”期间得以安定。

王渔洋在此篇的评论中说：“今抚顺东北哈达城东，插柳以界蒙古，南至朝鲜，西至山海，长亘千里，名‘柳条边’，私越者置重典，著为令。”纠正了篇中“埋苇薄为界”的说法，王大司马是王渔洋的近亲长辈，当以王渔洋所说为准。

因为此篇中的“北兵”即清兵，事涉忌讳，故青柯亭本的《聊斋志异》没有收录此篇。

新城王大司马霁宇镇北边时[1]，常使匠人铸一大杆刀，阔盈尺，重百钧。每按边[2]，辄使四人扛之。卤簿所止[3]，则置地上，故令北人捉之，力撼不可少动。司马阴以桐木依样为刀，宽狭大小无异，贴以银箔[4]，时于马上舞动。诸部落望见，无不震悚。又于边外埋苇薄为界[5]，横斜十馀里，状若藩篱[6]，扬言曰：“此吾长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马又置之。既而三火，乃以炮石伏机其下[7]，北兵焚薄，药石尽发，死伤甚众。既遁去，司马设薄如前。北兵遥望皆却走，以故帖服若神。后司马乞骸归[8]，塞上复警。召再起，司马时年八十有三，力疾陛辞。上慰之曰：“但烦卿卧治耳[9]。”于是司马复至边。每止处，辄卧幛中[10]。北人闻司马至，皆不信，因假议和，将验真伪。启帘，见司马坦卧[11]，皆望榻伏拜，挢舌而退[12]。

【注释】

[1]新城：明清时属济南府。即今山东桓台。王大司马：王象乾，字子廓，号霁宇，新城人。镇北边：自明万历二十年（1598）至天启、崇祯间，王象乾四度总督宣大、蓟辽军务，力主款抚，边境以安。史称“居边镇二十年，始终以抚西部成功名”。

[2]按边：巡视边防。按，巡行。

[3]卤簿：扈从仪仗。卤，护卫所用大盾。簿，谓扈从先后有序，皆载之簿籍。

[4]银箔：银片。箔，金属制成的薄片。

[5]苇薄：苇帘。以绳编芦苇为之。薄，帘，席。

[6]藩篱：用竹木编成的篱笆或栅栏。引申为边界、屏障。

[7]炮石：古代炮车用机括发石，相当于今日之炮弹。伏机其下：指在炮石下埋以机括和火药，燃发后杀伤敌人，相当于今日之地雷。按，此段描述，康熙《新城县志》作“相地穿坎，痊火器植木签以侍”。

[8]乞骸归：古代官员自请退职，常称乞骸骨。

[9]卧治：意谓借助威望，不劳而治。《史记·汲郑列传》：“上……召拜（汲）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彊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

[10]幛：幛子。指军中营帐。

[11]坦卧：坦然高卧，安卧。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12]挢（jiǎo）舌：翘舌不能出声。形容惊讶或畏惧。

【译文】

新城王霁宇大司马镇守北部边关时，曾经让匠人铸造了一把大刀，刀宽超过一尺，重三百斤。王司马每次巡察边防，就派四个人扛着这把大刀。仪仗扈从走到哪里，就放在地上，故意让北方人来拿刀，但他们用尽力气也移动不了这把刀。王司马又暗地里让人用桐木照大刀样子做了一把，宽窄大小没有不同，刀上贴上银箔，他拿着，时常在马上挥舞。北方各部落看见，没有不震惊、害怕的。王司马又在防区边界移栽芦苇作为界墙，横向延伸十多里，如同屏障，扬言说：“这是我的长城。”北方兵马一到，就全拔了烧掉。过后王司马又重新栽上。这样烧了三次，就把炮石火药埋在芦苇下面，北方兵一烧芦苇，火药炮石立刻爆炸，北兵死伤很多。北兵逃走以后，王司马又像从前一样设置苇墙。北方兵远远望见苇墙就马上退走，因此，北方兵对王司马折服得犹如对待神灵一般。后来，王司马因年老辞职回家，边塞又传来敌人侵犯的警报。朝廷又召他去镇守，这时王司马已经八十三岁，便到皇帝面前极力推辞。皇帝安慰他说：“只是麻烦你躺在那里治理就行了。”于是，王司马又到了边塞。每到一处防地，他就卧在军帐中。北方兵听说王司马来了，都不相信，于是假装来讲和，以验证消息真伪。北方兵打开军帐的帘子，见王司马坦然躺在床上，都望着床榻跪拜，畏惧地退兵而去。

岳神

【题解】

阎罗王与东岳天子相当于西方的死神。“日遣侍者男女十万八千众，分布天下作巫医，名勾魂使者”，言天下巫医之多，害人之严重。

医生本来是救死扶伤的，在本篇中，医生反而成了阎罗王手下的勾魂使者，反映了蒲松龄对于当时医生的不信任。话确实偏激，却也与蒲松龄自身懂得医药，深谙医术，于是对于混饭吃的庸医深恶痛绝有关。

扬州提同知[1]，夜梦岳神召之[2]，词色愤怒。仰见一人侍神侧，少为缓颊。醒而恶之。早诣岳庙，默作祈禳。既出，见药肆—人，绝肖所见。问之，知为医生。既归，暴病，特遣人聘之。至则出方为剂，暮服之，中夜而卒。或言：阎罗王与东岳天子，日遣侍者男女十万八千众[3]，分布天下作巫医[4]，名勾魂使者[5]。用药者不可不察也！

【注释】

[1]同知：同知为知府的副职，正五品。

[2]岳神：即下文“东岳天子”。指泰山之神，东岳天齐仁圣大帝。民俗传说中主宰人之生死，为百鬼之主管。

[3]侍者：指供神役使的鬼卒。

[4]巫医：巫师和医师。古代巫与医不分，故常因类连称。

[5]勾魂使者：民俗中的黑白无常，人死时勾摄生魂，来接引阳间死去之人的阴差。

【译文】

扬州一位姓提的同知，晚上梦见岳神召见他，言辞神色都十分愤怒。他抬头见一个人侍候在神的旁边，为他说了点好话。醒来之后，他对这个梦很厌恶。他一早就来到东岳庙，在神像前默默祈祷，希望消灾。出了庙门，看到药店里有个人，很像梦里见到的那个人。一问，知道他是医生。提同知回到家里，突然得了病，特地派人去请那个医生。医生到了之后就开方抓药，晚上吃了药，半夜就死了。有人说：阎罗王和东岳天子，每天派男女侍者十万八千人，分散到天下做巫士、医生，叫做勾魂使者。用药的人不能不考察一下啊！

小梅

【题解】

就写狐狸报恩，影射人不如狐而言，本篇与卷七的《小翠》可谓异曲同工。报恩都事涉子嗣，可见在封建社会中子嗣问题之重要。重要在哪里？说白了，就是因为在宗法社会中，子嗣牵扯到财产的再分配，这在本篇中尤为突出。

小梅和小翠虽然同为报恩的狐女，但性格迥然不同。小翠憨然喧笑，以戏谑为性格的主轴，而小梅从一出场就以观音菩萨的案前侍女面目出现，温淑秀美，不怒自威，甚至给人的印象“真如悬观音图像”，展现了蒲松龄丰富多样，无所不有的笔法。

小梅“御下常宽，非笑不语”，而杀伐决断，一切井井，表现了大家闺秀管理上的干练，突出体现在王慕贞一家的两次丧礼和依靠黄太仆安定王慕贞子嗣的身份上。第一次丧礼是王慕贞的妻子故去，小梅“排拨丧务，一切井井，由是大小无敢懈者”。第二次丧礼是王慕贞故去，小梅夺回被族人抢走的家产，“盘查就绪，托儿于妾，乃具馔为夫祭扫”。两次都挽狂澜于既倒，使得家业得以继续。与黄太仆的交往是小梅为孩子计划长远、老谋深算之笔，也是在结构上贯穿全篇的重要红线。由于有黄太仆做靠山，王慕贞的子嗣和家产都得以保全。小梅管理方面的某些才干让我们看到《红楼梦》中凤姐的影子。

虽然是写狐狸报恩，小梅的形象若真若幻，但小说具有情节的真实性，民俗的厚实感。诸如小梅登北堂南向坐，接受仆妇们的致礼。与王慕贞成婚时邀请黄太仆主婚，“女馈遗枕履，若奉舅姑”。小梅孩子满月时“鼓乐充庭，贵戚如市”。特别是小梅离家，王慕贞死后，族里人“凭陵其孤寡，田禾树木，公然伐取”，“割裂田产，厩中牛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将数人来，强夺鬻之”，均让我们对于明清时代的民俗历历在目，感同身受。

蒙阴王慕贞[1]，世家子也。偶游江浙，见媪哭于途，诘之。言：“先夫止遗一子，今犯死刑，谁有能出之者？”王素慷慨，志其姓名，出橐中金为之斡旋[2]，竟释其罪。其人出，闻王之救己也，茫然不解其故，访诣旅邸，感泣谢问。王曰：“无他，怜汝母老耳。”其人大骇曰：“母故已久。”王亦异之。抵暮，媪来申谢，王咎其谬诬。媪曰：“实相告，我东山老狐也。二十年前曾与儿父有一夕之好，故不忍其鬼之馁也[3]。”王悚然起敬，再欲诘之，已杳。

【注释】

[1]蒙阴：县名。位于山东东南部，明清属青州府。现隶属于临沂。

[2]斡（wò）旋：说和，调解。

[3]鬼之馁：指无后嗣，祭享无人。《左传·宣公四年》：“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

【译文】

蒙阴的王慕贞，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有一次，他偶然到江浙一带游历，遇见一个老太太在路上哭，就上前问她怎么回事。老太太说：“先夫只留下一个儿子，如今他犯了死罪，谁能把他救出来呢？”王慕贞一向大方讲义气，就记下老太太儿子的姓名，拿出口袋中的钱替他活动，最终为他开脱了罪责。这个人出狱后，听说是王慕贞救的自己，茫然不解其中的缘故，他打听到王慕贞住的旅馆，就过去感激涕零地向他道谢，并问为什么救他。王慕贞说：“没什么，是可怜你母亲年老罢了。”那人一听大惊，说：“我母亲去世很久了。”王慕贞也觉得奇怪。到了晚上，老太太来道谢，王慕贞责怪她说谎。老太太说：“实不相瞒，我是东山的老狐狸。二十年前曾与这个孩子的父亲有过一夜之情，因此不忍他绝后，以致在阴间挨饿。”王慕贞听了肃然起敬，再想问她几句话，她已经无影无踪了。

先是，王妻贤而好佛，不茹荤酒，治洁室，悬观音像，以无子，日日焚祷其中。而神又最灵，辄示梦，教人趋避[4]，以故家中事皆取决焉。后有疾，綦笃[5]，移榻其中，又别设锦裀于内室而扃其户[6]，若有所伺。王以为惑，而以其疾势昏瞀[7]，不忍伤之。卧病二年，恶嚣[8]，常屏人独寝。潜听之，似与人语，启门视之，又寂然。病中他无所虑，有女十四岁，惟日催治装遣嫁。既醮[9]，呼王至榻前，执手曰：“今诀矣[10]！初病时，菩萨告我，命当速死，念不了者，幼女未嫁，因赐少药，俾延息以待。去岁，菩萨将回南海，留案前侍女小梅，为妾服役。今将死，薄命人又无所出[11]。保儿，妾所怜爱，恐娶悍怒之妇，令其子母失所。小梅姿容秀美，又温淑，即以为继室可也。”盖王有妾，生一子，名保儿。王以其言荒唐，曰：“卿素敬者神，今出此言，不已亵乎[12]？”答云：“小梅事我年馀，相忘形骸[13]，我已婉求之矣。”问：“小梅何处？”曰：“室中非耶？”方欲再诘[14]，闭目已逝。

【注释】

[4]趋避：趋吉避凶。趋，向。

[5]笃：指病沉重。

[6]扃：关门，闭户。

[7]疾势：病情。昏瞀（mào）：昏沉，神志不清。瞀，紊乱，错乱。

[8]恶嚣：厌恶喧闹。

[9]既醮（jiào）：已婚。醮，婚。

[10]诀：诀别，永别。

[11]薄命人：王妻自称。意谓自己福运单薄。无所出：未曾育子。

[12]亵：亵渎。

[13]相忘形骸：谓彼此不拘形迹，无所顾忌。形骸，躯体。

[14]诘：问。

【译文】

先前，王慕贞的妻子贤淑好佛，不食荤酒，收拾了一间干净屋子悬挂观音像，因为没有儿子，所以天天在里面焚香祷告。那观音很灵验，托梦告诉她，教她趋利避害，因此家中大小事都由她决定。后来，王妻生病，病重时，让人把床铺移到那间屋中，又另外铺设了绣花被褥在内室，关上门，好像在等待什么人。王慕贞因此很疑惑，又见她病得迷迷糊糊，不忍违背她的意思，伤她的心。王妻卧病两年，厌恶嘈杂的声音，常把人赶走，独自睡觉。王慕贞暗中去听，好像她在和人说话，打开门看时，又没声音了。王妻在病中没有别的顾虑，只是有个十四岁的女儿，她天天催人准备嫁妆，要把女儿嫁出去。女儿出嫁后，王妻把王慕贞叫到床边，拉着他的手说：“今天要永别了！我刚病的时候，菩萨告诉我，我本来命中注定是要快死的，放不下的是，女儿还没出嫁，因此，菩萨赐给我一些药，让我拖些时日等着。去年，菩萨要回南海，让案前侍女小梅留下来侍候我。现在我快死了，我这薄命人又没生儿子。保儿是我疼爱的，恐怕你再娶了妒悍的女人，使他们母子无所依靠。小梅姿容秀美，性情温和，就把她娶过来做填房吧。”原来，王慕贞有一个妾，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保儿。王慕贞因妻子言谈荒唐，就说：“你一向敬重菩萨，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亵渎了菩萨吗？”王妻说：“小梅服侍我一年多，我们已经不分彼此，我已经央求她答应这件事了。”王慕贞问：“小梅在哪儿？”答：“屋里的不是吗？”王慕贞刚想再问，妻子已经闭上眼睛死去了。

王夜守灵帏[15]，闻室中隐隐啜泣[16]，大骇，疑为鬼。唤诸婢妾启钥视之，则二八丽者，缞服在室[17]。众以为神，共罗拜之，女敛涕扶掖[18]。王凝注之，俛首而已。王曰：“如果亡室之言非妄[19]，请即上堂，受儿女朝谒[20]。如其不可，仆亦不敢妄想，以取罪过。”女繙然出[21]，竟登北堂[22]。王使婢为设坐南向，王先拜，女亦答拜；下而长幼卑贱，以次伏叩，女庄容坐受；惟妾至，则挽之。自夫人卧病，婢惰奴偷[23]，家久替[24]。众参已[25]，肃肃列侍[26]。女曰：“我感夫人盛意，羁留人间，又以大事相委，汝辈宜各洗心[27]，为主效力，从前愆尤[28]，悉不计校，不然，莫谓室无人也！”共视座上，真如悬观音图像，时被微风吹动。闻言悚惕[29]，哄然并诺。女乃排拨丧务[30]，一切井井[31]，由是大小无敢懈者。女终日经纪内外[32]，王将有作，亦禀白而行，然虽一夕数见，并不交一私语。

【注释】

[15]灵帏：灵樟。遮隔灵床的帐幔。

[16]啜泣：饮泣，抽泣。

[17]缞（cuī）服：丧服。

[18]扶掖：用手扶着别人的胳膊或自腋下搀扶。

[19]亡室：亡妻。

[20]朝谒：拜见。

[21]騋（tiǎn）然：羞惭貌。

[22]北堂：堂屋，正房。

[23]婢惰奴偷：奴婢们懈怠苟且。惰，懒惰。偷，苟且，偷懒。《大戴礼·盛德》：“无度量则小者偷堕，大者复靡，而不知足。”

[24]替：衰败，规范废弃。

[25]参：参拜。

[26]肃肃：恭敬，严整。

[27]洗心：洗涤邪恶之心，改过自新。

[28]愆（qiān）尤：过失，罪过。

[29]悚（sǒng）惕：惶恐戒惧。

[30]排拨：调拨指挥。

[31]井井：有条不紊的样子。

[32]经纪：经管。

【译文】

王慕贞夜里守灵，听见屋里隐隐约约有哭泣声，大为惊骇，怀疑是鬼。叫来几个丫环侍妾打开锁一看，只见一位十五六岁的漂亮女郎，穿着孝服坐在屋里。众人以为她是神，一齐围着叩拜，小梅止住泪水，扶起大家。王慕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只是低着头而已。王慕贞说：“如果亡妻的话是真的，就请你走上厅堂，受儿女的叩拜。如果不行，我也不敢妄想，使自身招来罪过。”小梅羞羞答答地走出房门，登上北面的厅堂。王慕贞叫丫环摆了一个朝南的座位让她坐下，王慕贞先拜，小梅也回拜了他；下面就按长幼尊卑的次序伏下叩拜，小梅神色端庄地接受拜见；只有小妾出来拜见时，她才起来扶起她。自从王妻患病在床，丫环仆人们懈怠苟且，家政废弃已久。众人参拜完了，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小梅说：“我感激夫人的盛情，决定留在人间，夫人又把大事托付给我，你们各人应当洗心革面，为主人效力，从前的过错，就一概不再追究，否则，不要以为家中没人管事！”大家一起望着座上的小梅，真如悬挂的观音像一样，时时被微风吹动。听到她的话，心里更害怕，便齐声答应。于是，小梅吩咐安排丧事，一切都井井有条，因此，家中大小奴仆没有敢偷懒的。小梅整日忙着照管家里家外各种事务，王慕贞做什么，也先问过她然后再去办，他们虽然一天见几次面，却并不谈一句私房话。

既殡[33]，王欲申前约，不敢径告，嘱妾微示意。女曰：“妾受夫人谆嘱[34]，义不容辞，但匹配大礼，不得草草。年伯黄先生[35]，位尊德重，求使主秦晋之盟[36]，则惟命是听。”时沂水黄太仆[37]，致仕闲居[38]，于王为父执[39]，往来最善。王即亲诣，以实告。黄奇之，即与同来。女闻，即出展拜。黄一见，惊为天人，逊谢不敢当礼[40]，既而助妆优厚[41]，成礼乃去。女馈遗枕履，若奉舅姑[42]，由此交益亲。合卺后，王终以神故，亵中带肃，时研诘菩萨起居[43]。女笑曰：“君亦太愚，焉有正直之神[44]，而下婚尘世者？”王力审所自[45]，女曰：“不必研穷[46]，既以为神，朝夕供养，自无殃咎[47]。”

【注释】

[33]殡：安葬。

[34]谆嘱：恳切地嘱托。

[35]年伯：明清时对于与父同年登科者的尊称，也泛称父辈友人。

[36]秦晋之盟：春秋时期秦、晋两国世为婚姻，后因以秦晋指称两姓联姻之好。

[37]太仆：官名。明清时代掌管皇帝车骑仪仗。

[38]致仕：退休。

[39]父执：父亲的朋友。《礼记·曲礼》：“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

[40]逊谢：谦逊推辞。

[41]助妆：馈赠妆奁之费，婚礼贺仪。

[42]舅姑：公公婆婆。

[43]研诘：探究询问。起居：日常生活。

[44]正直之神：此处指菩萨案前侍女。《左传·庄公三十一年》：“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

[45]所自：来历。

[46]研穷：追根究底。

[47]殃咎：灾患。

【译文】

妻子殡葬以后，王慕贞想履行以前的约定，却不敢直接和小梅说，就嘱咐小妾去稍稍示意一下。小梅说：“我答应了夫人的恳切嘱托，从情理上讲，是不能推辞的，但是婚姻大礼不能草率。年伯黄先生，位尊德重，能求他来主持婚礼，那我一定唯命是从。”当时，沂水的黄太仆正辞官闲居在家，他是王慕贞父亲的朋友，两家交往密切。王慕贞马上亲自去见黄老先生，把实情告诉了他。黄老先生觉得很奇怪，当即与王慕贞一同来到王家。小梅知道后，立刻出来拜见。黄老先生一见，惊为天人，谦逊地不敢答应主持婚礼，随即送来一份厚厚的贺礼，婚礼完毕才回家去。小梅送给他枕头、鞋，如同孝敬公婆一样，从此，两家交往更加亲密。结婚以后，王慕贞总因为小梅是神女，亲热中也带着拘束，还时常打听菩萨的起居。小梅笑着说：“你也太愚迂了，哪有真正的神仙下嫁到尘世的呢？”王慕贞再三追问她的来历，小梅说：“不必问那么多，既然认为我是神仙，那就早晚供奉，自然会没有灾祸。”

女御下常宽[48]，非笑不语。然婢贱戏狎时，遥见之，则默默无声。女笑谕曰：“岂尔辈尚以我为神耶？我何神哉！实为夫人姨妹，少相交好，姊病见思，阴使南村王姥招我来。第以日近姊夫，有男女之嫌，故托为神道[49]，闭内室中，其实何神。”众犹不信，而日侍边傍，见其举动，不少异于常人，浮言渐息[50]。然即顽奴钝婢，王素挞楚所不能化者，女一言无不乐于奉命。皆云：“并不自知。实非畏之，但睹其貌，则必自柔，故不忍拂其意耳。”以此百废具举。数年中，田地连阡[51]，仓廪万石矣[52]。

【注释】

[48]御下：对待下人、下属。

[49]神道：神祇或神意。

[50]浮言：流言，传言。

[51]连阡：阡陌相连。指地产增多，连成了一片。阡，南北走向的田埂。

[52]仓廪：粮仓。仓，谷藏曰仓。廪，米藏曰廪。万石：极言数量之多。石，古代粮食重量单位，120斤为一石。

【译文】

小梅对待下人很宽宏大量，不笑不说话。但是下人们戏耍时，远远见到她，便马上不出声了。小梅笑着告诉他们：“难道你们大家还以为我是神吗？我是什么神仙！我其实是夫人的姨表妹，从小相好，姐姐病中想念我，暗中叫南村王姥姥接我来。但因天天接近姐夫，有男女之嫌，所以假托为菩萨的侍女，关在屋里，其实哪里是什么神仙。”众人还是不相信，但天天侍候在她身边，见她的举动，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不同，谣言就渐渐平息了。即使如此，那些顽劣的仆人、懒惰的丫环，王慕贞一向用鞭子打也改不了的，小梅一说，没有不乐于遵从改正的。都说：“我们自己也不明白。也不是怕她，只是一看她的样子，心就自然而然软下来了，所以也不忍心违背她的吩咐。”因此，家中各种事情都重新兴办起来。几年时间，田地扩大，仓库里存了万石粮食。

又数年，妾产一女。女生一子。子生，左臂有朱点，因字小红。弥月[53]，女使王盛筵招黄。黄贺仪丰渥[54]，但辞以耄[55]，不能远涉。女遣两媪，强邀之，黄始至。抱儿出，袒其左臂，以示命名之意，又再三问其吉凶。黄笑曰：“此喜红也，可增一字，名喜红。”女大悦，更出展叩[56]。是日，鼓乐充庭，贵戚如市。黄留三日始去。

【注释】

[53]弥月：满月。弥，满。

[54]丰渥：丰盛。

[55]耄（mào）：年老。《礼记·曲礼》：“八十、九十曰耄。”

[56]更：再，又。展叩：相见叩谢。

【译文】

又过了几年，小妾生了个女儿。小梅生了个儿子。儿子生下时，左胳膊上有个红点，因此叫小红。满月时，小梅让王慕贞摆上丰盛的酒席，邀请黄老先生赴宴。黄老先生送了很厚的贺礼，只是推辞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出远门。小梅派了两个老仆妇强去邀请，黄老先生才到来。小梅抱着孩子出来，露出左胳膊给黄老先生看，以示给孩子取名之意，又再三问这孩子的吉凶祸福。黄老先生笑着说：“这是喜红，可以增加一个字，名字叫喜红吧。”小梅很高兴，又出来叩谢。那天，鼓乐声充满庭院，亲戚、贵客纷至沓来。黄老先生住了三天才回去。

忽门外有舆马来，逆女归宁[57]。向十馀年，并无瓜葛，共议之，而女若不闻。理妆竟，抱子于怀，要王相送，王从之。至二三十里许，寂无行人，女停舆，呼王下骑，屏人与语，曰：“王郎王郎，会短离长，谓可悲否？”王惊问故，女曰：“君谓妾何人也？”答曰：“不知。”女曰：“江南拯一死罪，有之乎？”曰：“有。”曰：“哭于路者吾母也，感义而思所报，乃因夫人好佛，附为神道，实将以妾报君也。今幸生此襁褓物[58]，此愿已慰。妾视君晦运将来[59]，此儿在家，恐不能育，故借归宁，解儿厄难。君记取，家有死口时，当于晨鸡初唱，诣西河柳堤上，见有挑葵花灯来者，遮道苦求，可免灾难。”王曰：“诺。”因讯归期。女云：“不可预定。要当牢记吾言[60]，后会亦不远也。”临别，执手怆然交涕。俄登舆，疾若风。王望之不见，始返。

【注释】

[57]逆：迎，接。归宁：回娘家。

[58]襁褓物：孩子。

[59]晦运：不吉利的命运。

[60]要当：必须，一定要。

【译文】

一天，门外忽然有车马来，迎小梅回娘家去。十多年来，与小梅娘家从没有来往，人们纷纷议论，而小梅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她梳洗打扮完，把孩子抱在怀里，要王慕贞送她，王慕贞只好依她。大约走了二三十里路，路上寂静无人，小梅停下车，叫王慕贞下了马，避开别人对他说：“王郎王郎，我们聚短离长，你说可悲不可悲？”王慕贞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小梅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王慕贞答：“不知道。”小梅说：“你在江南救过一个死刑犯，有这回事吗？”王慕贞说：“有。”小梅说：“在路上哭的人是我母亲，为感谢你的恩情，一心要报答你，于是，借夫人好佛的机会，假托是神仙，实际是用我来报答你。如今幸好生了这个孩子，这个心愿已了。我看你的坏运气要来了，这个孩子在家，恐怕不能养大，所以借口回娘家，来解救孩子出危难。你要记住，家中有人死时，一定要在早晨公鸡叫第一遍时，到西河柳堤上，看见有挑着葵花灯来的人，就拦住他苦苦哀求，可以免去灾祸。”王慕贞说：“好。”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小梅说：“不能预先定下来。你要牢记我的话，再见面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临别时，互相拉着手，伤心地流下泪来。随即，小梅上了车，车子走得快如风。王慕贞望着望着就不见了，这才返回家中。

经六七年，绝无音问。忽四乡瘟疫流行，死者甚众，一婢病三日死。王念曩嘱，颇以关心。是日与客饮，大醉而睡。既醒，闻鸡鸣，急起至堤头，见灯光闪烁，适已过去。急追之，止隔百步许，愈追愈远，渐不可见，懊恨而返。数日暴病，寻卒。王族多无赖，共凭陵其孤寡[61]，田禾树木，公然伐取，家日陵替[62]。逾岁，保儿又殇[63]，一家更无所主。族人益横，割裂田产，厩中牛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将数人来，强夺鬻之。妾恋幼女，母子环泣，惨动邻里。

【注释】

[61]凭陵：侵夺。

[62]日：一天天，越来越。凌替：衰落。

[63]殇：夭折。

【译文】

过了六七年，小梅音信全无。忽然，乡里流行瘟疫，死了很多人，家中一个丫环病了三日死了。王慕贞想起小梅往日的嘱咐，很留心此事。当日和客人饮酒，大醉后睡着了。醒来时听到鸡叫，急忙起来赶到堤头，见灯光闪烁，那人恰好已经过去了。王慕贞急忙去追，只隔百步左右，却愈追愈远，渐渐就看不见了，他懊悔地回到家。几天后，王慕贞突然生病，不久就死了。王氏家族里很有一些无赖之徒，一起欺侮王家孤儿寡母，公然伐取庄稼、树木，王家一天比一天败落。过了一年，保儿又死去，一家更没有人主持。族里人更加横行霸道，他们瓜分田产，圈里牛马也被抢掠一空。又想瓜分宅院，因为王慕贞的妾住在这里，于是便有几个人来，强行要把她卖掉。妾舍不得自己的小女儿，母女相拥痛哭，惨状惊动四邻。

方危难间，俄闻门外有肩舆入[64]，共觇，则女引小郎自车中出。四顾人纷如市，问：“此何人？”妾哭诉其由。女颜色惨变，便唤从来仆役，关门下钥。众欲抗拒，而手足若痿[65]。女令一一收缚，系诸廊柱，日与薄粥三瓯。即遣老仆奔告黄公，然后入室哀泣。泣已，谓妾曰：“此天数也。已期前月来，适以母病耽延，遂至于今。不谓转盼间已成邱墟[66]！”问旧时婢媪，则皆被族人掠去，又益欷歔。越日，婢仆闻女至，皆自遁归，相见无不流涕。所絷族人，共噪儿非慕贞体胤[67]，女亦不置辨。既而黄公至，女引儿出迎。黄握儿臂，便捋左袂，见朱记宛然，因袒示众人，以证其确。乃细审失物，登簿记名，亲诣邑令，令拘无赖辈，各笞四十，械禁严追[68]。不数日，田地马牛，悉归故主。黄将归，女引儿泣拜曰：“妾非世间人，叔父所知也。今以此子委叔父矣。”黄曰：“老夫一息尚在，无不为区处[69]。”黄去，女盘查就绪，托儿于妾，乃具馔为夫祭扫[70]，半日不返。视之，则杯馔犹陈，而人杳矣。

【注释】

[64]肩舆：轿子。

[65]痿（wěi）：筋肉萎缩，瘫软无力。

[66]转盼间：转眼间。

[67]体胤：亲生骨肉。胤，嗣。《隋书·房陵王勇传》：“云定兴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来，何必是其体胤！”

[68]械禁：刑讯关押。

[69]区处：安排料理。

[70]具馔：备办祭品。馔，饭菜。这里是祭品之意。祭扫：祭奠扫墓。

【译文】

正在危急之时，忽听门外有轿子抬进来，大家一看，却是小梅拉着一个小男孩从车中出来。小梅四面一看，人乱纷纷的如集市，就问：“这是些什么人？”妾哭着告诉了她所发生的一切。小梅脸上立刻惨然变色，便叫跟来的仆人关门下锁。众人想反抗，手脚却不听使唤。小梅叫人把他们一个个都绑了，拴在廊下的柱子上，一天只给三碗稀粥。小梅马上打发老仆人跑去告诉黄老先生，然后走进内室痛哭。哭完，对妾说：“这都是天数。本想上个月回来，恰好母亲病了，耽误了些时间，才有了今天的情景。不想转眼间这里已是人去屋空。”问到原来的仆妇丫环，已经都被族人抢去了，又哭了一场。过了一天，仆人丫环听说小梅回来了，都自己偷着跑回来，相见之下，又痛哭流涕。被绑的族人，都说小梅的孩子不是王慕贞的亲生骨肉，小梅也不辩解。不久，黄老先生来到了，小梅领着儿子出来迎接。黄老先生握着孩子的手臂，便捋起左袖，见红痣清清楚楚，便袒露给大家看，以证明确是王慕贞的儿子。于是，黄老先生便仔细审查丢失的东西，登记在簿册上，亲自去拜见县令，请县令拘捕无赖族人，各打四十大板，枷起手脚关押起来，并严命追回失物。没几天，田地牛马，统统物归了原主。黄老先生要回家了，小梅拉着孩子哭拜说：“我不是世间人，叔叔是知道的。现在，我把这个孩子托付给叔叔了。”黄老先生说：“我老头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不为他做主。”黄老先生回去后，小梅安排完家事，把儿子托付给妾，便准备祭品去为丈夫扫墓，过了半天时间，还不见回来。派人去看，祭品还摆在那里，人却不知去向了。

异史氏曰：不绝人嗣者，人亦不绝其嗣，此人也而实天也。至座有良朋，车裘可共[71]，迨宿莽既滋[72]，妻子陵夷[73]，则车中人望望然去之矣[74]。死友而不忍忘[75]，感恩而思所报，独何人哉！狐乎！倘尔多财，吾为尔宰[76]。

【注释】

[71]车裘可共：车和皮衣服都可以（与好朋友）共用。车裘，在古代都是贵重物品。《论语·公冶长》：“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72]宿莽既滋：墓草萌出新芽。指主人死后经年。《礼记·檀弓》：“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

[73]陵夷：衰落，衰败。

[74]车中人：这里指有身份地位的人。望望然：躲避唯恐不及的样子。《孟子·公孙丑》：“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也。”赵岐注：“与乡人立，见其冠不正，望望然，惭愧之貌也，去之恐其污己也。”去：离开。

[75]死友：意思是指交情甚笃，至死不相负的朋友。《后汉书·独行列传》：“式仕为郡功曹。后元伯寝疾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徵晨夜省视之。元伯临尽，叹曰：‘恨不见吾死友！’子徵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

[76]宰：管家。《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译文】

异史氏说：不断绝人家后嗣的人，人家也不断绝他的后嗣，这是人事，实际也是天意。至于座中有好友，车马、皮衣可以共用，等到坟上长了隔年的草，妻子儿女遭受凌侮，那原来同车的朋友就会避之唯恐不及了。不忍忘却好朋友，感激亡友的恩德而一心图报，这是什么人啊！是狐狸呀！假若你有钱，我愿做你的家臣，为你理财。

药僧

【题解】

物极必反。天下事物都有一个限度，超过了限度，就走向反面。在药物的剂量上尤其如此。济宁某本意是凭借吃药壮大生殖器，超过了剂量，生殖器竟然“几与两股鼎足而三矣。缩颈蹒跚而归”，“从此为废物”，是他没有想到的。

《聊斋志异》写性保健品的作品除了本篇外，还有卷六《狐惩淫》、卷十一《司训》等，见出明末社会的风气，它们是明清之际一大批成人小说出现的社会因素之一。

济宁某[1]，偶于野寺外，见一游僧，向阳扪虱[2]，杖挂葫芦，似卖药者。因戏曰：“和尚亦卖房中丹否[3]？”僧曰：“有。弱者可强，微者可巨，立刻见效，不俟经宿。”某喜求之。僧解衲角[4]，出药一丸，如黍大[5]，令吞之。约半炊时，下部暴长，逾刻自扪，增于旧者三之一。心犹未足，窥僧起遗[6]，窃解衲，拈二三丸并吞之。俄觉肤若裂，筋若抽，项缩腰橐[7]，而阴长不已。大惧，无法。僧返，见其状，惊曰：“子必窃吾药矣！”急与一丸，始觉休止。解衣自视，则几与两股鼎足而三矣。缩颈蹒跚而归[8]，父母皆不能识。从此为废物，日卧街上，多见之者。

【注释】

[1]济宁：位于山东西南腹地，明清之交属兖州府。

[2]扪虱：捉虱子。

[3]房中丹：性药。

[4]衲：僧衣。

[5]黍（shǔ）：粘米。俗称“黄米子”，亦称“稷”、“糜子”。煮熟后有粘性，可以酿酒、做糕等。

[6]遗：入厕。

[7]项：脖颈。橐（luò）：骆驼。这里谓腰背弯曲。

[8]蹒跚（pán shān）：腿脚不灵便，走路缓慢、摇摆的样子。

【译文】

济宁有个人，偶然在野寺外，见到一个游方的僧人，向着太阳在捉虱子，手杖上挂着一只葫芦，好像个卖药的。于是，这个人开玩笑说：“和尚也卖房中春药吗？”僧人回答：“有。弱的可以变强，细小的可以变粗壮，服后立即见效，不必等上一宿。”这人一听很高兴，立刻向僧人求买此药。僧人解开僧袍一角，拿出一丸药，如同小米粒大小，让这人吞吃了。过了约半顿饭时间，这人的下部暴长，过了一刻自己一摸，比原来大了三分之一。此人心中还不满足，偷偷看着和尚起身上厕所，私自解开僧袍，抓了两三丸一起吞下去。过不多久，觉得皮肤像要裂开，筋像抽了起来，脖子也缩了，腰也弯了，而阴茎却还不停地长。他非常害怕，却没有办法。僧人回来后，看到他的样子，吃惊地说：“你一定偷吃了我的药！”急忙给他一丸药，吃后才觉得下部不再长了。他解开衣服一看，下部几乎和两腿呈三足鼎立之势了。这个人缩着脖子，蹒跚着走回家去，父母都认不出他来了。从此以后，他成了个废人，每天躺在街上，许多人都见过他。

于中丞

【题解】

本篇写了两个破案故事，笔法不同，意境翻新，各具特点，读起来如西方的侦探小说。表现了于成龙的机智干练。

第一个故事写案发后于成龙如何捉拿盗贼。“诸门尽闭，止留一门放行人出入”，是网开一面，专供盗贼出入。“各归第宅，候次日查点搜掘，务得赃物所在”，是逼促盗贼迅速出行。“设有城门中出入至再者，捉之”，是提供盗贼特征以便捕捉。

第二个故事是写案发过程中于成龙机警地发现盗贼。于成龙在故事结末讲述缘由说：“此甚易解，但人不关心耳。岂有少妇在床，而容入手衾底者。且易肩而行，其势甚重，交手护之，则知其中必有物矣。若病妇昏愦而至，必有妇人倚门而迎，止见男子，并不惊问一言，是以确知其为盗也。”

于中丞成龙[1]，按部至高邮[2]。适巨绅家将嫁女，妆奁甚富，夜被穿窬席卷而去[3]。刺史无术。公令诸门尽闭，止留一门放行人出入，吏目守之[4]，严搜装载。又出示谕阖城户口，各归第宅，候次日查点搜掘，务得赃物所在。乃阴嘱吏目：设有城门中出入至再者[5]，捉之。过午，得二人，一身之外，并无行装。公曰：“此真盗也。”二人诡辨不已。公令解衣搜之，见袍服内着女衣二袭[6]，皆奁中物也。盖恐次日大搜，急于移置，而物多难携，故密着而屡出之也。

【注释】

[1]于中丞成龙：于成龙，字北溟，山西永宁州人。于成龙在二十多年的仕途生涯中，以卓著的政绩和清廉深受百姓爱戴。中丞：明清两代常以副都御史或佥都御使出任巡抚，清代各省巡抚亦例兼右都御史衔，因此明清巡抚也称中丞。

[2]按部：巡视属下州县。高邮：明清时州名。属扬州府，州治即今江苏高邮。按部至高邮为于成龙兼摄江苏、安徽两省巡抚时事。

[3]穿窬（yú）：穿壁逾墙。指偷窃行为。《论语·阳货》：“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注：“穿，穿壁；窬，窬（踰）墙。”席卷：囊括，包罗全部。

[4]吏目：清代知州下佐理刑狱并管理文书的小官。

[5]再：两次。

[6]二袭：两身。衣裳一套叫一袭。

【译文】

于成龙中丞，巡查部属到了高邮。恰好一家豪绅将要嫁女儿，嫁妆丰厚，夜里却被贼人全部偷光了，高邮刺史无计可施。于公命令把各城门都关上，只留一个门放行人出入，派吏目守门，严密搜查进出人所带的东西。又出告示，让全城人各自回家，等候第二天查点搜寻，一定要找到赃物所在。于公又暗中嘱咐守城的人：如果有人由城门再三出入，就抓起来。过了中午，抓到两人，除了一身衣服之外，并没有带任何东西。于公说：“这是真正的盗贼。”二人不住狡辩。于公叫人解开他们的衣服搜查，见他们的衣服里又穿着两套女人衣服，都是嫁妆里的东西。原来，盗贼害怕第二天的大搜查，急于转移赃物，而东西太多难于一下带出，因此偷偷地带在身上而频频出入城门。

又公为宰时[7]，至邻邑，早旦经郭外，见二人以床舁病人[8]，覆大被，枕上露发，发上簪凤钗一股[9]，侧眠床上。有三四健男夹随之，时更番以手拥被[10]，令压身底，似恐风入。少顷，息肩路侧[11]，又使二人更相为荷。于公过，遣隶回问之，云是妹子垂危，将送归夫家。公行二三里，又遣隶回，视其所入何村。隶尾之，至一村舍，两男子迎之而入。还以白公。公谓其邑宰：“城中得无有劫寇否[12]？”宰曰：“无之。”时功令严[13]，上下讳盗，故即被盗贼劫杀，亦隐忍而不敢言[14]。公就馆舍[15]，嘱家人细访之，果有富室被强寇入家，炮烙而死[16]。公唤其子来，诘其状。子固不承。公曰：“我已代捕大盗在此，非有他也。”子乃顿首哀泣，求为死者雪恨。公叩关往见邑宰，差健役四鼓出城[17]，直至村舍，捕得八人，一鞫而伏[18]。诘其病妇何人，盗供：“是夜同在勾栏[19]，故与妓女合谋，置金床上，令抱卧至窝处始瓜分耳[20]。”共服于公之神。或问所以能知之故。公曰：“此甚易解，但人不关心耳。岂有少妇在床，而容入手衾底者。且易肩而行[21]，其势甚重，交手护之，则知其中必有物矣。若病妇昏愦而至[22]，必有妇人倚门而迎，止见男子，并不惊问一言，是以确知其为盗也。”

【注释】

[7]为宰时：指于成龙顺治时期任广西罗城县知县时。宰，知县。

[8]舁（yú）：抬。

[9]凤钗：股端镌作凤头状的发钗。股：量词。

[10]更番：轮换，分次。拥：推而塞之。

[11]息肩：休息。这里指放下抬的床。

[12]劫寇：被劫失盗之事。

[13]功令：法律暨朝廷考核官员的有关条例。

[14]隐忍：隐瞒忍耐。

[15]馆舍：驿馆，公务招待所。

[16]炮烙：指强盗逼受害者交出财物所施的烧烫的酷刑。

[17]四鼓：四更天。凌晨1点至3点。

[18]鞫：审讯。

[19]勾栏：妓院。

[20]窝处：窝藏罪犯或赃物之所。此处指罪犯聚居处。

[21]易肩：换人扛抬，即“更相为荷”。

[22]昏愦：昏迷不醒。谓病重。

【译文】

还有一次，于公做县令时，到邻县去，一大早经过城外，见两个人用床抬着病人，上面盖着大被，枕上露出头发，发上插着一股凤钗，侧卧在床上。有三四个健壮的男人左右跟随着，不时轮番用手去塞被子，压在病人身下，好像是怕风吹进去。不一会儿，就放在路边休息，又换两个人再抬。于公走过后，派差人回去问他们，他们说是妹妹病危，要送回妹夫家去。于公走了二三里，又派公差回去，看他们进了什么村子。公差尾随着他们，到了一个村子的房舍前，见两个男子迎接他们进去了。公差回来报告给于公。于公问那个县的县令：“城中有没有发生盗劫案？”县令说：“没有。”当时官吏考核很严，官员和老百姓都不敢提到盗贼，因此，即使被盗贼劫杀了，也忍痛不敢报官。于公住进宾馆后，嘱咐仆人仔细查访，果然有一家富人被强盗闯入家中，用烙铁折磨死了。于公叫那被害人的儿子来，盘问事情的经过。被害人的儿子开始怎么也不承认有此事。于公说：“我已经替你抓到强盗了，没有别的意思。”被害人的儿子才叩头痛哭，请求于公为死者报仇雪恨。于公入关求见县令，派强壮的差人在四更出城，直至那家村舍，捕到八个人，一审便招认了。问那病妇是谁，盗贼供认：“那夜一起在妓院，因此与妓女合谋，把赃金放在床上，让她躺在床上抱到贼窝再瓜分。”人们都佩服于公的神明。有人问他是怎么侦破这个案件的。于公说：“这很容易，只是人们不留心罢了。哪里有少妇躺在床上，却容许别人把手伸到被底的。而且时常换人来抬，样子很沉，又在两边保护着，就知道其中一定藏着东西。如果真是病妇昏迷不醒地回来了，一定会有妇人在门口迎接，现在却只见到男人，并且不吃惊，也不问一声，因此断定他们是盗贼。”

皂隶

【题解】

本篇无非是张皇鬼神，证实鬼和城隍的实际存在，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神权和政权的统一。其中“入庙启扉，则瓶在焉，贮酒如故。归视所与钱，皆纸灰也”，体现了蒲松龄在细节描写上的非凡功力。

万历间，历城令梦城隍索人服役[1]，即以皂隶八人书姓名于牒[2]，焚庙中。至夜，八人皆死。庙东有酒肆，肆主故与一隶有素[3]。会夜来沽酒，问：“款何客？”答云：“僚友甚多[4]，沽一尊少叙姓名耳[5]。”质明，见他役，始知其人已死。入庙启扉，则瓶在焉，贮酒如故。归视所与钱，皆纸灰也。令肖八像于庙[6]。诸役得差，皆先酬之乃行[7]，不然，必遭笞谴。

【注释】

[1]历城：县名。因地处历山（千佛山）脚下而得名。明清为山东济南府附郭之县，今为济南管辖。

[2]皂隶：指县署衙役。明朝规定官府衙役服皂色盘领衫。牒：造纸术发明以前的竹书或木书。后衍化成古代官府往来的文书、公文。

[3]有素：有旧，有交情。

[4]僚友：指同署供职朋友。

[5]尊：盛酒器。少叙姓名：指见面互相通报姓名寒暄。

[6]令：指历城知县。肖，画像。

[7]酬：主人与客人一起畅饮美酒。《仪礼·士冠礼》注：“饮宾客而从之以财货，曰酬，所以申畅厚意也。”这里指致祭。

【译文】

明朝万历年间，历城县令梦见城隍要人去服役，就把八个差人的姓名书写在简牒上，在庙中焚化。到了晚上，八个差人都死了。庙东有个酒店，店主原来与一个差人有些交情。正好那夜差人来买酒，店主问：“招待什么客人呀？”那差人说：“一同工作的朋友很多，买一瓶酒一起叙叙。”第二天天明，见了其他的差人，才知道那人已经死了。店主进到城隍庙，打开庙门，见到酒瓶还在，酒还是那么多。回家看差人给的钱，都是纸灰。县令塑了八个差人的像放在庙里。其他差人每被差遣，都要先来致祭他们才行，否则，一定会受到县令的责罚。

绩女

【题解】

本篇没有多少离奇曲折的情节，只是写一个寡妇在夜间遇到漂亮的狐女，想入非非。后来求见狐女的人络绎不绝，乡中众少年尤其神魂倾动，而狐女在一个叫费生的名士示爱后，终于担心陷身情网，飘然而去。就探索“食色性也”的主题，探索性心理，表达人类对性色的难以抗拒而言，小说在题材上有特色，有探索，也有创意。

绍兴有寡媪夜绩[1]，忽一少女推扉入，笑曰：“老姥无乃劳乎[2]？”视之，年十八九，仪容秀美，袍服炫丽。媪惊问：“何来？”女曰：“怜媪独居，故来相伴。”媪疑为侯门亡人[3]，苦相诘。女曰：“媪勿惧，妾之孤，亦犹媪也。我爱媪洁，故相就，两免岑寂[4]，固不佳耶？”媪又疑为狐，默然犹豫。女竟升床代绩，曰：“媪无忧，此等生活，妾优为之[5]，定不以口腹相累。”媪见其温婉可爱，遂安之。

【注释】

[1]绍兴：县名。明清为绍兴府治，即今浙江绍兴。绩：纺线。

[2]姥（mǔ）：老妇人的通称。

[3]侯门亡人：谓显贵人家出逃的姬妾之类。

[4]岑寂：孤寂。

[5]优为：擅长。《礼记·文王世子》：“周公优为之。”

【译文】

浙江绍兴有位寡老太婆，夜里纺线，忽然一个年轻女子推门进来，笑着说：“老妈妈不累吗？”看这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容貌秀美，衣着炫丽。老太婆吃惊地问：“姑娘从哪儿来？”女子说：“我可怜你一个人孤单，来陪伴你。”老太婆怀疑她是从侯门大家逃出来的，再三追问。女子说：“老妈妈别害怕，我和你一样，都是孤身一人。我喜欢你洁净，所以来了，免得两人都孤孤单单的，这不好吗？”老太婆又疑心她是狐狸，犹疑着不作声。女子竟然自己上床，替老太婆纺起线来，说：“老妈妈不用担心，这些活计，我也很会做，一定不会增加你的负担。”老太婆见她温存可爱，也就安下心来。

夜深，谓媪曰：“携来衾枕，尚在门外，出溲时[6]，烦捉之[7]。”媪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陈榻上，不知是何等锦绣，香滑无比。媪亦设布被，与女同榻。罗衿甫解[8]，异香满室。既寝，媪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女子枕边笑曰：“姥七旬，犹妄想耶？”媪曰：“无之。”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媪愈知为狐，大惧。女又笑曰：“愿作男子，何心而又惧我耶？”媪益恐，股战摇床。女曰：“嗟乎！胆如此大，还欲作男子！实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祸汝者。但须谨言，衣食自足。”媪早起，拜于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腻如脂，热香喷溢，肌一着人，觉皮肤松快。媪心动，复涉遐想。女哂曰：“婆子战栗才止，心又何处去矣！使作丈夫，当为情死。”媪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由是两心浃洽[9]，日同操作。视所绩，匀细生光，织为布，晶莹如锦，价较常三倍。媪出，则扃其户，有访媪者，辄于他室应之。居半载，无知者。

【注释】

[6]出溲：小解。溲，尿。

[7]捉：拿，提。

[8]罗衿：罗衣衣襟。衿，衣襟。

[9]浃（jiā）洽：融洽。

【译文】

夜深了，女子对老太婆说：“我带来的被褥，还在门外，麻烦你出去上厕所时，顺便拿进来。”老太婆出去，果然拿回一包被褥。女子解开被褥放在床上，不知是什么质地的绸缎，香滑无比。老太婆也铺开自己的布被褥，与女子同床。女子刚解开衣服，一股奇特的香气充满房中。睡下后，老太婆暗想：遇到这样的漂亮女子，可惜自己不是个男人。女子在枕边笑着说：“老妈妈七十岁了，还想入非非吗？”老太婆说：“没有呀。”女子说：“既不是想入非非，怎么想做男子呢？”老太婆更觉得她是狐狸，非常害怕。女子又笑着说：“想做个男人，心里怎么又怕我了？”老太婆更害怕，两腿抖得床都跟着摇起来了。女子说：“哎呀！就这么大的胆子，还想做男人呢！实不相瞒，我是仙女，但不是来祸害你的。只要你不乱说，保你衣食不愁。”老太婆早上起来便跪拜在床下。女子伸出手臂扶她起来，她手臂上的皮肉细腻如洁白的香脂，散发着香气，刚一接触到，立刻觉得身上很松快。老太婆心动，又想入非非。女子嘲笑她说：“老婆子才止住战栗，心又想到哪儿去了！如果你是个男人，一定会为情死的。”老太婆说：“我若真是个男人，今晚哪能不死呢！”从此，两人相处十分融洽，每天一同纺线织布。看看女子纺出的线，又匀又细又光亮；织成布，光洁如同锦缎，卖价比平常的布高三倍。老太婆每次出门，就从外面关紧门，有来探访她的，都在别的屋子里应酬。过了半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后媪渐泄于所亲，里中姊妹行皆托媪以求见。女让曰[10]：“汝言不慎，我将不能久居矣。”媪悔失言，深自责。而求见者日益众，至有以势迫媪者。媪涕泣自陈，女曰：“若诸女伴，见亦无妨，恐有轻薄儿，将见狎侮。”媪复哀恳，始许之。越日，老媪少女，香烟相属于道。女厌其烦，无贵贱，悉不交语，惟默然端坐，以听朝参而已[11]。乡中少年闻其美，神魂倾动，媪悉绝之。

【注释】

[10]让：责备。

[11]朝参：参拜，拜见。

【译文】

后来，老太婆渐渐把这事透露给亲戚朋友，同村的姐妹们都托老太婆引见。女子责怪她说：“你说话不谨慎，我不能再在这里长住了。”老太婆后悔失言，深深自责。但是，要求见女子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甚至还有以权势逼迫老太婆的。老太婆哭着向女子说明，女子说：“如果是一些姐妹，见也无妨，只恐怕有不正派的人，难免会受到侮辱。”老太婆又一再哀求，女子才答应了。第二天，一些老太婆、小姑娘都拿着香烛来拜见，一路络绎不绝。女子感到厌烦，不论贵贱，都不与她们交谈，只是默默地端坐在那里，听任她们参拜。乡中一些年轻人听说她的美貌，都神魂颠倒，老太婆一律拒绝他们求见。

有费生者，邑之名士，倾其产，以重金啖媪[12]。媪诺，为之请。女已知之，责曰：“汝卖我耶！”媪伏地自投。女曰：“汝贪其赂，我感其痴，可以一见。然而缘分尽矣。”媪又伏叩。女约以明日。生闻之，喜，具香烛而往，入门长揖。女帘内与语，问：“君破产相见，将何以教妾也？”生曰：“实不敢他有所干[13]，只以王嫱、西子[14]，徒得传闻，如不以冥顽见弃[15]，俾得一阔眼界，下愿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数[16]，非所乐闻。”忽见布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朱樱[17]，无不毕现，似无帘幌之隔者。生意眩神驰，不觉倾拜。拜已而起，则厚幕沉沉，闻声不见矣。悒怅间，窃恨未睹下体，俄见帘下绣履双翘[18]，瘦不盈指。生又拜。帘中语曰：“君归休！妾体惰矣！”

【注释】

[12]啖（dàn）：以利引诱。

[13]干：请托，追求。

[14]王嫱：王昭君。西子：西施。都是古代著名美女。

[15]冥顽：愚钝。

[16]休咎：祸福，吉凶。休，吉。咎，凶。

[17]翠黛朱樱：翠眉朱唇。黛，眉。樱，唇。

[18]绣履双翘：旧时指女子的绣花鞋翘起的鞋尖。

【译文】

有位姓费的书生，是城里名士，他听说了这件事，尽其家产，用重金买通老太婆。老太婆答应了他，替他请求女子接见。女子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责备她说：“你把我卖了！”老太婆立刻伏在地上说了经过。女子说：“你贪图他的钱财，我感念他的痴情，可以见他一面。但是，你我之间的缘分已经尽了。”老太婆又伏地叩头。女子约定第二天见面。费生听了，非常欢喜，拿着香烛前来，进门先施大礼。女子在帘子里和他说话，问：“你破费家产来见我，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费生说：“实在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像王嫱、西施那样的美女，只是听说而已，如果你不因我愚顽而嫌弃我，使我得以开阔一下眼界，看一下你的容貌，我就满足了。至于祸福吉凶自有定数，我并不想知道它。”忽然，只见布帘之中出现女子的面容，光彩四射，翠眉朱唇，清清楚楚，好像没有布帘相隔一样。费生神魂飘荡，不觉俯身下拜。拜完起身，只见布帘沉沉，只能听见声音，再见不到人了。费生暗自惆怅，恨自己没能见到女子的下半身，忽然看见布帘下面翘着一双穿着绣鞋的小脚，瘦小不足一掌长。费生又拜下去。帘中说：“你回去吧！我身体疲倦了！”

媪延生别室，烹茶为供。生题《南乡子》一调于壁云[19]：

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20]。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21]，再着重台更可怜[22]。　花衬凤头弯[23]，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馀香死亦甜。

题毕而去。女览题不悦，谓媪曰：“我言缘分已尽，今不妄矣。”媪伏地请罪。女曰：“罪不尽在汝。我偶堕情障[24]，以色身示人[25]，遂被淫词污亵，此皆自取，于汝何尤[26]。若不速迁，恐陷身情窟，转劫难出矣[27]。”遂襆被出[28]。媪追挽之，转瞬已失。

【注释】

[19]《南乡子》：词牌名。本为唐代教坊曲名，有单调、双调两体。此为双调。

[20]凌波玉笋：指旧时女子所着弓鞋亦兼咏足。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唐杜牧《咏袜诗》：“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

[21]莲瓣：指女子足或绣鞋。明李昌祺《剪灯馀话·连理树记》：“莲瓣娟娟远寄将，绣罗犹带指尖香。”纤纤：谓步履轻柔细巧。《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22]重台：谓重台履，古代的高底鞋。唐元稹《梦游春》诗：“丛梳百叶髻，金蹙重台履。”可怜：可爱。

[23]凤头：鞋面绣饰凤凰的头。

[24]情障：因情爱而造成的业障。犹言情网。

[25]色身：肉身，身相。佛教语。《金刚经·离色离相分》：“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

[26]尤：怨恨，归咎。

[27]转劫：历劫，转世。

[28]襆（fú）被：用袱子包扎衣被。意为整理行装。

【译文】

老太婆把费生请到别的屋里，烹茶招待他。费生题了一首《南乡子》在墙上：

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再着重台更可怜。　花衬凤头弯，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馀香死亦甜。

题完就走了。女子看过费生的题词后，很不高兴，对老太婆说：“我说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今天看，果然如此。”老太婆趴在地上叩头，请求原谅。女子说：“错不全在你身上。我一时不慎堕入情障，把容貌让人看了，才遭到淫词的亵渎，这都是我自找的，你又有什么过错？如果我不赶快离开这里，恐怕会身陷情网之中，历劫难出了。”于是把衣被打成包裹，就走了。老太婆追着挽留她，一转眼她就不见了。

红毛毡

【题解】

本篇所记显然为传闻，一方面反映了国人对于当时西方帝国主义国家侵略的警觉心理，另一方面却也迎合了清政府施行海禁，闭关锁国的对外政策。但明伦评论此篇说：“异貌异心，为鬼为蜮，此华夏之疢疾也。”映衬的是国人普遍的闭关自守心理。

红毛国[1]，旧许与中国相贸易。边帅见其众，不许登岸。红毛人固请：“赐一毡地足矣。”帅思一毡所容无几，许之。其人置毡岸上，仅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顷刻毡大亩许，已数百人矣。短刃并发，出于不意，被掠数里而去。

【注释】

[1]红毛国：指荷兰或英国，亦泛称欧洲诸国。

【译文】

红毛国，过去朝廷准许他们和中国贸易往来。边界官吏见他们人多，不许他们上岸。红毛国人坚持请求上岸，说：“只要赏我们一块毡子大小的地方就足够了。”边官想，一块毡子容不下几个人，就同意了。他们就把毡子放到岸上，只能容下两个人；拉一下，就容下四五个人；一边拉一边登，转眼间毛毡扩大到一亩地大小，已能容纳数百人。这时，他们抽出短刀一齐进攻，由于出其不意，被他们抢掠了好几里地才离开。

抽肠

【题解】

美和丑是对立的统一。丑怪也是审美的范畴之一。从实践美学的观点看，它是被异化和扭曲的人的本质力量在对象世界中具体而形象的显现。它在情感上使人厌恶、鄙弃、反感、痛苦，它是形式上的不和谐、失比例、不匀称、无秩序。丑是美的对立面，是美的错位。如果说美是善的形象显现，那么丑就是恶的形象显现。莱阳民某的幻觉可以说是白昼见鬼，丑恶到了极点。作为审丑的过程，小说有始，有终，有高潮，有馀韵，非常完整。

自唐传奇《玄怪录》以来，丑怪作为审美对象被引入了文言小说的描写之中，而《聊斋志异》在这方面同样是创造性的发扬者、光大者。

莱阳民某昼卧[1]，见一男子与妇人握手入。妇黄肿，腰粗欲仰，意象愁苦。男子促之曰：“来，来！”某意其苟合者，因假睡以窥所为。既入，似不见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妇便自坦胸怀，露其腹，腹大如鼓。男子出屠刀一把，用力刺入，从心下直剖至脐，蚩蚩有声[2]。某大惧，不敢喘息。而妇人攒眉忍受[3]，未尝少呻。男子口衔刀入手于腹，捉肠挂肘际，且挂且抽，顷刻满臂。乃以刀断之，举置几上，还复抽之。几既满，悬椅上，椅又满，乃肘数十盘，如渔人举网状，望某首边一掷。觉一阵热腥，面目喉鬲覆压无缝[4]。某不能复忍，以手推肠，大号起奔。肠堕榻前，两足被絷，冥然而倒。家人趋视，但见身绕猪脏，既入审顾，则初无所有。众各自谓目眩，未尝骇异。及某述所见，始共奇之。而室中并无痕迹，惟数日血腥不散。

【注释】

[1]莱阳：县名。位于山东东部，明清时期属山东登州府。今为山东烟台管辖。

[2]蚩蚩：象声词。

[3]攒眉：皱眉。

[4]喉鬲：喉咙。鬲通“膈”。

【译文】

莱阳有个百姓，白天躺在床上休息，看见一男一女手拉着手进来。女人一身黄肿，腰粗得好像要仰过去了，满脸愁苦的样子。男子催促她说：“来，来！”那人以为他们是有私情的，于是假装睡觉想偷偷看他们干什么。两人进门后，好像没看见床上有人，男人又催道：“快点儿！”女人便把自己的胸坦露出来，露着肚皮，肚子大得像一面鼓。男人拿出一把屠刀，用力刺入肚皮，从心脏部位往下直剖至肚脐，发出“嗤嗤”的声音。这人非常害怕，不敢大声喘气。那妇人皱着眉头忍受着，没哼过几声。男子用嘴叼着刀，把手伸进肚子里，抓住肠子拉出来，挂在胳膊肘上，一边挂一边抽，一会儿手臂就挂满了。于是用刀切断，举着放到桌子上，回来再抽。桌子满了，又挂椅子上，椅子也满了，就在肘子上缠了几十盘，好像渔人撒网一样，向那人头边一丢。那人只觉得一阵腥热，脸上、脖子都盖得满满的。他再也忍耐不住，就用手推开肠子，大叫着起来跑了出去。肠子掉在床边，那人两只脚被绊住，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地上。家人跑来看，只见他满身缠着猪内脏，再仔细一看，却什么也没有。大家都说自己眼花了，对此并不惊奇。等到那人讲述了他的所见，大家才一起感到诧异。但是屋内没有任何痕迹，只是好几天血腥味都不散。

张鸿渐

【题解】

这是一个讲述悲欢离合的传奇故事。主人公张鸿渐在逃亡的过程中遇见一个叫舜华的狐女，狐女收留了他并帮助他回到故乡，躲过追捕，一门团圆。狐女舜华对张鸿渐柔情似水，却又尊重他的情感，多情而不沾滞。“妾有褊心，于妾，愿君之不忘；于人，愿君之忘之也”。坦诚，洒脱，在《聊斋志异》众多狐女形象里别具一格。后来，蒲松龄将之改编为《聊斋俚曲》中的《富贵神仙》和《磨难曲》。

张鸿渐为什么逃亡呢？是因为“时卢龙令赵某贪暴，人民共苦之。有范生被杖毙，同学忿其冤，将鸣部院，求张为刀笔之词，约其共事”。前后假如没有狐女舜华的帮助，张鸿渐一家的苦尽甘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反映了清初司法吏治的黑暗。结末，由于张鸿渐的儿子考中了孝廉，“父子乃同归”，作者写仇家甲父“见其子贵，祸心不敢复萌”。评论家冯镇峦说：“赵知县想已罢官，否则此笔未了清。”批评蒲松龄结尾有漏笔，很有见地。

方氏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胜，而不可以共败。胜则人人贪天功，一败则纷然瓦解，不能成聚。”对于中国知识分子的劣根性的批评可谓一针见血。从《蒲松龄集》所收录的《代三等前名求准应试呈》、《求科试广额呈》、《请祈速考呈》、《力辞学长呈》等文看，蒲松龄在当地秀才中算是领袖人物，此言大概也是蒲松龄的切身体会和经验之谈。

张鸿渐，永平人[1]，年十八，为郡名士。时卢龙令赵某贪暴，人民共苦之。有范生被杖毙[2]，同学忿其冤，将鸣部院[3]，求张为刀笔之词[4]，约其共事。张许之。妻方氏，美而贤，闻其谋，谏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胜，而不可以共败。胜则人人贪天功[5]，一败则纷然瓦解[6]，不能成聚。今势力世界，曲直难以理定，君又孤，脱有翻覆[7]，急难者谁也[8]！”张服其言，悔之，乃婉谢诸生，但为创词而去[9]。质审一过，无所可否。赵以巨金纳大僚，诸生坐结党被收[10]，又追捉刀人[11]。

【注释】

[1]永平：府名。府治在今河北卢龙。今隶属于河北秦皇岛。

[2]杖毙：受杖刑被打死。

[3]鸣部院：去部院鸣冤。部院，指巡抚衙门。清代各省巡抚多兼兵部侍郎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称巡抚为部院。

[4]为刀笔之词：撰写诉状。刀笔，古时称主办文案的官吏为刀笔吏。后世也称讼师为刀笔，指其笔利如刀。

[5]贪天功：喻指将别人和集体的功绩，说成是自己之力。《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窃人之财，犹谓之盗；而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

[6]瓦解：喻崩溃之势如屋瓦散脱，各自分离。《淮南子·泰族训》：“武王左操黄钺，右执白旄以麾之，（纣之师）则瓦解而走，遂土崩而下。”

[7]脱：假如，倘若。

[8]急难：解救危难。《诗·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9]创词：起草讼状。创，草创。

[10]坐：定罪。结党：结成党羽。汉张衡《西京赋》：“轻死重气，结党连群。”收：逮捕入狱。

[11]捉刀人：替别人代笔作文的人。

【译文】

张鸿渐，永平人，十八岁，是郡里有名的读书人。当时，卢龙的赵县令又贪婪又凶残，老百姓深受其苦。有个范生被他用棍棒活活打死了，范生的同学为他鸣不平，准备到巡抚那里去告赵县令，求张鸿渐给写张状纸，并邀他一同来打这个官司。张鸿渐同意了。张妻方氏，美貌又贤惠，她听说了这件事，便劝告张鸿渐说：“大凡秀才做事，可以一块儿成功，但不能一起失败。成功了则人人都要争头功，失败了就纷纷逃避，不能团结起来。如今是个权势的世界，是非曲直难以用公理定论，你孤单一人，一旦有翻覆，急难时谁来救你！”张鸿渐信服她的话，感到后悔，于是婉言谢绝了各位书生，只是给他们写了状子的草稿。书生们告上去，巡抚审讯了一回，判断不出谁是谁非。赵县令拿出一大笔钱贿赂了审案的长官，给这些书生判了个结党的罪名，把他们抓了起来，又追查写状子的人。

张惧，亡去。至凤翔界[12]，资斧断绝。日既暮，踟躇旷野，无所归宿。欻睹小村[13]，趋之。老媪方出阖扉，见生，问所欲为，张以实告。妪曰：“饮食床榻，此都细事，但家无男子，不便留客。”张曰：“仆亦不敢过望，但容寄宿门内，得避虎狼足矣。”妪乃令入，闭门，授以草荐[14]，嘱曰：“我怜客无归，私容止宿，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娘子闻知，将便怪罪。”妪去，张倚壁假寐。忽有笼灯晃耀，见妪导一女郎出。张急避暗处，微窥之，二十许丽人也。及门，见草荐，诘妪，妪实告之。女怒曰：“一门细弱[15]，何得容纳匪人[16]！”即问：“其人焉往？”张惧，出伏阶下。女审诘邦族，色稍霁[17]，曰：“幸是风雅士，不妨相留。然老奴竟不关白[18]，此等草草，岂所以待君子！”命妪引客入舍。俄顷，罗酒浆，品物精洁，既而设锦裀于榻。张甚德之，因私询其姓氏。妪曰：“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谢世，止遗三女。适所见，长姑舜华也。”妪去。

【注释】

[12]凤翔：府名。地处关中平原，治所在今陕西凤翔。

[13]欻（xū）：忽然。

[14]草荐：草垫。荐，草垫子，席。

[15]细弱：指老、幼、妇女。

[16]匪人：不是亲近的人。《易·比》：“比之匪人，不亦伤乎？”王弼注：“所与比者，皆作己亲，故曰比之匪人。”

[17]霁：雨雪停止。比喻怒气消歇。

[18]关白：禀告。《汉书·霍光金日传》：“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天子。”

【译文】

张鸿渐害怕了，就从家里逃了出来。到了陕西凤翔境内，路费花光了。天已经黑了，他在旷野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去哪里好。突然看见前边有一个小村子，便赶快跑了过去。有个老太太正出来关门，看见张鸿渐，问他想干什么，张鸿渐把实情告诉了她。老太太说：“留你吃饭、住宿都是小事，只是家里没有男人，不便留你。”张鸿渐说：“我也不敢有什么奢望，只求允许我在门里头借住一宿，能够躲避虎狼也就足够了。”老太太才让他进来，关了门，给了他一个草垫子，嘱咐道：“我可怜你无处可去，私自留你住在这里，天亮前你就得赶快离开，恐怕我家小姐听说了要怪罪我。”老太太走了，张鸿渐靠着墙壁打盹。忽然一阵灯笼光闪亮，只见老太太引着一位女郎出来。张鸿渐急忙躲到暗处，偷偷看去，女郎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美人。女郎走到门口，看见草垫子，问老太太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如实回答了。女郎生气地说：“一家子都是柔弱女子，怎么能收留来历不明的男人！”随即问：“那人去哪儿了？”张鸿渐害怕了，出来跪伏在台阶下。女郎仔细地盘问了他的籍贯姓名，脸色稍稍缓和了，说：“幸亏是知书识礼的人，留下也没关系。可是，这老奴竟然不来报告一声，这样随随便便，哪里是招待君子的礼节！”于是，叫老太太引客人进屋。不一会儿，便摆上了精美洁净的酒食，饭后又拿出绣花锦被，铺好床。张鸿渐心中十分感激，于是私下打听女郎的姓氏。老太太说：“我家姓施，老爷、太太都去世了，只剩下三个女儿。刚才见到的，是大小姐舜华。”老太太走了。

张视几上有《南华经注》[19]，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阅。忽舜华推扉入。张释卷，搜觅冠履。女即榻捺坐曰：“无须，无须！”因近榻坐，觍然曰：“妾以君风流才士，欲以门户相托[20]，遂犯瓜李之嫌[21]。得不相遐弃否[22]？”张皇然不知所对，但云：“不相诳，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见君诚笃，顾亦不妨。既不嫌憎，明日当烦媒妁。”言已，欲去。张探身挽之，女亦遂留。未曙即起，以金赠张，曰：“君持作临眺之资[23]。向暮，宜晚来，恐傍人所窥。”张如其言，早出晏归[24]，半年以为常。

【注释】

[19]《南华经》：即《庄子》。唐玄宗天宝元年（742）追封庄子为南华真人，始称《庄子》为《南华真经》。

[20]以门户相托：以家事相托付。指招男人入赘。

[21]瓜李之嫌：身处嫌疑之中。古乐府《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22]遐弃：远相抛弃。《诗·周南·汝坟》：“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23]临眺之资：旅游费用。临眺，登高望远。指游览。

[24]晏：晚。

【译文】

张鸿渐看见桌上有部《南华经注》，就拿来放在枕头上，趴在床上翻阅。忽然，舜华推门进来。张鸿渐放下书，慌忙找鞋帽，准备迎接。舜华走到床边按他坐下，说：“不用起来，不用起来！”于是靠着床坐下来，羞涩地说：“我看你是个风流才子，想把这个家托付给你，所以不避嫌疑，自己向你提出来。你不会因此看不起我，拒绝我吧？”张鸿渐惊慌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说：“实不相瞒，我家里已经有妻子了。”舜华笑着说：“这也看出你是个老实人，不过这没关系。既然你不嫌弃我，明天我就请媒人来。”说完，就要走。张鸿渐探起身拉住她，她也就留下了。第二天天不亮，舜华就起来了，送给张鸿渐一些银子，说：“你拿去做游玩的费用吧。到了晚上，你要晚点儿来，免得被别人看见。”张鸿渐按照她的吩咐，每天早出晚归，这样过了半年。

一日，归颇早，至其处，村舍全无，不胜惊怪。方徘徊间，闻媪云：“来何早也！”一转盼间，则院落如故，身固已在室中矣，益异之。舜华自内出，笑曰：“君疑妾耶？实对君言：妾，狐仙也，与君固有夙缘。如必见怪，请即别。”张恋其美，亦安之。夜谓女曰：“卿既仙人，当千里一息耳[25]。小生离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能携我一归乎？”女似不悦，曰：“琴瑟之情，妾自分于君为笃[26]。君守此念彼，是相对绸缪者[27]，皆妄也！”张谢曰：“卿何出此言！谚云：‘一日夫妻，百日恩义。’后日归念卿时，亦犹今日之念彼也。设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妾有褊心[28]，于妾，愿君之不忘；于人，愿君之忘之也。然欲暂归，此复何难，君家咫尺耳。”

【注释】

[25]千里一息：瞬间可致千里。息，气息，呼吸。

[26]白分（fèn）：自认为。

[27]绸缪：情深意长，缠绵。《诗·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毛传：“绸缪，犹缠绵也。”

[28]褊（biǎn）心：心胸狭窄。《诗·魏风·葛屦》：“维是褊心，是以为刺。”

【译文】

一天，张鸿渐回来得很早，到了那个地方，村庄、房屋全都没有了，他十分惊异。正徘徊不定时，听到老太太说：“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一转眼间，院落就出来了，和往常一样，自己也已经在屋子中了，于是，他更加惊异。舜华从里间走出来，笑着说：“你怀疑我了吧？实话对你说：我是狐仙，与你有前世的姻缘。如果你一定要见怪，那么我们马上分手吧。”张鸿渐贪恋她的美貌，也就安心地留了下来。晚上，张鸿渐对舜华说：“你既是仙人，千里路程也能一口气走到吧。我离开家三年了，一直惦念我的妻子和孩子，你能带我回一趟家吗？”舜华听了好像不太高兴，说：“从夫妻之情来说，我自信对你一往情深。可是，你守着我却想着别人，可见你对我的恩爱，都是假的！”张鸿渐道歉说：“你怎么这样说！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义。’以后，我回了家，想念你的时候，也会像今天我想念她一样啊。如果我是个得新忘旧的人，你爱我什么呢？”舜华才笑着说：“我的心胸很狭窄，于我，希望你永远不忘；于别人，希望你忘了她。然而你想暂时回家一趟，又有什么难的，你的家就在眼前啊。”

遂把袂出门[29]，见道路昏暗，张逡巡不前。女曳之走，无几时，曰：“至矣。君归，妾且去。”张停足细认，果见家门。逾垝垣入[30]，见室中灯火犹荧。近以两指弹扉，内问为谁，张具道所来。内秉烛启关，真方氏也。两相惊喜，握手入帷。见儿卧床上，慨然曰：“我去时儿才及膝，今身长如许矣！”夫妇依倚，恍如梦寐。张历述所遭。问及讼狱，始知诸生有瘐死者[31]，有远徙者[32]，益服妻之远见。方纵体入怀，曰：“君有佳耦，想不复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张曰：“不念，胡以来也？我与彼虽云情好，终非同类，独其恩义难忘耳。”方曰：“君以我何人也？”张审视，竟非方氏，乃舜华也。以手探儿，一竹夫人耳[33]。大惭无语。女曰：“君心可知矣！分当自此绝矣[34]，犹幸未忘恩义，差足自赎[35]。”

【注释】

[29]把袂：拉着衣袖。袂，衣袖。

[30]垝（guǐ）垣：倒坍的垣墙。《诗·卫风·氓》：“乘彼垝垣，以望复关。”毛传：“垝，毁也。”

[31]瘐（yǔ）死：病死狱中。瘐，囚徒病死。

[32]远徙：流放到边远地区。徙，流刑。

[33]竹夫人：夏天放在床上的取凉用具。竹制，圆柱形，中空，周围有洞，可以通风。

[34]分（fèn）当：自应，本应该。

[35]差足自赎：勉强可以赎罪。自赎，自己弥补罪过。

【译文】

舜华于是拉起他的袖子走出门去，只见道路昏暗，张鸿渐畏畏缩缩不敢往前走。舜华拉着他走，不一会儿，说：“到了。你回去吧，我先走了。”张鸿渐停下来细细辨认，果然看见家门。他从倒坍的垣墙中跳进去，见屋中灯烛还亮着。靠上前用两个手指弹叩窗户，里面人问是谁，张鸿渐说自己回来了。屋里人拿着灯烛打开门，真是妻子方氏。两人相见，又惊又喜，手拉着手走进床帷。看见儿子睡在床上，感叹道：“我离开时，儿子才有我膝头那么高，如今长这么大了！”夫妇依偎在一起，恍如在梦中。张鸿渐从头至尾说了出逃后的遭遇。又问到那件官司，才知道那些书生，有的在狱中病死，有的流放远方，于是更加佩服妻子的远见。方氏扑到他怀里，说：“你有了漂亮的新夫人，想来不会再惦记我这个终日哭泣、孤苦伶丁的人了吧！”张鸿渐说：“不惦记你，怎么会回来呢？我和她虽说感情很好，但终究不是同类，只是她的恩义难忘罢了。”方氏说：“你以为我是谁？”张鸿渐仔细一看，竟然不是方氏，而是舜华。用手去摸儿子，却是一个消暑用的竹夫人。张鸿渐非常惭愧，说不出一句话。舜华说：“你的心我算知道了！本应该自此分别，所幸你还未忘掉我的恩情，勉强还可以赎你的罪。”

过二三日，忽曰：“妾思痴情恋人，终无意味。君日怨我不相送，今适欲至都，便道可以同去。”乃向床头取竹夫人共跨之，令闭两眸，觉离地不远，风声飕飕。移时，寻落。女曰：“从此别矣。”方将订嘱，女去已渺。怅立少时，闻村犬鸣吠，苍茫中见树木屋庐，皆故里景物，循途而归。逾垣叩户，宛若前状。方氏惊起，不信夫归，诘证确实，始挑灯呜咽而出。既相见，涕不可仰[36]。张犹疑舜华之幻弄也，又见床卧一儿，如昨夕，因笑曰：“竹夫人又携入耶？”方氏不解，变色曰：“妾望君如岁[37]，枕上啼痕固在也。甫能相见，全无悲恋之情，何以为心矣！”张察其情真，始执臂欷歔，具言其详。问讼案所结，并如舜华言。

【注释】

[36]涕不可仰：哭泣得不能仰视。仰，抬头。

[37]望君如岁：像盼望丰年一样想念你。岁，一年的农业收成。《左传·哀公十二年》：“国人望君，如望岁焉。”

【译文】

过了两三天，舜华忽然说：“我想一厢情愿地痴恋着你这个人，终究没什么意思。你天天抱怨我不送你，今天正好我要去京城，顺便可以送你回去。”于是从床头上拿过竹夫人，两人一起跨上去，让张鸿渐闭上眼睛，张鸿渐只觉离地不远，风声飕飕。不多时，就落到了地面。舜华说：“我们从此分别吧。”张鸿渐刚要和她约定再见的日子，舜华就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张鸿渐失望地站了一会儿，就听见村中有狗叫声，模模糊糊看见树木房屋，都是故乡的景物，便顺着路向家走。跳过院墙，再敲门，一切和上次一样。方氏惊醒了爬起来，却不相信是丈夫回来了，隔门盘问确实，才点上灯，呜咽着出来迎接。一见面，方氏便哭得抬不起头来。张鸿渐还在怀疑是舜华戏弄他，又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像那天一样，于是笑着说：“你把竹夫人又带来了？”方氏一听莫名其妙，生气地说：“我盼望你回来，度日如年，枕头上的泪痕还在。刚刚相见，你却没有一点儿悲伤之情，真不知你长的是一副什么心肠！”张鸿渐看出她是真的方氏，才拉起她的手流下泪来，详详细细向她说明了一切。又问官司的结果，和舜华说的一样。

方相感慨，闻门外有履声，问之不应。盖里中有恶少，久窥方艳，是夜自别村归，遥见一人逾垣去，谓必赴淫约者，尾之入。甲故不甚识张，但伏听之。及方氏亟问，乃曰：“室中何人也？”方讳言：“无之。”甲言：“窃听已久，敬将以执奸耳。”方不得已，以实告。甲曰：“张鸿渐大案未消，即使归家，亦当缚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词益狎逼。张忿火中烧，把刀直出，剁甲中颅。甲踣[38]，犹号，又连剁之，遂死。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请任其辜[39]。”张曰：“丈夫死则死耳，焉肯辱妻累子以求活耶！卿无顾虑，但令此子勿断书香[40]，目即瞑矣。”天明，赴县自首。赵以钦案中人[41]，姑薄惩之。寻由郡解都，械禁颇苦。

【注释】

[38]踣（bó）：倒地。

[39]辜：罪。

[40]勿断书香：不要中断读书。书香，古人以芸香草藏书辟虫，故有书香之称。此处指读书的家风。

[41]钦案：皇帝关照审办的案件。钦，旧时对皇帝行事的敬称。

【译文】

两人正相对感慨，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问是谁，却没人应。原来，乡里有个恶少，一直觊觎方氏的美貌，这天晚上他从别的村子回来，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跳墙过去，以为一定是和方氏来约会的，就尾随着进来了。恶少甲本来不太认识张鸿渐，只是趴在外面听。等到方氏连连问外面是谁，他才说：“屋里是谁？”方氏骗他：“屋里没人。”甲说：“我已经听了半天了，我是来捉奸的。”方氏不得已，告诉他是丈夫回来了。甲说：“张鸿渐这桩大案还没了结呢，即便是他回来了，也该绑了送官。”方氏苦苦哀求他，甲却乘机逼她，话愈不堪入耳。张鸿渐怒火中烧，拿着刀直冲出去，一刀剁在甲的头上。甲倒在地上，还在叫喊，张鸿渐又连剁几刀，杀死了他。方氏说：“事已至此，你的罪更加重了。你快逃吧，我来顶罪。”张鸿渐说：“大丈夫死就死，怎么能连累妻子、儿子，而求自己活命！你不要管我了，只要让这个孩子读书成才，我死也瞑目了。”天亮后，张鸿渐到县里去自首。赵县令因为他是朝廷追查的犯人，所以，只微微用了用刑。不久，就由郡县押解到京城，一路上枷重铐紧，受尽折磨。

途中遇女子跨马过，一老妪捉鞚，盖舜华也。张呼妪欲语，泪随声堕。女返辔，手启障纱[42]，讶曰：“表兄也，何至此？”张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当掉头不顾，然予不忍也。寒舍不远，即邀公役同临，亦可少助资斧。”从去二三里，见一山村，楼阁高整。女下马入，令妪启舍延客。既而酒炙丰美，似所夙备。又使妪出曰：“家中适无男子，张官人即向公役多劝数觞，前途倚赖多矣。遣人措办数十金，为官人作费，兼酬两客，尚未至也。”二役窃喜，纵饮，不复言行。日渐暮，二役径醉矣。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脱，曳张共跨一马，驶如龙。少时，促下，曰：“君止此。妾与妹有青海之约，又为君逗留一晌[43]，久劳盼注矣。”张问：“后会何时？”女不答，再问之，推堕马下而去。既晓，问其地，太原也[44]。遂至郡[45]，赁屋授徒焉。托名宫子迁。

【注释】

[42]障纱：面纱。

[43]一晌：一段时间。

[44]太原：县名。明清时的太原县，在今太原西南。

[45]郡：指太原府治阳曲县。

【译文】

他们在路上遇到一个女郎骑马而过，一个老太太拉着马缰绳，原来是舜华。张鸿渐叫住老太太想说话，一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舜华勒马回来，用手撩开面纱，惊讶地说：“表兄，你怎么这样了？”张鸿渐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舜华说：“如果按表兄往日的作为，我应当掉头不理你，但我还是不忍心。我家离这儿不远，也请两位差官一起过去，我也好多少帮助一点儿路费。”几个人跟着她走了二三里路，看见一座山村，楼阁高大整齐。女子下马走进去，让老太太开门请客人进去。一会儿，又摆上丰美的酒菜，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的。又派老太太出去说：“家里刚好没有男人，张官人就多劝差官喝几杯吧，今后路上还要二位多关照呢。已经打发人去张罗几十两银子给张官人做路费，并一起酬谢两位差官，还没回来呢。”两个差官暗自高兴，放开量喝酒，不再说赶路的事。天渐晚了，两个差官全都喝醉了。舜华走出来，用手一指枷锁，锁立即开了，拉着张鸿渐共跨一匹马，像龙一样飞腾而去。不一会儿，舜华让他下马，说：“你就在这儿下吧。我和妹妹有青海之约，因为你耽误了一会儿，恐怕她已经等久了。”张鸿渐问：“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舜华不答，再问她，她就把张鸿渐推下马走了。天亮后，张鸿渐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原来是太原县。于是他到了郡城，租了间屋子以开课教学为生。化名宫子迁。

居十年，访知捕亡寝怠[46]，乃复逡巡东向。既近里门，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后入。及门，则墙垣高固，不复可越，只得以鞭挝门。久之，妻始出问。张低语之。喜极，纳入，作呵叱声，曰：“都中少用度，即当早归，何得遣汝半夜来？”入室，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帘外一少妇频来，张问伊谁，曰：“儿妇耳。”问：“儿安在？”曰：“赴郡大比未归[47]。”张涕下曰：“流离数年，儿已成立，不谓能继书香，卿心血殆尽矣！”话未已，子妇已温酒炊饭，罗列满几。张喜慰过望。居数日，隐匿房榻，惟恐人知。一夜，方卧，忽闻人语腾沸，捶门甚厉。大惧，并起。闻人言曰：“有后门否？”益惧，急以门扇代梯，送张夜度垣而出，然后诣门问故，乃报新贵者也[48]。方大喜，深悔张遁，不可追挽。

【注释】

[46]寝怠：消歇，懈怠。

[47]大比：乡试。

[48]报新贵者：向新贵人报喜的人。新贵，指新登科及第的人。

【译文】

张鸿渐在太原住了十年，打听到官府追捕他的事渐渐放松了，才又慢慢往家里走。走到村口，不敢马上进村，等到夜深后才进去。到了家门口，只见院墙又高又厚，再也爬不进去了，只好用马鞭敲门。过了很久，妻子才出来问是谁。张鸿渐低声告诉她。方氏高兴极了，连忙开门让他进来，却大声呵斥说：“少爷在京城里钱不够用，就该早些回来，为什么打发你三更半夜地跑回来？”进了屋，两人互相说了分别后的情况，才知道那两个差官逃亡在外一直没回来。他们说话的时候，门帘外面有一个少妇走来走去，张鸿渐问是谁，方氏答：“是儿媳。”问：“儿子呢？”答道：“到省里赶考还没回来。”张鸿渐流着泪说：“我在外面颠簸了这么多年，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想不到能接续我们家的书香，你也真是熬尽了心血啊！”话没说完，儿媳已经烫好了酒，做好了饭，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张鸿渐真是喜出望外。张鸿渐在家住了几天，都是藏在屋里不敢出门，惟恐别人知道。一天夜里，他们刚刚躺下，忽然听见外面人声嘈杂，有人用力捶打房门。两人吓坏了，一齐起来。听见有人说：“有后门吗？”他们更加害怕，急忙用门扇代替梯子，送张鸿渐跳墙逃了出去，方氏然后到门口问是干什么的，才知道是儿子中举了，有人来报告的。方氏大喜，非常后悔让张鸿渐逃跑了，可是再追也来不及了。

张是夜越莽穿榛，急不择途，及明，困殆已极。初念本欲向西，问之途人，则去京都通衢不远矣[49]。遂入乡村，意将质衣而食[50]。见一高门，有报条黏壁上[51]，近视，知为许姓，新孝廉也。顷之，一翁自内出，张迎揖而告以情。翁见仪貌都雅，知非赚食者[52]，延入相款。因诘所往，张托言：“设帐都门，归途遇寇。”翁留诲其少子。张略问官阀，乃京堂林下者[53]，孝廉，其犹子也[54]。月馀，孝廉偕一同榜归[55]，云是永平张姓，十八九少年也。张以乡、谱俱同[56]，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至晚解装，出齿录[57]，急借披读[58]，真子也，不觉泪下。共惊问之，乃指名曰：“张鸿渐，即我是也。”备言其由。张孝廉抱父大哭。许叔姪慰劝，始收悲以喜。许即以金帛函字[59]，致告宪台[60]，父子乃同归。

【注释】

[49]通衢：四通八达的大路。

[50]质：典当。

[51]报条：报告考中消息的纸条。

[52]赚食：骗吃。

[53]京堂林下者：退休的京官。清代都察院、通政司及诸卿寺的堂官，均称京堂。林下，僻静之处。指退隐之地。

[54]犹子：侄子。《礼记·檀弓》：“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

[55]同榜：科举时代同榜取中的人叫同榜或同科。

[56]乡、谱：籍贯和姓氏。乡，乡里，乡贯。谱，祖谱，记录族姓世系的簿籍。

[57]齿录：也称“同年录”。科举时代，凡同登一榜者，各具姓名、年龄、籍贯、三代，汇刻成帙。

[58]披读：翻阅。

[59]金帛函字：礼品及书信。

[60]宪台：上司。东汉称御史府为宪台，后乃以之通称御史，亦用为地方官吏对知府以上长官的尊称。

【译文】

这天夜里，张鸿渐在乱树荒林中奔逃，急不择路，天亮时，已经困乏到了极点。开始他本来想往西走，一问路上的行人，才知道离去京城的大路不远了。于是进了一座村子想要卖了衣服换碗饭吃。看到一所大宅门，墙上贴着报喜的条子，近前一看，知道这家姓许，是新中的孝廉。不一会儿，一个老翁从里面出来，张鸿渐迎上去行礼，说明自己想换碗饭吃。老翁见他文质彬彬，知道他不是那种来骗饭吃的，就请他进去招待他吃饭。老翁又问他要去哪里，张鸿渐随口编道：“在京城教书，回家路上遇到了强盗。”老翁就把他留下教自己的小儿子。张鸿渐略略问了老翁的情况，原来是曾在京城做官的，现在告老还乡了，新举的孝廉是他的侄子。住了一个多月，孝廉带了一位和他同榜的举人回家，说是永平人，姓张，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张鸿渐因他的家乡、姓氏都和自己一样，暗里怀疑他是自己的儿子，然而县里姓张的人很多，他就暂且保持沉默。到了晚上，许孝廉打开行李，拿出一本记载同科举人的齿录，张鸿渐急忙借过来仔细翻读，发现果然是自己的儿子，不由得流下泪来。大家都很吃惊，问他怎么回事，他才指着上面的名字说：“张鸿渐就是我。”接着，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张孝廉抱着父亲大哭。许家叔侄在一旁劝慰，两人才转悲为喜。许翁便给几位大官写信送礼，为张鸿渐的官司疏通，父子俩才得以一同回家。

方自闻报，日以张在亡为悲[61]，忽白孝廉归，感伤益痛。少时，父子并入，骇如天降，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见其子贵，祸心不敢复萌。张益厚遇之，又历述当年情状，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注释】

[61]在亡：亡命，在逃。

【译文】

方氏自从得了儿子的喜报后，整天因张鸿渐逃亡在外而悲伤，忽然有人说孝廉回来了，她心中更加难过。不一会儿，却见父子二人一同走进来，惊奇不已，好像丈夫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她问清了事情的经过，才同大家一样悲喜交集。甲的父亲看到张鸿渐的儿子中了举人，也不敢再有报复之心。张鸿渐格外优厚地照顾他，又从头到尾讲述当时的情况，甲父感到很惭愧，于是，两人成了好朋友。

太医

【题解】

这是一个悲剧性的故事。

孙评事立志要为自己的母亲博一个诰命。暴病弥留之际，经太医抢救复生，遇到一个难得的机会——皇后生子，会给官员的母亲赏赐诰命。不料违背了医嘱，误食熊掌，生而复死，失去了为母亲博诰命的机会。作者用“大惊，失色，即刻而病，至家遂卒”12个字为孝子的不幸叹息，同时也赞叹太医的医术高明，与《岳神》等篇对庸医的误人做了比照。

万历间，孙评事少孤[1]，母十九岁守节[2]。孙举进士，而母已死。尝语人曰：“我必博诰命以光泉壤[3]，始不负萱堂苦节[4]。”忽得暴病，綦笃。素与太医善，使人招之。使者出门，而疾益剧，张目曰：“生不能扬名显亲，何以见老母地下乎！”遂卒，目不瞑。

【注释】

[1]评事：大理寺属员，出使推按，参决疑狱，清朝官职为正七品。

[2]守节：指妇女在丈夫死后不再结婚或未婚夫死后终身不结婚。

[3]博：博得，取得。诰命：帝王的封赠命令。明清官五品以上授诰命（本身之封曰诰授；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及妻，存者曰诰封，殁者曰诰赠），六品以下之封赠曰敕命。

[4]萱堂：母亲的代称。《诗·卫风·伯兮》：“焉得萱草，言树之背。”朱熹注曰：“萱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

【译文】

明朝万历年间，孙评事从小就失去了父亲，母亲十九岁开始守寡。孙评事中进士时，母亲已经去世。他曾对别人说：“我一定要为母亲得到朝廷的诰命，使母亲在地下也感到荣耀，这才不辜负母亲一生守寡的清苦。”可是，他突然得了暴病，十分严重。他平时与太医很好，就让人叫太医来。派出的人刚出门，他的病就更重了，他睁着眼睛说：“活着不能扬名，使亲人荣耀，死后怎么见地下的老母亲啊！”说完就死了，双目不闭。

无何，太医至，闻哭声，即入临吊。见其状，异之。家人告以故。太医曰：“欲得诰赠，即亦不难。今皇后旦晚临盆矣[5]，但活十馀日，诰命可得。”立命取艾[6]，灸尸一十八处。炷将尽，床上已呻，急灌以药，居然复生。嘱曰：“切记勿食熊虎肉。”共志之，然以此物不常有，颇不关意。既而三日平复，乃从朝贺[7]。

【注释】

[5]临盆：分娩，生产。

[6]艾（ài）：艾炷。用艾草卷制的灸用药物。

[7]朝贺：群臣入朝向皇帝贺喜的仪式。

【译文】

不久，太医来了，听到哭声，就进门吊唁死者。他看到死者睁着双眼，觉得很奇怪。家人就告诉了原因。太医说：“想得到朝廷的诰赠，并不难。现在皇后即将临产，只要他能再活上十几天，诰赠就可以得到。”说完，太医命人马上拿来艾炷，用来灸尸体的十八个穴位。艾炷快要烧尽时，床上的孙评事已经开始呻吟，急忙给他灌药，居然又苏醒过来了。太医嘱咐说：“记住，一定不要让他吃熊肉和虎肉。”全家都记着太医的嘱咐，但因为这两种肉也不常见，所以也不很在意。三天后，孙评事就恢复了健康，仍和同僚一同朝觐庆贺。

过六七日，果生太子，召赐群臣宴。中使出异品[8]，遍赐文武，白片朱丝[9]，甘美无比。孙啖之，不知何物。次日，访诸同僚，曰：“熊膰也[10]。”大惊，失色，即刻而病，至家遂卒。

【注释】

[8]中使：太监。异品：珍品，不一样的东西。

[9]白片朱丝：指熊掌切片。熊掌掌心有脂如玉，并筋络煮熟后皆为白色，肌肉断面则呈红色纹理。

[10]熊膰（fán）：熊掌。《韩非子·内储说》：“成王请食熊膰而死，不许，遂自杀。”

【译文】

过了六七天，皇后果然生了一位太子，皇帝召见群臣赐宴。席中太监捧出一盘不寻常的东西，赐给文武朝臣，这东西白片红丝，鲜美无比。孙评事吃了，不知是什么。第二天，访问各同僚，有人说：“是熊掌。”孙评事大惊失色，马上病倒了，回到家就死了。

牛飞

【题解】

邑人某由于相信梦，把牛折价卖了，中途又因贪图别人的鹰，把卖牛的钱又丢了，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反映了蒲松龄相信命运，不相信梦的复杂心态。

邑人某，购一牛，颇健。夜梦牛生两翼飞去，以为不祥，疑有丧失。牵入市损价售之[1]。以巾裹金，缠臂上。归至半途，见有鹰食残兔，近之甚驯。遂以巾头絷股[2]，臂之。鹰屡摆扑，把捉稍懈，带巾腾去。此虽定数，然不疑梦，不贪拾遗[3]，则走者何遽能飞哉[4]？

【注释】

[1]损价：低价，降价。

[2]头：这里指边角。絷：捆，缚。股：腿。

[3]拾遗：拾取他人失物。指鹰。

[4]走者：走兽。

【译文】

县里有一个人，买了一头牛，很健壮。夜里，他梦见牛生了两个翅膀飞走了，他认为这个梦是不祥之兆，怀疑牛会丢。他把牛牵到市场上折价卖了。他用头巾包着卖牛的钱，缠在胳膊上。在回家的路上，他看见有一只鹰正在叼食兔子，走过去，鹰也不飞走，很驯服。于是，他用头巾边角绑住鹰的脚，把它搭在胳膊上。鹰不断地扑腾，他抓着稍一松劲，鹰就带着包钱的头巾飞走了。这件事虽然是命中注定的，但是，如果这个人不相信梦兆，不贪图便宜去捡东西，那么，走兽怎么能飞走呢？

王子安

【题解】

本篇是《聊斋志异》中反映科举类小说的重要篇章，是《聊斋志异》中参加科举考试的士人各种病态的基因图表，在风格上也别具一格。前半部分写东昌名士王子安在闱后放榜时受到狐狸的揶揄，讽刺当时读书人科举做官的幻梦。王子安的幻觉，狐狸的奚落，家人的安慰照顾，在短短的篇幅中立体交叉并进，类似于器乐的三重奏，显示了蒲松龄叙述故事的非凡笔力。后半部分则是针对故事所发的感慨。两者水乳交融，形成一个整体。

“秀才入闱，有七似焉”，连用了七个比喻：“似丐”，“似囚”，“似秋末之冷蜂”，“似出笼之病鸟”，“似被絷之猱”，“似饵毒之蝇”，“似破卵之鸠”，将科举考试扭曲读书人的肉体和灵魂，写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但明伦所说：“形容尽致，先生皆阅历备尝之言。”秀才的七似，是写别人，也是写蒲松龄自己。可惜，由于时代和自身的限制，蒲松龄正如一个吸毒的人，并非不知吸毒的害处，却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一样，毕其一生，他也没有摆脱科举的羁绊。

王子安，东昌名士，困于场屋[1]。入闱后，期望甚切。近放榜时，痛饮大醉，归卧内室。忽有人白：“报马来[2]。”王踉跄起曰：“赏钱十千！”家人因其醉，诳而安之曰：“但请睡，已赏矣。”王乃眠。俄又有入者曰：“汝中进士矣！”王自言：“尚未赴都[3]，何得及第？”其人曰：“汝忘之耶？三场毕矣。”王大喜，起而呼曰：“赏钱十千！”家人又诳之如前。又移时，一人急入曰：“汝殿试翰林[4]，长班在此[5]。”果见二人拜床下，衣冠修洁。王呼赐酒食，家人又绐之[6]，暗笑其醉而已。久之，王自念不可不出耀乡里。大呼长班，凡数十呼，无应者。家人笑曰：“暂卧候，寻他去。”又久之，长班果复来。王捶床顿足，大骂：“钝奴焉往[7]！”长班怒曰：“措大无赖[8]！向与尔戏耳，而真骂耶？”王怒，骤起扑之，落其帽。王亦倾跌。妻入，扶之曰：“何醉至此！”王曰：“长班可恶，我故惩之，何醉也？”妻笑曰：“家中止有一媪，昼为汝炊，夜为汝温足耳。何处长班，伺汝穷骨？”子女皆笑。王醉亦稍解，忽如梦醒，始知前此之妄。然犹记长班帽落，寻至门后，得一缨帽如盏大[9]，共疑之。自笑曰：“昔人为鬼揶揄[10]，吾今为狐奚落矣。”

【注释】

[1]场屋：考场。

[2]报马：也称“报子”。为科举中式者报喜的人，因骑马快报故称报马。

[3]都：京城。明清时进士考试在京城举行。

[4]殿试：举人赴京参加会试录取后，参加殿试，考中的称进士。殿试由皇帝主持，在殿廷上举行，前三名赐进士及第。其中第一名称状元，授职翰林院修撰，第二、三名授职翰林院编修。

[5]长班：又称“长随”。明清时官员随身使唤的差役。

[6]绐（dài）：骗。

[7]钝奴：笨奴才。钝，笨。

[8]措大：旧时对贫寒读书人的轻慢称呼。

[9]缨帽：红缨帽。清代的官吏所戴的帽子，帽顶披红缨。盏：杯子。

[10]昔人为鬼揶揄：指晋代罗友仕途失意，被鬼揶揄。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刘孝标注引《晋阳秋》：罗友为桓温掾吏，不得意。一日，桓温设宴送人赴郡守任，罗到席最晚。桓温问他，他回答说：“旦出门，于中途逢一鬼，大见揶揄，云：‘吾但见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见人送汝作郡耶？’”

【译文】

王子安是东昌县的名士，但是在科场中却很不得意。这一次考试，他抱着很大的希望。临近发榜时，他喝得大醉，回家以后躺在卧室。忽然有人说：“报喜的人来了。”王子安踉跄着起来，说：“赏钱十千！”家人因为他醉了，骗他安慰他说：“你只管睡吧，已经赏过了。”王子安才睡下了。不一会儿，又有人进来说：“你中进士了！”王子安自言自语说：“还没去京城，哪里会中进士？”那人说：“你忘了吗？三场考试都已经完了。”王子安大喜，起来喊道：“赏钱十千！”家人又像刚才那样诳他。又过了一阵儿，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进来，说：“你殿试中了翰林，随从们在此。”果然见有两个人在床下拜见他，穿戴都很整洁华丽。王子安叫家人赏赐他们酒饭，家人又骗他，暗笑他喝醉了。后来，王子安想，不能不出去在乡里显耀一番。他大喊跟班随从，喊了几十声，也没人答应。家人笑着说：“你先躺着等一会儿，我们去找他们。”又过了很久，跟班的果然又来了。王子安捶床跺脚，大骂：“蠢奴才去哪儿了！”跟班的生气地说：“你这穷酸无赖！这是和你闹着玩呢，你还真骂呀？”王子安非常生气，突然站起来扑过去，一下子打掉了那人的帽子。王子安自己也跌倒了。王妻走进来，扶起他说：“怎么醉成这样！”王子安说：“跟班的太可恶了，我刚才是惩罚他们，哪里是醉了？”妻子笑着说：“家中只有一个老妈子，白天给你做饭，晚上给你暖脚。哪里有什么跟班，伺候你这穷骨头？”孩子们都笑了。王子安的醉意也稍稍过去了，忽然像梦醒了一样，才明白刚才那些都是假的。然而还记得跟班的帽子被打落在地上，他找到门后，发现一个像小杯子大小的缨帽，大家都很奇怪。王子安自我解嘲地笑着说：“从前有人被鬼戏弄，今天我却被狐狸耍弄了。”

异史氏曰：秀才入闱，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篮[11]，似丐。唱名时[12]，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舍也[13]，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场也，神情惝怳[14]，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迨望报也[15]，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志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16]。忽然而飞骑传人[17]，报条无我[18]，此时神色猝变，嗒然若死[19]，则似饵毒之蝇[20]，弄之亦不觉也。初失志，心灰意败，大骂司衡无目[21]，笔墨无灵[22]，势必举案头物而尽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浊流[23]。从此披发入山，面向石壁[24]，再有以“且夫”、“尝谓”之文进我者[25]，定当操戈逐之[26]。无何，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遂似破卵之鸠[27]，只得衔木营巢，从新另抱矣[28]。如此情况，当局者痛哭欲死[29]，而自旁观者视之，其可笑孰甚焉。王子安方寸之中[30]，顷刻万绪，想鬼狐窃笑已久，故乘其醉而玩弄之。床头人醒[31]，宁不哑然失笑哉？顾得志之况味[32]，不过须臾[33]。词林诸公[34]，不过经两三须臾耳，子安一朝而尽尝之，则狐之恩与荐师等[35]。

【注释】

[11]白足提篮：清代科举场规非常严格，为了防止作弊，规定考生入场携带格眼竹柳考篮，只准带笔墨、食具等物。顺治时规定士子穿拆缝衣服，单层鞋袜。入场时，诸生解衣等候，左手执笔砚，右手执布袜，赤脚站立，等候点名和搜检。

[12]唱名：点名。

[13]号舍：标有号码的小房子。清代乡试规定秀才领取考卷后，依照号码入闱（如地一号即为地字第一号）。由于没有门，仅搭木板于墙供书写之用，所以有如蜂房，“孔孔伸头，房房露脚”。

[14]倘怳（chǎng huǎng）：神志迷乱，无所适从。

[15]望报：盼望消息。报，发榜。

[16]猱（náo）：猿类。

[17]飞骑（jì）传人：报马传送喜报是给别人的。飞骑，指报马。

[18]报条：喜报。

[19]嗒（tà）然：怅然若失的样子。《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

[20]饵毒：服毒。饵，吃。

[21]司衡无目：考官瞎眼。司衡，主持评卷官员。衡，衡量。

[22]笔墨无灵：文章缺乏灵气。

[23]浊流：黄河。《旧五代史·梁书·李振传》：“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意为不再考试。

[24]披发入山，面向石壁：遁入深山，出家修道。佛教禅宗初祖菩提达摩寓止于嵩山少林寺，曾面壁而坐，终日默然静修9年。宋释普济《五灯会元》：“惆怅洛阳人未来，面壁九年空冷坐。”

[25]“且夫”、“尝谓”之文：指八股文。“且夫”、“尝谓”均是八股文中的套语。

[26]戈：兵器。

[27]破卵之鸠：刚出生的鸠鸟。鸠，是鸠鸽科部分鸟类的通称。

[28]抱：孵卵。

[29]当局者：当事人。指落榜士子。

[30]方寸：心。唐刘知几《史通·自叙》：“始知流俗之士，难与之言。凡有异同，蓄诸方寸。”

[31]床头人醒：妻子旁观清醒。床头人，妻子。

[32]得志：得意，愿望实现。况味：境况和情味。

[33]须臾：极短的时间，片刻。

[34]词林诸公：指翰林院的诸位先生。词林，翰林院的别称。

[35]荐师：科举时代士子称向主考官举荐自己的达官显贵。明沈德符《野获编·科场·荐主同咨》：“数十年来，特重荐师，待以异礼，几出乡会座师之上。盖房考座师，日后升沉不可问，而荐主西台烜赫，且可藉以为援，势使然也。”

【译文】

异史氏说：秀才入考场，有七种样子：刚进去时光着脚，提着篮子，像乞丐。点名时，考官呵斥，差人责骂，像囚犯。进入考场号房子，每个洞都露出一个头，每一房都露出一双脚，像秋末冷风中的蜂子。出了考场，一个个失魂落魄，天地变色，像出笼的病鸟。等待发榜时，草木皆惊，白天晚上，梦想不断。一想到考中得志，则顷刻间楼台亭阁都在眼前；一想到落榜，则瞬间骸骨都腐烂了。这一段时间，人坐立不安，像被拴住的猴子。忽然有骑快马传报的人来到，报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马上神色大变，怅然若死，就像吃了毒药的苍蝇，弄它也不觉得了。初次考场失意，心灰意懒，大骂考官没长眼睛，笔墨没有灵气，势必把案头的东西全都烧掉；烧不完的，就踩碎；踩不了的，就扔到脏水沟里去。不再应科举了。从此要披发入山，面向石壁，再有说要以“且夫”“尝谓”之文来推荐给自己的，一定要操戈赶他走。过了一段时间，失败的日子渐渐远去，气也渐渐平了，想做文章的心渐渐痒起来，于是，像个破壳而出的鸠鸟，只好衔树枝造新巢，从头开始了。这样的情形，当局者痛哭欲死，而旁观的人看来，却是非常好笑。王子安心中突然间涌出万般思绪，想来鬼狐一定是暗笑了很久了，因此乘他醉了来耍弄他。床头的妻子很清醒，怎会不哑然失笑呢？看一看得意时的情景、滋味，不过是一瞬间罢了。翰林院的各位，也不过是经历了两三个瞬间罢了，王子安一下子便都尝到了，那么，狐狸的恩惠与举荐的考官的恩惠是一样的。

刁姓

【题解】

本篇通过相面人利用“诈慧”，判断众人中的贵妇一事，揭露了江湖上“欺耳目、赚金钱，无本而殖”的所谓相面的骗人把戏。由此可知《聊斋志异》中许多事涉相面的篇章，作者并非真的相信，不过是借以编织小说情节而已。

有刁姓者，家无生产，每出卖许负之术[1]，实无术也。数月一归，则金帛盈橐[2]。共异之。会里人有客于外者，遥见高门内一人，冠华阳巾[3]，言语啁嗻[4]，众妇丛绕之，近视，则刁也。因微窥所为。见有问者曰：“吾等众人中，有一夫人在[5]，能辨之乎？”盖有一贵妇微服其中[6]，将以验其术也。里人代为刁窘[7]。刁从容望空横指曰：“此何难辨。试观贵人顶上，自有云气环绕。”众目不觉集视一人，觇其云气。刁乃指其人曰：“此真贵人！”众惊以为神。里人归述其诈慧[8]。乃知虽小道[9]，亦必有过人之才，不然，乌能欺耳目、赚金钱，无本而殖哉[10]！

【注释】

[1]许负之术：指相面之术。

[2]橐：囊。

[3]华阳巾：道士所戴的头巾。其式上下皆平。创始者，或谓三国魏之韦节，或谓南朝梁之陶隐居（弘景），其说不一。

[4]啁嗻（zhōu zhē）：多言，声音细碎刺耳。

[5]夫人：明清时代对高官的母亲或妻子加封，称诰命夫人，也指称有身份的妇人。

[6]微服：为隐蔽身份而改着地位低下者的服装。

[7]窘：窘迫。

[8]诈慧：诡诈的小聪明。

[9]小道：小技术，小把戏。相对于儒家大道而言，习指其他学说和技能。

[10]无本而殖：无本生意。即不须资本而孳生财利。殖，孳生，繁殖。

【译文】

有个姓刁的人，家中没有什么生计，常常出外兜售许负相面之术，实际上没什么技能。几个月一回家，则常常装回满袋子的钱财。大家都感到奇怪。有一次，乡里有一个人在外面做客，远远看见一座高门大院里有个人，头戴华阳巾，正念念叨叨说着些什么，一些妇人前后左右围着他，到近处一看，是姓刁的那个人。于是，就偷偷地看他在做什么。只见有人问道：“我们这些人中，有一位是夫人，你能认出来吗？”大概是有一个贵妇人微服混在里面，想要检验一下他的法术。同乡人听后很为姓刁的发窘。只见姓刁的从容地望着空中，横手一指，说：“这有什么难辨别的。你们看那贵妇人的头顶上，自会有云气环绕。”众人不觉一块儿去看其中一个人，以察看她的云气。姓刁的于是指着那人说：“这位就是真正的贵夫人！”众人都很惊讶，认为他是神仙。乡人回来，讲述了姓刁的欺人的小把戏。从这件事才知道，即使是小把戏，也一定要有过人的才能，否则，怎么能骗得了人，赚得了钱，干无本而生万利的生意呢！

农妇

【题解】

这是一个全新的女性形象，不仅在《聊斋志异》里，即使在中国古代的文言小说里也是第一次亮相。标题是农妇，实际是女性小负贩。由于在蒲松龄那个时代的农村里农商的界限不是很严格，故以农妇称之。小说并没有按照女性的常态和思路去描写，而是专写其与众不同处。写她“勇健如男子”，不仅在体魄上观照，尤重在精神方面描绘，比如写农妇“辄为乡中排难解纷”，“贩陶器为业。有赢馀，则施丐者”，“与夫异县而居”。后面两个细节描写，一个是分娩，一个是教训尼姑，文采飞扬，痛快淋漓，给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邑西磁窑坞有农人妇[1]，勇健如男子，辄为乡中排难解纷[2]，与夫异县而居。夫家高苑[3]，距淄百馀里，偶一来，信宿便去。妇自赴颜山[4]，贩陶器为业。有赢馀，则施丐者。一夕与邻妇语，忽起曰：“腹少微痛，想孽障欲离身也[5]。”遂去。天明往探之，则见其肩荷酿酒巨甕二[6]，方将入门。随至其室，则有婴儿绷卧[7]。骇问之，盖娩后已负重百里矣。故与北庵尼善，订为姊妹。后闻尼有秽行[8]，忿然操杖，将往挞楚，众苦劝乃止。一日，遇尼于途，遽批之[9]。问：“何罪？”亦不答，拳石交施[10]，至不能号，乃释而去。

【注释】

[1]磁窑坞：集镇名。在淄川西南乡。

[2]排难解纷：为人排除危难，调解争执。《战国策·赵策》：“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

[3]高苑：旧县名。在淄川东北，明清属青州府。今为山东高青之一部分。

[4]颜山：又名“颜神山”、“神头山”、“凤凰山”。位于山东淄博。

[5]孽障：佛教认为过去作恶导致的后果。此处是对腹中胎儿的昵称。

[6]甕：一种盛水或酒等液体的陶器。

[7]绷：束，裹。

[8]秽行：龌龊的行为。习指男女关系混乱。

[9]遽：迅捷。批：批颊，打嘴巴。

[10]交施：交加。施，施行。

【译文】

县城西边磁窑坞有一个农人的妻子，她非常健壮勇敢，像男子一样，常常替乡里排解纠纷，与丈夫分居在两县。夫家在高苑，距淄川县有一百多里，丈夫偶尔来一次，住上两宿便回去。农妇自己到颜山去，以贩卖陶器为生。做生意挣到了钱，就施舍给要饭的。一天晚上，她正和邻妇说话，忽然站起来说：“我肚子有些痛，想来是这孽障要离开我的身子了。”于是就走了。天亮后，邻妇去看她，见她肩上挑着两只酿酒用的大罐子，刚要进门。跟着她进了屋，只见有个婴儿包裹着躺在那里。邻妇吃惊地问她怎么回事，原来她分娩后已经背着重担走了上百里路了。她原先与北庵的尼姑很好，两人认为姐妹。后来听说尼姑行为不检点，便生气地拿着木棒，要去打她，大家苦苦劝阻才没去成。一天，农妇在路上遇到了尼姑，立刻上前打她耳光。尼姑说：“我有什么过错？”她也不回答，用拳头和石块一起打，一直打到尼姑叫不出声来，才放了她，自己走了。

异史氏曰：世言女中丈夫，犹自知非丈夫也，妇并忘其为巾帼矣[11]。其豪爽自快，与古剑仙无殊[12]，毋亦其夫亦磨镜者流耶[13]？

【注释】

[11]巾帼（guó）：妇女的头巾和发饰。指代妇女。

[12]剑仙：指技能超凡入化的剑客。

[13]磨镜者：指唐裴铏《传奇·聂隐娘》中女剑客聂隐娘的丈夫。聂隐娘，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10岁时被一女尼携去，授以剑术，5年后送归。一天，一磨镜少年及于门，隐娘禀于父而嫁之。夫妇初事魏博，后事陈许，终渐不知所之，而此磨镜少年“但能淬镜，馀无他能”，是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人物。

【译文】

异史氏说：世人说女中丈夫的时候，是自己知道不是丈夫，而这个农妇也忘了自己是巾帼女子了。农妇的豪放、直爽，与古代的剑仙没什么区别，是不是她的丈夫也是《聂隐娘》中的磨镜少年之类的人物呀？

金陵乙

【题解】

如果说卷六《河间生》中的某生与狐狸交往是误入歧途而迷途知返的话，那么，本篇中的金陵卖酒人某乙则是与狐狸臭味相投，狼狈为奸，其作恶被缚，“踣地化为狐，四体犹着人衣”，是罪有应得。因为他本来就是披着人衣的禽兽。

金陵卖酒人某乙[1]，每酿成，投水而置毒焉，即善饮者，不过数盏，便醉如泥。以此得中山之名[2]，富致巨金。早起，见一狐醉卧槽边，缚其四肢。方将觅刃，狐已醒，哀曰：“勿见害，请如所求。”遂释之，辗转已化为人。时巷中孙氏，其长妇患狐为祟，因问之，答云：“是即我也。”乙窥妇娣尤美[3]，求狐携往，狐难之。乙固求之。狐邀乙去，入一洞中，取褐衣授之，曰：“此先兄所遗，着之当可去。”既服而归，家人皆不之见，袭常衣而出[4]，始见之。大喜，与狐同诣孙氏家。见墙上贴巨符，画蜿蜒如龙。狐惧曰：“和尚大恶[5]，我不往矣！”遂去。乙逡巡近之，则真龙盘壁上，昂首欲飞，大惧亦出。盖孙觅一异域僧，为之厌胜[6]，授符先归，僧犹未至也。次日，僧来，设坛作法[7]。邻人共观之，乙亦杂处其中。忽变色急奔，状如被捉，至门外，踣地化为狐，四体犹着人衣。将杀之。妻子叩请。僧命牵去，日给饮食，数月寻毙。

【注释】

[1]金陵：南京。一般认为因南京钟山在春秋时称金陵山而得名。

[2]中山：指产于中山的名酒，又名“千日酒”，是一种酒力很大的陈酿。晋张华《博物志》：“昔刘玄石于中山酒家沽酒，酒家与千日酒，忘言其节度。归至家当醉，而家人不知，以为死也，权葬之。酒家计千日满，乃忆玄石前来沽酒，醉当醒耳。往视之。云：‘玄石亡来三年，已葬。’于是开棺，醉始醒。俗云：‘玄石饮酒，一醉千日。’”

[3]妇娣：弟妻。兄妻为姒，弟妻为娣，统称娣姒，即俗言妯娌。

[4]袭：穿着。

[5]大恶：太凶。很厉害。

[6]厌（yā）胜：古代方士的一种巫术，谓能以诅咒制服人或物。厌，有倾覆、堵塞、压制等意思。

[7]坛：平地筑土以供祭祀作法的高台。

【译文】

金陵卖酒人某乙，每当酒酿成时，他便在兑水的同时放一些烈性的麻药，因此，即使是很能喝酒的人，几杯过后，也是烂醉如泥。因此，他的酒有中山之名，发了大财。一天，他早晨起床后，看见一只狐狸醉倒在酒槽边，他用绳子绑了狐狸的四条腿。刚要找刀，狐狸已经醒了，向他哀求说：“请不要杀我，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于是，乙放了它，狐狸一转身，变成了人。当时，胡同中有一个姓孙的人家，家中的大媳妇被狐狸缠住了，乙问它是怎么回事，狐狸答道：“那就是我。”乙曾暗中偷看孙家二媳妇，觉得很美，就求狐狸带他去，狐狸很为难。乙坚持求它答应。狐狸邀请乙和它一块儿去，进到一个洞中，拿出一件褐色衣服给他，说：“这是我过世的兄长留下来的，你穿上它就可以去了。”乙穿上衣服回家，家里人都看不见他，换了自己的衣裳出来，才看见了。乙大喜，与狐狸一同去孙家。他们看见孙家的墙壁上贴着一道巨大的符，符咒蜿蜒着像一条龙。狐狸很害怕，说：“和尚太凶，我不去了！”于是它就跑了。乙慢慢地凑过去，看见一条真龙盘在墙壁上，昂着头要飞腾而去，乙吓了一大跳，也跑出来了。原来，孙家找了一个外地和尚，为他家驱魔降鬼，和尚给了孙家人一张符，让他先回去，和尚还没来呢。第二天，和尚来了，设坛作法。邻居们一起来看，乙也夹杂在人群里。忽然，乙脸色大变，急忙跑了出来，好像被抓住的样子，到了门外，乙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只狐狸，身上还穿着人的衣服。和尚准备杀了它。乙的妻子向和尚叩头请求饶恕。和尚让她牵走，妻子每天给它饭吃，过了几个月就死了。

郭安

【题解】

本篇有两则公案故事。引人注目的不是案件之奇，而是案子审判结果之奇。审判结果不仅违背法理，而且违背常理，简直匪夷所思！蒲松龄评论说：“此等明决，皆是甲榜所为，他途不能也。”用的是全称判断，含有他对于科举不公正的指责。因为一个人在文才方面是优秀的，在另一个方面未必出色。即使科举考试公正，选拔的人才合理，在司法审案中也未必称职。王渔洋在本篇的后面附了一则故事：“新城令陈端菴凝，性仁柔无断。王生与哲典居宅与人，久不给直，讼之官。陈不能决，但曰：‘诗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生为鹊可也。”也说明了“翰苑则优，簿书则诎”的道理。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科举考试公正与否，也不在于科举考试成功就可以授予官职这个制度是否正确，而是在于司法判案的专业性。因为只有司法判案具有专业性、独立性，与传统的行政分离，形成独立的职业，专门的学问，这种荒唐荒谬的事情才有可能杜绝。遗憾的是，司法的独立性和专业性，一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弱项，而且具有强大的传统。

孙五粒[1]，有僮仆独宿一室，恍惚被人摄去[2]。至一宫殿，见阎罗在上，视之曰：“误矣，此非是。”因遣送还。既归，大惧，移宿他所。遂有僚仆郭安者[3]，见榻空闲，因就寝焉。又一仆李禄，与僮有夙怨，久将甘心[4]，是夜操刀入，扪之，以为僮也，竟杀之。郭父鸣于官。时陈其善为邑宰[5]，殊不苦之[6]。郭哀号，言：“半生止此子，今将何以聊生！”陈即以李禄为之子。郭含冤而退。此不奇于僮之见鬼，而奇于陈之折狱也[7]。

【注释】

[1]孙五粒：孙秠，后改名珀龄，字五粒。孙之獬子，孙琰龄兄，山东淄川人。明崇祯六年（1633）举人，清顺治三年（1646）进士。历工部、刑部给事中，礼部都给事中，太仆寺少卿，迁鸿胪寺卿，转通政使司左通加一级。乾隆《淄川县志·选举志》附有小传。

[2]摄：捉拿，拘捕。

[3]僚仆：同一主人家的仆人。

[4]久将甘心：久欲报复，以求快意。《左传·庄公九年》：“管、召，仇也，请受而甘心焉。”

[5]陈其善：辽东人，贡士，顺治四年（1647）任淄川县知县。九年（1652），入朝为拾遗。见乾隆《淄川县志·秩官》。

[6]殊不苦之：对李禄很宽容。

[7]折狱：断决狱讼。

【译文】

孙五粒有个小僮独自睡在一间屋子里，恍惚之间被人捉了去。到了一处宫殿，只见阎王爷坐在上面，看了看他，说：“错了，不是他。”于是把他送了回来。小僮回来以后，非常害怕，就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住了。于是有个叫郭安的仆人，见床空着，就在那睡下。又有一个叫李禄的仆人，一向与小僮有仇，早就想报复，这天晚上拿着刀进了这间屋子，摸了一下，以为是小僮，就把他杀了。郭安的父亲告到官府。当时陈其善是县令，很不以为意。郭父痛哭着，说：“我半辈子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今后我该怎么活啊！”陈县令就判李禄做郭父的儿子。郭父含冤回去了。这段故事不奇在小僮见鬼，而奇在陈县令如此断案。

济之西邑有杀人者[8]，其妇讼之。令怒，立拘凶犯至，拍案骂曰：“人家好好夫妇，直令寡耶[9]！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寡守。”遂判合之[10]。此等明决[11]，皆是甲榜所为[12]，他途不能也。而陈亦尔尔[13]，何途无才！

【注释】

[8]济之西邑：指济南府西部的某县。

[9]直：径直，竟然。

[10]合：结合。

[11]明决：明快决断。

[12]甲榜：指考中进士者。清赵翼《陔馀丛考·甲榜乙榜》：“今世谓进士为甲榜，以其曾经殿试，列名于一二三甲也。举人谓之一榜，后以进士有甲榜之称，遂以一为乙，而以举人为乙榜。”

[13]尔尔：如此，这样。

【译文】

济南西部某县有个人杀了人，被杀者的妻子告到了官府。县令十分生气，立刻把凶犯抓了来，拍着桌子骂道：“人家好好的夫妻，你竟让人当了寡妇！那就把你配给她做丈夫，也让你的妻子守寡。”于是就这样判了。这种明了快速的判案，都是进士所为，其他出身的人办不到的。陈县令也是这样，什么途径没有有才能的呢！

折狱

【题解】

本篇由两个公案故事组成。主人公都是蒲松龄考中秀才时的淄川县令费祎祉。两则故事虽然属于公案的范畴，突出的却不是案件本身，而是主人公费祎祉的仁爱，随处留心，也就是勤政爱民的优秀品质。两则故事描写细腻平稳，从容端凝，都有较长的“异史氏曰”，字里行间既有费祎祉的人格精神在，也有着作者深长的追思情感在。

费祎祉对于蒲松龄有知遇之恩，卷一的《叶生》中丁乘鹤就有费祎祉的影子。冯镇峦评论此篇说：“聊斋不如人，只甲乙两科耳。为问当时两科中人至今有一存者否？而聊斋名在千古。费公知人之名，转借聊斋以传，呜呼幸哉！”

邑之西崖庄，有贾某被人杀于途。隔夜，其妻亦自经死[1]。贾弟鸣于官。时浙江费公祎祉令淄[2]，亲诣验之，见布袱裹银五钱馀，尚在腰中，知非为财也者。拘两村邻保审质一过[3]，殊少端绪[4]，并未搒掠[5]，释散归农，但命地约细察[6]，十日一关白而已。逾半年，事渐懈。贾弟怨公仁柔，上堂屡聒[7]。公怒曰：“汝既不能指名，欲我以桎梏加良民耶[8]！”呵逐而出。贾弟无所伸诉，愤葬兄嫂。一日，以逋赋故[9]，逮数人至。内一人周成，惧责，上言钱粮措办已足，即于腰中出银袱[10]，禀公验视。公验已，便问：“汝家何里？”答云：“某村。”又问：“去西崖几里？”答：“五六里。”“去年被杀贾某，系汝何人？”答云：“不识其人。”公勃然曰：“汝杀之，尚云不识耶！”周力辨，不听，严梏之，果伏其罪。

【注释】

[1]自经：自缢，上吊。

[2]费公祎祉：费祎祉，字支峤，又字锡兹，浙江鄞县（今宁波）人，顺治六年（1649）进士，十五年（1658）为淄川县令，十七年（1660）以诖误离职。

[3]邻保：邻居，近邻。《周礼·地官·遂人》：“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又《周礼·地官·大司徒》：“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

[4]端绪：线索。

[5]搒掠：用刑，刑讯。

[6]地约：指乡约、地保之类的乡中小吏。

[7]聒：聒噪，吵闹。

[8]桎梏：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刑具，在手上戴的为梏，在脚上戴的为桎。类似于近世的手铐脚镣。

[9]逋赋：拖欠赋税。

[10]银袱：包裹银钱的包袱，钱包。

【译文】

县城西崖庄，有个商人在路上被人杀死了。过了一夜，他妻子也上吊死了。商人的弟弟告到官里。当时，浙江人费祎祉在淄川做县令，亲自去验尸，发现包袱里裹着五钱多银子还在死者腰中，断定不是谋财害命。费公传来两村邻居，审问一番，也没有什么头绪，并没用刑，就都放了回去，只是让地保们仔细侦察，每十天报告一次。过了半年，事情渐渐松懈下来。商人的弟弟抱怨费公心慈手软，多次上公堂来吵闹。费公大怒，说：“你既然不能指出凶手的姓名，难道想让我用枷锁伤害好人吗！”把他轰出了衙门。商人的弟弟无处申诉，只好气愤地安葬了兄嫂。一天，衙门因为拖欠赋税的事，抓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个叫周成的，害怕受到刑罚，上前说钱粮已经筹备够了，便从腰中拿出一个钱袋，呈上去请费公验看。费公验完，便问：“你家在哪？”答道：“某村。”又问：“离西崖几里？”答道：“五六里。”“去年被杀的那个商人，是你的什么人？”答道：“不认识。”费公勃然大怒，说：“你杀了他，还说不认识！”周成极力辩解，费公不听，对他进行严刑拷打，他果然招认了。

先是，贾妻王氏，将诣姻家[11]，惭无钗饰[12]，聒夫使假于邻。夫不肯，妻自假之，颇甚珍重。归途，卸而裹诸袱，纳袖中，既至家，探之已亡。不敢告夫，又无力偿邻，懊恼欲死。是日，周适拾之，知为贾妻所遗，窥贾他出，半夜逾墙，将执以求合。时溽暑[13]，王氏卧庭中，周潜就淫之。王氏觉，大号。周急止之，留袱纳钗[14]。事已，妇嘱曰：“后勿来，吾家男子恶，犯恐俱死！”周怒曰：“我挟勾栏数宿之赀，宁一度可偿耶！”妇慰之曰：“我非不愿相交，渠常善病，不如从容以待其死。”周乃去，于是杀贾，夜诣妇曰：“今某已被人杀，请如所约。”妇闻大哭，周惧而逃，天明则妇死矣。公廉得情[15]，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公曰：“事无难办，要在随处留心耳。初验尸时，见银袱刺万字文[16]，周袱亦然，是出一手也。及诘之，又云无旧[17]，词貌诡变[18]，是以确知其真凶也。”

【注释】

[11]诣：前往，去。姻家：亲戚家。

[12]钗饰：妇女的首饰。钗，两股笄。

[13]溽暑：暑湿之气，指盛夏。《素问·六元正纪大论》：“四之气，溽暑至，大雨时行，寒热互至。”

[14]留袱纳钗：留下包袱，把钗饰给了王氏。袱，包袱。纳，支付。

[15]廉：考察。情：案情。

[16]万字文：万字的图案。文，纹饰。

[17]无旧：无旧交。旧，故旧，交情。

[18]词貌诡变：言词和神态异常。

【译文】

原来，商人的妻子王氏准备去亲戚家，因为没有首饰，觉得没面子，就唠唠叨叨让丈夫去邻居家借。丈夫不肯去，妻子就自己去借了来，并且很珍惜它。回家路上，她把首饰摘下来包在钱袋里，放在袖子中，到了家，发现首饰丢了。她不敢告诉丈夫，自己又赔偿不起，后悔得要死。那天，周成恰好在路上捡了这个钱袋，知道是商人妻子丢的，就暗中趁商人外出，半夜跳墙到商人家，准备拿首饰逼商人妻子与他通奸。当时天很热，王氏睡在庭院里，周成悄悄过去奸污了她。王氏醒过来大喊。周成急忙制止她，把钱袋留下，还了她首饰。事完后，王氏叮嘱他说：“以后不要来了，我家男人很厉害，被他发现，恐怕我们都活不成！”周成生气地说：“我拿着够在妓院玩几宿的钱，怎么能玩一次就行了呢！”王氏安慰他说：“我不是不愿意和你相好，我丈夫常患病，不如慢慢等他死后再说。”周成一听便走了，于是杀了商人，当夜又来到王氏那里，说：“现在你丈夫已经被人杀了，请你履行你的话。”王氏听了大哭，周成害怕地跑了，天亮后，王氏也死了。费公查清了此案的前后经过，判周成抵罪。大家都很佩服费公的神明，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查清的。费公说：“这不难办，只要时时处处留心就行。当时验尸时，我看见钱袋上绣着万字纹，周成的钱袋也一样，是出于同一人之手。等我审问周成时，他又说不认识死者，他言语支吾，神情多变，因此判定他就是真正的凶手。”

异史氏曰：世之折狱者，非悠悠置之[19]，则缧系数十人而狼籍之耳[20]。堂上肉鼓吹[21]，喧阗旁午[22]，遂蹙曰[23]：“我劳心民事也。”云板三敲[24]，则声色并进，难决之词[25]，不复置念，耑待升堂时[26]，祸桑树以烹老龟耳[27]。呜呼！民情何由得哉！余每曰：“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则必智，盖用心苦则机关出也[28]。”“随在留心”之言，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29]。

【注释】

[19]悠悠置之：指长期搁置，不加处理。悠悠，安闲自在，漫不经心。

[20]缧（léi）系：囚禁。狼籍之：折磨他们。狼籍，折磨，作践。

[21]肉鼓吹：喻拷打犯人的声响。鼓吹，击鼓奏乐。宋曾慥《类说》引《外史梼杌》载，后蜀酷吏李匡远，性苛急，一日不用刑，则惨然不乐。闻捶楚之声，就说：“此吾一部肉鼓吹。”

[22]喧阗（tián）旁午：哄闹嘈杂。喧阗，哄闹声。旁午，交错，纷繁。《汉书·霍光传》：“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颜师古注：“一纵一横为旁午，犹言交横也。”

[23]嫝蹙：皱眉蹙容，忧心的样子。

[24]云板三敲：指打点退堂。云板，一种两端作云头形的铁质或木质响器。也称“钟板”、“响板”、“铁板”、“云版”。俗称“点”。旧时官署或权贵之家皆击云板作为报事的信号。

[25]难决之词：难以判断的官司。词，词讼，诉讼。

[26]耑：同“专”。

[27]祸桑树以烹老龟：比喻胡乱判案，使众多无辜者牵累受害。宋《太平广记·永康人》载，三国时，吴国永康有人入山捉到一只大龟，用船载归，要献给吴王孙权，夜间系舟于大桑树。舟人听见大龟说：我既被捉，将被烹煮，但是烧尽南山之柴，也煮我不烂。桑树说：诸葛恪见识广博，假使用我们桑树去烧你，你怎么办呢？孙权得龟，焚柴百车，龟依然如故。诸葛恪献策，砍桑树烧煮，果然把龟煮烂。此处以桑树与老龟比喻诉讼的双方。

[28]机关：智谋或计策。此指弄清案情的线索和办法。

[29]宰民社者：地方官。宰，主宰，管理。民社，人民与社稷。

【译文】

异史氏说：世上断案的人，对待案件，不是漠然不顾，就是一下子抓来数十个人用刑折磨。公堂上拷打声不断，喧闹纷杂，断案人于是皱着眉说：“我是尽心办事啊。”等到退堂下班，就花天酒地，沉湎于声色，哪里还会把难办的案子放在心上，专等升堂时，胡乱判案，使众多无辜的人牵累受害。唉！这么办案，怎么可能真正了解民情呢！我常说：“有智慧的人不一定仁爱，而仁爱的人则一定会有智慧，这是因为尽心竭力就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处处留心”这句话，可以教导天下所有治理百姓的官员。

邑人胡成，与冯安同里，世有隙[30]。胡父子强，冯屈意交欢，胡终猜之[31]。一日，共饮薄醉，颇倾肝胆[32]。胡大言：“勿忧贫，百金之产不难致也。”冯以其家不丰，故嗤之[33]。胡正色曰：“实相告：昨途遇大商，载厚装来[34]，我颠越于南山眢井中矣[35]。”冯又笑之。时胡有妹夫郑伦，托为说合田产，寄数百金于胡家，遂尽出以炫冯。冯信之。既散，阴以状报邑。公拘胡对勘[36]，胡言其实，问郑及产主皆不讹。乃共验诸眢井。一役缒下[37]，则果有无首之尸在焉。胡大骇，莫可置辨，但称冤苦。公怒，击喙数十[38]，曰：“确有证据，尚叫屈耶！”以死囚具禁制之[39]。尸戒勿出，惟晓示诸村，使尸主投状。

【注释】

[30]世有隙：世代不和睦。隙，嫌隙。

[31]猜：猜疑，不信任。

[32]倾肝胆：敞开心扉，倾肝沥胆。

[33]嗤：讥笑。

[34]厚装：丰厚的行装，很多东西。

[35]颠越：陨坠，死亡。眢（yuān）井：无水的井，枯井。

[36]对勘：查对核实。

[37]缒（zhuì）：用绳索拴住人或物从上往下放。

[38]喙（huì）：嘴。

[39]死囚具：为死刑囚犯所用的刑具。禁制：拘禁。

【译文】

县里有一个叫胡成的，和冯安是同乡，两家世代不和。胡成父子强硬，冯安曲意与他们交好，但胡成始终不信任他。一天，两个人在一起喝了酒，微有醉意时，互相说了些心里话。胡成吹牛说：“不用怕穷，百两银子的钱财不难弄到。”冯安知道胡家并不富裕，因此嘲笑他。胡成一本正经地说：“实话告诉你：昨天路上遇见了一个大商人，带了很多行李，我把他推到南山的枯井里了。”冯安又嘲笑他。当时，胡成有个妹夫郑伦，托他说合购买田产，寄存了几百两银子在胡家，胡成于是拿出来向冯安炫耀。冯安就相信了。酒席一散，冯安便暗中写了状子告到官府。县令费公把胡成抓去对证，胡成说了实情，问郑伦和卖田产的人，都这样说。于是，一块儿去枯井那里检查。放一名差役下去看，果然有一具无头尸体在里面。胡成惊骇极了，没有话辩解，只说冤枉。费公大怒，打了胡成几十个嘴巴，说：“证据确凿，还叫冤枉！”命令用死囚刑具拘禁他。又吩咐不要把尸体弄出来，只发告示到各村，让死者家属来认领。

逾日，有妇人抱状[40]，自言为亡者妻，言：“夫何甲，揭数百金出作贸易，被胡杀死。”公曰：“井有死人，恐未必即是汝夫。”妇执言甚坚。公乃命出尸于井，视之，果不妄。妇不敢近，却立而号[41]。公曰：“真犯已得，但骸躯未全。汝暂归，待得死者首，即招报令其抵偿。”遂自狱中唤胡出，呵曰：“明日不将头至，当械折股[42]！”押去终日而返，诘之，但有号泣。乃以梏具置前作刑势[43]，却又不刑，曰：“想汝当夜扛尸忙迫，不知坠落何处，奈何不细寻之？”胡哀祈容急觅。公乃问妇：“子女几何？”答曰：“无。”问：“甲有何戚属？”“但有堂叔一人。”慨然曰：“少年丧夫，伶仃如此，其何以为生矣！”妇乃哭，叩求怜悯。公曰：“杀人之罪已定，但得全尸，此案即结，结案后，速醮可也。汝少妇，勿复出入公门。”妇感泣，叩头而下。

【注释】

[40]抱状：抱持状纸，亲诣公堂。

[41]却立：后退站立。号：大声哭，干号。

[42]械折（shé）股：夹断你的腿。械，指夹棍之类的刑械。

[43]梏具：刑具。刑势：行刑的样子。

【译文】

过了一天，有一个妇人递上状子，自称是死者的妻子，说：“丈夫何甲，带了几百两银子出去做买卖，被胡成杀死了。”费公说：“井中是有死人，恐怕未必就是你丈夫。”妇人坚持说是。费公才命人将尸体弄出井，一看，果然是。妇人不敢走近，只站在那里号哭。费公说：“凶犯已经抓住了，但尸体不全。你暂时先回去，等找到了死者的头，就立刻告诉你，要他抵命。”于是从狱中把胡成传唤出来，向他呵道：“明天不拿头来，一定打断你的腿！”派人押着胡成去找，转了一天回来，问他，只是号哭。于是费公把刑具摆在前面，作出要动刑的样子，却又不动，说：“想你当天夜里扛着尸体很匆忙，不知头掉到哪里了，怎的不仔细找找？”胡成哀求宽限些时候好好找。费公于是问妇人：“你有几个子女？”答：“没有。”问：“何甲有什么亲戚？”“只有一个堂叔。”费公感叹道：“你年轻丧夫，孤苦伶仃地怎么生活啊！”妇人于是哭起来，叩头请求怜悯。费公说：“杀人之罪已经定下来了，只等得到全尸，这个案子就结了，结案后，你可以马上再嫁。你一个年轻妇人，以后不要再抛头露面出入公门了。”妇人感动得哭了起来，叩了头便走下堂去。

公即票示里人[44]，代觅其首。经宿，即有同村王五，报称已获。问验既明，赏以千钱。唤甲叔至，曰：“大案已成，然人命重大，非积岁不能成结。侄既无出，少妇亦难存活，早令适人。此后亦无他务，但有上台检驳[45]，止须汝应身耳。”甲叔不肯，飞两签下[46]，再辩，又一签下。甲叔惧，应之而出。妇闻，诣谢公恩。公极意慰谕之，又谕：“有买妇者，当堂关白。”既下，即有投婚状者，盖即报人头之王五也。公唤妇上，曰：“杀人之真犯，汝知之乎？”答曰：“胡成。”公曰：“非也。汝与王五乃真犯耳。”二人大骇，力辨冤枉。公曰：“我久知其情，所以迟迟而发者，恐有万一之屈耳。尸未出井，何以确信为汝夫？盖先知其死矣。且甲死犹衣败絮，数百金何所自来？”又谓王五曰：“头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两人惊颜如土，不能强置一词。并械之，果吐其实。盖王五与妇私已久，谋杀其夫，而适值胡成之戏也。乃释胡。冯以诬告，重笞，徒三年。事结，并未妄刑一人。

【注释】

[44]票示：公示，公告。票，印的或写的凭证。

[45]上台：上司。检驳：查察辨正。

[46]签：旧时官府交给差役拘捕犯人或用刑的片状凭证，多用竹、木做成。

【译文】

费公马上签发文书，让乡里人代为寻找尸体的头。过了一天，就有同村王五，报告说已经找到了。费公讯问，验看清楚后，赏了他千吊钱。又传唤何甲的堂叔到公堂，说：“这个大案已经查清了，然而人命重大，不经过一些年月是不能结案的。你侄子既然没有儿子，你侄媳妇年轻，也难以生活，早点儿让她嫁人吧。此后也没有其他事，如果有上级长官来复查，只须你来应付就行了。”何甲的叔叔不肯答应，费公立即发下两支动刑的竹签，何甲的叔叔还是不答应，费公又发下一签。何甲的叔叔害怕了，答应了就出来了。妇人听说了，便来向费公谢恩。费公极力安慰她，又宣布：“有要娶这个妇人的，可以当堂说明。”这话传下去后，马上有要求婚娶的，就是那个报告找到人头的王五。费公传妇人上堂，说：“杀人的真凶，你知道是谁吗？”妇人回答说：“胡成。”费公说：“不对。你和王五才是真凶。”两人大惊，极力说冤枉。费公说：“我早就知道案子的真相，之所以迟迟不揭发出来，是恐怕万一冤枉了好人。尸体还未出井，你凭什么确信是你的丈夫？一定是事先知道他死了。而且何甲死的时候还穿得破破烂烂，哪里来的几百两银子？”又对王五说：“头在什么地方，你是多么熟悉啊！之所以这么着急地找出了，就是为了你俩快些结合。”俩人吓得面如土色，不能狡辩一句。对他俩一块儿用刑，果然都说了实话。原来王五与妇人私通很久了，俩人谋杀了她的丈夫，恰好胡成开了这样的玩笑。于是放了胡成。冯安以诬告罪被重重打了一顿，判刑三年。案子了结，没有对一个人乱用刑罚。

异史氏曰：我夫子有仁爱名[47]，即此一事，亦以见仁人之用心苦矣。方宰淄时，松裁弱冠[48]，过蒙器许[49]，而驽钝不才[50]，竟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51]。是我夫子生平有不哲之一事[52]，则松实贻之也[53]。悲夫！

【注释】

[47]我夫子：指费祎祉。夫子，旧时对老师的专称。

[48]松：蒲松龄自称。弱冠：古时男子20岁成人，初加冠，因体弱未壮，故称弱冠。按，费祎祉“方宰淄时”为顺治十五年至十七年，即1658至1660年。正是蒲松龄18至20岁期间。

[49]器许：器重和赞许。

[50]驽钝：愚笨。

[51]竟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意谓自己驽钝不才，辜负了赏识者的厚望。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排调》：“昔羊叔子有鹤善舞，尝向客称之。客试使驱来，氃氋而不肯舞。”

[52]不哲：不明智。

[53]贻：留赠，给予。

【译文】

异史氏说：我的先生一向有仁爱的名声，只此一件事，就可以看出仁人的用心良苦。我的先生担任淄川县令时，我刚刚成人，受到先生过分的夸奖和期许，但是愚笨缺乏才华的我，辜负了先生的厚望。假如我的先生生平有一件事情不明智的话，那就是我造成的。悲哀啊！

义犬

【题解】

《聊斋志异》写动物报恩分为两大类型。一类主要是狐狸，幻化为人，主要是女性，以人的行为方式或帮助恩人躲过灾难，或与恩人组建家庭延续子嗣。一类以狗、狼、虎习见的动物为主，仍以它们自身的行为方式报答人类的恩德。本篇中的义犬被贾某所救之后，在贾某遇难时以犬的特长——凫水相救，靠嗅觉寻找仇敌，完成了对于贾某的报恩。

周村有贾某[1]，贸易芜湖[2]，获重赀。赁舟将归，见堤上有屠人缚犬，倍价赎之[3]，养豢舟上。舟人固积寇也[4]，窥客装，荡舟入莽[5]，操刀欲杀。贾哀赐以全尸，盗乃以毡裹置江中。犬见之，哀嗥投水，口衔裹具，与共浮沉。流荡不知几里，达浅搁乃止[6]。

【注释】

[1]周村：集镇名。位于山东的中部，明清属山东长山管辖，今属淄博。贾（gǔ）：商人。

[2]芜湖：县名。明清属太平府。今为安徽芜湖。

[3]倍价：价格的一倍。

[4]积寇：积年盗匪，惯匪。

[5]莽：草莽。指蒹葭、芦苇丛生的地方。

[6]浅搁：搁浅。船或他物阻滞于浅滩，不能进退。

【译文】

周村商人某，到芜湖做买卖，赚了一大笔钱。他租了船准备回家，看到江堤上有个屠夫正在绑一只狗，他便出了一倍多的价钱把狗买下来，养在船上。这船家本来是个惯匪，暗地里看见商人的行李很重，就把船划到芦苇丛里，举刀要杀商人。商人哀求他给自己留下全尸，强盗就用毡子裹起他扔到了江里。那条狗见了，哀号着跳进水里，用嘴叼着毛毡，与商人一起在江中漂流。漂了不知几里，直到搁浅了才停住。

犬泅出[7]，至有人处，狺狺哀吠[8]。或以为异，从之而往，见毡束水中，引出断其绳。客固未死，始言其情。复哀舟人，载还芜湖，将以伺盗船之归。登舟失犬，心甚悼焉。抵关三四日，估楫如林[9]，而盗船不见。

【注释】

[7]泅（qiú）：游泳，泅水。

[8]狺狺（yín）：犬吠声。

[9]估楫：商船。估，商。楫，船桨。

【译文】

这只狗浮出水面后，跑到有人的地方，汪汪地哀号着。有人觉得奇怪，就跟着它过来，看见有个毡子卷搁在江里，就拉出来割断上面绑的绳子。商人还没有死，就把自己遭抢劫的遭遇告诉了大家。又哀求一位船家，把他载回芜湖，以便守在那里等着强盗船回来。商人上了船，却不见了狗的踪影，心中十分痛惜。商人到了芜湖，找了三四天，商船如林，却不见那条强盗船。

适有同乡估客将携俱归，忽犬自来，望客大嗥，唤之却走[10]。客下舟趁之[11]。犬奔上一舟，啮人胫股[12]，挞之不解。客近呵之，则所啮即前盗也。衣服与舟皆易，故不得而认之矣。缚而搜之，则裹金犹在。

【注释】

[10]却走：倒着跑，掉头跑。

[11]趁：追逐，赶。

[12]胫股：腿。胫，小腿。股，大腿。

【译文】

恰好有个同乡做买卖的，准备带商人一同回家，那条狗忽然自己回来了，看见商人就大声号叫，商人一叫它，它就跑开。商人下了船跟着它。只见那条狗蹿上一条船，一口咬住一个人的小腿，打也不松口。商人走上前去吆喝它，一看，狗咬住的就是那个强盗。这个强盗把原来穿的衣服和船都换了，所以不容易认出来。商人把他绑起来搜查，发现那天被抢去的银子还在。

呜呼！一犬也，而报恩如是。世无心肝者[13]，其亦愧此犬也夫！

【注释】

[13]无心肝：即俗言没良心。心肝，中国古代认为，人的思想品质是由心肝等器官决定的。

【译文】

唉！一只狗，尚且能够这样报答恩人。世上忘恩负义没有心肝的人，看到这条狗的行为大概也会感到惭愧吧！

杨大洪

【题解】

本篇可以与《王子安》篇连在一起阅读。是“秀才入闱，有七似焉”中“迨望报也，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志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忽然而飞骑传人，报条无我，此时神色猝变，嗒然若死，则似饵毒之蝇，弄之亦不觉也”的具体样板。杨大洪是明末东林党人，是与魏忠贤斗争的忠义之士，连这样的圣贤人物对于科场上的得失都不能免俗，可见科举考试的成败对于知识分子心理冲击之大。

“异史氏曰”中的话反映了蒲松龄强烈的入世观念，即“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圣贤”。这一入世观念的表达，对于我们了解蒲松龄的思想，了解《聊斋志异》的创作非常有益。尽管蒲松龄受有佛道思想的影响，人生也多有坎坷，但儒家以人为本的思想始终是他的主流——与仙、鬼相比，人是最可宝贵的；与仙境、幽冥相比，人世是最欢乐的。这是我们阅读《聊斋志异》的一把钥匙。

大洪杨先生涟[1]，微时为楚名儒[2]，自命不凡。科试后[3]，闻报优等者，时方食，含哺出问[4]：“有杨某否？”答云：“无。”不觉嗒然自丧[5]，咽食入鬲[6]，遂成病块[7]，噎阻甚苦。众劝令录遗才[8]，公患无赀，众醵十金送之行[9]，乃强就道。夜梦人告之云：“前途有人能愈君疾，宜苦求之。”临去，赠以诗，有“江边柳下三弄笛[10]，抛向江心莫叹息”之句。明日途次，果见道士坐柳下，因便叩请。道士笑曰：“子误矣，我何能疗病？请为三弄可也。”因出笛吹之。公触所梦，拜求益切，且倾囊献之。道士接金，掷诸江流。公以所来不易，哑然惊惜[11]。道士曰：“君未能恝然耶？金在江边，请自取之。”公诣视果然。又益奇之，呼为仙。道士漫指曰：“我非仙，彼处仙人来矣。”赚公回顾，力拍其项曰：“俗哉！”公受拍，张吻作声，喉中呕出一物，堕地堛然[12]，俯而破之，赤丝中裹饭犹存，病若失。回视道士已杳。

【注释】

[1]大洪杨先生涟：杨涟，字文孺，号大洪，湖北应山（今属湖北广水）人。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进士，擢兵科给事中。万历四十八年（1620），杨涟与御史左光斗等协心建议，扶幼主熹宗正位，于时并称“杨左”。天启间，拜左副都御史，激扬讽议，尝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魏党恨之入骨。天启五年（1625），被魏党诬陷下狱，死狱中。有《杨大洪集》。本传见《明史》。

[2]微时：地位卑微的时候。楚：指中国湖北和湖南。这里特指湖北。

[3]科试：明清时各省学政周历各地府州巡回考试欲应乡试的生员，称科试。

[4]含哺（bǔ）：口中含饭。哺，口中所含食物。

[5]嗒然自丧：自感灰心沮丧。

[6]鬲：通“膈”。胸腹间的隔膜。

[7]病块：中医学说认为因积食不化所致胸腹闷满结块之症，即痞症。

[8]录遗才：指参加录遗考试以取得参加乡试资格。明清时，秀才在乡试前需先参加科试，考在一、二等及三等前十名者，得录名参加乡试。其在三等十名以下，及因故未试之秀才与在籍之贡、监生等，可以再次参加录科考试，取中者亦得参加乡试。以上规定随朝代更迭略有不同。

[9]醵（jù）：凑钱。

[10]三弄笛：三度吹笛或吹奏三阕。弄，奏乐或乐曲的一段、一章。

[11]哑（yā）然：叹词。表示惊讶，惋惜。

[12]堛（bì）然：象声词，犹言“噼”地一声。堛，本义为土块。

【译文】

杨涟先生，号大洪，他还没有发达的时候，已经是楚地很有名的读书人，因此，自以为很了不起。参加科试后，听到有人传报考取者名单，当时他正在吃饭，口中含着饭出去问：“有我杨某人吗？”答：“没有。”他非常沮丧，咽下口中饭时，便噎了一下，于是成了病，噎得他很是痛苦。朋友们劝他去参加录遗考试，杨大洪担心没钱去考，大家就凑了十两银子送给他，他才勉强启程了。一天夜里，他梦见有人告诉他说：“前面路上有人能治好你的病，你最好苦苦求他。”临别，那人又赠他一首诗，诗中有“江边柳下三弄笛，抛向江心莫叹息”一句。第二天，在路上，果然看见一位道士坐在柳树下，杨大洪便上前拜见，请求他给治病。道士笑着说：“先生误会了，我哪里能治病呢？请我吹几首曲子倒可以。”于是拿出笛子吹起来。杨大洪想起梦中的情景，更加恳切地求道士为他治病，且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给了道士。道士接过银子，便扔到江里面去了。杨大洪因为这些银子来之不易，叹惜一声，觉得很可惜。道士说：“你对此不能释怀吗？银子在江边，请你自己去拿吧。”杨大洪到江边一看，银子果然在那里。越发觉得神奇，便称呼道士为神仙。道士随便一指，说：“我不是神仙，那边神仙来了。”骗得杨大洪回头去看时，道士用力一拍杨大洪的脖子说：“真俗！”杨大洪被这么一拍，张口出声，喉咙里吐出一个东西，“噼”地一声落在地上，俯下身子把它弄破，见红血丝里包着的饭还没消化，病好像消失了。回头一看，道士已经无影无踪了。

异史氏曰：公生为河岳，没有日星[13]，何必长生乃为不死哉！或以未能免俗，不作天仙，因而为公悼惜。余谓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圣贤，解者必不议予说之傎也[14]。

【注释】

[13]生为河岳，没有日星：指杨涟生前死后，其浩然正气经天纬地，受人景仰。宋文天祥《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14]傎：同“颠”。谓颠倒事理。

【译文】

异史氏说：杨公生为河岳，没有日星，何必要长生不死呢！有的人因为他未能免俗，没能做天上的神仙，而感到惋惜。我说，天上多一个仙人，不如世上多一个贤人，理解我的人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说法是偏狂的。

查牙山洞

【题解】

本篇与其说是一篇游记，不如说是一篇探险类的散文。

探险散文的亮点是险，本篇正是在这点上做足了文章。探险之前，人是“数辈”，“三人受灯”。下到洞口，“两人馁而却退”。探险结尾，一人洞中遇险，先后四人参加救援，也只有一个勇者“始健进”。探险人在查牙山洞中可谓前后左右，怪怪奇奇，处处险境，步步惊心。作者边写景致，边写心理，奇与景物的壮美同现，险与探险人的恐惧共存。高潮则是探险人发现女尸，由“旁瞩”而“渐审”，由“骇极”而“存想”，终于在“以火近脑”后，“似有口气嘘灯，灯摇摇无定，焰庌黄，衣动掀掀。复大惧，手摇颤，灯顿灭。忆路急奔”，结束了探险。探险以失败告终，留下遗憾，却正因为“所恨未穷其底”，给读者留下无穷遐思。

章丘查牙山[1]，有石窟如井，深数尺许。北壁有洞门，伏而引领望见之[2]。会近村数辈九日登临[3]，饮其处，共谋入探之。三人受灯，缒而下。

【注释】

[1]章丘：县名。明清时代属济南府，即今山东章丘。查牙山：乾隆《章丘县志》作“杈枒山”，在县东界。

[2]引领：伸颈远望。

[3]九日登临：重九登高。

【译文】

章丘的查牙山中，有一个石洞像一口井一样，有几尺深。山洞北壁上有个洞门，人趴在地上伸着脖子就能看见。恰好附近村子里有几个人，九月九日登高那天，坐在洞边喝酒，一块儿商量着要进洞去看看。于是，三个人带着灯火，顺着放下来的绳子到了洞里。

洞高敞与夏屋等[4]，入数武，稍狭，即忽见底。底际一窦[5]，蛇行可入[6]。烛之，漆漆然暗深不测。两人馁而却退[7]，一人夺火而嗤之，锐身塞而进[8]。幸隘处仅厚于堵[9]，即又顿高顿阔，乃立，乃行。顶上石参差危耸，将坠不坠。两壁嶙嶙峋峋然[10]，类寺庙中塑，都成鸟兽人鬼形，鸟若飞，兽若走，人若坐若立，鬼罔两示现忿怒[11]，奇奇怪怪，类多丑少妍。心凛然作怖畏，喜径夷[12]，无少陂[13]。逡巡几百步，西壁开石室，门左一怪石鬼，面人而立，目努[14]，口箕张[15]，齿舌狞恶，左手作拳，触腰际，右手叉五指，欲扑人。心大恐，毛森森以立。遥望门中有爇灰[16]，知有人曾至者，胆乃稍壮，强入之。见地上列碗盏，泥垢其中，然皆近今物，非古窑也[17]。旁置锡壶四，心利之，解带缚项系腰间[18]。即又旁瞩，一尸卧西隅，两肱及股四布以横[19]。骇极。渐审之，足蹑锐履[20]，梅花刻底犹存[21]，知是少妇。人不知何里，毙不知何年。衣色黯败，莫辨青红，发蓬蓬，似筐许乱丝，黏着髑髅上[22]，目、鼻孔各二，瓠犀两行，白巉巉[23]，意是口也。存想首颠当有金珠饰[24]，以火近脑，似有口气嘘灯，灯摇摇无定，焰庉黄[25]，衣动掀掀。复大惧，手摇颤，灯顿灭。忆路急奔，不敢手索壁，恐触鬼者物也。头触石，仆，即复起，冷湿浸颔颊[26]，知是血，不觉痛，抑不敢呻。坌息奔至窦[27]，方将伏，似有人捉发住，晕然遂绝。

【注释】

[4]夏屋：大屋。

[5]窦：洞。

[6]蛇行：匍匐爬行。

[7]馁：气馁，失去勇气。

[8]锐身：挺身。喻勇于承担。

[9]堵：墙。

[10]嶙嶙峋峋：怪石重叠高耸的样子。

[11]鬼罔两：鬼怪。罔两，即魍魉，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精怪。示现：显现。

[12]径夷：道路平坦。

[13]无少陂（pō）：没一点斜坡。陂，斜坡。

[14]努：突起，突出。

[15]箕：用竹篾、柳条或铁皮等制成的扬去糠麸或清除垃圾的器具。

[16]爇（ruò）灰：烧的灰。

[17]古窑：指古代陶瓷器皿。

[18]项：此指锡壶颈部。

[19]肱：手臂。

[20]锐履：尖足女鞋。

[21]梅花刻底：指纳有梅花的鞋底。粗线刺纳使其图案鲜明，叫做刻。

[22]髑髅（dú lóu）：死人的头骨。

[23]巉巉（chán）：瘦削峭拔的样子。

[24]首颠：头顶。

[25]焰庌黄：灯光暗淡。庌黄，黄中透红之色。

[26]颔颊：脸和下巴。颔，下巴。颊，面颊。

[27]坌（bèn）息：喘着粗气。

【译文】

洞的高低大小如同一座大房子，走进去几步后，稍窄一些，忽然发现到了洞底。洞底还有一个洞，爬着可以进去。用灯烛照着，漆黑一片，深浅难测。其中两个人胆怯了便退了回去，另一个人夺过灯火嘲笑他们，大着胆子把身子塞着挤了进去。幸亏狭窄处只有一堵墙厚，挤过后马上又高又宽起来，于是这个人站起来往前走。石洞顶部岩石参差耸立，摇摇欲坠。两壁岩石重叠高耸，很像寺庙中的雕塑，都是些鸟兽人鬼的形象，鸟好像在飞，兽好像在跑，人似坐似立，鬼怪则显示出愤怒的样子，奇奇怪怪的，其中丑陋的多，美丽的少。这人心中冷嗖嗖的，感到害怕，可喜的是路很平，很少有坡。慢慢地走了几百步后，西边洞壁上有一个敞开的石室，门左边有一个怪石鬼，面对着人站在那里，瞪着眼，张着簸箕般的嘴，牙齿和舌头狰狞可怕，左手握成拳，放在腰间，右手叉开五指，好像要抓人。这人心里非常害怕，寒毛都竖了起来。远远地望见石门里面有些烧过的灰，知道有人曾到过这里，胆子才稍壮了些，勉强走进去。只见地上放着一些碗和杯子，里面积满了尘垢，但是能看出来这些东西都是现代的，而非古代的。旁边放着四个锡酒壶，这人想要拿走，便解开带子系在壶颈上，挂在腰间。随后又向旁边看，有一具尸体躺在西边墙角处，四肢叉开横放着。这人惊骇极了。慢慢细看，只见尸体脚穿尖鞋，鞋底梅花还在，知道是个年轻妇女。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衣服的颜色都褪掉了，分不清青红，头发乱蓬蓬的，像筐里装的乱丝，粘在头骨上，眼睛和鼻子各有两个孔，牙齿两排，白森森的，想是嘴了。这人心想，尸体头顶上应该有金银珠宝首饰，便把灯火靠近头部，却好像有从口里吐出来的气吹灯，灯火摇摆不定，火焰昏黄，尸衣也掀动起来。这人又十分害怕，手便颤抖起来，灯一下子就灭了。他回想着来路，急忙往回跑，不敢用手扶石壁，唯恐摸到石头鬼怪。头碰到了石头，跌倒了，马上又爬起来，冷冷的湿乎乎的东西流了满脸，知道是血，却不觉得疼，也不敢呻吟。他喘着粗气跑到洞口，刚要趴下，似乎有人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拉住了，便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众坐井上俟久，疑之，又缒二人下。探身入窦，见发罥石上[28]，血淫淫已僵。二人失色，不敢入，坐愁叹。俄井上又使二人下，中有勇者，始健进，曳之以出。置山上，半日方醒，言之缕缕[29]。所恨未穷其底，极穷之，必更有佳境。后章令闻之[30]，以丸泥封窦[31]，不可复入矣。

【注释】

[28]罥（juàn）：缠绕。

[29]言之缕缕：叙述详尽。

[30]章令：章丘知县。

[31]丸泥：泥团。

【译文】

其他的人坐在洞口等了很久，怀疑洞里出事了，又用绳子放了两个人下来。二人探身进洞，发现那人的头发缠绕在石头间，头上血流不止，已经昏死过去。二人大惊失色，不敢进去，坐在那里发愁。不久，上面又放下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勇敢的，才大胆地进去，把那人拉了出来。把他放在山上，半天后才醒过来，把他的遭遇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遗憾的是没有探到洞底，探到底一定会有更好的地方。后来章丘县令听说了这件事，下令用泥团封住了洞口，再不能进去了。

康熙二十六、七年间，养母峪之南石崖崩，现洞口，望之，钟乳林林如密笋。然深险，无人敢入。忽有道士至，自称锺离弟子[32]，言：“师遣先至，粪除洞府[33]。”居人供以膏火，道士携之而下，坠石笋上，贯腹而死。报令，令封其洞。其中必有奇境，惜道士尸解[34]，无回音耳。

【注释】

[32]锺离：锺离权。道教主流全真道祖师，名权，字云房，一字寂道，号正阳子，又号和谷子，汉咸阳人。后列为全真北宗第二祖。亦为道教传说中的八仙之一。

[33]粪除：打扫卫生。《左传·昭公三年》：“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

[34]尸解：道教对于死的婉称或神化。《后汉书·王和平传》李贤等注云：“尸解者，言将登仙，假托为尸以解化也。”

【译文】

康熙二十六七年间，养母峪南面的石崖崩毁了，露出一个洞口，向里面看，钟乳石密密麻麻地像竹笋一样。然而，洞口又深又险，没有人敢进去。忽然有个道士来了，自称是锺离的弟子，说：“师傅派我先来清理洞府。”村民们给他提供了灯火，道士便拿着下去了，跌在石笋上，被石笋刺穿肚子死了。有人报告了县令，县令封了这个洞。这个洞里一定有奇异的景观，可惜道士死了，没有得到探洞的回音。

安期岛

【题解】

长山刘鸿训与淄川蒲松龄地域相近，年代衔接。刘鸿训出使朝鲜不仅圆满地完成了政治外交重任，还成功地扮演了文化使者的角色，加深了中朝之间的文化交流，在当日当地都是赫赫大事，一定存有许多有趣的传说，本篇大概就是依据相关传闻写成的。令人遗憾的是，虽然在文学描写上本篇不乏出色，如何垠所言：“写岛中景致，飘飘欲仙”，但“世外人岁月不知，何解人事？”问以却老术，曰：“此非富贵人所能为者”等描写，却依然停留在汉唐神仙之说上，即使朝鲜国王所赠镜子“蛟宫龙族，历历在目”，也仍然是古镜的传说。

长山刘中堂鸿训[1]，同武弁某使朝鲜[2]。闻安期岛神仙所居[3]，欲命舟往游。国中臣僚佥谓不可[4]，令待小张。盖安期不与世通，惟有弟子小张，岁辄一两至。欲至岛者，须先自白。如以为可，则一帆可至，否则飓风覆舟。逾一二日，国王召见。入朝，见一人，佩剑，冠棕笠，坐殿上，年三十许，仪容修洁。问之，即小张也。刘因自述向往之意，小张许之，但言：“副使不可行。”又出，遍视从人，惟二人可以从游。遂命舟导刘俱往。

【注释】

[1]长山刘中堂鸿训：刘鸿训，字默承，号青岳，山东长山人。明万历四十年（1612）举人，四十一年（1613）进士，由庶吉士授编修。天启六年（1626），以迕魏忠贤，斥为民。崇祯间，尝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进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务。崇祯七年（1634），卒于代州戍所。《明史》有传。

[2]武弁：武官。弁，低级武官。据《明史》载，刘鸿训出使朝鲜是在泰昌元年（1620）的二月。“神、光二宗相继崩，颁诏朝鲜。甫入境，辽阳陷。朝鲜为造二洋舶，从海道还。沿途收难民，舶重而坏。跳浅沙，入小舟，飘泊三日夜，仅得达登州报命”。

[3]安期岛：传说仙人安期生所居的海岛。安期生，一名安期，人称“千岁翁”、“安丘先生”。琅琊人，师从河上公，是秦汉期间燕齐方士活动的代表人物。传说他得太丹之道、三元之法，羽化登仙，驾鹤仙游，或在玄洲三玄宫，被奉为上清八真之一，其仙位或与彭祖、四皓相等。

[4]佥（qiān）：皆，都。

【译文】

长山人刘鸿训中堂，与武官某出使朝鲜。听说安期岛是神仙住的地方，便想坐船去游历一番。朝鲜国中的官员都说不可以去，让他等候小张。原来安期岛与世间没有来往，只有神仙的弟子小张，每年往返一两次。要去岛上的人，必须先向小张说明。如果小张认为可以，那么就会一帆风顺地到达，否则就会有飓风把船吹翻。过了一两天，国王召见刘中堂。入朝，看见一个人佩着剑，戴着棕笠，坐在殿堂上，年纪大约三十，容貌端正整洁。一问，这人就是小张。刘中堂于是向小张说明了想去安期岛的心愿，小张答应了，只是说：“你的副官不能去。”又出了大殿，挨个查看他的随从，只有两个人可以跟着去。于是命令船引导刘中堂等人和他一起去安期岛。

水程不知远近，但觉习习如驾云雾，移时已抵其境。时方严寒，既至，则气候温煦，山花遍岩谷。导入洞府，见三叟趺坐[5]。东西者见客入，漠若罔知[6]，惟中坐者起迎客，相为礼。既坐，呼茶。有僮将盘去。洞外石壁上有铁锥，锐没石中[7]，僮拔锥，水即溢射，以盏承之，满，复塞之。既而托至，其色淡碧。试之，其凉震齿。刘畏寒不饮。叟顾僮颐示之[8]。僮取盏去，呷其残者[9]，仍于故处拔锥，溢取而返，则芳烈蒸腾，如初出于鼎。窃异之。问以休咎，笑曰：“世外人岁月不知，何解人事？”问以却老术[10]，曰：“此非富贵人所能为者。”刘兴辞[11]，小张仍送之归。既至朝鲜，备述其异。国王叹曰：“惜未饮其冷者，是先天之玉液，一盏可延百龄。”

【注释】

[5]趺（fū）坐：盘腿打坐。

[6]罔知：不知。罔，不。

[7]锐没石中：锥尖插在石孔中。锐，尖。

[8]颐示：谓以下巴的动向示意而指挥人。

[9]呷（xiā）：吸饮。

[10]却老：不老，长生。

[11]兴辞：起身告辞。

【译文】

不知行了多少里水路，只觉风声习习，如腾云驾雾，不久就到了安期岛境内。当时正是寒冬，到了岛上，却气候温暖，山花开满山谷。小张引导他们进到洞中，见到三位老人盘腿而坐。东西两位见到客人来，好像不知道一样，只有坐在中间的起身迎客，与客人相互施礼。坐定后，叫人送茶。只见有个小僮拿着盘子走出去。洞外石壁上有个铁锥，刃尖没在石头中，小僮拔起铁锥，水马上射了出来，用杯子去接，接满后，又塞上。然后把水托着送进来，水色浅绿。试着喝了一小口，凉得冰牙。刘中堂怕冷没喝。老头回头示意了小僮一下。小僮把杯子拿去，喝了杯中剩下的水，仍然到原处拔下锥子，装满了回来，这杯则香气四溢，热气腾腾，好像刚出锅一样。刘中堂心中感到奇怪。他请教自己的富贵祸福，老人笑着说：“世外人连何年何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知道人间的事呢？”问他长寿的办法，他说：“这不是富贵的人所能办到的。”刘中堂起身告辞，小张仍然送他返回。回到了朝鲜后，刘中堂详细叙述了见到的奇人奇事。国王感叹说：“可惜你没喝那杯冷茶，这水是先天的玉液，一杯便可延长百年的寿命。”

刘将归，王赠一物，纸帛重裹[12]，嘱近海勿开视。既离海，急取拆视，去尽数百重，始见一镜，审之，则蛟宫龙族，历历在目。方凝注间，忽见潮头高于楼阁，汹汹已近[13]。大骇，极驰，潮从之，疾若风雨。大惧，以镜投之，潮乃顿落。

【注释】

[12]重裹：多层包裹。

[13]汹汹：波涛汹涌的样子。

【译文】

刘中堂将要回国，国王赠他一件东西，用纸和帛一层一层地包着，嘱咐他离海近时不要打开看。刚离开海，他急忙拿出来拆开看，剥去几百层纸帛，才见到一面镜子，一看，镜中龙宫水族，历历在目。正注视着，忽然发现海潮的水头已经高过楼台殿阁，汹涌逼近。刘中堂惊骇极了，使劲跑，潮水也追过来，快得如刮风下雨。刘中堂更加害怕，把镜子投向海潮，潮水才一下子退掉了。

沅俗

【题解】

《沅俗》和同卷的《澂俗》一样，都是记载少数民族地区民俗的。由于当时资讯不发达，难免传闻失实，骇人听闻，但以蒲松龄的浪漫性格和好奇精神，对于“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的传闻，他有闻必录，诉之笔端，往往混淆了小说素材和正式的民俗采风之间的区别。

李季霖摄篆沅江[1]，初莅任，见猫犬盈堂，讶之。僚属曰：“此乡中百姓瞻仰风采也[2]。”少间，人畜已半，移时，都复为人，纷纷并去。一日，出谒客，肩舆在途。忽一舆夫急呼曰：“小人吃害矣[3]！”即倩役代荷[4]，伏地乞假。怒诃之，役不听，疾奔而去。遣人尾之。役奔入市，觅得一叟，便求按视。叟相之曰[5]：“是汝吃害矣。”乃以手揣其肤肉[6]，自上而下力推之，推至少股，见皮内坟起[7]，以利刃破之，取出石子一枚，曰：“愈矣。”乃奔而返。后闻其俗有身卧室中，手即飞出，入人房闼[8]，窃取财物。设被主觉，絷不令去，则此人一臂不用矣[9]。

【注释】

[1]李季霖：李鸿霔（zhù），字季霖，号厚馀。其先长山人，曾祖徙居新城。顺治十一年（1654）举人，康熙三年（1664）进士。历内阁中书舍人，刑部浙江司员外郎，以丁父忧去。康熙二十五年（1686）起复，旋任云南元江府知府，“劝农兴学，属邑称治”。传见康熙《新城县志》及民国《重修新城县志》、《元江府志》。摄篆：代理官职，掌其印信。因印信刻以篆文，故名。沅江：应为元江，指云南元江府。此处“摄篆沅江”，为蒲松龄误记。李季霖所任职非代理沅江县令，而是任云南元江府知府。

[2]瞻仰风采：见面、认识的敬辞。瞻仰，怀着崇高的敬意看。

[3]吃害：遭到伤害。

[4]倩（qìng）：请。代荷：代替抬。

[5]相：观察，看视。

[6]揣：用手触摸、探测。

[7]坟（fèn）起：隆起，鼓起。

[8]房闼（tà）：卧房，寝室。闼，房门。

[9]不用：不听使用，残废。

【译文】

李季霖代理沅江县令，刚上任，看见猫狗挤满了衙门，很吃惊。属官说：“这是本地的百姓，来瞻仰您的风采。”不多时，衙门里已经一半是人，一半是猫狗，再过一会儿，都变回人，纷纷离开了。一天，李季霖出去拜见客人，乘轿子走在路上。忽然一个轿夫着急地叫着：“我受伤害了！”立刻请别人帮他抬轿，跪在地上请假。李季霖生气地骂他，轿夫不听，急忙地跑了。李季霖派人跟着他。只见轿夫跑进市场，找到一个老头，便求他给看看。老头看着他说：“你是受伤害了。”于是用手摸着轿夫的皮肉，从上往下用力推，推到小腿，从皮里鼓起一个小包，用快刀割破它，取出一枚石子，说：“好了。”轿夫才又跑了回来。后来又听说沅江的风俗中，有身子躺在家中，手却能飞出去的，飞到别人家里，偷别人的财物。如果被主人发现，抓住这只手不让它回去，那么这个人的一只手臂就不再中用了。

云萝公主

【题解】

本篇由两个部分组成。如冯镇峦所言：“前半天仙化人，后半罗刹度世。亦雅亦俗，俗不伤雅。”

前半部分写安大业与云萝公主的婚姻，虽然包含许多情节，诸如云萝公主下棋，饮酒，治家，借腹生子，归宁返家，安大业与袁大用的交往，吃官司被诬，考中举人，云萝公主作为上层贵家少女的形象相当有特色，但集中表达的思想是“急之而反以得缓，天下事大抵然也”。“人生合离，皆有定数，撙节之则长，恣纵之则短也”。

后半部分写云萝公主的两个孩子的生活。大器及第孝友，可弃无赖赌博。由于云萝公主预先为可弃娶了泼辣能干的侯女加以制伏，可弃历经磨难，终于悔过，改行为善。侯女与可弃之间的家庭打斗写得有声有色，直到可弃“年七旬，子孙满前，妇犹时捋白须，使膝行焉”令人引俊不禁。附则中的两个故事也都是写妇女以泼辣之行相夫持家。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赞叹说：“悍妻妒妇，遭之者如疽附于骨，死而后已，岂不毒哉！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苟得其用，瞑眩大瘳，非参、苓所能及矣。”

用小说来表达哲学思想和世俗道理是本篇的突出特色，在这些方面可以看做是《聊斋志异》对于先秦诸子散文中的小说因素的继承和发展。

安大业，卢龙人[1]。生而能言，母饮以犬血，始止。既长，韶秀[2]，顾影无俦[3]，慧而能读，世家争婚之。母梦曰：“儿当尚主[4]。”信之。至十五六，迄无验，亦渐自悔。一日，安独坐，忽闻异香。俄一美婢奔入，曰：“公主至。”即以长毡贴地，自门外直至榻前。方骇疑问，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映照四堵。婢即以绣垫设榻上，扶女郎坐。安仓皇不知所为，鞠躬便问：“何处神仙，劳降玉趾[5]？”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此圣后府中云萝公主也。圣后属意郎君，欲以公主下嫁，故使自来相宅。”

【注释】

[1]卢龙：县名。地处河北东北部，明清时属永平府，即今河北卢龙。

[2]韶秀：美好秀丽。

[3]无俦：无人能比。俦，比，相比。

[4]尚主：娶公主为妻。《史记·李斯列传》：“诸男皆尚秦公主。”《集解》引韦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娶。”

[5]玉趾：对人脚步的敬称。《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

【译文】

安大业，卢龙县人。他生下就会说话，母亲给他喝狗血，才止住。长大后，风流俊秀，无人可以相比，聪明又爱读书，名门大家争着要和他结亲。他母亲做了个梦，梦中人告诉她：“你儿子命该娶公主为妻。”母亲相信了。到了十五六岁，这个梦也没有应验，他母亲自己渐渐感到懊悔了。一天，安大业独自坐在房中，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不一会儿，一个美丽的丫环跑进来，说：“公主到。”立刻把长长的毛毡铺在地上，自门外一直铺到床前。安大业正在惊疑之间，只见一个女郎扶着丫环的肩进来了，美丽的容貌和鲜亮的衣服，立即照亮了四壁。丫环把一个绣垫放在床上，扶着女郎坐下。安大业仓皇之间不知该做什么，鞠着躬便问：“是哪里来的神仙，劳您降临此地？”女郎微笑着，用衣袖掩着嘴。丫环说：“这是圣后府中的云萝公主。圣后看中了你，想把公主下嫁给你，因此让公主自己来看看住处。”

安惊喜，不知置词，女亦俯首，相对寂然。安故好棋，楸枰尝置坐侧[6]。一婢以红巾拂尘，移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与粉侯孰胜[7]？”安移坐近案，主笑从之。甫三十馀着[8]，婢竟乱之，曰：“驸马负矣！”敛子入盒，曰：“驸马当是俗间高手，主仅能让六子。”乃以六黑子实局中[9]，主亦从之。主坐次，辄使婢伏坐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则更一婢右伏。又两小鬟夹侍之，每值安凝思时，辄曲一肘伏肩上。局阑未结[10]，小鬟笑云：“驸马负一子。”进曰：“主惰，宜且退。”女乃倾身与婢耳语。婢出，少顷而还，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适主言居宅湫隘[11]，烦以此少致修饰，落成相会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12]，不宜建造，月后吉。”女起，生遮止，闭门。婢出一物，状类皮排[13]，就地鼓之，云气突出，俄顷四合，冥不见物，索之已杳。母知之，疑以为妖。而生神驰梦想，不能复舍。急于落成，无暇禁忌，刻日敦迫[14]，廊舍一新。

【注释】

[6]楸枰：棋盘。因多用楸木制成，故名。

[7]粉侯：对帝王女婿的美称。三国时，魏国何晏面如傅粉，娶魏公主，得赐爵列侯。后世因称皇帝的女婿为粉侯。《续资治通鉴·宋哲宗绍圣四年》：“俗谓驸马都尉为粉侯。”

[8]着（zhāo）：下围棋放棋子一枚叫一着。

[9]实：充实，放。局：棋盘。

[10]局阑未结：棋终未结算胜负。阑，终。结，结算。

[11]湫（jiǎo）隘：低湿狭小。

[12]犯天刑：星相家选择日子的术语。意谓触犯上天的禁忌，不吉利。

[13]皮排：鼓动吹气的皮囊，古称“橐籥”。

[14]刻日敦迫：规定日期，极力督促。敦，促。迫，逼。

【译文】

安大业又惊又喜，不知道说什么好，公主也低着头，两人都默默无语。安大业一向爱下围棋，棋盘常放在自己座位旁边。一个丫环用红手巾拭去灰尘，把棋盘挪到桌子上，说：“公主平日很爱下棋，不知与驸马下起来谁能赢？”安大业挪到桌子旁边坐下，公主笑着跟过来。刚刚下了三十多子，丫环竟把棋子搅乱了，说：“驸马输了！”便收起棋子放在盒中，说：“驸马应当是人间下棋高手，公主只能让六个子。”于是把六颗黑子放在棋盘中，公主也就依从了她。公主坐着时，就让一个丫环趴在座位下，把脚踩在她背上，如果她左脚踩在地上，就换一个丫环趴在右边承受她的右脚。又有两个小丫环在左右服侍着，每当安大业凝神思考时，公主就曲着肘子放在小丫环肩上。棋下完还没有结算胜负，小丫环就笑着说：“驸马输了一子。”丫环上前说：“公主累了，该回去了。”公主侧身与丫环耳语了几句。丫环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把一千两银子放在床上，告诉安大业说：“刚才公主说，这宅院低湿狭窄，麻烦你用这些银子稍稍整修一番，等修完后再来相会。”另一个丫环说：“这个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房屋，下个月才是黄道吉日。”公主站起来，安大业拦住她，关了门，不肯让她走。只见一个丫环拿出一件很像鼓风皮囊的东西，就地鼓起来，一会就云气腾腾，刹那间充满了四周，昏暗得不见人影，再看公主，已经不见了。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怀疑是妖怪。但是安大业却日思夜想，不能舍弃。他急于把房子修起来，也不顾什么禁忌，规定日期日夜催促整修，终于把宅院修饰一新。

先是，有滦州生袁大用[15]，侨寓邻坊[16]，投刺于门。生素寡交，托他出，又窥其亡而报之[17]。后月馀，门外适相值，二十许少年也。宫绢单衣[18]，丝带乌履，意甚都雅。略与倾谈，颇甚温谨。悦之，揖而入。请与对弈，互有赢亏。已而设酒留连，谈笑大欢。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肴杂进，相待殷渥。有小童十二三许，拍板清歌，又跳掷作剧[19]。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负之。生以其纤弱，恐不胜，袁强之。僮绰有馀力，荷送而归。生奇之。次日，犒以金，再辞乃受。由此交情款密，三数日辄一过从[20]。袁为人简默[21]，而慷慨好施。市有负债鬻女者，解囊代赎，无吝色。生以此益重之。过数日，诣生作别，赠象箸、楠珠等十馀事[22]，白金五百，用助兴作。生反金受物，报以束帛[23]。

【注释】

[15]滦州：州名。后视同县，清属永平府管辖，即今河北滦县。

[16]侨寓：外地暂住。邻坊：邻街。坊，城市街市里巷。

[17]又窥其亡而报之：又乘着他外出而去回访他。仍是有意不相会面。亡，出外，不在家。《论语·阳货》：“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

[18]宫绢：宫中所用之丝绢。

[19]跳掷作剧：奔腾跳跃表演节目。剧，指魔术杂技等类曲艺。

[20]过从：往来。

[21]简默：沉默寡言。

[22]象箸：象牙筷子。楠珠：伽南香木制作的成串念珠，为念佛记数用具。事：件，样。

[23]束帛：帛五匹为一束。

【译文】

先前，有位滦州的书生名叫袁大用，暂住在安大业家的邻街，曾多次送名帖来拜访安大业。安大业平时很少与人交往，推托不在家，没有接见，又乘袁大用不在家时去回访。后来又过了一个多月，俩人恰好在门外相遇，袁大用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他穿着一身宫绢做的衣服，头扎丝带，脚穿黑鞋，举止很是风雅。安大业和他谈了几句话，就感到他很有教养。安大业非常喜欢他，就请他进屋。俩人下了几盘棋，互有胜负。接着摆酒设宴招待他，两个人谈得十分欢洽。第二天，袁大用邀请安大业到他家去，拿出山珍海味来招待他，十分周到。袁家有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子，在席前击板清唱，又跳跃表演节目，以助酒兴。安大业喝得酩酊大醉，不能自己回家，袁大用便叫这小童背着安大业回去。安大业看小童单薄瘦弱，怕他背不动，但袁大用一定要他背。那小童背起他来，力气绰绰有馀，把他送回了家。安大业非常惊奇。第二天，安大业给他赏钱，小童推辞再三，才接过去。从此，安大业和袁大用的交往愈加密切起来，隔三两天，便要来往一次。袁大用为人沉静寡言，又大方好施舍。有一次见到市上有一个因欠债卖女儿的，他便毫不吝啬地拿出钱来代为还债。因此，安大业更加敬重他。过了几天后，袁大用到安大业家中来告别，赠送安大业象牙筷子、楠木珠等十几件贵重的礼物，又送了五百两银子帮助安大业修建宅院。安大业接受了礼物，送回了银子，同时回赠些绢帛作为谢礼。

后月馀，乐亭有仕宦而归者[24]，橐赀充牣[25]。盗夜入，执主人，烧铁钳灼，劫掠一空。家人识袁，行牒追捕[26]。邻院屠氏，与生家积不相能[27]，因其土木大兴，阴怀疑忌。适有小仆窃象箸，卖诸其家，知袁所赠，因报大尹[28]。尹以兵绕舍，值生主仆他出，执母而去。母衰迈受惊，仅存气息，二三日不复饮食。尹释之。生闻母耗，急奔而归，则母病已笃[29]，越宿遂卒。收殓甫毕，为捕役执去。尹见其年少温文，窃疑诬枉，故恐喝之。生实述其交往之由。尹问：“何以暴富？”生曰：“母有藏镪[30]，因欲亲迎，故治昏室耳。”尹信之，具牒解郡。邻人知其无事，以重金赂监者，使杀诸途。

【注释】

[24]乐亭：县名。清初为滦州属县，今河北乐亭。

[25]充牣（rèn）：丰满，充实。

[26]行牒：官府发出公文。

[27]积不相能：一向不和睦。积，久。

[28]大尹：对县令的敬称。古时县令也称县尹。

[29]笃：深，沉重。

[30]藏镪（qiǎng）：收藏的很多银子。镪，银子或银锭。

【译文】

过了一个多月，乐亭县有一个卸职回家的大官，带回大量搜刮来的金钱。有一天夜晚，强盗闯入他家中，抓住这个官员，用烧红的铁钳子烫他，把所有的钱财抢掠一空。这家的仆人认识袁大用，官府便下了通缉令，追捕袁大用。安家的邻居有个姓屠的，与安家素来不和，看到安家大兴土木，修造宅院，心里暗暗怀疑忌妒。恰好安家有一个小仆人偷出象牙筷子，卖给了屠家，姓屠的得知这双筷子是袁大用送的，便向官府告了安大业。县官派兵包围了安家，正赶上安大业带着仆人外出，官兵便把安大业的母亲抓了去。安母年老多病，受了这样一场惊吓，就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两三天不吃不喝。县官看到这样，便把她放回家去。安大业在外面听到母亲被捕的凶信，急忙奔回家，但安母已经病重，隔了一宿就死了。他把母亲刚收殓完，官府捕役便把他抓了去。县官见安大业年轻，温文尔雅，怀疑他是被人陷害诬告，故意吓唬他，让他从实招来。安大业就如实说出他与袁大用交往的经过。县官又问：“你家怎么突然富裕起来了？”安大业回答说：“我母亲原有些积蓄，因为要娶亲了，所以她便拿出来给我修造婚房。”县官相信了他所说的话，把口供记录在案，要将他押送到府里去。姓屠的得知安大业没有事，便用了一大笔钱买通押送的差人，让他们在半路上杀害安大业。

路经深山，被曳近削壁，将推堕之。计逼情危[31]，时方急难，忽一虎自丛莽中出，啮二役皆死，衔生去。至一处，重楼叠阁，虎入，置之。见云萝扶婢出，凄然慰吊[32]：“妾欲留君，但母丧未卜窀穸[33]。可怀牒去，到郡自投，保无恙也。”因取生胸前带，连结十馀扣，嘱云：“见官时，拈此结而解之，可以弭祸[34]。”生如其教，诣郡自投。太守喜其诚信，又稽牒知其冤，销名令归。至中途，遇袁，下骑执手，备言情况。袁愤然作色，默不一语。生曰：“以君风采，何自污也？”袁曰：“某所杀皆不义之人，所取皆非义之财。不然，即遗于路者，不拾也。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邻，岂可留在人间耶！”言已，超乘而去[35]。生归，殡母已，柴门谢客[36]。忽一夜，盗入邻家，父子十馀口，尽行杀戮，止留一婢。席卷赀物，与僮分携之。临去，执灯谓婢：“汝认之：杀人者我也，与人无涉。”并不启关[37]，飞檐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词色甚厉。生上堂握带，且辨且解，宰不能诘，又释之。

【注释】

[31]计逼情危：阴谋逼近，情势危急。

[32]慰吊：慰问。吊，慰问不幸者。

[33]未卜窀穸（zhūn xī）：没有安葬。窀穸，墓穴。

[34]弭祸：平息灾祸。

[35]超乘（chèng）：跳跃上车。此指飞身上马。

[36]柴（zhài）门谢客：关门不接待客人。柴，杜塞。《庄子·天地》：“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

[37]启关：开门。关，门闩。

【译文】

他们经过一座大山，安大业被差人拉到陡峭的山崖旁，准备将他推下去。正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候，忽然有一只老虎从草丛中奔出来，咬死了两个差人，叼着安大业离开了。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楼阁重重叠叠，老虎走进去，把安大业放在里面。只见云萝公主扶着丫环走出来，悲凄地慰藉他说：“我想把你留下，但你母亲去世还未安葬。你可以拿着押解你的公文，到府里衙门自首，保你没事。”于是，取下安大业胸前的带子，连着结了十多个扣子，嘱咐他说：“见官时，拿起这些结把它们解开，就能消除灾祸。”安大业按着公主的嘱咐，到府衙自首。太守很满意他的诚实，又查看了他的公文，知道他是冤枉的，便撤销了他的罪名，放他回家。安大业在回家的路上，恰好遇到袁大用，就下马和袁大用握手相见，详细地叙说了自己的不幸遭遇。袁大用十分气愤，却默默不说一句话。安大业说：“以你的仪表才华，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玷污自己呢？”袁大用说：“我所杀的都是不义之人，所取的都是不义之财。否则，即便是掉在路上的钱财，我也不会去捡。你对我的指教当然是好意，但是像你邻居姓屠的这种人，怎么能够让他留在人间！”说完，跳跃上马就走了。安大业回到家中，安葬了母亲之后，便闭门谢客。忽然有一夜，邻居家进了盗贼，父子十多口，全被杀光了，只留了一个丫环。盗贼席卷了屠家的财物，与小僮各拿一半。临走，强盗提着灯对丫环说：“你认清了：杀人的是我，与别人无干。”说完并不开门，飞檐走壁地离开了。第二天，丫环告到官府。县官怀疑安大业知道内情，又把他捉了去。县官十分严厉地审讯他。安大业到公堂上后，手里握着带子，一边辩解，一边解带子上的结，县官问不出什么，只好又把他放了。

既归，益自韬晦[38]，读书不出，一跛妪执炊而已。服既阕[39]，日扫阶庭，以待好音。一日，异香满院。登阁视之，内外陈设焕然矣[40]。悄揭画帘，则公主凝妆坐[41]，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数，遂使土木为灾[42]，又以苫块之戚[43]，迟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缓，天下事大抵然也。”生将出赀治具，女曰：“勿复须。”婢探椟[44]，肴羹热如新出于鼎[45]，酒亦芳冽[46]。酌移时，日已投暮，足下踏婢，渐都亡去。女四肢娇惰，足股屈伸，似无所着。生狎抱之。女曰：“君暂释手。今有两道，请君择之。”生揽项问故。曰：“若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笫之欢，可六年谐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后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女曰：“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数也。”因使生蓄婢媪，别居南院，炊爨纺织，以作生计。北院中并无烟火，惟棋枰、酒具而已。户常阖，生推之则自开，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人作事勤惰，女辄知之，每使生往谴责，无不具服。

【注释】

[38]韬晦：把锋芒收敛起来，深藏不露。韬，掩蔽。

[39]服既阕（què）：服丧期满以后。阕，尽。

[40]焕然：光彩照人的样子。

[41]凝妆：盛妆。

[42]土木：兴建宅舍。指上文“犯天刑”。

[43]苫（shān）块之戚：丧亲之悲。《仪礼·既夕礼》：“居倚庐，寝苫枕块。”苫，草荐。块，土块。古时居父母之丧，以草荐为席，以土块为枕。

[44]椟（dú）：木狘，木匣。

[45]鼎：古代炊器。

[46]芳冽：芳香而清醇。

【译文】

回到家里，安大业愈发规规矩矩，闭门勤奋读书，只留了一名跛脚的老太婆给他做饭。母亲的丧期满了之后，他就天天打扫庭院，以等待公主到来的好消息。一天，一股奇异的香气充满庭院。安大业登上阁楼一看，家中里里外外陈设已经焕然一新。他悄悄打开画帘，见公主盛装端坐在那里，急忙上前拜见。公主挽着他的手说：“你不相信天数，偏要兴土木，才招来了灾祸，又为了给母亲守丧，使我们的好事推迟了三年：这是求快反而慢了，世间的事情大多都是这样的。”安大业准备出钱去置办酒宴，公主说：“不用麻烦。”只见一个丫环把手伸到柜子里，端出菜和汤，都热气腾腾的像新出锅的一样，酒也十分芳香清澈。他们喝了一阵子，太阳落山了，公主脚下踏着的丫环也都渐渐离开了。公主四肢娇懒，两腿一会曲一会伸，好像没有地方放。安大业亲热地去抱她。公主说：“你先把手放开。现在有两条路，请你选择。”安大业搂着公主的脖子问是什么路。公主说：“我们如果做棋酒上的朋友，可以有三十年相聚的日子；如果做床笫之欢，就只有六年的欢聚。你选哪一种？”安大业说：“六年后再商量吧。”公主于是不说话，便与安大业做了夫妻。公主说：“我本来就知道你是难于免俗的，这也是天数。”公主让安大业蓄养了丫环仆妇，单独在南院居住，每天让她们做饭、纺织，来维持生活。公主住的北院不动烟火，只有棋盘、酒具一类的东西。北院门常关着，安大业来了，一推就自己开了，别人则进不去。然而，南院人做事是勤快还是懒惰，公主都能知道，每次叫安大业过去责备他们，他们没有不服气的。

女无繁言[47]，无响笑，与有所谈，但俯首微哂。每骈肩坐[48]，喜斜倚人。生举而加诸膝，轻如抱婴。生曰：“卿轻若此，可作掌上舞[49]。”曰：“此何难！但婢子之为，所不屑耳。飞燕原九姊侍儿，屡以轻佻获罪，怒谪尘间，又不守女子之贞[50]，今已幽之[51]。”阁上以锦？？布满[52]，冬未尝寒，夏未尝热。女严冬皆着轻縠[53]，生为制鲜衣，强使着之，逾时解去，曰：“尘浊之物，几于压骨成劳！”

【注释】

[47]繁言：多话。

[48]骈肩：并肩。

[49]掌上舞：谓体态轻盈，能舞于掌上。汉伶玄《赵飞燕外传》称，汉成帝皇后赵飞燕“家有彭祖分脉之书，善行气术，而纤便轻细，舞之翩然，人谓之飞燕”。

[50]不守女子之贞：据《赵飞燕外传》载，赵飞燕在入宫之前和入宫之后都与别的男人私通。

[51]幽：幽闭，囚禁。

[52]：疑是“襜”字之讹。襜，帷幕。

[53]縠（hú）：丝织的绉纱。

【译文】

公主说话不多，也不大声嬉笑，安大业与她说些什么，她总是低着头微笑。每当肩并肩坐在一起时，喜欢斜倚在安大业身上。安大业把她抱起放在自己膝上，轻得像抱个婴儿。安大业说：“你这么轻，可以跳掌上舞了。”公主说：“这有什么难的！但这是丫环们做的事，我是不屑做的。飞燕原来是我九姐的侍女，多次以轻佻获罪，九姐生气，把她降罚到人间，她又不守女子的贞节，现在她已经被关起来了。”公主住的阁楼上放满了锦缎做的帷幕，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公主在寒冬里也只穿一件薄薄的纱衣，安大业给她做了件鲜艳华丽的衣服，强迫她穿上，过一会儿她就脱下来，说：“这种尘世间的不干不净的东西，压在骨头上，几乎压出病来了。”

一日，抱诸膝上，忽觉沉倍曩昔，异之。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种矣。”过数日，颦黛不食，曰：“近病恶阻[54]，颇思烟火之味[55]。”生乃为具甘旨，从此饮食遂不异于常人。一日曰：“妾质单弱，不任生产。婢子樊英颇健，可使代之。”乃脱衷服衣英[56]，闭诸室。少顷，闻儿啼，启扉视之，男也。喜曰：“此儿福相，大器也[57]！”因名大器。绷纳生怀，俾付乳媪，养诸南院。女自免身[58]，腰细如初，不食烟火矣。忽辞生，欲暂归宁。问返期，答以“三日”。鼓皮排如前状，遂不见。至期不来。积年馀，音信全渺，亦已绝望。生键户下帏[59]，遂领乡荐。终不肯娶，每独宿北院，沐其馀芳。一夜，辗转在榻，忽见灯火射窗，门亦自辟，群婢拥公主入。生喜，起问爽约之罪。女曰：“妾未愆期[60]，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诩，告以秋捷[61]，意主必喜。女愀然曰：“乌用是傥来者为[62]！无足荣辱，止折人寿数耳。三日不见，入俗幛又深一层矣[63]。”生由是不复进取。过数月，又欲归宁，生殊凄恋。女曰：“此去定早还，无烦穿望[64]。且人生合离，皆有定数，撙节之则长[65]，恣纵之则短也。”既去，月馀即返。

【注释】

[54]恶（è）阻：肠胃不佳，不思饮食。指怀孕厌食。

[55]烟火之味：人间饮食。道家以屏除谷食作为修养成仙之道，称人世间的饮食为烟火。

[56]衷服：贴身内衣。

[57]大器：有大前途，成大气候的人。

[58]免身：分娩。免，通“娩”。

[59]键户下帏：指闭门苦读。键户，闩门。下帏，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

[60]愆（qiān）期：耽误，过期。

[61]秋捷：考中举人。乡试于秋季举行，所以称秋闱。

[62]傥（tǎng）来者：无意得来或非本分所得的东西。指功名富贵。《庄子·缮性》：“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

[63]俗幛：指妨碍修道的世俗贪欲。

[64]穿望：切盼，望穿眼睛的意思。

[65]撙（zǔn）节：节制，控制。《礼记·曲礼》：“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孙希旦《集解》：“有所抑而不敢肆谓之撙，有所制而不敢过谓之节。”

【译文】

一天，安大业把公主抱在膝上，忽然觉得比平时重了一倍，很吃惊。公主笑着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这里面有个俗种了。”又过了几天，公主皱着眉头，不爱吃东西，说：“我近来厌食，很想吃些人间的东西。”安大业于是为她做了精美的饭菜，从此公主便和普通人一样饮食。一天，公主说：“我身体柔弱，负担不了分娩。丫环樊英很健壮，可以让她代替我。”于是脱了内衣给樊英穿上，把她关在屋里。不一会儿，就听见婴儿的哭声，开门一看，生了个男孩。公主高兴地说：“这个孩子长得很有福相，将来一定能成大器！”因此给孩子起名叫大器。公主把孩子包裹好，放到安大业怀里，叫他交给奶妈，在南院抚养。公主自分娩以后，腰和以前一样细，又不再吃人间的食物了。一天，公主忽然向安大业告别，说想暂时回娘家去看看。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回答说“三天”。又像以前一样鼓起皮囊，腾起云雾不见了。到了归期也不见她回来。过了一年多，音信全无，安大业已经绝望了。他紧闭家门，认真读书，最终考中了举人。但他始终不肯再娶，每晚自己住在北院，以沐浴公主的馀芳。一天晚上，安大业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看见灯火照射在窗户上，门也自动打开了，一群丫环拥着公主走了进来。安大业高兴地起来，埋怨她失约。公主说：“我没有失约，天上才过了两天半呀。”安大业得意洋洋地向公主夸耀，说自己在秋天的乡试中考中了举人，心想公主肯定会高兴。可是，公主却伤心地说：“你何必追求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这事谈不上什么荣耀和耻辱，只是减损人的寿命罢了。三天不见，你陷入世俗的泥潭又深了一层。”安大业从此就不再追求功名了。过了几个月，公主又要回娘家，安大业十分悲伤留恋。公主说：“这次去一定早回来，不用你盼望很久。况且人生的离合，都是有定数的，节约用就长些，随意用就短。”公主离去，一个多月就回来了。

从此一年半岁辄一行，往往数月始还，生习为常，亦不之怪。又生一子，女举之曰：“豺狼也！”立命弃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弃。甫周岁，急为卜婚[66]。诸媒接踵[67]，问其甲子[68]，皆谓不合。曰：“吾欲为狼子治一深圈，竟不可得，当令倾败六七年，亦数也。”嘱生曰：“记取四年后，侯氏生女，左胁有小赘疣[69]，乃此儿妇。当婚之，勿较其门地也[70]。”即令书而志之。后又归宁，竟不复返。

【注释】

[66]卜婚：古代婚姻结合需要占卜吉凶。《仪礼·士昏礼》：“宾执雁，请问名；主人许，宾入授。”郑玄注：“问名者，将归卜其吉凶。”

[67]接踵：一个接着一个。踵，脚后跟。

[68]甲子：指生辰八字。星命术士以人出生的年、月、日、时为四柱，配合干支，合为八字，用以推算命运好坏。

[69]赘疣：皮肤上长的肉瘤。

[70]门地：即门第。

【译文】

从此，公主一年半载就回去一次，往往几个月才回来，安大业习以为常，也不觉得奇怪。又生了一个儿子，公主举着他说：“这是个豺狼！”马上叫人扔掉他。安大业不忍心，就留下来抚养，取名叫可弃。可弃刚满周岁，公主就急着给他定亲。陆续来了很多媒人，公主问了生辰八字，都说不合。公主说：“我想给这个小狼找一个深圈，竟然找不到，该当被他败家六七年，这也是天数啊。”公主嘱咐安大业说：“你要记住，四年后，有个姓侯的人家会生个女儿，左胁有个小赘疣，她就是可弃的媳妇。一定要把她娶过来，不要计较她家的门第高低。”说完，还让安大业把这件事写下来记住。后来，公主又回娘家，从此就没有再回来。

生每以所嘱告亲友。果有侯氏女，生有疣赘，侯贱而行恶，众咸不齿，生竟媒定焉。大器十七岁及第，娶云氏，夫妻皆孝友。父钟爱之。可弃渐长，不喜读，辄偷与无赖博赌，恒盗物偿戏债[71]。父怒，挞之，卒不改。相戒堤防，不使有所得。遂夜出，小为穿窬。为主所觉，缚送邑宰。宰审其姓氏，以名刺送之归。父兄共絷之，楚掠惨棘[72]，几于绝气。兄代哀免，始释之。父忿恚得疾，食锐减。乃为二子立析产书，楼阁沃田，悉归大器。可弃怨怒，夜持刀入室，将杀兄，误中嫂。先是，主有遗袴，绝轻耎[73]，云拾作寝衣。可弃斫之，火星四射，大惧，奔去。父知，病益剧，数月寻卒。可弃闻父死，始归。兄善视之，而可弃益肆。年馀，所分田产略尽，赴郡讼兄。官审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绝。又逾年，可弃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兄忆母言，欲急为完婚。召至家，除佳宅与居[74]。迎妇入门，以父遗良田，悉登籍交之[75]，曰：“数顷薄产，为若蒙死守之[76]，今悉相付。吾弟无行，寸草与之，皆弃也。此后成败，在于新妇。能令改行，无忧冻饿，不然，兄亦不能填无底壑也[77]。”

【注释】

[71]戏债：赌债。戏，博戏。指赌博。

[72]惨棘：严刻峻急。指鞭打严酷。棘，通“亟”。

[73]耎：同“软”。

[74]除：打扫。

[75]登籍：造册登记。

[76]若：你。蒙死：冒死。

[77]无底壑：无底洞。《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译文】

安大业经常把公主的嘱咐告诉亲戚朋友。果然有家姓侯的，女儿生下来就有赘疣，姓侯的贫穷低贱，品行不好，大家都看不起他，安大业终于还是定了这门亲事。大器十七岁中了举人，娶了云家的女儿，夫妻都对父亲孝顺，对弟弟友爱。父亲非常喜欢他们。可弃渐渐长大，不爱读书，却偷偷与一些无赖闲人赌博，常常从家里偷出东西还赌债。父亲很生气，就打他，他也始终不改。家里人都互相告诫要提防他，不让他在家里偷到东西。于是，他便夜里跑出去，到别人家去偷盗。被主人发觉后，绑起来送到了官府。县官一审问他的姓名，便用自己的名帖把他送回家去。父亲和哥哥一起把他绑起来，大业把他痛打一顿，几乎快断气了。兄长代他向父亲求饶，父亲才放了他。父亲因为这件事气得得了病，饭量大减。于是便给两个儿子立下分家的文书，楼房、好田都分给了大器。可弃因此又怨又气，夜里拿着刀进哥哥的屋子，准备杀了哥哥，却误砍到嫂子身上。先前，公主留下一条裤子，十分轻软，云氏拿来做了睡衣。可弃一刀砍上去，火星四射，吓得他跑了出来。父亲知道了这件事，病更重了，过了几个月就死了。可弃听说父亲死了，才回到家。哥哥对他很好，而他却愈加放肆。一年多，他所分的田产就差不多花光了，他就到官府里去控告哥哥。县官很了解可弃的为人，就把他责备了一顿，赶出了衙门。兄弟之间从此断绝了往来。又过了一年，可弃已经二十三岁，侯家的女儿也十五岁了。哥哥记起母亲的话，准备赶紧给可弃完婚。他把可弃叫到家里来，打扫了一所好房子让他住。把新媳妇迎进门后，大器把父亲留下的好田，都登记在册交给她，说：“这几顷薄田，是我拼命留下来的，现在全都交给你。我兄弟品行不好，就是一寸草给了他，他也会丢光。此后家业的兴败，都在你身上了。你能让他改过自新，就不愁吃穿，不然，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侯虽小家女，然固慧丽，可弃雅畏爱之，所言无敢违。每出，限以晷刻[78]，过期，则诟厉不与饮食，可弃以此少敛。年馀，生一子。妇曰：“我以后无求于人矣。膏腴数顷，母子何患不温饱，无夫焉，亦可也。”会可弃盗粟出赌，妇知之，弯弓于门以拒之。大惧，避去。窥妇入，逡巡亦入。妇操刀起，可弃返奔，妇逐斫之[79]，断幅伤臀，血沾袜履。忿极，往诉兄，兄不礼焉，冤惭而去。过宿复至，跪嫂哀泣，求先容于妇，妇决绝不纳。可弃怒，将往杀妇，兄不语。可弃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态，实不敢归也。”使人觇之，已入家门。兄始色动，将奔赴之，而可弃已坌息入。盖可弃入家，妇方弄儿，望见之，掷儿床上，觅得厨刀。可弃惧，曳戈反走[80]，妇逐出门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诘之。可弃不言，惟向隅泣，目尽肿。兄怜之，亲率之去，妇乃纳之。俟兄出，罚使长跪，要以重誓[81]，而后以瓦盆赐之食。自此改行为善。妇持筹握算，日致丰盈，可弃仰成而已[82]。后年七旬，子孙满前，妇犹时捋白须，使膝行焉。

【注释】

[78]晷刻：日晷与刻漏。古代的计时仪器。这里指代时间。

[79]逐：追。斫（zhuó）：砍。

[80]曳戈反走：拖着兵器反身逃跑。走，跑。

[81]要（yāo）以重誓：逼着对方发重誓。要，要挟。

[82]仰成：仰首等待成功。比喻坐享其成。

【译文】

侯氏虽然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却贤惠美丽，可弃对她又爱又怕，从不敢违背她的吩咐。每次可弃外出，都限定时间，不按时回来，就大骂一顿不给饭吃，可弃因此行为稍有收敛。婚后一年多，侯氏生了一个儿子。她说：“我以后不用求人了。有几顷好地，我们母子不愁吃不饱穿不暖，没有丈夫也行。”有一次，可弃偷了粮食出去赌博，侯氏知道了，就拉着弓箭在门口等着不让他进门。可弃吓得急忙逃走。偷偷地看老婆进去了，才畏畏缩缩地进了家门。侯氏拿起一把刀，可弃转身就跑，侯氏追着砍他，一刀划破衣服，伤了臀部，血都流到了袜子和鞋里。可弃气得要命，到哥哥那里去告状，哥哥不理他，他只好满脸羞愧地走了。过了一天，他又来到哥哥家，跪在嫂子面前伤心哭泣，请求嫂子为他说合，先让他回家去，可是侯氏坚决不肯收留他。可弃大怒，要回去杀了侯氏，哥哥也不劝阻。可弃气得操起矛枪径直跑出去。嫂子吓坏了，要去阻拦，哥哥使了个眼色，让她别管。等他走了，哥哥才说：“他这是故意做样子给我们看，其实他不敢回家。”嫂子不放心，派人偷偷去看，说他已经进了家门。哥哥才有些害怕，准备马上过去，这时，可弃却喘着粗气回来了。原来，可弃进了家门，侯氏正在逗儿子玩，一看见他，就把孩子扔到床上，找了把厨刀。可弃一看，吓得拖着矛枪转身就逃，侯氏一直把他赶出门外才回去。兄长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又故意问他。可弃不说话，只对着墙角哭，眼睛都哭肿了。哥哥可怜他，亲自领着他回家，侯氏才接纳了。等到哥哥一走，侯氏就罚他长跪，逼他发重誓，然后用瓦盆盛饭给他吃。自此以后，可弃改恶向善了。侯氏主持着家务，家业一天比一天兴旺，可弃只是坐享其成而已。后来，他活到七十多岁，都儿孙满堂了，侯氏还时常揪着他的白胡子，让他跪着走。

异史氏曰：悍妻妒妇，遭之者如疽附于骨[83]，死而后已，岂不毒哉！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84]，苟得其用，瞑眩大瘳[85]，非参、苓所能及矣[86]。而非仙人洞见脏腑[87]，又乌敢以毒药贻子孙哉！

【注释】

[83]疽（jū）：一种毒疮。

[84]砒：砒霜。毒药。附：附子，又名“乌头”，别名“草乌”、“乌药”等。叶茎有毒，根尤剧。可入药。但因炮制或煎法不当，或用量过大，容易引起中毒。

[85]瞑（mián）眩：饮烈性药而引起的头晕目眩。大瘳（chōu）：病愈。《书·说命》：“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意谓不用重药猛药，不可以彻底治愈疾病。

[86]参、苓：人参和茯苓。均为滋补温和之药。

[87]洞见脏腑：喻看透本质。

【译文】

异史氏说：悍妻妒妇，遇到她们就如同骨头上长了毒疮，只有死了才能摆脱，这不是太毒了吗！然而，砒霜、附子是天下最毒的东西，如果用得恰到好处，虽使人头晕目眩但能治好大病，这种效果是人参、伏苓所不能比的。如果不是仙人洞察明白，又怎么敢把毒药留给子孙呢！

章丘李孝廉善迁，少倜傥不泥[88]，丝竹词曲之属皆精之。两兄皆登甲榜[89]，而孝廉益佻脱。娶夫人谢，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觅不得。后得之临清勾阑中[90]，家人入，见其南向坐，少姬十数左右侍，盖皆学音艺而拜门墙者也[91]。临行，积衣累笥[92]，悉诸妓所贻。既归，夫人闭置一室，投书满案。以长绳絷榻足，引其端自棂内出，贯以巨铃，系诸厨下。凡有所需，则蹑绳，绳动铃响，则应之。夫人躬设典肆[93]，垂帘纳物而估其直[94]，左持筹，右握管[95]，老仆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积致富。每耻不及诸姒贵。锢闭三年，而孝廉捷。喜曰：“三卵两成[96]，吾以汝为毈矣[97]，今亦尔耶？”

【注释】

[88]倜傥：洒脱，少拘束。不泥：不羁。泥，拘泥。

[89]登甲榜：指考中进士。科举时代，会试之榜称为甲榜。

[90]临清：州名。治所在今山东临清。勾阑：宋、元时期曲艺、杂剧、杂技等的演出场所。明清时也指妓院。

[91]拜门墙：拜师。《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92]笥（sì）：竹箱，竹制容器。

[93]躬设典肆：亲自开设当铺。

[94]纳物：指收受典当的物品。

[95]筹：筹码。代指算盘。管：毛笔。

[96]三卵两成：指李氏兄弟三人中有两人登甲榜成进士。

[97]毈（duàn）：生不出鸟的蛋。《淮南子·原道训》：“鸟卵不毈。”高诱注：“卵不成鸟曰毈。”借喻其科举无成。

【译文】

章丘李孝廉名善迁，年轻时风流倜傥不拘小节，吹拉弹唱词曲之类都很精通。他的两个兄弟都考中了进士，他却愈加放纵不拘。娶了一位姓谢的夫人，对他稍稍有些管制。他就从家里逃了出来，三年不回来，家人四处找也找不到。后来在临清的妓院中找到他，家人进去后，看见他面南而坐，十几个年轻女人在左右服侍他，都是向他学习说唱技艺的门徒。临回家时，他的衣服装满了好几箱子，都是这些妓女送给他的。回到家后，谢夫人把他关在一间屋子里，放了一桌子书。用一条长绳绑在床腿上，另一头从窗格子拉出去，拴上一个大铃铛，系在厨房里。他凡有需要，就踩绳子，绳动铃响，仆人便答应他。夫人亲自开设当铺，在帘子后面对典当的物品进行估价，左手拿着算盘，右手握着笔，老仆人在中间奔走。由此积蓄富有起来。但时常耻于不如妯娌们尊贵。把李善迁关了三年，终于也考上了进士。谢夫人高兴地说：“三个蛋孵化出两个，我以为你是个孵不成鸟的蛋，今天却也成了。”

又耿进士崧生，亦章丘人。夫人每以绩火佐读[98]，绩者不辍，读者不敢息也。或朋旧相诣，辄窃听之，论文则瀹茗作黍[99]，若恣谐谑，则恶声逐客矣。每试得平等[100]，不敢入室门，超等，始笑逆之。设帐得金，悉内献，丝毫不敢隐匿。故东主馈遗，恒面较锱铢。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销算良难也。后为妇翁延教内弟，是年游泮，翁谢仪十金，耿受榼返金[101]。夫人知之曰：“彼虽周亲[102]，然舌耕谓何也[103]？”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争，而心终歉焉，思暗偿之。于是每岁馆金，皆短其数以报夫人。积二年馀，得如干数。忽梦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数即满。”次日，试一临眺，果拾遗金，恰符缺数，遂偿岳。后成进士，夫人犹诃谴之。耿曰：“今一行作吏[104]，何得复尔？”夫人曰：“谚云：‘水长则船亦高[105]。’即为宰相，宁便大耶？”

【注释】

[98]绩火：纺织的灯火。

[99]瀹茗作黍：泡茶做饭。

[100]平等：明清时岁试或科试按成绩分为六等，给予赏罚。平等谓处于不赏不罚这一等级。

[101]榼（kē）：古代盛酒的器具。泛指盒一类的器物。

[102]周亲：最亲近的人。《书·泰誓》：“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孔传：“周，至也。言纣至亲虽多，不如周家之少仁人。”

[103]舌耕：旧时指教书谋生。晋王嘉《拾遗记·后汉》称贾逵门徒众多，“赠献者积粟盈仓。或云：逵非力耕所得，诵经口倦，世所谓舌耕也”。

[104]一行作吏：一经为官，指身份变化。行，从事。三国魏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

[105]水长则船亦高：意为水位升高，船身也随之浮起。比喻事物随着它所凭借的基础的提高而提高。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水长船高，泥多佛大。”

【译文】

耿崧生进士也是章丘人。夫人常用纺线的灯给他照明读书，纺织的人不停，读书的人也不敢休息。有朋友到家里来，夫人就偷偷听着，若是谈论文章就上茶做饭，若是无事闲谈就恶声恶气赶人走。耿生每次考试得了不赏不罚这一等，就不敢进家门，超过等级之上，夫人才笑着迎他。耿生在外设馆教学生得到的钱，都交给夫人，丝毫不敢隐藏。因此东家付钱时，他总是当面计较清楚钱数。有人笑话他，却不知道他报账时的难处。后来，他被岳父请去教授妻弟功课，那一年，妻弟就被录取进了学宫，岳父酬谢他十两银子，耿生接受了钱匣子把钱还了回去。夫人知道后，说：“虽然是至亲，但我们教书为的是什么呢？”赶他回去让他把钱拿回来。耿生不敢争辩，但心里始终感到歉意，便想暗中偿还岳父。于是每年教书的报酬，他都向夫人少报一点儿。积累了两年多，得了一些钱。忽然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明天去登高，钱数就够了。”第二天，他试着去登高望远，果然拾到了一笔钱，恰好是他缺的钱数，于是就还给了岳父。后来，耿生成了进士，夫人还是呵斥他。耿生说：“如今我已经做官了，你怎么还这样对我？”夫人说：“俗话说：‘水长则船亦高。’就是你做了宰相，难道就大过我不成？”

鸟语

【题解】

这是一篇用鸟语讽刺贪官的作品。用鸟语作素材编织小说，需要两个前提，其一是作者需要熟悉不同鸟类的叫声，有丰富的生活经历。其二是需要有超常的语言想象力，再把鸟语转译成近似的人语，加以组合，构成情节。本篇的鸟有黄鹂、皂花雀、鸭子、杜宇，而鸟语的转译几乎婉转乱真。

假如一开始就用鸟语讽刺贪官，本篇无非是短短的笑话而已。蒲松龄从黄鹂、皂花雀，层层写来，由远而近，最后写道人在邑令家做客，通过鸭子、杜宇的鸟语对于贪官的生活及其贪污、倒台的过程加以揶揄讽刺，就显出层次，有了曲折，具有了小说的意味。

中州境有道士[1]，募食乡村。食已，闻鹂鸣，因告主人使慎火。问故，答曰：“鸟云：‘大火难救，可怕！’”众笑之，竟不备。明日，果火，延烧数家，始惊其神。好事者追及之，称为仙。道士曰：“我不过知鸟语耳，何仙也！”适有皂花雀鸣树上，众问何语，曰：“雀言：‘初六养之，初六养之，十四、十六殇之。’想此家双生矣[2]。今日为初十，不出五六日，当俱死也。”询之，果生二子，无何并死，其日悉符。

【注释】

[1]中州：河南的古称。河南古为豫州，处于九州中间，故相沿称为中州。

[2]双生：孪生，双胞胎。

【译文】

河南境内有个道士，在村中化缘。吃完饭后，听到黄鹂叫，便告诉主人让他注意防火。问他为什么，他说：“鸟儿说：‘大火难救，可怕！’”众人都嘲笑他，竟然不防备。第二天，果然着了火，大火漫延，烧了好几家，众人才惊服道士的神明。爱凑热闹的人追上他，称他为神仙。道士说：“我不过是懂得鸟语罢了，哪里是什么神仙！”正好有只皂花雀在树上叫，众人问它说什么，道士说：“这鸟说：‘初六生的，初六生的，十四十六就死。’推想这家生了双生子。今天是初十，不出五六日，应当都会死的。”众人一打听，果然有一家生了一对男孩，不久又都死了，生死的日子与道士说的一样。

邑令闻其奇，招之，延为客[3]。时群鸭过，因问之，对曰：“明公内室[4]，必相争也。鸭云：‘罢罢！偏向他！偏向他！’”令大服，盖妻妾反唇[5]，令适被喧聒而出也。因留居署中，优礼之。时辨鸟言，多奇中[6]。而道士朴野，肆言辄无所忌[7]。令最贪，一切供用诸物，皆折为钱以入之。一日方坐，群鸭复来，令又诘之，答曰：“今日所言，不与前同，乃为明公会计耳[8]。”问：“何计？”曰：“彼云：‘蜡烛一百八，银朱一千八[9]。’”令惭，疑其相讥。道士求去，令不许。逾数日，宴客，忽闻杜宇[10]。客问之，答曰：“鸟云：‘丢官而去。’”众愕然失色。令大怒，立逐而出。未几，令果以墨败[11]。呜呼！此仙人儆戒之，而惜乎危厉熏心者[12]，不之悟也。

【注释】

[3]延：请，引进。

[4]明公：对位尊者的敬称。明，贤明。内室：家庭内部。指妻妾。

[5]反唇：争吵。

[6]奇中（zhòng）：预言与实况贴合得神奇。

[7]肆言：任情直言。

[8]会计：计算，合计。

[9]银朱：银硃，矿物名。为正赤色粉末。可入药，亦可作颜料，供官府朱批用。

[10]杜宇：杜鹃鸟的别名。

[11]以墨败：因贪赃而丢官。墨，贪污受贿，不廉洁。《左传·昭公十四年》：“贪以败官为墨。”注：“墨，不洁之称。贪欲而败其官守，谓之污墨。”

[12]危厉熏心：谓履凶险之事，使人忧苦。指县令醉心于贪欲，遂蹈危履险。危、厉同义，谓凶险。熏心，谓忧苦如受熏灼。《易·艮》：“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

【译文】

县令听说了道士的神奇，就把他招来，请他做客。这时有一群鸭子走过，县令就问他，鸭子在叫什么，道士回答：“大人的屋里人，一定在争吵。鸭子说：‘算了，算了！偏向她！偏向她！’”县令十分佩服，原来县令的妻子和妾在吵嘴，他被吵得不耐烦就出来了。于是，县令就把道士留在衙门中，十分恭敬地招待他。道士不时地辨别鸟语，多数都说中了。然而，道士质朴，说话随便无所顾忌。这个县令最贪财，一切地方上供给衙门的物品，他都折算成钱装入自己腰包。一天，县令和道士刚坐下，一群鸭子又走过来，县令又问它们说什么，道士回答说：“今天说的，和以前不一样，它们是在替您算账。”问：“算什么？”答：“它们说：‘蜡烛一百八，银硃一千八。’”县令一听很羞惭，疑心是道士故意讥笑他。道士就请求离开这里，县令不同意。过了几天，县令请客，忽然听见杜鹃鸟叫。客人问鸟叫什么，道士回答说：“鸟说：‘丢官而去。’”众人大惊失色。县令大怒，立刻把道士赶了出去。过了不多久，县令果然因为贪污被罢了官。唉！这些都是仙人的警告，可惜那些心中迷乱的人不肯醒悟啊。

齐俗呼蝉曰“稍迁[13]”，其绿色者曰“都了”。邑有父子，俱青、社生[14]，将赴岁试[15]，忽有蝉集襟上。父喜曰：“稍迁[16]，吉兆也。”一僮视之，曰：“何物稍迁，都了而已[17]。”父子不悦。已而果皆被黜。

【注释】

[13]齐：指今山东北部和河北东南部地域，原春秋战国齐地。

[14]青、社生：指被黜降为青衣的生员及被罚发社的生员，是对岁、科考试劣等者的处分。明清时代秀才的襕衫法定用玉色布帛即蓝衫，青衣指由蓝衫改着青衫。发社指由县学降入乡社学。岁、科两试（主要是岁试）行六等黜陟法，其考在五等者，附生降青衣，青衣发社；考在六等者，廩膳生十年以上及入学未及六年者，皆发社。

[15]岁试：学政到任的第一年为岁考，第二年为科考，凡府、州、县之附生、增生、廪生皆需应考。

[16]稍迁：意谓“稍见（或逐步）升迁”的谐音，故认为是吉兆。

[17]都了：意谓“全部了结，完了”。了，完了。因与绿色的蝉名谐音，故被认为是凶兆。

【译文】

齐地的人习惯把蝉叫做“稍迁”，其中有一种绿色的叫“都了”。县里有父子俩，都是读书人，两个人将要去参加岁考，忽然有蝉落在衣襟上。父亲高兴地说：“稍迁，是好兆头。”一个书僮看了看，说：“什么稍迁，是都了罢了。”父子俩很不高兴，后来，果然都没考中。

天宫

【题解】

本篇大概是根据《晋书》后妃传中惠贾皇后的故事衍化而来的。写一个仪容秀美的男子酒后莫名其妙失踪，竟然是被富豪之家的妇女假冒神仙劫掠去当性奴，遣返后不敢声张。从政治的意义上，故事是讽刺历代权贵之家的荒淫无耻。从生理学的意义上，则告诫了所有广泛霸占性资源的权贵，丑闻的出现是不可避免的——“伧楚之帷薄固不足羞，而广田自荒者，亦足戒已！”并不只是影射严世蕃一家而已。

郭生，京都人[1]，年二十馀，仪容修美。一日薄暮，有老妪贻尊酒，怪其无因，妪笑曰：“无须问，但饮之，自有佳境。”遂径去。揭尊微嗅，洌香四射[2]，遂饮之。忽大醉，冥然罔觉。及醒，则与一人并枕卧。抚之，肤腻如脂，麝兰喷溢，盖女子也。问之，不答，遂与交。交已，以手扪壁，壁皆石，阴阴有土气，酷类坟冢。大惊，疑为鬼迷，因问女子：“卿何神也？”女曰：“我非神，乃仙耳。此是洞府。与有夙缘，勿相讶，但耐居之。再入一重门，有漏光处，可以溲便。”既而女起，闭户而去。久之，腹馁，遂有女僮来，饷以面饼、鸭臛[3]，使扪啖之。黑漆不知昏晓。无何，女子来寝，始知夜矣。郭曰：“昼无天日，夜无灯火，食炙不知口处。常常如此，则姮娥何殊于罗刹[4]，天堂何别于地狱哉！”女笑曰：“为尔俗中人，多言喜泄，故不欲以形色相见。且暗摸索，妍媸亦当有别，何必灯烛！”

【注释】

[1]京都：指明朝京城顺天府（北京）。

[2]洌香：香气清醇。

[3]鸭臛：鸭汤。臛，肉羹。

[4]罗刹，恶魔名。指丑妇。

【译文】

郭生是京都人，二十多岁，容貌俊美，一表人才。一天刚近黄昏，有一个老婆婆送来一尊酒，郭生感到奇怪，不知为什么无缘无故送酒来，老婆婆笑着说：“不用问，喝了它，自然会到好地方。”说完就走了。郭生揭开尊轻轻一闻，酒香四溢，于是就喝了。郭生喝完酒，忽然就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醒来，正和一个人并排躺着。他用手一摸，那人皮肤如油脂一般光滑，一阵麝兰香气飘过来，原来是个女子。郭生问她是谁，她不回答，便和她交合。交合完毕，郭生用手摸摸墙壁，墙壁都是石头的，阴森森的有泥土味，很像坟墓。郭生大吃一惊，疑心自己被女鬼迷惑了，于是问女子：“你是什么神呀？”女子说：“我不是神，是仙。这是洞府。我与你前世有缘，你不要吃惊，只安心住下就行了。再过一道门，有一个漏光的地方，可以方便。”然后女子就起身，关了门离开了。过了很久，郭生肚子饿了，便有小女仆送来面饼、鸭汤，让他摸索着吃下去。洞里黑漆漆的，分不清昼夜。不久，女子来睡觉，才知道是晚上了。郭生说：“白天不见天日，晚上没有灯火，吃东西不知道嘴在何处。常常这样，嫦娥和罗刹有什么区别，天堂和地狱有什么不同！”女子笑着说：“因为你是尘世中的人，爱说话，喜欢泄露秘密，所以不想让你见到我的样子。而且暗中摸索，也能区分出美丑，何必一定要点灯！”

居数日，幽闷异常，屡请暂归。女曰：“来夕与君一游天宫，便即为别。”次日，忽有小鬟笼灯入，曰：“娘子伺郎久矣。”从之出。星斗光中，但见楼阁无数。经几曲画廊，始至一处，堂上垂珠帘，烧巨烛如昼。入，则美人华妆南向坐[5]，年约二十许，锦袍眩目，头上明珠，翘颤四垂。地下皆设短烛，裙底皆照，诚天人也。郭迷乱失次[6]，不觉屈膝，女令婢扶曳入坐。俄顷，八珍罗列[7]，女行酒曰：“饮此以送君行。”郭鞠躬曰：“向觌面不识仙人，实所惶悔。如容自赎，愿收为没齿不二之臣[8]。”女顾婢微笑，便命移席卧室。室中流苏绣帐[9]，衾褥香软。使郭就榻坐。饮次，女屡言：“君离家久，暂归亦无所妨。”更尽一筹[10]，郭不言别。女唤婢笼烛送之，郭不言，伪醉眠榻上，抁之不动[11]。女使诸婢扶裸之。一婢排私处曰：“个男子容貌温雅，此物何不文也！”举置床上，大笑而去。女亦寝，郭乃转侧。女问：“醉乎？”曰：“小生何醉！甫见仙人，神志颠倒耳。”女曰：“此是天宫。未明，宜早去。如嫌洞中怏闷，不如早别。”郭曰：“今有人夜得名花，闻香扪干，而苦无灯烛，此情何以能堪？”女笑，允给灯火。漏下四点，呼婢笼烛抱衣而送之。入洞，见丹垩精工[12]，寝处褥革棕毡尺许厚[13]。

【注释】

[5]南向：面向南，尊者的位置。

[6]迷乱失次：神志迷乱，举止失措。失次，不知所措。

[7]八珍：泛指丰美的菜肴。

[8]没齿不二：终身不怀异心。没齿，老掉牙齿。

[9]流苏：用彩色丝线编织的沇子。此指绣帐垂饰。

[10]更尽一筹：一更已尽。一更，晚上7点至9点。筹，更筹，古代夜间报更的竹签。

[11]抁（yǎn）：推搡。

[12]丹垩精工：装饰绘画非常精致。丹，红色染料。垩，白粉。

[13]褥革棕毡：毛皮褥子和棕榈垫子。

【译文】

住了几天，郭生觉得非常烦闷，几次请求让他暂时回去。女子说：“明天与你一起去游览天宫，然后就和你分别。”第二天，忽然有个小丫环打着灯笼进来，说：“夫人等先生很久了。”郭生随着她出来。夜空星光之下，只见楼阁无数。经过几道画廊，才到了一处地方，堂上垂着珠帘，点着巨大的蜡烛，照得如同白昼。进去之后，就见到一位美人，穿着华丽的衣服，面向南坐着，年纪约二十岁左右，锦缎袍子耀人眼目，头上的明珠翘着在头四周颤动。地面上都放着短蜡烛，连女人的裙底都照亮了，真是天上的仙女。郭生眼花缭乱，不知所措，不觉要跪下行礼，女子让丫环把他扶起来，拉着他坐下。不久，珍馐美味摆满了桌子，女子劝酒说：“喝了这杯酒来为你送行。”郭生鞠躬说：“以前相会不识仙人的真面目，实在惶恐不安。如果仙人容我以赎前罪，愿意终生做你的忠实臣子。”女子回头望着丫环微笑，便命人把酒席移到卧室去。卧室里挂着流苏绣花帐子，被褥又香又软。女子让郭生坐在床上。饮酒时，女子几次说：“你离开家很久了，暂时回去也没关系。”一更已尽，郭生也不说告别。女子叫丫环打着灯笼送他走，郭生不说话，假装酒醉睡倒在床上，摇他也不动。女子叫几个丫环扶着他，给他脱了衣服。一个丫环握着他私处说：“这个男子看起来温文尔雅，这个东西为什么不文明！”抱着他放到床上，大笑着离开了。女子也上了床，郭生才转过身来。女子问：“醉了？”郭生说：“小生如何能醉！刚见仙人，神魂颠倒罢了。”女子说：“这是天宫。天不亮的时候，你该早点儿离开。如果嫌洞中烦闷，不如早些回去。”郭生说：“如今有人夜里得到了名花，闻着它的香气，摸弄它的枝干，却苦于没有灯火看不着它，这种感情怎么能受得了呢？”女子笑了，答应给他灯火。到了四更，女子叫丫环点上灯笼，抱着衣服送郭生进去。进了洞中，看见四周装饰十分精巧，睡觉的地方铺的棕革毡垫有一尺多厚。

郭解屦拥衾，婢徘徊不去。郭凝视之，风致娟好，戏曰：“谓我不文者，卿耶？”婢笑，以足蹴枕曰[14]：“子宜僵矣[15]！勿复多言。”视履端嵌珠如巨菽[16]。捉而曳之，婢仆于怀，遂相狎，而呻楚不胜。郭问：“年几何矣？”笑答云：“十七。”问：“处子亦知情乎？”曰：“妾非处子，然荒疏已三年矣。”郭研诘仙人姓氏，及其清贯、尊行[17]。婢曰：“勿问！即非天上，亦异人间。若必知其确耗，恐觅死无地矣。”郭遂不敢复问。次夕，女果以烛来，相就寝食，以此为常。

【注释】

[14]蹴：踢。

[15]僵：直。睡眠的谑称。

[16]巨菽：大颗豆粒。

[17]清贯、尊行：清、尊，敬词。贯，籍贯。行，排行。

【译文】

郭生脱了鞋进了被窝，丫环转来转去不肯离开。郭生仔细一看，这丫环风致美好，就开玩笑说：“说我不文明的，是你吗？”丫环笑了，用脚踢踢枕头说：“你该睡倒了！别再多说了。”郭生见她鞋端嵌着的珠子有如大豆粒。郭生抓住她一拉，丫环扑倒在他怀里，于是两人交合，而丫环呻吟着好像不胜痛楚。郭生问：“你多大了？”答：“十七。”问：“处女也知道男女之情吗？”答道：“我不是处女，只是有三年没做此事了。”郭生追问仙人的姓名及籍贯、排行。丫环说：“不要问了！既不是天上，也与人间不同。如果一定要知道她的真实情况，恐怕你要死无葬身之地了。”郭生于是不敢再问。第二天晚上，女子果然带着灯烛来，和郭生一起吃住，以后常常如此。

一夜，女入曰：“期以永好，不意人情乖沮[18]，今将粪除天宫，不能复相容矣。请以卮酒为别[19]。”郭泣下，请得脂泽为爱[20]。女不许，赠以黄金一斤、珠百颗。三盏既尽，忽已昏醉。既醒，觉四体如缚，纠缠甚密，股不得伸，首不得出。极力转侧，晕堕床下。出手摸之，则锦被囊裹，细绳束焉。起坐凝思，略见床棂[21]，始知为己斋中。时离家已三月，家人谓其已死。郭初不敢明言，惧被仙谴，然心疑怪之。窃间一告知交，莫有测其故者。被置床头，香盈一室，拆视，则湖绵杂香屑为之[22]，因珍藏焉。后某达官闻而诘之，笑曰：“此贾后之故智也[23]。仙人乌得如此？虽然，此事亦宜慎秘[24]，泄之，族矣[25]！”有巫尝出入贵家，言其楼阁形状，绝似严东楼家[26]。郭闻之，大惧，携家亡去。未几，严伏诛，始归。

【注释】

[18]乖沮：背离，相违。沮，终止，阻止。

[19]卮：杯。

[20]脂泽：脂粉、香膏之类化妆品。爱，念想。

[21]略见床棂：隐约望见卧榻和窗棂。

[22]湖绵：湖州向产优质丝绵，称湖绵。明宋应星《天工开物》：“湖绵独白净清化者，总缘手法之妙。”香屑：香料细末。

[23]贾后之故智：贾后的旧花招。据《晋书·后妃传》载，晋惠帝后贾南风性荒淫放恣，尝私洛南盗尉部某小吏，使人纳之簏箱中，车载入宫，诈云天上，供以好衣美食，与共寝处数夕，复赠以众物，放出。后小吏被疑盗窃，拘审对簿，事始暴露。

[24]慎秘：小心保密。

[25]族：灭族。

[26]严东楼：严世蕃，别号东楼，江西分宜人。明嘉靖间权奸严嵩之子，官至工部左侍郎。凭借父势，招权纳贿，豪奢淫纵。后被御史邹应龙弹劾，谪戍雷州，未至而返。又被南京御史林润劾以大逆，于嘉靖四十四年（1565）被诛。参见《明史·奸臣传》附本传。

【译文】

一天晚上，女子进来说：“本想与你长久相好，不料人情多变，今天要清扫天宫，不能再留你了。请以这杯酒作别。”郭生哭了，请求女子留件身上的东西作为纪念。女子不答应，送了他一斤黄金，一百颗珍珠。郭生喝了三杯酒后，突然醉倒了。再醒来，觉得四肢像被捆住了一样，缠得很紧，腿伸不了，头也伸不出来。郭生使劲儿转来转去，迷迷糊糊掉到了床下。伸手一摸，全身被锦被裹着，细绳捆绑。郭生坐起来后细回想，隐约望见床榻和窗户，才明白是在自己的书房里。这时，郭生离开家已经三个月了，家人以为他已经死了。郭生开始不敢说出自己的经历，害怕被仙人责罚，然而心中有很多怀疑。暗中告诉给他的好朋友，也没有人能猜出其中的奥妙。锦被放在他的床头，香气满屋，拆开一看，是湖棉掺杂香料做成的，于是珍藏了起来。后来，有一位大官听到这件事，就向郭生询问了经过，然后笑着说：“这是晋朝贾皇后用过的办法。仙人怎么能这样做呢？虽然如此，这件事也应该严守秘密，泄露出去，会株连家族的！”有个巫婆常常进出显贵之家，说那楼阁的形状，非常像严嵩的儿子严东楼家。郭生一听非常恐慌，带着家属逃走了。不久，听说严氏被朝廷处决，郭生一家才回来。

异史氏曰：高阁迷离[27]，香盈绣帐，雏奴蹀躞[28]，履缀明珠，非权奸之淫纵，豪势之骄奢，乌有此哉！顾淫筹一掷[29]，金屋变而长门[30]；唾壶未干[31]，情田鞠为茂草[32]。空床伤意，暗烛销魂[33]。含颦玉台之前[34]，凝眸宝幄之内[35]。遂使糟丘台上[36]，路入天宫；温柔乡中，人疑仙子。伧楚之帷薄固不足羞[37]，而广田自荒者[38]，亦足戒已！

【注释】

[27]迷离：模糊，隐约。

[28]雏奴：小丫环，年幼奴婢。蹀躞（dié xiè）：奔走给役的样子。

[29]淫筹：据明冯梦龙《情史》载，严世蕃以白绫汗巾为秽巾，每与妇人合，即弃其一，终岁计之，谓之淫筹。

[30]金屋变而长门：谓由受宠变为失宠。金屋，喻极华丽之屋。长门，汉宫名。据托名班固《汉武故事》载，汉武帝为太子时，长公主欲以其女阿娇配帝。帝曰：“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是为陈皇后。后因陈皇后无子及为巫蛊咒诅，被贬居长门宫。

[31]唾壶：据《情史》载，严世蕃以美婢口承痰唾，谓之香唾壶。

[32]情田鞠为茂草：即前丫环所谓“荒疏”。《诗·小雅·小弁》：“踧踧周道，鞠为茂草。”

[33]空床伤意，暗烛销魂：谓空床独守，孤灯长夜，令人伤心欲绝。

[34]含颦玉台：对镜伤怀。含颦，皱眉。玉台，谓玉镜台，即玉饰妆台。

[35]凝眸：目不转睛地看。眸，眸子，泛指眼睛。宝幄：精美的床帐。

[36]糟丘：积酒糟成丘。极言酿酒之多，谓纵酒荒淫。

[37]伧楚：魏晋南北朝时吴人对楚人的鄙称，意谓楚人荒陋鄙贱。严世蕃籍贯为江西分宜，于古为楚地，故借以鄙称之。帷薄：帷薄不修之省。谓家庭生活淫乱。

[38]广田自荒：广置田亩，任其荒芜。比喻盛蓄姬妾，而让她们独守空房。

【译文】

异史氏说：高高的楼阁朦朦胧胧，芬芳的气味充满绣花帐，年轻的奴仆小步徘徊，鞋子上缀着珍珠，不是权势显赫的奸臣淫逸放纵，豪家大族的骄奢，哪能有这样的排场！看淫筹一掷，金屋娇妻变为长门怨妇；唾壶还没有干，情感的田地已经长满了野草。独守空床，孤灯长夜，令人伤心欲绝。对镜伤怀，凝眸绣帐。于是使得凭借饮酒之台，路通天宫；温柔乡里，使人疑心是仙女。严氏的家丑不足为耻，而盛畜姬妾，却让她们独守空房的人，也足以以此为鉴戒！

乔女

【题解】

这是一篇颂扬丑女的小说。乔女虽然奇丑无比，“壑一鼻，跛一足”，但是封建社会所加给妇女的优秀品质她几乎占全了：“不事二夫，节也；图报知己，义也；锐身诣官，勇也；哭诉缙绅，智也；食贫不染，廉也；幼而抚之，长而教之，仁也，礼也。迨身既死，而犹能止其棺，斥其子，卒以遂其归葬之志，得为完人于地下。”（但明伦）除去封建的贞节外，她为孟生家庭所做的一切令人钦敬，在当今社会也属于完人。

在中国古代小说中，写丑女有才、有德、建功立业的作品并非没有，本篇的特殊之处在于赋予了孟生和乔女的知己之感上。而“知己之感，许之以身”，正是蒲松龄长期科举坎懔中所渴望的一种情感。

平原乔生[1]，有女黑丑，壑一鼻[2]，跛一足，年二十五六，无问名者[3]。邑有穆生，年四十馀，妻死，贫不能续，因聘焉[4]。三年，生一子。未几，穆生卒，家益索[5]，大困，则乞怜其母。母颇不耐之，女亦愤不复返，惟以纺织自给。有孟生丧偶，遗一子乌头，裁周岁，以乳哺乏人，急于求配，然媒数言，辄不当意。忽见女，大悦之，阴使人风示女[6]。女辞焉，曰：“饥冻若此，从官人得温饱，夫宁不愿？然残丑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孟益贤之，向慕尤殷[7]，使媒者函金加币[8]，而说其母。母悦，自诣女所，固要之[9]，女志终不夺。母惭，愿以少女字孟。家人皆喜，而孟殊不愿。居无何，孟暴疾卒，女往临哭尽哀。

【注释】

[1]平原：县名。位于山东西北部，属济南府。今为德州管辖。

[2]壑一鼻：鼻翼的一侧塌陷。壑，深沟。

[3]问名：议婚，提亲。

[4]聘：娶为妻子。

[5]索：萧索，衰败。

[6]风示：暗示，用言语示意。

[7]尤殷：更加恳切。殷，殷切。

[8]函金加币：封送银两缯帛，作为采礼。函，谓用拜盒装盛。币，缯帛。纳采所用礼品。

[9]固要（yāo）之：一再迫使女儿改嫁。要，强迫。

【译文】

平原县姓乔的读书人，有个女儿又黑又丑，还豁着鼻子，瘸了一条腿，二十五六岁了也没人来聘娶。城里有个姓穆的书生，四十多岁，妻子死了，家里贫穷无力续娶，就娶了乔家女儿。乔女过门三年，生了一个儿子。不久，穆生便故去了，家里更加贫穷，生活十分困难，乔女向自己母亲求助。母亲很不耐烦，乔女也很生气，不再回娘家，就靠纺线、织布来维持生活。有个姓孟的书生，死了妻子，留下一个儿子叫乌头，才满周岁，因为孩子没有奶吃，急着要续娶，但媒人向他提了几个，他都不满意。忽然见到乔女，非常高兴，暗中让人向乔女示意。乔女拒绝了，说：“我现在穷困到这个地步，嫁给官人可以得到温饱，哪能不愿意呢？然而我又残又丑，比不上别人，所能自信的只有品德了，但如果嫁了两个丈夫，连德也有亏了，那么，官人你看中我什么呢！”孟生愈发尊重她，思慕之情更深，便让媒人送上礼物和金钱去说服乔女的母亲。她母亲很高兴，亲自到女儿家，坚持让女儿答应下来，乔女坚决不嫁。母亲很羞愧，表示愿意把小女儿嫁给孟生。孟家人都很高兴，而孟生却不同意。过了不久，孟生突然得急病死了，乔女到孟家去吊丧，极尽哀思。

孟故无戚党[10]，死后，村中无赖，悉凭陵之，家具携取一空，方谋瓜分其田产。家人亦各草窃以去[11]，惟一妪抱儿哭帷中。女问得故，大不平。闻林生与孟善，乃踵门而告曰：“夫妇、朋友，人之大伦也[12]。妾以奇丑，为世不齿，独孟生能知我，前虽固拒之，然固已心许之矣。今身死子幼，自当有以报知己。然存孤易[13]，御侮难[14]，若无兄弟父母，遂坐视其子死家灭而不一救[15]，则五伦中可以无朋友矣[16]。妾无所多须于君[17]，但以片纸告邑宰，抚孤，则妾不敢辞。”林曰：“诺！”女别而归。林将如其所教，无赖辈怒，咸欲以白刃相仇。林大惧，闭户不敢复行。女听之数日寂无音，及问之，则孟氏田产已尽矣。女忿甚，锐身自诣官。官诘女属孟何人。女曰：“公宰一邑，所凭者理耳。如其言妄，即至戚无所逃罪；如非妄，即道路之人可听也。”官怒其言戆[18]，诃逐而出。女冤愤无以自伸，哭诉于搢绅之门。某先生闻而义之，代剖于宰。宰按之，果真，穷治诸无赖，尽返所取。

【注释】

[10]戚党：亲族戚属。

[11]草窃：趁乱窃取，小偷。《书·微子》：“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

[12]大伦：伦常之大端，大的伦理。

[13]存孤：保全、抚育孤儿。

[14]御侮：抵御欺辱。

[15]坐视：坐着观看。指漠视不管。

[16]五伦：即古人所谓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种人伦关系。

[17]须：期待。

[18]戆（gàng）：刚直而愚。《史记·汲郑列传》：“甚矣，汲黯之戆也。”

【译文】

孟生本来没有什么亲戚、族人，死后，村中无赖都乘机欺负孟家，把家具掠取一空，正商量着瓜分孟家的田产。家里的仆人也趁乱偷了东西跑了，只有一个老妈子抱着乌头在帐子里哭。乔女问明了原委，非常气不平。听说林生与孟生生前友好，就登门告诉林生说：“夫妇、朋友，是伦常之大端。我因为很丑陋，被世人瞧不起，只有孟生能看重我，从前虽然坚决拒绝了他，然而心已经许给他了。如今，孟生死了，孩子年幼，我自己觉得应当做些事来报答孟生的知己之恩。可是，收养孤儿容易，防止外人欺负很难，如果没有兄弟父母，于是就等着看他子死家亡而不去救，那么五伦之中可以用不着朋友这一项了。我没有更多的事麻烦您，只是请您写一张状子告到县里，抚养孤儿的事，我则不敢推辞。”林生说：“好！”乔女告别他回了家。林生准备按乔女所教的去办，村中的无赖们火了，都威胁他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林生十分害怕，关了门不敢再出去。乔女等了几天，毫无音信，等到一打听，孟家的田产已经分光了。乔女非常气愤，挺身而出到官中去告状。县令问乔女是孟生的什么人。乔女说：“您管理一个县，所凭的只是公理罢了。如果说的话是假的，就是至亲也逃脱不了罪名；如果不假，就是路边人的话也该听。”县令不高兴她说话太直，把她赶了出去。乔女气愤得无处申辩，就到当地大户人家去哭诉。有一位先生听到这件事，为她的义气而感动，代她向县令说明原委。县令一查，乔女说的果然是真的，于是追究了那些无赖的罪行，把他们夺去的产业都追了回来。

或议留女居孟第，抚其孤，女不肯。扃其户，使妪抱乌头，从与俱归，另舍之。凡乌头日用所需，辄同妪启户出粟，为之营办。己锱铢无所沾染，抱子食贫[19]，一如曩日。积数年，乌头渐长，为延师教读，己子则使学操作。妪劝使并读，女曰：“乌头之费，其所自有，我耗人之财以教己子，此心何以自明？”又数年，为乌头积粟数百石，乃聘于名族，治其第宅，析令归[20]。乌头泣要同居[21]，女乃从之，然纺绩如故。乌头夫妇夺其具，女曰：“我母子坐食，心何安矣？”遂早暮为之纪理，使其子巡行阡陌[22]，若为佣然。乌头夫妻有小过，辄斥谴不少贷[23]，稍不悛[24]，则怫然欲去[25]。夫妻跪道悔词，始止。未几，乌头入泮[26]，又辞欲归。乌头不可，捐聘币[27]，为穆子完婚。女乃析子令归。乌头留之不得，阴使人于近村为市恒产百亩而后遣之。

【注释】

[19]食贫：居贫。贫穷自守。《诗·卫风·氓》：“自我徂尔，三岁食贫。”

[20]析：分开，分析。

[21]要：苦求。

[22]巡行阡陌：谓督理稼穑之事。阡陌，田地。

[23]斥谴：斥责。贷：宽容。

[24]不悛（quān）：不悔改，不停止。悛，停止。《左传·隐公六年》：“长恶不悛，从自及也。”

[25]怫（fú）然：生气的样子。《庄子·天地》：“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

[26]入泮：考中秀才，入县学。

[27]捐聘币：代为交纳聘礼。捐，捐助，出资助人。聘币，婚姻费用。

【译文】

有人提议让乔女留在孟家，抚养孤儿，乔女不肯。她锁了孟家的门，让老妈子抱着乌头和她一起回家，另找房子安排她们住下。凡是乌头日常需要的东西，就和老妈子打开门拿出粮食换钱，为他置办。自己则分文不取，带着孩子过穷日子，和从前一样。过了几年，乌头渐渐长大，便为他请老师，教他读书，自己的儿子则叫他学干农活。老妈子劝她让两个孩子一起读，乔女说：“乌头的费用，是他自己的，我消耗别人的钱财来教育自己的儿子，我的心意怎么能表明呢？”又过了几年，乔女替乌头积累了几百石粮食，为他聘娶了名门的女儿，修葺了宅院，把产业给他，让他自己回去过。乌头哭着要和乔女一起住，乔女才答应了，但是，依然像往常一样纺线、织布。乌头夫妇夺走了她的工具，乔女说：“我们母子坐着白吃，心里怎么能安稳呢？”于是整天替乌头经营家业，让她的儿子去田里监工，好像雇工一样。乌头夫妇有小过失，就责备他们，不肯放宽，稍不悔改，乔女就生气地要离开。直到夫妻俩跪着道歉才行。不久，乌头考上了秀才，乔女又要离开他们回家。乌头不同意，拿出钱，给穆生的儿子娶了亲。乔女便让儿子回家过活。乌头留不住，便暗中让人在附近村子为穆子买了百亩地，才让他回去。

后女疾求归，乌头不听。病益笃，嘱曰：“必以我归葬[28]！”乌头诺。既卒，阴以金啖穆子，俾合葬于孟。及期，棺重，三十人不能举。穆子忽仆，七窍血出[29]，自言曰：“不肖儿[30]，何得遂卖汝母！”乌头惧，拜祝之，始愈。乃复停数日，修治穆墓已，始合厝之[31]。

【注释】

[28]归葬：谓送还穆姓坟茔安葬。

[29]七窍：人体眼、耳、口、鼻共七处孔穴，称七窍。《庄子·应帝王》：“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

[30]不肖儿：不孝之子。不肖，谓不类其父。

[31]合厝（cuò）：合葬。夫妻同葬一个墓穴。

【译文】

后来乔女得了病要回家去，乌头不同意。病加重了，乔女嘱咐说：“一定要把我归葬穆家！”乌头同意了。乔女死后，乌头暗中送些钱给穆子，要将乔女与孟生合葬。到了出殡那天，棺材重得三十个人也抬不起来。穆子忽然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自己说：“不肖儿子，怎么能卖你母亲呢！”乌头害怕了，连忙拜倒祝告，穆子才好了。于是，棺材又停了几天，把穆生的墓地修整妥当，才把他们合葬了。

异史氏曰：知己之感，许之以身，此烈男子之所为也[32]。彼女子何知，而奇伟如是？若遇九方皋，直牡视之矣[33]。

【注释】

[32]知己之感，许之以身：指甘愿为赏识自己、了解自己的人献身。《战国策·赵策》载，豫让是春秋时期晋国人，受知于智伯。智伯的仇人赵襄子杀死了智伯，豫让便想方设法为智伯报仇，最后以死与赵襄子相拼，说：“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知氏之雠矣。”

[33]九方皋：春秋时善相马的人，能识骏马于牝牡骊黄之外。《列子·说符》载，九方皋受伯乐推荐，为秦穆公相马三个月后，回报已得良马，而牝（母马）黄色。秦穆公使人往取，见是牡（公马）而骊（黑）色的，很不中意，但后经验视，果然是千里马。伯乐称赞九方皋说“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后常以九方皋喻善识贤才之士。

【译文】

异史氏说：甘愿为赏识自己、了解自己的人献身，这是刚烈男子的作为。这个女人有什么智慧，却如此了不起？如果遇到善于辨别良马的九方皋，会把她看作男人。

蛤

【题解】

这大概是关于寄居蟹之类的传闻。小蟹与蛤确实处于共生的关系，但“潜断其线，两物皆死”，则大概为蒲松龄的想象。

东海有蛤[1]，饥时浮岸边，两壳开张，中有小蟹出，赤线系之，离壳数尺，猎食既饱[2]，乃归，壳始合。或潜断其线[3]，两物皆死。亦物理之奇也[4]。

【注释】

[1]蛤（gé）：蛤蜊。泛指具两片相等的壳的软体动物。

[2]猎食：捕捉食物。

[3]潜：暗暗地，偷偷地。

[4]物理之奇：超出常理的奇特现象。物理，事物的常理。

【译文】

东海有一种蛤，饥饿时便浮到岸边，两壳张开，从里面爬出小螃蟹，用红线系着它，小蟹离蛤壳几尺远，猎取食物，吃饱了才回到壳里，壳也开始合起来。有人偷偷扯断它们之间的红线，蛤和小蟹就都死了。真是事物中的奇观啊。

刘夫人

【题解】

中国人有强烈的历史使命感。朝代更替，有家国兴亡的感慨。家族的兴衰，也有黍离之叹。蒲松龄有浓厚的家族观念，并有着复兴家族的强烈愿望。他在《族谱序》中说：“动水源木本之思，知兴衰绝续之故，其于人心风俗未必无小补焉。”《聊斋志异》中《王成》、《小梅》等篇借狐狸之口写祖辈对于子孙贫穷的焦虑，本篇则写女鬼刘夫人感慨于子孙不长进，家族陵替，于是请外姓廉生替自己经商赚钱，以贻子孙。为了能把钱给孙子，不惜被掘坟暴尸，把祖辈的良苦用心写得淋漓尽致，感人至深。

虽然小说借用女鬼为故事情节的线索，但不少细节是活生生的民俗史料。比如刘夫人请廉生经商，说：“薄藏数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赢馀，亦胜案头萤枯死也。”反映了淄川一带的经商传统。“是时方讹传朝廷欲选良家女，犒边庭，民间骚动。”可以补充明末选女犒边庭史料之缺。刘夫人的孙子盗墓掘尸，入户抢劫，都是因为赌博的原因，可见明清时代农村赌博之风危害之大等等。

廉生者，彰德人[1]，少笃学[2]，然早孤，家綦贫。一日他出，暮归失途。入一村，有媪来谓曰：“廉公子何之？夜得毋深乎？”生方皇惧，更不暇问其谁何，便求假榻[3]。媪引去，入一大第。有双鬟笼灯，导一妇人出，年四十馀，举止大家[4]。媪迎曰：“廉公子至。”生趋拜。妇喜曰：“公子秀发[5]，何但作富家翁乎！”即设筵，妇侧坐，劝釂甚殷[6]，而自己举杯未尝饮，举箸亦未尝食。生惶惑，屡审阀阅[7]，笑曰：“再尽三爵告君知。”生如命已。妇曰：“亡夫刘氏，客江右[8]，遭变遽殒。未亡人独居荒僻[9]，日就零落。虽有两孙，非鸱鸮，即驽骀耳[10]。公子虽异姓，亦三生骨肉也[11]，且至性纯笃，故遂靦然相见。无他烦，薄藏数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12]，分其赢馀[13]，亦胜案头萤枯死也[14]。”生辞以少年书痴，恐负重托。妇曰：“读书之计，先于谋生[15]。公子聪明，何之不可？”遣婢运赀出，交兑八百馀两。生惶恐固辞，妇曰：“妾亦知公子未惯懋迁[16]，但试为之，当无不利。”生虑重金非一人可任，谋合商侣[17]。妇云：“勿须，但觅一朴悫谙练之仆[18]，为公子服役足矣。”遂轮纤指一卜之曰[19]：“伍姓者吉。”命仆马囊金送生出，曰：“腊尽涤盏[20]，候洗宝装矣[21]。”又顾仆曰：“此马调良[22]，可以乘御，即赠公子，勿须将回。”

【注释】

[1]彰德：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南安阳。

[2]笃学：专心好学。

[3]假榻：借宿。

[4]举止大家：风度很有教养。举止，一举一动，风度。大家，大户人家，世家望族。

[5]秀发：颖异。指人的才具器宇不凡。晋陆机《辨亡论》：“长沙桓王逸才命世，弱冠秀发。”

[6]釂（jiào）：饮酒干杯。

[7]阀阅：门第，家世。

[8]江右：长江下游西部地区。又称“江西”。

[9]未亡人：旧时寡妇自称。

[10]鸱鸮（chī xiāo）：猫头鹰。古人视为恶禽，喻奸邪凶恶之人。驽骀：劣马。喻庸才。

[11]三生骨肉：隔代骨肉至亲。暗指廉生将成为刘夫人甥婿。

[12]泛江湖：在江湖上闯荡。指做买卖。

[13]分其赢馀：分红，分取利润。赢馀，利润。

[14]案头萤枯死：谓只知读书，清贫至死。唐杜甫《题郑十八著作丈（虔）故居》诗：“穷巷悄然车马绝，案头干死读书萤。”

[15]读书之计，先于谋生：有两解。其一，谋生是读书的基础。其二，读书人的聪明才智优于谋生的普通人。

[16]懋迁：贸易。《书·益稷》：“懋迁有无化居。”孔传：“勉劝天下，徙有之无，鱼盐徙山，林木徙川泽，交易其所居积。”

[17]谋合商侣：打算与其他商人合伙经营。

[18]朴悫（què）谙练：朴厚谨慎，熟悉商务。朴，朴实，厚道。悫，诚实，谨慎。谙练，熟悉。

[19]轮纤指一卜之：用手指掐算。卜，占卜。

[20]腊尽：年末。腊，阴历十二月。涤盏：洗杯。

[21]洗宝装：犹言洗尘。宝装，行装的敬辞。

[22]调（tiáo）良：驯顺易驭。

【译文】

有位姓廉的书生，是彰德人，从小好学，但很早就失去了父亲，家里非常贫困。有一天，廉生外出，傍晚回来时迷了路。进了一个村子，有个老太太过来说：“廉公子去哪里？天不是黑了吗？”廉生正在着急，也顾不上问老太太是谁，便求借宿。老太太带着他进了一个大宅。只见两个丫环提着灯笼，引导着一位夫人出来，夫人四十多岁，举止有大家风度。老太太迎上去说：“廉公子到了。”廉生急忙上前拜见。夫人高兴地说：“公子这么清秀俊雅，何止是做个富家翁啊！”随即摆上酒宴，夫人坐在一边，频频劝酒，而自己举杯却不曾喝，拿起筷子也没有吃。廉生很疑惑，再三打听她的家世，夫人笑着说：“再喝三杯就告诉你。”廉生依命喝了三杯。夫人说：“亡夫姓刘，客居江西时，突然遭到意外亡故了。我独自住在这荒丘野岭，家境日益败落。虽有两个孙子，不是败家子，就是无用之才。公子虽然不与我们同姓，却也是三生的亲骨肉，而且你秉性纯朴忠厚，所以我才来腆然相见。我没有别的事麻烦你，我藏了一点儿钱，想请公子拿到外面做个买卖，分点儿馀利，也胜过你案头苦读。”廉生推辞说自己年轻，又是书呆子，恐怕有负重托。夫人说：“谋生是读书的基础。以公子的聪明，干什么不行？”于是派丫环拿出钱来，当面交付了八百多两银子。廉生诚惶诚恐地坚持推辞，夫人说：“我也知道公子不习惯跑买卖，只是试着做，一定不会不顺的。”廉生考虑这么多银子，不是一个人承担得了的，商议找合伙人。夫人说：“不用。只找一个诚实能干的仆人，给公子干活就够了。”于是她掰着纤细的手指算了一下，说：“姓伍的吉利。”命家人备马、装银子送廉生出去，说：“腊月底一定洗刷杯盘，恭候为公子洗尘。”又回头对家人说：“这匹马已经驯服了，可以骑，就送给公子，不用牵回来了。”

生归，夜才四鼓[23]，仆系马自去。明日，多方觅役，果得伍姓，因厚价招之。伍老于行旅[24]，又为人戆拙不苟[25]，赀财悉倚付之。往涉荆襄[26]，岁杪始得归，计利三倍。生以得伍力多，于常格外，另有馈赏，谋同飞洒[27]，不令主知。甫抵家，妇已遣人将迎，遂与俱去。见堂上华筵已设，妇出，备极慰劳。生纳赀讫，即呈簿籍，妇置不顾。少顷即席，歌舞鞺鞳[28]，伍亦赐筵外舍，尽醉方归。因生无家室，留守新岁。次日，又求稽盘[29]。妇笑曰：“后无须尔，妾会计久矣。”乃出册示生，登志甚悉，并给仆者，亦载其上。生愕然曰：“夫人真神人也！”过数日，馆谷丰盛[30]，待若子侄。

【注释】

[23]四鼓：四更天。凌晨1点到3点。

[24]老于行旅：谓富于出门经商的经验。老，谓经时久，历事多。行旅，出门在外。此处指经商往来。

[25]戆拙不苟：耿直固执，凡事不苟且。

[26]荆襄：指湖广一带。

[27]飞洒：指将破格送给伍姓的钱杂摊于其他支出项下报账。

[28]歌舞鞺鞳（tāng tà）：歌舞齐作，鼓乐轰鸣。鞝鞳，钟鼓声。

[29]稽盘：查验账目。

[30]馆谷：食宿供给。《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楚师败绩……晋师三日馆谷，及癸酉而还。”杜预注：“馆，舍也，食楚军谷三日。”

【译文】

廉生回到家，才四更天，仆人拴了马自己回去了。第二天，廉生到处找仆人，果然找到一个姓伍的，就用大价钱把他雇来了。姓伍的熟悉贩运买卖的事，为人又憨厚耿直，廉生把钱财都交付给他。他们到湖北一带去做买卖，到了年底才回来，计算一下得了三倍的利钱。廉生因为姓伍的仆人很得力，在工钱之外，又给他些报酬，计划将额外给姓伍的钱记在别的项目中，不让夫人知道。刚到家，夫人已经派人来迎接了，于是一起去了。只见堂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宴席，夫人出来，再三表示慰劳。廉生交纳了钱财，便把财簿送上，夫人接过放在一边。不一会儿，大家入席了，歌舞演奏，热闹非凡，姓伍的也在外间被赐了酒席，喝醉了才回家去。因为廉生没有家室，便留下来过年。第二天，廉生又求夫人查账。夫人笑着说：“以后不用这样了，我早已算好了。”于是拿出账本给廉生看，上面记载得很详细，连给仆人的，也记在上面。廉生吃惊地说：“夫人真是神人！”住了几天，夫人招待得十分周到，像对待自家的侄子一样。

一日，堂上设席，一东面，一南面，堂下一筵向西。谓生曰：“明日财星临照[31]，宜可远行。今为主价粗设祖帐[32]，以壮行色。”少间，伍亦呼至，赐坐堂下。一时鼓钲鸣聒[33]。女优进呈曲目，生命唱《陶朱富》[34]。妇笑曰：“此先兆也，当得西施作内助矣[35]。”宴罢，仍以全金付生[36]，曰：“此行不可以岁月计，非获巨万勿归也。妾与公子，所凭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勿劳计算，远方之盈绌[37]，妾自知之。”生唯唯而退。往客淮上[38]，进身为鹾贾[39]，逾年，利又数倍。然生嗜读，操筹不忘书卷[40]，所与游，皆文士，所获既盈，隐思止足[41]，渐谢任于伍[42]。

【注释】

[31]财星：主财的星宿。民间传说认为此星照临，财运就兴旺。

[32]主价（jiè）：店主和伙计。指廉生和伍某。价，本指派遣传递东西或传达事情的人，此指联系内外的店伙。祖帐：为远行者设宴饯行所设的帐幕。祖，出行时祭路神。古代为远客饯行要祭祀路神，祈祐平安。

[33]钲：打击乐器，铜制，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口向上，以物击之而鸣。鸣聒：喧闹震耳。

[34]《陶朱富》：指敷演陶朱公致富故事的戏文。陶朱公，即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据《史记·货殖列传》，范蠡助勾践灭吴后，以为越王不可共安乐，于是弃官而去。后至陶（地名，在今山东定陶），易名朱公，以经商致富。明传奇如梁辰鱼《浣纱记》、汪道昆《五湖游》等，皆敷演范蠡故事。

[35]西施：春秋时美女。据汉赵晔《吴越春秋》载，越灭吴后，西施复归范蠡，与之同泛五湖而去。内助：妻子。

[36]全金：全部资金。即上次经商带回的所有本金和利润。

[37]盈绌：盈利或亏本。绌，不足。

[38]淮上：淮河沿岸。指安徽蚌埠一带。当时淮河为盐运水道。

[39]鹾（cuó）贾：盐商。鹾，盐的别名。

[40]操筹：指经商。

[41]止足：谓知足而止。《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42]谢任：卸任，把责任交付他人。

【译文】

一天，堂上摆了酒席，一桌朝东，一桌朝南，堂下有桌向西。夫人对廉生说：“明天财星照临，适合出远门做生意。今天我为你们主仆二人设宴饯行，以壮行色。”不一会儿，把姓伍的也叫来了，请他坐在堂下。一时鼓乐齐鸣。女戏子送上剧目，廉生点唱一曲《陶朱富》。夫人笑着说：“这是先兆，你一定会得到西施做内助的。”酒宴结束，夫人便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廉生，说：“这次出门不要限定日期，不获上万利钱不要回来。我和公子所靠的是福气和命运，所信托的是心腹之人，你们也不用费心计算，远方的盈亏，我自会知道。”廉生连连答应着退出来。他们到两淮一带去做买卖，当了盐商，过了一年，盈利数倍。然而廉生酷爱读书，做生意也不忘记书本，交往的都是文人，生意盈利之后，他暗想停下不干了，渐渐全部交给姓伍的去管理。

桃源薛生与最善[43]，适过访之，薛一门俱适别业，昏暮无所复之。阍人延生入[44]，扫榻作炊。细诘主人起居，盖是时方讹传朝廷欲选良家女，犒边庭[45]，民间骚动。闻有少年无妇者，不通媒妁，竟以女送诸其家，至有一夕而得两妇者。薛亦新婚于大姓，犹恐舆马喧动，为大令所闻[46]，故暂迁于乡。初更向尽，方将扫榻就寝，忽闻数人排阖入[47]。阍人不知何语，但闻一人云：“官人既不在家，秉烛者何人？”阍人答：“是廉公子，远客也。”俄而问者已入，袍帽光洁，略一举手[48]，即诘邦族。生告之。喜曰：“吾同乡也。岳家谁氏？”答云：“无之。”益喜，趋出，急招一少年同入，敬与为礼。卒然曰[49]：“实告公子：某慕姓，今夕此来，将送舍妹于薛官人，至此方知无益。进退维谷之际[50]，适逢公子，宁非数乎！”生以未悉其人，故踌躇不敢应。慕竟不听其致词，急呼送女者。少间，二媪扶女郎入，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无双。生喜，始整巾向慕展谢，又嘱阍人行沽，略尽款洽[51]。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今陵夷矣。闻外祖遗有两孙，不知家况何似[52]。”生问：“伊谁？”曰：“外祖刘，字晖若，闻在郡北三十里。”生曰：“仆郡城东南人，去北里颇远，年又最少，无多交知。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刘荆卿[53]，亦文学士，未审是否，然贫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两榇归葬故里[54]，以资斧未办，姑犹迟迟[55]。今妹子从去，归计益决矣。”生闻之，锐然自任。二慕俱喜。酒数行，辞去。生却仆移灯，琴瑟之爱，不可胜言。次日，薛已知之，趋入城，除别院馆生。

【注释】

[43]桃源：县名。现隶属于湖南常德，以境内有桃花源，故称。

[44]阍人：看门人。

[45]犒：犒赏。边庭：边防。

[46]大令：对知县的敬称。

[47]排阖：推门。阖，门扇。《尔雅·释宫》：“阖谓之扉。”

[48]举手：拱手致意。

[49]卒然：贸然，唐突。

[50]进退维谷：进退两难。《诗·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传：“谷，穷也。”

[51]略尽款洽：略表殷勤相待之意。款洽，殷勤。

[52]何似：怎么样，如何。

[53]郡北：指彰德府城之北。

[54]两榇：指父母的灵柩。

[55]迟迟：迁延。

【译文】

桃源薛生与廉生最好，一次恰好经过薛家，便去拜访，不巧薛家全家去乡下别墅了，天已经黑了，廉生无处可去。门人请廉生进屋，扫床做饭招待他。廉生向他详细地打听薛生的情况，原来，此时正讹传朝廷要挑选良家妇女，送去慰劳边关军人，百姓慌乱。听说有年轻人没媳妇的，也不请媒人，就直接把姑娘送到那家，甚至有人家一晚上得到两个媳妇的。薛生也是刚刚和一户大家女儿结亲，恐怕车马喧闹惊动官府，因此暂时迁居到乡下去了。初更未尽，廉生刚要扫床就寝，忽然听到许多人推开大门进来。门人不知说着什么，只听见一人说：“官人既然不在家，拿着蜡烛的是什么人？”门人答道：“是廉公子，远方来的客人。”一会儿，问话的人已经进来了，衣帽整洁华丽，略一拱手施礼，便问廉生的籍贯姓氏。廉生告诉了他。他高兴地说：“是我同乡。岳父是哪位？”答道：“没有。”那人更高兴，急忙出去，招呼一个年轻人进来，恭恭敬敬地见礼。又突然说：“实话告诉您，我姓慕，今夜到这儿来，是准备把妹妹嫁给薛官人，到这儿才知道办不成了。正进退两难时，遇到了公子，这不是天意吗！”廉生因为和这人素不相识，所以犹豫着不敢答应。姓慕的竟然不听廉生回答，急忙招呼送亲的人。一会儿，两个老太太扶着姑娘进来，坐在廉生的床上。廉生斜眼一看，姑娘十五六岁，美貌无比。廉生很高兴，才开始整衣正帽向姓慕的致谢，又让门人去买酒，款待他们。姓慕的说：“我先祖是彰德人，母族也是大家，如今败落了。听说外祖父留下两个孙子，不知家境怎么样。”廉生问：“您外祖父是谁？”答道：“外祖父姓刘，字晖若，听说在城北三十里。”廉生说：“我住在城东南，离北面很远，年纪又轻，交往很少。郡中刘姓最多，只知道郡北有个刘荆卿，也是文学之士，不知是不是，但是这家很贫穷。”姓慕的说：“我祖父的坟墓还在彰郡，常想把父母的棺梓归葬故乡，因为路费不足，一直没办成。如今妹妹跟你去了，我回去的打算更坚定了。”廉生一听，便爽快地表示愿意帮他移葬。慕家兄弟都很高兴。喝了一阵儿酒后，慕家人便告辞去了。廉生打发走仆人，移过灯烛，夫妻恩爱，无法描述。第二天，薛生知道了这件事，急忙进城，选了一所宅院安置廉生夫妇。

生诣淮，交盘已[56]，留伍居肆[57]，装赀返桃源，同二慕启岳父母骸骨，两家细小，载与俱归。入门安置已，囊金诣主。前仆已候于途，从去。妇逆见，色喜曰：“陶朱公载得西子来矣！前日为客，今日吾甥婿也[58]。”置酒迎尘[59]，倍益亲爱。生服其先知，因问：“夫人与岳母远近[60]？”妇云：“勿问，久自知之。”乃堆金案上，瓜分为五，自取其二曰：“吾无用处，聊贻长孙。”生以过多，辞不受。凄然曰：“吾家零落，宅中乔木，被人伐作薪。孙子去此颇远，门户萧条，烦公子一营办之。”生诺，而金止受其半。妇强纳之。送生出，挥涕而返。生疑怪间，回视第宅，则为墟墓。始悟妇即妻之外祖母也。既归，赎墓田一顷，封植伟丽[61]。

【注释】

[56]交盘：移交盘点。

[57]居肆：留守、主持店务。

[58]甥婿：外孙女婿。

[59]迎尘：迎接客人，为之洗尘。

[60]远近：谓族属亲疏。

[61]封植伟丽：培土植树，墓田壮观。古代士以上的葬礼，聚土为坟叫封，植树为记叫植。宋王观国《学林·封窆》：“所谓壤植，乃封植也。封者，封土为坟也；植者，植木为饰也。”

【译文】

廉生回到淮上，处理了生意上的事务，留下姓伍的在那里，然后装上钱财返回桃源，同慕家兄弟一起启出岳父母的骸骨，带着两家老小，一起回到故乡。廉生回到家里安顿好了，就拿着钱去见夫人。先前送他的仆人已经等在路上，廉生随他前去。夫人迎出来，满脸喜色地说：“陶朱公带西施回来了！先前是客人，今天是我外孙女婿了。”摆酒洗尘，更加亲热。廉生佩服夫人的先见之明，于是问道：“夫人与岳母什么关系？”夫人说：“不要问，时间一长你就知道了。”于是把银子堆在桌上，分成五份，自己取两份，说：“我没用处，只是留给长孙。”廉生觉得分给他太多，推辞不肯接受。夫人悲伤地说：“我家败落，院中的大树被人砍作烧柴。孙子离这里很远，门户萧条，麻烦公子给收拾收拾。”廉生答应了，而只拿一半银子。夫人强塞给他。送他出来，挥泪回去了。廉生正奇怪，回头看宅院，却是一片坟地。才明白夫人就是妻子的外祖母。他回到家，买了一顷坟地，封土植树，修建得非常壮观。

刘有二孙，长即荆卿，次玉卿，饮博无赖，皆贫。兄弟诣生申谢，生悉厚赠之。由此往来最稔[62]。生颇道其经商之由，玉卿窃意冢中多金，夜合博徒数辈，发墓搜之，剖棺露胔[63]，竟无少获，失望而散。生知墓被发，以告荆卿。荆卿诣生同验之，入圹，见案上累累，前所分金具在。荆卿欲与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荆卿乃囊运而归，告诸邑宰，访缉甚严[64]。后一人卖坟中玉簪，获之，穷讯其党，始知玉卿为首。宰将治以极刑，荆卿代哀，仅得赊死[65]。墓内外两家并力营缮[66]，较前益坚美。由此廉、刘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荆卿常河润之[67]，而终不足供其博赌。

【注释】

[62]稔：熟惯。

[63]露胔（zì）：露出腐尸。胔，肉还没有烂尽的骨殖。《礼记·月令》：“孟春之月……掩骼埋胔。”注：“骨枯曰骼，肉腐曰胔。”

[64]访缉：访查捉拿。

[65]赊死：免死。

[66]营缮：营造修缮。

[67]河润：资助，帮助。《庄子·列御寇》：“河润九里，泽及三族。”后因以“河润”比喻施惠于人。

【译文】

刘氏有两个孙子，大的就是刘荆卿，小的是刘玉卿，是个饮酒赌博的无赖，两人都很穷。兄弟俩到廉生那里感谢他修整了他们家的祖坟，廉生送给他们很多钱。从此两家来往密切。廉生对他们讲了夫人让自己经商的过程，玉卿暗以为墓里会有很多钱，晚上勾结了几个赌友，挖开祖坟找寻，打开棺材露出尸体，竟什么也没找到，只好失望地散了。廉生知道墓被盗了，告诉了荆卿。荆卿和廉生一块儿去查看，进了墓坑，见桌上堆着先前所分的两份银子。荆卿想与廉生一起分了，廉生说：“夫人本来留在这儿就是等着给你的。”荆卿于是装起来运回家中，然后向官府报告祖坟被盗，官府追查很严。后来有一个人卖坟中的玉簪，被抓到了，追查他的同党，才知道以玉卿为首。县令将处玉卿极刑，荆卿代他求情，仅仅是免了死刑。两家合力修缮坟墓内外，比以前更加坚固壮美。从此廉、刘两家都富了起来，只有玉卿还和从前一样。廉生和荆卿常常资助他，但始终不够供他赌博的。

一夜，盗入生家，执索金赀。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为个[68]，发示之。盗取其二，止有鬼马在厩[69]，用以运之而去。使生送诸野，乃释之。村众望盗火未远，噪逐之，贼惊遁。共至其处，则金委路侧，马已倒为灰烬。始知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钏一枚而已。先是，盗执生妻，悦其美，将就淫之。一盗带面具，力呵止之，声似玉卿。盗释生妻，但脱腕钏而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窃德之。后盗以钏质赌[70]，为捕役所获，诘其党，果有玉卿。宰怒，备极五毒[71]。兄与生谋，欲以重贿脱之，谋未成而玉卿已死。生犹时恤其妻子。生后登贤书[72]，数世皆素封焉。呜呼！“贪”字之点画形象，甚近乎“贫”。如玉卿者，可以鉴矣！

【注释】

[68]以千五百为个：以一千两或五百两白银铸为一锭。个，量词。此指一锭。

[69]鬼马：指刘夫人先前赠廉生之马。

[70]质赌：典押作为赌本。

[71]五毒：五种酷刑，指械、镣、棍、拶、夹棍之类五种刑罚。也有人认为是指四肢及身躯都受到刑讯。

[72]登贤书：科举时代指乡试中式，考中举人。贤书，举贤书。《周礼·地官·乡大夫》：“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后因称乡试中式为登贤书。

【译文】

一天晚上，盗贼进了廉生家，抓住他索要钱财。廉生所藏的银子，都以一千五百两为一锭，拿出来给强盗看。强盗只拿了两锭，因只有鬼马拴在马厩里，强盗便用它运银子。强盗让廉生送到野外，才放了他。村民们看见强盗的火把没走远，喊叫着追上去，盗贼惊慌地逃跑了。村人一起到了那个地方，看见银子掉在路边上，马已经倒在地上变成灰了。才知道马也是鬼。这天晚上只丢了一枚金钏。最初，盗贼抓住廉生的妻子，见她漂亮，想要强奸她。另一个盗贼戴着面具，大声呵止了他，声音很像玉卿。盗贼放了廉生的妻子，只是把手腕上的金钏拿走了。廉生因此怀疑那个人是玉卿，然而心中暗暗感激他。后来强盗用金钏押赌，被捕役抓获，审问他的同党，果然有玉卿。县令大怒，抓来玉卿，用尽五种毒刑。荆卿与廉生商量，要用重金贿赂县令，使玉卿脱掉官司，还没等疏通，玉卿已经死了。廉生仍时常周济玉卿的妻儿。廉生后来考中了举人，几代都很阔气。唉！“贪”字的点画样子，和“贫”字很接近。像玉卿这样的人，是可以引为借鉴的！

陵县狐

【题解】

狐狸兴妖作怪，在《聊斋志异》中所在多有，耸异不同，各具特色。本篇狐狸出现时“光明满室”，“光自两眸出，晶莹四射”。抓住时“四足皆无骨，随手摇摇若带垂”。“覆以柳器。狐不能出，戴器而走”。如果比照《梦靥》、《捉鬼射狐》、《农人》等篇，你不能不感慨于蒲松龄想象力之无与伦比的丰富和描写之摇曳多姿。

陵县李太史家[1]，每见瓶鼎古玩之物，移列案边，势危将堕。疑厮仆所为，辄怒谴之。仆辈称冤，而亦不知其由，乃严扃斋扉[2]，天明复然。心知其异，暗觇之。一夜，光明满室，讶为盗。两仆近窥，则一狐卧椟上，光自两眸出，晶莹四射。恐其遁，急入捉之。狐啮腕肉欲脱，仆持益坚，因共缚之。举视，则四足皆无骨，随手摇摇若带垂焉。太史念其通灵[3]，不忍杀，覆以柳器[4]。狐不能出，戴器而走。乃数其罪而放之，怪遂绝。

【注释】

[1]陵县：位于山东西北部，德州中部。清代属济南府德州。

[2]严扃斋扉：牢牢地锁住书房门户。扉，门扇。

[3]通灵：智能通神，具有灵性。

[4]柳器：用杞柳枝条编制的容器。

【译文】

陵县李太史家，常常发现屋中的瓶、鼎、古玩之类的东西，被移放到桌边，样子很危险，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开始时，太史怀疑是家中奴仆干的，就生气地责罚他们。奴仆们都喊冤，但也不知道原因，于是把书房的门窗锁紧，天亮后古玩等仍然这样放着。太史心中明白这件事不寻常，便在暗中观察。一天晚上，满室通亮，李太史大吃一惊，以为是盗贼。两个仆人靠近窗户偷看，只见一只狐狸卧在匣子上，光亮是从它的两只眼睛中射出的，晶莹四射。仆人怕它跑了，急忙跑进去抓。狐狸一口咬住仆人的手腕，肉都要咬掉了，仆人抓得更紧，其他仆人一起上前抓住这只狐狸绑了起来。举起这只狐狸一看，只见它的四条腿都没有骨头，随手摇摇晃晃的，像带子一样垂着。太史想到这只狐狸通了灵气，不忍心杀它，就用柳筐扣上它。狐狸跑不出来，便戴着柳筐到处跑。太史列数了它的罪过后就放了它，从此怪事才不再出现了。

卷十

王货郎

【题解】

故事叙述得恍恍惚惚。济南小二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被泰山冥府拉去作证，到达后案子已结，无需作证。被遣返又不给路费，告知只需要告诉一个人家说“王货郎言之”便可以得到资助。故事的结尾，小二返家要报答资助人，但“偿之，不受，问其故，亦不言，别而去”。

“王货郎”是本篇的题目，但从未登场。扑朔迷离，奇奇怪怪。是不是小说正是要追求这样一个莫名其妙，不可解之解的效果呢？

济南业酒人某翁[1]，遣子小二如齐河索贳价[2]。出西门，见兄阿大。时大死已久。二惊问：“哥那得来？”答云：“冥府一疑案，须弟一证之。”二作色怨讪[3]。大指后一人如皂状者[4]，曰：“官役在此，我岂自由耶！”但引手招之，不觉从去。尽夜狂奔，至太山下[5]。忽见官衙，方将并入，见群众纷出。皂拱问：“事何如矣？”一人曰：“勿须复入，结矣[6]。”皂乃释令归。大忧弟无资斧[7]，皂思良久，即引二去。走二三十里，入村，至一家檐下。嘱云：“如有人出，便使相送，如其不肯，便道王货郎言之矣。”遂去。二冥然而僵。既晓，第主出[8]，见人死门外，大骇。守移时，微苏，扶入饵之[9]，始言里居，即求资送[10]。主人难之，二如皂言。主人惊绝，急赁骑送之归。偿之，不受，问其故，亦不言，别而去。

【注释】

[1]业酒人：以卖酒为业之人。

[2]小二：山东方言。指次子。如：往。齐河：县名。东邻济南。索贳（shì）价：追讨酒债。贳，赊欠。

[3]作色怨讪（shàn）：变脸怨骂。作色，脸上变色。讪，骂詈。

[4]皂：皂隶，衙门的差役。据俞汝揖《礼部志稿·士庶巾服》载，明洪武四年（1317）规定，皂隶公使人服制，穿皂色盘领衫，戴平顶巾，结白搭膊，带牌。

[5]太山：即泰山。

[6]结：结案，完结。

[7]资斧：盘缠，路费。

[8]第主：宅院主人。第，宅第，宅舍。

[9]饵：食物的总称。这里是给他吃饭的意思。

[10]资：资助。

【译文】

济南有个卖酒的老头儿，派他的儿子小二到齐河去收取赊欠的酒钱。小二出了西门，遇到了哥哥阿大。这时阿大已经死了好久了。小二惊讶地问道：“哥哥，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阿大回答道：“阴间有一桩疑案，须要你前往作证。”小二变了脸色，责怪兄长。阿大指着身后一个差役打扮的人说：“这位是官府的差役，岂是我能自作主张呢！”于是，他抬手招呼小二，小二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他们狂奔了一整夜，来到泰山脚下。忽然看见一座官府衙门，他们正要一齐进去，却见一群人纷纷走了出来。差役上前拱手问道：“那件案子怎么样呢？”其中一个人回答说：“不必再进去了，已经结案。”差役于是放了小二，让他回家。阿大担心弟弟没有回去的路费，差役考虑了很久，便领着小二走了。走了二三十里地，他们进了一个村庄，来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差役嘱咐说：“如果有人出来，你就让他送你回家；他如果不同意，你就说是王货郎让他这么做的。”说完，差役就走了。小二昏沉沉地睡死过去。天亮以后，房屋的主人出来，见一个人死在门外，大为惊骇。他在身旁守候了一阵子，就见小二渐渐醒了过来，于是将他扶进屋里，喂了他一些东西，小二这才告诉他自己的居处，然后就求主人出钱送他回去。主人很犯难，小二就按照差役教的说了一遍。主人听了，惊慌失色，急忙租了车马送小二回家。小二要还给他钱，主人不肯接受，问他其中的原因，他也不肯说，只是告辞而去。

疲龙

【题解】

本篇可以与卷九的《红毛毡》、《安期岛》合读。《红毛毡》反映的是当时人闭关自守的心态；《安期岛》反映的是“海上有仙山”的憧憬；《疲龙》反映的是对于远海航行的危险的担忧。其中无论是关于“天上行雨之疲龙”，还是海波深黑处怕蛆的龙，都仍然是千百年以来古老的中国关于龙的传闻。综合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到明末清初人们对于外部世界的知识结构和心理态势，即使是像蒲松龄这样的知识丰富、思维活跃的知识分子也未能摆脱传统的惯性。

胶州王侍御[1]，出使琉球[2]。舟行海中，忽自云际堕一巨龙[3]，激水高数丈。龙半浮半沉，仰其首，以舟承颔[4]，睛半含，嗒然若丧[5]。阖舟大恐，停桡不敢少动[6]。舟人曰：“此天上行雨之疲龙也[7]。”王悬敕于上[8]，焚香共祝之。移时，悠然遂逝。舟方行，又一龙堕，如前状。日凡三四。又逾日，舟人命多备白米，戒曰[9]：“去清水潭不远矣。如有所见，但糁米于水[10]，寂无哗。”俄至一处，水清澈底。下有群龙，五色，如盆如瓮，条条尽伏。有蜿蜒者，鳞鬣爪牙[11]，历历可数。众神魂俱丧，闭息含眸，不惟不敢窥，并不能动。惟舟人握米自撒。久之见海波深黑，始有呻者。因问掷米之故，答曰：“龙畏蛆，恐入其甲。白米类蛆，故龙见辄伏，舟行其上，可无害也。”

【注释】

[1]胶州：位于山东省的东部，现属青岛管辖县。王侍御：指王垓。字汉京，文照子。顺治六年（1649）进士，授行人，康熙二年（1663）值琉球请封，同官多避就，王垓慨然前往。海水天风，几历危险，入境宣布朝廷威德，馈遗一无所受，异域耸服。著有《使琉球记》一卷。事见道光《胶州志》。

[2]琉球：古国名。在我国台湾省东北方向，今称琉球群岛。清末为日本侵占，改为冲绳县。

[3]云际堕一巨龙：遇龙之事，同王侍御一起出使琉球的张学礼在其《使琉球记》中有如下记载：“（康熙）元年十月，忽奉上传张学礼、王垓仍差册封琉球。……十九日将近伊蓝埠，有二龙悬挂，尾鬣俱见，风云四起飃播，荡风摇曳，大桅决，铁箍已失二三，舟中人怖绝，恍惚晦暝，似有天吴海童奔逸左右者。守备王祚昌、魏文耀告曰：皇灵远降绝域，百神来集，速出免朝牌示之。牌悬如故也。倾之乃悟，易墨以朱，一悬鹢首，一投于海中，天渐开，云渐散，风仍大作，土人称此是龙潭，不可泊，转至山南。”（《四库全书总目》卷六十四，史部二十，《传记类存目》）本篇所写疲龙之事，大概是蒲松龄依据传闻加上自己的想象而写成。

[4]颔：下巴，颈上方、下颌下方的柔软处。

[5]嗒（tà）然若丧：茫然自失。此处形容极度疲惫之状。《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

[6]桡：船桨。

[7]疲龙：疲惫之龙。

[8]敕：皇帝的诏书，即圣旨。

[9]戒：告诫，警告。

[10]糁（sǎn）米于水：把米撒入水中。糁，纷散，撒。

[11]鬣（liè）：颈上的长毛。此处指背鳍。

【译文】

胶州有位王侍御，奉旨出使琉球国。船正行进在海上，忽然从云间掉下一条巨龙，将海水激起几丈高。龙的身子一半浮在水面上，一半沉在水里，昂着脑袋，把下巴搁在船上，眼睛半睁半闭，疲惫之态好像要死了一样。全船的人都大为惊恐，停止了划桨，一动也不敢动。船夫说：“这是一条在天上行雨的疲龙。”王侍御便将圣旨悬挂在船上，点上香，与众人一起祈祷。过了一阵子，那龙便悠然消失了。船刚刚行进，又有一条龙掉了下来，情况和先前一模一样。一天里竟发生了三四次这种情况。又过了一天，船夫让大家多多准备白米，并且告诫说：“这里离清水潭已经不远了。如果看到些什么，只管把米撒到水中，千万要安静，不可大声喧哗。”不一会儿，船来到一处地方，海水清澈见底。只见水下有一群龙，五颜六色，有的像盆一样粗，有的则像瓮一样粗，一条条都蜷伏着。有的龙蜿蜒曲折，身上的鳞、鬣、爪、牙，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家吓得魂飞魄散，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不只是不敢偷看，连动也不敢动。只有船夫抓起白米向水中抛撒。过了很久，见到海水变成深黑色了，才有人敢哼出声来。于是便问船夫为什么要往水中撒米，船夫回答道：“龙害怕蛆，唯恐蛆爬进它的鳞甲。白米的形状像蛆，所以，龙一见就会趴伏在那里，船在上面行进，就可以不受伤害了。”

真生

【题解】

这是一篇关于点金石和点金术传说的故事。故事的重点不在于张扬点金术，而在于人格精神的褒扬和如何正确运用财富。两个主人公中，一个是持有点金石和点金术，生平自爱，一毫不敢妄作而风度洒如的狐狸真生；另一个是善饮酒、喜交友而“间萌奢想”的长安士人贾子龙。小说在两个人“大相知悦”，贾子龙“间萌奢想”的矛盾中展开。

按照封建的正统观念，贾子龙似乎并非正人君子，他“间萌奢想”，始终想发财。在和真生的交往过程中，“不磨砖而磨砧”，有些狡狯；但归根结蒂是“徒以贫”的原因。在获得财富后，听从真生的话，他“且施且贾”，做慈善事业，与真生保持了友谊。贾子龙的性格真实，有血有肉，假如我们对照蒲松龄的《金菊对芙蓉——甲寅辞灶作》中的话“倘上方见帝，幸代陈词，仓箱讨得千钟黍，从空坠万铤朱提，尔年此日，牺牲丰洁，两有光辉”，那么贾子龙的坦诚、洒脱、幽默、精明而不失厚道，未必不是蒲松龄通过作品中人物的自我揭秘和调侃。

长安士人贾子龙[1]，偶过邻巷，见一客，风度洒如[2]。问之，则真生，咸阳僦寓者也[3]。心慕之。明日，往投刺[4]，适值其亡[5]。凡三谒，皆不遇。乃阴使人窥其在舍而后过之，真走避不出，贾搜之始出。促膝倾谈，大相知悦。贾就逆旅[6]，遣僮行沽[7]。真又善饮，能雅谑[8]，乐甚。酒欲尽，真搜箧出饮器，玉卮无当[9]，注杯酒其中，盎然已满[10]，以小盏挹取入壶[11]，并无少减。贾异之，坚求其术。真曰：“我不愿相见者，君无他短，但贪心未净耳。此乃仙家隐术，何能相授？”贾曰：“冤哉！我何贪，间萌奢想者，徒以贫耳。”一笑而散。由是往来无间，形骸尽忘[12]。每值乏窘，真辄出黑石一块，吹咒其上，以磨瓦砾，立刻化为白金，便以赠生。仅足所用，未尝赢馀。贾每求益，真曰：“我言君贪，如何，如何！”贾思明告必不可得，将乘其醉睡，窃石而要之[13]。一日，饮既卧，贾潜起，搜诸衣底。真觉之曰：“子真丧心[14]，不可处矣！”遂辞别，移居而去。

【注释】

[1]长安：即今陕西西安。

[2]洒如：潇洒，洒脱。如，然。

[3]咸阳僦寓者：在这里赁屋而居者的咸阳人。咸阳，地名。即今陕西咸阳。僦，租赁。

[4]投刺：投递名片，请求谒见。刺，名片。

[5]亡：外出。《论语·阳货》：“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

[6]逆旅：客舍，旅店。

[7]行沽：买酒。

[8]雅谑：文雅的玩笑。

[9]玉卮（zhī）无当：无底的玉酒杯。卮，酒器。无当，无底。当，底。晋左思《三都赋序》：“玉卮无当，虽宝非用。”

[10]盎然：满的样子。

[11]挹取：舀，把液体盛出来。

[12]形骸尽忘：谓彼此亲密无间，如同一人。形骸，人的形体，躯壳。《庄子·德充符》：“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13]要：强迫，要挟。

[14]丧心：失心，精神失常，犹言疯了。《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

【译文】

长安一个名叫贾子龙的读书人，一天，偶然经过邻近的一条巷子，见到一位潇洒自如的客人。上前一问，原来他叫真生，是咸阳人，在这里旅居。贾子龙心中颇为敬慕。第二天，他前往拜见，不巧真生正好出去了。贾子龙一共去了三次，都没有见到。他便暗中派人看到他在家了，然后前往拜访，真生故意躲着不出来，贾子龙进去搜寻，真生才出来相见。二人促膝而坐，倾心相谈，引为知己，心中都很高兴。贾子龙到旅店，派了个小书僮去买来酒。真生又很能喝酒，而且擅长说风雅的笑话，二人很是开心。酒快要喝光时，真生从竹箱里拿出了一个酒器，是个没有底的白玉杯，真生往里面倒了一杯酒，一下子就满了，然后再用小酒杯从中舀酒倒进酒壶，但玉杯中的酒却丝毫没有减少。贾子龙看了，觉得很神奇，一定要真生将这个法术教给他。真生说：“我之所以不愿与你相见，就因为你没有别的短处，只是贪心还没除净。这是仙家的秘密法术，怎么能够传授给你呢？”贾子龙说：“冤枉啊！我有什么贪心呀，只不过偶然萌生一点儿奢望，也是因为贫穷的缘故罢了。”二人相视一笑，便分手了。从此，二人来往频繁，亲密无间，无拘无束。每到贾子龙没钱窘困的时候，真生就拿出一块黑石头，往上面吹一口气，再念几句咒语，然后用它去磨瓦砾，瓦砾马上就会变成银子，真生就将银子送给贾子龙。但仅仅是够贾子龙用的，从来不会有赢馀。贾子龙每次想多要一点儿，真生就说：“我说你贪心吧，怎么样，怎么样！”贾子龙想，明着跟他要，肯定要不到，不如乘他喝醉了睡着时，把黑石偷来再要挟他。一天，两人喝完酒以后睡觉，贾子龙悄悄地起身，在真生的衣服下面搜寻黑石。真生一下子惊醒，说道：“你真是没良心，我不能再和你相处了！”于是真生辞别，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了。

后年馀，贾游河干[15]，见一石莹洁，绝类真生物。拾之，珍藏若宝。过数日，真忽至，然若有所失[16]。贾慰问之，真曰：“君前所见，乃仙人点金石也。曩从抱真子游[17]，彼怜我介[18]，以此相贻[19]。醉后失去，隐卜当在君所。如有还带之恩[20]，不敢忘报。”贾笑曰：“仆生平不敢欺友朋，诚如所卜。但知管仲之贫者，莫如鲍叔[21]，君且奈何？”真请以百金为赠。贾曰：“百金非少，但授我口诀，一亲试之，无憾矣。”真恐其寡信。贾曰：“君自仙人，岂不知贾某宁失信于朋友者哉！”真授其诀。贾顾砌上有巨石[22]，将试之。真掣其肘，不听前。贾乃俯掬半砖，置砧上曰[23]：“若此者，非多耶？”真乃听之。贾不磨砖而磨砧，真变色欲与争，而砧已化为浑金。反石于真，真叹曰：“业如此，复何言？然妄以福禄加人，必遭天谴。如逭我罪[24]，施材百具、絮衣百领[25]，肯之乎？”贾曰：“仆所以欲得钱者，原非欲窖藏之也。君尚视我为守财卤耶[26]？”真喜而去。

【注释】

[15]河干：河岸，河边。

[16]（tī）然：失意相视的样子。晋左思《魏都赋》：“吴蜀二客焉然相顾，焉失所。”

[17]抱真子：传说中仙人名。《觅玄子语录》：抱真子曰：“金丹者何？”觅玄子曰：“无上至真之妙道也。”

[18]怜：爱。介：有节操。

[19]贻：赠。

[20]还带之恩：归还珍贵失物之恩。《芝田录》：“裴晋公（度）质状眇小，相者曰：‘君不至贵，即当饿死。’一日，游香山寺，有妇人以父被罪，假得玉带三、犀带一，以赂津要，置于栏楯，忘收而去。度得而授之。后相者曰：‘君必有阴德及物，前途万里，非某所知也。’”

[21]知管仲之贫者，莫如鲍叔：管仲，名夷吾，字仲。鲍叔，字叔牙，都是春秋齐国人。管仲的才智和人品均深为鲍叔所理解，鲍叔宽容管仲的贪财。《史记·管晏列传》：“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

[22]砌上：阶上。

[23]砧：捣衣石。指垫在砖下的石头。

[24]逭（huàn）：逃避，躲过。

[25]材：棺材。絮衣：棉衣。

[26]守财卤：即守财奴。卤，通“虏”，奴。《后汉书·马援传》：“（马援）尝叹曰：‘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

【译文】

后来，过了一年多，贾子龙在河边游玩，看到一块晶莹洁净的石头，极像真生的那块。他便捡起来，像宝贝似的珍藏起来。过了几天，真生忽然来了，一副神情恍惚、若有所失的样子。贾子龙上前一面安慰，一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真生说：“你从前见到的那块石头，就是仙人的点金石。当年我跟随抱真子游学，他喜爱我的耿直，把那块石头送给了我。不久前我喝醉酒将它丢失了，暗自一算，它应该在你这里。如果你能将它还给我，我绝不敢忘恩不报。”贾子龙说：“我平生从来不敢欺骗朋友，确实如你所算，石头在我这里。但是知道管仲非常贫穷的，莫过于他的好友鲍叔，你打算怎么对待我呢！”真生便答应送他一百两银子。贾子龙说：“一百两银子确实不算少，但是希望你教给我口诀，让我亲自一试，也就没有遗憾了。”真生担心他不守信用。贾子龙说：“你是个仙人，难道还不知道贾某从来不对朋友失信吗！”真生便将口诀传授给他。贾子龙见台阶上有一块大石头，便想用它来试。真生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上前去点。贾子龙于是弯腰捡起半块砖头，放在大石头上，说：“像这么大一块，不算多吧？”真生于是同意了。没想到，贾子龙不去磨砖而是磨大石头，真生脸色大变，刚想上前争夺，那大石头已经变成一块白金了。贾子龙把点金石还给真生，真生叹息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但是我随便赐人福禄，一定会受到天帝的惩罚。如果你肯帮我解脱这个罪过，你就施舍一百具棺材，一百领棉衣，你肯答应吗？”贾子龙说：“我之所以想要这么多钱，本来就不是要将它们藏在地窖里的。你难道把我看成一个守财奴吗？”真生这才高兴地离去了。

贾得金，旦施且贾[27]，不三年，施数已满。真忽至，握手曰：“君信义人也！别后被福神奏帝，削去仙籍。蒙君博施，今以功德消罪。愿勉之，勿替也[28]。”贾问真系天上何曹[29]，曰：“我乃有道之狐耳。出身綦微[30]，不堪孽累[31]，故生平自爱，一毫不敢妄作。”贾为设酒，遂与欢饮如初。贾至九十馀，狐犹时至其家。

【注释】

[27]施：施舍。贾：经商。

[28]替：懈怠。

[29]曹：曹属，职业。

[30]綦（qí）微：甚为低微。綦，甚。

[31]孽累：罪孽牵累。

【译文】

贾子龙得了这么一大笔钱，一边施舍，一边做生意，不到三年的时间，施舍的数字就满了。一天，真生忽然来了，他握着贾子龙的手说：“你真是个守信用的人啊！上次一别后，我被福神向天帝参奏，削去了仙籍。幸好蒙你广为布施，到今天才得以功德抵消了罪过。希望你继续自我勉励，不要有所懈怠。”贾子龙问真生是天上的什么官员，真生说：“我是得道的狐狸。出身甚微，不堪承受罪孽，所以生平自重自爱，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妄为。”贾子龙便为他摆酒设宴，两个人又像从前一样快乐地喝起酒来。贾子龙活到九十多岁时，狐仙还常常到他家里来做客。

长山某，卖解信药[32]，即垂危，灌之无不活。然秘其方，即戚好不传也。一日，以株累被逮[33]。妻弟饷食狱中[34]，隐置信焉。坐待食已而后告之，甲不信。少顷，腹中溃动，始大惊，骂曰：“畜产速行[35]！家中虽有药末，恐道远难俟[36]，急于城中物色薜荔为末[37]，清水一盏，速将来！”妻弟如其教。迨觅至，某已呕泻欲死，急投之，立刻而安。其方自此遂传。此亦犹狐之秘其石也。

【注释】

[32]解信药：即解砒霜的药。信，信石，砒石的别称，为中药的一种。有剧毒，呈粉末状。生者称“砒黄”，俗称“黄信”；经炼制者称“砒霜”，俗称“白信”。因砒石性猛如媲（pì），故名。又因信州所产最佳，称“信石”。见《本草纲目·石·砒石》。

[33]株累：别人有罪而受到牵连。

[34]饷食：送饭。

[35]畜产：畜生。

[36]俟（sì）：等。

[37]薜荔：又名“凉粉子”、“木莲”等。桑科榕属，常绿攀缘性灌木藤本植物。分布中国华东、华南和西南、长江以南至广东、海南各省。

【译文】

长山有一个人，专卖能解砒霜的药，即使是已经喝了砒霜、生命垂危的病人，只要服下他的解药，没有活不过来的，但他秘藏药方，从来不传给别人。一天，这人受到株连被捕入狱。他的妻弟到狱中送饭，悄悄地在饭里放了砒霜。他的妻弟在一旁坐着，等他吃完了，才把实情告诉他，这人不相信。过了一会儿，肚子里闹腾起来，他这才大惊失色，骂道：“畜生！快去！家中虽然有药末，恐怕道远等不及，快到城里去找薜荔磨成粉末，还有一盏清水，快点儿弄来！”他的妻弟按照他说的去弄这些东西。等将东西弄来时，他已经连吐带泻，快要死去了，急忙取过解药服下，一下子就好了。从此以后，他的解毒秘方也就传开了。这个故事和狐仙秘藏他的点金石是一样的。

布商

【题解】

本篇揭露和尚借修缮寺庙劫财，同时称道神佛显灵。篇末称故事的来源是“赵孝廉丰原言之最悉”，而不是称“赵孝廉丰原言之”，是因为知道此故事的人较多，而赵孝廉讲得最为详尽。

故事来源大概是根据明末出版的《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四“盐官邑老魔魅色会骸山大士诛邪”的入话所改编。稍有不同的是，本篇中的布商某，在《初刻拍案惊奇》中是徽商，地点是金陵弘济寺，显灵的是“阁中供养观世音像”。徽商被寺僧灌得酩酊大醉杀害，发现徽商被杀的是巡江捕盗指挥等。

布商某，至青州境[1]，偶入废寺，见其院宇零落，叹悼不已。僧在侧曰：“今如有善信[2]，暂起山门[3]，亦佛面之光。”客慨然自任。僧喜，邀入方丈[4]，款待殷勤。既而举内外殿阁[5]，并请装修，客辞以不能。僧固强之，词色悍怒。客惧，请即倾囊，于是倒装而出，悉授僧。将行，僧止之曰：“君竭赀实非所愿，得毋甘心于我乎[6]？不如先之。”遂握刀相向。客哀之切，弗听，请自经[7]，许之。逼置暗室而迫促之。适有防海将军经寺外，遥自缺墙外望见一红裳女子入僧舍，疑之。下马入寺，前后冥搜[8]，竟不得。至暗室所，严扃双扉，僧不肯开，托以妖异。将军怒，斩关入[9]，则见客缢梁上。救之，片时复苏，诘得其情。又械问女子所在[10]，实则乌有[11]，盖神佛现化也[12]。杀僧，财物仍以归客。客益募修庙宇，由此香火大盛。赵孝廉丰原言之最悉[13]。

【注释】

[1]青州：府名。地处山东半岛中部，今为潍坊下属青州。

[2]善信：善举，做善事的诚意。

[3]山门：佛寺的大门。

[4]方丈：佛寺长老和住持的居所、接待、说法之处。

[5]举：列举，举凡。

[6]得毋甘心于我乎：该不是想杀我以快心意吧。甘心，称心，快意。《左传·庄公九年》：“管（仲）、召（忽）讐也，请受而甘心焉。”注：“言欲快意戮杀之。”

[7]自经：上吊自杀。

[8]冥搜：到处搜索。

[9]斩关：破门。关，指门扇。

[10]械问：刑讯逼供。

[11]乌有：虚幻，没有。《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

[12]现化：现身变化。

[13]赵孝廉丰原：赵丰原，字于京，号香坡，又号客亭，历城人。武举出身，康熙三十二年（1693）选任城武教谕。官至河南府知府。见《山东通志》。

【译文】

有一个卖布的商人来到青州境内，偶然走进一座荒废的寺庙，见庙堂零落破败，不由心中十分感慨。一个和尚在旁边说：“你如果能发善心，哪怕只是修建山门，也是为佛门增光的义举。”布商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和尚大喜，便邀请布商进入方丈，对他的款待很是殷勤。然后，和尚又一一列举内外的殿堂楼阁，请布商一并装修，布商推辞说力不能及。和尚蛮横地让他同意，言词凶悍，神色愤怒。布商很是害怕，只得同意，马上将身上带的财物全都拿出来，交给和尚。他刚起身要走，和尚拦住他说：“你倾囊而出，其实你心里并不愿意，你一定想杀了我才甘心吧？不如先把你杀了。”说完，和尚握刀逼上前来。布商苦苦地哀求，和尚也不答应，布商只好要求自杀，和尚答应了。便将他逼到一间暗室中，催促他赶紧自尽。这时，正好有一位防海将军从寺外经过，远远地从断墙外看到一位穿红衣的女子走进僧舍，心中生疑。将军于是下马走进寺中，到处搜寻了一番，却没有找到。来到那间暗室前，只见双门紧锁，和尚不肯开门，推说里面有妖怪。将军发怒，破门而入，只见布商吊在房梁上。急忙上前抢救，过了一会儿，布商苏醒过来，将军查明了实情。又给和尚上刑，问那红衣女子在什么地方，原来并没有什么红衣女子，而是神佛显灵要救布商。将军杀了和尚，把财物仍旧归还给布商。布商更加筹募钱财，修建庙宇，从此，这座寺庙的香火大盛。这件事情武举人赵丰原讲得最为详细。

彭二挣

【题解】

写狐狸作祟，有两种写法。一种是先从狐狸说起，容易落入俗套；一种是先从事情说起，然后讲明是狐狸作祟。本篇属于后者。虽然故事短小，但紧凑生动，给人印象深刻。

禹城韩公甫自言[1]：与邑人彭二挣并行于途，忽回首不见之，惟空蹇随行[2]。但闻号救甚急，细听则在被囊中[3]。近视囊内累然[4]，虽则偏重，亦不得堕。欲出之，则囊口缝纫甚密，以刀断线，始见彭犬卧其中[5]。既出，问何以入，亦茫不自知。盖其家有狐为祟，事如此类甚多云。

【注释】

[1]禹城：县名。地处山东省西北部，明清属济南府，今为德州下属县级市。

[2]蹇（jiǎn）：跛。此指跛驴或驽劣之马。

[3]被囊：即被袋，行李袋。北方风俗以之搭于驴背。

[4]累然：众多累积的样子。

[5]犬卧：像犬一样蜷伏。

【译文】

禹城的韩甫公自己说：有一次，我和同乡彭二挣一起在路上行走，忽然，一回头却不见了他的踪影，只剩那头驴还在跟着走。只听见呼喊救命的声音非常急迫，仔细一听，原来是从行李中传出来的。我走近一看，行李里面鼓鼓囊囊的，虽然重得偏在一边，倒也不会掉下来。我想把他救出来，但行李的口缝得很细密，只好用刀割断线，这才看见彭二挣像条狗似地蜷伏在里面。等他出来以后，我问他怎么会进去的，他也一脸茫然，不知是怎么回事。大概是他家有狐狸作祟，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何仙

【题解】

这是一篇讽刺科考不公正的寓言小说。讲述文章的好坏和等级评定的划定不是一件事情。文章好，不见得排列前等；文章不好，不见得居于末位。要凭运气。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阅卷的幕客水平参差不齐，“前世全无根气，大半饿鬼道中游魂，乞食于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狱中八百年，损其目之精气，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则天地异色，无正明也。中有一二为人身所化者，阅卷分曹，恐不能适相值耳”。

从这个意义上，本篇与卷九的《于去恶》篇攻击的方向相似，只是《于去恶》篇偏重对廉官的批评，强调公正的道路是应该对他们进行考试，“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而本篇偏重对于幕客群体的批评，“文宗公事旁午，所焦虑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付幕客六七人，粟生、例监，都在其中”，“幕中多此辈客，无怪京都丑妇巷中，至夕无闲床也”。

小说虽然写了乩卜之事，写何仙“论文作诗”，“为人决疑难事”，但只是陪衬线索，叙述的话头。

长山王公子瑞亭[1]，能以乩卜[2]。乩神自称何仙，为纯阳弟子[3]，或谓是吕祖所跨鹤云。每降，辄与人论文作诗。李太史质君师事之[4]，丹黄课艺[5]，理绪明切。太史揣摩成[6]，赖何仙力居多焉，因之文学士多皈依之[7]。然为人决疑难事，多凭理，不甚言休咎。

【注释】

[1]长山：旧县名。明清时代属济南府，今为山东邹平境东面的长山镇。

[2]乩（jī）卜：扶乩问卜。“扶乩”为旧时民间问卜的一种方术。由二人扶一丁字架，下设沙盘，谓神降临时木架可以划出字迹，为人决疑，预言祸福。

[3]纯阳：吕纯阳，即吕洞宾，唐末道士，名嵒，或名岩，以字行，号纯阳子，自称回道人。全真道奉为北五祖之一。通称“吕祖”。相传为“八仙”之一。

[4]李太史质君：李质君，名斯义，号静庵，康熙二十七年（1688）戊辰科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改河南道监察御史，历任京畿道监察御史、通政使司右左参议、翰林院提督四译馆、太常寺少卿、大理寺卿，康熙四十三年（1704）十月十八日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十一月初，出任福建巡抚，康熙四十六年（1707）卒于任所。生平详《山东通志》、《福建省志》。

[5]丹黄课艺：评改习作文章。丹黄，古时校点书籍时所用的两种颜色。点校时用朱笔书写，改错时则用雌黄涂抹。此处指评改八股文，圈赞用朱，删改用黄。课艺，研读八股文习作。

[6]揣摩成：指考中进士，入翰林。揣摩，研究琢磨。此处指科举。《战国策·秦策》：“（苏秦）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注：“揣，量。摩，研也。游说之术，或量其情或研切之。”

[7]皈（guī）依：本指佛教称身心归向佛、法，此指信仰、依赖何仙。

【译文】

长山的王瑞亭公子，能够扶乩占卜。那乩神自称为何仙，是吕洞宾的弟子，也有说是吕洞宾所骑的仙鹤。他每次降临人间，就和别人讨论文章，写作诗赋。李质君太史以他为师，诸如诗文之事，倒也论说得明明白白。李太史能够举业成功，依靠何仙的帮助实在不少，所以许多读书人都依附到他的门下。但何仙替别人解疑排难，大多根据事理推断，并不太讲吉凶祸福。

辛未岁[8]，朱文宗案临济南[9]，试后，诸友请决等第[10]。何仙索试艺[11]，悉月旦之[12]。座中有与乐陵李忭相善者[13]，李固好学深思之士，众属望之[14]，因出其文，代为之请。乩注云：“一等[15]。”少间，又书云：“适评李生，据文为断。然此生运数大晦[16]，应犯夏楚[17]。异哉！文与数适不相符，岂文宗不论文耶？诸公少待，试一往探之。”少顷，又书云：“我适至提学署中，见文宗公事旁午[18]，所焦虑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付幕客六七人，粟生、例监[19]，都在其中，前世全无根气[20]，大半饿鬼道中游魂[21]，乞食于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狱中八百年[22]，损其目之精气，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则天地异色，无正明也。中有一二为人身所化者，阅卷分曹[23]，恐不能适相值耳。”众问挽回之术。书云：“其术至实，人所共晓，何必问？”众会其意，以告李。李惧，以文质孙太史子未[24]，且诉以兆[25]。太史赞其文，因解其惑。李以太史海内宗匠[26]，心益壮，乩语不复置怀。

【注释】

[8]辛未岁：清圣祖康熙三十年（1691）。

[9]朱文宗：指朱雯，字复思，一字矞三，石门县人，康熙甲辰（1664）进士，曾任江宁同知、松江知府，康熙三十年（1691）任山东省提学道（即学政），三十三年（1694）离职。见《山东通志·职官志》。文宗，文章宗匠。此指主考的提学使。案临：指进行岁考或科考。

[10]等第：指生员岁、科试的等第。清初沿明制，顺治九年（1652）题准岁考生员有六等黜陟法，对参加考试的生员进行奖罚。

[11]试艺：考试时所作八股文。据“朱文宗案临济南”一语，可知指岁试。清制，学政到任第一年为岁考。

[12]月旦：品评。

[13]乐陵：县名。清属武定府，在山东与河北的交界处。今为山东德州下辖市。

[14]众属望之：众望所归。属望，钦佩向往。

[15]一等：依据清初岁考生员六等黜陟法，一等的标准为“文理平通者”。

[16]运数大晦：运气很坏。运数，命运，运气。晦，倒霉。

[17]夏（jiǎ）楚：皆木名。古代用作教育的惩戒刑具。夏，同“槚”，楸树。楚，荆条。《礼记·学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是教师用来警惕鞭策学生，收到整肃威仪效果的。按，清初岁考六等黜陟法，考四等者，除去廪生，增、附、青、社俱扑责，不许科考，乡试年只准录遗。所以“犯夏楚”指岁考四等。

[18]旁午：繁杂。

[19]粟生：即廪生，又称“廪膳生”，因其岁发廪饩银两或粮食而得名。例监：科举制度中监生名目之一。明清时代，以捐纳取得监生资格者曰“例监”。

[20]根气：犹根器、根基，指禀赋。

[21]饿鬼道：佛教认为生死轮回的“六道”之一，凡在阳间挥霍浪费粮食、吝啬贪婪者死后会在地狱和饿鬼道接受恶报。

[22]黑暗狱：民间传说中的地狱之一。

[23]阅卷分曹：清制，负责考务的官员分为内帘官和外帘官。头场考毕，其试卷由外帘封送内帘后，正、副主考按房签、卷签分送各房官案前，然后依例主考同考官校阅试卷，是谓“分曹”，房官取其当意者加以圈评，向主考推荐。

[24]质：质询。孙太史子未：孙子未，名勷，字子未，号莪山，又号诚斋。康熙二十四年（1685）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官至大理寺少卿，终于通政司参议。著有《鹤侣斋集》。生平详《山东通志》。

[25]兆：预兆。

[26]宗匠：文宗巨匠。指学问文章为海内所宗仰的人。

【译文】

辛未年间，提学使朱雯到济南主持岁考，考试后，一帮生员请求何仙判定各人的等第。何仙便要来各人的试卷，一一加以评判。在座的有一位是乐陵人李忭的好朋友——李忭好学深思，大家都很推崇他——拿出李忭的文章，替他请何仙评判。何仙评道：“一等。”过了一会儿，又写道：“刚才所评的李生，是根据他的文章作的评判。但这个书生运气实在不好，命中注定要受到惩戒。真是奇怪啊！文章和运数正好不符，难道是朱雯不评判文章吗？诸位稍等片刻，我前往探看一番。”过了一会儿，何仙又写道：“我刚才到了提学署中，只见朱雯公事繁忙，他所焦虑的事情根本不在文章上。这一切事务全都交给六七个幕客处理，一些靠捐钱取得监生资格的人也在其中，这些人前世全无根基，大半是饿鬼道中的游魂，在四面八方讨食的乞丐。他们曾在黑暗狱中呆了八百年，眼睛里的精气已经损伤了，就好比人长时间在暗洞中，突然走出来，会觉得天地的颜色都变了，没有了正常的视力。他们中虽有一两个是人身转世，但评判试卷分别进行，恐怕不一定正好让他们评判李生的试卷。”众人询问可有挽回的办法。何仙写道：“这个办法太明白了，是大家都知道的，又何必问呢？”众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把这事告诉了李忭。李忭很害怕，就拿着自己的文章请孙子未太史审阅，并且告诉他扶乩的内容。孙太史称赞他的文章，于是解除了他心中的疑惑。李忭认为孙太史是海内的文章大家，胆气也就更壮了，不再把扶乩的话放在心上了。

后案发[27]，竟居四等。太史大骇，取其文复阅之，殊无疵摘[28]。评云：“石门公祖[29]，素有文名，必不悠谬至此[30]。是必幕中醉汉，不识句读者所为[31]。”于是众益服何仙之神，共焚香祝谢之。乩书曰：“李生勿以暂时之屈，遂怀惭怍[32]。当多写试卷，益暴之[33]，明岁可得优等。”李如其教。久之署中颇闻，悬牌特慰之。次岁果列前名，其灵应如此。

【注释】

[27]案发：公布岁考判定的名次。

[28]疵摘：缺点，可指责的地方。

[29]公祖：明清时士绅对知府以上官员的尊称。清王渔洋《池北偶谈·谈异七》“曾祖父母”条：“今乡官称州县官曰父母，抚按司道府官曰公祖，沿明世之旧也。”“提学”为省级官员，因亦尊称为“公祖”。

[30]悠谬：荒谬，荒诞无稽。

[31]句读（dòu）：古时称文词停顿的地方叫做“句”或“读”。“句”是语意完整的一小段，“读”是句中语意未完、语气可停的更小的段落。古文没有像现在的标点符号，因此需要“明句读”。不识句读，即连最基础的都不懂之意。唐韩愈《师说》：“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

[32]惭怍：惭愧，不好意思。

[33]暴（pù）：晒。这里是公示、亮相的意思。

【译文】

等到发榜时，李忭竟然只列在四等。孙太史大为惊骇，取来他的文章又读了一遍，确实挑不出一点儿毛病。他于是评论道：“石门公祖素来享有文名，一定不会谬误到如此地方。这一定是幕僚中的醉汉、不懂得文章的人干的好事。”于是众人更加佩服何仙的神明，一起焚香祷告致谢。何仙又写道：“李生不要因为暂时受的委屈，便惭愧起来。应当把试卷再多写一些，让更多的人知道，明年可得优等。”李忭遵从了他的说法。久而久之，学署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就挂牌特意安慰李忭。第二年，李忭果然名列优等。何仙的灵验就是如此。

异史氏曰：幕中多此辈客[34]，无怪京都丑妇巷中，至夕无闲床也。呜呼！

【注释】

[34]幕中：即幕客中，指学署中的幕僚。

【译文】

异史氏说：提学署的幕僚中很多这样的人，难怪京城丑妇巷中，晚上没有空闲的床铺呢。唉！

牛同人

【题解】

本篇仅见于稿本，上半残缺。篇名系根据稿本中漫漶不清的目录与正文参校确认的。

就残缺的文字看，故事大意为牛同人发现狐狸祟惑父亲，依靠关圣帝君将其捕获。三年后，此狐怙恶不悛，又去迷惑济南游击女。且言“我生平所畏惟牛同人而已”。济南游击遂邀牛同人复请关圣帝君将其降伏。就狐狸作祟被人制服而从此惧怕，本篇故事与卷五中的《农人》颇为近似，区别仅在于《农人》篇农人是靠自己之力，而《牛同人》篇则是借助关圣帝君之力。

（上缺）牛过父室[1]，则翁卧床上未醒，以此知为狐。怒曰：“狐可忍也，胡败我伦[2]！关圣号为‘伏魔’[3]，今何在，而任此类横行[4]！”因作表上玉帝[5]，内微诉关帝之不职[6]。

【注释】

[1]牛过父室：此句以上残缺。篇名依据稿本《牛同人》目录补录。

[2]胡败我伦：为什么败坏我家人伦。伦，伦常，封建时代的伦理道德。即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见《孟子·滕文公》。

[3]关圣号为“伏魔”：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关羽被加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

[4]横行：胡作非为。指倚仗暴力，毫无顾忌地干坏事。

[5]玉帝：亦称“玉皇”，为“昊天金阙至尊玉皇大帝”的简称，民间传说中天上人间最高皇权的代表。

[6]不职：不作为，不尽职。

【译文】

（上缺）牛同人走过父亲的卧室，只见父亲躺在床上还没有醒来，因此知道这是狐狸干的好事。他生气地说：“狐狸所为如何可以忍受，为什么要败坏我家人伦！关圣号称‘伏魔’，如今在哪里，却听任这类妖怪横行！”于是他作表上奏玉帝，表中也暗暗指责关帝不称职。

久之，忽闻空中喊嘶声，则关帝也。怒叱曰：“书生何得无礼！我岂专掌为汝家驱狐耶？若禀诉不行，咎怨何辞矣。”即令杖牛二十，股肉几脱。少间，有黑面将军缚一狐至[7]，牵之而去，其怪遂绝。

【注释】

[7]黑面将军：当指关羽部将周仓。周仓，字元福，是历史小说《三国演义》中的人物，其形象为身材高大、黑面虬髯的关西大汉。在民间传说中，周仓以关羽护卫的形象出现。

【译文】

过了很久，一天，牛同人忽然听到空中有喊叫声，原来是关帝。关帝生气地叱责道：“书生怎么能如此无礼！我难道是专门为你一家驱赶狐妖的吗？如果你禀告申诉不行，我又何辞埋怨。”于是关帝下令杖打牛同人二十下，打得他大腿上的肉几乎脱落。过了一会儿，有一位黑脸将军绑来一只狐狸，将它牵走了，牛家的怪异也就消失了。

后三年，济南游击女为狐所惑[8]，百术不能遣。狐语女曰：“我生平所畏惟牛同人而已。”游击亦不知牛何里[9]，无可物色[10]。适提学按临，牛赴试，在省偶被营兵迕辱[11]，忿愬游击之门。游击一闻其名，不胜惊喜，伛偻甚恭[12]。立捉兵至，捆责尽法。已，乃实告以情。牛不得已，为之呈告关帝。俄顷，见金甲神降于其家。狐方在室，颜猝变，现形如犬，绕屋嗥窜，旋出自投阶下。神言：“前帝不忍诛，今再犯不赦矣！”絷系马颈而去。

【注释】

[8]游击：官名。清代绿营兵统兵官，职位次于参将。

[9]何里：什么地方的人。里，籍贯。

[10]物色：访求，寻访。

[11]迕辱：侮辱。迕，触犯。

[12]伛偻（yǔ lǚ）：弯腰曲背。这里是恭敬的样子。

【译文】

此后三年，济南府游击将军的女儿被狐狸迷惑，什么法术都不能将它赶走。狐狸对女儿说：“我平生害怕的，只有一个叫牛同人的人而已。”游击将军也不知道牛同人是什么地方的人，无法找寻。恰好提学来到济南主持科考，牛同人前来参加考试，在省城被军兵欺侮，他愤怒地来到游击将军的衙门告状。游击将军一听到他的名字，不胜惊喜，对他非常地恭敬。马上将那名军兵抓来，依照军法捆绑责打。事情结束后，游击将军便将狐狸作祟的事情如实告诉了牛同人。牛同人迫不得已，便替他向关帝呈表禀告。一会儿工夫，只见一位金甲神降临游击将军家。这时，狐狸正好在家，脸色突然一变，现出原形，样子像一条狗，绕着屋子一边嚎叫，一边乱蹿，不久，它跑了出来，自己投在台阶下。金甲神说：“上次关帝不忍心杀你，现在你又犯祟，罪无可赦了！”说完，将狐狸绑在马的颈下带走了。

神女

【题解】

本篇写人神婚恋的故事。与《聊斋志异》其他人神婚恋故事不同的是，本篇中人与神的婚恋不是凭借飘渺的缘分前定，而是在患难中相识相交，终成姻缘。米生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司中遇难，神女帮助了他。神女一家遇难，米生也肯以生命相殉。小说写米生的耿介性格非常突出，他不屑夤缘学使恢复秀才名分，虽然与巡抚有通家之谊，“而未尝有所干谒”。后来为了爱情而丧失名节。神女对于米生也一往情深而有性情，有尊严。多次赞助米生，当家庭遇难去求米生，说“受人求者常骄人，求人者常畏人”。米生有所非礼，她发怒指斥，“忿然而出”。与米生和神女正直性格相对应的是世俗社会的龌龊。小说多次写“今日学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至郡，投状，上下勒索甚苦”，“今日学使之门如市”，固然反衬出米生和神女的纯洁，也反映了蒲松龄对于当日教育官员的一贯的鄙视。

小说在结构上颇为精巧。神女与米生的初次见面，只用“座后设琉璃屏，以幛内眷”伏笔暗写。神女赠给米生的珠花是贯穿情节的红线，在小说中出现了多次，衬托米生和神女的深沉情感。米生为了报答神女，不得已将珠花献给巡抚宠姬后，没想到篇末由于博士的出现而物归原主，可谓人圆珠还，皆大欢喜，富于传奇色彩。

篇末博士祝祷神女的情节，反映了作者的人本思想，即“人之慧固有灵于神者”，同时也补写了神女“出于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见长”的美丽。

米生者，闽人[1]，传者忘其名字、郡邑。偶入郡，醉过市廛[2]，闻高门中箫鼓如雷。问之居人，云是开寿筵者，然门庭亦殊清寂。听之，笙歌繁响，醉中雅爱乐之，并不问其何家，即街头市祝仪[3]，投晚生刺焉[4]。或见其衣冠朴陋，便问：“君系此翁何亲？”答言：“无之。”或言：“此流寓者，侨居于此，不审何官，甚贵倨也[5]。既非亲属，将何求？”生闻而悔之，而刺已入矣。无何，两少年出逆客，华裳眩目，丰采都雅，揖生入。见一叟南向坐，东西列数筵，客六七人，皆似贵胄[6]。见生至，尽起为礼，叟亦杖而起[7]。生久立，待与周旋[8]，而叟殊不离席。两少年致词曰：“家君衰迈，起拜良艰，予兄弟代谢高贤之见枉也[9]。”生逊谢而罢。遂增一筵于上，与叟接席。未几，女乐作于下。座后设琉璃屏，以幛内眷。鼓吹大作，座客不复可以倾谈。筵将终，两少年起，各以巨杯劝客，杯可容三斗。生有难色，然见客受，亦受。顷刻四顾，主客尽釂[10]，生不得已，亦强尽之。少年复斟，生觉惫甚，起而告退，少年强挽其裾。生大醉逿地[11]，但觉有人以冷水洒面，恍然若寤。起视，宾客尽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别而归。后再过其门，则已迁去矣。

【注释】

[1]闽：福建省的简称。

[2]市廛（chán）：市中店铺。《孟子·公孙丑》：“市，廛而不征。”赵岐注：“廛，市宅也。”

[3]市：买。祝仪：贺礼。

[4]晚生刺：自称晚生的名帖。晚生，旧时后辈对前辈的谦称。

[5]贵倨：自视富贵而傲人。

[6]贵胄（zhòu）：指贵族子弟。胄，后代。

[7]杖而起：扶着拐杖站起。

[8]周旋：揖让应酬。

[9]枉：枉驾，光临。

[10]尽釂（jiào）：饮酒干杯。

[11]逿（dàng）地：倒地。逿，跌倒。

【译文】

米生是福建人，讲这个故事的人忘了他的名字和籍贯。一次，米生偶然进城，喝醉了酒经过闹市，听到高门大院里传来雷鸣般的箫鼓声。他向附近人家打听，说是正在举行祝寿宴会，然而这家大门前却十分的冷清。米生听着嘹亮的笙歌，醉意朦胧中倒是非常爱听，他也不问这是一户什么人家，就在街头买了祝寿的礼物，以晚生的名义投进一张名片。有人见他穿着很是简陋，便问：“你是这老翁的什么亲戚？”米生答道：“没有亲戚关系。”又有人说：“这家是从外地来侨居此地的，不知道是个什么官，看上去很尊贵傲慢。你既然不是亲戚，又有什么可求的呢？”米生听了，很是懊悔，但名片已经递进去了。不一会儿，两个少年出来迎接客人，只见他们穿着令人炫目的华丽衣裳，丰采高雅，向米生行礼后请他进去。米生进了门，只见一位老者面南而坐，东西两侧排列几桌筵席，有六七位客人，看上去都是贵族子弟。他们一见米生来到，都起立向他行礼，老者也拄着拐杖站起来。米生站了很久，准备与老者应酬，但老者却不离开座位。两位少年上前说道：“家父年老体衰，起身答礼很是艰难，我们兄弟二人代他感谢大驾屈尊光临。”米生谦逊地回了礼。于是又增加了一桌筵席，与老者的座席紧挨着。不久堂下表演伎乐。座席后面设有琉璃屏风，用来遮住内眷。一时间，鼓乐之声大作，座中客人不再能够倾谈。酒宴将要结束时，两位少年起身，各自用大杯来向客人劝酒，一杯可以容纳三斗。米生面有难色，但是见别的客人都接受了，也只好接受。顷刻间，米生四下环顾，只见主人和客人都已经一饮而尽，迫不得已，他也只得勉强喝干了。两少年又来斟酒，米生觉得十分疲惫，便起身告退，少年强行拉着他的衣襟。米生大醉，瘫倒在地上，只觉得有人往脸上洒冷水，他恍恍惚惚好像醒了过来。站起身一看，宾客都已经走光了，只有一个少年扶着他的手臂送他，米生便告辞回家了。后来，米生再经过这家门前，发现他们已经搬走了。

自郡归，偶适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饮。视之，不识。姑从之入，则座上先有里人鲍庄在焉。问其人，乃诸姓，市中磨镜者也[12]。问：“何相识？”曰：“前日上寿者，君识之否？”生言：“不识。”诸言：“予出入其门最稔[13]。翁，傅姓，但不知何省何官。先生上寿时，我方在墀下[14]，故识之也。”日暮，饮散。鲍庄夜死于途。鲍父不识诸，执名讼生。检得鲍庄体有重伤，生以谋杀论死，备历械梏[15]，以诸未获，罪无申证[16]，颂系之[17]。年馀，直指巡方[18]，廉知其冤[19]，出之。

【注释】

[12]磨镜者：磨镜人。古代使用铜镜，镜久用之发黯，需磨洗使之发亮。

[13]稔（rěn）：熟悉。

[14]墀（chí）下：台阶下。

[15]械梏：刑讯。

[16]申证：明证。申，明白。

[17]颂（róng）系：关押在狱，不加刑具。颂，宽容。

[18]直指：本汉代官名。汉武帝时朝廷设置专管巡视、处理各地政事的官员。也称“直指使者”，因出巡时穿着绣衣，故又称“绣衣直指”，或称“直指绣衣使者”。这里指明清分至各地巡察的巡按御使。巡方：巡行地方考察。

[19]廉：考察，查访。

【译文】

米生从郡城回来，偶然经过集市，有一个人从店铺出来，邀请他一起喝酒。米生一看，并不认识。姑且跟着他进了店铺，进去才发现，同乡鲍庄已经坐在席间。米生问鲍庄那人是谁，原来那人姓诸，是集市上的磨镜者。米生问诸某：“你怎么会认识我呢？”诸某反问道：“前日去给拜寿的人，你认识吗？”米生回答说：“不认识。”诸生说：“我经常出入他家，对他家最熟了。那位老者姓傅，不知道他是哪个省的人，做什么官。你去给他拜寿时，我正坐在堂下，所以我认识你。”眼看天色已晚，他们喝完酒就散去了。这天夜里，鲍庄在路上被人杀死。鲍庄的父亲不认识诸某，便写了状子告米生。官府验尸后发现鲍庄身有重伤，米生被以谋杀罪判处死刑，受尽了各种刑具的拷打，因为诸某未被抓获，没有人作为旁证，于是米生就被关了起来。过了一年多，一位直指巡方来此地巡察，深知米生是被冤枉的，将他释放了。

家中田产荡尽，而衣巾革褫[20]。冀其可以辨复[21]，于是携囊入郡。日将暮，步履颇殆，休于路侧。遥见小车来，二青衣夹随之。既过，忽命停舆，车中不知何言。俄一青衣问生：“君非米姓乎？”生惊起诺之。问：“何贫窭若此[22]？”生告以故。又问：“安之？”又告之。青衣去，向车中语，俄复返，请生至车前。车中以纤手搴帘，微睨之，绝代佳人也。谓生曰：“君不幸得无妄之祸[23]，闻之太息[24]。今日学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25]。途中无可解赠……”乃于髻上摘珠花一朵，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请缄藏之。”生下拜，欲问官阀，车行甚疾，其去已远，不解何人。执花悬想，上缀明珠，非凡物也。珍藏而行。至郡，投状，上下勒索甚苦。出花展视，不忍置去[26]，遂归。归而无家，依于兄嫂。幸兄贤，为之经纪，贫不废读。

【注释】

[20]衣巾革褫（chǐ）：褫夺衣冠，指革除功名。旧时生员犯罪，须先由学官报请革除功名，然后才能逮捕动刑。

[21]辨复：辨明无罪，恢复功名。

[22]贫窭（jù）：贫穷，贫寒。

[23]无妄之祸：意外的灾祸。

[24]太息：叹息。

[25]白手：空手。

[26]置去：指卖掉。置，弃置。

【译文】

米生回到家中，田产已经荡然无存，秀才的身份也被革除。他希望将来能洗清罪名，恢复身份，便打点行囊进了郡城。这时天色将晚，米生走得很累，在路旁休息。他远远地看见一辆小车行来，还有两个青衣女子在车旁随行。车子已经过去，车中人忽然命令停车，不知说了些什么。一会儿工夫，一位青衣女子问米生道：“你不是姓米吗？”米生吃惊地起身回答说是。使女问他：“你怎么这么贫寒呀？”他就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使女。女子又问道：“到什么地方去呀？”米生又告诉了她。青衣女子走到车旁，向车中人说了几句话，又转身回来，请米生走到车前。车中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撩起帘子，米生微微一看，竟是一位绝代佳人。这女子对米生说：“你不幸遭受飞来横祸，令人叹息不已。当今的学使署，不是空着手可以随便进出的。路途之中也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说着，她从发髻上摘下一朵珠花，递给米生说：“这东西能卖百两银子，请妥善收藏。”米生行礼致谢，刚想问问女子出自何门，不料马车走得很快，已经走了很远，到底也不知她是什么人。米生拿着珠花，细细思量，珠花上镶嵌着明珠，绝非普通物件。他将珠花小心藏好，继续前行。到了郡中，他上官府投递诉状，府里的官吏向他苦苦勒索。米生取出珠花端详，不忍心拿它去换财物，只好回家去了。他回到家乡，但家已经没了，只得寄居在哥嫂家。幸好哥哥很贤良，替他打点生计，虽然很贫穷，倒也没让他荒废学业。

过岁，赴郡应童子试[27]，误入深山。会清明节，游人甚众。有数女骑来，内一女郎，即曩年车中人也。见生停骖[28]，问其所往，生具以对。女惊曰：“君衣顶尚未复耶[29]？”生惨然于衣下出珠花，曰：“不忍弃此，故犹童子也[30]。”女郎晕红上颊。既，嘱坐待路隅，款段而去[31]。久之，一婢驰马来，以裹物授生，曰：“娘子言：今日学使之门如市[32]，赠白金二百，为进取之资[33]。”生辞曰：“娘子惠我多矣！自分掇芹非难[34]，重金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绘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婢不顾，委地下而去。生由此用度颇充，然终不屑夤缘[35]。后入邑庠第一[36]。以金授兄，兄善居积[37]，三年，旧业尽复。

【注释】

[27]应童子试：参加科举的初级考试。尚未取得县府学生员的资格称“童生”。这里指米生放弃“辨复”，欲重新考取生员资格。

[28]停骖（cān）：停马。骖，本指一车三马中的边马。

[29]衣顶：指生员冠服。这里代指生员资格。

[30]童子：即“童生”。明清时，未取得生员资格的读书人，不论年龄大小，都称“童生”或“儒童”。

[31]款段：马慢行。

[32]如市：如同贸易的场所，隐指学使之门贿赂公行。

[33]进取：指“辨复”功名。

[34]掇芹：科举时代称考取秀才为“掇芹”。语出《诗·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

[35]夤（yín）缘：攀附权要。此指贿赂学使，准予辨复。

[36]入邑庠（xiáng）第一：以第一名考中秀才。邑庠，县学。

[37]居积：囤积，做买卖。

【译文】

过了一年，米生到郡里参加秀才考试，却迷路走进了深山。此时正值清明节，游玩的人很多。只见几位女子骑马而来，其中一位女郎，正是当年车中的那个女子。她一见米生，便停住马，问他到哪里去，米生如实告诉了她。女子惊讶地说：“你的功名还没有恢复吗？”米生心中凄凉，从衣服里取出珠花，说：“我不忍心拿它换钱，所以到现在还是童生。”女子脸上显出红晕，嘱咐米生坐在路边等候，缓缓地骑马走了。过了好久，一个丫环骑马奔来，交给米生一个包裹，说：“我们家娘子说：今日学使署门前就好比市场一样，没有钱办不成事，赠送给你二百两银子，作为你上进的资费。”米生推辞说：“你家娘子给我的恩惠太多了！我自认考取功名不是难事，这笔重金我万不敢接受。只请你告诉我你家娘子的芳名，我回家画一幅小像，焚香供奉，也就心满意足了。”那丫环不理他这些话，将包裹扔在地上就走了。自此，米生的生活颇为充裕，但是终究不屑于花钱买功名。后来，他在郡学考取第一，把钱都给了他哥哥。哥哥善于积聚财富，只三年时间，原先的家业全都恢复了。

适闽中巡抚为生祖门人，优恤甚厚，兄弟称巨家矣。然生素清鲠[38]，虽属大僚通家[39]，而未尝有所干谒[40]。一日，有客裘马至门[41]，都无识者。出视，则傅公子也。揖而入，各道间阔[42]。治具相款，客辞以冗[43]，然亦不竟言去。已而肴酒既陈，公子起而请间[44]，相将入内，拜伏于地。生惊问：“何事？”怆然曰：“家君适罹大祸[45]，欲有求于抚台[46]，非兄不可。”生辞曰：“渠虽世谊，而以私干人，生平所不为也。”公子伏地哀泣。生厉色曰：“小生与公子，一饮之知交耳，何遂以丧节强人[47]！”公子大惭，起而别去。

【注释】

[38]清鲠：清正梗直，不苟随俗。

[39]通家：世代交好之家。指两代以上交谊深厚，如同一家。

[40]干谒：有所求见。干，求取，请托。

[41]裘马：衣轻裘、策肥马，形容阔绰。

[42]间（jiàn）阔：远隔。指久别之情。

[43]冗：不必，多馀。

[44]请间：请避开他人，单独谈话。间，隙。

[45]罹（lí）：遭遇。

[46]抚台：对巡抚的敬称。

[47]丧节：丧失品节。强人：逼人。

【译文】

恰好这时闽中巡抚是米生祖父的门生，对米生家的抚恤很是丰厚，米氏兄弟因此成为巨富人家。但是米生向来清高耿直，虽然和大官有世交，却从来没有上门有所请托。一天，有位穿着华丽服饰的客人骑马来到米家，但府上没有人认识他。米生出来一看，原来是傅公子。米生行礼请他入内，两人互相寒暄一番。米生要设酒宴款待，傅公子推辞说事务繁忙，但也不告辞离去。一会儿工夫，酒菜端了上来，傅公子起身，请求米生到另一间屋子商谈，两人先后入内，傅公子忽然倒地叩拜，米生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傅公子悲伤地说：“我父亲正遭受大祸，想有求于抚台大人，这件事非你不可。”米生推辞说：“他和我家虽然是世交，但为了私事去求人，是我平生不愿干的事情。”傅公子趴在地上哀声痛哭。米生板着脸说：“小生和公子不过是喝过一次酒的朋友罢了，为什么要强迫人丧失节操！”傅公子非常惭愧，起身告辞而去。

越日，方独坐，有青衣人入，视之，即山中赠金者。生方惊起，青衣曰：“君忘珠花否？”生曰：“唯唯，不敢忘！”曰：“昨公子，即娘子胞兄也。”生闻之，窃喜，伪曰：“此难相信。若得娘子亲见一言，则油鼎可蹈耳[48]。不然，不敢奉命。”青衣出，驰马而去。更尽复返，扣扉入曰：“娘子来矣！”言未已，女郎惨然入，向壁而哭，不作一语。生拜曰：“小生非卿，无以有今日。但有驱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骄人，求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平何解此苦，只以畏人故耳，亦复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诺者[49]，恐过此一见为难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因挽其祛[50]，隐抑搔之。女怒曰：“子诚敝人也[51]！不念畴昔之义，而欲乘人之厄[52]。予过矣[53]！予过矣！”忿然而出，登车欲去。生追出谢过，长跪而要遮之[54]。青衣亦为缓颊[55]。女意稍解，就车中谓生曰：“实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为南岳都理司[56]，偶失礼于地官[57]，将达帝听[58]，非本地都人官印信[59]，不可解也。君如不忘旧义，以黄纸一幅，为妾求之。”言已，车发遂去。

【注释】

[48]油鼎可蹈：即赴汤蹈火，喻不计生死。蹈，赴。

[49]遽诺：立即应允。

[50]祛（qū）：袖。

[51]敝人：薄德之人，心术不正的人。

[52]乘人之厄：乘人之危。厄，危难。

[53]过：错。

[54]要遮：拦阻。

[55]缓颊：说情。

[56]南岳：衡山。道教中南岳之神自唐之后屡次被封为南岳真君。都理司：当系南岳之神的属官。

[57]地官：道教所信奉的神。道教以天官、地官、水官为三官。传说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58]帝：天帝。

[59]本地都人官：指该省最高长官巡抚。都，总领。印信：官印。

【译文】

第二天，米生正一个人坐着，一位青衣女子走了进来，米生一看，正是在山里赠送白银的那个丫环。米生吃惊地站起来，那丫环说：“您忘记珠花了吗？”米生说：“哪里，哪里，不敢忘记！”那丫环说：“昨天来的公子就是我家娘子的亲哥哥。”米生听了，暗自高兴，假装说：“此话实难相信。如果能让你家娘子亲自前来，说明此事，即使前面有油锅我也敢跳下去。否则的话，我还是不敢奉命。”那丫环出了门，飞驰而去。到了半夜，那丫环又回来了，敲门走进来，说：“我家娘子来了！”话音未落，女子神色惨然地进来，面对着墙壁哭泣，一句话也不说。米生行礼说道：“小生如果不是小姐照顾，就不会有今天。不管小姐有什么指示，我怎敢不遵命！”女子说：“被人求的人常常对人很傲慢，求人的人常常很畏惧。连夜奔波，我平生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只是为了求人的原因，又有什么话可说！”米生安慰她道：“小生之所以不马上答应，是担心失去这次机会，以后再见小姐就很难了，让你连夜奔波，遭受霜露，确实是我的过错！”说完，上前拉着小姐的袖口，暗暗地摸弄着。女子生气地说：“你真是个薄情之人！你不念当日对你的帮助，却想乘人之危。是我自己的错啊！是我自己的错啊！”说完，恼怒地出门，登上车就要离去。米生急忙追出来赔礼道歉，挺直身子跪在地上拦住她。那个丫环也为他说情。女子的怒气稍微有所消解，在车里对米生说：“实话告诉您吧，我不是人，而是神女。我的父亲是南岳都理司，因为偶然对土地失礼，土地将他上告到天帝那里，如果没有人间地方长官的官印，就不能消除此难。您如果不忘旧日的情义，用一张黄纸，替我求大人盖上官印。”说完，车子便离去了。

生归，悚惧不已。乃假驱祟，言于巡抚。巡抚谓其事近巫蛊[60]，不许。生以厚金赂其心腹，诺之，而未得其便也。既归，青衣候门，生具告之，默然遂去，意似怨其不忠。生追送之曰：“归语娘子：如事不谐，我以身命殉之！”既归，终夜辗转，不知计之所出。适院署有宠姬购珠[61]，乃以珠花献之。姬大悦，窃印为之嵌之[62]。怀归，青衣适至。笑曰：“幸不辱命。然数年来贫贱乞食所不忍鬻者，今还为主人弃之矣！”因告以情，且曰：“黄金抛置，我都不惜。寄语娘子：珠花须要偿也！”

【注释】

[60]巫蛊（gǔ）：巫师所使用的邪术。

[61]院署：指巡抚衙门。院，抚院。巡抚例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称“抚院”。

[62]嵌：盖印。

【译文】

米生回家后，心中非常恐惧完不成承诺。于是他假装驱赶妖祟，向巡抚请求盖上官印。巡抚认为这事近似于巫师弄邪术，不肯答应。米生便用重金贿赂巡抚的心腹，心腹答应了，但是找不到机会下手。等他回家一看，那丫环已在门口等候了，米生告诉她实际情况，丫环没有说一句话就走了，看她的样子好像很怨恨他不诚心。米生追上去送她，说：“回家告诉你家娘子，如果办不成这件事，我会以死来报答！”米生回到家中，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恰好巡抚宠爱的小妾购买珠宝，米生便把那朵珠花献给了她。小妾大为高兴，便偷出官印替他盖上了。米生将盖了印的黄纸揣在怀里带回家，那丫环正好也到了。米生笑着说：“幸不辱命，但我几年来甘受贫贱、乞讨食物也不忍心卖掉的宝贝，今天为了它的主人还是失去了！”于是把情况告诉了丫环，接着又说：“扔掉黄金，我一点儿也不可惜。不过请转告你家娘子，珠花却是要她偿还的！”

逾数日，傅公子登堂申谢，纳黄金百两。生作色曰：“所以然者，为令妹之惠我无私耳。不然，即万金岂足以易名节哉！”再强之，声色益厉。公子惭而去，曰：“此事殊未了！”翼日，青衣奉女郎命，进明珠百颗，曰：“此足以偿珠花否耶？”生曰：“重花者，非贵珠也。设当日赠我万镒之宝[63]，直须卖作富家翁耳，什袭而甘贫贱[64]，何为乎？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报洪恩于万一，死无憾矣！”青衣置珠案间，生朝拜而后却之。越数日，公子又至，生命治肴酒。公子使从人入厨下，自行烹调，相对纵饮，欢若一家。有客馈苦糯[65]，公子饮而美之，引尽百盏，面颊微赪[66]，乃谓生曰：“君贞介士[67]，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钗多矣[68]。家君感大德，无以相报，欲以妹子附为婚姻，恐以幽明见嫌也[69]。”生喜惧非常，不知所对。公子辞而出，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钩辰[70]，天孙有少女下嫁[71]，吉期也，可备青庐[72]。”

【注释】

[63]万镒（yì）之宝：价值万金的宝物。镒，古时一镒为一金，一金为二十四两。

[64]什袭：层层包裹。指珍藏。

[65]苦糯：一种米酒。

[66]赪（chēng）：赤色。

[67]贞介士：坚贞耿介的读书人。

[68]裙钗：代指女子。此处谓神女。

[69]幽明：幽为阴，明为阳。指人神隔绝不同类。

[70]新月钩辰：民间传说认为新月与钩辰星一起出现是佳期之兆。钩辰，星名。在河汉之中。《西厢记》三本二折：“似这等辰勾（钩），空把佳期盼。”

[71]天孙：星名。即织女星。《史记·天官书》：“织女，天女孙。”《索隐》：“织女，天孙也”。

[72]青庐：古时婚俗，以青布幔为屋，于此交拜迎妇，称“青庐”。

【译文】

过了几天，傅公子来到米府表示感谢，并且献上一百两黄金。米生脸色一变，说：“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妹妹曾给我无私的帮助。否则的话，即使万两黄金又何足让我改变名节。”傅公子再三请他收下，米生的声色更加严厉。傅公子惭愧地离去，说：“这件事还没有完！”第二天，丫环奉女子的命令，送上一百颗明珠，问道：“这足以偿还那颗珠花了吧？”米生说：“我看重的是那颗珠花，并不看重明珠。假如当日赠送我的是价值万金的宝物，我只要卖掉做个富翁就行了，但我宁可将珠花珍藏起来而自甘贫贱，为的是什么啊？娘子是神人，小生哪敢有什么奢望，只是希望能报答大恩的万分之一，也就死而无憾了！”丫环将明珠放在桌子上，米生对明珠拜了拜，又还给了丫环。过了几天，傅公子又来了，米生命人准备酒宴。傅公子便命令随从到厨房自行烹调，两人相对纵情饮酒，欢乐得好像一家人。有客人赠送给米生苦糯酒，傅公子喝了觉得很甘美，一下子喝了上百杯，脸上微微显出红晕，便对米生说：“您是一位忠贞正直的君子，我们兄弟不能早认识您，比起我妹妹还差得很多。家父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没有什么可报答您，想把妹子许配给您，只怕您因为人神两隔而有所嫌弃。”米生听了，既高兴又惶恐，不知道怎么回答。傅公子告辞出门，说：“明天晚上是七月初九，新月初升的时候，是织女的小女儿下嫁凡尘的良辰，你可以准备迎娶新娘的洞房。”

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无异常人。三日后，女自兄嫂以及婢仆，大小皆有馈赏。又最贤，事嫂如姑。数年不育，劝纳副室，生不肯。适兄贾于江淮，为买少姬而归。姬，顾姓，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妇皆喜。见髻上插珠花，甚似当年故物，摘视，果然。异而诘之，答云：“昔有巡抚爱妾死，其婢盗出鬻于市[73]，先人廉其直，买而归，妾爱之。先人无子，生妾一人，故所求无不得。后父死家落，妾寄养于顾媪之家。顾，妾姨行，见珠，屡欲售去，妾投井觅死，故至今犹存也。”夫妇叹曰：“十年之物，复归故主，岂非数哉！”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物久无偶矣[74]！”因并赐之，亲为簪于髻上。姬退，问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讳言之。阴语生曰：“妾视娘子，非人间人也，其眉目间有神气。昨簪花时，得近视，其美丽出于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见长耳。”生笑之。姬曰：“君勿言，妾将试之，如其神，但有所须，无人处焚香以求，彼当自知。”女郎绣袜精工，博士爱之，而未敢言，乃即闺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检箧中，出袜，遣婢赠博士。生见之而笑，女问故，以实告。女曰：“黠哉婢乎！”因其慧，益怜爱之，然博士益恭，昧爽时[75]，必熏沐以朝[76]。

【注释】

[73]鬻（yù）：卖。

[74]偶：双。

[75]昧爽：天未亮。

[76]熏沐：薰香沐浴，消除浊秽，表示虔敬。朝：拜见。

【译文】

第二天晚上，傅小姐果然被送来了，一切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三天后，自兄嫂以及仆妇下人，大大小小傅小姐一一给予馈赠。傅小姐又最为贤惠，像对待婆婆一样侍奉嫂子。过了几年，傅小姐没有生育，便劝米生纳妾，米生不肯答应。恰好米生的哥哥到江淮一带做生意，替他买回一个年轻女子。女子姓顾，小名博士，相貌也清雅秀丽，米生夫妇都很喜欢。只见博士的发髻上插着一朵珠花，极像当年的那朵，摘下来一看，果然就是此物。米生夫妇很奇怪，问她是怎么回事，博士回答说：“从前，有个巡抚的爱妾死了，她的丫环偷出珠花，拿到集市上卖，我的先父见价钱便宜，就买回来了，我很喜欢它。先父没有儿子，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所以凡是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后来，家父去世，家道中落，我被寄养在顾妈妈家里。顾妈妈是我的远房姨娘，见到珠花后，好几次都想拿出去卖了，我投井寻死也不肯卖掉，所以能将它保存到现在。”米生夫妇叹息着说：“十年前的旧物，今日又复归旧主，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傅小姐又拿出另一朵珠花，说：“这朵花很早就没有伙伴了！”说完，一并送给了博士，并且亲自替她簪在发髻上。博士离开房间后，很详细地打听傅小姐的家世，但是家人们都不肯明说。博士私下里对米生说：“我看大娘子绝不是凡间的人，因为她的眉宇间有一股神气。昨天她给我簪花时，我就近观察，发现她的美丽是出自肌肤内部，不像一般人只是以表面长得好看见长。”米生听了，只是发笑。博士说：“您不必笑话，我倒要试一试，如果她真是神女，只要你有所需求，找个没人的地方焚香向她请求，她一定会知道的。”傅小姐绣的袜子非常精美，博士很喜欢，但不敢明说，于是就在她自己的屋里焚香向她祷告。傅小姐早上起来，忽然翻找竹箱，找出袜子，派丫环送给博士。米生见了，不由笑了起来，傅小姐问他为什么笑，米生便将实情告诉她。傅小姐说：“这丫头真是狡猾啊！”她看博士很聪慧，于是更加喜爱她，而博士对她也更加恭敬，每天早上起床，必定沐浴一番后去向她行礼问候。

后博士一举两男[77]，两人分字之[78]。生年八十，女貌犹如处子。生抱病，女鸠匠为材[79]，令宽大倍于寻常。既死，女不哭，男女他适，则女已入材中死矣。因并葬之，至今传为“大材冢”云。

【注释】

[77]一举：一次行动。这里指分娩。

[78]字：养育。

[79]鸠匠：召集工匠。鸠，集。材：棺材。

【译文】

后来，博士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分别由傅小姐和博士两人抚养。米生八十岁的时候，傅小姐的容貌还像个年轻女子。米生得了病，傅小姐找来工匠做棺材，要求做得比普通的棺材大一倍。米生死后，傅小姐并不流泪，等到别人走了以后，她也跳进棺材死了。于是，人们就将他们合葬在一起，至今还有人传说那是一座“大棺材坟”。

异史氏曰：女则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术欤？乃知人之慧固有灵于神者矣！

【译文】

异史氏说：傅小姐确实是一位神女，不过博士居然能够知道，遵循的是什么学理呢？由此可见，凡人的智慧也有比神仙更灵异的！

湘裙

【题解】

本篇是从子嗣角度歌颂兄弟之间的友爱的。小说写晏伯三十而卒，无嗣。晏仲“每思生二子，则以一子为兄后”，没想到刚生了一个男孩，妻子死掉。在阴冥中知道晏伯有两个孩子后，晏仲便将其中的阿小带到人间抚养，后来“阿小娶妇，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子嗣问题在中国的宗法社会中是一个重大的问题，表面上看，是所谓香火，“坟墓不扫”，而实际上牵扯到财产的继承和再分配的问题。晏伯没有子嗣，家产理所应当的将会由晏仲独享。晏仲主动积极为哥哥立嗣，意味着将来财产需要重新分配，这在封建社会中是十分难得的举动。所以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不肯收恤耳！”

在歌颂晏仲、晏伯兄弟友爱的过程中，小说穿插了湘裙和晏仲颇为动人的婚恋。不仅赞美了湘裙的善良多情，主动争取自己婚姻的勇敢，也批评了她盲目顺从晏仲，为晏仲招妓，引狼入室的愚蠢。养鬼子，娶鬼妻，本是十分荒诞之事，但蒲松龄利用丰富的想象，编造说只要鬼子“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而所娶鬼妻只要符合一下条件“但以巨针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乃可为生人妻”。可谓鬼话连篇，但说的有鼻子有眼，极富生活气息，令人信以为真，展现了极高的编说故事的本领。

晏仲，陕西延安人[1]，与兄伯同居，友爱敦笃[2]。伯三十而卒，无嗣[3]，妻亦继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则以一子为兄后。甫举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继室不恤其子，将购一妾。邻村有货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称意[4]，情绪无聊，被友人留酌，醺醉而归。途中遇故窗友梁生[5]，握手殷殷[6]，邀过其家。醉中忘其已死，从之而去。入其门，并非旧第，疑而问之。答云：“新移此耳。”入而谋酒，则家酿已竭[7]，嘱仲坐待，挈瓶往沽[8]。

【注释】

[1]延安：清代府名。治所即今陕西延安。

[2]敦笃：淳厚，诚挚。

[3]无嗣：特指没有男性后代。

[4]略：颇，很。

[5]窗友：同窗学友，同学。

[6]殷殷：殷切、诚恳的样子。

[7]家酿：自家酿制的酒。

[8]沽：买。多指买酒。

【译文】

晏仲是陕西延安人，和兄长晏伯住在一起，兄弟二人友爱和睦。晏伯三十岁时去世，没有留下后代，妻子也随后死去了。晏仲伤心地怀念兄嫂，常常想能生两个儿子的话，就让一个作为兄长的后代。但他刚生下一个儿子，妻子却又死了。晏仲担心继室不能照顾好这个儿子，便想再买一个妾。邻村有人卖使女，晏仲前往相看，但不是很满意，心里觉得很无聊，恰好又被朋友留住喝酒，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了。途中遇到原来的同窗好友梁生，两人热情地握手，梁生邀请晏仲到他家做客。晏仲还在醉中，忘记梁生已经去世，就跟着他去了。一进梁生家的门，晏仲就发现这不是他原来的家，便疑惑地问他。梁生回答道：“新搬到这儿来的。”进屋后，梁生就找酒，但家中酿的酒已经喝完了，便嘱咐晏仲坐着等会儿，自己拿着瓶子去打酒。

仲出立门外以俟之，见一妇人控驴而过，有童子随之，年可八九岁[9]，面目神色，绝类其兄。心恻然动，急委缀之[10]。便问童子何姓，答言：“姓晏。”仲益惊，又问：“汝父何名？”答言：“不知。”言次，已至其门，妇人下驴入。仲执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诺而入。顷之，一媪出窥，真其嫂也。讶叔何来。仲大悲，随之而入，见庐落亦复整顿[11]。因问：“兄何在？”曰：“责负未归[12]。”问：“跨驴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两男矣。长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见者阿小。”坐久，酒渐解，始悟所见皆鬼。以兄弟情切，即亦不惧。嫂温酒治具，仲急欲见兄，促阿小觅之。良久，哭而归曰：“李家负欠不还，反与父闹。”仲闻之，与阿小奔而去。见有两人方捽兄地上[13]，仲怒，奋拳直入，当者尽踣[14]。急救兄起，敌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无算，始起。执兄手，顿足哀泣，兄亦泣。既归，举家慰问，乃具酒食，兄弟相庆。

【注释】

[9]可：估摸，大概。

[10]委缀：尾随。

[11]整顿：整齐利落。

[12]责负：索债。责，索取。负，欠债。

[13]捽（zuó）：揪，扯。

[14]当：阻挡，抵挡。踣（bó）：倒地。

【译文】

晏仲走出来，站在门外等候，只见一位妇人骑着驴打他面前经过，后面跟着个小孩，小孩大约八九岁，面貌神情极像他的哥哥。晏仲心中怦然一动，急忙跟在他们后面。问小孩姓什么，小孩答道：“姓晏。”晏仲更加惊奇，又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小孩答道：“不知道。”说着话的工夫，已经来到了小孩家门前，妇人下了驴走进门。晏仲拉着小孩的手问道：“你父亲在家吗？”小孩答应着就进了家门。过了一会儿，一个妇人出来探看，晏仲一看，正是他的嫂子。她也惊讶地问叔叔怎么会到这里来。晏仲非常悲痛，跟着嫂子进了屋，只见院落收拾得相当整齐。于是问道：“哥哥在什么地方？”嫂子回答说：“出去收债还没回来。”又问：“骑驴的妇人是什么人？”嫂子答道：“是你哥哥的妾甘氏，已经生了两个男孩。大的叫阿大，去集市上还没有回来，你见到这个是阿小。”晏仲坐了好一会儿，酒也慢慢地醒了，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见到的原来都是鬼。不过因为兄弟感情深厚，心中倒也不害怕。嫂子温上酒，摆好餐具，晏仲急于见到哥哥，便催促阿小去找。过了好久，阿小哭着跑回来说：“李家欠债不还，反而和爸爸闹将起来。”晏仲一听，便和阿小飞奔前去。只见有两个人正把哥哥推倒在地，晏仲大怒，握着拳头直扑上前，来阻挡的人都被他打翻在地。晏仲急忙救起哥哥，那些坏人都已跑了。他追上去捉住一个，痛打了一顿才罢手。晏仲拉住哥哥的手，跺着脚伤心地哭泣，哥哥也流下了眼泪。他们回到家里，全家都上前慰问，于是准备好酒食，兄弟饮酒相庆。

居无何，一少年入，年约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两男子，而坟墓不扫，弟又子少而鳏[15]，奈何？”伯亦凄恻。嫂谓伯曰：“遣阿小从叔去，亦得。”阿小闻之，依叔肘下，眷恋不去。仲抚之，倍益酸辛，问：“汝乐从否？”答云：“乐从。”仲念鬼虽非人，慰情亦胜无也，因为解颜[16]。伯曰：“从去，但勿娇惯，宜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17]，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寿耳[18]。”言间，门外有少女窥听，意致温婉。仲疑为兄女，便以问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孤而无归[19]，寄养十年矣。”问：“已字否[20]？”伯云：“尚未。近有媒议东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语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颇有动于中[21]，而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设榻于斋，止弟宿。

【注释】

[15]鳏（guān）：无妻或丧妻的男人。

[16]解颜：开颜，欣慰。

[17]曝：晒。

[18]不寿：不能长寿。

[19]无归：没有出嫁。归，古代称女子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20]字：订婚，许配。

[21]中：同“衷”，心。

【译文】

过了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晏伯叫他阿大，让他拜见叔叔。晏仲扶起阿大，哭着对哥哥说：“大哥在地下有两个男孩，但地上的坟墓却无人打扫；弟弟的孩子还小，而且我现在还是一个人，怎么办呢？”晏伯听了，也觉得凄凉。嫂子对晏伯说：“让阿小跟叔叔去吧，也算是个办法。”阿小听了，便依附在叔叔的肘下，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晏仲抚摸着阿小，心中更加觉得辛酸，问道：“你愿意跟我去吗？”阿小答道：“愿意去。”晏仲想虽然阿小是鬼不是人，毕竟是哥哥的儿子，有总比没有好，想到这里，也就开心起来。晏伯说：“可以跟着去，但是不可娇惯，要吃些血肉的食物，而且让他在中午太阳下曝晒，过了中午才可以停止。他现在六七岁，经过春天和夏天，骨肉可以重新长出来，日后也可以娶妻生子，只怕不会长寿。”他们正说着话，门外有个少女在偷听，看上去文静温柔。晏仲疑心是哥哥的女儿，便向哥哥打听，哥哥说：“这个女孩叫湘裙，是我妾的妹妹。单身一人，无家可归，寄养在这里十年了。”晏仲问：“已经订亲了吗？”哥哥答道：“还没有。最近跟媒人商量嫁给东村的田家。”那女孩在窗外小声地说：“我才不嫁给田家的放牛娃呢。”晏仲听了，很有点儿动心，但不便开口明说。过了一会儿，晏伯起身，在书房中安好床铺，留弟弟过夜。

仲雅不欲留[22]，而意恋湘裙，将设法以窥兄意，遂别兄就榻。时方初春，气候犹寒，斋中夙无烟火，森然起粟。对烛冷坐，思得小饮。俄而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喜极，问谁之为，答云：“湘姨。”酒将尽，又以灰覆盆火，掷床下。仲问：“爷娘寝乎？”曰：“睡已久矣。”“汝寝何所？”曰：“与湘姨共榻耳。”阿小俟叔眠，乃掩门去。仲念湘裙惠而解意[23]，益爱慕之，又以其能抚阿小，欲得之心益坚。辗转床头，终夜不寝。早起，告兄曰：“弟孑然无偶[24]，烦大哥留意也。”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担者[25]，物色当自有人[26]。地下即有佳丽，恐于弟无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似会意，便言：“湘裙亦佳。但以巨针刺人迎[27]，血出不止者，乃可为生人妻，何得草草[28]？”仲曰：“得湘裙抚阿小，亦得。”伯但摇首，仲求之不已。嫂曰：“试捉湘裙强刺验之，不可乃已。”遂握针出。门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则血痕犹湿，盖闻伯言时，早自试之矣。嫂释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乔才久矣[29]，尚为之代虑耶？”妾闻之怒，趋近湘裙，以指刺眶而骂曰：“淫婢不羞！欲从阿叔奔去耶[30]？我定不如其愿！”湘裙愧愤，哭欲觅死，举家腾沸。仲乃大惭，别兄嫂，率阿小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复来，恐损其生气也。”仲诺之。

【注释】

[22]雅：很。

[23]惠：通“慧”，聪明。

[24]孑（jié）然：孤独的样子。

[25]非一瓢一担者：不是贫寒人家。一瓢一担，喻家当一担可装，食具唯有一瓢。

[26]物色：按照一定标准寻访。

[27]人迎：中医切脉部位。在左手寸部。《脉经》：“左为人迎，右为寸口。”

[28]草草：草率，不负责任。

[29]乔才：坏坯子，装样子。戏谑语。《琵琶记·激怒当朝》：“乔才堪笑，故阻佯推不肯从。”

[30]奔：私奔。旧指女子无媒妁而往就所爱男子。

【译文】

晏仲并不愿意留下来，但心中恋着湘裙，打算设法窥探一下哥哥的意思，便向哥哥告辞上床睡觉。这时正值初春时节，天气还比较寒冷，书斋中从来没有生过火，晏仲觉得阴森森的，身上直起粟米似的颗粒。他只好对着烛火冷清地坐着，想着能喝点儿酒就好了。一小会儿工夫，阿小推开门进来，把杯羹斗酒放在桌上。晏仲高兴极了，问谁给准备的，阿小答道：“是湘姨。”酒快喝完时，阿小又将炭灰盖在火盆上，放到床底下。晏仲问他：“你爸妈睡了吗？”阿小说：“已经睡了很久了。”“那么你睡在哪里呢？”阿小答道：“我和湘姨睡在一起。”阿小等叔叔上床后，才关上门离去。晏仲想，湘裙不仅贤惠，而且善解人意，心中更加爱慕她；又觉得她还能照顾阿小，便更加坚定了娶她的想法。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也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晏仲对哥哥说：“小弟孤身一人，没有配偶，欲请大哥替我留意。”晏伯说：“我家不是穷苦人家，想要物色当然能找着合适的。不过就算地下有漂亮的女子，只怕会对弟弟有所不利。”晏仲说：“古代人也有鬼妻，有什么不好的呢？”晏伯好像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便说道：“湘裙也是个好姑娘，只要用一根大针刺她的人迎穴，如果出血不止，就可以做活人的妻子，怎么能草率行事呢？”晏仲又说：“如果能娶湘裙照顾阿小，也是挺好的。”晏伯只是摇头，晏仲不住地请求。嫂子说：“试着把湘裙抓来，强行用针刺，试验一下，如果不行也就断了念头吧。”说完，握着针出了门。门外正好遇上湘裙，急忙捉住她的手腕，只见手上的血痕还是湿的，原来，湘裙听到晏伯的话以后，自己早就试过了。嫂子放开湘裙的手，笑着回来告诉晏伯说：“原来这鬼丫头早就有这份心意了，我们还替她担心什么？”晏伯的妾甘氏听说后很愤怒，赶到湘裙面前，用手指着她的眼眶骂道：“不要脸的丫头，真是不害羞！想跟阿叔私奔吗？我一定不会让你如愿的！”湘裙听了，又羞愧又气愤，哭着就要寻死，闹得全家都沸腾起来。晏仲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便向兄嫂告别，带着阿小出了门。哥哥说：“弟弟，你先回家去，阿小不要让他再回来，恐怕会伤了他的元气。”晏仲答应了。

既归，伪增其年，托言兄卖婢之遗腹子[31]。众以其貌酷类，亦信为伯遗体[32]。仲教之读，辄遣抱一卷就日中诵之。初以为苦，久而渐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儿戏且读，殊无少怨。儿甚惠，日尽半卷，夜与叔抵足，恒背诵之。仲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复作“燕楼”想矣[33]。

【注释】

[31]遗腹子：指怀孕妇人于丈夫死后所生的孩子。

[32]遗体：后代。《礼记·祭义》：“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

[33]不复作“燕楼”想：意谓不再有蓄妓娶妾的打算。燕楼，即燕子楼，在江苏徐州。唐代贞元年间，镇守徐州的张建封，为家妓关盼盼在此筑楼。见张君房《丽情集》。

【译文】

晏仲回到家，把阿小的年龄加了些，假称说他是哥哥卖掉的丫环生下的遗腹子。邻居们见阿小的相貌酷似晏伯，也都相信他是晏伯的遗腹子。晏仲教阿小读书，让他抱着一卷书在太阳下诵读。起初阿小觉得很辛苦，久而久之，也就觉得习惯了。六月的暑天里，桌子热得烫人，而阿小一边玩一边读书，倒是没有一点儿怨言。阿小非常聪明，白天里能读完半卷书，晚上和叔叔抵足而卧，常常能背诵出来。晏仲心里感到很安慰。又因为忘不掉湘裙，所以他也不再想娶妾的事了。

一日，双媒来为阿小议婚，中馈无人[34]，心甚躁急。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缘婢子不识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35]，而不相从，更欲从何人者？”见湘裙立其后，心甚欢悦。肃嫂坐[36]，具述有客在堂，乃趋出。少间复入，则甘氏已去。湘裙卸妆入厨下，刀砧盈耳矣[37]。俄而肴胾罗列[38]，烹饪得宜。客去，仲入，见湘裙凝妆坐室中，遂与交拜成礼。至晚，女仍欲与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阳气温之，不可离也。”因置女别室，惟晚间杯酒一往欢会而已。湘裙抚前子如己出，仲益贤之。

【注释】

[34]中馈无人：谓无妻子。

[35]表表：出众，品德卓异。

[36]肃：敬，敬请。

[37]刀砧盈耳：充满切菜剁肉的声音。砧，案板。盈，满。

[38]肴胾（zì）：饭菜。肴，熟的肉食。胾，大块的肉。

【译文】

一天，两个媒人来为阿小商议娶妻的事情，但晏仲家却没有女子主持家务，因此心中焦躁不安。忽然，她的小嫂甘氏从外面走进来说：“阿叔不要怪我，我把湘裙给送来了。当初因为这丫头不知羞耻，我才故意地羞辱她一番。阿叔如此的仪表堂堂，她不嫁给你，还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呢？”晏仲见湘裙站在小嫂身后，心中非常高兴。他恭请小嫂坐下，说明还有客人在堂上，然后急忙走了出去。等他过了一会儿再进来时，小嫂甘氏已经走了。湘裙卸了妆下了厨房，只听见一阵阵刀板声。很快，桌上就摆满了菜肴，烹饪的水平很是不错。客人走了以后，晏仲回到屋里，只见湘裙又梳妆打扮坐在那里，于是两人交拜成礼。到了晚上，湘裙还是想和阿小一起睡觉。晏仲说：“我想用阳气来温暖他，他还不能离开我。”说完，就把湘裙安置在别的屋里，只是晚上吃饭时与湘裙喝酒欢会而已。湘裙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晏仲前妻生的孩子，晏仲越发觉得她贤惠。

一夕，夫妻款洽，仲戏问：“阴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言：“未见。惟邻女葳灵仙，群以为美，顾貌亦犹人[39]，要善修饰耳[40]。与妾往还最久，心中窃鄙其荡也。如欲见之，顷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见。女把笔似欲作书，既而掷管曰：“不可，不可！”强之再四，乃曰：“勿为所惑。”仲诺之。遂裂纸作数画若符，于门外焚之。少时，帘动钩鸣，吃吃作笑声。女起曳入，高髻云翘，殆类画图。扶坐床头，酌酒相叙间阔[41]。初见仲，犹以红袖掩口，不甚纵谈，数盏后，嬉狎无忌，渐伸一足压仲衣。仲心迷乱，不知魂之所舍。目前惟碍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顷刻不离于侧。葳灵仙忽起，搴帘而出，湘裙从之，仲亦从之。葳灵仙握仲，趋入他室。湘裙甚恨，而无可如何，愤然归室，听其所为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责之曰：“不听我言，后恐却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乐而散。次夕，葳灵仙不召自来。湘裙甚厌见之，傲不为礼，仙竟与仲相将而去。如此数夕。女望其来，则诟辱之，而亦不能却也。月馀，仲病不起，始大悔，唤湘裙与共寝处，冀可避之。昼夜防稍懈，则人鬼已在阳台[42]。湘裙操杖逐之，鬼忿与争，湘裙荏弱[43]，手足皆为所伤。仲浸以沉困[44]。湘裙泣曰：“吾何以见吾姊矣！”又数日，仲冥然遂死。

【注释】

[39]犹人：一般，平常人。

[40]要：主要，要点。

[41]阔：离别。

[42]阳台：原指男女合欢之处。战国宋玉《高唐赋》序：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43]荏弱：柔弱。

[44]浸：渐渐。沉困：指沉重、病重。

【译文】

一天晚上，晏仲夫妻亲热的时候，晏仲开玩笑地问：“阴间有美人吗？”湘裙想了很久，回答道：“我没有见过。只是邻家女子葳灵仙，大家都认为她很美，看她的容貌和常人也差不多，主要是善于打扮自己而已。她和我交往的时间最长，但我心中暗自看不起她的淫荡。你如果想见她，马上就可以把她叫来。但她这样的人，最好不要招惹。”晏仲急于见葳灵仙一面。湘裙提起笔好像要写信，但还是扔下笔说：“不行，不行！”晏仲再三强求，湘裙只好说：“你可不要被她迷惑了。”晏仲答应了。湘裙于是撕开纸，作了几张像符一样的画，拿到门外烧了。只一会儿工夫，门帘响动，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湘裙起身拉进一个人来，只见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像是画中的美人。湘裙扶着她坐在床头，一边饮酒，一边谈论别后的情况。开始时，葳灵仙见到晏仲，还用红袖子掩着嘴巴，话说得不是很多；喝了几杯酒以后，她也就无所顾忌地嬉笑起来，渐渐地伸出一只脚踩住晏仲的衣服。晏仲意乱情迷，魂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是碍于湘裙在眼前，而且湘裙又有意提防着他，一刻也不离开他的身边。葳灵仙忽然站起身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湘裙跟了出去，晏仲也跟在她的后面。葳灵仙一下子握住晏仲的手，快速跑到另一间屋子里。湘裙虽然很气愤，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愤愤地回到自己的屋中，听任他们胡为了。过了一会儿，晏仲走进来，湘裙责备他道：“你不听我的话，只怕以后你想摆脱她也不可能了。”晏仲疑心湘裙嫉妒，两人不欢而散。第二天晚上，葳灵仙不等召唤就自己来了。湘裙很厌恶见到她，不礼貌地对待她，葳灵仙竟然和晏仲一起出去。这样过了几个晚上。湘裙一见到葳灵仙来，就辱骂她，但是也不能阻止她来。过了一个多月，晏仲一病不起，这才深深地懊悔，叫来湘裙和他住在一起，希望这样就能避开葳灵仙了。虽然昼夜提防，但稍一松懈，葳灵仙又与晏仲纠缠在一起欢会。湘裙拿起棍子赶葳灵仙，她却忿忿地和湘裙争斗起来，湘裙身体弱小，手脚都被她打伤了。晏仲的病渐渐沉重起来，湘裙哭着说：“我怎么去见我的姐姐呀！”又过了几天，晏仲昏沉沉地死去了。

初见二隶执牒入[45]，不觉从去。至途患无资斧[46]，邀隶便道过兄所。兄见之，惊骇失色，问：“弟近何作？”仲曰：“无他，但有鬼病耳。”实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谓隶曰：“姑笑纳之。吾弟罪不应死，请释归，我使豚子从去[47]，或无不谐。”便唤阿大陪隶饮，反身入家，遍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唤葳灵仙。俄至，见仲欲遁。伯揪返骂曰：“淫婢！生为荡妇，死为贱鬼，不齿群众久矣[48]，又祟吾弟耶[49]！”立批之，云鬓蓬飞，妖容顿减。久之，一妪来，伏地哀恳。伯又责妪纵女宣淫，诃詈移时[50]，始令与女俱去。伯乃送仲出，飘忽间已抵家门，直抵卧室，豁然若寤，始知适间之已死也。伯责湘裙曰：“我与若姊，谓汝贤能，故使从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设非名分之嫌[51]，便当挞楚！”湘裙惭惧啜泣，望伯伏谢。伯顾阿小喜曰：“儿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辞曰：“弟事未办，我不遑暇[52]。”阿小年十三，渐知恋父，见父出，零涕从之。父曰：“从叔最乐，我行复来耳。”转身遂逝，自此不复通闻问矣。

【注释】

[45]牒（dié）：公文。

[46]资斧：盘缠，路费。

[47]豚子：谦称自己的儿子。

[48]不齿群众：被众人瞧不起。不齿，不愿意提到。表示极端鄙视。

[49]祟：害人，兴妖作怪。

[50]诃詈（lì）：厉声责骂。

[51]名分之嫌：依封建礼教，大伯不得过问弟媳之事。名分，名义地位所应守之本分。

[52]遑暇：闲暇，工夫。

【译文】

开始，只见两个差役拿着文书进来，晏仲不知不觉地跟着他们走了。走到半路，晏仲担心没有路费，便邀请差役顺路到他哥哥家。哥哥一见晏仲，不由地大惊失色，问道：“弟弟近来做了什么事了？”晏仲说：“没有别的，只是染上鬼病罢了。”便把实情告诉了哥哥。晏伯说：“我知道了。”说着，拿出一包白银，对差役说：“且请笑纳。我弟弟罪不至死，请求放他回去，我叫犬子跟着去，不会有什么不妥的。”说完，叫来阿大陪差役饮酒，自己转身进了里屋，把情况告诉了家人，然后让甘氏到隔壁去把葳灵仙叫来。不一会儿，葳灵仙来了，一见晏仲就想逃走。晏伯一把将她揪回来，骂道：“你这个淫贱的女人！活着的时候是个荡妇，死了变成贱鬼，被众人看不起已经很长时间了，竟敢又去祸害我弟弟！”说完，就打她，直打得葳灵仙头发蓬散，容颜顿改。过了好久，来了一个老妇人，趴在地上苦苦恳求。晏伯又斥责老妇人放纵女儿淫荡，痛骂了好一阵子，才让她带着女儿离开。晏伯于是送晏仲出门，飘然之间已经到了家门，径直抵达卧室，晏仲一下子醒了过来，才知道刚才自己已经死了。晏伯责怪湘裙说：“我和你姐姐，觉得你贤惠能干，才让你跟从我弟弟，没想到你反而想催我弟弟早死！假如不是有名分之嫌，真该打你一顿！”湘裙又羞又怕，低声地哭泣，向晏伯下跪谢罪。晏伯转身看到阿小，高兴地说：“我儿居然已经成为活人了！”湘裙要出去做饭，晏伯推辞说：“弟弟的事情还没有办妥，我没时间多呆了。”阿小已经十三岁了，渐渐知道留恋父亲，见父亲出来，流着眼泪跟在后面。晏伯说：“跟着叔叔最开心了，我走了以后还会再来的。”说完，一转身就不见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消息往来。

后阿小娶妇，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仲年八十，其子二十馀矣，乃析之[53]。湘裙无所出，一日，谓仲曰：“我先驱狐狸于地下可乎[54]？”盛妆上床而殁[55]。仲亦不哀，半年亦殁。

【注释】

[53]析：分家产，分家。

[54]先驱狐狸于地下：先死的委婉说法。狐狸居荒坟之中，为其驱狐清圹，即先进入坟墓。

[55]殁（mò）：死。

【译文】

后来，阿小娶了媳妇，生了一个儿子，也活到三十岁时死了。晏仲抚养他的孤儿，就像侄子生前一样。晏仲八十岁时，阿小的儿子也二十多岁了，晏仲就把家产分了，让他单过。湘裙没有生孩子，一天，她对晏仲说：“我先到地下去为你驱赶狐狸，可以吗？”说完，她换了盛装，上床死去了。晏仲也不悲伤，过了半年也死去了。

异史氏曰：天下之友爱如仲，几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阳绝阴嗣[56]，此皆不忍死兄之诚心所格[57]，在人无此理，在天宁有此数乎？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58]，不肯收恤耳[59]！

【注释】

[56]阳绝阴嗣：人世间绝后而在阴间生子。绝，绝嗣。嗣，后代，子息。

[57]格：感通。

[58]绝产：绝嗣之人的产业。按，封建宗法制度，无子绝嗣者，当由兄弟之子承继其产业。

[59]收恤：收留顾恤。

【译文】

异史氏说：天下像晏仲这样对兄长如此友爱的，有几个人啊！难怪他命不该死反而增添了阳寿。人世间没有后代，在阴间却给续上了，这都是由于他爱兄长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在人世间没有这个道理，在天上难道就有这个命数吗？在地下生的儿子，愿意继承前代家业的，想来也为数不少，只怕那些继承了没有后代之人产业的好兄弟，不肯收养抚恤这些孤儿吧！

三生

【题解】

人才被黜落，仕进之途被阻挡，到底造成的仇恨有多大？《三生》篇给予了明确的说明。

虽然篇名是“三生”，实际是写了四世。写名士兴于唐与令尹由于结下科场的仇恨，数世冤冤相报，只是到了第四世，由于阎王的安排，成为岳丈和女婿的关系，岳丈百计为之奔走营谋，让女婿“得志于名场”后，怨恨才得以解脱。

本篇算不得小说，只是寓言，而且但明伦认为“讥讪似过刻”；那么，这样的作品写给谁看呢？恐吓谁呢？本篇固然有自身发泄的元素，但更大的写作目的，其恐吓的对象大概是那些掌握着人才黜陟之权而“不识文”的官员吧。

湖南某，能记前生三世。一世为令尹[1]，闱场入帘[2]。有名士兴于唐被黜落[3]，愤懑而卒。至阴司执卷讼之。此状一投，其同病死者以千万计，推兴为首，聚散成群。某被摄去，相与对质。阎罗便问：“某既衡文[4]，何得黜佳士而进凡庸？”某辨言：“上有总裁[5]，某不过奉行之耳。”阎罗即发一签，往拘主司。久之，勾至。阎罗即述某言，主司曰：“某不过总其大成，虽有佳章，而房官不荐[6]，吾何由而见之也？”阎罗曰：“此不得相诿[7]，其失职均也，例合笞[8]。”方将施刑，兴不满志[9]，戛然大号[10]，两墀诸鬼，万声鸣和。阎罗问故，兴抗言曰[11]：“笞罪太轻，是必掘其双睛，以为不识文之报。”阎罗不肯，众呼益厉。阎罗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见鄙耳。”众又请剖其心。阎罗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12]，以白刃劙胸[13]，两人沥血鸣嘶。众始大快，皆曰：“吾辈抑郁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气者，今得兴先生，怨气都消矣。”哄然遂散。

【注释】

[1]令尹：明清指知县。秦汉以后县的长官称“县令”，元代改称“县尹”，后因以“令尹”作为知县的别称。

[2]闱场入帘：做乡试同考官。宋以后科举制度，凡乡、会试同考官名“帘官”。见《明史·选举志》。闱场，指乡试。入帘，指任负责阅卷的内帘官。

[3]黜落：落榜。黜，免去。

[4]衡文：审阅衡量文章优劣。

[5]总裁：官名。明代直省主考、清代会试主司（主试官），均称“总裁”。清李渔《凤求凰·闻捷》：“有句奇话对你讲，大总裁阅卷，愿把你取在首名。”

[6]房官不荐：清代科举制度，乡试分三场考试。头场考毕，其试卷由外帘封送内帘后，监试请主考官升堂分卷。正主考掣房签，副主考掣第几束卷签，分送各房官案前。然后分头校阅试卷。房官可取其当意者向主考推荐，正副主考就各房荐卷批阅，再合观二三场，互阅商校，确定取中名额。因此，房官不荐，则不能取中。房官，为乡、会试的同考官。因分房批阅考卷，故称“房考官”，简称“房官”。参见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第三节“乡试之考官”。

[7]相诿：互相推诿。

[8]例合笞：按例应受笞刑。

[9]满志：满意。

[10]戛（jiá）然：象声词。大号：大叫。

[11]抗言：高声而言。

[12]褫（chǐ）：褫夺，脱下。

[13]蠡（lí）胸：剖胸剜心。蠡，浅割。

【译文】

湖南某人，能记得自己前生三世经历的事情。第一世他做了地方长官，参与科举考试的评判工作。当时有一位名士叫兴于唐，考试没有得中，心中愤愤不平，郁闷而死。他到了阴间就写了状子告某人。这份状子一递上去，那些同样因为考试不中郁闷而死的鬼，以千万计数，推举兴于唐为首，聚集在一起。某人的魂魄被摄到阴间，与这些告状的鬼当面对质。阎王问道：“你既然负责审阅文章，为什么黜退有水平的人，而让平庸之人得以录取？”某人辩解道：“我上面还有主考官，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阎王马上发下一支签子，派人去抓主考官。过了很久，主考官被抓来了。阎王便把某人说的话告诉主考官，主考官说：“我只不过负责总其大成；即使有好的文章，但同考官不推荐上来，我又怎么能看得见呢？”阎王说：“这件事你们不可互相推诿，两个人同样是失职，按照规矩要一起打板子。”正要对二人施刑，兴于唐对这一判罚很不满意，放声大哭起来，站在两边阶下的冤鬼们也齐声响应。阎王问怎么回事，兴于唐争辩道：“打板子太轻了，一定要把他们的两只眼睛挖掉，作为他们不识文章好坏的报应。”阎王不肯答应，众鬼越发厉害地喊叫。阎王说：“他们并不是不想得到好文章，只是他们的水平太差罢了。”众鬼又请求挖出他们的心来。阎王迫不得已，让人脱去他们的官服，用雪亮的刀剖开胸膛，两人鲜血直流，嘶声惨叫。众鬼这才觉得畅快，都说：“我们这些人在九泉之下含冤受屈，没有人能替我们出这口气，如今全靠兴先生，让我们的怨气都消了。”说完，一哄而散。

某受剖已，押投陕西为庶人子。年二十馀，值土寇大作，陷入贼中。有兵巡道往平贼[14]，俘掳甚众，某亦在中。心犹自揣非贼[15]，冀可辨释。及见堂上官，亦年二十馀，细视，乃兴生也。惊曰：“吾合尽矣！”既而俘者尽释，惟某后至，不容置辨，竟斩之。某至阴司投状讼兴。阎罗不即拘，待其禄尽[16]，迟之三十年，兴始至，面质之。兴以草菅人命[17]，罚作畜。稽某所为，曾挞其父母，其罪维均[18]。某恐来生再报，请为大畜。阎罗判为大犬，兴为小犬。

【注释】

[14]兵巡道：官名。明代各省下均分为数道，由按察司副使、按察佥事等官员分别巡察，称作“按察分司”，有分巡道、兵巡道、兵备道等。清初因之。详《续通志·职官·按察分司诸道》。

[15]自揣：自我揣度。

[16]禄：福，禄命。民间传说认为人的一生兴衰贵贱，活多大岁数都是命中注定的禄。

[17]草菅（jiān）人命：轻视生命，轻易杀人。草菅，草茅，喻轻贱。《汉书·贾谊传》：“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

[18]维均：均等，一样。

【译文】

某人被剖心以后，差役将他押往陕西，投生到一个普通人家当儿子。他二十多岁时，正值当地闹土匪，他又陷身在土匪群中。有位将军前往平定贼寇，抓住了很多土匪，某人也在其中。某人心里还想，反正自己不是贼，希望能够说明情况，获得释放。等他见了堂上坐着的官员，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再仔细一看，原来就是兴于唐。他不由大吃一惊，说：“我命该绝了！”过了一会儿，俘虏全都被释放了，只剩下最后一个某人，兴于唐也不容他辩解，竟然就将他斩了首。某人到了阴间，投了状子告兴于唐。阎王不马上拘捕兴于唐，要等他的禄命尽了，这样，推迟了三十年，兴于唐才来到，与某人当面对质。兴于唐以草菅人命罪，被罚作畜牲。阎王又检查某人的所作所为，发现他曾打过父母，他的罪孽和兴于唐也差不多。某人唯恐来生再有什么报应，请求转世做大牲畜。阎王便将他判为大狗，而兴于唐为小狗。

某生于北顺天府市肆中[19]。一日，卧街头，有客自南中来[20]，携金毛犬，大如狸。某视之，兴也。心易其小，龁之。小犬咬其喉下，系缀如铃。大犬摆扑嗥窜，市人解之不得。俄顷，俱毙。并至冥司，互有争论。阎罗曰：“冤冤相报，何时可已？今为若解之。”乃判兴来世为某婿。某生庆云[21]，二十八举于乡[22]。生一女，娴静娟好，世族争委禽焉[23]，某皆弗许。偶过临郡[24]，值学使发落诸生[25]，其第一卷李姓[26]，实兴也。遂挽至旅舍，优厚之，问其家，适无偶，遂订姻好。人皆谓某怜才，而不知有夙因也[27]。既而娶女去，相得甚欢。然婿恃才辄侮翁，恒隔岁不一至其门。翁亦耐之。后婿中岁偃蹇[28]，苦不得售[29]，翁百计为之营谋，始得志于名场[30]。由此和好如父子焉。

【注释】

[19]北顺天府：府名。治所在今北京。

[20]南中：古地区名。相当今四川省大渡河以南和云南、贵州两省。三国时蜀汉以巴、蜀为根据地，其地在巴、蜀之南，故名。

[21]庆云：县名。明清属河北，今属山东德州管辖。

[22]举于乡：即乡试中举。

[23]委禽：求婚，即纳采。古代结婚礼仪中（即“六礼”），除纳征外，其他五礼，男方都要向女方送上雁作为贽礼，所以称纳采为“委禽”。

[24]临郡：即邻郡。临，借作“邻”。

[25]学使发落诸生：学使到任第一年，对生员进行的岁考。发落诸生，指岁考毕，学使为生员定等拆发，分别赏罚。诸生，明清指生员。

[26]第一卷：指第一名。

[27]夙因：前世因缘。

[28]中岁：中年。偃蹇：困顿，窘迫。

[29]不得售：不得售其才，意即偃蹇。售，卖。引申为考试得中。

[30]名场：争逐功名之场，即科举时代的考场。

【译文】

某人出生在北顺天府的集市上。一天，他正卧在街头，有个客人从南方来，带着一条金毛犬，和狸猫差不多大。某人一看，原来是兴于唐。某人见它很小，好欺负，便扑上去咬它。那小狗反过来咬在某人的喉下，像是系在他脖子上的铃铛。直咬得大狗左右乱摆，嗥叫着到处乱窜，集市上的人想把它们分开也不行。一会儿工夫，两只狗都死了。两人一起来到阴曹地府告状，各执一词，争论不休。阎王说：“你们这样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我今天替你们化解了吧。”于是判定兴于唐来世做某人的女婿。某人投生到庆云府，二十八岁时中了举人。他生有一个女儿，性情娴淑文静，容貌姣好，当地的世族争相和某人订亲，某人全都不答应。偶然有一次，他经过邻近郡城，正碰上学使在为考生评判试卷，取在第一卷的考生姓李，实际上就是兴于唐。某人便将他拉到旅舍，给他优厚的招待，并问他成家没有，而他恰好没有结婚，于是两人订了婚事。旁人都认为某人是爱惜人才，却不知他们有一段宿缘。兴于唐将某人的女儿娶回去，夫妻俩相得甚欢。但是，女婿自恃有才，动不动欺侮岳父，常常一两年不到某人家拜望。某人也能够容忍他。后来，女婿中年时命运窘迫，苦于不能够中第，岳父为他千方百计地打点，这才使他在名利场上得志。从此以后，两人和好，如同父子一般。

异史氏曰：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31]！阎罗之调停固善，然墀下千万众[32]，如此纷纷，勿亦天下之爱婿，皆冥中之悲鸣号动者耶？

【注释】

[31]怨毒：怨恨。毒，痛恨。

[32]墀（chí）：丹墀，古时宫殿台阶。

【译文】

异史氏说：一世被黜，竟然三世都不能和解，怨毒之情竟然厉害到如此地步！阎王调停的方法虽然妥善，但是殿阶下千千万万，是那样众多，是不是天下人的爱婿，就都是在阴曹地府中悲愤号叫的人呢？

长亭

【题解】

本篇在《聊斋志异》描写鬼狐的作品中可谓花样翻新之作，写人鬼联手合谋娶狐女。故事异想天开，却又极具人情，富于生活趣味。

好厌禳之术的石太璞为狐狸一家驱鬼，暗中却得到鬼的帮助，与狐女长亭订婚。狐狸岳丈悔婚，先是谋杀石太璞，后又不放归宁的长亭回家，与石太璞结下了仇怨。后来狐狸岳丈遭难，在长亭的斡旋下，石太璞施以援手，但翁婿之间的芥蒂仍然存在。

石太璞和岳丈都是普通人的形象。各有小算盘，各有小算计。石太璞追求长亭的伎俩带有市侩色彩。然而正应为此，故事与生活十分贴近，亲切而有趣。狐女长亭则显得光彩照人。在父亲意欲谋害石太璞时，她毅然相救。父亲悔婚，她“饮泣不食”。顾大局，识大体，在父亲和丈夫的矛盾之间，善于处理各种关系，权其轻重，衡其缓急，出色地充当了家庭婚姻的缓冲角色。

本篇故事的结构完整曲折，人、鬼、狐三者的冲突充满了喜剧色彩。同时篇中有很多凝练精彩的句子，流利、雅洁，尤其是人物的对话和议论，比如石太璞与岳丈之间，石太璞与长亭之间，短者仅四个字，长者则洋洋洒洒，“似左氏传中词品”。冯镇峦称“着议处笔锋最犀利，锐而善入。后生解此以从一事于八股间，四书无难题矣”。

石太璞，泰山人[1]，好厌禳之术[2]。有道士遇之，赏其慧，纳为弟子。启牙签[3]，出二卷，上卷驱狐，下卷驱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书，衣食佳丽皆有之。”问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玄帝观王赤城也[4]。”留数日，尽传其诀。石由此精于符箓[5]，委贽者踵接于门[6]。

【注释】

[1]泰山：指泰安府，治所在今山东泰安。

[2]厌禳（yā ráng）：指以巫术祈祷鬼神除灾降福，或致灾祸于人，或降伏某物。

[3]牙签：指图书函套上的用象牙或骨制成的扣签。亦指书籍。

[4]汴城：汴州城，即今河南开封。

[5]符箓：也称“符字”、“丹书”、“墨箓”。道家秘密使用的文书，为一种笔画屈曲、似字非字的图形。道教认为可以用来“驱鬼”、“镇邪”、“治病”。

[6]委贽（zhì）：送礼品。贽，古时初次求见人时所送的礼物，见面礼。这里是指求其或答谢厌禳之术的酬谢。

【译文】

石太璞是泰山人，喜欢用画符来驱赶鬼神的法术。有一个道士碰到他，很赏识他的聪慧，便将他收做徒弟。道士打开书匣，从中取出两卷书，上卷专门讲驱狐，下卷专门讲驱鬼，道士便将下卷交给他，说：“只要你能虔诚地学好这本书上讲的法术，你一生的衣食美女就都有了。”石太璞问他的姓名，道士说：“我是汴城北村玄帝观的王赤城。”石太璞留道士住了几天，道士把驱除鬼神的秘诀全都传授给了他。石太璞从此以后精通了驱鬼的法术，上门给他送礼的人接踵而至。

一日，有叟来，自称翁姓，炫陈币帛[7]，谓其女鬼病已殆，必求亲诣。石闻病危，辞不受贽，姑与俱往。十馀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华好。入室，见少女卧縠幛中[8]，婢以钩挂幛。望之年十四五许，支缀于床[9]，形容已槁。近临之，忽开目云：“良医至矣。”举家皆喜，谓其不语已数日矣。石乃出，因诘病状。叟言：“白昼见少年来，与共寝处，捉之已杳，少间复至，意其为鬼。”石曰：“其鬼也，驱之匪难[10]，恐其是狐，则非余所敢知矣。”叟云：“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于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肃。石疑是主人眷属，起而问之，曰：“我鬼也。翁家尽狐。偶悦其女红亭，姑止焉。鬼为狐祟，阴骘无伤[11]，君何必离人之缘而护之也[12]？女之姊长亭，光艳尤绝，敬留全璧[13]，以待高贤[14]。彼如许字[15]，方可为之施治，尔时我当自去。”石诺之。

【注释】

[7]炫陈币帛：夸耀地展示礼金。币帛，钱财。

[8]縠（hú）幛：薄纱幛。縠，绉纱。

[9]支缀：气息微弱之状。唐柳宗元《先侍御史府君神道碑》：“尚顾嗣续，不敢即死；支缀气息，以严邦刑。”

[10]匪：同“非”。

[11]阴骘（zhì）：犹阴德，默默行善的德行。

[12]离人之缘：拆散别人情缘。

[13]全璧：完璧。谓不予玷污，保其贞洁。

[14]高贤：高人贤者。对别人的敬称。

[15]许字：应允婚姻。字，古代指女子出嫁。

【译文】

一天，来了个老头，自称姓翁，炫耀地摆开许多钱财，说他的女儿被鬼缠身，已经病得快死了，一定要请石太璞亲自上门解救。石太璞听说他女儿病危，坚决不肯接受钱财，就和老头一起上路了。走了十几里路，他们进入一座山村，来到翁老头家，只见他家房屋很华丽美观。石太璞进到室内，见一个少女躺在纱帐里，丫环用帐钩把帐子挂起来。石太璞向里一看，那少女十四五岁的样子，精神萎靡地躺在床上，面容枯槁，身体消瘦。石太璞刚走近前，少女忽然睁开眼睛，说道：“良医来啦。”全家人都很高兴，说她已经好几天不说话了。石太璞于是走出屋子，询问少女的病情。翁老头说：“白天能见到一个少年前来，跟她在一起睡觉，要捉他时已经不见了；但不一会儿他又回来，我们猜他可能是鬼。”石太璞说：“要真是鬼，赶走他并不困难，只怕他是狐狸，那可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了。”翁老头说：“肯定不是狐狸，肯定不是。”石太璞把一道符交给翁老头，当天晚上就住在了他家。到了半夜，有一个少年进来，穿戴得很是齐整。石太璞以为是主人的家属，便起身询问，那少年说：“我是鬼，翁老头一家都是狐狸。我偶然间喜欢上他的女儿红亭，才停留在他家。鬼迷惑狐狸，并不伤阴德，您又何必离间我们的姻缘而袒护她家呢？红亭的姐姐长亭，长得更加光艳照人，我一直虔敬地保全她的身体，等待高明贤良的人。他家如果答应将长亭许配给您，您才可以替红亭治病，到那时我自然会离去。”石太璞答应了他。

是夜，少年不复至，女顿醒。天明，叟喜，以告石，请石入视。石焚旧符，乃坐诊之。见绣幕有女郎，丽若天人，心知其长亭也。诊已，索水洒幛，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间[16]，意动神流。石生此际，心殊不在鬼矣。出辞叟，托制药去，数日不返。鬼益肆，除长亭外，子妇婢女，俱被淫惑。又以仆马招石，石托疾不赴。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状[17]，扶杖而出。叟拜已，问故，曰：“此鳏之难也[18]！曩夜婢子登榻，倾跌，堕汤夫人泡两足耳[19]。”叟问：“何久不续？”石曰：“恨不得清门如翁者[20]。”叟默而出。石走送曰：“病瘥当自至[21]，无烦玉趾也[22]。”又数日，叟复来，石跛而见之。叟慰问三数语，便曰：“顷与荆人言[23]，君如驱鬼去，使举家安枕，小女长亭，年十七矣，愿遣奉事君子。”石喜，顿首于地[24]，乃谓叟：“雅意若此，病躯何敢复爱？”立刻出门，并骑而去。入视祟者既毕，石恐背约，请与媪盟。媪遽出曰：“先生何见疑也？”即以长亭所插金簪，授石为信。石朝拜之。已，乃遍集家人，悉为祓除[25]。惟长亭深匿无迹，遂写一佩符，使人持赠之。是夜寂然，鬼影尽灭，惟红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欲辞去，叟挽止殷恳。

【注释】

[16]蹀躞（dié xiè）之间：谓往来之间。蹀躞，小步行走之状。

[17]病股：腿病。股，大腿。

[18]鳏（guān）：光棍。

[19]汤夫人：也称“汤婆子”。或陶瓷或铜锡制的一种扁壶，冬日充以热水放入被中暖足用。泡两足：烫得两足起泡。

[20]清门：高雅清白人家。

[21]瘥（chài）：病愈。

[22]无烦玉趾：犹言不劳前来。玉趾，脚步的敬称。

[23]荆人：对自己妻子的谦称。

[24]顿首：叩头。

[25]祓（fú）除：古时除凶去秽的一种仪式。见《周礼·春官·女巫》。此指驱邪去灾的厌禳行动。

【译文】

这一夜，少年没有再来，红亭顿时醒过来了。天亮以后，翁老头很高兴，来告诉石太璞，请他进去诊视。石太璞将原来那道符烧掉，才坐下来为红亭诊断。只见绣幕后面有一位女郎，美得像是仙女，石太璞心里知道她就是长亭。诊断完毕，石太璞索要清水洒帐，那女郎急忙端来一碗水交给他，只见她轻举莲步，风韵动人，眉目传情。到了这个时候，石太璞的心思已经全不在鬼上了。他出了内室，向翁老头告辞，假称要去制药，好几天都不回来。那鬼趁石太璞不在，更加放肆，除了长亭以外，翁家的媳妇丫环，全都被他迷惑奸淫了。翁老头又让仆人骑着马去请石太璞，他却推说有病，不肯前往。第二天，翁老头又亲自赶来。石太璞故意装作腿上有病的样子，拄着拐杖走出来。翁老头行完礼，问他怎么得的病，石太璞说：“这就是独身一人的难处啊！昨天晚上丫环上床时，不留神跌倒，把汤婆子打翻，烫伤了我的两只脚。”翁老头问：“那你为什么这么久不续娶一房呢？”石太璞说：“只恨碰不上像您家这样清高的门第呀。”翁老头听了，默默地走出了门。石太璞赶出来相送，说道：“等我病好了自然会去，就不劳您再跑了。”又过了几天，翁老头又来了，石太璞跛着脚见他。翁老头慰问了几句，接着说：“我来之前和老伴商量过了，你如果能将鬼赶走，让我们全家恢复安宁，我家女儿长亭，今年十七岁了，愿意让她做你的妻子。”石太璞听了，十分高兴，趴在地上叩头，并对翁老头说：“您有如此美意，我又怎么敢顾惜病体？”说完，立刻出门，和翁老头一同上马而去。石太璞来到翁家，看完病人，生怕翁家会背叛信约，便请求和老太太签订婚约。老太太急忙出来说：“先生怎么怀疑我们呢？”说完，就将长亭头上插的一支金簪交给石太璞作为信物。石太璞高兴地接了过来，向老太太行了拜礼然后又将翁家人全都叫来，替她们驱除了邪气。家中只有长亭一个人深藏不露踪迹，石太璞于是写了一道佩符，派人拿去送给她。这天夜里，寂静无声，鬼的踪影全无，只听见红亭还在呻吟，石太璞往她身上洒了法水，病一下子就好了。第二天早上，石太璞准备辞行，翁老头恳切地挽留他。

至晚，肴核罗列，劝酬殊切。漏二下，主人乃辞客去。石方就枕，闻叩扉甚急，起视，则长亭掩入[26]，辞气仓皇[27]，言：“吾家欲以白刃相仇[28]，可急遁！”言已，径返身去。石战惧无色，越垣急窜。遥见火光，疾奔而往，则里人夜猎者也[29]。喜，待猎毕，乃与俱归。心怀怨愤，无之可伸，思欲之汴寻赤城，而家有老父，病废已久，日夜筹思，莫决进止。

【注释】

[26]掩：迅捷，不被人知。

[27]辞气仓皇：言辞慌促，声调反常。

[28]白刃相仇：加害，兵戎仇杀。

[29]里人：住户。

【译文】

到了晚上，摆上丰盛的酒席，极为殷勤地请他喝酒。直到二更天时，主人才向客人告辞去了。石太璞刚刚上床，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他起来一看，只见长亭闪身进来，说话的口气非常急迫，说：“我家人想拿刀杀你，你赶紧逃跑吧！”说完，就转身走了。石太璞战战兢兢，吓得面无人色，急忙跳过墙逃窜。远远地看见有火光，他迅速地奔过去，原来是他村里夜间打猎的人。石太璞很高兴，等他们打猎完毕，就跟着一起回家了。他心中满含怨愤，却也无可发泄，想要到汴城去找王赤城，无奈家中还有老父，卧病在床已经很久了，他日夜筹划思量，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忽一日，双舆至门，则翁媪送长亭至，谓石曰：“曩夜之归，胡再不谋[30]？”石见长亭，怨恨都消，故亦隐而不发。媪促两人庭拜讫。石将设筵，辞曰：“我非闲人，不能坐享甘旨[31]。我家老子昏髦[32]，倘有不悉[33]，郎肯为长亭一念老身，为幸多矣。”登车遂去。盖杀婿之谋，媪不之闻，及追之不得而返，媪始知之。颇不能平，与叟日相诟谇[34]，长亭亦饮泣不食。媪强送女来，非翁意也。长亭入门，诘之，始知其故。

【注释】

[30]胡再不谋：为什么不再商量一下。胡，何。

[31]甘旨：可口美味。指美食。

[32]昏髦（mào）：老糊涂。髦，通“耄”。

[33]不悉：不全，不周到之处。

[34]诟谇（suì）：诮责，埋怨。

【译文】

忽然有一天，两辆车子来到门前，原来是翁家老太太送长亭来了，她对石太璞说：“那天夜里回来以后，怎么再也不上我家来呢？”石太璞一见长亭，心中的怨恨全都消了，所以也就忍住不发作了。老太太催促两人就在庭院里拜了天地。石太璞准备设宴招待，老太太说：“我不是清闲的人，不能在这儿享受美食了。我家老头子是个老糊涂，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请郎君为了长亭，念在老身的份上，不要计较，我也就深感荣幸了。”说完，便上车走了。原来，杀女婿的想法，老太太并不知情，等到老头追杀不成回到家中，老太太才知道这事。心中很是不高兴，天天和老头吵架，长亭也流泪，不肯吃饭。老太太硬是将女儿送来，并不是老头的主意。长亭进门以后，石太璞盘问她，才知道其中的实情。

过两三月，翁家取女归宁[35]。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时一涕零。年馀，生一子，名慧儿，买乳媪哺之。然儿善啼，夜必归母。一日，翁家又以舆来，言媪思女甚。长亭益悲，石不忍复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长亭乃自归。别时，以一月为期，既而半载无耗。遣人往探之，则向所僦宅久空[36]。又二年馀，望想都绝，而儿啼终夜，寸心如割。既而石父病卒，倍益哀伤，因而病惫，苫次弥留[37]，不能受宾朋之吊[38]。方昏愦间，忽闻妇人哭入。视之，则缞绖者长亭也[39]。石大悲，一恸遂绝。婢惊呼，女始辍泣，抚之良久，始渐苏。自疑已死，谓相聚于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能得严父心，尼归三载[40]，诚所负心。适家人由海东经此，得翁凶问[41]。妾遵严命而绝儿女之情[42]，不敢循乱命而失翁媳之礼[43]。妾来时，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间，儿投怀中。言已，始抚之，泣曰：“我有父，儿无母矣！”儿亦噭啕[44]，一室掩泣。女起，经理家政，柩前牲盛洁备[45]，石乃大慰。而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请石外兄款洽吊客[46]。丧既闭，石始杖而能起，相与营谋斋葬[47]。葬已，女欲辞归，以受背父之谴。夫挽儿号，隐忍而止。未几，有人来告母病，乃谓石曰：“妾为君父来，君不为妾母放令去耶？”石许之。女使乳媪抱儿他适，涕洟出门而去[48]。去后，数年不返，石父子渐亦忘之。

【注释】

[35]归宁：回娘家。

[36]僦（jiù）宅：租住的屋子。

[37]苫（shān）次：居丧期间。苫，旧时居丧睡的草席。《仪礼·丧服》：“居倚庐，寝苫枕块。”弥留：病危。

[38]吊：吊丧慰问。

[39]缞绖（cuī dié）：丧服。

[40]尼（nì）归：受阻不归。尼，受外力阻止。《孟子·梁惠王》：“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

[41]凶问：凶信，即死亡的消息。问，音信。

[42]严命：古代尊称父亲为严君、严父。

[43]乱命：指父亲临死时神志昏乱的遗命。《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此借指不合事理的父命。

[44]噭（jiào）啕：大哭。

[45]柩前牲盛（chéng）洁备：摆在灵柩前面的肉食祭品周全而洁净。牲盛，牲祭、供设。牲，指三牲（牛、羊、猪）祭品。盛，盛器，碗、盘之类。

[46]外兄：表兄。

[47]斋葬：祭祀殡葬。斋，祭。

[48]涕洟（t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礼记·檀弓》：“待于庙，垂涕洟。”《释文》：“自目曰涕，自鼻曰洟。”

【译文】

过了两三个月，翁家将女儿接回去省亲。石太璞料想长亭去了就不会回来，便阻止她不让走。长亭从此不时地伤心流泪。过了一年多，长亭生下一个儿子，名叫慧儿，雇了一个奶妈喂着他。但慧儿爱哭，夜里一定要跟妈妈睡。一天，翁家又派车来接长亭，说是老太太想女儿想得很厉害。长亭听了，更加悲伤，石太璞也就不忍心再留她了。长亭想带儿子回家，石太璞不同意，长亭只好一个人回去了。临别的时候，说好一个月就回来，但过了半年，却没有一点儿音讯。石太璞派人去打听，翁家原来租住的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又过了两年多，石太璞的希望和幻想都破灭了，而慧儿还是整夜啼哭，石太璞的心像刀割一样。不久，父亲病逝，他更是悲伤不已，自己也病倒了，居丧时病情加重，连宾客朋友来吊唁也不能接待。石太璞正在昏昏沉沉之际，忽然听见有妇人哭着进来。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穿着一身孝服的长亭。他心中大为悲伤，大哭一声就昏死过去。丫环吓得惊叫起来，长亭这才停止哭泣，轻轻地抚弄了好久，石太璞才渐渐地苏醒过来。他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以为大家是在阴间相聚。长亭说：“不是。我不孝，不能讨得老父的欢心，回家三年，他也不让我回来，确实辜负了你。恰好家人从海东经过这里，这才得知公公去世的消息。我遵照父亲的指示，虽然断绝了儿女私情，但也不敢听他不合理的命令，丧失身为儿媳的礼节。我来的时候，母亲知道，但父亲不知道。”说话之间，慧儿已经钻到母亲的怀中。长亭说完，才抚摸着慧儿，哭着说道：“我倒有父亲，可怜我儿却没有妈妈啊！”慧儿也嚎啕大哭起来，一屋子的人都掩面而泣。长亭站起身来，开始料理家务，灵柩前摆下的祭品完备而整洁，石太璞心中大感安慰。但由于他病了很久，一下子也不能起床。长亭于是请石太璞的表兄代为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丧礼结束以后，石太璞才拄着拐杖能起床了，与长亭一起商量下葬老父的事情。安葬完毕，长亭准备告辞回家，去接受父亲对她违抗父命的谴责。石太璞拉着她不放，慧儿大哭不止，她只好暂时忍着不回去了。过了不久，有人来告诉长亭说她母亲病了，长亭于是对石太璞说：“我是为你父亲而来的，夫君难道不能为了我的母亲放我回去吗？”石太璞答应了她的要求。长亭于是让奶妈抱着慧儿到别的地方去玩，她自己流着眼泪出门而去。长亭走了以后，好几年都没有回来，石太璞父子渐渐地已经把她忘了。

一日，昧爽启扉[49]，则长亭飘入。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上，叹曰：“生长闺阁，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之，女欲言复止。请之不已，哭曰：“今为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年徙居晋界[50]，僦居赵搢绅之第[51]。主客交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子。公子数逋荡[52]，家庭颇不相安。妹归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子忿恨，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遣神绾锁，缚老父去，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妾之父也。妾与君琴瑟数年，止有相好而无相尤[53]。今日人亡家败，百口流离，即不为父伤，宁不为妾吊乎[54]？闻之忭舞[55]，更无片语相慰藉，何不义也！”拂袖而出。石追谢之，亦已渺矣。怅然自悔，拚已决绝[56]。

【注释】

[49]昧爽：拂晓，黎明。扉：门。

[50]迩年：近年。迩，近。晋界：山西地面。

[51]搢（jìn）绅：插笏于绅，后用为官宦的代称。绅，围在腰上的大带。

[52]数（shuò）逋荡：多次外出嫖赌放荡。数，屡屡。逋荡，游荡（放纵）。《汉书·丙吉传》：“吉驭吏耆酒，数逋荡，尝从吉出，醉欧丞相车上。”

[53]尤：怨恨，过失。

[54]吊：慰问。

[55]忭（biàn）舞：欢欣鼓舞。

[56]拚（pàn）：舍弃，抛却。

【译文】

一天，天刚亮，石太璞打开窗户，长亭飘然而至。石太璞大为惊骇，刚要发问，长亭满脸忧愁地坐在床上，叹息着说：“我从小在闺阁中长大，一里地都觉得很遥远，如今一天一夜就奔行上千里，真是累死了！”石太璞细细地盘问她，长亭欲言又止。石太璞坚持要她说，长亭才哭着说：“今天我要对你说的事，恐怕是虽令我伤悲，却让你感到痛快的事。近年来，我家搬到山西境内，借居在赵员外的家中。主客两家交往十分友善，父亲就把红亭嫁给了赵公子。不料赵公子散漫放荡，弄得家庭很不和睦。妹妹回家告诉父亲，父亲把她留在家中，过了半年也不让她回去。赵公子又气又恨，不知从什么地方请来一个恶人，叫来神仙将父亲连捆带锁地抓走了。全家人都很害怕，顷刻间就四处逃散了。”石太璞听完，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长亭生气地说：“他虽然不够仁慈，毕竟还是我的父亲。我和你结婚几年，只有相好，并无互相怨恨。今天我人亡家破，上百口人流离失所，你纵然不替我父亲伤心，难道不为我表示一点儿同情吗？听了以后，你竟然高兴得手舞足蹈，更没有说一两句安慰我的话，真是何等没有情义啊！”说完，长亭拂袖而去。石太璞急忙追出去赔礼道歉，长亭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石太璞心中怅然若失，很是后悔，也豁出去了要和长亭彻底分手。

过二三日，媪与女俱来，石喜慰问。母子俱伏，惊而询之，母子俱哭。女曰：“妾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坚，又欲求人，复何颜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中遇母，始知絷吾父者[57]，盖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之父子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询至玄帝观，则赤城归未久。入而参之。便问：“何来？”石视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58]，笑曰：“弟子之来，为此老魅[59]。”赤城诘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实告。道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乃许之。石因备述其诈，狐闻之，塞身入灶，似有惭状。道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石起，牵之而出，以刀断索抽之。狐痛极，齿龈龈然[60]。石不遽抽，而顿挫之[61]，笑问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睛睒[62]，似有愠色[63]。既释，摇尾出观而去。

【注释】

[57]挚（zhì）：抓，捕。

[58]孔前股而系之：把前腿穿了洞用绳拴系着。

[59]老魅：老鬼，老东西。魅，传说中的鬼怪。

[60]龈龈（kěn）然：咬啮的样子。龈，啃，咬。

[61]顿挫：摧折，凌辱。

[62]睛睒（shǎn）：眼晴闪闪发亮，形容愤怒的眼神。睒，山东方言。闪闪。

[63]愠（yùn）：恼怒。

【译文】

过了两三天，翁老太和女儿一起来了，石太璞见了，高兴地上前慰问。翁家母女突然一起跪在地上，石太璞大吃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母女二人全都哭了起来。长亭说：“那天我赌气走掉了，现在却又不能坚持，还是想来求你，又有什么脸面呢！”石太璞说：“岳父虽然不是个人，但是岳母大人的恩惠，你的情意，我是不会忘记的。不过，听到他遇到祸事就高兴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你当时为什么不能稍微忍一下呢？”长亭说：“刚才我在路上遇到母亲，才知道抓走我父亲的，原来就是你的师父。”石太璞说：“果真如此的话，那就太容易了。但是，如果你父亲回不来，是你父女离散；只恐怕他回来以后，你的丈夫就会哭泣儿子悲伤了。”翁老太听完，发誓表明心迹，长亭也发誓说要报答。石太璞于是立即准备行装前往汴城，找到了玄帝观，王赤城刚回来不久。石太璞进门参见师父。王赤城便问他：“你来干什么？”石太璞见灶下有一只老狐狸，前腿被绳子穿透绑着，便笑着说：“弟子此次前来，就是为这只老妖精。”王赤城问他是怎么回事，石太璞答道：“他是我的岳父。”接着便将实情告诉了师父。王赤城说这只狐狸阴险狡诈，不肯轻易就放了他。石太璞再三请求，这才答应了。石太璞于是详细叙述了他岳父狡诈的行为，狐狸听了，将自己的身子塞到灶膛里，好像心中有愧的样子。王赤城笑着说：“看来他的羞耻之心倒还没有全部丧失。”石太璞站起来，牵着狐狸出了门，用刀割断绳索抽狐狸。狐狸疼极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石太璞不一气抽完，而是一停一顿地抽，还笑着问：“岳父大人疼痛，不抽可以吗？”狐狸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像生气的样子。等绳子解开了，狐狸就摇着尾巴出观而去。

石辞归。三日前，已有人报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64]。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音问可以不梗[65]。妾欲归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未便殇折。我日日鳏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还，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戏弄，未能忘怀，言之絮絮。妾不欲复闻，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66]，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67]。

【注释】

[64]逆：迎。

[65]音问：音讯，书信。不梗：不梗阻，顺畅。

[66]无间：没有隔阂，亲密。

[67]不通吊庆：互不往来。吊，宽慰忧伤。庆，庆祝喜事。

【译文】

石太璞向师父辞别回家。三天前，已经有人报信说老头被释放了，翁老太便一个人先走了，留下长亭等石太璞。石太璞刚一到家，长亭就迎上前跪倒在地。石太璞将她拉起来，说：“你如果不忘我们的夫妻之情，倒不在如此的感激我。”长亭说：“现在我家又搬回原来的地方住了，离这儿也不远，音讯也不至于阻塞了。我想回家看望一下我父亲，三天后就可以回来，你能相信我吗？”石太璞说：“慧儿生下来就没有母亲的照顾，倒也没有夭折。我长时间一个人住，也已经习惯了。如今我不像赵公子，反而以德相报，对你可以说做到仁至义尽了。如果你不回来，在你就是负义。两个村子虽然离得很近，我也不会再去找你了，何必讲信不信你呢？”长亭第二天离去，只两天就回来了。石太璞问道：“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长亭说：“父亲因为你在汴城时曾经戏弄他，一直不能忘怀，整天絮絮叨叨的。我不想再听下去，就早回来了。”从此以后，长亭和她母亲的往来倒是不断，但翁老头和石太璞之间还是互不问候。

异史氏曰：狐情反复，谲诈已甚。悔婚之事，两女而一辙[68]，诡可知矣。然要而婚之[69]，是启其悔者已在初也。且婿既爱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复狎弄于危急之中[70]，何怪其没齿不忘也[71]！天下有冰玉之不相能者[72]，类如此。

【注释】

[68]一辙：同一车轮碾出的痕迹，比喻相同。

[69]要：要挟，以不正当手段相胁迫。

[70]狎弄：戏弄，耍弄。

[71]没齿不忘：终身不忘。没齿，一辈子。

[72]冰玉之不相能：翁婿感情不相投合。冰玉，“冰清玉润”的略语，岳父和女婿的代称。《晋书·卫玠传》：“（卫玠）总角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玠妻父乐广，有海内重名，议者以为‘妇公冰清，女婿玉润’。”不相能，不相容，不和睦。《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

【译文】

异史氏说：狐狸生性反复无常，阴险狡诈到极点。在悔婚这件事上，两个女儿的婚事简直如出一辙，它的狡猾也就可想而知了。但是，石太璞用要挟的方法娶了长亭，使得翁老头一开始就有悔婚的想法。而且，身为女婿，既然因为爱长亭而去救她父亲，只应该将往日的仇怨搁在一边，用仁义来感化他，不应该在他危急的时候还戏弄他，难怪翁老头没齿不忘这个耻辱啊！天底下岳父和女婿不能和睦相处，情况和这个故事很相似。

席方平

【题解】

《聊斋志异》中有许多揭露封建社会吏治黑暗的篇章，这些篇章有两个共同特点：其一，表现了蒲松龄对封建社会整个司法机构的清醒认识；其二，这些篇章中的主人公不仅是受害者，同时又是与贪官污吏进行坚决斗争，并取得最后胜利的英雄，是命运的强者，是复仇的硬汉。

《席方平》虽然叙述的是阴间发生的事，实际上却是在影射人世间的黑暗。城隍、郡司、冥王指代了人世间大大小小的官吏，而事件的起因则是势豪地主勾结官府欺压百姓的曲折反映。

《席方平》在揭露封建社会吏治黑暗方面是相当深刻的。它不是抨击揭露一两个官吏的贪赃枉法，而是从狱吏、差役，到城隍、郡司，直到冥王，把封建社会整个司法系统进行了解剖，是封建社会整个司法系统的“百丑图”。它虽属于公案性质的小说，但重点却不是在案情的扑朔迷离、曲折复杂上，而是在主人公如何为昭雪冤案同贪官污吏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上。为了替父亲伸冤，人世幽冥的间隔挡不住他，官府的迫害吓不倒他，残酷的刑罚摧不垮他，千金贿赂，期颐之寿也都哄骗不了他。就是“生为婴儿”也念念不忘复仇，最后“三日遂殇，魂摇摇不忘灌口”。他，确实像作者所评论的那样：“忠孝志定，万劫不移。”

就席方平同封建司法黑暗所进行的不屈不挠的斗争而言，就他“大怨未报，寸心不死”的坚持精神而言，就他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英雄气概而言，席方平的形象体现了中华民族富于斗争精神的民族性，对于封建社会中受压迫、受凌辱的人民有着多方面的启迪，具有强烈的教育意义。

席方平，东安人[1]。其父名廉，性戆拙[2]。因与里中富室羊姓有隙[3]，羊先死，数年，廉病垂危，谓人曰：“羊某今贿嘱冥使搒我矣[4]。”俄而身赤肿，号呼遂死。席惨怛不食[5]，曰：“我父朴讷[6]，今见陵于强鬼[7]。我将赴地下，代伸冤气耳。”自此不复言，时坐时立，状类痴，盖魂已离舍矣[8]。

【注释】

[1]东安：府县名。或指顺天府东安，今河北安次，或指山东沂水。

[2]戆（zhuàng）拙：刚直朴拙，没有利害顾忌。

[3]隙：嫌隙，仇恨。

[4]冥使：阴间差役。搒：搒掠，拷打。

[5]惨怛（dá）：忧伤，痛悼。《汉书·元帝纪》：“岁比灾害，民有菜色，惨怛于心。”

[6]朴讷（nè）：老实，不善辞令。朴，质木无文。讷，语言迟钝。

[7]陵：欺辱。

[8]舍：指躯体。

【译文】

席方平是东安人。他的父亲名叫席廉，生性迂直诚实。因与街坊上姓羊的富户人家有仇冤，姓羊的先死了，过了几年，席廉病重，临终前对家人说：“羊某现在买通了阴间差役鞭打我呢。”过了不久，就浑身红肿，大声惨叫着死去了。席方平悲痛得吃不下饭，他说：“我父亲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词，如今被强横的鬼欺凌。我要到阴曹地府，代我父亲去伸冤气。”从此以后，他不再说话，时而坐着，时而站着，样子像是痴呆了，原来他的灵魂已经出窍了。

席觉初出门，莫知所往，但见路有行人，便问城邑。少选[9]，入城。其父已收狱中。至狱门，遥见父卧檐下，似甚狼狈。举目见子，潸然涕流，便谓：“狱吏悉受赇嘱[10]，日夜搒掠，胫股摧残甚矣[11]！”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12]，岂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抽笔为词[13]。值城隍早衙[14]，喊冤以投。羊惧，内外贿通，始出质理[15]。城隍以所告无据，颇不直席[16]。席忿气无所复伸，冥行百馀里，至郡，以官役私状，告之郡司[17]。迟之半月[18]，始得质理。郡司扑席[19]，仍批城隍覆案[20]。席至邑，备受械梏[21]，惨冤不能自舒[22]。城隍恐其再讼，遣役押送归家。

【注释】

[9]少选：一会儿。《吕氏春秋·音初》：“少选，发而视之。”

[10]赇（qiú）嘱：同“贿嘱”。赇，贿赂。

[11]胫：小腿。股：大腿。

[12]王章：王法。

[13]抽笔为词：提笔撰写讼状。词，指讼词。

[14]城隍：民间传说中的守护城池的主神。这里指县邑城隍。早衙：旧时官府的主官，每天上下午坐堂两次，处理政务或案件，叫作“坐衙”；早衙，指上午坐堂问事。

[15]质理：对质理论，即打官司。

[16]不直席：认为席方平投诉无理。

[17]郡司：府的长官。

[18]迟：拖，延迟。

[19]扑：拷打。

[20]覆案：重审。

[21]械梏：古代拘住犯人手足的刑具。

[22]不能自舒：谓冤屈无处可伸。舒，伸。

【译文】

席方平觉得自己刚出家门，不知道上哪儿能找到他父亲，只要在路上看见行人，就询问县城在什么地方。没多久，他进了城。他的父亲已经被关在狱中。他来到牢门口，远远看见父亲躺在屋檐下，看上去疲惫不堪。席廉抬眼看见儿子，一下子流出眼泪，就对他说：“狱吏都被买通了，没日没夜地拷打我，两腿已经被摧残得很厉害了！”席方平听完大怒，大骂那些狱吏：“父亲如果有罪，自然有王法，哪里能容你们这些死鬼任意操纵！”然后他出了监狱，抽出笔来写了份状子。写完后，正碰上县城隍早上升堂，席方平便口喊冤枉，将状子投进去。那姓羊的得知后心里害怕，又里里外外贿赂打点以后，才出来和他对质。县城隍认为席方平控告没有证据，说他没道理。他一腔怨气无处发泄，连夜走了一百多里黑路，到了郡城，将县城隍差役的种种劣迹，向府城隍告了一状。拖了半个月，状子才得到审理。府城隍将他打了一顿板子，仍旧将案子交回县城隍复审。席方平被押到县衙，受尽了各种刑具，悲惨的冤情得不到申诉。县城隍唯恐他再上诉，就派差役将他押送回家。

役至门辞去。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诉郡邑之酷贪。冥王立拘质对[23]。二官密遣腹心[24]，与席关说[25]，许以千金，席不听。过数日，逆旅主人告曰[26]：“君负气已甚，官府求和而执不从[27]。今闻于王前各有函进[28]，恐事殆矣。”席以道路之口[29]，犹未深信。俄有皂衣人唤入。升堂，见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词[30]，命笞二十。席厉声问：“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闻。席受笞，喊曰：“受笞允当[31]，谁教我无钱耶！”冥王益怒，命置火床。两鬼捽席下[32]，见东墀有铁床，炽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反复揉捺之。痛极，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约一时许，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衣，犹幸跛而能行。复至堂上，冥王问：“敢再讼乎？”席曰：“大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又问：“讼何词？”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锯解其体。二鬼拉去，见立木，高八九尺许，有木板二，仰置其下，上下凝血模糊。方将就缚，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复押回。冥王又问：“尚敢讼否？”答云：“必讼！”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夹席，缚木上。锯方下，觉顶脑渐辟，痛不可禁，顾亦忍而不号。闻鬼曰：“壮哉此汉！”锯隆隆然寻至胸下。又闻一鬼云：“此人大孝无辜，锯令稍偏，勿损其心。”遂觉锯锋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顷，半身辟矣。板解，两身俱仆。鬼上堂大声以报。堂上传呼，令合身来见。二鬼即推令复合，曳使行。席觉锯缝一道，痛欲复裂，半步而踣。一鬼于腰间出丝带一条授之，曰：“赠此以报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顿健，殊无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复问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讼矣。”冥王立命送还阳界。

【注释】

[23]冥王：民间传说中的阎王。

[24]腹心：心腹，贴身的亲信。

[25]关说：通关节，说人情。《史记·佞幸列传序》：“公卿皆因关说。”《索隐》：“关，通也，谓公卿因之而通其词说。”

[26]逆旅：客舍，旅店。

[27]执：固执。

[28]函进：送贿赂。函，匣，盒子。

[29]道路之口：道路上的传闻。

[30]置词：说话，申辩。

[31]允当：公允、恰当。这里是反语。

[32]捽（zuó）：揪，捉。

【译文】

差役送到门口，就离去了。席方平不甘心就这样回家，又偷偷地跑到阎王府去，控诉郡县城隍的残酷贪婪。阎王马上将郡、县城隍拘来对质。这两个地隍秘密派遣心腹，来和席方平说情，许愿给他一千两金子，席方平不予理会。过了几天，旅店的主人对他说：“您赌气得太过分了，连官府来跟您讲和都坚决不答应。我听说他们在阎王面前都送了成箱的礼物，恐怕您这事不太妙了。”席方平只把他的话当作风言风语，并不是很相信。不多会儿，有个穿着黑衣的差役来传他过堂。他一上堂，只见阎王脸露怒色，不容他争辩，就命令打他二十大板。席方平大声问道：“小人有什么罪。”阎王面无表情，好像没有听见。席方平挨着板子，喊道：“这板子应该打，谁叫我没有钱啊！”阎王更加恼怒，命人摆上火床。两个小鬼将席方平揪下堂，只见东边台阶上放了一张铁床，下面烈火熊熊，床面上被烧得通红。小鬼脱掉席方平的衣服，将他扔到床上，反复地揉捺他。他痛彻心肺，骨头皮肉都给烤得焦黑了，只恨不能一下子死掉。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小鬼说：“可以了。”就把他扶起来，催他下床穿上衣服，幸好还能一跛一跛地走路。他又被带到堂上，阎王问道：“你还敢再告状吗？”他说：“这么大的冤枉还没有伸雪，我的心就不会死，如果我说不告了，就是欺骗您。我一定要告！”阎王又问：“你要告什么？”席方平说：“我亲身经历的事情，都要说出来。”阎王又发怒，命令用锯子锯他的身体。两个小鬼把他拉出去，只见竖着一根八九尺高的木柱，上面有两块木板仰面放着，上下都是血迹模糊。刚要将他捆起来，忽然堂上高喊“席方平”，两个小鬼把他重新押了回去。阎王又问他：“你还敢告状吗？”他回答说：“我一定要告！”阎王命令将他捉下去马上锯开。等下了殿堂，小鬼就用两块木板将席方平夹住，将他捆在木柱上。锯子才拉下来，他就觉得脑壳渐渐锯开了，痛得实在忍不住，但是他也硬忍住不喊出声来。只听小鬼说：“这个汉子真棒啊！”锯子“呼隆呼隆”地，一会儿就锯到了胸口。又听一个小鬼说：“这个人很孝顺，又没有罪，锯得稍微偏一点，不要弄坏了他的心。”他就觉得锯锋歪斜着往下走，更感到痛苦不堪。过了一会儿，人就被锯成了两半。绳子一解开，两半身子都跌倒在地上。小鬼上堂去大声报告。堂上传下话来，叫将席方平的身子合起来拉上堂去。两个小鬼就把他的身子推起来合上，拖着他往上走。席方平觉得从上到下一条锯缝，疼得像要重新裂开，刚走了半步就摔倒了。一个小鬼从腰间抽出一条丝带递给他说：“送给你这条丝带，来表彰你的孝心。”他接过带子往腰上一系，全身顿时觉得很舒服，一点儿也不痛苦了。他走上堂去，趴倒在地。阎王还用刚才的话问他，他深怕再遭毒手，便答道：“不告了。”阎王马上下令将他送回阳界。

隶率出北门，指示归途，返身遂去。席念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奈无路可达帝听。世传灌口二郎为帝勋戚[33]，其神聪明正直，诉之当有灵异。窃喜两隶已去，遂转身南向。奔驰间，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归，今果然矣。”捽回复见冥王。窃意冥王益怒，祸必更惨。而王殊无厉容[34]，谓席曰：“汝志诚孝。但汝父冤，我已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贵家，何用汝鸣呼为[35]？今送汝归，予以千金之产、期颐之寿[36]，于愿足乎？”乃注籍中，嵌以巨印，使亲视之。席谢而下。鬼与俱出，至途，驱而骂曰：“奸猾贼！频频翻覆，使人奔波欲死！再犯，当捉入大磨中，细细研之！”席张目叱曰：“鬼子胡为者！我性耐刀锯，不耐挞楚。请反见王，王如令我自归，亦复何劳相送。”乃返奔。二鬼惧，温语劝回。席故蹇缓[37]，行数步，辄憩路侧。鬼含怒不敢复言。

【注释】

[33]灌口二郎：神名。即传说中的二郎神杨戬。灌口，今四川灌县。宋朱熹《朱子语录》谓“蜀中灌口二郎庙，当时是李冰，因开离堆有功，立庙。今来现许多灵怪，乃是他第二儿子”。据此，《西游记》、《封神演义》称“二郎神”为“杨戬”，疑从李冰次子故事演变而来。为帝勋戚：传说杨戬是玉帝的外甥。勋戚，有功于王业的亲戚。

[34]厉容：严厉的面容。

[35]何用汝鸣呼为：哪里用得着你去喊冤。

[36]期（jī）颐之寿：百岁的寿数。《礼记·曲礼》：“百年曰期颐。”

[37]蹇（jiǎn）缓：行路艰难迟缓。

【译文】

差役们带着席方平出了北门，指点给他回去的路，然后转身离去了。席方平想，阴曹地府比阳间官府还要黑暗，无奈没有办法让玉皇大帝知道这些。世人传说灌口的二郎神是玉皇大帝的亲戚，为神聪明正直，上他那儿去告状，应该会有特别的效果。他暗自高兴那两个差役已经离去了，便转身向南走。正匆匆地赶路，两个差役追了上来，说：“大王原就怀疑你不会回去，如今果然不错。”便将他又抓回去见阎王。席方平暗暗想，这次阎王会更加发怒，受到的祸害会更惨。不料，阎王一点儿怒容也没有，对他说：“你确实很孝顺。但是你父亲的冤屈，我已经替他昭雪了。如今已经到富贵人家投胎了，哪里还要你到处鸣冤呢？现在送你回家，赐你千金的家产、百岁的寿命，能满足你的愿望吗？”说完，便写在生死簿上，盖上了大印，让他亲自过目。席方平道谢以后，下了堂。小鬼跟他一起出门，一到路上，便赶他往前走，骂道：“你这个奸猾的贼！频频地生出事端，害得我们跟着奔波，累得要死！如果再犯，我们就把你捉进大磨子里，细细地磨你！”席方平圆瞪双眼，呵斥道：“你们这些小鬼想干什么！我天生就喜刀砍锯扯，不耐烦打板子。咱们一块回去见阎王，他如果让我自己回家，又何必烦劳你们送我。”说完，就往回跑。那两个小鬼很害怕，就好言好语劝他回去。席方平故意装作脚不便，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在路边休息。小鬼心中发火，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约半日，至一村，一门半辟[38]，鬼引与共坐，席便据门阈[39]。二鬼乘其不备，推入门中。惊定自视，身已生为婴儿。愤啼不乳，三日遂殇[40]。魂摇摇不忘灌口，约奔数十里，忽见羽葆来[41]，幡戟横路[42]。越道避之，因犯卤簿[43]，为前马所执[44]，絷送车前。仰见车中一少年，丰仪瑰玮[45]。问席：“何人？”席冤愤正无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当能作威福[46]，因缅诉毒痛[47]。车中人命释其缚，使随车行。俄至一处，官府十馀员，迎谒道左，车中人各有问讯。已而指席谓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愬[48]，宜即为之剖决。”席询之从者，始知车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嘱即二郎也。席视二郎，修躯多髯[49]，不类世间所传。

【注释】

[38]辟：开。

[39]门阈（yù）：门槛。

[40]殇（shāng）：夭折。

[41]羽葆：以鸟羽为饰的仪仗。《礼记·杂记》：“匠人执羽葆御柩。”疏：“羽葆者，以鸟羽注于柄头，如盖。”

[42]幡戟：长幡、棨戟等仪仗。幡，长幅下垂的旌旗。戟，即后文所说的“棨戟”，附有套衣的木戟，用作仪仗。横路：遮路。

[43]卤（lǔ）簿：古时帝王或贵官出行时的仪仗队。《封氏闻见记》卷五：“舆驾行幸，羽仪导从谓之卤簿，自秦汉以来始有其名。……按字书：‘卤，大盾也。’……卤以甲为之，所以扞敌，……甲盾有先后部伍之次，著之簿籍，天子出入，则案次导从，故谓之卤簿耳。”

[44]前马：仪仗队的前驱。《国语·越语》谓勾践“亲为夫差前马”。注：“前马，前驱，在马前也。”

[45]丰仪瑰玮：丰姿仪态奇伟不凡。

[46]作威福：指有权专行赏罚。《书·洪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

[47]缅诉：追诉。

[48]愬（sù）：诉冤，告发。

[49]修躯多髯（rán）：身材高大，胡须很多。修，长。髯，络腮鬍。

【译文】

大概走了半天，到了一个村庄，有一家门半开着，小鬼拉他一块坐下，他就坐在门槛上。小鬼乘他不防备，把他推到门里去了。他惊魂刚定，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婴儿。他生气地放声啼哭，不吃奶，才三天就死掉了。他的灵魂飘飘摇摇，念念不忘要去灌口，约摸跑了有几十里地，忽然看到一队以鸟羽为饰的仪仗过来，旗子和长戟遮满了道路。他穿过道路想避开车队，不料还是冲犯了仪仗队，被前导的马队抓住，捆起来后送到那车子前面。席方平抬头一看，只见车子里坐了一个青年人，仪表堂堂，很是魁伟。那人问席方平：“你是什么人？”席方平满腔冤屈愤怒正无处发泄，而且猜测他一定是个能够行使权力，予人祸福的大官，于是详细地控诉了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车里的青年人命令给他松绑，让他跟在车后面走。不一会儿，来到一个地方，路边上有十几个官员前来迎接，那青年跟他们一一打招呼。然后，他指着席方平对一个官员说：“这个是下方的人，正要到你那儿去告状，应该马上替他明断是非。”席方平向侍从一问，才知道车子里面坐的是玉皇大帝的皇子九王爷，他嘱咐的官员就是二郎神。席方平看那二郎神，身躯修长，长着络腮胡子，并不像世间传说的那样。

九王既去，席从二郎至一官廨，则其父与羊姓并衙隶俱在。少顷，槛车中有囚人出[50]，则冥王及郡司、城隍也。当堂对勘[51]，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战栗，状若伏鼠。二郎援笔立判，顷之，传下判语，令案中人共视之。判云：

【注释】

[50]槛（jiàn）车：囚车。

[51]对勘：对质审讯。勘，审问。

【译文】

九王爷离开后，席方平跟着二郎神来到一处衙门，只见他父亲和那姓羊的，以及那些阴曹地府的差役都在。过了一会儿，从囚车里又走出来几个人，却是阎王以及郡城隍和县城隍。经过当堂的对质，席方平所说的都不假。那三个官员吓得战战兢兢，像是趴在地上的老鼠。二郎神提起笔，马上作了判决，没多久，堂上传下判词，命令涉及此案的人一同来看，判决如下：

勘得冥王者[52]：职膺王爵[53]，身受帝恩。自应贞洁以率臣僚，不当贪墨以速官谤[54]。而乃繁缨棨戟[55]，徒夸品秩之尊[56]；羊很狼贪[57]，竟玷人臣之节。斧敲斫[58]，斫入木，妇子之皮骨皆空；鲸吞鱼[59]，鱼食虾，蝼蚁之微生可悯。当掬西江之水，为尔湔肠[60]；即烧东壁之床[61]，请君入瓮[62]。

【注释】

[52]勘得：经过查实。旧时判决书前套语。

[53]膺（yīng）：承当，担任。

[54]贪墨：同“贪冒”，谓贪以败官。《说文通训定声》：“墨，又借为冒，左昭十四年传，贪以败官为墨。按，犯而取也！注，不洁之称，失之。”以速官谤：《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敢辱高位，以速官谤。”速，招致。官谤，居官不称职而受到责难。

[55]繁（pán）缨：古时天子、诸侯的马饰。语出《左传·成公二年》。繁，马腹带。缨，马颈饰。棨戟：有缯衣或涂漆的木戟，用为仪仗。唐制，三品以上官员，得门列棨戟。

[56]品秩：官阶品级。

[57]羊很狼贪：比喻冥王的凶狠与贪婪。语出《史记·项羽本纪》：“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斩之。”很，同“狠”。

[58]斫（zhuó）：砍削。

[59]鲸：鲸鲵，喻凶恶之人。《左传·宣公十二年》：“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杜预注：“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

[60]湔（jiān）：清洗。《新五代史·王仁裕传》：“尝梦剖其肠胃，以西江水涤之。”

[61]东壁之床：指上文“东墀有铁床”而言，即火床。

[62]请君入瓮：比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新唐书·周兴传》载，武则天时，酷吏周兴犯罪，武后命来俊臣审理。来俊臣与周兴推事对食，问兴曰：“囚多不承，当为何法？”兴曰：“此甚易耳！取大瓮，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即索瓮，起谓兴曰：“有内状推老兄，请兄入此瓮。”兴叩头伏罪。

【译文】

查得阎王：担任地府的王爵，身受玉皇大帝的恩赐。本来应该廉洁奉公，作为官僚们的表率，不应当贪赃枉法，招来非议。却耀武扬威，徒然夸耀自己官爵的尊贵；狠毒贪妄，竟然玷辱人臣的操守。斧砍刀削，剥削敲诈，弱小的百姓的皮骨都被榨尽了；像鲸吞鱼，鱼吃虾一样，恃强凌弱，百姓的生命像蝼蚁一样可怜。只当引来西江的水，为你洗肠子；就应烧红东墙的铁床，请你尝尝作法自毙的滋味。

城隍、郡司：为小民父母之官[63]，司上帝牛羊之牧[64]。虽则职居下列[65]，而尽瘁者不辞折腰[66]；即或势逼大僚，而有志者亦应强项[67]。乃上下其鹰鸷之手[68]，既罔念夫民贫；且飞扬其狙狯之奸[69]，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赃而枉法，真人面而兽心[70]！是宜剔髓伐毛[71]，暂罚冥死；所当脱皮换革，仍令胎生。

【注释】

[63]父母之官：封建时代称地方官为“父母官”。

[64]司上帝牛羊之牧：负责代替天帝管理百姓之事。《左传·襄公十四年》：“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牛羊，比喻被统治的百姓。

[65]职居下列：官位低微。

[66]尽瘁：竭尽心力，不辞劳瘁。《诗·小雅·北山》：“或尽瘁事国。”不辞折腰：指委屈奉公。晋人陶渊明为彭泽令，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晋书·隐逸传》）。此化用其意，谓应该屈身奉公。

[67]强项：不低头，喻刚直不阿。据《后汉书·董宣传》载，东汉董宣为洛阳令，杀湖阳公主恶奴，光武帝大怒，令小黄门挟持董宣向公主叩头谢罪。董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首。光武帝称之为“强项令”。

[68]上下其鹰鸷（zhì）之手：意谓枉法作弊，颠倒是非。《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载，春秋时，楚国攻郑，穿封戌生俘郑国守将皇颉，而王子围与之争功，请伯州犁裁处。伯州犁叫俘虏本人作证，但却有意偏袒王子围。伯州犁审问皇颉时“上其手”（高举其手）向他暗示王子围地位尊贵；“下其手”（下垂其手）向他暗示穿封戌地位低微。皇颉会意，竟承认自己是被王子围所俘。伯州犁就这样上下其手，使贱者之功被贵者所占。鹰和鸷，都是猛禽，比喻凶狠。

[69]飞扬：意谓任意施展。狙狯（jū kuài）：亦作“狙侩”，狡猾奸诈。

[70]人面而兽心：外貌像人，内心如兽。《晋书·孔严传》：“降附之徒，皆人面兽心，贪而无亲，难以义感。”

[71]剔髓伐毛：犹言脱胎换骨，使之改恶从善。《太平广记》卷六引《洞冥记》：“三千岁一反骨洗髓，三千岁一刻骨伐毛。”此处指致死的酷刑。

【译文】

郡城隍、县城隍：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奉上帝的命令来管理民众。虽然官职低微，但是鞠躬尽瘁的人不避折腰；即使有时被上司的势力逼迫，但有志气的人不应该屈服。但你们上下勾结，像凶恶的鹰鸷，不顾念百姓的贫困；又飞扬跋扈，像狡猾的猴子，连瘦弱的饿鬼也不放过。只会贪赃枉法，真是人面兽心！就应该将你们剔骨髓，刮毛发，暂且处以阴间死刑；应该剥去人皮，换上兽皮，转世投胎成畜牲。

隶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类。只宜公门修行[72]，庶还落蓐之身[73]；何得苦海生波[74]，益造弥天之孽[75]？飞扬跋扈[76]，狗脸生六月之霜[77]；隳突叫号[78]，虎威断九衢之路[79]。肆淫威于冥界[80]，咸知狱吏为尊[81]；助酷虐于昏官，共以屠伯是惧[82]。当于法场之内[83]，剁其四肢；更向汤镬之中[84]，捞其筋骨。

【注释】

[72]公门修行：在衙门内洁身向善。公门，衙门。修行，修身行善。指不枉法害民。蒲松龄有《公门修行录赘言》，见《蒲松龄集》。

[73]落蓐之身：指人身。落蓐，指人的降生。蓐，产蓐。

[74]苦海：佛家语。谓人间烦恼，苦深如海。

[75]弥天之孽：天大的罪孽。弥，满，广大。

[76]飞扬跋扈：骄横放纵，目中无人。

[77]狗脸：指隶役的面孔。生六月之霜：谓狗脸布满杀气，将使无辜受冤。据《初学记》二引《淮南子》载，战国时，邹衍事燕惠王，被人陷害下狱。邹衍在狱中仰天而哭，时正炎夏，忽然降霜。

[78]隳（huī）突：冲撞毁坏。叫号：大喊大叫。唐柳宗元《捕蛇者说》：“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

[79]九衢：指四通八达的道路。衢，大路。

[80]肆：滥施。淫威：无节制的威权。

[81]狱吏为尊：指狱吏的厉害。《史记·绛侯周勃世家》载，绛侯周勃被人诬陷，囚于狱，“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出狱后，周勃感慨地说：“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82]屠伯：刽子手。《汉书·严延年传》载，严延年为河南太守，酷刑滥杀，每“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伯，长也。

[83]法场：刑场。

[84]汤镬（huò）：汤锅，古代烹囚的刑具。

【译文】

差役：既然在阴曹地府当差，就不是人类。只应该在衙门里做善事，或许还能再生为人；怎么可以在苦海中兴风作浪，更加犯下弥天大罪？恃强横暴，脸上像蒙上了霜一样冷酷无情；横冲直撞，疯狂号叫，像猛虎一样堵住了大道。在阴间大发淫威，使人们都知道狱吏的尊贵；助长昏官的残酷暴虐，使大家都像怕屠伯一样害怕昏官。应当在法场上，剁掉你们的四肢；更扔到大锅里熬煮，捞出你们的筋骨。

羊某：富而不仁[85]，狡而多诈。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86]；铜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87]。馀腥犹能役鬼[88]，大力直可通神[89]。宜籍羊氏之家[90]，以赏席生之孝。即押赴东岳施行[91]。”

【注释】

[85]富而不仁：有钱却心狠手毒，没有一点儿仁慈的心肠。《孟子·滕文公》：“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86]“金光”三句：意谓贿赂公行，致使官府昏暗不明，公理不彰。金光，喻金钱的魔力。阎摩殿，阎王殿。阴霾，昏暗的浊雾。

[87]“铜臭”三句：依仗金钱，遂使阴间世界暗无天日。铜臭，《释常谈·铜臭》：“将钱买官，谓之铜臭。”枉死城，指地狱。

[88]馀腥：钱的馀臭。指小钱。

[89]大力：指巨额金钱的威力。《太平广记》卷二百四十三引《幽闲鼓吹》载，唐代张延曾欲平冤狱，“召狱吏严诫之，且曰：‘此狱已久，旬日须了。’明旦视事，案上有一小帖子曰：‘钱三万贯，乞不问此狱。’公大怒，更拒之。明日，复见一帖子来曰：‘钱五万贯。’公益怒，令两日须毕。明旦，案上复见帖子曰：‘钱十万贯。’公遂止不问。弟子承间侦之。公曰：‘钱至十万贯，通神矣，无不可回之事。吾恐及祸，不得不受也。’”

[90]籍：抄家，没收。

[91]东岳：泰山。民间传说认为东岳泰山之神总管天地人间的生死祸福并施行赏罚。

【译文】

羊某：为富不仁，狡猾多诈。用金钱的闪光笼罩整个地府，使阎罗殿上，尽是阴暗的风沙；铜臭熏天，使枉死城中，全无日月的光华。残馀的铜臭还能够驱使小鬼，力大简直可以通神。应该查抄没收羊氏的家产，来奖赏孝顺的席方平。以上罪犯马上押赴东岳大帝那里施行刑罚。

又谓席廉：“念汝子孝义，汝性良懦，可再赐阳寿三纪[92]。”因使两人送之归里。

【注释】

[92]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三纪，三十六年。

【译文】

二郎神又对席廉说：“考虑到你儿子孝顺，有义气，你生性善良而懦弱，再赐给你阳间寿命三十六年。”然后，就派两个人送他们回家。

席乃抄其判词，途中父子共读之。既至家，席先苏，令家人启棺视父，僵尸犹冰，俟之终日[93]，渐温而活。及索抄词，则已无矣。自此，家日益丰，三年间，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孙微矣[94]，楼阁田产，尽为席有。里人或有买其田者，夜梦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乌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种作，则终年升斗无所获，于是复鬻归席[95]。席父九十馀岁而卒。

【注释】

[93]俟（sì）：等。

[94]微：衰微，败落。

[95]鬻（yù）：卖。

【译文】

席方平便抄下判决书，一路上父子俩共同诵读。到了家，席方平先苏醒过来，让家人打开父亲的棺材来看，僵冷的尸体还像冰一样，等了整整一天，身体渐渐温暖，复活过来了。等再找那份判决书，却已经没有了。从此以后，席家日益富裕起来，三年的工夫，良田遍地都是。而羊家的子孙后代却衰败了，楼房田产都被席家拥有。乡里的人有的想买他家的田产，夜里梦见神人喝斥道：“这是席家的东西，你怎么能够拥有！”开始，并不很相信，等到耕种以后，一年下来却颗粒无收，只好又卖给席方平家。席方平的父亲活到九十多岁才去世。

异史氏曰：人人言净土[96]，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来，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万劫不移，异哉席生，何其伟也！

【注释】

[96]净土：佛教认为西天佛土清净自然，是“极乐世界”，因称为“净土”。

【译文】

异史氏说：人人都说有西方极乐世界，却不知道生和死是两个世界，意识知觉都模糊了，而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又怎么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何况还死而又死，生而又生呢？但忠诚孝顺的志向一旦确定了，却永远清醒不会改变，奇特啊，席方平，是多么的伟大！

素秋

【题解】

篇名是“素秋”，主人公也确实是素秋。起先作者仅只是写她美貌异常，“肌肤莹澈，粉玉无其白也”；再次出场，见出她的活泼洒脱，用帛剪小人款待客人；待兄长死后谈婚论嫁，素秋内在的温柔、沉静、识人、干练，渐渐脱颖而出。她摆脱了不幸婚姻，自主选择了配偶，最后仙去。素秋剪帛为人的幻术成为贯穿小说前后的情节：先是用以招待俞慎，中间用以敷衍某甲，利用“蟒变”吓退劫持者，最后将幻术教给俞慎的夫人，“翦帛置门内”，“见云绕韦驮高丈馀”，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是，小说的真正用意所在，感慨良深之处，不是在素秋，而是在素秋的兄长俞士忱身上。俞士忱是蠹鱼的化身，自然学问上乘，“目下十行，试作一艺，老宿不能及之”。然而，当他试着参加考试，虽然在科试中“为郡、邑冠军”，试毕，“倾慕者争录其文，相与传诵”，却也像俞慎一样被黜落。发榜时，听到消息，“酒盏倾堕，身仆案下。扶置榻上，病已困殆”。“异史氏曰”对于素秋并不置一词，但对俞士忱的遭遇感慨良深地说：“宁知糊眼主司，固衡命不衡文耶？一击不中，冥然遂死，蠹鱼之痴，一何可怜！”

俞慎，字谨庵，顺天旧家子[1]。赴试入都，舍于郊郭，时见对户一少年，美如冠玉[2]。心好之，渐近与语，风雅尤绝。大悦，捉臂邀至寓，便相款宴。审其姓氏，自言：“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公子闻与同姓，又益亲洽，因订为昆仲[3]。少年遂以名减字为忱[4]。明日，过其家，书舍光洁，然门庭踧落[5]，更无厮仆。引公子入内，呼妹出拜，年十三四以来，肌肤莹澈，粉玉无其白也。少顷，托茗献客[6]，似家中亦无婢媪。公子异之，数语遂出。由是友爱如胞。恂九无日不来寓所，或留共宿，则以弱妹无伴为辞。公子曰：“吾弟留寓千里，曾无应门之僮，兄妹纤弱，何以为生矣？计不如从我去，有斗舍可共栖止，如何？”恂九喜，约以闱后。

【注释】

[1]顺天：府名。明清指北京地区。旧家：往往指没落的世家。

[2]冠玉：装饰于帽子上的美玉。用以比喻美男子。

[3]订为昆仲：结为兄弟。昆仲，兄和弟的代称。

[4]以名减字为忱：指减去原名的“士”字，单名为“忱”，以与俞慎相称。

[5]踧（cù）落：萧条，冷落。

[6]茗：茶。

【译文】

俞慎，字谨庵，是顺天府的世家子弟。一次，他赴京赶考，住在城外，时常见到对面人家的一个年轻人，丰姿俊拔，面如美玉。俞慎心里很喜欢他，渐渐地与他接近交谈，更觉得他风流高雅，谈吐不俗。俞慎大为高兴，便拉着他的手，邀请到自己的住所，摆下酒宴款待他。问起姓名，年轻人自称：“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俞慎一听他和自己同姓，更加觉得亲近，于是和他结拜为兄弟。那年轻人于是把“士”字去掉，单名俞忱。第二天，俞慎来到俞忱家拜望，只见他家书斋房舍很是整洁，但是门庭颇为冷落，连个仆人也没有。俞忱领着俞慎进到内室，叫妹妹出来拜见，只见她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肌肤晶莹洁白，就连粉玉也无法相比。过了一会儿，她端上茶来递给俞慎，可见家里也没有丫环仆妇。俞慎感到很奇怪，说了几句话就告辞走了。从此以后，俞慎和俞忱便亲兄弟一样友爱。俞忱没有哪一天不到俞慎的住所，有时要留他一起睡觉，俞忱就推辞说妹妹还小没有人照顾。俞慎说：“我弟离家千里，流落至此，竟然没有一个应门的僮仆，兄妹二人又很柔弱，以什么为生呢？我想，你们不如跟我回去，我倒是有间房可以让你们兄妹一起居住，怎么样？”俞忱听了很高兴，约定考试以后前往。

试毕，恂九邀公子去，曰：“中秋月明如昼，妹子素秋，具有蔬酒，勿违其意。”竟挽入内。素秋出，略道温凉，便入复室，下帘治具。少间，自出行炙[7]。公子起曰：“妹子奔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顷之，搴帘出，则一青衣婢捧壶，又一媪托柈进烹鱼。公子讶曰：“此辈何来？不早从事，而烦妹子？”恂九微哂曰[8]：“素秋又弄怪矣。”但闻帘内吃吃作笑声，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终，婢媪撤器，公子适嗽，误堕婢衣，婢随唾而倒，碎碗流炙。视婢，则帛翦小人，仅四寸许。恂九大笑。素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复出，奔走如故。公子大异之。恂九曰：“此不过妹子幼时，卜紫姑之小技耳[9]。”公子因问：“弟妹都已长成，何未婚姻？”答云：“先人即世[10]，去留尚无定所，故此迟迟。”遂与商定行期，鬻宅，携妹与公子俱西。

【注释】

[7]行炙：端送菜肴。

[8]哂（shěn）：微笑。

[9]卜紫姑之小技：指其剪帛为人的小把戏。紫姑，传说中女神的名字。我国的西南方，尤其是湘西地区，民间传说其为厕神，又作“子姑”、“厕姑”、“茅姑”、“坑姑”、“坑三姑娘”等。世人谓其能先知，多迎祀于家，占卜诸事。

[10]即世：去世。

【译文】

考试结束后，俞忱邀请俞慎去他那儿，说：“时值中秋佳节，月光亮如白昼，我妹妹素秋已经准备好酒菜，希望不要辜负了她的好意。”说着，就拉着俞慎进了内室。素秋出来，略微寒暄了几句，便走进套间，放下帘子，准备酒席。不一会儿，她亲自出来端上酒菜。俞慎起身说道：“让妹子如此操劳，我怎么忍心呢！”素秋笑着进去了。一会儿工夫，门帘撩起，却见一个身穿青衣的丫环捧着酒壶走出来，又有一个老妇人托着一盘鱼端上来。俞慎惊讶地说：“这些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不早点儿干活，劳烦妹子亲自动手？”俞忱微笑着说：“素秋又在作怪了。”只听见帘子里传来“吃吃”的笑声，俞慎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到酒宴结束，丫环仆妇来撤席，恰好俞慎咳嗽，唾液不小心沾到丫环的衣服上。那丫环唾液一上身就倒下了，碗砸得粉碎，汤流了一地。再看那丫环，原来是用帛剪的小人，只有四寸大小。俞忱大笑。素秋笑着走出来，拾起小人走了。过了一会儿，丫环又走出来，像刚才一样行走自如。俞慎大为惊异。俞忱说：“这不过是妹子小时候向紫姑神学的一些雕虫小技罢了。”俞慎于是问道：“你们兄妹都已经长大成人，为什么还没有婚嫁呢？”俞忱答道：“父母去世以后，我们连个固定的住所都没有，所以迟迟不能决定婚事。”俞慎便和他商定出发的日子，俞忱卖掉房子，带上妹妹和俞慎一起西行来到顺天府。

既归，除舍舍之，又遣一婢为之服役。公子妻，韩侍郎之犹女也[11]，尤怜爱素秋，饮食共之。公子与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试作一艺[12]，老宿不能及之[13]。公子劝赴童子试[14]，恂九曰：“姑为此业者，聊与君分苦耳。自审福薄，不堪仕进，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15]，故不为也。”居三年，公子又下第[16]。恂九大为扼腕，奋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艰难若此！我初不欲为成败所惑，故宁寂寂耳。今见大哥不能自发舒[17]，不觉中热[18]，十九岁老童，当效驹驰也。”公子喜，试期[19]，送入场，邑、郡、道皆第一[20]。益与公子下帷攻苦。逾年科试，并为郡、邑冠军。恂九名大噪，远近争婚之，恂九悉却去。公子力劝之，乃以场后为解[21]。无何，试毕，倾慕者争录其文，相与传诵，恂九亦自觉第二人不屑居也。

【注释】

[11]侍郎：明清时，中央各部的副长官。犹女：侄女。

[12]艺：制艺。指八股文。

[13]老宿：宿儒，年老而阅历丰富的读书人。

[14]童子试：秀才资格考试。

[15]戚戚：动心。

[16]下第：落榜。

[17]发舒：立功扬名﹐得志显达。

[18]中热：心动，心热。中，内心。

[19]试期：指“童子试”试期。

[20]邑、郡、道皆第一：明清童生的考试由县试而府试而院试，即在县试、府试、院试中都获得第一，考中了秀才。

[21]场后：此指参加乡试以后。

【译文】

到了家，俞慎打扫好房间让他们住下，又派了一个丫环服侍他们兄妹。俞慎的妻子是韩侍郎的侄女，特别喜欢素秋，常和她一起吃饭。俞慎和俞忱也是这样。俞忱非常聪明，读书一目十行，试着做一篇文章，就连老学究也比不上他。俞慎劝他去考秀才，俞忱说：“我姑且做这些事，只不过看你读书很累，替你分担一点儿罢了。我自知福气很浅，不能够在仕途上有什么进展，而且一旦走上这条路，就不能不为了一点儿得失而忧心忡忡，所以我不想去考。”过了三年，俞慎考试又落了榜。俞忱很是为他不平，激奋地说：“在榜上占据一席，怎么会艰难到如此地步呢！起初我不想为成败所迷惑，所以宁愿默默无闻。今日见大哥不能高中扬名，心中不觉发热，我这个十九岁的老童生，也要像马驹一样驰骋考场了。”俞慎很高兴，到了考试的日子便送他去考场，在县、郡、道的考试中，他都考了第一名。于是，俞忱越发和俞慎一起刻苦攻读。第二年，两人一起参加考试，并列为郡、县冠军。俞忱于是声名大噪，远近的许多人家都想和他结亲，俞忱一一拒绝了。俞慎竭力劝他答应，他才推托说等乡试结束后再商量。过了不久，考试结束，倾慕俞忱文采的人争相抄录他的文章，互相传颂，连俞忱自己也觉得考个第二名他都不屑一顾。

榜既放，兄弟皆黜。时方对酌，公子尚强作噱[22]；恂九失色，酒盏倾堕，身仆案下。扶置榻上，病已困殆。急呼妹至，张目谓公子曰：“吾两人情虽如胞，实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箓[23]，衔恩无可相报，素秋已长成，既蒙嫂氏抚爱，媵之可也[24]。”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乱命矣[25]！其将谓我人头畜鸣者耶[26]！”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为购良材[27]。恂九命舁至[28]，力疾而入[29]。嘱妹曰：“我没后，急阖棺，无令一人开视。”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伤，如丧手足。然窃疑其嘱异，俟素秋他出，启而视之，则冠巾袍服如蜕[30]，揭之，有蠹鱼径尺[31]，僵卧其中。骇异间，素秋促入，惨然曰：“兄弟何所隔阂？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传布飞扬，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礼缘情制[32]，情之所在，异族何殊焉？妹宁不知我心乎？即中馈当无漏言[33]，请勿虑。”遂速卜吉期，厚葬之。

【注释】

[22]噱（jué）：谈笑，大笑。

[23]鬼箓：死者名册。晋陶渊明《拟挽歌辞》：“昨暮同为人，今且在鬼箓。”

[24]媵（yìng）之：收之为姬妾。媵，姬妾婢女。

[25]乱命：病重昏迷时的遗言。指其主意荒谬。《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生病时命其子颗曰：“必嫁是。”病重时又说：“必以为殉。”武子死后，颗将嬖妾嫁出，曰：“疾病则乱，我从其治也。”

[26]人头畜鸣：指外貌是人，但行为像畜牲。

[27]良材：上等棺木。

[28]舁（yú）：抬。

[29]力疾：竭力支撑着病体。

[30]蜕（tuì）：蝉或蛇之类脱下的皮。

[31]蠹（dù）鱼：即衣鱼，蛀蚀书籍的小虫。身体细长而扁平，上有银灰色细鳞，形似鱼，故名。

[32]礼缘情制：礼法因人情而制定。

[33]中馈：妻子。

【译文】

等到放榜，俞氏兄弟二人却都落了榜。当时，二人正在对饮，听到这个消息，俞慎还能强颜欢笑；但俞忱却大惊失色，手中的酒杯打翻掉在地上，身子也扑倒在桌子下面。俞慎将他扶到床上躺下，他的病情已经很危急了。俞慎急忙把素秋叫来，俞忱睁开眼睛，对俞慎说：“我们二人虽然亲如手足，实际上并非同族。我自己感觉已经上了阎王的鬼簿了，多年来一直受你的恩惠，无法报答，素秋已经长大成人，承蒙嫂夫人抚爱有加，就让她做你的妾吧。”俞慎脸色一变，说道：“弟弟真是胡言乱语！难道要让人骂我是衣冠禽兽吗？”俞忱感动得流下眼泪。俞慎马上用重金替他买来上好的棺材，俞忱让人抬到床前，竭尽全力爬进去，嘱咐素秋说：“我死后，马上将棺材盖上，不要让人打开来看。”俞慎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俞忱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俞慎十分哀伤，就像死了亲兄弟一样。但他暗自怀疑俞忱的遗言有些奇怪，便趁素秋外出的机会，打开棺材来看，只见棺材里的袍服好像蛇蜕下来的皮，掀起来一看，却是一条一尺左右的书虫，僵卧在那里。俞慎正在惊异之间，素秋急促地走进来，神色凄惨地说：“兄弟之间有什么好隐瞒的？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有意回避兄长，只是怕这件事张扬出去，我也不能长久地住下去了。”俞慎说：“礼法是根据人的感情制定的，只要有了感情，即使是异类，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妹妹难道不明白我的心吗？即使对我夫人，也不会透露半点儿的，请不要担心。”于是，俞慎赶快选好吉日，厚葬了俞忱。

初，公子欲以素秋论婚于世家，恂九不欲。既没，公子以商素秋，素秋不应。公子曰：“妹年已二十矣，长而不嫁，人其谓我何？”对曰：“若然[34]，但惟兄命。然自顾无福相，不愿入侯门，寒士而可。”公子曰：“诺。”不数日，冰媒相属[35]，卒无所可[36]。先是，公子之妻弟韩荃来吊，得窥素秋，心爱悦之，欲购作小妻[37]。谋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子知。韩去，终不能释，托媒风示公子，许为买乡场关节[38]。公子闻之，大怒，诟骂，将致意者批逐出门[39]，自此交往遂绝。适有故尚书之孙某甲，将娶而妇忽卒，亦遣冰来[40]。其甲第云连[41]，公子之所素识，然欲一见其人，因与媒约，使甲躬谒[42]。及期，垂帘于内，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裘马驺从，炫耀闾里。又视其人，秀雅如处女。公子大悦，见者咸赞美之，而素秋殊不乐。公子不听，竟许之。盛备奁装[43]，计费不赀[44]。素秋固止之，但讨一老大婢，供给使而已。公子亦不之听，卒厚赠焉。

【注释】

[34]若然：如果这样。

[35]冰媒相属：媒人连续前来。冰媒，媒人。

[36]卒无所可：始终没有称心的。可，可意，中意。

[37]小妻：指妾。

[38]乡场：乡试。关节：指行贿人情。

[39]批逐：掌嘴驱逐。批，批颊。

[40]冰：媒人。

[41]甲第：旧时显贵者的宅第。云连：与云相接，形容高大众多。

[42]躬谒：亲自来见。

[43]奁（lián）装：妆奁，陪送嫁妆。

[44]不赀（zī）：无数。

【译文】

起初，俞慎想把素秋嫁给当地的名门望族，俞忱不同意。俞忱死了以后，俞慎又拿这事和素秋商量，素秋还是不答应。俞慎说：“妹子今年已经二十岁了，该嫁的时候却不出嫁，人家会怎么看我呢？”素秋回答道：“如果是这样，就听凭兄长的吩咐了。但我自认为没有福相，不愿高攀名门大户，找个贫寒书生就可以了。”俞慎说：“好吧。”没几天，媒人们接踵而至，但素秋一个也没看上。此前，俞慎妻子的弟弟韩荃来吊唁俞忱时，得以见到素秋，心中非常喜爱她，便想把她买回去做小妾。他和姐姐商量此事，姐姐急忙告诫他不要再提，生怕被俞慎知道。韩荃走了以后，心中终究放不下，便托媒人来暗示俞慎，如果答应这门亲事，他就替俞慎去打通乡试主考官的关节。俞慎听说以后，十分愤怒，狠狠地骂了韩荃一顿，并将带话的人赶出了家门，自此，两人的交往就断绝了。恰好，这时有一位已故尚书的孙子某甲，将要娶亲时，未婚妻忽然死去，也派媒人前来提亲。某甲家高宅大院，非常富有，俞慎一直就知道，但他很想见一见某甲本人，便和媒人约定，让某甲亲自上门拜访。到了约定的日期，俞慎让素秋在内室放下帘子，由她自己相看。某甲来时，身穿裘袍，骑着大马，后面跟着一帮随从，故意在街上炫耀。某甲本人长得也很俊秀文雅，像个姑娘。俞慎一见，大为高兴，见到某甲的人也都赞美他，唯独素秋很不高兴。俞慎便不听素秋的意见，竟然答应将素秋许配给某甲。他又准备了丰盛的嫁妆，花了不少的钱财。素秋竭力制止，说只要一个老婢女供她使唤就可以了。俞慎也不听她的，终于还是陪送了一大笔嫁妆。

既嫁，琴瑟甚敦。然兄嫂常系念之，每月辄一归宁。来时，奁中珠绣，必携数事，付嫂收贮。嫂未知其意，亦姑从之。甲少孤，止有寡母，溺爱过于寻常，日近匪人[45]，渐诱淫赌，家传书画鼎彝[46]，皆以鬻还戏债[47]。而韩荃与有瓜葛，因招饮而窃探之，愿以两妾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韩固求之，甲意似摇，然恐公子不甘。韩曰：“我与彼至戚，此又非其支系[48]，若事已成，则彼亦无如何。万一有他，我身任之。有家君在，何畏一俞谨庵哉！”遂盛妆两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约，此即君家人矣。”甲惑之，约期而去。至日，虑韩诈谖[49]，夜候于途，果有舆来，启帘照验不虚，乃导去，姑置斋中。韩仆以五百金交兑俱明。甲奔入，伪告素秋，言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妆[50]，草草遂出。舆既发，夜迷不知何所，逴行良远[51]，殊不可到。忽有二巨烛来，众窃喜其可以问途。无何，至前，则巨蟒两目如灯。众大骇，人马俱窜，委舆路侧。将曙复集，则空舆存焉。意必葬于蛇腹，归告主人，垂首丧气而已。

【注释】

[45]匪人：行为不正的人。

[46]鼎彝：“鼎”和“彝”都是古代青铜器。这里指珍贵的古玩。

[47]戏债：赌债。戏，博戏。

[48]支系：宗族的分支。此指同族。

[49]诈谖（xuān）：欺诈。

[50]未遑：来不及，没有时间。

[51]逴（chuō）行：远行。

【译文】

素秋嫁过去以后，夫妻感情很好。但是兄嫂时常挂念她，所以她每个月都要回来看望一次。来的时候，素秋都要将梳妆盒里的首饰带几件回来，交给嫂子收藏起来。嫂子不明白她的用意，也就暂且代她保存。某甲小时候就没了父亲，只有寡母，因此母亲对他十分溺爱。他经常和坏人接近，那些人渐渐地引诱他嫖赌，家中的书画、古玩，都被他拿去卖了偿还那些赌债。韩荃和某甲素来有交往，有一次请他喝酒，暗中探听他的口风，愿意用两个小妾和五百两银子交换素秋。某甲开始不肯答应，韩荃再三请求，某甲心中似乎有些动摇，但是他担心俞慎不能善罢干休。韩荃说：“我和他是至亲，再说素秋又不是他的亲妹妹，等到事情办成了，他也就没办法了。万一有什么事，由我一个人承担。有我父亲在，还怕他一个俞谨庵吗！”说完，他让两个盛装打扮的侍妾出来陪某甲喝酒，并且说：“这事果然办成的话，这两个侍妾就归你了。”某甲被韩荃迷惑，约定好日期回家去了。到了那一天，某甲还担心韩荃有诈，夜里就守候在路边，果然有车子前来，某甲打开车帘查验，发现果然不假，便将她们引回家去，暂且安置在书房里。韩荃的仆人又当面交给他五百两银子。某甲清点完毕，便奔到内室，假装告诉素秋说哥哥得了暴病，叫赶紧回去。素秋来不及梳妆打扮，便急急忙忙出了门。车子上了路，走了不久就因为夜色迷了路，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一直走了很远，还是没有到韩府。忽然，前面有两只巨烛走来，韩府的仆人心中暗喜，以为可以上前问路了。不一会儿，两只大蜡烛来到跟前，原来是一条目光如炬的大蟒蛇。众人大为惊恐，吓得四下逃窜，把车子丢在了路边。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又聚到一起，发现只剩下一辆空车。他们猜想素秋一定是被蛇吃了，便回去告诉主人，韩荃也只能垂头丧气。

数日后，公子遣人诣妹，始知为恶人赚去，初不疑其婿之伪也。取婢归，细诘情迹[52]，微窥其变，忿甚，遍愬郡邑[53]。某甲惧，求救于韩。韩以金妾两亡，正复懊丧，斥绝不为力。甲呆憨无所复计，各处勾牒至，但以赂嘱免行。月馀，金珠服饰，典货一空。公子于宪府究理甚急[54]，邑官皆奉严令，甲知不可复匿，始出，至公堂实情尽吐。蒙宪票拘韩对质，韩惧，以情告父。父时休致[55]，怒其所为不法，执付隶。既见诸官府，言及遇蟒之变，悉谓其词枝[56]。家人搒掠殆遍，甲亦屡被敲楚[57]。幸母日鬻田产，上下营救，刑轻得不死，而韩仆已瘐毙矣[58]。韩久困囹圄[59]，愿助甲赂公子千金，哀求罢讼。公子不许。甲母又请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以待寻访。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公子乃许之。甲家綦贫，货宅办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来，乞其延缓。

【注释】

[52]情迹：事情的经过。

[53]愬（sù）：诉讼。

[54]宪府：旧时称御史为“宪府”，清代称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为“三大宪”。此处指朝廷委驻各行省的高级官吏衙门。

[55]休致：官吏年老去职。清制，自陈衰老，经朝廷允许休致的，称“自请休致”；老不称职，谕旨令其休致的，称“勒令休致”。

[56]词枝：意谓胡扯乱编。《易·系辞》：“中心疑者其辞枝。”疏：“枝，谓树枝也，中心于事疑惑，则其心不定，其辞分散若间枝也。”

[57]敲楚：扑责。楚，刑杖。

[58]瘐（yǔ）毙：病死狱中。

[59]囹圄（líng yǔ）：监狱。

【译文】

几天以后，俞慎派人去看望妹妹，这才知道被恶人骗走了，起初他也没有怀疑是某甲从中搞鬼。俞慎把素秋的婢女叫回家，细细地盘问事情的经过，才稍微发现其中的变故，他十分气愤，跑到州县衙门去告状。某甲心中害怕，向韩荃求救。韩荃正在因为人财两空，懊丧不已，便斥责某甲，绝不肯替他出力。某甲又呆又蠢，再也无计可施，各处衙门发来传票，他都送上贿赂，请求不要执行。一个多月的时候，家里的金银、珠宝、服饰，已经被变卖一空了。俞慎又告到省里，省衙追查得很是紧急，郡县官员只能服从上面的指示，某甲知道再也隐藏不下去了，这才出庭，在公堂上把所有的实情都招供出来。省衙发出传票，要将韩荃拘来当庭对质，韩荃害怕了，便将实情告诉了父亲。他父亲当时已经辞官在家，对他所做的违法行为十分震怒，将他抓起来交给差役带走。到了公堂上，韩荃说到遇到蟒蛇的变故，审判官员都认为荒诞不经，纯属胡言。韩家几乎所有的仆人都被拷问，某甲也屡屡受刑。幸亏某甲的母亲每天变卖田产，上下打点营救，所受的刑不重，没被打死，而韩家的仆人却已经在狱中病死了。韩荃长时间困在狱中，情愿拿出一千两银子帮助某甲贿赂俞慎，哀求他撤销诉讼。俞慎拒不答应。某甲的母亲又请求加上两名侍妾，只求他姑且将此案当作疑案放一放，让人去寻找素秋的下落。俞慎的妻子也受婶婶的嘱托，每天求俞慎撤回状子，俞慎便答应了。某甲家已经很贫穷了，想卖掉房产，筹办银两，但急切之间又卖不出去，于是先将侍妾送过来，乞求俞慎宽限时日。

逾数日，公子夜坐斋头，素秋偕一媪，蓦然忽入。公子骇问：“妹固无恙耶？”笑曰：“蟒变乃妹之小术耳。当夜窜入一秀才家，依于其母。彼自言识兄，今在门外，请入之也。”公子倒屣而出[60]，烛之，非他，乃周生，宛平之名士也[61]，素以声气相善。把臂入斋，款洽臻至。倾谈既久，始知颠末[62]。初，素秋昧爽款生门[63]，母纳入，诘之，知为公子妹，便将驰报。素秋止之，因与母居。慧能解意，母悦之，以子无妇，窃属意素秋，微言之[64]。素秋以未奉兄命为辞。生亦以公子交契[65]，故不肯作无媒之合，但频频侦听。知讼事已有关说[66]，素秋乃告母欲归。母遣生率一媪送之，即嘱媪媒焉。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窃有心而未言也，及闻媪言，大喜，即与生面订为好。先是，素秋夜归，将使公子得金而后宣之，公子不可，曰：“向愤无所泄，故索金以败之耳。今复见妹，万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诸两家，顿罢之[67]。又念生家故不甚丰，道赊远[68]，亲迎殊艰，因移生母来，居以恂九旧第。生亦备币帛鼓乐，婚嫁成礼。一日，嫂戏素秋：“今得新婿，曩年枕席之爱，犹忆之否？”素秋微笑，因顾婢曰：“忆之否？”嫂不解，研问之，盖三年床笫，皆以婢代。每夕，以笔画其两眉，驱之去，即对烛而坐，婿亦不之辨也。益奇之，求其术，但笑不言。

【注释】

[60]倒屣（xǐ）：急于出迎，把鞋子倒穿。《三国志·魏书·王粲传》：“献帝西迁，粲徙长安，左中郎将蔡邕见而奇之。时邕才学显著，贵重朝廷，常车骑填巷，宾客盈坐。闻粲在门，倒屣迎之。粲至，年既幼弱，容状短小，一坐尽惊。”

[61]宛平：旧县名。在今北京南部。

[62]颠末：事情的原委。

[63]昧爽：天未亮。款：敲。

[64]微言之：婉转含蓄地说明心意。

[65]交契：交情很好。契，意气相合。

[66]关说：调解说情。

[67]顿：立刻。罢之：指罢讼。

[68]赊远：遥远。

【译文】

过了几天，俞慎夜里正在书房坐着，素秋忽然带着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俞慎惊讶地问道：“妹妹一直安然无恙吗？”素秋笑着说：“那条大蟒蛇只不过是我玩的一个小法术。那天夜里，我逃到一个秀才的家里，和他的母亲住在一起。秀才自己说他认识哥哥你，现在就在门外等候，请让他进来吧。”俞慎一听，急忙趿拉着鞋迎出门，用灯一照，果然不是别人，正是周生——乃是宛平的名士，二人平时就很意气相投。于是俞慎拉着周生的胳膊进入书房，极为热情地款待他。二人倾心地谈了很久，这才知道素秋失踪后的经历。原来，素秋天刚刚亮时去敲周生的家门，他母亲开门让素秋进家，在问明了情况以后，他们知道素秋是俞慎的妹妹，便要赶紧来通知他。素秋阻止了他们，便和周母住在一起。素秋不仅聪慧，而且善解人意，周母非常喜欢他，因为儿子还没有媳妇，便暗暗地把素秋看作未来的儿媳，并且探听素秋的意思。素秋推辞说没有得到哥哥的同意，不敢擅自做主。周生也因为和俞慎交情不错，所以也不肯在没有媒人提亲的情况下就和素秋结合，只是频频地打听案子的进展情况。当知道案子已经有了结论以后，素秋便向周母告辞回家。周母便让周生带一个老妇人送素秋回家，而且嘱咐老妇人代为说媒。俞慎因为素秋住在周家这么长时间，心中早有此意但又不便明言，等听到老妇人来为周生说媒，不由大喜，就和周生当面订下婚约。此前，素秋趁着夜色回家，是想让俞慎得到某甲的那笔银子以后再将此事公开。俞慎认为不可，说：“原来是因为心中的愤怒无从发泄，才索要钱财好让他家败落。如今又见到了妹妹，岂是万两黄金能换得来的呢！”于是，他派人告诉某甲、韩荃两家，这场官司也就立即结束了。俞慎又想到周生家本来就不很富裕，路途又遥远，前来迎亲很困难，便将周生的母亲接来，住在原来俞忱住的旧屋。周生也准备好嫁妆，找来鼓乐，于是举行了婚礼。一天，嫂子对素秋开玩笑地说：“如今你有了新女婿，从前的夫妻之乐还记得吗？”素秋笑了笑，便回头问丫环道：“你还记得吗？”嫂子不明白，便追问究竟，原来那三年的夫妻生活，素秋都是让丫环代替的——每天晚上，素秋用笔替丫环画眉，让她替自己去卧室，即使丫环在灯下和某甲面对面坐着，某甲也分辨不出来。嫂子越发感到神奇，想让素秋教她法术，素秋只是笑着不肯说。

次年大比[69]，生将与公子偕往。素秋以为不必，公子强挽之而去。是科，公子荐于乡[70]，生落第归，隐有退志。逾岁，母卒，遂不复言进取矣。一日，素秋告嫂曰：“向问我术，固未肯以此骇物听也[71]。今远别行有日矣，请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72]。”惊而问之，答云：“三年后，此处当无人烟。妾荏弱不堪惊恐，将蹈海滨而隐。大哥富贵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别也。”乃以术悉授嫂。数日，又告公子。留之不得，至于泣下，问：“往何所？”即亦不言。鸡鸣早起，携一白须奴，控双卫而去[73]。公子阴使人尾送之，至胶莱之界[74]，尘雾幛天[75]，既晴，已迷所往。三年后，闯寇犯顺[76]，村舍为墟。韩夫人翦帛置门内，寇至，见云绕韦驮高丈馀[77]，遂骇走，以是得无恙焉。

【注释】

[69]大比：乡试。明清科举制度，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叫“大比”。

[70]荐于乡：考中举人。

[71]骇物听：耸动舆论。物听，舆论，舆情。

[72]兵燹（xiǎn）：战火，战乱。

[73]卫：驴的别称。

[74]胶莱之界：胶州、莱州一带，今山东省东北部沿海地区。

[75]幛：题字的布幅。这里是遮蔽的意思。

[76]闯寇犯顺：指明末农民起义军李自成率众造反，反对明朝统治。李自成称李闯王。闯寇，是蔑称。犯顺，以逆犯顺，谓造反作乱。

[77]韦驮：佛教护法神。其塑像威武高大，穿古武将服，手持金刚杵。

【译文】

第二年，朝廷举行乡试，周生打算和俞慎一同前往。素秋认为周生不必去，俞慎强拉着周生走了。果然这一科考试，俞慎考中了，而周生落榜而归，心中渐渐产生了不再考取功名的想法。第二年，周生的母亲去世，周生于是再也不提进京赶考的事了。一天，素秋对嫂子说：“从前你问我法术，我不肯答应，是怕它会耸人听闻。今天我就要远行了，一去将会很久，所以想悄悄地将法术教给你，将来也可以靠它逃避战乱。”嫂子惊讶地问是怎么回事，素秋回答道：“三年以后，这里将会荒无人烟。我很孱弱，受不了惊慌恐惧，所以要逃到海滨隐居起来。大哥是富贵中人，不能带他一起走，所以要就此告别。”说完，便将法术全都传授给了嫂子。过了几天，素秋又把想法告诉了俞慎。俞慎挽留不成，伤心得流下眼泪，问素秋道：“你要到哪里去呢？”素秋也不肯说明。第二天鸡叫的时候，素秋早早起床，带着一个留着白胡子的奴仆，骑着两头驴子走了。俞慎暗中派人尾随在后面相送，走到胶莱地界时，突然天空中布满了尘雾，等到天晴了以后，已经不知道素秋他们到哪里去了。三年后，李自成的军队打到顺天府，村庄房舍都化为废墟。俞慎的妻子剪了一块帛放在门内，流寇来的时候，只见云雾缭绕着有一丈多高的守护神韦驮，就吓得逃跑了，因此，俞家得以保全，安然无恙。

后村中有贾客至海上[78]，遇一叟甚似老奴，而髭发尽黑，猝不敢认。叟停足而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语：秋姑亦甚安乐。”问其居何里，曰：“远矣，远矣！”匆匆遂去。公子闻之，使人于所在遍访之，竟无踪迹。

【注释】

[78]贾客：商人。

【译文】

后来，俞慎村子上有商人来到海上，遇到一个老头，很像白胡子老奴，但是胡子和头发全都是黑的，一下子倒认不出来。老头停住脚，笑着问道：“我们家的公子还健康吗？麻烦你回去带个信，就说素秋姑娘也很安乐。”商人问他住在什么地方，他回答道：“太远了，太远了！”说完，就匆匆离去了。俞慎听说以后，派人在老头出现的地方找了个遍，竟然没有发现一点儿素秋的踪迹。

异史氏曰：管城子无食肉相[79]，其来旧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坚。宁知糊眼主司[80]，固衡命不衡文耶[81]？一击不中，冥然遂死[82]，蠹鱼之痴，一何可怜！伤哉雄飞，不如雌伏[83]。

【注释】

[79]管城子：唐韩愈曾写《毛颖传》，说毛笔被封在管城，叫“管城子”，后因为毛笔的代称。这里指读书人。无食肉相：意谓没有封侯做大官的相貌或运气。食肉相，指封侯之相。《后汉书·班超传》：“（超）行诣相者……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宋黄庭坚《戏呈孔毅父》诗：“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文书。”

[80]糊眼：谓眼睛昏眊，无辨识能力。主司：主管官员。指科场试官。

[81]衡：权衡，评判。

[82]一击不中，冥然遂死：指俞士忱耻于考了一次乡试没考中而死去。一击不中，典出唐传奇《聂隐娘》中“妙手空空儿”事：“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抟不中，翩然远逝，耻其不中耳，才未逾一刻，已千里矣。’”

[83]雄飞：喻奋发。雌伏：喻退让不争。《后汉书·赵典传》：“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

【译文】

异史氏说：读书人本来就没有做大官的福相，这个规律从来就如此。开始的想法倒很明确，但究竟还是没能坚持下去。他们哪里知道那些瞎了眼的主考官们，本来就是只以命运作为取士的标准，哪里会根据文章的好坏呢？一次考试没能中第，便昏昏然死去，书蛀虫的痴情，真是多么可怜啊！悲伤啊，男子汉大丈夫与其去争取扬名立功，倒不如甘于贫寒，反而能长保安乐！

贾奉雉

【题解】

贾奉雉不满于科举取士的黑白颠倒，愤而出家，可以看作是用小说的形式对于科举制度的反讽。

本篇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后一部分虽然占的篇幅较长，曲近人情，包括贾奉雉出家后在山里受到考验失败，重返人世，发现世事全非，子孙潦倒，不得已重操旧业参加科举考试，获得功名。在经历官场声名赫奕，被充辽阳军，再次醒悟，慨叹“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夫妇入海登上仙境等情节，但它们似乎在六朝小说和唐传奇，比如《幽冥录·刘晨阮肇》、《杜子春》、《枕中记》、《柳毅传》等作品中都可以看到相关情节的影子。而前一部分写才子贾奉雉在科场上以精美的文章参加考试，“试辄不售”，最后“戏于落卷中，集其阘冗泛滥，不可告人之句，连缀成文”，反而“竟中经魁”，则来自于蒲松龄的原创，以嬉笑怒骂之笔揭示了科举对于文化和文人深层次的戕害，是作品中最为精华和最为精彩的部分。

明清时期的科举制度是国家的文化导向，直接影响了明清时期中国文化的发展。贾奉雉的经历是那个时代文人精神受到折磨的突出代表。他出家成仙，后来考中了进士，当了大官，都是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大多数文人只像《王子安》篇所言“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遂似破卵之鸠，只得衔木营巢，从新另抱”。“异史氏曰”：“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贫贱之中人甚矣哉！”是蒲松龄的切身感受，是直面现实后大多数知识分子不能不面对的痛苦选择。

贾奉雉，平凉人[1]，才名冠一时，而试辄不售[2]。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郎姓，风格洒然，谈言微中[3]。因邀俱归，出课艺就正[4]。郎读罢，不甚称许，曰：“足下文[5]，小试取第一则有馀[6]，闱场取榜尾则不足[7]。”贾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之则难[8]，俯而就之甚易[9]，此何须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为标准，大率贾所鄙弃而不屑道者。闻之，笑曰：“学者立言，贵乎不朽[10]，即味列八珍[11]，当使天下不以为泰耳[12]。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13]，犹为贱也。”郎曰：“不然。文章虽美，贱则弗传。君欲抱卷以终也则已，不然，帘内诸官，皆以此等物事进身[14]，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贾终嘿然[15]。郎起而笑曰：“少年盛气哉！”遂别而去。

【注释】

[1]平凉：府名。位于甘肃省东部，今为甘肃平凉。

[2]不售：卖不出去。指没有被录取。

[3]谈言微中（zhòng）：言谈隐约委婉而切中事理。《史记·滑稽列传》：“谈言微中，亦可解纷。”

[4]课艺：八股文的习作。就正：请求指导。

[5]足下：称呼对方的敬辞。

[6]小试：指参加府、县及学政的考试，也称“小考”或“小场”，即岁试或科试。

[7]闱场：也称“大场”，指乡试或会试。闱，考场，乡试称“秋闱”，会试称“春闱”。榜尾：指榜上最后一名。

[8]仰而跂（qǐ）之：谓仰首高攀。跂，踮起脚尖。

[9]俯而就之：降格屈从。《礼记·檀弓》：“子思曰：先王之制礼也，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以上两句化用其义。

[10]“学者”二句：立言，著书立说，确立独到的论说言辞。也泛指写文章。贵乎不朽，永传后世。《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谓之不朽。”疏：“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11]味列八珍：指古时八种烹饪方法。《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馈，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羞用百二十品，珍用八物……”注：“珍谓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擣珍、渍、熬、肝膋也。”

[12]泰：泰侈，过分。

[13]台阁：指宰相之类的告官重臣。

[14]物事：东西。这里指陋劣的八股文。进身：发迹，升官。

[15]嘿（mò）然：沉默不言的样子。《荀子·不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嘿，同“默”。

【译文】

贾奉雉是平凉人，他的才名倾倒一时，但科举考试却屡次不中。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一个自称姓郎的秀才，风度潇洒，言谈精微，颇有见地。贾奉雉于是邀请他一同回家，并拿出自己的文章请他指导。郎秀才读完，不是很赞赏，说：“足下的文章，参加小考拿个第一名已经绰绰有馀，但如果参加乡试，只怕连排在榜尾也不能。”贾奉雉问：“那我该怎么办呢？”郎秀才回答道：“天下的事情，仰着头踮着脚去够就很难办到，但低下身子屈从就很容易做到了，又何必让我来讲这些道理呢！”说着，便举出一两个人、一两篇文章作为标准，而这些大都是贾奉雉平时所鄙弃，不值一提的。贾奉雉听了，不由笑着说：“学者写文章，贵在流传不朽，这样即使享受山珍海味，也不会让世人觉得过于奢侈。但是像你说的那样猎取功名，即使能够做上大官，还是让人觉得低贱。”郎秀才说：“并非如此。文章写得虽好，但如果作者地位卑贱，就不会广为流传。你如果想抱着文章了此一生倒也就罢了，不然的话，那些主考官们可都是通过这种文章才做上大官的，他们恐怕不会因为要阅读你的文章，而另外换一副眼睛和肺肠吧。”贾奉雉听了，默默不语。郎秀才站起身来，笑着说：“真是年轻气盛啊！”说完，便告别而去。

是秋入闱复落[16]，邑邑不得志[17]，颇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强读之。未至终篇，昏昏欲睡，心惶惑无以自主。又三年，闱场将近，郎忽至，相见甚欢。因出所拟七题，使贾作之。越日，索文而阅，不以为可，又令复作。作已，又訾之[18]。贾戏于落卷中[19]，集其阘冗泛滥[20]，不可告人之句，连缀成文，俟其来而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记，坚嘱勿忘。贾笑曰：“实相告：此言不由中[21]，转瞬即去，便受夏楚[22]，不能复忆之也。”郎坐案头，强令自诵一过，因使袒背，以笔写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阁群书矣[23]。”验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至场中，七题无一遗者[24]。回思诸作，茫不记忆，惟戏缀之文，历历在心[25]。然把笔终以为羞，欲少窜易[26]，而颠倒苦思，竟不能复更一字。日已西坠，直录而出[27]。

【注释】

[16]落：黜落，落榜。

[17]邑邑：忧郁不乐的样子。

[18]訾（zǐ）：指责，非议。

[19]落卷：落选的考卷。

[20]阘（tà）冗泛滥：指文词格调低下，啰嗦浮泛。阘冗，低劣。

[21]中：同“衷”。

[22]夏（jiǎ）楚：古时学校的体罚用具。见《礼记·学记》。夏，亦作“榎”。

[23]束阁群书：把群书束之高阁，不再需要用功读书了。

[24]七题：即“七艺”。乡试第一场试时文七篇，四书三题，经书四题。

[25]历历：清晰的样子。

[26]窜易：更改。

[27]直录：直接抄录。

【译文】

这年秋天，贾奉雉参加科考，又落了榜，郁郁不得志，他突然想起郎秀才的话，便取出郎秀才让他当标准的那些文章，强迫自己往下读。但是还没有读完，就已经昏睡了，因此，他心中更加惶恐迷惑，不能自主。又过了三年，眼看考期将至，郎秀才忽然来了，两人见面都很高兴。郎秀才出示他拟的七个题目，让贾奉雉作文。第二天，他要来文章一看，认为写得不行，又让贾奉雉重新来做。等贾奉雉做完了，又是一番指责。贾奉雉便开玩笑地从落榜生的试卷中，摘了一些又臭又长、空洞无物、见不得人的句子，七拼八凑成七篇文章，等郎秀才来了以后交给他看。郎秀才看完，高兴地说：“总算让你找到写文章的窍门了！”于是让他熟记这些文章，一再叮嘱他不可忘记。贾奉雉笑着说：“实话告诉你吧，这些文字都是言不由衷的东西，一眨眼的工夫就会忘记，你即便是打我一顿，我也记不起来了。”郎秀才坐在书桌一边，强迫贾奉雉把这些文章背诵一遍，然后又让他脱去上衣，露出后背，用笔在上面划了几道符，临行前说：“只要有这几篇文章就足够了，其他的书可以束之高阁了。”等郎秀才走后，贾奉雉检查背上的符，洗也洗不掉，原来已经深深印到皮肉里面去了。贾奉雉来到考场，发现郎秀才拟的那七道题无一遗漏。他回想自己写的其他文章，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只有那几篇开玩笑拼凑成的文章，倒是清晰地记在心里，挥之不去。但他写完以后，还是觉得羞耻，想稍稍加以改动，但他翻来复去，苦思冥想，竟然不能更改一个字。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他只好照直抄录下那七篇文章，然后走出考场。

郎候之已久，问：“何暮也？”贾以实告，即求拭符，视之，已漫灭矣。再忆场中文，遂如隔世[28]。大奇之。因问：“何不自谋？”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能不读此等文也。”遂约明日过诸其寓，贾诺之。郎既去，贾取文稿自阅之，大非本怀，怏怏不自得，不复访郎，嗒丧而归[29]。未几，榜发，竟中经魁[30]。又阅旧稿，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见天下士矣！”方惭怍间，郎忽至曰：“求中既中矣，何其闷也？”曰：“仆适自念，以金盆玉碗贮狗矢[31]，真无颜出见同人。行将遁迹山丘，与世长绝矣。”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仆引见一人，长生可得。并千载之名，亦不足恋，况傥来之富贵乎[32]！”贾悦，留与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谓郎曰：“予志决矣！”不告妻子，飘然遂去。

【注释】

[28]隔世：间隔一个世代，谓时间久远。

[29]嗒（tà）丧：失意沮丧。

[30]经魁：明清科举分五经取士，每科乡试及会试，于五经中各取其第一名，明代称之为“五经魁首”，清代称“经魁”。此指乡试经魁。

[31]以金盆玉碗贮狗矢：喻名高贵而实丑劣。《新五代史·孙晟传》：孙晟依南唐李昪，“与冯延巳并为昪相。晟轻延巳为人，常曰：‘金碗玉盆而盛狗屎，可乎？’”

[32]傥来：不意而得。《庄子·缮性》：“物之傥来，寄也。”

【译文】

郎秀才已经等了贾奉雉很久，见他出来，就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出来？”贾奉雉便如实相告，并且要求将背上的符擦掉，等他脱下衣服一看，符已经消失了。再回忆在考场上写的文章，却恍如隔世，再也想不起来。贾奉雉大感奇怪，于是问道：“你自己为什么不用这方法谋取功名呢？”郎秀才笑着说：“我正是因为没有做官的想法，所以才能不读此等文章。”说完，便与贾奉雉约好明天到他的住所，贾奉雉答应了。郎秀才走了以后，贾奉雉取出那七篇文章，自己阅读了一遍，全不是发自内心的作品，怏怏不乐起来，第二天也没有去拜访郎秀才，耷拉着脑袋回家了。过了不久，发榜了，贾奉雉竟然得了第一名。他又读原来的稿子，读一篇就出一身汗，等到全部读完，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样的文章一公布，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的文人啊！”他正在悔恨交加，忽然，郎秀才来了，问道：“你想高中已经高中了，为什么闷闷不乐呢？”贾奉雉说：“我刚才在想，写出那样的东西，好比用金盆玉碗在装狗屎，真是没有脸面出去见同辈读书人了。我打算到山林去隐居，永远与凡世隔绝。”郎秀才说：“这么做倒也很高雅，就怕你做不到呀。你果真能这么去做，我可以代你引见一个人，能使你长生不老。如此的话，即使是千载留名，也不值得贪恋，何况是侥幸得来的富贵呢！”贾奉雉听了很高兴，留郎秀才过夜，并且说：“让我再想一想。”等到天亮，他对郎秀才说：“我已经下决心了！”于是他也不告诉妻子，便和郎秀才飘然而去。

渐入深山，至一洞府，其中别有天地。有叟坐堂上，郎使参之[33]，呼以师。叟曰：“来何早也？”郎曰：“此人道念已坚，望加收齿[34]。”叟曰：“汝既来，须将此身并置度外，始得。”贾唯唯听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寝处，又投以饵[35]，始去。房亦精洁，但户无扉[36]，窗无棂[37]，内惟一几一榻。贾解屦登榻[38]，月明穿射矣[39]。觉微饥，取饵啖之，甘而易饱。窃意郎当复来，坐久寂然，杳无声响。但觉清香满室，脏腑空明，脉络皆可指数[40]。忽闻有声甚厉，似猫抓痒，自牖睨之，则虎蹲檐下。乍见甚惊，因忆师言，即复收神凝坐[41]。虎似知其有人，寻入近榻，气咻咻，遍嗅足股。少顷，闻庭中嗥动，如鸡受缚，虎即趋出。又坐少时，一美人入，兰麝扑人[42]，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来矣。”一言之间，口脂散馥。贾瞑然不少动。又低声曰：“睡乎？”声音颇类其妻，心微动，又念曰：“此皆师相试之幻术也。”瞑如故。美人笑曰：“鼠子动矣！”初，夫妻与婢同室，狎亵惟恐婢闻，私约一谜曰：“鼠子动，则相欢好。”忽闻是语，不觉大动，开目凝视，真其妻也。问：“何能来？”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归，遣一妪导我来。”言次，因贾出门不相告语，偎傍之际，颇有怨怼。贾慰藉良久，始得嬉笑为欢。既毕，夜已向晨[43]，闻叟谯诃声[44]，渐近庭院。妻急起，无地自匿，遂越短墙而去。俄顷，郎从叟入。叟对贾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贾自短墙出，曰：“仆望君奢[45]，不免躁进，不图情缘未断，累受扑责。从此暂去，相见行有日也。”指示归途，拱手遂别。

【注释】

[33]参：拜见。

[34]收齿：接纳，收录。《北史·李谔传》：“学必典谟，交不苟合，则摈落私门，不加收齿。”

[35]饵：食物。

[36]扉：门。

[37]棂：窗格子。

[38]屦（jù）：麻鞋，草鞋。

[39]穿射：照射。

[40]指数（shǔ）：清点。

[41]收神：收敛意念。凝坐：端坐。

[42]兰麝：兰花与麝香。指脂粉香气。

[43]夜已向晨：天已微亮。《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向晨。”

[44]谯（qiào）诃：大声斥责。谯，责备，责问。

[45]望君奢：对您期望过高。奢，过分。

【译文】

两个人渐渐走进深山，来到了一座洞府，洞中别有一番天地。一位老者坐在堂上，郎秀才让贾奉雉上前参拜，并称老者为师父。老者问道：“为什么来得这么早呀？”郎秀才禀告说：“这个人学道的意念已经坚定，望请师父加以收录。”老者说：“你既然来了，就要把自己的一身都置之度外，这样才能得道。”贾奉雉小心谨慎地答应了。郎秀才将他送到一座院子里，替他安顿住处，又给弄来些吃的，才告别走了。贾奉雉一看，只见房间倒也精致整洁，但是门没有门板，窗没有窗棂，屋里只有一张茶几、一张床铺。他脱下鞋子上了床，月光照了进来。他觉得肚子有点儿饿，便取了点心来吃，只觉得味道甘美而且一下子就饱了。他想着郎秀才可能还会再来，便坐了很久，四下里寂静，杳然无声。只觉得满屋飘着一股清香，五脏六腑都感到空明，连身上的脉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忽然，他听到一阵很刺耳的声音，像是猫在抓痒，他从窗户往外一看，原来是一只老虎蹲在屋檐下。贾奉雉乍一见，很是吃惊，但他很快想起师父的话，便收起心神，正襟危坐。老虎似乎知道屋子里有人，一会儿就走进来，来到床前，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把贾奉雉的腿和脚都嗅遍了。过了一小会儿，只听庭院中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是鸡被捆住了，老虎马上赶了出去。贾奉雉又坐了一会儿，从外面进来一个美人，身上的香气袭人，悄悄地上了床，贴着贾奉雉的耳朵小声说道：“我来了。”她一开口说话，嘴唇的胭脂就散发出馥郁的香味。贾奉雉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美人又低声问道：“睡着了吗？”听声音很像是他的妻子，他的心中不由一动，转念一想：“这些都是师父用幻术来试验呢。”于是他依旧闭着眼睛。美人笑着说：“小老鼠动了！”原来，贾奉雉夫妻与丫环住在一间房里，行房事时恐被丫环听到，便私下约定一个暗号：“小老鼠动了，然后就可以行房事。”因此，贾奉雉突然听到这句话，心中不觉大动，睁开眼睛凝神一看，真是他的妻子。便问道：“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妻子答道：“郎生怕您一个人寂寞，想回家，便派了一个老妇人领我前来。”言语之间，因为贾奉雉出门时没有告诉她，因此一边依偎在贾奉雉的怀里，一边流露出埋怨的神色。贾奉雉安慰了她很久，两人才嬉笑为欢。等到欢乐完毕，已经快到早晨了，就听见老者的呵斥声渐渐地接近了院子。妻子急忙起来，发现没有地方可以躲藏，便翻过短墙走了。不一会儿，郎秀才跟着老者走了进来。老者当着贾奉雉的面用拐杖打郎秀才，并且让他把客人赶走。郎秀才也只好领着贾奉雉从短墙出去了，对他说：“我对你的要求太高了，不免急躁冒进，没想到你的情缘还没有断，连累我受到责罚。你就先走吧，将来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说完，便指点了回去的路，拱拱手告别了。

贾俯视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46]，必滞途间。疾趋里馀，已至家门，但见房垣零落，旧景全非，村中老幼，竟无一相识者，心始骇异。忽念刘、阮返自天台[47]，情景真似。不敢入门，于对户憩坐[48]。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贾揖之，问：“贾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无欲问奇事耶？仆悉知之。相传此公闻捷即遁[49]，遁时，其子才七八岁。后至十四五岁，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时，寒暑为之易衣。迨殁[50]，两孙穷踧[51]，房舍拆毁，惟以木架苫覆蔽之[52]。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馀年矣[53]。远近闻其异，皆来访视，近日稍稀矣。”贾豁然顿悟，曰：“翁不知贾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骇，走报其家。时长孙已死，次孙祥，至五十馀矣。以贾年少，疑有诈伪。少间，夫人出，始识之。双涕霪霪[54]，呼与俱去。苦无屋宇，暂入孙舍。大小男妇，奔入盈侧，皆其曾、玄[55]，率陋劣少文。长孙妇吴氏，沽酒具藜藿[56]，又使少子杲及妇，与己共室，除舍舍祖翁姑。贾入舍，烟埃儿溺，杂气熏人。居数日，懊惋殊不可耐[57]。两孙家分供餐饮，调饪尤乖[58]。里中以贾新归，日日招饮，而夫人恒不得一饱。吴氏故士人女，颇娴闺训[59]，承顺不衰。祥家给奉渐疏，或嘑尔与之[60]。贾怒，携夫人去，设帐东里[61]。每谓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无及矣。不得已，复理旧业，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居年馀，吴氏犹时馈饷[62]，而祥父子绝迹矣。

【注释】

[46]弱步：步履孱弱。指行走缓慢。

[47]刘、阮返自天台：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载，相传东汉永平年间，剡县人刘晨、阮肇入天台山樵采，遇二仙女，留住半年，及至还乡，子孙已历七世。

[48]对户：对门。

[49]捷：科举考中。

[50]殁（mò）：死。指儿子去世。

[51]穷踧（cù）：贫困。踧，通“蹙”，窘迫，困顿。

[52]苫（shàn）覆：用草覆盖、遮蔽。

[53]屈指：计算。

[54]霪霪（yín）：雨落不停，形容泪流满面。

[55]曾、玄：曾孙或玄孙。

[56]藜藿（lí huò）：粗劣的饭菜。藜，亦称“灰条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食。藿，豆类植物的叶子。

[57]懊惋：懊丧。

[58]调饪尤乖：饭菜做得尤其差。调饪，调味烹饪。乖，不合意。

[59]娴：熟悉。

[60]嘑（hū）尔与之：谓供给食饮，极不尊敬。嘑，同“呼”。尔，你。对祖父母径呼为“你”，为大不敬。

[61]设帐：任教。

[62]馈饷：送食物。

【译文】

贾奉雉低头看着自家的村庄，依然在眼前，他心想，妻子体弱，走不快，肯定还在路上。便急忙走了一里多路，却已经到了家门口，只是房屋墙壁零落，原来的景象全无，村中的老老少少，竟然没有一个认识的，心中这才害怕惊异起来。忽然，他想起东汉的刘晨、阮肇在天台山遇上神仙，后来返回家乡时的情景，与眼前倒很相似。他不敢进门，在对面人家前坐下来休息。坐了好久，才有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贾奉雉向他行了个礼，问道：“贾奉雉家在什么地方？”老头指着他家说：“这就是呀。你大概也是想问这件奇怪的事吧？我倒是都知道。传说这位贾相公知道自己考中举人后就消失了，他走的时候，儿子才七八岁。后来，儿子长到十四五岁时，母亲忽然大睡不醒。他儿子在世时，不论寒暑都替她换衣服。等儿子死了以后，两个孙子很穷困，房屋也都拆毁了，只好用木架铺上草将她盖上。一个月前，老夫人忽然醒过来了，屈指一算，已经一百多年了。远近的人们听说这件奇事，都来访问探看，近来稍微少了一些。贾奉雉恍然大悟，说：“老人家不认识贾奉雉吧，我就是呀。”老头大为惊骇，赶紧到贾家报信去了。这时长孙已经死了，二孙子贾祥，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因为觉得贾奉雉显得年轻，怀疑其中有诈。过了一会儿，贾奉雉的夫人出来，这才认出了自己的丈夫。夫妻俩涕泪涟涟，互相招呼着进了屋。但苦于没有房屋，只好暂时住进孙子的屋子。家里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全都跑来看望，一大帮人围在他们的身边，都是他们的曾孙、玄孙，都显得丑陋粗俗，没有文化。长孙媳妇吴氏打来酒，做了些粗茶淡饭招待他们，又让小儿子贾杲和他的媳妇来跟自己住在一起，腾出房子打扫干净给祖爷爷和祖奶奶住。贾奉雉进了屋子，只觉得到处都是烟气尘土，夹杂着小孩的尿臊味，一股臭气扑鼻而来。才住了几天，他就很是懊悔，实在无法忍受。贾奉雉夫妻的一日三餐由两个孙子轮流供应，烹饪的技术特别差。乡里的人们因为贾奉雉刚刚回来，天天请他喝酒吃饭，但他夫人常常吃不到一顿饱饭。长孙媳妇吴氏出自读书人家，很懂得做媳妇的礼数，一直供奉很好，不敢懈怠。但贾祥家的供奉日渐稀少，有时甚至大呼小叫着给他们吃的。贾奉雉非常气愤，带着夫人离开家，到东村教书去了。他常常对夫人说：“我很后悔这一次回家，但是悔之已晚。迫不得已，我只好重操旧业，如果心中不感到羞愧耻辱，富贵是不难得到的。”过了一年多，吴氏还时不时送些吃的来，而贾祥父子却再也不上门看他们了。

是岁，试入邑庠[63]。邑令重其文，厚赠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来近就之[64]。贾唤入，计曩所耗费，出金偿之，斥绝令去。遂买新第，移吴氏共居之。吴二子，长者留守旧业，次杲颇慧，使与门人辈共笔砚[65]。贾自山中归，心思益明澈。无何，连捷登进士第[66]。又数年，以侍御出巡两浙[67]，声名赫奕[68]，歌舞楼台，一时称盛。贾为人骾峭[69]，不避权贵，朝中大僚，思中伤之[70]。贾屡疏恬退[71]，未蒙俞旨[72]，未几而祸作矣。先是，祥六子皆无赖，贾虽摈斥不齿[73]，然皆窃馀势以作威福，横占田宅，乡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妇，祥次子篡取为妾[74]。乙故狙诈，乡人敛金助讼，以此闻于都。于是当道者交章攻贾[75]，贾殊无以自剖，被收经年[76]。祥及次子皆瘐死，贾奉旨充辽阳军[77]。时杲入泮已久，为人颇仁厚，有贤声。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嘱杲，夫妻携一仆一媪而去。贾曰：“十馀年富贵，曾不如一梦之久。今始知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悔比刘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78]。”

【注释】

[63]试入邑庠（xiáng）：考入县学为生员。

[64]稍稍：渐渐。

[65]共笔砚：一同学习。

[66]连捷：指乡试、会试连续考中。

[67]以侍御出巡两浙：以御史的官位巡察两浙地区。侍御，清代称御史为“侍御”。两浙，浙东和浙西。

[68]赫奕：显耀，盛大。

[69]鲠峭：耿直。

[70]中伤：诬陷或恶意造谣。指在毁坏人的名誉。《后汉书·杨秉传》：“有忤逆于心者，必求事中伤。”

[71]屡疏恬退：屡次上疏皇帝，要求辞官。恬退，淡泊，安于退让。

[72]俞旨：表示同意的圣旨。

[73]摈斥不齿：意谓断绝关系，不视为孙辈。摈斥，弃绝。

[74]篡：夺。

[75]当道：执政当权。交章：连续互相上表章。

[76]被收：被捕。

[77]充辽阳军：发配到辽阳充军。辽阳，古县名。清为辽阳州，在今辽宁辽阳南部。

[78]孽案：指人间经历。孽，罪孽，冤孽。佛家贬称人间生活。

【译文】

这一年，贾奉雉通过考试进了县学。县令很看重他的文章，赠给他不少钱财，因此家境稍稍富裕起来。贾祥也渐渐地来套近乎。贾奉雉把他叫进屋，算了算当年他供养自己的花费，取出银子偿还给他，喝令他从此不许再上门来。然后他又买了一所新住宅，将吴氏接来一起住。吴氏有两个儿子，大的留下守着原来的家业，二儿子贾杲很聪慧，贾奉雉便让他和自己的学生一起读书。贾奉雉从山中回来以后，把世事看得更加透彻。不久连考连中，一举考中了进士。又过了几年，他以侍御的身份出巡两浙，声名显赫，歌舞楼台，一时间称为盛事。贾奉雉为人耿直，不怕触怒权贵，朝中的一些大官都想找机会中伤他。贾奉雉屡屡上书请求辞官还乡，但皇上都不肯答应，过了不久，灾祸就降临了。原来，贾祥的六个儿子都是无赖，贾奉雉虽然和他们早断了往来，但是他们却借着他的名望作威作福，强行霸占他人的田产房屋，乡里都把他们视为祸患。村中某乙娶了新媳妇，贾祥的二儿子竟然强夺回来做妾。某乙原本就是一个狡猾奸诈的人，乡里百姓捐钱帮助他打官司，这件事一直传到京城。朝中的大官纷纷上奏攻击贾奉雉，贾奉雉实在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被投进监狱关了一年。贾祥和他的二儿子也都在狱中病死了，贾奉雉被判到辽阳充军。这时，贾杲入学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为人很是仁厚，名声不错。贾奉雉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已经十六岁，他们便将儿子托给贾杲收养，然后带着一个男仆和一个仆妇出发了。贾奉雉说：“十几年的富贵，还不如一场梦的时间长。如今才知道所谓荣华富贵的地方，都是地狱境界。我真后悔此次回家，比起刘晨、阮肇，多造了一重罪孽。”

数日，抵海岸，遥见巨舟来，鼓乐殷作[79]，虞候皆如天神[80]。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请侍御过舟少憩。贾见惊喜，踊身而过，押隶不敢禁[81]。夫人急欲相从，而相去已远，遂愤投海中。漂泊数步，见一人垂练于水[82]，引救而去。隶命篙师荡舟[83]，且追且号，但闻鼓声如雷，与轰涛相间，瞬间遂杳。仆识其人，盖郎生也。

【注释】

[79]殷作：大作。

[80]虞候：官名。这里指巨舟上的侍从人员。

[81]押隶：解差。

[82]练：白绢。

[83]篙师：船夫。荡舟：划船。

【译文】

几天后，他们抵达海岸，远远地看见有大船前来，鼓乐繁盛，侍卫都像天神一般。船靠近后，一个人从舱内走出，笑着请贾奉雉到船上休息片刻。贾奉雉一见此人，十分惊喜，便一纵身跳上船去，押解他的差役也不敢阻拦。贾夫人急忙也想跟过去，但船已经走远了，便愤恨地跳进海里。她在水中漂泊了几步，只见一个人从大船上放下一条白练，将她救上船去。押解的差役急忙命令船夫划船去追，一边追一边呼喊，但是只听见鼓声如雷，与波涛的轰鸣声相呼应，一眨眼的工夫，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贾奉雉的仆人认得船上的那个人，原来就是郎秀才。

异史氏曰：世传陈大士在闱中[84]，书艺既成，吟诵数四，叹曰：“亦复谁人识得！”遂弃去更作[85]，以故闱墨不及诸稿[86]。贾生羞而遁去，此处有仙骨焉[87]。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88]，贫贱之中人甚矣哉[89]！

【注释】

[84]陈大士：陈际泰（1567—1641），字大士，号方城，江西临川鹏田陈坊村人，明末古文家，“临川四大才子”之一。其父仪生，号西园，流寓于福建汀州武平，教书为业，陈际泰生于该地。崇祯七年（1634）陈际泰68岁才中进士，任行人之职。

[85]更作：重作。

[86]闱墨不及诸稿：科场应试的文章不如平日的习作。

[87]仙骨：道家语。指升仙的资质。

[88]以口腹自贬：为生活所迫而贬抑自己。口腹，指饮食。

[89]中（zhòng）人：害人。中，伤害。

【译文】

异史氏说：世人传说陈大士在考场上，文章写好以后，吟诵了好几遍，叹息道：“这样的文章什么人能赏识！”说完，将文章扔掉，又重新作了一篇。因此，他在考场上写的不如他平时的文章。贾奉雉因为在考场写了那样的文章而羞愧逃走，说明他是个有仙骨的人。但是，等他再到人间时，为了生计，只好贬低自己的身份，可见贫贱对人的伤害是多么的厉害啊！

胭脂

【题解】

本篇虽为公案小说，但不像前代文言公案小说那样情节单纯，人物简单，仅只围绕一个诉讼案件的始末叙述故事，而是把诉讼案件放在一个繁复的生活背景下，具有一种网状的多线结构，交织着胭脂与鄂秋隼的爱情，宿介与王氏的私情，毛大对王氏的性骚扰与入胭脂家情急杀人的多种线索。其中胭脂对于鄂秋隼的痴情、温柔、误解、痛惜，王氏的佻脱卖弄，毛大的猥缩惶急，吴南岱的方正自负，施愚山的谨慎沉思，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由于案发的因素复杂，受害人隐瞒了部分线索，案情愈加显得扑朔迷离。审案的过程一波三折，前后经历了三个审案的官吏。出现误判，不是传统的贪赃枉法，昏庸腐败，而的确是案情复杂暗昧，“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正因为此，施愚山的折狱之明，用心之苦，更加显豁突出。

施愚山是蒲松龄十九岁以县府道三第一考中秀才时的山东学道。曾在蒲松龄的试卷上批“观书如月，运笔如风”的话。蒲箬在《柳泉公行述》中说：“十九岁弁冕童科，大为文宗师施愚山先生之称赏。”由于施愚山对于蒲松龄有知遇之恩，所以在本篇的叙述上蒲松龄增加了施愚山珍爱人才的色彩，在“异史氏曰”中也充满感念的知己之情。

东昌卞氏[1]，业牛医者[2]，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丽。父宝爱之，欲占凤于清门[3]，而世族鄙其寒贱，不屑缔盟[4]，以故及笄未字[5]。对户龚姓之妻王氏，佻脱善谑[6]，女闺中谈友也[7]。一日，送至门，见一少年过，白服裙帽，丰采甚都[8]。女意似动，秋波萦转之[9]。少年俯其首，趋而去。去既远，女犹凝眺[10]。王窥其意，戏之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无恨。”女晕红上颊，脉脉不作一语[11]。王问：“识得此郎否？”答云：“不识。”王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故孝廉之子。妾向与同里，故识之。世间男子，无其温婉。今衣素，以妻服未阕也[12]。娘子如有意，当寄语使委冰焉[13]。”女无言，王笑而去。

【注释】

[1]东昌：府名。府治在今山东聊城。

[2]业：从事。牛医：给牛看病，兽医。

[3]占凤：择婿。《左传·庄公二十二年》载，春秋时，齐国懿仲想把女儿嫁给陈敬仲，占卦时，占得“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等吉语，后因以“占凤”喻择婿。清门：指不操贱业的清白人家。

[4]缔盟：指缔结婚约。

[5]及笄（jī）未字：到了婚龄没有嫁出去。及笄，成人。字，女子许嫁。

[6]佻脱：轻佻。善谑：善于开玩笑。

[7]谈友：聊天的朋友。

[8]都：美。

[9]秋波萦转：犹言上下打量。萦，缠绕。

[10]凝眺：注目远望。

[11]脉脉（mò）：含情不语。

[12]妻服未阕（què）：为死去的妻服丧尚未满期。服，按丧礼规定所穿的服饰。阕，完了。丧服期满称“服阕”。

[13]冰：媒人。

【译文】

东昌府有个姓卞的牛医，生得一个女儿，小名叫做胭脂。这胭脂姑娘才貌双全，既聪慧又美丽。她的父亲很是珍爱她，想把她许配给清贵的门第，但是那些名家世族却嫌他家出身低贱，不屑于结这门亲，所以胭脂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没有出嫁。卞家对门住着龚家，妻子王氏，生性轻佻，喜欢开玩笑，是胭脂闺房中一块儿聊天的伙伴。有一天，胭脂送王氏到门口，只见一个少年从门前走过，那少年身穿白色衣服，头戴白帽，风采动人。胭脂一见就动了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那少年，上下打量。那少年低下头，急忙走了过去。他已经走得很远了，胭脂还在凝神眺望。王氏看出了她的心思，开玩笑地说：“凭姑娘的才华美貌，能配上这样的人才不觉得遗憾。”胭脂一片红云飞上脸颊，羞怯怯地一句话不说。王氏问：“你可认识这位少年吗？”胭脂答道：“不认识。”王氏告诉她：“他是住在南巷的鄂秋隼，是个秀才，他父亲生前是个孝廉。我从前和他们家是邻居，所以我认得他。世上的男子没有比他更温柔体贴的了。他现在穿着一身白衣，是因为他老婆死了，丧期还没有结束。姑娘如果真有这份心，我可以捎个信儿叫他请人来说媒。”胭脂不说话，王氏笑着离去了。

数日无耗[14]，心疑王氏未暇即往，又疑宦裔不肯俯拾[15]。邑邑徘徊[16]，萦念颇苦，渐废饮食，寝疾惙顿[17]。王氏适来省视[18]，研诘病因。答言：“自亦不知。但尔日别后，即觉忽忽不快，延命假息[19]，朝暮人也[20]。”王小语曰：“我家男子，负贩未归，尚无人致声鄂郎。芳体违和[21]，非为此否？”女赪颜良久。王戏之曰：“果为此者，病已至是，尚何顾忌？先令夜来一聚，彼岂不肯可？”女叹息曰：“事至此，已不能羞。但渠不嫌寒贱，即遣媒来，疾当愈，若私约，则断断不可！”王颔之，遂去。

【注释】

[14]耗：信息。

[15]宦裔：官宦人家的后代。指鄂秋隼为故孝廉之子。俯拾：俯就。指降低身份与之联姻。

[16]邑邑：忧郁不乐的样子。《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17]寝疾：卧床生病。惙（chuò）顿：有气无力。惙，心忧气短。

[18]省视：看望。

[19]延命假息：苟延残喘。

[20]朝暮人：朝不保夕的人。

[21]芳体：对妇女身体的敬称。违和：不舒服。称他人患病的婉词。

【译文】

过了几天，一直没有消息，胭脂心中怀疑王氏没空立即前去，又疑心鄂秀才是官宦人家的后代，不一定肯俯身低就。于是胭脂郁郁寡欢，终日徘徊，心中思念，颇为凄苦，渐渐地就不思茶饭，病倒在床上，有气无力了。一天，王氏恰好前来看望，见她这样，便追问她为什么得病。胭脂回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但自从那天与你分别以后，我就觉得闷闷不乐，现在就是苟延残喘，早晚性命不保了。”王氏想起此事，小声对她说道：“我家老公出门做生意，还没有回来，所以还没有人传话给鄂秀才。姑娘的身体不适，莫非就是为了这件事？”胭脂红着脸，半天不说话。王氏开玩笑说：“要真是为了这件事，你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先叫他今天晚上来聚一聚，他怎么会不肯呢？”胭脂叹了口气，说：“事已至此，已经不能怕什么害羞了。只要他不嫌弃我家门第低贱，马上派媒人前来，我的病自然会痊愈；如果是偷偷地约会，那可万万使不得！”王氏点点头，就走了。

王幼时与邻生宿介通，既嫁，宿侦夫他出，辄寻旧好。是夜宿适来，因述女言为笑，戏嘱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闻之窃喜，幸其机之可乘也。将与妇谋，又恐其妒，乃假无心之词[22]，问女家闺闼甚悉。次夜，逾垣入，直达女所，以指叩窗。内问：“谁何？”答以“鄂生”。女曰：“妾所以念君者，为百年，不为一夕。郎果爱妾，但宜速倩冰人，若言私合，不敢从命。”宿姑诺之，苦求一握纤腕为信[23]。女不忍过拒，力疾启扉。宿遽入，即抱求欢。女无力撑拒，仆地上，气息不续，宿急曳之。女曰：“何来恶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温驯，知妾病由，当相怜恤，何遂狂暴如此！若复尔尔[24]，便当鸣呼，品行亏损，两无所益！”宿恐假迹败露，不敢复强，但请后会。女以亲迎为期[25]。宿以为远，又请之。女厌纠缠，约待病愈。宿求信物[26]，女不许，宿捉足解绣履而去。女呼之返，曰：“身已许君，复何吝惜？但恐‘画虎成狗’[27]，致贻污谤。今亵物已入君手[28]，料不可反。君如负心，但有一死！”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卧，心不忘履，阴揣衣袂[29]，竟已乌有。急起篝灯[30]，振衣冥索[31]。诘之，不应，疑妇藏匿，妇故笑以疑之。宿不能隐，实以情告。言已，遍烛门外，竟不可得，懊恨归寝。窃幸深夜无人，遗落当犹在途也。早起寻之，亦复杳然[32]。

【注释】

[22]无心之词：漫不经心的话语。

[23]为信：表示诚信。

[24]尔尔：这样。

[25]亲迎：结婚之时。

[26]信物：作为凭信的物件。

[27]画虎成狗：比喻与追求的目标相去甚远。《后汉书·马援传》载，马援告诫兄子严、敦，“效季良（杜季良，以豪侠好义著称）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

[28]亵（xiè）物：贴身之物。此指绣履。

[29]阴揣衣袂：暗暗地摸摸衣袖。揣，摸索。袂，衣袖。古时衣袖肥大可以藏物。

[30]篝灯：点灯。

[31]振衣：抖擞衣服。

[32]杳然：没有踪迹。

【译文】

王氏年轻时就和邻居一个叫宿介的秀才私通，她出嫁以后，宿介只要听说她男人不在家，就来重叙旧好。这天夜里，宿介正好来到王氏家，王氏就把胭脂说的话当作笑话讲给宿介听，并且开玩笑地嘱咐他带信给鄂秀才。宿介早就听说胭脂长得很漂亮，听王氏说完，心里暗暗高兴，认为有机可乘实在是很幸运。他本想与王氏商议一番，又怕她嫉妒，于是假装说些无心的话，借机打听胭脂家的门径，问得一清二楚。第二天夜里，宿介翻墙进入卞家，一直走到胭脂的闺房，用手指轻叩窗户。只听里面问道：“谁呀？”宿介答“是鄂生”。胭脂说：“我之所以想念你，是为了百年好合，并不是为了这一夜。你如果真心地爱我，只应该赶紧请媒人来提亲，如果说私下相会，我不敢从命。”宿介假装答应，却又苦苦请求握一握她的手，作为信约。胭脂不忍心过分拒绝他，就勉强撑起身来，开了房门，宿介马上进了门，就抱住胭脂求欢。胭脂无力阻挡，跌倒在地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宿介赶紧将她拉起来。胭脂说：“你是哪里来的恶少，肯定不是鄂郎。如果真是鄂郎，他长得温柔文静，知道我是为他才病成这样，应当怜爱体恤我，怎么会这样的粗暴！要是再这样，我就要叫喊起来，坏了品行，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宿介担心自己冒名顶替的行为败露，便不敢再勉强，只是请求下一次再会面。胭脂约定要在结亲的那一天。宿介认为太远，再三请求。胭脂讨厌他这样纠缠，就只好说等她病好以后。宿介又要讨要信物，胭脂不答应，他就将胭脂的脚捉住，脱下一只绣鞋，转身就走。胭脂把他叫回来，说：“我已经以身相许，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只怕‘画虎成狗’，事情不成被人家耻笑。如今这花鞋已经落在你手里，料想也收不回来了。你如果负心，我只有一死！”宿介从卞家出来，又投宿到王氏家。他虽然已经躺下了，心里还记挂着那只绣鞋，暗地里摸了摸衣袖，却不见了那绣鞋。他急忙起身，点了灯笼，抖动衣服，四处寻找。王氏问他找什么，他也不回答，疑心是王氏把绣鞋藏起来了，王氏故意笑笑，让他更加猜疑不定。宿介知道隐瞒不过去，就把实情告诉了她。说完以后，他又打着灯笼到门外，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只得懊恨地回到床上睡下。心中还寄希望半夜里不会有人，即使丢掉了也应该还在路上。第二天一早就去寻找，还是杳然无踪。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游手无籍[33]。尝挑王氏不得，知宿与洽，思掩执以胁之。是夜，过其门，推之未扃[34]，潜入。方至窗外，踏一物，耎若絮帛[35]，拾视，则巾裹女舄[36]。伏听之，闻宿自述甚悉，喜极，抽身而出。逾数夕，越墙入女家，门户不悉，误诣翁舍。翁窥窗，见男子，察其音迹，知为女来者。心忿怒，操刀直出。毛大骇，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无所逃，反身夺刃。媪起大呼，毛不得脱，因而杀之。女稍痊，闻喧始起。共烛之，翁脑裂不复能言，俄顷已绝。于墙下得绣履，媪视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实告之，但不忍贻累王氏[37]，言鄂生之自至而已。天明，讼于邑，邑宰拘鄂。鄂为人谨讷[38]，年十九岁，见客羞涩如童子。被执，骇绝，上堂不知置词，惟有战栗。宰益信其情真，横加梏械[39]。书生不堪痛楚，以是诬服[40]。既解郡，敲扑如邑。生冤气填塞，每欲与女面相质，及相遭，女辄诟詈[41]，遂结舌不能自伸，由是论死。往来覆讯，经数官无异词。

【注释】

[33]游手无籍：无业游民。籍，名籍。这里是正当职业的意思。

[34]扃（jiōng）：关。

[35]耎：同“软”。

[36]舄（xì）：鞋。

[37]贻累：连累，拖累。

[38]谨讷：拘谨不善言谈。讷，拙于言辞。

[39]横加梏械：滥施刑罚。

[40]诬服：蒙冤被迫服罪。诬，冤屈。

[41]诟詈（lì）：辱骂。

【译文】

在这以前，巷子里有个叫毛大的人，游手好闲，没有固定的职业。曾经想挑逗王氏却没有得手，他知道宿介跟王氏相好，总想能撞上一次，好以此来胁迫王氏。那天夜里，毛大走过王氏家门前，一推门，发现没上闩，便悄悄地摸进去。刚到窗下，忽然脚下踩着一件东西，软绵绵的好像是棉布一样，捡起来一看，却是一条汗巾裹着一只绣鞋。他伏在窗下听了听，将宿介所说的经过听了个一清二楚，大为高兴，便抽身走了出来。过了几天，毛大翻过墙头，进到胭脂家，但他不熟悉卞家的门径，竟然撞到了卞老汉的屋前。卞老汉从窗里看见是一个男人，看他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知道是为女儿而来。卞老汉心里冒火，操起一把刀就冲出来。毛大一见，大为害怕，转身就走。刚要爬上墙头，卞老汉已经追到跟前，毛大急得无路可逃，便转身去夺卞老汉手中的刀。这时，卞氏也起了床，大声喊叫起来，毛大脱不了身，便杀死了卞老汉。胭脂的病刚有好转，听到院子里的吵闹声，才起了床。母女二人点上蜡烛，出来一看，发现卞老汉的脑壳已被劈开，说不出话来，很快就气绝身亡。两人在墙根下找到一只绣鞋，胭脂娘一看，认出是胭脂的。便逼问女儿，胭脂哭着将实情告诉了母亲，只是不忍心连累王氏，便只说鄂秀才自己前来的。天亮以后，母女告到县里去，县官于是派人将鄂秋隼抓来。这鄂秋隼为人谨慎，不太爱说话，今年十九岁，但见了生人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羞怯。一被抓便吓得要死，他走上公堂，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只是战战兢兢的。县官看他这个模样，越发相信案情是真，便对他重刑相加。这书生忍受不了痛苦，只得屈打成招。鄂秋隼被解送到州衙，又像在县里一样被严刑拷打。鄂秀才满腔冤气，每次都想和胭脂当面对质；但一见了面，胭脂就痛骂不已，他只有张口结舌，不能为自己辩解，因此，他被判了死刑。这样反反复复地被审讯，经过好几个官员审问，都没有不同的招供。

后委济南府复案[42]。时吴公南岱守济南[43]，一见鄂生，疑不类杀人者，阴使人从容私问之，俾得尽其词。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筹思数日，始鞫之。先问胭脂：“订约后，有知者否？”答：“无之。”“遇鄂生时，别有人否？”亦答：“无之。”乃唤生上，温语慰之。生自言：“曾过其门，但见旧邻妇王氏与一少女出，某即趋避，过此并无一言。”吴公叱女曰：“适言侧无他人，何以有邻妇也？”欲刑之。女惧曰：“虽有王氏，与彼实无关涉[44]。”公罢质[45]，命拘王氏。数日已至，又禁不与女通，立刻出审，便问王：“杀人者谁？”王对：“不知。”公诈之曰：“胭脂供言，杀卞某汝悉知之，胡得隐匿？”妇呼曰：“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虽有媒合之言，特戏之耳。彼自引奸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细诘之，始述其前后相戏之词。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惨死，讼结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诚不忍耳。”公问王氏：“既戏后，曾语何人？”王供：“无之。”公怒曰：“夫妻在床，应无不言者，何得云无？”王供：“丈夫久客未归。”公曰：“虽然，凡戏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己之慧[46]，更不向一人言，将谁欺！”命梏十指[47]。妇不得已，实供：“曾与宿言。”公于是释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无良士！”严械之。宿自供：“赚女是真。自失履后，未敢复往，杀人实不知情。”公怒曰：“逾墙者何所不至！”又械之。宿不任凌籍[48]，遂以自承。招成报上[49]，无不称吴公之神。铁案如山，宿遂延颈以待秋决矣。

【注释】

[42]复案：再次审察。犹言复审。

[43]吴公南岱：吴南岱，江南武进人，进士。顺治时任济南知府。见《济南府志》。

[44]关涉：关联，联系。

[45]罢质：停止审讯。质，质询。

[46]炫：炫耀，卖弄。

[47]梏十指：指拶指之刑。“拶指”是旧时的一种酷刑，用绳穿五根小木棍，夹犯人手指，用力收绳，作为刑罚。

[48]不任凌籍：不堪折磨。凌籍，凌虐。

[49]招成：招供既成。

【译文】

后来，这个案子交由济南府复审。当时吴南岱公正担任济南太守，他一见鄂秀才，就怀疑他不像个杀人犯，暗中派人慢慢地盘问他，让他能够把实情都说出来。吴太守于是更加坚信鄂秀才是被冤枉的。他认真考虑了几天，才开堂审问。吴太守先问胭脂说：“你和鄂秋隼订约以后，有没有别人知道？”胭脂答道：“没有。”“遇到鄂秀才时，还有别人在场吗？”胭脂还是回答说：“没有。”吴太守再传鄂秀才上堂，用好言好语安慰他。鄂秀才说：“我曾有一次经过她家门口，只见旧邻居王氏和一个女子从里边出来，我急忙避开，并没有说过一句话。”吴太守一听就呵斥胭脂说：“刚才你说旁边没有别人，怎么又有一个邻居妇人呢？”说完，就要对胭脂动刑。胭脂一害怕，忙说：“虽然王氏在旁边，但跟她实在没有关系。”吴太守马上停止讯问，命令将王氏拘捕到堂。几天后，王氏就被拘到，吴太守又不许她和胭脂见面，防止串通，立刻升堂提审，便问王氏说：“谁是杀人凶手？”王氏答道：“不知道。”吴太守骗她说：“胭脂都已经招供了，杀卞老汉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还想隐瞒吗？”王氏大喊道：“冤枉啊！那小淫妇自己想男人，我虽然跟她说过要给她做媒，但只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她自己勾引奸夫进家，我哪里知道啊！”吴太守仔细盘问，王氏才说出前前后后开玩笑的话。吴太守便叫将胭脂传上来，大怒道：“你说她不知情，如今她为什么反而招供给你做媒的话呢？”胭脂哭着说：“我自己不成器，致使父亲惨死，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结案，再要连累别人，实在不忍心。”吴太守问王氏：“你开玩笑后，曾经跟什么人说过？”王氏供称：“没有跟谁说过。”吴太守发怒说：“夫妻俩在床上，应该是无所不言的吧，怎么能说没有讲过？”王氏供称：“我丈夫长久在外，还没回来。”吴太守说：“虽说如此，凡是戏弄别人的人，都要笑话别人的愚蠢，炫耀自己的聪明，你说再没有对谁说过，想骗谁啊！”便下令将王氏的十个指头夹起来。王氏没办法，只好如实招供：“曾经跟宿介说过。”吴太守便释放了鄂秋隼，而派人拘捕宿介。宿介到案后，招供说：“确实不知道。”吴太守说：“夜晚宿妓的人决不是好人！”便下令大刑伺候。宿介只好招供：“到卞家去骗胭脂是实有其事。但自从绣鞋丢失以后就不敢再去了，杀人的事确实不知道。”吴太守大怒道：“爬人墙头的人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又命人动刑。宿介受不了酷刑，只好承认杀了人。吴太守将招供记成案卷，呈报到上级衙门，没有人不称吴太守判案如神。铁案如山，宿介只有伸着脖子等待秋后处斩了。

然宿虽放纵无行，故东国名士[50]。闻学使施公愚山贤能称最[51]，又有怜才恤士之德，因以一词控其冤枉，语言怆恻。公讨其招供，反覆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请于院、司[52]，移案再鞫。问宿生：“鞋遗何所？”供言：.“忘之。但叩妇门时，犹在袖中。”转诘王氏：“宿介之外，奸夫有几？”供言：“无有。”公曰：“淫乱之人，岂得专私一个？”供言：“身与宿介，稚齿交合，故未能谢绝。后非无见挑者，身实未敢相从。”因使指其人以实之。供云：“同里毛大，屡挑而屡拒之矣。”公曰：“何忽贞白如此[53]？”命搒之。妇顿首出血，力辨无有，乃释之。又诘：“汝夫远出，宁无有托故而来者？”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贷馈赠，曾一二次入小人家。”盖甲、乙皆巷中游荡子，有心于妇而未发者也。公悉籍其名[54]，并拘之。

【注释】

[50]东国：指齐鲁地区。古代齐、鲁等国，因皆位于我国东方，故称“东国”。

[51]施公愚山：施闰章（1619—1683），字尚白，一字屺云，号愚山、媲萝居士、蠖斋，晚号矩斋，江南宣城人。顺治六年（1649）进士，授刑部主事。十八年（1661）举博学鸿儒，授侍讲，预修《明史》，进侍读。文章醇雅，尤工于诗，与同邑高咏等唱和，时号“宣城体”，有“燕台七子”之称，与宋琬有“南施北宋”之名，位“清初六家”之列，处“海内八大家”之中，在清初文学史上享有盛名。著有《学馀堂文集》、《试院冰渊》等。贤能称最：最称贤能。

[52]院、司：指部院和臬司。部院，即巡抚，一省的军政长官。臬司，也称“按察使”，省级最高司法官员。

[53]贞白：贞节、清白。

[54]籍：登录，记。

【译文】

宿介虽然生性放纵，品行不正，却是山东一带有名的才子。他听说学使施愚山的德才都是最好的，又有怜悯士人的仁德，就写了一份状词申诉自己被冤枉了，措辞非常悲怆沉痛。施学使取来了宿介的案卷，反复凝神思考，拍着桌子喊道：“这个书生是冤枉的！”他于是向巡抚、按察使请求，将案子移交给他，重新审理。他问宿介说：“绣鞋丢在什么地方了？”宿介供道：“忘记了。只是记得在敲王氏家门时，还在袖筒里。”施学使又转身问王氏说：“除了宿氏，你还有几个奸夫？”王氏供说：“没有了。”施学使说：“淫乱的女人，怎么可能只偷一个呢？”王氏供说：“小妇人跟宿介小时候就认识，所以一直没有断绝。后来倒不是没有人来勾引，我实在不敢再跟从了。”施学使于是让她交代那些男人的姓名。王氏说：“街坊毛大屡次来勾引，我都拒绝了。”施学使问：“怎么忽然这样的贞洁起来了？”便叫人将王氏摁倒抽打。王氏吓得连连磕头，磕得鲜血直流，竭力辩白再也没有别人了，施学使才放过她。接着又问：“你丈夫出远门，难道就没人借口有事上门吗？”王氏说：“有的，某人、某人，都因为借钱、送礼什么的来过小妇人家一两次。”原来这某人、某人都是街巷中的二流子，对王氏有意而没有表现出来。施学使将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下来，并且将他们拘捕到案。

既集，公赴城隍庙，使尽伏案前，便谓：“曩梦神人相告，杀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对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宥[55]；虚者[56]，廉得无赦[57]！”同声言无杀人之事。公以三木置地[58]，将并加之，括发裸身[59]，齐鸣冤苦。公命释之，谓曰：“既不自招，当使鬼神指之。”使人以毡褥悉幛殿窗，令无少隙。袒诸囚背，驱入暗中，始授盆水，一一命自盥讫，系诸壁下，戒令：“面壁勿动。杀人者，当有神书其背。”少间，唤出验视，指毛曰：“此真杀人贼也！”盖公先使人以灰涂壁，又以烟煤濯其手[60]：杀人者恐神来书，故匿背于壁而有灰色；临出，以手护背，而有烟色也。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尽吐其实。判曰：

【注释】

[55]原宥：原谅，宽免。

[56]虚者：说谎话的人。虚，不实。

[57]廉得：查出。廉，查访。

[58]三木：古时加在犯人颈、手、足上的木制刑具。

[59]括发裸身：把头发束起来，把上衣剥下来，都是对犯人动刑前的准备。

[60]濯（zhuó）：洗。

【译文】

等人犯到齐后，施学使前往城隍庙，命令他们跪在香案前，对他们说：“前几天我梦见城隍神告诉我，杀人凶手就在你们四五个人中。现在对着神明，不许有一句假话。如果肯自首，还可以从轻发落；说假话的，一经查明，绝不宽恕！”众人齐声说绝没有杀人的事。施学使吩咐将三木放在地上，准备动刑，将人犯的头发都扎起来，扒光衣服，他们齐声喊冤枉。施学使命令先停下来，对他们说道：“既然你们不肯自己招供，只好让神明指出真凶了。”他让人用毡子褥子将大殿的窗户遮严实了，不留一点儿缝隙。又让那几个嫌疑人光着脊背，赶到黑暗中，先给他们一盆水，命令他们一个个洗过手，再把他们用绳子拴在墙下，命令道：“各人面对墙壁不许乱动。是杀人凶手，神灵就会在他脊背上写字。”过了一会儿，将他们叫出来，逐个检查，指着毛大说：“这就是杀人凶手！”原来，施学使预先让人把石灰涂在墙上，又用烟煤水让他们洗手：杀人犯害怕神灵写字，所以将脊背贴着墙，沾上了白灰；临出来前又用手遮住脊背，又染上了煤烟色。施学使本来就怀疑毛大是杀人犯，至此更加确信。于是对他施以大刑，毛大全部说出了犯罪实情。施学使判决道：

宿介：蹈盆成括杀身之道[61]，成登徒子好色之名[62]。只缘两小无猜[63]，遂野鹜如家鸡之恋[64]；为因一言有漏[65]，致得陇兴望蜀之心[66]。将仲子而逾园墙[67]，便如鸟堕[68]；冒刘郎而至洞口[69]，竟赚门开。感帨惊尨[70]，鼠有皮胡若此[71]？攀花折树[72]，士无行其谓何！幸而听病燕之娇啼[73]，犹为玉惜[74]；怜弱柳之憔悴[75]，未似莺狂[76]。而释幺凤于罗中[77]，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于袜底[78]，宁非无赖之尤[79]！蝴蝶过墙[80]，隔窗有耳[81]；莲花卸瓣[82]，堕地无踪。假中之假以生，冤外之冤谁信？天降祸起，酷械至于垂亡；自作孽盈[83]，断头几于不续。彼逾墙钻隙[84]，固有玷夫儒冠[85]；而僵李代桃[86]，诚难消其冤气。是宜稍宽笞扑[87]，折其已受之惨；姑降青衣[88]，开其自新之路。

【注释】

[61]蹈：蹈袭，重复旧时成例。盆成括：复姓盆成，名括，战国时人。《孟子·尽心》：“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这里以盆成括为喻，斥责宿介调戏妇女，招致杀身之祸。

[62]登徒子：战国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的人物，性好色，不择美丑。后因以“登徒子”代指好色之人。登徒，复姓。子，男子的通称。

[63]两小无猜：本指幼男幼女嬉戏玩耍，天真无邪，不避嫌疑。唐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此隐指宿介与王氏幼时苟合。

[64]野鹜（wù）：野鸭。家鸡、野鹜本指自家与外人的两种不同的书法风格。晋何法盛《晋中兴书》：“庾翼书，少时与王右军齐名。右军后进，庾犹不忿。在荆州与都下人书云：‘小儿辈厌家鸡，爱野雉，皆学逸少书，须我下当北之。’”此处借以喻宿介把野花当作家花，把情妇当作正妻。

[65]一言有漏：指王氏一句话泄漏了胭脂爱慕鄂生的心，招致宿介骗奸胭脂的邪念。

[66]得陇兴望蜀之心：即“得陇望蜀”，喻贪心不足。《后汉书·岑彭传》谓东汉光武帝遣岑彭攻下陇右之后，又想进攻西蜀，在给岑彭信中有云：“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此指宿介既占有王氏，又进而想得到胭脂。

[67]将（qiāng）仲子而逾园墙：谓宿介逾墙而到卞家，企图骗胭脂开门。将仲子，《诗·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墙。”将，请。仲子，男性名。

[68]鸟堕：形容轻捷。

[69]刘郎：指刘晨。此用刘晨和阮肇在天台山遇见仙女的故事，喻宿介冒充鄂生追求胭脂。

[70]感帨（shuì）惊尨（máng）：意谓宿介至卞家粗暴而毫无顾忌。《诗·召南·野有死麇》：“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感帨，指男子对女子非礼相陵。感，通“撼”。帨，佩巾。尨，多毛的狗。这两句诗原是写女方告诫前来幽会的男方，叫他不要非礼，不要惊得狗叫。

[71]鼠有皮：语出《诗·鄘风·相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此用以谴责宿介，谓其如有脸皮怎能干出此等事情。

[72]攀花折树：喻私会偷情行为。《诗·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

[73]病燕：指胭脂。

[74]玉惜：犹言惜玉。旧时以玉比女子之美，因称爱护美女为“惜玉”。

[75]弱柳：喻指胭脂。

[76]莺狂：喻过分放肆。

[77]幺凤：鸟名。有五色彩羽，似燕而小，暮春来集桐花，因也称“桐花凤”。喻少女胭脂。罗：网。

[78]劫香盟：以暴力威胁对方订立相爱之盟。袜底：指胭脂绣鞋。

[79]尤：突出，特别。

[80]蝴蝶过墙：喻宿介逾墙偷情。语出唐王驾《雨晴》诗：“蛱蝶飞来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81]隔窗有耳：指毛大的偷听。

[82]莲花卸瓣：指胭脂的绣履被宿介强夺。莲花，取义于“步步生莲花”，隐指女鞋。《南史·齐纪·废帝东昏侯》：“（东昏侯）又凿金为莲华（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花）也。’”

[83]自作孽盈：指宿介自取灾祸。《书·太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84]逾墙钻隙：指男女私相幽会。《孟子·滕文公》：“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85]玷：玷污。儒冠：古时读书人所戴的帽子。代指读书人的身份。

[86]僵李代桃：也称“李代桃僵”。古乐府《鸡鸣》：“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桃根，李树代桃僵。”后用以称代人受过。此指宿介代毛大受刑。

[87]宽：宽免。笞扑：拷打。

[88]姑降青衣：姑且保留其生员资格，略施惩罚。姑，姑且。降青衣，对生员的一种降级惩罚。明清时，生员穿蓝衫，降为“青衣”则由蓝衫改着青衫，称为“青生”，是对生员的一种惩戒。

【译文】

宿介：重蹈盆成括无德被杀的覆辙，酿成登徒子贪好女色的恶名。只因为两小无猜，便有了偷鸡摸狗的私情；只因为泄露了一句话，便有了得陇望蜀的淫心。像仲子一样爬过园墙，如鸟一般落在地上；冒充刘郎来到洞口，竟然将闺门骗开。对胭脂粗暴无忌，有脸皮的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攀折花木，身为士人却没德行还能让人说什么！幸好听到病中的胭脂一番婉转陈述，还能够怜香惜玉；像怜惜憔悴的细柳枝的鸟儿一样，不至于过分淫狂。总算放开了落在网中的小鸟，还流露出一点儿文人的雅意；但却抢去胭脂的绣鞋作为信物，难道不是无耻之尤！两人只顾私下谈话，却没想到隔窗有耳被毛大听去；那绣鞋像莲花花瓣落下，便再没有了踪迹。假中之假已经产生了，冤外之冤谁又会相信呢？灾祸从天而降，身受酷刑差点儿死去；自作的罪孽已经满盈，已被破下的脑袋几乎接不上去。这种翻墙钻穴的行为，固然有辱读书人的声名，但是代人受罪，确实难以消除心中的冤气。因此稍稍放宽对他的刑罚，来折消他已经受的酷刑；姑且罚他由蓝衫改穿青衫，不准参加今年的科考，给他一条悔过自新的生路。

若毛大者：刁猾无籍，市井凶徒。被邻女之投梭[89]，淫心不死；伺狂童之入巷[90]，贼智忽生。开户迎风[91]，喜得履张生之迹[92]；求浆值酒[93]，妄思偷韩掾之香[94]。何意魄夺自天[95]，魂摄于鬼。浪乘槎木[96]，直入广寒之宫[97]；径泛渔舟，错认桃源之路[98]。遂使情火息焰[99]，欲海生波[100]。刀横直前[101]，投鼠无他顾之意[102]；寇穷安往[103]，急兔起反噬之心[104]。越壁入人家，止期张有冠而李借[105]；夺兵遗绣履，遂教鱼脱网而鸿离[106]。风流道乃生此恶魔，温柔乡何有此鬼蜮哉！即断首领，以快人心。

【注释】

[89]邻女之投梭：比喻妇女拒绝男子的挑诱。《晋书·谢鲲传》：“邻家高氏女有美色，鲲尝挑之，女投梭，折其两齿。”

[90]狂童：女子对男子的昵称。此指宿介。《诗·郑风·蹇裳》：“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入巷：性生活的隐喻。指宿介与王氏欢会。

[91]开户迎风：意谓毛大巧逢宿介私会王氏，听到宿介自述与胭脂之事，因而妄想偷骗胭脂。唐元稹《莺莺传》记莺莺与张生相恋，莺莺寄诗张生，有“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的话，后因以“开户迎风”喻男女私会。

[92]履张生之迹：谓毛大尾随宿介之后潜入王家。

[93]求浆值酒：指毛大本想挑诱王氏，却遇到玷污胭脂的机会。《类说》卷三十五引《意林》：“袁惟正书曰：岁在申酉，乞浆得酒。”本意为所得超过所求。浆，水。

[94]偷韩掾（yuàn）之香：即韩掾偷香。韩掾，指韩寿，晋朝人，曾为贾充掾吏。《晋书·贾充传》载，贾充的女儿钟情于韩寿，曾把晋武帝赐给贾充的西域奇香，偷来送给韩寿。贾充疑女儿与韩寿私通，便把她嫁给韩寿。后因以“韩寿偷香”喻男女暗中通情。这里指毛大妄想同胭脂暗中相会。

[95]魄夺自天：上天夺其魂魄，意谓毛大鬼迷心窍，神识昏乱。《左传·宣公十五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夺之魄。”魄，灵魂，神智。

[96]浪乘槎（chá）木：意指毛大凭借捡来的绣鞋想入非非。浪，轻率。乘槎木，意指登天。槎，木筏。晋张华《博物志·杂说》：“旧说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滨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

[97]广寒之宫：《洞冥记》：“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宫。”因称“月宫”为“广寒宫”。这里喻指胭脂的闺房。

[98]渔舟、桃源：晋陶渊明《桃花源诗并记》中语词。文载：晋太元中，渔人泛舟误入桃花源。此指毛大误诣卞翁之舍。

[99]情火：情欲的火焰。指毛大企图污辱胭脂的恶念。

[100]欲海生波：指发生变故。欲海，佛家语。喻情欲深广如海，可使人沉溺。

[101]刀横直前：意谓卞翁操刀直出。

[102]投鼠无他顾：反用“投鼠忌器”成语。《汉书·贾谊传》载：“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意为以物投掷老鼠，要顾忌打坏靠近老鼠的器物。而投鼠无他顾之意，是说卞翁横刀直追毛大，无所顾忌。

[103]寇穷：即穷寇，指势穷力竭的敌人。《逸周书·武称》：“追戎无恪，穷寇不格。”此处指急无所逃的毛大。

[104]急兔起反噬（shì）之心：俗语“兔子急了还咬人”，此指毛大夺刀杀翁。急兔，急忙逃脱之兔。指毛大。反噬，反咬一口。噬，咬。

[105]张有冠而李借：即张冠李戴。明田艺蘅《留青日札·张公帽赋》：“俗谚云：张公帽摄在李公头上。”这里指毛大企图冒名顶替。

[106]鱼脱网而鸿离：指毛大逃跑却连累了胭脂。《诗·邶风·新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鸿，鸿雁。离，同“罹”。

【译文】

毛大：刁蛮奸猾，没有固定职业，是一个流窜在市井中的恶徒。挑逗王氏遭到拒绝，却淫心不死；趁着宿介到王氏家偷情，忽然产生了邪恶念头。胭脂本来想着迎来鄂生，却让宿介喜得越墙而入的机会；毛大本想到王氏家捉奸却听到了胭脂的消息，让毛大产生了诱奸胭脂的企图。不料魄被天夺去，魂被鬼摄走。欲火烧身地凭着绣花鞋，直奔胭脂的闺房；错认了胭脂的闺房，却来到了卞老汉的房前。于是使得情火被扑灭了火焰，欲海掀起了波澜。卞老汉横刀向前，毫无顾忌；毛大穷途末路，像被追急的兔子产生了反咬的念头。翻墙跳到人家里，只希望能冒充鄂生，诱奸胭脂；毛大夺过卞老汉的刀却遗下绣履，于是使得真凶漏网，无辜遭祸。风流道上才会产生这样的恶魔，温柔乡中怎么能容忍这样的鬼怪残存！马上砍下他的脑袋，让人心大快。

胭脂：身犹未字，岁已及笄。以月殿之仙人[107]，自应有郎似玉；原霓裳之旧队[108]，何愁贮屋无金[109]？而乃感《关雎》而念好逑[110]，竟绕春婆之梦[111]；怨摽梅而思吉士[112]，遂离倩女之魂[113]。为因一线缠萦[114]，致使群魔交至。争妇女之颜色[115]，恐失“胭脂”[116]；惹鸷鸟之纷飞[117]，并托“秋隼”[118]。莲钩摘去[119]，难保一瓣之香[120]；铁限敲来[121]，几破连城之玉[122]。嵌红豆于骰子[123]，相思骨竟作厉阶[124]；丧乔木于斧斤[125]，可憎才真成祸水[126]！葳蕤自守[127]，幸白璧之无瑕[128]；缧绁苦争[129]，喜锦衾之可覆[130]。嘉其入门之拒[131]，犹洁白之情人；遂其掷果之心[132]，亦风流之雅事。仰彼邑令[133]，作尔冰人[134]。

【注释】

[107]月殿之仙人：谓胭脂美如月宫仙女。

[108]霓裳之旧队：“霓裳羽衣舞”舞队中原有的仙女，亦赞美胭脂的容貌。霓裳，《霓裳羽衣曲》及“霓裳羽衣舞”的省称。是唐玄宗改编的从西凉传来的乐曲，杨贵妃善为“霓裳羽衣舞”。

[109]贮屋无金：犹言没有金屋贮之。《汉武故事》载，汉武帝为太子时，希望得到长公主之女阿娇为妇，曾云“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金屋，极言屋室之华丽。

[110]感《关雎》：喻胭脂思春，怀恋鄂生。《关雎》，《诗·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诗描写了青年男女对爱情的追求。

[111]春婆之梦：指胭脂爱情梦想落空。宋赵令畤《侯鲭录》：“东坡老人（苏轼）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于田间。有老妇年七十，谓坡云‘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坡然之。里中呼此媪为春梦婆。”

[112]怨摽（biào）梅而思吉士：指胭脂钟情鄂生，相思成病。《诗·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这是一首女子珍惜青春、急于求偶的诗歌。摽梅，落梅，梅子熟透落地，喻女子年华已大。吉士，古时对男子的美称。《诗·召南·野有死麇》：“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113]离倩女之魂：唐传奇陈玄祐《离魂记》载，衡州张镒的女儿倩娘，与表兄王宙相恋。后来张镒把倩娘另许他人。倩女抑郁成疾，竟然魂离躯体，随王宙同去四川，居五年，生二子。归宁时，魂才同病体合一。这里借喻胭脂思念鄂生，梦魂相随，以致卧病。

[114]一线缠萦：指胭脂怀春情思。一线，细微。

[115]颜色：容貌。

[116]胭脂：此处为双关语。“胭脂”一名“燕支”，地在匈奴，产胭脂草。《西河故事》：“祁连、燕支二山在张掖、酒泉界上，匈奴失二山，乃歌曰：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恐失胭脂”即从此句演化而来。

[117]鸷（zhì）鸟：猛禽。

[118]并托“秋隼”：指宿介、毛大皆冒充鄂生秋隼。

[119]莲钩：指绣鞋。

[120]一瓣之香：语义双关。莲瓣，既指绣鞋，亦喻女性贞洁。

[121]铁限：铁门限，门槛。唐李绰《尚书故事》：唐代智永禅师为王羲之的后人，积年学书，一时推重，人来求书者如市，所居之户限为之穿穴，乃用铁叶裹之，人谓之“铁门限”。此处借喻胭脂闺门屡遭骚扰。

[122]连城之玉：价值连城的美玉，比喻贞操。

[123]红豆：相思树所结之子，大如豌豆，微扁，色鲜红，或半红半黑。古时以红豆象征相思，称为“相思子”。骰（tóu）子：俗称“色子”，旧时赌具的一种，用兽骨作成，正方形小立体，六面分刻一至六点，投掷为戏。唐温庭筠《南歌子》：“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未知？”

[124]厉阶：祸端，祸患的来由。

[125]乔木：喻指卞翁。乔木高大向上，象征父亲的尊严。《尚书大传·梓材》：“桥者，父道也；梓者，子道也。”斧斤：泛指斧子等利器。因与乔木相对，故指代刀。

[126]可憎才：对情人的昵称。《西厢记》四本一折，张生怨莺莺：“则为这可憎才熬得心肠耐。”这里指胭脂。祸水：旧时对惑人败事的女子的贬称。

[127]葳蕤（wēiruí）：草名。《本草纲目》：“此草根多须，如冠缨下垂之，而有威仪，故以名之。”多用以形容女性。

[128]幸白璧之无瑕：指胭脂贞操没有丢失。瑕，玉中非原生的斑点。比喻人或事物显露出来的缺陷、缺点，小毛病。

[129]缧绁（léi xiè）：捆绑犯人的黑绳索。借指监狱、囚禁。

[130]锦衾之可覆：指缺陷可以遮盖，错误可以弥补。

[131]入门之拒：指胭脂虽爱慕鄂生，但持之以礼，拒绝苟合。

[132]掷果之心：指胭脂爱慕鄂生的心愿。掷果，晋潘岳貌美，洛阳妇女见到他，向他投掷果子，以表示爱慕。见《晋书·潘岳传》。

[133]仰：公文中上级命令下级的惯用套语。有期望、责成的意思。

[134]冰人：媒人。

【译文】

胭脂：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没有出嫁。长得像月宫里的仙女，自然应该有俊美的儿郎相配；本来就是霓裳队中的一员，还愁没有富贵人家来迎娶吗？感念爱情而思念好的配偶，竟然产生了春梦；哀怨落梅而爱慕男子，于是因思念而生病。只因为这一份感情的萦绕，招得群魔纷纷而至。竞相争夺美丽的容颜，唯恐失去“胭脂”；惹得鸷鸟纷飞，都假冒为“秋隼”。绣鞋被宿介脱去，难保自身的贞洁；铁门被敲响，女儿身差点儿失去。就因一片思念，竟然招来祸害；卞老汉惨遭砍杀，心爱的女儿真成了祸水！虽然被人挑逗，还能坚守贞节，未被玷污；在监狱中苦苦抗争，幸喜现在美好的结局可以遮盖一切过错。本府嘉奖她能力拒淫徒，还是个洁白的情人；愿意成全她倾慕鄂生的心愿，也是一桩风流雅事。希望该县县令做他们的媒人。

案既结[135]，遐迩传诵焉[136]。

【注释】

[135]结：了结，完成。

[136]遐迩：远近。

【译文】

这起案子完结以后，远近都争相传颂。

自吴公鞫后[137]，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靦然含涕[138]，似有痛惜之词，而未可言也。生感其眷恋之情，爱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139]，且日登公堂，为千人所窥指，恐娶之为人姗笑，日夜萦回[140]，无以自主。判牒既下[141]，意始安帖。邑宰为之委禽[142]，送鼓吹焉[143]。

【注释】

[137]鞫（jū）：审理，审案。

[138]靦（tiǎn）然：惭愧的样子。

[139]微：微贱，卑微。

[140]萦回：盘绕，回旋，形容心中反复不定。

[141]判牒：判决书。牒，公文。

[142]委禽：即纳采、订婚。古代结婚礼仪中（即“六礼”），除纳征外，其他五礼，男方都要向女方送上雁作为贽礼，所以称“纳采”为“委禽”。

[143]鼓吹：原指器乐合奏，这里指乐队。

【译文】

自从吴太守审问以后，胭脂才知道鄂秀才被冤枉了。偶尔在堂下遇到他，胭脂总是满脸的羞愧，两眼含着泪水，似乎有好多疼爱他的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那鄂生被她的痴情感动，也深深地爱慕她，但是鄂生又想到她出身微贱，而且每天都上公堂对证，被众人窥视、指点，担心娶了她会被人耻笑，所以他日思夜想，拿不定主意。到了判决书下达后，鄂生的心才安定下来。县令替他们准备了彩礼，又找来乐队替他们办了喜事。

异史氏曰：甚哉！听讼之不可以不慎也！纵能知李代为冤，谁复思桃僵亦屈？然事虽暗昧，必有其间[144]，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呜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狱明[145]，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146]。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147]，被放衙[148]，下情民艰，更不肯一劳方寸[149]。至鼓动衙开，巍然高坐，彼哓哓者直以桎梏静之[150]，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151]！

【注释】

[144]间（jiàn）：间隙，破绽。

[145]哲人：智慧卓越的人。《诗·大雅·抑》：“其维哲人，告之话言。”

[146]良工：古代泛称技艺高超的人。工，这里指官。《书·尧典》：“允釐百工，庶绩咸熙。”

[147]棋局消日：用下棋消磨光阴。《唐诗纪事》卷五十六载，唐宣宗时，令狐绚荐李远为杭州刺史，宣宗说：“我闻远诗云：‘长日惟消一局棋’，岂可以临郡哉？”

[148]（chóu）被放衙：谓好逸贪睡废政。，同“绸”。放衙，官吏退衙。《倦游录》载，宋文彦博为榆次县令，题诗于新衙鼓上云：“置向谯楼一任挝，挝多挝少不知他。如今幸有黄被，努出头来听放衙。”

[149]方寸：指心。

[150]哓哓（xiāo）：争辩声。桎梏：刑具。

[151]覆盆：覆置的盆，喻不见天日，沉冤莫白。晋葛洪《抱朴子·辨问》：“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

【译文】

异史氏说：确实啊！审理案件不可以不慎重啊！纵使能够知道像鄂秋隼这样代人受过的人是冤枉的，又有谁会想到像宿介这样的人也是代人受过冤屈的呢？但是，事情虽然暗昧不清，其中必有破绽，如果不是仔细地思考观察，是不可能发现的。呜呼！人们都佩服贤明而有智慧的人断案神明，却不知道技艺高明的人如何费尽心思地构思。世间那些做官的人，只知道下棋消遣时光，好逸贪睡荒废政务，民情再怎么艰苦，他们也不会费一点儿心思。到了该鸣鼓升堂之时，官员高高地坐在大堂上，对那些争辩的人径直用刑具来使他们安静下来，难怪百姓多有沉冤得不到昭雪啊！

愚山先生吾师也。方见知时[152]，余犹童子[153]。窃见其奖进士子[154]，拳拳如恐不尽[155]，小有冤抑，必委曲呵护之，曾不肯作威学校，以媚权要。真宣圣之护法[156]，不止一代宗匠[157]，衡文无屈士已也[158]。而爱才如命，尤非后世学使虚应故事者所及。尝有名士入场，作《宝藏兴焉》文[159]，误记“水下”[160]，录毕而后悟之，料无不黜之理。作词曰：“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161]。瑚长峰尖[162]，珠结树颠[163]。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告苍天，留点蒂儿[164]，好与友朋看。”先生阅文至此，和之曰[165]：“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166]。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淹杀[167]？”此亦风雅之一斑[168]，怜才之一事也。

【注释】

[152]见知：被赏识。

[153]童子：未成年。此处指尚未取得秀才资格。

[154]奖进：奖励提拔。

[155]拳拳：诚恳尽心的样子。

[156]宣圣之护法：孔子的护法者，即保护儒教的人。宣圣，指孔子。元大德十一年（1307），新即位的元武宗海山加称孔子为“大成至圣文宣王”。护法，佛家语。保护佛法的人。

[157]宗匠：指学术上有重大成就、为众所推崇的人物。

[158]衡文：衡量文章高下。

[159]《宝藏（zàng）兴焉》：考场试题的名称。《礼记·中庸》：“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

[160]误记“水下”：误记是水下的宝藏，指与《中庸》所说的山间宝藏不合。明清时期八股文无论是题目还是依据题目所作的文字必须代圣贤立言，不能离开儒家经典的原意。

[161]水晶殿：指传说中海水里的龙宫。

[162]瑚：珊瑚。

[163]珠：珍珠。都非山上的宝藏。

[164]留点蒂儿：意谓留点颜面。蒂，花果与枝茎相连的部分。

[165]和（hè）：应和，唱和。指作词应答。

[166]樵夫漫说渔翁话：山上砍柴的人随意说水中打渔的人的话。指文不对题。漫，空自。

[167]会水淹杀：这里指不会将会写文章的人一棒子打死，而是会留有馀地。

[168]一斑：比喻事物的一小部分。《世说新语·方正》：“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译文】

施愚山先生是我的老师。刚被他赏识的时候，我还是个童生。我看见他奖励推荐学生，费尽心力，唯恐自己还不够全心全意，学生有一点儿委屈，他都心疼地呵护，从来不在学校耍威风，来讨好当官的。他真可以说是至圣文宣王的护法神，不止是一代的宗师，主持科举考试从来不委屈一个读书人而已。而他爱才如命，尤其不是后世那些敷衍了事的学使们所比得了的。曾经有一位名士下场参加科考，做《宝藏兴焉》的题目时，把“宝藏”两个字的涵义误记成“水下”了，等他抄录完毕，才省悟过来，自己料定没有不被黜退的理由。于是，他在后面又作了一首词道：“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瑚长峰尖，珠结树颠。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告苍天，留点蒂儿，好与友朋看。”愚山先生看完，和了一首词：“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淹杀？”这也可见愚山先生风雅情调的一斑，也是他爱惜人才的一件逸事。

阿纤

【题解】

这是一篇温馨的童话，写人类和老鼠成亲的有趣故事。

一个叫奚山的人，经商的路上，遇到一个姓古、名士虚的长者留宿。攀谈之馀，奚山便替弟弟三郎约娶了古士虚的女儿阿纤。结婚后，三郎和阿纤生活得非常美满。但后来奚山怀疑阿纤一家是老鼠，便强迫三郎和阿纤分离。三郎和阿纤非常痛苦，经过三郎的叔弟奚岚的帮助，三郎和阿纤又过上了美满的夫妻生活。这篇拟人的童话，完全按照人的面目去写老鼠的生活，又不离老鼠的生活特点。比如奚山初次访问古士虚家，位置是“徘徊庑下，忽二扉豁开”，布置是“堂上迄无几榻”，吃的食物是“品味杂陈，似所宿具”。所经营的行当是倒卖粮食，贩卖对象是“硕腹男子”。尤其精彩的是，女主人公阿纤的外貌是“窈窕秀弱，风致嫣然”，性情“寡言少怒，或与语，但有微笑，昼夜绩织无停晷”，生活能力则表现为“日建仓廪，而家中尚无儋石，共奇之。年馀验视，则仓中盈矣。不数年，家大富”。显然，蒲松龄在这里隐隐约约透露出老鼠的某些生活习性，却又是概括了某一类型妇女的善良、勤劳、谦抑而又善于积蓄的性格，并把二者天衣无缝的熔接在一起。阿纤虽然因为兄长奚山强迫她和三郎分开，重返家庭后坚决要求和奚山分家单过，但“辄以金粟周兄，狃以为常”，表现了她的宽容，不念旧恶，体现了童话的道德原则。

奚山者，高密人[1]，贸贩为业，往往客蒙沂之间[2]。一日，途中阻雨，及至所常宿处，而夜已深，遍叩肆门[3]，无有应者。徘徊庑下[4]。忽二扉豁开，一叟出，便纳客入。山喜从之，絷蹇登堂[5]，堂上迄无几榻。叟曰：“我怜客无归，故相容纳。我实非卖食沽饮者。家中无多手指[6]，惟有老荆弱女[7]，眠熟矣。虽有宿肴[8]，苦少烹鬵[9]，勿嫌冷啜也。”言已，便入。少顷，以足床来[10]，置地上，促客坐，又入，携一短足几至[11]。拔来报往[12]，蹀躞甚劳[13]，山起坐不自安，曳令暂息。

【注释】

[1]高密：县名。位于山东半岛东部胶东地区，明清时属莱州府。今为山东潍坊下辖县级市。

[2]客：旅居，客居。蒙沂：指蒙阴、沂水，均县名。在山东省中南部山区。

[3]肆门：商铺的门。肆，商店。此指旅店。

[4]庑下：屋檐下。庑，堂周的廊檐。

[5]絷（zhí）蹇（jiǎn）：拴驴。蹇，驴。

[6]手指：借指人口。

[7]老荆：老妻。荆，“荆钗布裙”之省。代指妻子。

[8]宿肴：存馀的菜肴。宿，旧。

[9]烹鬵（qín）：烹煮器具。鬵，大釜，炊器。

[10]足床：矮凳。

[11]几：案，小桌。

[12]拔来报（fù）往：很快地来，很快地去。报，通“赴”，迅速。形容频繁地奔来奔去。《礼记·少仪》：“毋拔来，毋报往。”郑玄注：“报，读为‘赴疾’之‘赴’。拔、赴皆疾也。”

[13]蹀躞（dié xiè）：小步走路，徘徊不定。

【译文】

奚山是山东高密人，靠做买卖为生，常常来往于蒙沂一带。一天走在半路上被雨耽搁了，等他到了平时经常投宿的地方时，夜色已经很深了，他敲遍了所有旅店的门，也没有人答应，他只好在屋檐下徘徊。忽然，一户人家的两扇门打开，出来一个老头，请他进去。奚山高兴地跟他进了门，把驴拴好，走进堂屋，屋子里没有床铺桌椅。老头说：“我同情客人无处可归，所以才请你进来住。我并不是卖吃卖喝的。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只有老伴和小女，都已经睡熟了。家里虽然有些剩馀的饭菜，但也没法热了，你如果不嫌弃，就吃点儿冷饭吧。”说完，便进了内室。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张小凳子，放在地上请奚山坐，又进去拿出一张矮茶几来。这么进进出出来回几趟，老头显得挺累。奚山看了坐立不安，便拉住老头，让他暂时休息一会儿。

少间，一女郎出行酒。叟顾曰：“我家阿纤兴矣[14]。”视之，年十六七，窈窕秀弱，风致嫣然。山有少弟未婚，窃属意焉。因询叟清贯尊阀[15]，答云：“士虚，姓古。子孙皆夭折，剩有此女。适不忍搅其酣睡，想老荆唤起矣。”问：“婿家阿谁？”答言：“未字。”山窃喜。既而品味杂陈，似所宿具。食已，致恭而言曰[16]：“萍水之人[17]，遂蒙宠惠，没齿所不敢忘。缘翁盛德，乃敢遽陈朴鲁[18]：仆有幼弟三郎，十七岁矣，读书肄业[19]，颇不顽冥[20]。欲求援系[21]，不嫌寒贱否？”叟喜曰：“老夫在此，亦是侨寓。倘得相托，便假一庐[22]，移家而往，庶免悬念。”山都应之，遂起展谢[23]。叟殷勤安置而去。鸡既唱，叟已出，呼客盥沐。束装已，酬以饭金。固辞曰：“客留一饭，万无受金之理，矧附为婚姻乎[24]？”

【注释】

[14]兴：起，起床。

[15]清贯尊阀：籍贯和门第。清、尊，皆敬辞。

[16]致恭：致敬，道谢。

[17]萍水之人：偶然相逢的人。萍水，如浮萍随水，飘泊无定。

[18]遽（jù）陈：冒然直言。朴鲁：诚朴鲁钝。指真实朴直的心意。

[19]肄业：修习课业。古人书所学之文字于方版谓之“业”，师授生曰“授业”，生受之于师曰“受业”，习之曰“肄业”。

[20]顽冥：愚笨。

[21]援系：攀附求亲。

[22]假：借。

[23]展谢：申谢。

[24]矧（shěn）：何况。

【译文】

不一会儿，一位姑娘走出来替奚山倒酒。老头看着她说：“这是我家阿纤起来了。”奚山看了看阿纤，只见她约摸十六七岁，身体窈窕，面容秀丽，颇有可人的风度。奚山有个小弟还没有结婚，心中暗想为弟弟说上这门亲事。于是，他便问起老头的籍贯、门第，老头回答说：“我姓古，名叫士虚。子孙早都死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刚才不忍心将她从睡梦中惊醒，想来是我的老伴把她叫起来了。”奚山问道：“女婿家是谁呀？”老头答道：“还没嫁人。”奚山暗自高兴。过了一会儿，酒菜都端了上来，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吃完饭后，奚山恭敬地对老头说：“萍水相逢，承蒙老人家如此恩惠，真令我没齿难忘。鉴于您的盛德，我才敢唐突地提出一个请求：我有一个小弟三郎，今年十七岁了，正在读书，生来并不愚劣。我想跟您攀上这门亲事，您不会嫌弃我贫贱吧？”老头高兴地说：“老夫也是借居在这里。假如能把小女托付给你这样的人家，就请你借一间屋子，让我把家搬过去，也免得日后挂念。”奚山满口答应，便起身道谢。老头殷勤地替他安顿好床铺才离开。鸡叫的时候，老头已经起床了，叫奚山起来洗漱。奚山收拾好行装，要给老头饭钱。老头坚决推辞说：“只不过留客人吃了一顿饭，绝没有收钱的道理，何况我们还结为姻亲呢？”

既别，客月馀，乃返。去村里馀，遇老媪率一女郎，冠服尽素[25]。既近，疑似阿纤。女郎亦频转顾，因把媪袂，附耳不知何辞。媪便停步，向山曰：“君奚姓耶？”山唯唯。媪惨然曰：“不幸老翁压于败堵[26]，今将上墓。家虚无人，请少待路侧，行即还也。”遂入林去，移时始来。途已昏冥，遂与偕行。道其孤弱，不觉哀啼，山亦酸恻。媪曰：“此处人情大不平善[27]，孤孀难以过度[28]。阿纤既为君家妇，过此恐迟时日，不如早夜同归。”山可之。既至家，媪挑灯供客已，谓山曰：“意君将至，储粟都已粜去[29]，尚存廿馀石，远莫致之[30]。北去四五里，村中第一门，有谈二泉者，是吾售主。君勿惮劳，先以尊乘运一囊去[31]，叩门而告之，但道南村古姥有数石粟，粜作路用，烦驱蹄躈一致之也[32]。”即以囊粟付山。山策蹇去，叩户，一硕腹男子出，告以故，倾囊先归。俄有两夫以五骡至。媪引山至粟所，乃在窖中。山下为操量执概[33]，母放女收[34]，顷刻盈装[35]，付之以去。凡四返而粟始尽。既而以金授媪。媪留其一人二畜，治任遂东。行二十里，天始曙。至一市，市头赁骑，谈仆乃返。既归，山以情告父母。相见甚喜，即以别第馆媪，卜吉为三郎完婚。媪治奁妆甚备。阿纤寡言少怒，或与语，但有微笑，昼夜绩织无停晷[36]，以是上下悉怜悦之。嘱三郎曰：“寄语大伯：再过西道，勿言吾母子也。”居三四年，奚家益富，三郎入泮矣[37]。

【注释】

[25]冠服尽素：指穿着孝服。

[26]败堵：倒塌的墙。

[27]平善：平和友善。

[28]孤孀：孤儿寡妇。孀，寡妇。过度：度日。

[29]粜（tiào）：卖出谷物。

[30]致：搬运，运送。

[31]尊乘：您的坐骑。乘，指奚山所乘之驴。

[32]蹄躈（qiào）：牲口。躈，口。

[33]操量执概：用斗斛量粟。量，指斗、斛之类的量具。概，量粟时刮平斗斛溢粟的用具。

[34]母放女收：母亲往外装，女儿用容器接。

[35]装：行装，囊。

[36]无停晷（guǐ）：没有停止的时刻。晷，时间。

[37]入泮：考中秀才。

【译文】

告别之后，奚山又在外逗留了一个多月，才返回来。在离村子一里多路的地方，他遇到一个老妇人领着一个女郎，两人都穿着素服。走到近前，看那女郎像是阿纤。女郎也频频地回头看他，并且拉着老妇人的衣襟，贴着耳朵不知说了什么话。老妇人便停住脚，向奚山问道：“您是姓奚吗？”奚山连连答应。老妇人神色凄惨地说：“我家老头不幸让倒塌的墙给压死了，我们正要去给他上坟。家里现在没有人，请您在路旁稍等片刻，我们去去就回。”说完，就走到林子里去了，过了一个时辰才出来。这时，天色已晚，路上显得昏暗，奚山便和她们结伴而行。老妇人说起她们孤儿寡母，不觉伤心地哭了起来，奚山也觉得心里发酸。老妇人说：“这地方的人情很不善良，孤儿寡母难以活下去。阿纤既然已经是您家的媳妇，过了这时恐怕会耽搁时日，不如趁早连夜跟您走吧。”奚山同意了。到家以后，老妇人点上灯，等奚山吃完饭，对他说道：“我们估计您也快回来了，家中存的粮食大都已经卖掉了，还剩下二十多石，因为路途远没有送去。从这里往北四五里，村里第一个门，有个叫谈二泉的，是我的买主。麻烦您不辞辛劳，先用您的坐骑运一口袋去，敲开门告诉他，只要说南村古老太有几石粮食，想卖了做路费，请他派牲口来驮了去。”说完，便装了一口袋粮食给奚山。奚山赶着驴前去，敲开门，一个大肚子的男人出来，奚山向他说明情况，将粮食倒出来就先回来了。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仆人赶着五头骡子来到。老妇人领着奚山来到存放粮食的地方，原来就在一个地窖里。奚山下到地窖，代为称量，老妇人负责交粮，阿纤负责收签，一会儿工夫就装满了，让来人先运走。一共往返了四次，才把粮食运完。谈家的仆人把银子交给老妇人，老妇人留下一个人、两头骡子，收拾好行装向东出发。走了二十里，天才露出曙光。他们来到一个集市，在市头上租了一头牲口，这才让谈家的仆人回去。到家以后，奚山便把情况告诉了父母。父母一见阿纤很是喜欢，马上找了一处房子让老妇人住下，又挑选了好日子为三郎、阿纤完婚。老妇人也准备了很丰盛的嫁妆。阿纤寡言少语，很少发火，有人和她说话，她也只是微笑，她不论白天黑夜都在纺织，一刻不停，因此，全家上下都很怜爱她。阿纤嘱咐三郎说：“你跟大伯说：再经过西道时，不要提到我们母女。”这样过了三四年，奚家日渐富裕起来，三郎也进了县学。

一日，山宿古之旧邻，偶及曩年无归，投宿翁媪之事。主人曰：“客误矣。东邻为阿伯别第，三年前，居者辄睹怪异，故空废甚久，有何翁媪相留？”山甚讶之，而未深言。主人又曰：“此宅向空十年，无敢入者。一日，第后墙倾，伯往视之，则石压巨鼠如猫，尾在外犹摇。急归，呼众共往，则已渺矣。群疑是物为妖。后十馀日，复入试，寂无形声。又年馀，始有居人。”山益奇之。归家私语，窃疑新妇非人，阴为三郎虑，而三郎笃爱如常。久之，家中人纷相猜议。女微察之，夜中语三郎曰：“妾从君数载，未尝少失妇德[38]，今置之不以人齿[39]。请赐离婚书，听君自择良耦。”因泣下。三郎曰：“区区寸心，宜所夙知。自卿入门，家日益丰，咸以福泽归卿，乌得有异言？”女曰：“君无二心，妾岂不知？但众口纷纭，恐不免秋扇之捐[40]。”三郎再四慰解，乃已。山终不释，日求善扑之猫，以觇其意。女虽不惧，然蹙蹙不快。一夕，谓媪小恙，辞三郎省侍之。天明，三郎往讯，则室内已空。骇极，使人于四途踪迹之[41]，并无消息。中心营营[42]，寝食都废。而父兄皆以为幸，交慰藉之，将为续婚，而三郎殊不怿[43]。俟之年馀，音问已绝，父兄辄相诮责，不得已，以重金买妾，然思阿纤不衰。

【注释】

[38]妇德：谓妇女贞顺的德行，为妇女四德之一。《礼记·昏义》：“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郑玄注：“妇德，贞顺也。”《后汉书·列女传·曹世叔妻》：“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39]置之不以人齿：把我置于非人地位。齿，并列。

[40]秋扇之捐：秋凉之后，扇子即弃置不用。比喻妇女年老色衰而被遗弃。汉班捷妤《怨歌行》：“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41]四途：东西南北，四面。

[42]营营：烦虑不安。《庄子·庚桑楚》：“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

[43]怿（yì）：高兴，快乐。

【译文】

一次，奚山在古家的旧邻居家借宿，偶然谈到当年无处可归，投宿到古家的事情。主人说：“客人弄错了吧。东邻是我家大伯的一处别墅，三年前，住在里面的人动不动地看见一些怪异的事情，所以已经空废了很久，怎么会有什么老头老太留你住宿呢？”奚山听了很惊讶，但也不是很相信。主人又说：“这个宅子一直空着，已经有十年了，没有人敢进去。一天，宅子后面的墙倒了，大伯过去一看，只见石头下面压着一只像猫那么大的巨鼠，尾巴露在外面，还摇晃着呢。大伯急忙回家，叫了好多人一同去看，老鼠已经不见了。众人都怀疑那东西是个妖怪。又过了十几天，人们前去再看，却没有一点儿动静了。又过了一年多，才有人住进去。”奚山听了，更加觉得奇怪。他回到家中，悄悄地跟家里人说起这事，大家都怀疑新媳妇不是人，暗暗地替三郎担心，但三郎还和平时一样对阿纤恩爱有加。时间一长，家里人纷纷猜疑议论。阿纤也渐渐地察觉了，到了晚上对三郎说：“我嫁给你已经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做过一点儿有失妇德的事情，现在竟然不把我当人看。就请你赐我一张休书，听凭你自己再去找一个好媳妇。”说完，就流下了眼泪。三郎说：“我的一片心意，你应该是早就知道的。自从你进门以来，我家日益富裕起来，大家都认为是你把福气带到我们家来的，怎么会有人说你的坏话呢？”阿纤说：“你没有贰心，我难道不知道吗？但是众说纷纭，恐怕我还是免不了被遗弃。”三郎再三安慰劝说，阿纤才平静下来。但是奚山心中始终放不下，每天都找善于抓鼠的猫，来窥探阿纤的反应。阿纤虽然不害怕，但也紧锁双眉，怏怏不乐。一天晚上，阿纤对三郎说母亲有点儿病，并向三郎辞别要去侍候她。天亮以后，三郎前去问候，只见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三郎害怕极了，派人四处打听她的踪迹，却得不到一点儿消息。三郎心中急躁不安，吃不下也睡不着。而他的父兄都感到很庆幸，轮流地来安慰他，准备替他续婚，但是三郎很不高兴。等了一年多，阿纤音信全无，父亲和兄长动不动就讥笑责骂三郎，不得已，他就花了重金买了一个妾，但心中对阿纤的思念却丝毫没有减少。

又数年，奚家日渐贫，由是咸忆阿纤。有叔弟岚以故至胶[44]；迂道宿表戚陆生家[45]。夜闻邻哭甚哀，未遑诘也。既返，复闻之，因问主人。答云：“数年前，有寡母孤女，僦居于是。月前姥死，女独处，无一线之亲，是以哀耳。”问：“何姓？”曰：“姓古。尝闭户不与里社通，故未悉其家世。”岚惊曰：“是吾嫂也！”因往款扉。有人挥涕出，隔扉应曰：“客何人？我家故无男子。”岚隙窥而遥审之，果嫂，便曰：“嫂启关[46]，我是叔家阿遂。”女闻之，拔关纳入，诉其孤苦，意凄惨悲怀。岚曰：“三兄忆念颇苦。夫妻即有乖迕，何遂远遁至此？”即欲赁舆同归。女怆然曰：“我以人不齿数故，遂与母偕隐。今又返而依人，谁不加白眼？如欲复还，当与大兄分炊[47]，不然，行乳药求死耳[48]！”岚既归，以告三郎。三郎星夜驰去。夫妻相见，各有涕洟。次日，告其屋主。屋主谢监生，窥女美，阴欲图致为妾，数年不取其值。频风示媪，媪绝之。媪死，窃幸可谋，而三郎忽至。通计房租以留难之。三郎家故不丰，闻金多，颇有忧色。女言：“不妨。”引三郎视仓储，约粟三十馀石，偿租有馀。三郎喜，以告谢。谢不受粟，故索金。女叹曰：“此皆妾身之恶幛也[49]！”遂以其情告三郎。三郎怒，将诉于邑。陆氏止之，为散粟于里党，敛赀偿谢，以车送两人归。

【注释】

[44]胶：胶州。在山东省东部。

[45]迂道：绕道。

[46]关：门闩。

[47]分炊：分开吃饭，即分家。

[48]乳药：服毒药。

[49]恶幛：即孽障、业障。佛教认为前世有恶业，今世享恶果。

【译文】

又过了几年，奚家渐渐地贫穷下去，于是众人又都想起了阿纤。三郎有个叔伯弟弟名叫奚岚，因为有事到胶州；途中绕道去看望表亲陆生。夜间，奚岚听见邻居家有人哭得很悲伤，但没有来得及打听。等他返回时，又听见了哭声，便问主人是怎么回事。主人回答说：“几年前，有一对寡母孤女，到这里租了房子住下。一个月前，老太太死了，只剩下那个孤女，又没有一个亲人，因此伤心地哭泣。”奚岚问道：“她姓什么？”主人答道：“姓古。她家经常关着门，不和邻居往来，所以不知道她的家世。”奚岚吃惊地说：“她就是我的嫂子呀！”于是便去敲门。只听屋里有人擦着眼泪出来，隔着门应声说道：“客人是什么人？我家里本没有男人。”奚岚透过门缝往里一看，果然就是嫂子，便说：“嫂嫂开门，我是叔叔家的阿遂。”阿纤听了，拉开门闩，请他进来，向他诉说自己的孤苦，看上去十分凄凉悲伤。奚岚说：“三哥想你想得很苦。夫妻之间即使有点儿矛盾，为什么要远远地逃到这里来呢？”说完，就准备租车子带阿纤一同回去。阿纤伤感地说：“我因为别人看不起，才和妈妈隐居到这里来。现在又回去投奔人家，谁还不拿白眼看我？如果一定要回去，就得和大哥分开来过，不然的话，我就服毒自杀！”奚岚回去以后，把情况告诉了三郎。三郎连夜赶去。夫妻相见，都伤心地流下眼泪。第二天，又告诉了屋主。屋主谢监生早就觊觎阿纤的美貌，想把他弄到手做小妾，所以好几年都不收房租，频频地向古老太暗示，都遭到了古老太拒绝。古老太死后，他暗自庆幸可以弄到手了，但是三郎突然到来，破坏了他的阴谋。他便算出这几年来的房租，让阿纤一次还清，以此来刁难他们。三郎家本来就不富裕，听说要交的房钱很多，脸上露出很忧郁的神色。阿纤说：“不妨事。”然后就领着三郎去看仓库中存放的粮食，大约有三十多石，偿还房租绰绰有馀。三郎很高兴，就去告诉谢监生。谢监生不要粮食，故意索要银子。阿纤叹息着说：“这都是我自己造的罪孽啊！”于是便将谢监生想娶她为妾被拒绝的事情告诉了三郎。三郎很生气，打算到县里去告状。陆生制止了他，替他将仓库的粮食分给了乡亲们，聚起一笔钱偿还给谢监生，用车子将三郎、阿纤送回家。

三郎实告父母，与兄析居。阿纤出私金，日建仓廪，而家中尚无儋石[50]，共奇之。年馀验视，则仓中盈矣。不数年，家大富，而山苦贫。女移翁姑自养之，辄以金粟周兄，狃以为常[51]。三郎喜曰：“卿可云不念旧恶矣。”女曰：“彼自爱弟耳。且非渠，妾何缘识三郎哉？”后亦无甚怪异。

【注释】

[50]儋（dàn）石：也作“担石”。儋受一石，故称“儋石”。用以计量谷物。儋，石罂。一说，一石为石，二石为儋，谓一人所担。亦借指少量米粟。

[51]狃（niǔ）以为常：习以为常。狃，习惯。

【译文】

三郎把实情告诉了父母，然后就和兄长分了家。阿纤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每天都忙着建粮仓，但当时家里连一石粮食也没有，大家都觉得很奇怪。过了一年多，再去查看，发现仓库里已经堆满了粮食。又过了没几年，家中非常富裕，而奚山家却非常穷困。阿纤将公公婆婆接到自己家供养，还不时地拿钱粮接济奚山家，渐渐地习以为常了。三郎高兴地说：“你真可以说是不计旧恶的人。”阿纤回答道：“他也是为你这个弟弟好。况且要没有他的话，我哪里有机会能跟三郎你相识呢？”从此以后，三郎家倒也没再发生什么怪异的事情。

瑞云

【题解】

这是一篇写妓女从良的故事。

与前代类似故事不同的是，妓女瑞云与馀杭贺生的悲欢离合不是经过社会动乱，人世纷扰，而是经过仙人点染瑞云的脸面，瑞云由俊变丑，身价一落千丈，馀杭贺生不改初衷，两人得以团圆的。最后又经过仙人和生的手，让瑞云恢复了美貌。瑞云前后妍媸的变化，使小说对比强烈，情节集中，愈发展现了男主人公罕见的爱情节操。

小说在思想内容上的闪光之处，在于贺生和和生的两段话。一段是：“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另一段是：“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这两段话，超越了前代郎才女貌的俗套，为本篇故事男女主人公的爱情定下了不同凡响的基调。这使得小说虽然篇幅不长，情节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曲折，却与往昔同类的妓女从良小说拉开了距离，有了新意。当然，本篇的所谓知己之情同蒲松龄自身的经历遭遇密切相连，因为蒲松龄渴望知己，也希望有人能够不以自己的贫贱而拔擢自己。

瑞云，杭之名妓[1]，色艺无双[2]。年十四岁，其母蔡媪，将使出应客。瑞云告曰：“此奴终身发轫之始[3]，不可草草。价由母定，客则听奴自择之。”媪曰：“诺。”乃定价十五金，遂日见客。客求见者必以贽[4]，贽厚者，接一弈，酬一画；薄者，留一茶而已。瑞云名噪已久，自此富商贵介[5]，日接于门。

【注释】

[1]杭：指浙江杭州。

[2]色艺：长相和才艺。

[3]发轫（rèn）：初始，开端。这里指妓女初次应客。轫，止住车轮转动的闸木，车启行时须先去轫，称“发轫”。

[4]贽（zhì）：见面的赠礼。

[5]贵介：尊贵。指贵家子弟。

【译文】

瑞云是杭州的一位名妓，无论容貌还是才艺都可称得上举世无双。十四岁的时候，她的养母蔡妈妈就让她出来接客。瑞云告诉她说：“这是我一生发迹的开始，不可草草了事。价格可以由妈妈定，但是客人却要听凭我自己选择。”蔡妈妈说：“可以。”于是定好价格，接一次客为十五两银子，瑞云从此每天接客。来求见的客人必然都得献上礼物，礼物丰厚的，瑞云就陪着下棋，或者是画一幅画表示酬谢；而礼物轻的，瑞云只是留着喝杯茶而已。瑞云的艳名流传已久，从此富商显贵，接连不断慕名上门拜见。

馀杭贺生[6]，才名夙著，而家仅中赀[7]。素仰瑞云，固未敢拟同鸳梦[8]，亦竭微贽，冀得一睹芳泽。窃恐其阅人既多，不以寒畯在意[9]，及至相见一谈，而款接殊殷。坐语良久，眉目含情。作诗赠生曰：

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10]？

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

【注释】

[6]馀杭：旧县名。明清时属杭州府。

[7]中赀（zī）：中等资产。

[8]鸳梦：喻男女欢合。鸳，鸳鸯。传说雌雄偶居不离，古称“匹鸟”。

[9]寒畯（jùn）：出身寒微而才能杰出的人。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好放孤寒》：“李太尉德裕颇为寒畯开路，及谪官南去，或有诗曰：‘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正字通》：“鄙野人曰寒畯，唐郑光禄熏举引寒畯，士类多之。俗读寒酸，误。”

[10]蓝桥：今陕西蓝田西南蓝溪之上。相传蓝桥有仙窟，为裴航遇仙女云英处。传说裴航为唐长庆间秀才，游鄂渚，梦中得诗：“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宫，何必崎岖上玉清。”于是买舟还都。后路过蓝桥驿，遇见一织麻老妪，裴航渴甚求饮，妪呼女子云英捧一瓯水浆饮之，甘如玉液。裴航见云英姿容绝世，因谓欲娶此女，妪告：“昨有神仙与药一刀圭，须玉杵臼捣之。欲娶云英，须以玉杵臼为聘，为捣药百日乃可。”后裴航终于找到月宫中玉兔用的玉杵臼，娶了云英，夫妻双双成仙而去。叩晓关：清晨叩门。

【译文】

馀杭县有个姓贺的书生，一直享有很高的才名，但是家中只有中等的财产。他素来仰慕瑞云，虽然不敢奢求能和她同床共枕，但也竭力筹备一份薄礼，希望能够一睹瑞云的芳容。贺生心中暗想，瑞云见过的客人很多，大概不会在意他这个寒酸的书生。等到两人见面一谈，瑞云对他的款待很是殷勤。两人坐着聊了很久，瑞云眉目含情，作了一首诗赠给贺生，诗中写道：

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

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

生得之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鬟来白“客至”，生仓猝遂别。既归，吟玩诗词，梦魂萦扰。过一二日，情不自已，修贽复往。瑞云接见良欢，移坐近生，悄然谓：“能图一宵之聚否？”生曰：“穷踧之士[11]，惟有痴情可献知己。一丝之贽[12]，已竭绵薄[13]。得近芳容，意愿已足，若肌肤之亲，何敢作此梦想。”瑞云闻之，戚然不乐，相对遂无一语。生久坐不出，媪频唤瑞云以促之，生乃归。心甚邑邑[14]，思欲罄家以博一欢[15]，而更尽而别，此情复何可耐？筹思及此，热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绝。

【注释】

[11]穷踧（cù）：穷困。踧，通“蹙”。

[12]一丝之贽（zhì）：极微薄的见面礼。丝，重量的微小单位。

[13]绵薄：谦称微力、微劳。

[14]邑邑：不快、郁闷的样子。

[15]罄家：拿出全部家产。罄，尽。博：取得。

【译文】

贺生接过诗来一看，知道瑞云对自己有意，不由心中狂喜。正要再说几句心里话，忽然小丫环进来禀告说“有客人来了”，他只好匆匆告别而去。贺生回到家中，反复吟诵玩味这首诗，梦中也萦绕着瑞云的身影。过了一两天，他情不自禁地准备了一份礼物，再次前往。瑞云见到他时，十分欢喜，把座位移到贺生身边，悄悄地对他说：“能想办法和我共度一夜吗？”贺生说：“我是一个穷酸的读书人，只有一片痴情可以献给知己。这一点儿小礼物，已经竭尽了绵薄之力。能够亲近你的芳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肌肤之亲，我哪里敢有这样的梦想。”瑞云听了，露出不高兴的神情，两人相对而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贺生长时间坐着不出来，蔡妈妈便频频地叫瑞云，催贺生赶紧走，贺生只好回家。回到家中，贺生心中怏怏不乐，想着倾家荡产换来一夜的欢乐，但是天一亮又得告别，这样的痛苦怎么可以忍受？他一想到这里，心中的热情便全消了，从此以后，他和瑞云也就断了往来。

瑞云择婿数月，更不得一当[16]，媪颇恚，将强夺之而未发也。一日，有秀才投贽，坐语少时，便起，以一指按女额曰：“可惜，可惜！”遂去。瑞云送客返，共视额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过数日，墨痕渐阔，年馀，连颧彻准矣[17]。见者辄笑，而车马之迹以绝[18]。媪斥去妆饰，使与婢辈伍。瑞云又荏弱[19]，不任驱使，日益憔悴。贺闻而过之[20]，见蓬首厨下，丑状类鬼。起首见生，面壁自隐。贺怜之，便与媪言，愿赎作妇，媪许之。贺货田倾装[21]，买之而归。入门，牵衣揽涕[22]，且不敢以伉俪自居[23]，愿备妾媵[24]，以俟来者。贺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遂不复娶。闻者共姗笑之，而生情益笃[25]。

【注释】

[16]一当：一个中意的。当，当意，中意。

[17]连颧（quán）彻准：谓墨痕漫延至左右颧骨及整个鼻梁。颧，颧骨。准，鼻梁。

[18]车马之迹：指来访的贵客。

[19]荏（rěn）弱：柔弱，怯懦。

[20]过之：探望她。过，访。

[21]货田倾装：变卖所有家产。倾装，犹言倾囊。

[22]揽涕：挥泪。

[23]伉俪：夫妻。这里指夫妻名分。

[24]愿备妾媵（yìng）：愿意权充姬妾，等待贺生另娶正妻。

[25]笃：厚。

【译文】

瑞云挑选情郎挑了几个月，却没有挑着一个合适的，蔡妈妈很生气，就想强迫她接客，只是还没有决定。一天，有个秀才送上见面礼，和瑞云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便站起身来，用一只手指按在瑞云的额头上，说：“可惜呀，可惜！”然后就离去了。瑞云送客人回来后，大家一看，见她的额头上有个像墨一样黑的指印，越洗越明显。过了几天，那块黑印渐渐变宽；等到一年多以后，已经蔓延到颧骨和鼻子上了。见到的人一看见就耻笑瑞云，渐渐地贵客都不再上门了。蔡妈妈斥令收回她的妆饰，让她和丫环们一起干活。瑞云又天生体弱，干不了体力活，因此日显憔悴下去。贺生听说后，就去看她，只见她蓬头垢面地在厨房里干活，丑得像个鬼一样。她抬起头见是贺生，便脸冲着墙壁不让贺生看见。贺生很同情她，就和蔡妈妈商量，愿意替瑞云赎身，娶她为妻，蔡妈妈答应了。于是，贺生卖掉全部的田地财产，将瑞云买回了家。瑞云进门以后，拉着贺生的衣服，擦着眼泪，不敢以妻子的身份自居，只愿意做个小妾，而将妻子的位置留给后来的人。贺生说：“人生最珍重的是知己。你当初得意的时候尚且看得起我，我怎么能够因为你容颜衰减忘记你呢！”此后便不再有娶妻的念头。听说这事的人都嘲笑他，而他对瑞云的感情却更加深厚。

居年馀，偶至苏，有和生与同主人[26]，忽问：“杭有名妓瑞云，近如何矣？”贺以“适人”对[27]。又问：“何人？”曰：“其人率与仆等[28]。”和曰：“若能如君，可谓得人矣。不知价几何许？”贺曰：“缘有奇疾，姑从贱售耳。不然，如仆者，何能于勾栏中买佳丽哉！”又问：“其人果能如君否？”贺以其问之异，因反诘之。和笑曰：“实不相欺，昔曾一觐其芳仪[29]，甚惜其以绝世之姿，而流落不偶[30]，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31]，留待怜才者之真鉴耳[32]。”贺急问曰：“君能点之，亦能涤之否？”和笑曰：“乌得不能，但须其人一诚求耳[33]。”贺起拜曰：“瑞云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34]。请从君归，便赠一佳人。”遂与同返。

【注释】

[26]与同主人：和他同住一处。主人，指旅居的房东。

[27]适人：嫁人。

[28]率（shuài）与仆等：与我略同。率，大致。等，相等。

[29]觐：觐见。见的敬辞，原指朝见帝王。

[30]不偶：不遇，不幸。

[31]晦其光而保其璞：遮掩其光彩，保护其纯真。晦，晦暗。光，指玉石的光泽。璞，未雕琢的玉石，比喻天真、本色。

[32]鉴：鉴赏，发现。

[33]一诚求：诚心恳求一次。

[34]妍媸（yán chī）：美丑。易念：改变心意。

【译文】

过了一年多，贺生偶然到苏州去，有个姓和的书生与他住在同一家旅店，忽然问道：“杭州有个叫瑞云的名妓，近来怎么样了？”贺生回答说“已嫁人了”。和生又问道：“嫁给什么人了？”贺生答道：“那人和我差不多。”和生说：“如果能像您这样，她可以说嫁了个好丈夫。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替她赎身？”贺生说：“因为她得了一种怪病，所以就贱卖了。不然，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从妓院买回漂亮的女子呢！”和生又问：“那人果真和您一样吗？”贺生因为觉得他问得很怪，便反过来盘问他。和生笑着说：“实不相瞒，当年我也曾见过她的芳容，对她这样一位长着绝世姿色的女子流落在妓院感到十分婉惜，就用小法术遮住了她的光彩，保全她的美质，希望留给真正爱惜她的人来鉴赏。”贺生急忙问道：“您既然能给点上黑印，也能够洗掉它吗？”和生笑了一笑，说：“怎么不能？只要她的男人真心诚意地来求。”贺生站起身，行礼说道：“瑞云的夫婿就是我。”和生高兴地说：“天下只有真正有才德的人才能够如此多情，不因为情人的美丑改变自己的想法。让我跟您一起回去吧，我会送回给您一位佳人。”说完，便和贺生一同回家。

既至，贺将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35]。”即令以盥器贮水，戟指而书之[36]，曰：“濯之当愈。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贺笑捧而去，立俟瑞云自靧之[37]，随手光洁，艳丽一如当年。夫妇共德之，同出展谢，而客已渺，遍觅之不可得，意者其仙欤？

【注释】

[35]治具者：准备酒食之人。指瑞云。

[36]戟指而书之：指书写符箓，施行法术。戟指，屈指如戟形，施法术时所作的手势。

[37]靧（huì）：洗脸。

【译文】

来到贺生家，贺生正准备摆酒设宴，和生制止他说：“还是先让我施行法术吧，该让准备酒宴的人先高兴才对嘛。”说完，便让贺生端来一盆水，用手指在盆中划了几道，说：“拿这水洗脸就可以痊愈了。不过得请她亲自出来谢医生才行。”贺生笑着捧了盆进去，站在旁边看瑞云自己洗脸，只见随手洗到之处，脸上立刻光洁，又像当年那样艳丽动人了。夫妻二人对和生感激不已，一起出来向他表示谢意，但和生却已经不见，到处找也没有找到，想来他是个神仙吧？

仇大娘

【题解】

本篇虽为短篇小说，但具有长篇的气象。与《聊斋志异》其他篇章相比，本篇人物众多，情节繁复。除去主要的两个人物，仇大娘、魏名外，仅仇仲家族就还有仇仲、继室邵氏、长子仇福、长媳姜氏、次子仇禄、次媳惠娘，以及仇仲的叔叔等，他们并非挂名，都有着精彩的重头戏。时间跨度也较长，反映的社会时事异常丰富，涵盖了从明末的农民起义发生，到“国初立法最严”的“旗下逃人”事件，是当时北方农村恶劣的生态环境的真实写照。正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仇大娘挽狂澜于既倒，让面临家破人亡的仇家走向复兴。

仇大娘泼辣、干练，一身正气，“里中豪强，少见陵暴，辄握刃登门，侃侃争论”，而心思也颇为细密，“养母教弟，内外有条”。尤其在处理弟弟仇福和弟媳归家的问题上，有计谋，有手段，简直就是一个政治家！她虽方正廉洁，但在个人利益上也不退缩。之前，“每归宁，馈赠不满其志，辄迕父母，往往以愤去”。之后，“父乃析产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辞，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乌有今日！’大娘乃安之”。按照现在的继承法，女性与男性子女享有同等的财产继承权是理所当然之事，可在明清时代绝对是凤毛麟角。这个结局固然是对仇大娘支撑家庭的报答，而仇大娘也当仁不让了！

与之遥遥相对的是处心积虑坑害仇家的魏名，可事与愿违，魏名的阴谋诡计恰恰或直接帮助了仇家，或为仇家人提供了历练。但明伦概括此篇说：“能复仇氏之业者，全赖大娘。而能成大娘之名者，则全赖魏名也。”

《聊斋俚曲》中的《翻厌禳》即是根据此篇改写而成。

仇仲，晋人[1]，忘其郡邑。值大乱，为寇俘去。二子福、禄俱幼，继室邵氏[2]，抚双孤[3]，遗业幸能温饱[4]。而岁屡祲[5]，豪强者复凌藉之[6]，遂至食息不保[7]。仲叔尚廉利其嫁，屡劝驾[8]，而邵氏矢志不摇。廉阴券于大姓[9]，欲强夺之，关说已成[10]，而他人不之知也。里人魏名夙狡狯[11]，与仲家积不相能[12]，事事思中伤之。因邵寡，伪造浮言以相败辱。大姓闻之，恶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阴谋与外之飞语[13]，邵渐闻之，冤结胸怀，朝夕陨涕[14]，四体渐以不仁[15]，委身床榻。福甫十六岁，因缝纫无人，遂急为毕姻。妇，姜秀才屺瞻之女，颇称贤能，百事赖以经纪。由此用渐裕，乃使禄从师读。

【注释】

[1]晋：山西省的简称。

[2]继室：续娶的妻子。

[3]孤：无父。

[4]遗业：遗产。

[5]祲（jìn）：受灾。

[6]凌藉：侵凌，欺压。

[7]食息不保：生活失去了保障。食息，吃饭。每顿饭之间有间隔，一食一间曰“食息”。

[8]劝驾：敦促别人起行或做某事。

[9]阴券：暗地里立下契约。指署约强嫁。券，协议，契据。

[10]关说已成：达成口头协议。

[11]夙：一向，平素。狡狯：狡诈奸猾。

[12]积不相能：长期不和睦。积，由来已久。不相能，不相容。

[13]飞语：传扬的诽谤。

[14]陨涕：落泪。

[15]四体：四肢。不仁：麻痹。指患痹症。

【译文】

仇仲是山西人，忘记他是哪个郡县的了。有一年，正碰上大乱，他被强盗抓走了。他的两个儿子仇福、仇禄年纪都还小，继室邵氏替他抚养两个孤儿，所幸他留下的产业还能维持他们的温饱。后来，连年发生灾荒，又加上当地豪门大户欺凌他们，以至于到了衣食不保的境地。仇仲的叔叔仇尚廉想让邵氏改嫁，自己好从中牟利，便屡屡劝她改嫁，但邵氏立志守节，毫不动摇。仇尚廉暗地里将她卖给一个大户人家，打算强逼她，这个阴谋已经谈妥，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村里有个人叫魏名，素来奸诈狡猾，和仇仲家结有仇怨，所以事事都想着要中伤他家。因为邵氏守寡，他就编造谣言，来败坏她的名誉。那大户人家嫌邵氏不守妇道，便中止了和仇尚廉的约定。久而久之，仇尚廉的阴谋和外面流言飞语，渐渐传到邵氏的耳朵里，她的胸中充满了冤气，从早到晚流泪不止，身体也渐渐地坏了，病倒在床上。仇福这年刚刚十六岁，因为没有人操持家务，就匆匆忙忙地娶了媳妇。媳妇是姜屺瞻秀才的女儿，很是贤惠能干，家里的大小事情都靠她一个人张罗。从此，家中渐渐宽裕起来，便让仇福跟着老师读书。

魏忌嫉之，而阳与善，频招福饮，福倚为腹心交。魏乘间告曰：“尊堂病废，不能理家人生产，弟坐食，一无所操作，贤夫妇何为作马牛哉！且弟买妇，将大耗金钱。为君计，不如早析[16]，则贫在弟而富在君也。”福归，谋诸妇，妇咄之[17]。奈魏日以微言相渐渍[18]，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诟骂之。福益恚，辄视金粟为他人之物也者而委弃之。魏乘机诱与博赌，仓粟渐空，妇知而未敢言。既至粮绝，被母骇问，始以实告。母愤怒而无如何，遂析之。幸姜女贤，旦夕为母执炊[19]，奉事一如平日。福既析，益无顾忌，大肆淫赌。数月间，田产悉偿戏债，而母与妻皆不及知。福赀既罄，无所为计，因券妻贷赀，而苦无受者。邑人赵阎罗，原漏网之巨盗，武断一乡[20]，固不畏福言之食也[21]，慨然假赀。福持去，数日复空。意踟蹰[22]，将背券盟，赵横目相加[23]，福大惧，赚妻付之。魏闻窃喜，急奔告姜，实将倾败仇也。姜怒，讼兴，福惧甚，亡去。姜女至赵家，始知为婿所卖，大哭，但欲觅死。赵初慰谕之，不听；既而威逼之，益骂；大怒，鞭挞之，终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赵急以帛束其项，犹冀从容而挫折焉[24]。明日，拘牒已至，赵行行殊不置意[25]。官验女伤重，命笞之，隶相顾无敢用刑。官久闻其横暴，至此益信，大怒，唤家人出，立毙之。姜遂舁女归。

【注释】

[16]析：析居，分家。

[17]咄：斥责，惊讶。

[18]微言：秘密进言或指隐微不显、委婉讽谏的言辞。渐渍：浸润，影响。

[19]执炊：做饭。

[20]武断一乡：谓以威势横行乡里。《史记·平准书》：“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索隐》：“谓乡曲豪富无官位，而以威势主断曲直，故曰武断也。”

[21]言之食：食言，不守信用。

[22]踟蹰（chí chú）：犹豫。

[23]横目：怒目。

[24]挫折：指挫折其意志。

[25]行行（háng）：倔强的样子。《论语·先进》谓子路侍于孔子之侧，“行行如也”。孔子说：“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译文】

魏名忌恨仇家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便假装对仇家友善，经常邀请仇福去喝酒，仇福便把他当成心腹朋友。魏名趁机对仇福说：“你的母亲卧病在床，不能治理家政；你的弟弟坐享其成，什么也不干，你们这对贤夫妇何苦做牛做马啊！况且等你弟弟娶媳妇时，又要花一大笔钱。我替你着想，不如及早分家，这样，你弟弟就会受穷，而你就可以富起来了。”仇福回到家，跟媳妇商量分家的事，被媳妇骂了一顿。无奈魏名天天给仇福灌输分家的思想，用坏话加以挑拨，仇福被迷了心窍，便径直跟母亲说了心中的想法。邵氏听了大怒，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仇福心中更加忿忿不平，就将家中的财物看作别人的东西随意挥霍。魏名趁机引诱他赌博，家中的粮食渐渐空了，媳妇知道了也不敢明言。等到粮绝的时候，邵氏很吃惊，便追问媳妇，她这才把实情告诉了婆婆。邵氏十分愤怒，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同意分家。幸好媳妇很贤惠，每天替婆婆做饭，还像从前一样侍奉她。仇福分家以后，越发无所顾忌，大肆挥霍赌博。才几个月的时间，田产房产都被用来偿还赌债，而邵氏和媳妇都还不知道。仇福的钱花光了，再也想不出办法来了，于是打算用媳妇做抵押来借钱，只是苦于没人接受。县里有个人叫赵阎罗，原来是个漏网的大盗，在乡里横行霸道，他不怕仇福食言，慷慨借钱给他。仇福拿钱去赌，没几天又输光了。他心里惶惶不安，想背弃契约，赵阎罗对他横眉竖目，他害怕了，便把妻子骗出来交给了赵阎罗。魏名听到这事，暗自高兴，急忙跑去告诉姜秀才，实际上他是想让仇家彻底败落。姜秀才十分愤怒，告到了官府，仇福害怕极了，便逃走了。姜氏来到赵家，才知道自己已经被丈夫出卖了，不由大哭，只想寻死。赵阎罗开始还劝慰她，姜氏不听；接着就对她进行威逼，姜氏就破口大骂；赵阎罗于是大怒，用鞭子抽她，但姜氏始终不肯屈服。后来竟拔下头上的簪子刺自己的喉咙，众人急忙去救，已经刺透了食管，血一下子涌了出来。赵阎罗急忙用绢帛裹住她的脖子，还希望慢慢地来让姜氏屈服。第二天，官府发来传票拘捕赵阎罗，他却显出强硬、毫不在意的样子。县官验看姜氏的伤势，发现伤得很重，就命令杖打赵阎罗，衙役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对他动刑。县官早就听说赵阎罗凶横残暴，至此更加相信了。他非常震怒，叫出自己的家仆，当场就把赵阎罗给打死了。姜秀才便将女儿抬了回去。

自姜之讼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状[26]，一号几绝，冥然大渐[27]。禄时年十五，茕茕无以自主[28]。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29]，嫁于远郡。性刚猛，每归宁[30]，馈赠不满其志，辄迕父母，往往以愤去，仲以是怒恶之，又因道远，遂数载不一存问[31]。邵氏垂危，魏欲招之来而启其争。适有贸贩者，与大娘同里，便托寄语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图[32]。数日，大娘果与少子至。入门，见幼弟侍病母，景象惨淡，不觉怆侧。因问弟福，禄备告之。大娘闻之，忿气塞吭[33]，曰：“家无成人，遂任人蹂躏至此！吾家田产，诸贼何得赚去！”因入厨下，爇火炊糜[34]，先供母，而后呼弟及子共啖之。啖已，忿出，诣邑投状，讼诸博徒。众惧，敛金赂大娘，大娘受其金而仍讼之。邑令拘甲、乙等，各加杖责，田产殊置不问。大娘愤不已，率子赴郡。郡守最恶博者。大娘力陈孤苦，及诸恶局骗之状[35]，情词慷慨。守为之动，判令邑宰追田给主，仍惩仇福，以儆不肖[36]。既归，邑宰奉令敲比[37]，于是故产尽反。大娘时已久寡，乃遣少子归，且嘱从兄务业，勿得复来。大娘由此止母家，养母教弟，内外有条。母大慰，病渐瘥，家务悉委大娘。里中豪强，少见陵暴，辄握刃登门，侃侃争论[38]，罔不屈服。居年馀，田产日增。时市药饵珍肴，馈遗姜女。又见禄渐长成，频嘱媒为之觅姻。魏告人曰：“仇家产业，悉属大娘，恐将来不可复返矣。”人咸信之，故无肯与论婚者。

【注释】

[26]不肖：品行不好。原意为子不似父。肖，像。《孟子·万章》：“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说文》：“肖，骨肉相似也。从肉，小声。不似其先，故曰不肖也。”

[27]大渐：病危。

[28]茕茕（qióng）：孤独无依的样子。

[29]前室：前妻。

[30]归宁：回娘家。

[31]存问：慰问。存，探望。

[32]歆（xīn）以家之可图：以可以图谋仇家家产暗示仇大娘。歆，引诱。

[33]吭（háng）：喉咙。

[34]爇（ruò）：烧。炊糜：熬粥。

[35]局骗：构成圈套骗人。

[36]儆（jǐng）：使人警醒，不犯过错。

[37]敲比：敲扑追比。指以刑责限期完成。比，追比。

[38]侃侃（kǎn）：理直气壮，从容而谈。

【译文】

自从姜家到衙门告状以后，邵氏才知道仇福种种不肖的勾当，放声大哭，几乎气死过去，病得昏沉沉的，而且越来越重。仇禄当时才十五岁，人单力弱，不能自主。原先，仇仲有个前妻生的女儿，叫做仇大娘，嫁到了远处的一个郡中。她生性刚猛，每次回娘家探望，如果给她的东西不如她意，就顶撞父母，往往气呼呼地离去，因此，仇仲很不喜欢她，再加上路途遥远，好几年也没有来往了。邵氏病危之际，魏名就想把仇大娘招回来，好挑起仇家内部纷争。恰好有一个做生意的，和仇大娘家在一起，魏名就托他带信给仇大娘，并且挑拨说这时候回娘家有利可图。过了几日，仇大娘果然带着小儿子回来了。她进了家门，只见小弟仇禄在侍候病危的母亲，景象很是惨淡，不由得一阵心酸。她便问起大弟仇福到哪里去了，仇禄就把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她。仇大娘听完，不由怒火溢满胸膛，说道：“家里没有大人，就听凭他人欺负到如此地步！我们家的田产，凭什么让那帮恶贼骗了去！”说完，她下到厨房，生上火，煮了粥，先让邵氏吃，然后又叫来弟弟和儿子吃。吃完以后，她气呼呼地出了门，到官府投下状子，告那些赌徒。那些赌徒很害怕，聚了一笔钱来贿赂仇大娘，仇大娘收下他们的钱，还是照样上告。县官命令拘来几个赌徒，每个人都施以杖刑，但是诈骗田产的问题却没有审问。仇大娘愤愤不平，带着儿子到郡衙告状。郡守最痛恨赌博的人。仇大娘极力陈述孤儿寡母的痛苦，以及那些恶贼设局行骗的种种罪状，说得慷慨激昂。郡守被她的言词打动了，便判令知县追回被骗去的田产，还给原主，又惩治了仇福，以警戒不肖。仇大娘回到家，县令奉命对赌徒严刑拷打，限期归还，于是仇家原来的田产都收回来了。这时，仇大娘已经守寡很久了，便叫自己的小儿子先回去，并且嘱咐他跟着哥哥治理家业，不要再回来了。从此，仇大娘就住在娘家，供养母亲，教养兄弟，里里外外处理得井井有条。邵氏感到十分欣慰，病也渐渐好了，把家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仇大娘管理。乡里的豪门大族只要稍稍欺负仇家，她就带着刀找上门去，理直气壮地与人争论，那些人家没有不屈服的。过了一年多，仇家的田产日渐增多。仇大娘还时不时地买一些药物和好吃的东西，送给姜氏。她见仇禄渐渐长大成人，多次嘱托媒人替他订一门亲事。魏名告诉别人说：“仇家的产业全都归了仇大娘，恐怕将来也不会再分给她的兄弟了。”人们都相信他的话，所以没有人愿意跟仇禄结亲。

有范公子子文，家中名园，为晋第一。园中名花夹路，直通内室。或不知而误入之。值公子私宴，怒执为盗，杖几死。会清明，禄自塾中归，魏引与游遨，遂至园所。魏故与园丁有旧[39]，放令入，周历亭榭[40]。俄至一处，溪水汹涌，有画桥朱槛，通一漆门，遥望门内，繁花如锦，盖即公子内斋也。魏绐之曰[41]：“君请先入，我适欲私焉[42]。”禄信之，寻桥入户，至一院落，闻女子笑声。方停步间，一婢出，窥见之，旋踵即返。禄始骇奔。无何，公子出，叱家人绾索逐之[43]。禄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为笑，命诸仆引出。见其容裳都雅[44]，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亭，诘其姓氏。蔼容温语[45]，意甚亲昵。俄趋入内，旋出，笑握禄手，过桥，渐达曩所[46]。禄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强曳入之。见花篱内隐隐有美人窥伺。既坐，则群婢行酒。禄辞曰：“童子无知，误践闺闼，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愿释令早归，受恩非浅。”公子不听。俄顷，肴炙纷纭。禄又起，辞以醉饱。公子捺坐，笑曰：“仆有一乐拍名[47]，若能对之，即放君行。”禄唯唯请教。公子云：“拍名‘浑不似’[48]。”禄默思良久，对曰：“银成‘没奈何’[49]。”公子大笑曰：“真石崇也[50]！”禄殊不解。

【注释】

[39]有旧：有交情。

[40]周历亭榭：在园林里到处游览。周，全面，普遍。历，游历。亭榭，园林中的建筑。榭，建在高处的敞屋。

[41]绐（dài）：欺骗。

[42]私：小解，去卫生间。

[43]绾（wǎn）索：拿着绳子。绾，盘结。

[44]容裳都雅：容貌服饰文明秀雅。

[45]蔼容温语：面容和蔼，言语温和。

[46]曩（nǎng）所：以前的地方。指“内斋”。

[47]乐拍：本指乐曲，此指乐器。

[48]浑不似：弹拨乐器名。形似琵琶，四弦，长项，圆鼙，又名“火不思”、“和必斯”。

[49]银成“没奈何”：据《夷坚支志》戊四《张拱之银》载，宋朝张俊家多白银，每千两铸成一个圆球，视为“没奈何”，意谓特大银块，盗贼也没法偷窃。

[50]石崇（249—300）：字季伦，小名齐奴，南皮人，西晋时期文学家、大臣、富豪，“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后世多以石崇代指富豪。

【译文】

当地有一位叫范子文的公子，家中的名园，在山西堪称第一。花园里有一条两边栽种名贵花草、直通内室的小路。曾经有人不知道误闯入内室，正碰上范公子举行个人宴会，被范公子愤怒地当成强盗，几乎活活打死。一天，正碰上清明节，仇禄从私塾回家，魏名勾引他到处游玩，便来到了范家花园。魏名和园丁素来就有交情，园丁放他们进去，游遍了亭台楼榭。他们来到一处地方，只见溪水汹涌，溪上有一座两边是红色栏杆的画桥，通向一扇油漆的门；透过门遥遥望去，只见里面繁华似锦，想来就是范公子的内书房。魏名骗仇禄说：“你先请进去，我正好想方便一下。”仇禄信了他的话，沿着桥走进门里，来到了一座院落，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笑声。仇禄刚停下脚步，一个丫环走出来，一看见他，便转身跑回去了。仇禄这才吓得往回跑。不一会儿，范公子出来，喝令家人拿着鞭子去追他。仇禄被追急了，自己跳到了溪里。范公子转怒为笑，命令家人们把他拉上来。范公子见仇禄的相貌衣着十分雅致，便让人替他换了衣服鞋子，拉到一个亭子里，问他姓甚名谁。态度和蔼，言语温和，看上去一副亲切的样子。不一会儿，范公子进到院子里，很快又出来，笑着拉住仇禄的手，领着他过桥，渐渐走到刚才他来过的地方。仇禄不明白他的意思，徘徊不敢进去，范公子强行将他拉进去。只见花篱墙内隐隐约约地有美人向外窥探。两人坐了下来，就有一群丫环前来布置酒宴。仇禄推辞说：“学生无知，误闯入贵府内宅，承蒙您能宽恕，已经出乎我的希望。只求您早点儿放我回去，我也就受恩不浅了。”范公子不听。只一会儿工夫，桌上就摆好了美酒佳肴。仇禄又站起身来，推辞说已经吃饱喝醉了。公子把他按在座位上，笑着说：“我有一个乐拍的名称，你如果能对上，就放你走。”仇禄便恭恭敬敬地请教。范公子说：“拍名‘浑不似’。”仇禄默默思考了许久，对道：“银成‘没奈何’。”范公子放声大笑，说道：“真是石崇来了！”仇禄听了，浑然不解。

盖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书，日择良耦。夜梦一人告之曰：“石崇，汝婿也。”问：“何在？”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为异。禄适符梦兆，故邀入内舍，使夫人女辈共觇之也[51]。公子闻对而喜，乃曰：“拍名乃小女所拟，屡思而无其偶，今得属对[52]，亦有天缘。仆欲以息女奉箕帚[53]，寒舍不乏第宅，更无烦亲迎耳。”禄惶然逊谢，且以母病不能入赘为辞[54]。公子姑令归谋，遂遣圉人负湿衣[55]，送之以马。既归告母，母惊为不祥。于是始知魏氏险，然因凶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远绝而已。逾数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终不敢应。大娘应之，即倩双媒纳釆焉[56]。未几，禄赘入公子家。年馀游泮，才名籍甚[57]。妻弟长成，敬少弛，禄怒，携妇而归。母已杖而能行。频岁赖大娘经纪，第宅亦颇完好。新妇既归，婢仆如云，宛然有大家风焉。

【注释】

[51]觇（chān）：看。

[52]属对：撰成对句。

[53]息女：亲生女。奉箕帚：持箕帚洒扫。代指作妻子。奉，捧着。

[54]入赘：男子就婚于女家叫“入赘”。

[55]圉（yǔ）人：马夫。

[56]纳采：订婚。古代婚礼，男女双方同意后，男家备彩礼去女家缔结婚约。

[57]籍甚：声名很盛。

【译文】

原来，范公子有个女儿，名叫蕙娘，长得很漂亮，而且知书达礼。范公子天天都在想着替她挑选一个好女婿。昨天夜里，蕙娘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石崇是你的女婿。”蕙娘就问：“他在哪里？”那人说：“明天就落水了。”早上起来，蕙娘就把这个梦告诉了父母，大家都觉得很怪异。仇禄恰好符合梦中显示的征兆，所以范公子邀请他来到内室，让夫人和女儿们一起看看。范公子听了仇禄的对子，不由大喜，说道：“这个拍名是我家小女所拟，但苦思冥想也想不出对句，今天你能对上，大概是天赐的缘分吧。我打算将小女嫁给你为妻，我家里也不缺少房子，也就不用麻烦你来迎亲了。”仇禄一听，惶恐不安，连忙谢绝，并且以母亲有病在床为由，表示不能入赘为婿。范公子便让他先回去，和家人商议商议，于是派马夫替他驮上湿衣服，又用马送他回去。仇禄回到家中，便将这事禀告了母亲，邵氏听了很吃惊，认为不吉利。从此，邵氏才知道魏名是个险恶的人，但是毕竟因祸得福，也就不计较了，只是告诫儿子要远离他。过了几天，范公子又派人向邵氏提起这件亲事，但邵氏始终不敢答应。最后还是仇大娘做主答应了，并且马上请了媒人到范家下了聘礼。不久，仇禄就入赘到了范公子家。又过了一年多，仇禄进入县学，才名远近闻名。后来，他的内弟长大成人，范家对仇禄的礼数渐渐地松懈，仇禄很生气，就带着蕙娘回家了。母亲邵氏这时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这几年多亏仇大娘料理家政，家里的房屋还很完好。新媳妇回家以后，带来了许多仆人，仇家也显出了一派大户人家的风范。

魏又见绝，嫉妒益深，恨无瑕之可蹈[58]，乃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赀[59]。国初立法最严[60]，禄依令徙口外[61]。范公子上下贿托，仅以蕙娘免行，田产尽没入官。幸大娘执析产书，锐身告理[62]，新增良沃如干顷[63]，悉罣福名[64]，母女始得安居。禄自分不返，遂书离婚字付岳家，伶仃自去。行数日，至都北，饭于旅肆。有丐子怔营户外[65]，貌绝类兄，近致讯诘，果兄。禄因自述，兄弟悲惨。禄解复衣，分数金，嘱令归，福泣受而别。禄至关外，寄将军帐下为奴。因禄文弱，俾主支籍[66]，与诸仆同栖止。仆辈研问家世，禄悉告之。内一人惊曰：“是吾儿也！”盖仇仲初为寇家牧马，后寇投诚，卖仲旗下，时从主屯关外。向禄缅述[67]，始知真为父子，抱首悲哀，一室为之酸辛。已而愤曰：“何物逃东[68]，遂诈吾儿！”因泣告将军。将军即命禄摄书记[69]，函致亲王，付仲诣都。仲伺车驾出[70]，先投冤状。亲王为之婉转，遂得昭雪，命地方官赎业归仇。仲返，父子各喜。禄细问家口，为赎身计，乃知仲入旗下，两易配而无所出，时方鳏也[71]。禄遂治任返。

【注释】

[58]无瑕之可蹈：无机可乘。指找不到陷害的方法。瑕，喻缺点、毛病。蹈，践踏，利用。

[59]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赀：诱引旗下逃人诬陷仇禄窝藏其钱财。旗下逃人，指被清兵掳去为奴而逃亡的人。旗下，编入旗籍的人。明代末年，满族统治者建立八旗制度。以旗为标志，分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合称“八旗”，兼有军事、行政、生产三方面的职能，后来成为兵籍编制。编入八旗的人习称为“旗下”。逃人，指逃走的满人家奴。这些家奴，多是清兵在战争中掳掠的人丁。入关前后，清帝和八旗贵族、官员掳掠上百万汉民，通令充当家奴，耕田放牧，从征厮杀。清政权严禁家奴逃亡，顺治年间制定详细条例，凡“逃人及窝逃之人，两邻、十家长、百家长，俱照逃人定例治罪”。见《清世祖实录》卷十五。仇禄被诬陷替逃人寄放钱财，就成了罪犯。赀，资财。

[60]国初：指清朝建国之初。

[61]口外：长城以外的我国北部地区。口，指长城的关隘。清初法例规定，文武官员或有功名的人，隐匿逃人，本人“并妻子流徙，家产入官”。见《清世祖实录》卷八十六。

[62]锐身告理：挺身而出，据理诉讼。

[63]良沃：肥沃的良田。如干：若干。

[64]罣（guà）：悬挂。

[65]怔营：惊怖懊恨的样子。

[66]俾（bǐ）：使。主支籍：犹言管账。支，计算。

[67]向：先前。

[68]逃东：清兵未入关前被讳称为“东师”，被其所掳为奴的人称为“东人”。“逃东”就是“逃人”。

[69]摄书记：代理文书人员。摄，代理。书记，主管文书记录的人员。

[70]车驾：帝王所乘车。这里代指亲王。

[71]鳏（guān）：老而无妻。

【译文】

魏名自从仇禄跟他断绝关系以后，更加深了对仇家的嫉妒，只恨找不到一条缝可钻，他勾结了一名从满人家中逃亡的家奴，诬陷仇家隐藏钱财。清朝初年立法最为严峻，按照法令，仇禄被判处流放到关外。范公子到处贿赂求人，仅仅让蕙娘免于跟仇禄一起充军，而仇家的田产全部被官府没收。幸亏仇大娘拿着当年分家的文书，挺身到官府据理力争，才把新增加的若干倾良田都挂在仇福的名下，邵氏母女才得以安居。仇禄料想自己是再也回不来了，便写了离婚文书交给岳父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走了。走了几天，来到京城以北的一个地方，在一家旅店里吃饭。他看见一个乞丐惶恐不安地站在门外，相貌极像是他的哥哥仇福，走到跟前一问，果然是哥哥。仇禄于是将家中发生的情况述说了一遍，兄弟俩都很悲伤。仇禄脱下一件夹衣，又分给他几两银子，让哥哥回家去，仇福流着眼泪接过来，告别而去。仇禄来到关外，在一个将军的帐下为奴。将军看他是个文弱的书生，就让他做些文书的事情，和其他奴仆们住在一起。仆人们问起他的家世，仇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其中一个忽然吃惊地说：“你是我的儿子呀！”原来，仇仲当年被强盗抓走后，替他们放马，后来强盗投诚，便将他卖到满人家中，这时他正跟随主人驻扎在关外。刚才仇禄详细地述说家世，他才知道仇禄是自己的儿子。父子二人抱头痛哭，满屋子的人都为他们感到辛酸。哭完之后，仇仲气愤地说：“是哪个逃跑的狗奴才，竟然敢去诈骗我儿！”于是他就去向将军哭诉。将军马上任命仇禄代理军中的书记，又写了一封给亲王的信，交给仇仲，让他到京城上告。仇仲来到京城，等着亲王的车驾出来，向亲王呈上了鸣冤的状子和将军的书信。亲王替他婉转求情，仇禄的冤情终于得到昭雪，并且下令地方官将没收的仇家产业赎回，归还仇家。仇仲回到将军帐下，父子二人都十分欢喜。仇禄详细问起父亲现在的家中有多少人，打算替父亲赎身，这才知道仇仲卖到将军家以后，曾经结过两次婚，但都没有孩子，这时还是孤身一人。仇禄于是收拾行装，先回家乡去了。

初，福别弟归，蒲伏自投[72]。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问之：“汝愿受扑责，便可姑留，不然，汝田产既尽，亦无汝啖饭之所，请仍去。”福涕泣伏地，愿受笞。大娘投杖曰：“卖妇之人，亦不足惩。但宿案未消[73]，再犯首官可耳[74]。”即使人往告姜。姜女骂曰：“我是仇氏何人，而相告耶！”大娘频述告福而揶揄之，福惭愧不敢出气。居半年，大娘虽给奉周备，而役同厮养[75]。福操作无怨词，托以金钱辄不苟[76]。大娘察其无他，乃白母，求姜女复归。母意其不可复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岂肯自罹[77]？要不能不有此忿耳。”遂率弟躬往负荆[78]。岳父母诮让良切[79]。大娘叱使长跪，然后请见姜女。请之再四，坚避不出，大娘搜捉以出。女乃指福唾骂，福惭汗无以自容。姜母始曳令起。大娘请问归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80]，今承尊命，岂复有异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卖也！且恩义已绝，更何颜与黑心无赖子共生活哉？请别营一室，妾往奉事老母，较胜披削足矣[81]。”大娘代白其悔，为翼日之约而别[82]。次朝，以乘舆取归，母逆于门而跪拜之[83]，女伏地大哭。大娘劝止，置酒为欢，命福坐案侧。乃执爵而言曰：“我苦争者，非自利也。今弟悔过，贞妇复还，请以簿籍交纳[84]。我以一身来，仍以一身去耳。”夫妇皆兴席改容[85]，罗拜哀泣，大娘乃止。

【注释】

[72]蒲伏：犹匍匐，伏身地下。自投：认错请罪。

[73]宿案：旧案。

[74]首官：告官。首，陈述罪状叫“首”，自陈叫“自首”，告人叫“出首”。

[75]役：役使。厮养：仆人。

[76]不苟：规范，不马虎。

[77]楚毒：苦难。指在赵阎王家被“鞭挞”并“拔笄自刺”等事。自罹（lí）：自己承受。

[78]负荆：请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战国时，赵将廉颇与上卿蔺相如不和，廉颇多次挫辱蔺相如。蔺相如以国事为重，屡次退让。后来廉颇知错，“肉袒负荆”，向蔺相如请罪。负，背负。荆，荆条，用作刑杖。

[79]诮（qiào）让良切：责备非常严厉。

[80]綦（qí）多：很多。

[81]披削：披缁削发。指出家为尼。佛教戒律规定，出家为僧尼，须披僧衣，剃去长发。

[82]翼日：明日，次日。翼，通“翌”。《书·金縢》：“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孔传：“翼，明。”

[83]逆于门：在家门前迎接。逆，迎。

[84]簿籍：指记录家产的账簿。

[85]兴席：离席，站起。兴，起。改容：变了脸色。表示惶恐。

【译文】

仇福和弟弟分手以后，回到家里，匍匐在地向母亲认错。仇大娘陪着母亲邵氏坐在堂上，拿着棍子问他道：“你如果愿意挨打受罚，就姑且留下你；如果不愿意的话，你的田产已经被你输光了，这里也没有你吃饭的地方，就请你滚蛋吧。”仇福流着眼泪趴在地上，表示愿意接受杖罚。仇大娘扔掉棍子，说：“连老婆都卖掉的人，打也不足以惩罚。但是原来的案子还没有销，你要再犯的话，就把你送到官府严办。”于是她派人去告诉姜家。姜氏骂道：“我是仇家的什么人呀，要来告诉我！”仇大娘不断地用姜氏说的话来嘲讽仇福，仇福心中惭愧，连大气也不敢出。就这样，仇福在家住了半年，仇大娘虽然在吃穿方面供应得挺周全，但是让他干活就像对待仆人一样。仇福埋头干活，没有怨言，有时让他办和钱财有关的事，他也能一丝不苟，没有差错。仇大娘看他已经改邪归正了，便告诉母亲，想求姜氏再回来。邵氏认为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了，仇大娘说：“不一定。她如果想改嫁的话，当初又怎么会刺破喉管，让自己受那么大的罪呢？要不是仇福如此对她，她也不会有那样的怒气啊！”说完，她就带着弟弟亲自到姜家负荆请罪。岳父岳母一见到仇福，便狠狠地责备他。仇大娘喝令仇福挺直身子跪下，然后请姜氏出来相见。但是再三请求，姜氏硬是躲着不出来，仇大娘便到里面找着姜氏，硬把她拉出来。姜氏一出来，便指着仇福连声唾骂，仇福惭愧不已，汗流满面，无地自容。姜母这才将他拉起来。仇大娘问姜氏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姜氏说：“我一向受到大姐的许多恩惠，今天既然是您吩咐我回家，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恐怕不能保证他将来不会再卖我啊！况且，我跟他的情义早已断绝，还有什么脸面和这样一个黑心肝的无赖一起生活呢？请大姐另外收拾一间屋子，我当前往侍奉婆婆，只要比出家当尼姑强一点儿，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仇大娘又替仇福表达了悔过之情，约好第二天来接姜氏，然后告辞而去。第二天早上，仇大娘派轿子把姜氏接回来，邵氏跪在门口迎接，姜氏也趴在地上放声大哭。仇大娘劝住了她们，摆上酒宴庆祝仇福夫妻团聚，她叫仇福坐在桌子的侧面，然后端着酒杯说道：“我这些年来苦苦争回这些家产，并不是为自己牟利。如今弟弟已经悔过，贞节的弟妹也回来了，请让我把家里的钱粮账册都交还给你们。我空手而来，仍然空手而去。”仇福夫妇都离开桌子，感动不已，跪倒在仇大娘面前哭着哀求她不要离开，仇大娘这才留了下来。

居无何，昭雪之命下，不数日，田宅悉还故主。魏大骇，不知其故，自恨无术可以复施。适西邻有回禄之变[86]，魏托救焚而往，暗以编菅爇禄弟[87]，风又暴作，延烧几尽；止馀福居两三屋，举家依聚其中。未几禄至，相见悲喜。初，范公子得离书，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诸地。父从其志，不复强。禄归，闻其未嫁，喜如岳所。公子知其灾，欲留之，禄不可，遂辞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葺败堵[88]。福负锸营筑[89]，掘见窖镪，夜与弟共发之，石池盈丈，满中皆不动尊也[90]。由是鸠工大作[91]，楼舍群起，壮丽拟于世胄[92]。禄感将军义，备千金往赎父。福请行，因遣健仆辅之以去。禄乃迎蕙娘归。未几，父兄同归，一门欢腾。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视，恐人议其私也。父既归，坚辞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产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辞，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乌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问大娘：“异母兄弟，何遂关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兽如此耳，岂以人而效之？”福、禄闻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与己等。

【注释】

[86]回禄之变：指发生火灾。回禄，传说中的火神。《左传·昭公十八年》：“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玄冥、回禄。”杜预注：“回禄，火神。”

[87]编菅（jiān）：草垫子。弟：邸宅。

[88]葺：修理，装修。败堵：坍塌的墙。

[89]锸（chā）：铁锹，掘土的工具。

[90]不动尊：白银的俗称。

[91]鸠工：聚集工匠。

[92]拟于世胄（zhòu）：类似世家。拟，比拟，类似。世胄，犹言世家。

【译文】

过了不久，仇禄冤案得到昭雪的文书下来了，没几天，没收的田地房屋都归还故主。魏名大为惊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只恨没有什么法子再陷害仇家。恰好仇家西边的邻居发生火灾，魏名假装前往救火，暗中竟用草席点着了仇禄的屋子，这时正巧狂风大作，几乎将仇家的屋子烧光了；只剩下仇福住的两三间房子，于是一家人都挤在里面住着。不久，仇禄回来，一家人相见不由得悲喜交加。当初，范公子接到仇禄写的离婚文书，拿去和蕙娘商量。蕙娘放声痛哭，将离婚文书撕碎了扔在地上。范公子尊重她的意愿，不再强迫她改嫁。仇禄回来后，听说蕙娘没有改嫁，欢喜地来到岳父家中。范公子知道仇家遭了火灾，就想留他住在家里，仇禄没有同意，便辞别回家。虽然仇家遭了火灾，幸好仇大娘还藏有一些银子，便拿出来修葺房屋。仇福提着铁锹挖地基，突然挖到一个藏有银子的地窖，他连夜和弟弟一起将地窖打开，只见一丈见方的石池里，装满了银子。于是，仇家请来工匠，大兴土木，盖起了一座座楼房，雄伟壮丽，简直可以和世家贵族相比美。仇禄感激将军的仁义，筹备了一千两银子去替父亲赎身。仇福要求去接父亲，于是就派了能干的仆人跟他一同前去。而仇禄就将蕙娘接了回来。不久，父亲和哥哥一同回来，全家团圆，欢天喜地。仇大娘自从回娘家以后，禁止自己的儿子前来探望，唯恐别人议论谋私利。现在父亲回来了，她坚决要求离去，仇福、仇禄兄弟不忍她离去。仇仲便将家产分为三份，两个儿子得两份，女儿也得到一份。仇大娘坚决推辞。兄弟俩都哭着说：“要没有姐姐，我们哪里会有今天啊！”仇大娘这才心安，派人叫儿子把家搬来住在一起。有人问仇大娘：“你和仇福、仇禄是异母姐弟，为什么对他们如此关切呢？”仇大娘说：“只知道有母亲，不知道有父亲，天底下只有禽兽才会这样，人怎么能效仿禽兽呢？”仇福、仇禄听了，都感动得流泪。派工匠替姐姐修建住宅，和他们自己住的一模一样。

魏自计十馀年，祸之而益以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欢之。因以贺仲阶进[93]，备物而往。福欲却之，仲不忍拂，受鸡酒焉。鸡以布缕缚足，逸入灶，灶火燃布，往栖积薪，僮婢见之而未顾也。俄而薪焚灾舍，一家惶骇。幸手指众多，一时扑灭，而厨中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谓其物不祥。后值父寿，魏复馈牵羊[94]。却之不得，系羊庭树。夜有僮被仆殴，忿趋树下，解羊索自经死。兄弟叹曰：“其福之不如其祸之也！”自是魏虽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缕，宁厚酬之而已。后魏老，贫而作丐，每周以布粟而德报之。

【注释】

[93]阶进：作为进见的因由。阶，台阶。

[94]馈牵羊：此既实指送羊祝寿，又暗喻服输悔过之意。《左传·宣公十二年》：“楚于围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注：“肉袒牵羊，示服为臣仆。”

【译文】

魏名自己反思，这十几年来，越想祸害仇家，越给他家带来好运，心里不禁深深地惭愧后悔。他又仰慕仇家的富裕，便想和仇家交好。他就以祝贺仇仲返回家园为名，准备了礼物前往仇家拜访。仇福想拒绝他，但仇仲不忍心拂了人家的好意，便收下了他送来的鸡和酒。那鸡被布条捆住了爪子，却逃进了灶中，灶火烧着了布条，鸡跳到了堆积的柴禾上，家里的仆人丫环看见鸡，却没注意它身上带着火。不一会儿，柴堆烧着了，也引着了屋子，一家人惊惶失措、幸亏人手众多，一会儿就把火扑灭了，但是厨房里的东西全被烧光了。仇家兄弟都认为魏名送来的东西不吉利。后来，仇仲过生日，魏名又牵来一头羊祝寿。实在推辞不掉，就把它系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这天夜里，有个小僮被仆人殴打，气呼呼地来到树下，解开拴羊的绳索上吊自杀了。仇家兄弟叹息说：“他与其对我们友善还不如对我们不好呢。”从此，虽然魏名殷勤送礼，仇家也不敢接受他一丝一缕，宁可给他丰厚的报酬。后来魏名老了，穷得沦为乞丐，仇家还常常给他吃的、穿的，用恩德来回报他。

异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95]！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机诈者无谓甚矣。顾受其爱敬，而反以得祸，不更奇哉？此可知盗泉之水[96]，一掬亦污也。

【注释】

[95]造物：创造万物。这里指命运、福分。

[96]盗泉：古泉名。故址在今山东泗水东北。《尸子》：孔子“过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旧时以“盗泉之水”比喻以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东西，这里比喻恶人魏名所送的礼物。

【译文】

异史氏说：噫嘻！命运真是由不得人的啊！越是想陷害，就越给人家带来好运，魏名的阴险狡诈实在无聊极了。但是受他的善意，却反而得祸，不是更奇怪吗？由此可见，来自盗泉的水，哪怕一捧也是污浊的。

曹操冢

【题解】

这是一篇关于曹操墓葬的传说故事，写得诡异，阴森，作者充满鄙夷唾弃之情。

从现存史料和考古发现来看，曹操并没有秘葬，更未设疑冢，只是主张丧葬从简而已。据《三国志》等史料记载，公元220年曹操卒于洛阳，灵柩运到邺城，葬在邺城西边西门豹祠以西丘陵中，没有封土建陵，没有随葬金玉器物，也没有建设高大坚固的祭殿。数百年后，曹操墓也就湮没在历史的陈迹之中。宋代以后曹操被视为奸雄，其墓址不详也成了他奸诈的一个证明，“七十二疑冢”等说法在民间传说和文学作品中广为传布，不少人信以为真。

即以《曹操冢》所言崖下深洞“有小碑，字皆汉篆。细视之，则曹孟德墓也”几句而言，即有许多漏洞：身为帝王的曹操不可能“有小碑”。魏晋流行的碑体绝不可能“字皆汉篆”，而“曹孟德墓”云云也与曹操的身份称谓不符，这些都与蒲松龄过分痛恨曹操且缺乏考古知识有关。

许城外有河水汹涌[1]，近崖深黯[2]。盛夏时，有人入浴，忽然若被刀斧，尸断浮出。后一人亦如之。转相惊怪。邑宰闻之，遣多人闸断上流，竭其水。见崖下有深洞，中置转轮，轮上排利刃如霜。去轮攻入，有小碑，字皆汉篆[3]。细视之，则曹孟德墓也[4]。破棺散骨，所殉金宝，尽取之。

【注释】

[1]许城：许昌。位于河南省的中部，即今河南许昌。

[2]黯（àn）：深黑色。

[3]汉篆：汉代篆书。

[4]曹孟德：即曹操，字孟德，小字阿瞒。据《三国志》等史料记载，公元220年曹操卒于洛阳，灵柩运到邺城（今河北临漳境内邺北城），葬在邺城的西门豹祠以西丘陵中。2009年，河南省文物局公布，经考古发掘得到确认，曹操墓位于河南安阳安丰乡西高穴村南。设“七十二疑冢”之说，见陶宗仪《辍耕录·疑冢》。

【译文】

许昌城外有条大河，水势汹涌，靠近山崖的地方，河水很深而且发黑。盛夏季节，有人到河中洗澡，忽然像被刀斧砍了一样，尸体断裂，浮出水面。后来，又有一个人遭到同样的命运。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感到惊讶奇怪。县令听说这件事后，派了很多人修闸截住了上流，水排干以后，只见山崖下有个深洞，洞中装了一个转轮，轮子上排着明晃晃的利刃。他们拆掉转轮，进入洞中，发现有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的字都是汉代的篆书。仔细一看，原来是曹操的墓。众人打破棺材，弄散了尸骨，把所陪葬的金银珠宝全都取走了。

异史氏曰：后贤诗云[5]：“尽掘七十二疑冢[6]，必有一冢葬君尸。”宁知竟在七十二冢之外乎？奸哉瞒也！然千馀年而朽骨不保，变诈亦复何益？呜呼，瞒之智，正瞒之愚耳！

【注释】

[5]后贤诗：此指宋人俞应符诗。诗云：“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须尽发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葬君尸。”见陶宗仪《辍耕录·疑冢》。

[6]七十二疑冢：从现存史料和考古发现来看，曹操并没有秘葬，更未设疑冢，只不过是主张丧葬从简罢了。由于从北宋开始，曹操被定型为奸雄，其墓址也成了他奸诈的一个证明。邺城以西有北朝墓群，曾被传为曹操的七十二疑冢。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称，曹操“遗命于彰德府讲武城外，设立疑冢七十二”，渲染了曹操的奸诈形象。

【译文】

异史氏说：后人曾经写过这样的诗句：“尽掘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葬君尸。”哪里想到真正的曹操墓竟然在七十二冢之外呢？曹瞒真是奸滑呀！但是千馀年来朽骨还是不保，狡诈又有什么用处呢？唉，曹瞒的智谋正是曹瞒的愚蠢所在啊！

龙飞相公

【题解】

作品标明故事发生的地点是安庆，但从“异史氏曰”看，作者是依据家乡发生的实事移花接木改编的。

从表面上看，本篇似乎是讲风水、谈迷信的陈腐故事，但是本篇又是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反映煤井的信息最为丰富的作品，可以窥见古代煤井被淹的民俗解释，透露当日煤井工人死亡的民事诉讼解决路径，可以补充明清工业史料之不足。

有趣的是，安庆戴生在煤井幽闭数年之间，“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馀遍矣”。而制艺“皆成、洪制艺”，于是回到人间后，“是科以优等入闱，遂捷于乡”。这个细节的出现，除去点明“曩因不肖孙堂，连结匪类，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没之”的时间，如果我们与卷八《司文郎》中：“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还可以推测出蒲松龄对于明代八股文的欣赏和推崇。

安庆戴生[1]，少薄行[2]，无检幅[3]。一日，自他醉归，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后昏眊[4]，亦忘其死，问：“向在何所？”季曰：“仆已异物[5]，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惧，问：“冥间何作？”答云：“近在转轮王殿下司录[6]。”戴曰：“人世祸福，当必知之？”季曰：“此仆职也，乌得不知。但过烦，非甚关切，不能尽记耳。三日前偶稽册，尚睹君名。”戴急问其何词，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狱中[7]。”戴大惧，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恶籍盈指[8]，非大善不可复挽。穷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馀不能相准[9]，今已晚矣。但从此砥行[10]，则地狱中或有出时。”戴闻之泣下，伏地哀恳，及仰首而季已杳矣。悒悒而归，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11]。

【注释】

[1]安庆：明清时代府名。治所在今安徽安庆。

[2]薄行：轻薄无行。

[3]无检幅：放纵不拘。《新唐书·温廷筠传》：“彦博裔孙廷筠，少敏悟，工为辞章，与李商隐皆有名，号‘温李’。然薄于行，无检幅。”

[4]昏眊（mào）：意识和视觉模糊。

[5]异物：指死亡的人。

[6]转轮王：梵语意译。一译“转轮圣帝”、“转轮圣王”、“轮王”等。古印度神话中法力极大的“圣王”。见《长阿含经·大本经》和《俱舍论》。司录：官名。掌总录众曹文簿，举弹善恶。

[7]黑暗狱：传说中的地狱之一。

[8]恶籍盈指：极言其罪恶之多。籍，记事簿。指，指尺。古时以中指中节为寸，十倍为尺，名曰“指尺”。

[9]相准：相准折，谓善恶之事两相抵销。

[10]砥（dǐ）行：砥砺自己的言行，使之合乎正道。《礼记·儒行》：“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砺廉隅。”

[11]差（cuō）跌：同“蹉跌”，失足跌倒，喻失误。差，通“蹉”。

【译文】

安庆有一个姓戴的书生，年轻时行为不检，不拘小节。一天，他在别处喝醉了酒，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已经死去的表兄季生。他酒醉后两眼昏花，竟忘了他已经死了，便问道：“你一向在什么地方？”季生说：“我已经到了阴间，难道你忘记了吗？”戴生这才恍然大悟，但酒醉之中也不感到害怕，问道：“在阴间做什么呢？”季生回答说：“最近在转轮王殿下那里掌管文簿。”戴生说：“那么，人世间的祸福，你一定都知道了？”季生说：“这是我的职责，怎么会不知道。但是过于繁琐，不是我很关切的人，不能全部记得。三年前我偶然检查簿册，还看见你的名字。”戴生急忙问上面写了些什么，季生说：“我不敢骗你，你的大名已经列在黑暗狱中了。”戴生很害怕，酒也醒了，苦苦哀求季生拯救他。季生说：“这不是我想替你出力就能办到的事，只有积善行德才可以改变。但是你已经恶贯满盈，没有大的善行不可能再挽回来。但是一个穷秀才能有多大的能力呢？即使每天都能做一件善事，没有一年多的时间也不能抵偿你的罪恶，现在已经太晚了。但是，如果你从现在开始身体力行地做善事，即使进了地狱，以后还有出来的一天。”戴生听完，痛哭流涕，趴在地上向季生苦苦哀求，等他抬起头来，季生已经无影无踪了。戴生怏怏不乐地回了家，从此，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再也不敢有什么差错了。

先是，戴私其邻妇[12]，邻人闻知而不肯发，思掩执之[13]。而戴自改行，永与妇绝，邻人伺之不得，以为恨。一日，遇于田间，阳与语，绐窥眢井[14]，因而堕之。井深数丈，计必死。而戴中夜苏[15]，坐井中大号，殊无知者。邻人恐其复生，过宿往听之，闻其声，急投石。戴移闭洞中，不敢复作声。邻人知其不死，劚土填井[16]，几满之。洞中冥黑，真与地狱无少异者。空洞无所得食，计无生理。蒲伏渐入[17]，则三步外皆水，无所复之，还坐故处。初觉腹馁[18]，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无善可行[19]，惟长宣佛号而已[20]。既见燐火浮游[21]，荧荧满洞，因而祝之：“闻青燐悉为冤鬼，我虽暂生，固亦难返，如可共话，亦慰寂寞。”但见诸燐渐浮水来，燐中皆有一人，高约人身之半。诘所自来，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动古墓，被龙飞相公决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其鬼也。”问：“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学士，今为城隍幕客。彼亦怜我等无辜，三五日辄一施水粥。要我辈冷水浸骨，超拔无日[22]。君倘再履人世，祈捞残骨葬一义冢[23]，则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万分一，此即何难。但深在九地[24]，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诸鬼使念佛，捻块代珠[25]，记其藏数[26]。不知时之昏晓，倦则眠，醒则坐而已。忽见深处有笼灯，众喜曰：“龙飞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虑水沮[27]，众强扶曳以行，飘若履虚。曲折半里许，至一处，众释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数仞之阶。阶尽，睹房廊，堂上烧明烛一枝，大如臂。戴久不见火光，喜极趋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辍步不敢前。叟已睹之，讶问：“生人何来？”戴上，伏地自陈。叟曰：“我耳孙也[28]。”因令起，赐之坐。自言：“戴潜，字龙飞。曩因不肖孙堂，连结匪类，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没之。今其后续如何矣？”盖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长。

【注释】

[12]私：通奸，有私情。

[13]掩执之：乘其不备抓获他。

[14]绐（dài）：骗。眢（yuān）井：枯井，废井。

[15]中夜：半夜。

[16]劚（zhú）土：掘土。劚，同“斸”，大锄。引申为挖掘。

[17]蒲伏：犹匍匐，四肢着地而行。

[18]馁（něi）：饿。

[19]重泉：深渊，九泉。亦喻地狱。《淮南子·齐俗训》：“积水重泉，鼋鼉之所便也。”南朝梁江淹《杂体诗·效潘岳》：“美人归重泉，凄怆无终毕。”

[20]长宣佛号：拉长声音宣诵佛的名号。佛，此指阿弥陀佛，佛教净土宗称其为“西方极乐世界”教主，能接引念佛人往生西方净土。

[21]燐火：俗称“鬼火”。旧传为人畜死后血所化，实为动物尸骨中分解出的磷化氢的自燃现象。其焰淡蓝绿色，光弱，浮游空中，唯暗中可见。南北朝庾信《拟连珠》：“营魂不反，燐火宵飞。”

[22]超拔：即超度。佛、道认为通过某种方式可以使死者灵魂得以脱离地狱之苦。

[23]义冢：旧时指收埋无主尸骸的墓地。

[24]九地：如九泉，地下深处。

[25]捻块代珠：捻泥块代替佛珠，以记其诵念佛经之数。珠，佛珠，僧人诵经时用以计数。

[26]藏数：佛经数。藏，佛道经典的总称。此指佛经。

[27]水沮：水深难行。沮，阻。

[28]耳孙：九世孙，远孙。《尔雅·释亲》：“父之子为子，子之子为孙，孙之子为曾孙，曾孙之子为玄孙，玄孙之子为来孙，来孙之子为晜孙，晜孙之子为仍孙，仍孙之子为云孙，云孙之子为耳孙。”

【译文】

此前，戴生和邻居的女人有私情，邻居听说了这事并不声张，想找个机会把他当场抓住。但是自从戴生改过自新以后，就和那女人永远断绝了往来，邻居找不到机会抓他，心中很是愤恨。一天，戴生和邻居在田间相遇，邻居假装和他说话，骗他去看一口废井，趁机把他推到井里去了。那口井有好几丈深，邻居料想戴生必死无疑，而戴生半夜里苏醒过来，坐在井中放声大哭，但是没有人听见。邻居唯恐戴生又活过来，过了一宿就去听动静，听到他的哭声，急忙往里面扔石头，戴生躲到井底的洞里，再也不敢出声。邻居知道他还没有死，便挖土填井，几乎把井填满了。洞中漆黑一片，真是和地狱没有什么区别。洞里空荡荡的，没有吃的东西，戴生料想自己是活不长了。他匍匐着往前走，但是三步以外都是水，没法子过去，就又坐回到原处。起初他还觉得腹中饥饿，时间一久竟然也就忘了。他于是想，在这地下也没有善事可做，只有不断地念佛而已。不一会儿，只见燐火飘浮，荧光闪闪，飘得满洞都是，他于是祷告道：“听说燐火都是冤鬼，我虽然暂时还活着，但是估计也回不到人间了，如果可以一起说说话，也可以安慰一下我寂寞的心。”只见那些燐火渐渐地顺着水面漂过来，每一团燐火中都有一个人，身高只有正常人的一半。戴生便问他们从哪里来，燐火回答道：“这口井是古代的煤井。当年主人挖煤时，震动了古墓，被龙飞相公引来地海的水，一下子淹死了四十三个人。我们都是鬼。”戴生问道：“那龙飞相公是什么人？”燐火回答说：“我们也不知道。相公是位读书人，现在是城隍的幕客，他也可怜我们无辜而死，过三五天就施舍一次粥给我们。我们天天遭受冷水泡骨的痛苦，想来也没有可能超脱苦海。您如果能再回到人间，请捞出我们的残骨，合葬在一座义冢里，就是给我们的最大恩惠了。”戴生说：“万一我能够回到人间，这件事做起来没什么困难。但是我现在身处九泉之下，又怎么敢指望能够重见天日啊！”于是他就教众鬼念佛，数着煤块来代替佛珠，记下念了多少佛。这样，戴生也不知道时间的早晚，困了就睡觉，醒了就端坐在那里。忽然，洞的深处点了盏灯笼，众鬼欢喜地说：“龙飞相公施舍吃的来啦！”便邀请戴生一同前往。戴生担心有水阻挡过不去，众鬼便强拉硬拽地往前走，戴生只觉得飘飘然好像脚没有踏在地上。曲曲折折地走了半里多路，来到一个所在，众鬼将戴生放下来，让他自己走。他们踏步向前，好像上了一个好高的台阶。台阶的尽头出现了房屋和走廊，大堂上点着像人的胳膊一般粗细的蜡烛。戴生长时间看不见火光，高兴极了，急忙跑上前去。大堂上坐着一位老者，身穿儒服，头戴儒巾。戴生停住脚步，不敢上前。老头已经看见了他，惊讶地问道：“这个活人是从哪里来的？”戴生走上前去，跪在地上述说情况。老者说：“原来你是我的后代呀！”于是让他起来，并赐他入座。老者自己介绍说：“我叫戴潜，字龙飞。从前因为不肖子孙戴堂，勾结匪类，在墓边挖井，使得老夫在夜室里睡不安稳，所以引来海水把井淹没了。如今，他的后代怎么样了？”原来，戴家近宗共有五支，戴堂为长房。

初，邑中大姓赂堂，攻煤于其祖茔之侧[29]。诸弟畏其强，莫敢争。无何，地水暴至，采煤人尽死井中。诸死者家，群兴大讼，堂及大姓皆以此贫，堂子孙至无立锥[30]。戴乃堂弟裔也，曾闻先人传其事，因告翁。翁曰：“此等不肖，其后乌得昌[31]！汝既来此，当毋废读。”因饷以酒馔，遂置卷案头，皆成、洪制艺[32]，迫使研读。又命题课文[33]，如师授徒。堂上烛常明，不翦亦不灭。倦时辄眠，莫辨晨夕。翁时出，则以一僮给役[34]。历时觉有数年之久，然幸无苦。但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馀遍矣。翁一日谓曰：“子孽报已满，合还人世。余冢邻煤洞，阴风刺骨，得志后，当迁我于东原。”戴敬诺。翁乃唤集群鬼，仍送至旧坐处。群鬼罗拜再嘱[35]。戴亦不知何计可出。

【注释】

[29]攻煤：开发煤矿。祖茔：祖坟。

[30]无立锥：贫无立锥之地，言其贫困到一无所有。《庄子·盗跖》：“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

[31]乌得昌：怎能兴盛。昌，昌盛。

[32]成、洪制艺：明代成化、弘治年间的八股文。成，成化，明宪宗朱见深年号（1465—1487）。洪，应作“弘”，即弘治，明孝宗朱祐樘年号（1488—1505）。制艺，经义的别称。制举应试文章，故称“制艺”。此指八股文。

[33]命题课文：出题考查其文章。课，考核，定有程式而加以稽核。

[34]给役：服务，当差。

[35]罗拜：围在四周行礼。

【译文】

起初，县里的大户人家贿赂戴堂，在戴家祖坟的旁边挖煤。众兄弟畏惧他的权势，谁也不敢争辩。不久，地下水突然冲来，采煤的工人全都淹死在井下。那些死者的家属，纷纷到官府告状，戴堂和那个大户人家因此都被弄穷了，以致戴堂的子孙没有立锥之地。戴生是戴堂弟弟的后代，曾经听先人说起这件事，便告诉了老者。老者说：“这样的不孝子孙，他的后人怎么可能昌盛呢！你既然来到这里，就不应当荒废了学业。”说完，老者就拿出酒菜给他吃，吃完饭，又在桌上放了一些书卷，都是成化、弘治年间的八股文章，强迫戴生研读。老者又给他出题作文，好像老师教徒弟一样。大堂上的蜡烛长明，不剪烛花也不会熄灭。戴生困倦的时候就睡觉，也分不清早晨和夜晚。老者有时出去，就派一个小僮服侍戴生。这样，过了几年的时间，所幸的是并不怎么感到痛苦。但是没有别的书可读，只有一百来篇八股文，每一篇都读了四千多遍。一天，老者对戴生说：“孩子，你罪孽的报应已经满了，应该回到人间去了。我的墓靠近煤洞，阴风刺骨，你得志以后，把我的墓迁到东原去。”戴生恭恭敬敬地答应了。老者于是将众鬼叫来，让他们仍旧把戴生送到原来坐着的地方去。众鬼围着老者行礼，老者再三叮嘱，但是戴生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出去。

先是，家中失戴，搜访既穷，母告官，系缧多人[36]，并少踪绪。积三四年，官离任，缉察亦弛。戴妻不安于室[37]，遣嫁去。会里中人复治旧井，入洞见戴，抚之未死。大骇，报诸其家。舁归经日，始能言其底里[38]。自戴入井，邻人殴杀其妇，为妇翁所讼，驳审年馀，仅存皮骨而归。闻戴复生，大惧，亡去[39]。宗人议究治之[40]，戴不许，且谓曩时实所自取，此冥中之谴，于彼何与焉。邻人察其意无他，始逡巡而归。井水既涸，戴买人入洞拾骨，俾各为具[41]，市棺设地，葬丛冢焉[42]。又稽宗谱名潜，字龙飞，先设品物，祭诸其冢。学使闻其异，又赏其文，是科以优等入闱[43]，遂捷于乡[44]。既归，营兆东原[45]，迁龙飞厚葬之，春秋上墓，岁岁不衰。

【注释】

[36]系缧（léi）多人：牵连很多人入狱。缧，缧绁，拘系犯人的绳索。引申为牢狱。

[37]不安于室：不安分守节。

[38]底里：来龙去脉。

[39]亡：逃。

[40]究治：追究惩治。

[41]俾（bǐ）各为具：使其各个凑成完整的尸骨。俾，使。具，完备。

[42]丛冢：丛聚之冢，即义冢。丛，聚集。

[43]是科以优等入闱：谓这年科考以优等参加乡试。科，科举考试。明清科举制度，生员经学政岁、科两试录科之后，才能选送参加乡试。闱，秋闱。

[44]捷于乡：谓考中举人。乡，指乡试。

[45]营兆：营建坟墓。兆，墓地的界域。

【译文】

此前，戴生失踪以后，他家里的人到处找遍了也没找着，他的母亲告到官府，县官抓了好几个嫌疑犯，但还是没有查到什么线索。过了三四年，这位县官离任，搜寻工作也就松弛下来。戴生的妻子在家中不守妇道，戴家便将她遣嫁出去。恰好乡里的人重新修治旧井，下到洞中发现了戴生，一摸，发现他还没死。不由大为惊骇，急忙到他家报信。戴生被人抬回家，过了一天，才开始叙述他在地下的经历。自从戴生被邻居推到井里以后，邻居打死了自己的妻子，被他的岳父告到了官府，官府驳问审讯了一年多，把这人折磨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回去了。他听说戴生死而复活，吓得要死，就逃走了。戴氏族人商议要追究邻居的罪过，戴生不同意，并且说以前确实是咎由自取，在井下受的苦是阴间对他的惩罚，和那邻居没有什么关系。邻居看清戴生确实不再追究，这才犹犹豫豫地回了家。井水干了以后，戴生雇人进到井洞中收拾众鬼的残骨，按照各人的样子整理好，买来棺材，找了地方，将众鬼合葬在一座坟墓里。他又检查家谱，确实有一个前辈名叫戴潜，字龙飞，于是他摆上供品，到龙飞相公的墓前拜祭。当地的学使听说了这件怪事，又欣赏戴生的文章，在科试中以优等生录取戴生参加乡试，于是戴生又考中了举人。戴生回家以后，在东原修建坟墓，迁来龙飞相公的尸骨，给予丰厚的安葬，每年春秋两季，戴生都来上坟，年年不断。

异史氏曰：余乡有攻煤者，洞没于水，十馀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尸，两月馀始得涸[46]，而十馀人并无死者。盖水大至时，共泅高处，得不溺。缒而上之[47]，见风始绝，一昼夜乃渐苏。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鸟之蛰，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数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狱中，乌复有生人哉[48]！

【注释】

[46]涸：水干。

[47]缒（zhuì）：用绳子拽上来。

[48]乌：哪，怎么。生人：活人。

【译文】

异史氏说：我的家乡有人挖煤，洞被水淹没了，十几个人都淹在洞里。外面的人想把水淘尽寻找尸体，过了两个多月才把水抽干，发现十几个人一个也没有死掉。原来，水暴涨的时候，他们一起游到地势高的地方，没有被淹着。人们用绳子把他们拉上来，这些人见到风昏倒，过了一昼夜才渐渐苏醒过来。由此可见，人在地下时，就像蛇、鸟冬眠一样，急切之间倒也死不掉。但是，没有听过呆了几年都不死的。如果不是心地至善的人，在三年的地狱生活中，怎么可能还有活人呢！

珊瑚

【题解】

这是一篇事关家庭伦理，劝惩意味很浓的小说。相同的故事，蒲松龄还创作了俚曲《姑妇曲》，曲前小序称：“二十馀年老友人，买来朦婢乐萱亲，惟编姑妇一般曲，借尔弦歌劝内宾。”老友人指毕盛钜，时间是1702年。《珊瑚》和《姑妇曲》到底是同时创作的呢，还是有先有后？如果有先后，那么孰先孰后，颇值得玩味。

珊瑚是中国古代贤孝儿媳妇的代表，逆来顺受，任劳任怨。在她的影响下，原来悍泼的婆婆改弦更张，骄横无礼的二儿媳臧姑也改恶从善。《姑妇曲》有“西江月”评论说：“媳妇从来孝顺难，婆婆休当等闲看。自此若有豺狼出，方识从前大妇贤。”也可以为小说《珊瑚》张本。

冯镇峦曾经将本篇小说与古诗《孔雀东南飞》相比较，称：“古乐府有《孔雀东南飞》一篇为焦仲卿妻作，然不如此妇远矣。”实际珊瑚和安大成性格中的封建愚孝有许多不近人情处，人物的光彩并比不上《孔雀东南飞》。不过本篇在人物对话上刻画得十分精彩，比如王氏批评安母的义正辞严，于媪批评安母的鞭辟入里，臧姑的市侩计较言论，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但明伦赞赏说：“文字吞吐挑剔，具臻绝妙，是从《左传》、《战国策》中得来。愈委婉，愈真切，一字一珠，一字一泪，我读至此，忽不知何以亦泣数行下也。”

安生大成，重庆人[1]。父孝廉[2]，早卒。弟二成，幼。生娶陈氏，小字珊瑚，性娴淑。而生母沈，悍谬不仁[3]，遇之虐[4]，珊瑚无怨色。每早旦，靓妆往朝[5]。值生疾，母谓其诲淫，诟责之。珊瑚退，毁妆以进。母益怒，投颡自挝[6]。生素孝，鞭妇，母始少解。自此益憎妇。妇虽奉事惟谨，终不与交一语。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与妇绝。久之，母终不快，触物类而骂之[7]，意皆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8]，今若此，何以妻为！”遂出珊瑚[9]，使老妪送诸其家。方出里门，珊瑚泣曰：“为女子不能作妇，归何以见双亲？不如死！”袖中出翦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衿，扶归生族婶家。婶王氏，寡居无耦[10]，遂止焉。

【注释】

[1]重庆：府名。治所在今四川重庆。

[2]孝廉：举人。

[3]悍谬不仁：凶横心狠，不善良。悍谬，凶横而不讲道理。

[4]虐：虐待，残暴。

[5]靓（jìng）妆往朝：打扮齐整去拜见。靓妆，妆饰，修饰。

[6]投颡（sǎng）自挝（zhuā）：叩头碰地自打。颡，额头。挝，打。

[7]触物类而骂之：碰着什么骂什么。类，率，皆。

[8]姑嫜（zhāng）：公婆。

[9]出：休弃。

[10]耦：配偶，伴侣。

【译文】

有个书生名叫安大成，是重庆人。他的父亲是个举人，早已去世，弟弟安二成，年纪还小。大成娶妻陈氏，小名叫珊瑚，生性贤淑。但是大成的母亲沈氏，凶悍荒谬，为母不仁，对珊瑚百般虐待，但珊瑚丝毫没有怨言。每天早上起来，都打扮得整整齐齐向婆婆请安。一次，大成生病，沈氏就说是儿媳妇整天盛妆打扮勾引丈夫所致，对她辱骂斥责。珊瑚回到自己屋里，卸下妆饰后又去见婆婆。沈氏更加发怒，撞自己的脑袋，抽自己的嘴巴。大成素来孝顺，用鞭子抽打媳妇，沈氏这才稍稍缓解下来。从此以后，她更加憎恨媳妇。虽然珊瑚小心谨慎地侍候她，但她始终不和珊瑚说一句话。大成知道母亲发怒，也就搬出来住到别的房间，表示与妻子断绝关系。过了很久，沈氏始终不高兴，动不动就指桑骂槐地责骂珊瑚。大成说：“娶媳妇回家是为了侍候公婆，弄到今天这个地步，还要媳妇干什么！”便休了珊瑚，派一个老妇人送她回家。出了门不久，珊瑚哭泣着说：“作为一个女子，不能当好媳妇，有什么脸面回家见我的爹娘？不如死了算了！”她从袖子里取出剪刀刺向自己的咽喉。老妇急忙来救，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襟，便扶着她来到大成的一个婶娘家。婶娘姓王，早就成了寡妇，一个人生活，就将珊瑚留下了。

媪归，生嘱隐其情，而心窃恐母知。过数日，探知珊瑚创渐平，登王氏门，使勿留珊瑚。王召之入，不入，但盛气逐珊瑚[11]。无何，王率珊瑚出，见生，便问：“珊瑚何罪？”生责其不能事母。珊瑚脉脉不作一言[12]，惟俯首呜泣，泪皆赤，素衫尽染，生惨恻不能尽词而退。又数日，母已闻之，怒诣王，恶言诮让。王傲不相下，反数其恶，且言：“妇已出，尚属安家何人？我自留陈氏女，非留安氏妇也，何烦强与他家事[13]！”母怒甚而穷于词，又见其意气讻讻[14]，惭沮大哭而返。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适。先是，生有母姨于媪，即沈姊也。年六十馀，子死，止一幼孙及寡媳，又尝善视珊瑚。遂辞王往投媪。媪诘得故，极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还。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嘱勿言，于是与于媪居，类姑妇焉[15]。珊瑚有两兄，闻而怜之，欲移之归而嫁之。珊瑚执不肯，惟从于媪纺绩以自度。

【注释】

[11]盛气：情绪激昂，怒气冲冲。《战国策·赵策》：“左师触詟愿见，太后盛气而揖之。”

[12]脉脉（mò）：含情不语的样子。

[13]与：干涉。

[14]讻讻：同“汹汹”，意气激昂、争锋相对的样子。

[15]姑妇：婆媳。

【译文】

老妇人回到安家，大成嘱咐她隐瞒实情，但心里暗自害怕母亲知道这件事。过了几天，他探听得知珊瑚的伤口已经渐渐好了，便来到王氏家中，让她不要留下珊瑚。王氏让大成进门，大成不肯进去，只是气冲冲地要赶珊瑚走。过了不久，王氏领着珊瑚出来见大成，便问道：“珊瑚有什么罪？”大成指责她不能侍候母亲。珊瑚默默地不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呜呜”地哭泣，流出来的眼泪都是红色的，把白色的衣衫都给染红了，大成看到这副情景，心中也很凄惨，话还没有说完就走了。又过了几天，沈氏听说珊瑚在王家，便怒气冲冲地来到王家，恶语相向，讥讽王氏。王氏生性傲然，也不肯让步，反过来数落沈氏的恶行，并且说：“儿媳妇已经被你赶出了门，她还是你们安家的什么人？我留的是陈家的女儿，并没有留你安家的媳妇，何必麻烦来多管别人家的闲事！”沈氏气极，却又理屈辞穷，又见王氏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又是羞惭，又是沮丧，大哭着回家去了。珊瑚心中感到很不安，就想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原来，大成有个姨娘于老太太，也就是沈氏的姐姐。六十多岁的年纪，儿子死了，只有一个年幼的孙子和守寡的儿媳，她平时就对珊瑚很好。珊瑚就向王氏告辞，前去投靠于老太太。于老太太问明了情况，直埋怨妹妹太糊涂凶暴，就想马上送珊瑚回安家去。珊瑚竭力劝阻于老太太不要这么做，并且叮嘱她不要声张，于是珊瑚就和于老太太住在一起，像媳妇和婆婆的关系一样。珊瑚有两个哥哥，听说这事后很同情妹妹，就想把她接回去重新嫁人。珊瑚坚决不肯同意，还是跟着于老太太纺纱织布度日。

生自出妇，母多方为子谋婚，而悍声流播，远近无与为耦。积三四年，二成渐长，遂先为毕姻。二成妻臧姑，骄悍戾沓[16]，尤倍于母。母或怒以色，则臧姑怒以声。二成又懦，不敢为左右袒。于是母威顿减，莫敢撄[17]，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犹不能得臧姑欢。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涤器洒扫之事皆与焉。母子恒于无人处，相对饮泣。无何，母以郁积病，委顿在床，便溺转侧皆须生，生昼夜不得寐，两目尽赤。呼弟代役，甫入门，臧姑辄唤去之。生于是奔告于媪，冀媪临存[18]。入门，泣且诉。诉未毕，珊瑚自帏中出。生大惭，禁声欲出，珊瑚以两手叉扉[19]。生窘急，自肘下冲出而归，亦不敢以告母。无何，于媪至，母喜止之。由此媪家无日不以人来，来辄以甘旨饷媪。媪寄语寡媳：“此处不饿，后勿复尔。”而家中馈遗，卒无少间。媪不肯少尝食，缄留以进病者[20]，母病亦渐瘥[21]。媪幼孙又以母命将佳饵来问疾。沈叹曰：“贤哉妇乎！姊何修者！”媪曰：“妹以去妇何如人[22]？”曰：“嘻！诚不至夫己氏之甚也[23]！然乌如甥妇贤！”媪曰：“妇在，汝不知劳；汝怒，妇不知怨。恶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云：“不知，请访之。”

【注释】

[16]戾沓：贪暴。戾，暴虐。沓，贪黩。《国语·郑语》：“其民沓贪而忍，不可因也。”

[17]撄（yīng）：触犯。

[18]临存：亲至慰问。

[19]两手叉扉：谓两手叉开，分抵门框。

[20]缄留：封存不动。

[21]瘥（chài）：病愈。

[22]去妇：离家被休弃的儿媳。

[23]夫（fú）己氏：指不欲明言的人，犹言那个人。《左传·文公十四年》：“齐公子元不顺懿公之为政也，终不曰‘公’，曰‘夫己氏’。”此指臧姑。

【译文】

大成自从休了妻子以后，沈氏想方设法为他张罗婚事，但是沈氏凶悍的声名到处传扬，远近没有人家敢和她家结亲。过了三四年，二成渐渐长大了，沈氏就先为他娶了亲。二成的妻子名叫臧姑，十分地骄横凶悍，浑不讲理，比沈氏还要加倍厉害。沈氏如果生气给她脸色看，臧姑就凶狠地骂出声来。二成又很懦弱，不敢袒护母亲。于是沈氏的威风大减，不敢再顶撞臧姑，反而看她的脸色行事，用笑脸奉承讨好她，但这样还是不能讨得她的欢心。臧姑让沈氏干活就像对待丫头一样，大成也不敢说话，只是代替母亲做事，诸如洗碗、扫地之类的事情什么都干。母子二人常常在没人的地方，面对面地哭泣。不久，沈氏因为心中郁闷生了病，躺倒在床上，动弹不得，大便小便翻身都要大成服侍，弄得大成昼夜不得睡觉，两只眼睛都熬红了。大成叫弟弟替换一下自己，二成才进母亲的门，臧姑就把他叫走了。大成于是跑到于老太太家，希望她能够去照顾他母亲。他一进门，就一边哭一边诉说。苦还没诉完，珊瑚就从帏帐后面走出来。大成一见，大感羞惭，立刻闭上嘴就想出门，珊瑚用两手叉住门。大成窘极了，从珊瑚的胳膊下钻过去，跑回家里，也不敢告诉母亲这件事。不久，于老太太来了，沈氏高兴地留她住下。从此，于老太太家每天都有人来，每次来都带了许多好吃的东西。于老太太便让人带话给守寡的儿媳说：“这里饿不着我，以后不要再送了。”但是她家里还是不间断地送来吃的。于老太太自己一点儿也不吃，全都留下来给生病的沈氏吃，沈氏的病也渐渐地好转。于老太太的小孙子又奉他妈妈的命令拿着美食前来探望沈氏的病情。沈氏感叹地说：“多贤惠的儿媳妇啊！姐姐是怎么修来的呀！”于老太太说：“妹妹觉得被你赶走的儿媳妇为人怎么样呀？”沈氏说：“嘻！确实不像二媳妇那么坏！但又怎么比得上外甥媳妇的贤惠呢？”于老太太说：“媳妇在的时候，你不知道什么叫辛劳；你发火的时候，媳妇不会埋怨，这么好的媳妇，怎么能说不如人呢？”沈氏于是流下了眼泪，并且告诉姐姐自己已经后悔了，并且问：“珊瑚嫁人了没有？”于老太太回答说：“不知道，我去打听打听。”

又数日，病良已[24]，媪欲别。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媪乃与生谋，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臧姑不乐，语侵兄，兼及媪。生愿以良田悉归二成，臧姑乃喜。立析产书已，媪始去。明日，以车乘来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见甥妇，极道甥妇德。媪曰：“小女子百善，何遂无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妇如吾妇，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呜呼冤哉！谓我木石鹿豕耶[25]！具有口鼻，岂有触香臭而不知者？”媪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语？”曰：“骂之耳。”媪曰：“诚反躬无可骂[26]，亦恶乎而骂之？”曰：“瑕疵人所时有，惟其不能贤，是以知其骂也。”媪曰：“当怨者不怨，则德焉者可知[27]；当去者不去，则抚焉者可知[28]。向之所馈遗而奉事者，固非予妇也，而妇也[29]。”沈惊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绩之所贻也。”沈闻之，泣数行下，曰：“我何以见吾妇矣！”媪乃呼珊瑚。珊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惭痛自挝，媪力劝始止，遂为姑媳如初。

【注释】

[24]良已：痊愈。《史记·孝武本纪》：“（武帝）遂幸甘泉，病良已。”裴骃《集解》引孟康曰：“良已，善已，谓愈也。”

[25]木石鹿豕：指无知觉的木石和不辨是非的禽兽。豕，猪。

[26]诚：假如，如果。反躬：反过来要求自己，自我检束。

[27]德：妇德。

[28]抚：厚，爱。

[29]而：尔，你。

【译文】

又过了几天，沈氏的病已经全好了，于老太太打算告别。沈氏哭着说：“只怕姐姐走了，我还是免不了一死。”于老太太便和大成商量，跟二成分开来过。二成把分家的事告诉臧姑，臧姑不乐意，对大成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而且捎带骂了于老太太。大成愿意把家中的良田全部给二成，臧姑这才高兴地同意了。等到分家的文书办妥以后，于老太太才回了家。第二天，于老太太派车来接沈氏。沈氏来到她家，先要求见外甥媳妇，并且极口称赞外甥媳妇的贤惠。于老太太说：“小女人纵然百样都好，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小毛病吗？我当然能够容忍。不过，如果有像我儿媳妇这样的媳妇，恐怕你也享不到这个福。”沈氏说：“唉呀，太冤枉了！你把我说成是木头石头野鹿山猪呀！我也有口有鼻，难道说我分不出香和臭吗？”于老太太说：“被你赶出家门的珊瑚，不知道现在想起你时会说些什么？”沈氏说：“肯定是骂我呗。”于老太太说：“你好好反思自己，要是没有可骂的，她为什么要骂你呢？”沈氏说：“缺点是人人都会有的，只是因为她不贤惠，所以知道她会骂我。”于老太太说：“该怨恨的不怨恨，那么她的德行就可想而知了；该离开时却不离开，那么她对人的抚慰也就可想而知了。前一段时间给你送吃的来孝敬你的，并不是我的儿媳妇，而是你的儿媳妇珊瑚。”沈氏吃惊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于老太太回答道：“珊瑚寄居在这里已经很久了。那些给你吃的东西，都是她用夜里纺织挣来的钱买的。”沈氏听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哗哗”往下淌，说：“我还有什么脸面见我的媳妇啊！”于老太太于是招呼珊瑚。珊瑚眼中含泪走了出来，拜伏在地下。沈氏羞愧无比，狠狠地抽打自己，于老太太竭力阻止，她才停住手，于是婆媳二人和好如初。

十余日偕归，家中薄田数亩，不足自给，惟恃生以笔耕[30]，妇以针耨[31]。二成称饶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顾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恶其悍，置不齿。兄弟隔院居，臧姑时有陵虐，一家尽掩其耳。臧姑无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经死。婢父讼臧姑，二成代妇质理，大受扑责，仍坐拘臧姑。生上下为之营脱，卒不免。臧姑械十指，肉尽脱。官贪暴，索望良奢。二成质田贷赀，如数纳入，始释归。而债家责负日亟[32]，不得已，悉以良田鬻于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属大成所让，要生署券[33]。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业[34]！”又顾生曰：“冥间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暂归一面。”生出涕曰：“父有灵，急救吾弟！”曰：“逆子悍妇，不足惜也！归家速办金，赎吾血产[35]。”生曰：“母子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树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问之，翁已不语。少时而醒，茫不自知。生归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数人往发窖，坎地四五尺[36]，止见砖石，并无所谓金者，失意而去。生闻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视。后知其无所获，母窃往窥之，见砖石杂土中，遂返。

【注释】

[30]笔耕：以笔代耕，卖文谋生。

[31]针耨（nòu）：以针代耨，以缝纫刺绣谋生。耨，除草。

[32]责负日亟（jí）：讨债很严厉。责，索讨。负，欠债。亟，急。

[33]署券：在契约上署名。

[34]市：买卖。

[35]血产：以血汗换取来的产业。

[36]坎地：掘地，从地表向下挖掘。坎，地面低陷之处。

【译文】

过了十几天，婆媳二人一起回家，家中只有几亩薄田，不足以维持生活，只能靠大成卖文为活，珊瑚做些针线来贴补家用。二成家虽然很富裕，但大成不去求他，二成也不照顾哥哥。臧姑因为嫂子曾经被休而看不起她，珊瑚也厌恶她的凶悍，也不屑理睬她。兄弟二人隔着院墙居住，臧姑不时地泼口大骂，而大成一家都捂着耳朵，并不理会。臧姑无处施展她的淫威，就虐待她的丈夫和丫环。一天，丫环受不了折磨上吊自杀了。丫环的父亲就到衙门告臧姑的状，二成代替媳妇去过堂，挨了不少打，但衙门还是将臧姑拘捕到堂。大成为他们上下打点，希望能解脱罪名，但最终还是不能免除。臧姑受到夹手指的酷刑，十根指头上的肉都脱落了。县官非常贪婪残暴，想勒索大笔钱财。二成只好把田产抵押出去换来钱，如数交给县官，县官这才将他们放回家。但是，债主一天比一天急迫地逼二成还债，二成迫不得已，便想把良田全部卖给村里的任老头。但是任老头认为这些田的一半是大成让给二成的，就要大成在文书上署名。大成到了任家，忽然，任老头着急地自言自语道：“我是安举人。任老头是什么人，竟然敢买我的产业！”又看着大成说：“地府感念你们夫妻孝顺，所以让我暂时回来见你们一面。”大成流着眼泪说：“父亲地下有灵，赶紧救我弟弟！”回答道：“这两个不孝子、泼妇，死了也不值得可惜！你回家赶快筹集钱，把我的血汗产业赎回来。”大成说：“我们母子仅仅能够维持生计，哪里有那么多的钱呢？”回答道：“紫薇树下埋藏有银子，可以取出来用。”大成还想再问，任老头已经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醒了过来，却茫然不知刚才说了些什么。大成回到家里，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沈氏也不是很相信。臧姑听说后，已经领着人去挖银窖了，往地下挖了四五尺，只看见砖块石头，并没有安举人说的银子，便很失望地走了。大成听说臧姑已经挖银子去了，便告诫母亲和妻子不要去看。后来知道他们一无所获，沈氏就偷偷地去看，只见一些砖块石头夹杂在泥土中，就回去了。

珊瑚继至，则见土内悉白镪[37]，呼生往验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遗，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数适得揭取之二，各囊之而归。二成与臧姑共验之，启囊则瓦砾满中，大骇。疑二成为兄所愚，使二成往窥兄。兄方陈金几上，与母相庆。因实告兄，生亦骇，而心甚怜之，举金而并赐之。二成乃喜，往酬债讫，甚德兄。臧姑曰：“即此益知兄诈。若非自愧于心，谁肯以瓜分者复让人乎[38]？”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债主遣仆来，言所偿皆伪金，将执以首官[39]。夫妻皆失色。臧姑曰：“如何哉！我固谓兄贤不至于此，是将以杀汝也！”二成惧，往哀债主，主怒不释。二成乃券田于主，听其自售，始得原金而归。细视之，见断金二铤，仅裹真金一韭叶许，中尽铜耳。臧姑因与二成谋，留其断者，馀仍返诸兄以觇之。且教之言曰：“屡承让德[40]，实所不忍。薄留二铤，以见推施之义。所存物产，尚与兄等。馀无庸多田也，业已弃之，赎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让之，二成辞甚决，生乃受。秤之，少五两馀。命珊瑚质奁妆以满其数，携付债主。主疑似旧金，以翦刀断验之，纹色俱足，无少差谬，遂收金，与生易券。

【注释】

[37]白镪（qiǎng）：银的别称。

[38]瓜分者：犹言平分者。瓜分，喻指像剖瓜一样分割成若干份。

[39]首官：告官。首，告。

[40]让德：推让的恩惠。

【译文】

珊瑚接着来到树下，却看见土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就叫大成一起去查验，果然真是银子。大成认为这是父亲的遗产，不忍心一个人独吞，便叫来二成和他平分。银子的数量正好可以分成平均的两份，兄弟二人各自用口袋装回去了。二成和臧姑一同查验银子，打开口袋一看，却见里面都是瓦块石头，不由大为惊骇。臧姑怀疑二成被他哥哥骗了，便让二成去窥视哥哥那边的动静。二成过去一看，哥哥正把银子放在桌上，和母亲一起庆祝呢。二成便把自己的情况照实跟哥哥说了，大成也很吃惊，而且心里很同情弟弟，便把自己的银子都给了弟弟。二成于是欢天喜地地回家，去把欠债主的钱都还清了，很感激哥哥。臧姑说：“从这件事上更可以知道你哥哥的狡诈，如果不是自己心中有愧，谁会愿意把自己到手的那一份再让给别人呢？”二成听了，半信半疑。第二天，债主派仆人到二成家，说二成还的银子全是假的，要把二成抓到官府去告官。二成夫妇听了都吓得变了脸色。臧姑说：“怎么样啊！我本来就说你哥哥不至于这么对你好，他是想害死你呀。”二成害怕了，去哀求债主，但债主很生气，不肯罢手。二成于是把田契交给债主，听凭他把土地卖掉，这样才把原来交的银子拿了回来。二成回到家，仔细看了那些银子，其中有两锭已经剪断的银子，外面只裹了一层韭菜叶那么薄的银，里面都是铜。臧姑于是和二成商量，把已经剪断的银子留下，其馀的全都还给大成，看他有什么动静。而且臧姑还教二成说：“好几次承蒙哥哥仁德，把银子给我，做兄弟的实在不忍心。我只留下其中的两锭，以显示哥哥推恩施德的情谊。现在我所剩下的田产，还和哥哥相等，我也不要那多馀的土地了，反正已经放弃了，赎不赎全在于兄长。”大成不明白他的用意，坚决要让给他，但二成坚决不肯接受，大成只好收下了。大成称了一下银子，发现少了五两多，便让珊瑚拿首饰出去当了，凑够了原来的数字，然后拿去交给债主。债主怀疑还是原来的假银子，用剪刀又剪断了加以验证，发现成色很好，一点儿也不差，便收下了银子，把田契还给了大成。

二成还金后，意其必有参差[41]，既闻旧业已赎，大奇之。臧姑疑发掘时，兄先隐其真金，忿诣兄所，责数诟厉。生乃悟返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产固在耳，何怒为！”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梦父责之曰：“汝不孝不弟[42]，冥限已迫[43]，寸土皆非己有，占赖将以奚为[44]！”醒告臧姑，欲以田归兄，臧姑嗤其愚。是时二成有两男，长七岁，次三岁。无何，长男病痘死[45]。臧姑始惧，使二成退券于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几，次男又死。臧姑益惧，自以券置嫂所。春将尽，田芜秽不耕[46]，生不得已，种治之。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47]，敬嫂亦至。未半年而母病卒。臧姑哭之恸，至勺饮不入口[48]。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许我自赎也！”产十胎皆不育，遂以兄子为子。夫妻皆寿终。生三子，举两进士。人以为孝友之报云。

【注释】

[41]参差：长短高低不齐。这里是纠葛麻烦的意思。

[42]不孝不弟：不孝顺父母，不敬爱兄长。弟，通“悌”。

[43]冥限已迫：冥世索命的期限已近。

[44]奚为：何为。奚，何。

[45]痘：即天花。一种由病毒引起的急性传染病，发病后全身出现豆状水疱或脓疱，所结的痂脱落的留下的疤痕就是麻子。

[46]芜秽：犹荒芜，农田中杂草丛生。

[47]定省：昏定晨省。《礼记·曲礼》：“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旧时侍奉父母的日常礼节。

[48]勺饮不入口：犹言滴水不进。

【译文】

二成把银子还给哥哥之后，心想哥哥必定会出现麻烦，可等到他听说哥哥已经把田产赎回来，不由得觉得非常奇怪。臧姑怀疑上次挖银窖时，大成先把真银子藏起来，便气愤的来到大成家，对大成夫妻厉声责骂。大成这才明白二成为什么要把银子还给他。珊瑚笑着迎上前说：“田产都已经赎回来了，有什么发火的呀！”便让大成把田契交给臧姑他们。一天夜里，二成梦见父亲责备自己说：“你不孝顺父母，不敬爱兄长，离死不远了，一寸土地都不是你的，你还耍赖占着那田产干什么！”二成惊醒后，告诉臧姑，打算将田地归还给兄长，臧姑讥笑他太愚蠢。这时，二成有两个儿子，大的七岁，二的三岁，不久，大儿子出水痘死了。臧姑这才害怕起来，让二成把田契还给哥哥，但是说了好几次，大成也不肯接受。又过了不久，二儿子又死了。臧姑更加恐惧，自己上门把田契放到嫂子的屋子里。眼看春天就过去，田都荒芜了没有耕种。大成没办法，只好接过来耕种。从此以后，臧姑改变了往日的行为，每天早晚都给婆婆请安，像一个孝顺的儿媳妇，对嫂子珊瑚也尊敬有加。过了不到半年，沈氏就病死了。臧姑哭得非常伤心，甚至滴水不进。她对别人说：“婆婆这么早就死了，让我不能尽孝，这是上天不给我赎罪的机会呀！”臧姑后来生了十胎，都没能养大成人，只好过继了大成的一个儿子做儿子。而大成夫妻俩都长寿而终。大成夫妇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中了进士，人们都说这是他们孝顺母亲、友爱兄弟的善报。

异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恶[49]，不知靖献之忠[50]，家与国有同情哉。逆妇化而母死[51]，盖一堂孝顺，无德以戡之也[52]。臧姑自克[53]，谓天不许其自赎，非悟道者何能为此言乎？然应迫死[54]，而以寿终，天固已恕之矣。生于忧患[55]，有以矣夫！

【注释】

[49]跋扈：横暴不驯。

[50]靖献：犹言安分尽责。《书·微子》：“自靖，人自献于先王。”

[51]逆妇：忤逆之妇，即不孝敬父母的儿媳妇。化：被感化。

[52]戡（kān）：克，胜。

[53]自克：自我约束修正。

[54]迫死：猝死，非正常死亡。

[55]生于忧患：意为人生是在不断地矛盾斗争中发展生存的。语出《孟子·告子》：“入则无法家弼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译文】

异史氏说：不遭到飞扬跋扈的恶臣的欺凌，就不知道守诚尽责的忠臣的忠心，家庭和国家有相同的情况。凶悍的媳妇变好了而婆婆却死了，这是因为全家人都很孝顺她，但是她没有应有的德行来承受。臧姑自我谴责，说上天不让她自己赎罪，不是悟出道理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但是，她本来应该早死，却能够长寿而终，说明上天已经原谅了她。古人说：生于忧患，确实如此啊！

五通

【题解】

作品一开篇便比较了南方的五通与北方的狐祟之间的区别——区别并不在于五通和狐祟神通祸害的大小，而是在于北方人对狐祟持斗争的态度，南方人对五通持避让妥协的态度。

由于蒲松龄看不起南方人的懦弱，故接下来的故事便露骨地写五通在性行为上如何祸害妇女，而男人竟然“不敢问”，幸好后来有万生出现，才一雪耻辱。万生清除五通的过程，简单痛快，便捷轻易，几乎没有费什么太多的事，一举除掉“一马两豕”，接下来又除掉一个水中怪物——“自是吴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为害矣”。

斗争，绝不屈辱。这是蒲松龄一贯的立场。对付人间的丑恶如此，对于狐祟五通当然更是如此！

南有五通[1]，犹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百计驱遣之，至于江浙五通，民家有美妇，辄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2]，为害尤烈。有赵弘者，吴之典商也[3]。妻阎氏，颇风格[4]。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5]，按剑四顾，婢媪尽奔。阎欲出，丈夫横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爱汝，不为汝祸。”因抱腰举之，如举婴儿，置床上，裙带自脱，遂狎之。而伟岸甚不可堪，迷惘中呻楚欲绝。四郎亦怜惜，不尽其器。既而下床，曰：“我五日当复来。”乃去。弘于门外设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问。质明，视妻惫不起，心甚羞之，戒家人勿播。妇三四日始就平复，而惧其复至。婢媪不敢宿内室，悉避外舍，惟妇对烛含愁以伺之。无何，四郎偕两人入，皆少年蕴藉[6]。有僮列肴酒，与妇共饮。妇羞缩低头，强之饮亦不饮，心惕惕然[7]，恐更番为淫，则命合尽矣。三人互相劝酬，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饮至中夜。上座二客并起，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见招，会当邀二郎、五郎醵酒为贺[8]。”遂辞而去。四郎挽妇入帏，妇哀免，四郎强合之，血液流离，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妇奄卧床榻，不胜羞愤，思欲自尽，而投缳则带自绝[9]，屡试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约妇痊可始一来。积两三月，一家俱不聊生。

【注释】

[1]五通：江南淫鬼邪神名，又称“五圣”、“五显灵公”、“五郎神”、“五猖神”。唐宋即有记载。明清两代，吴中人多祀此神。清褚人获《坚瓠八集·毁淫祠》：“苏俗酷尚五通神，供之家堂。”

[2]息：鼻息，喘息。这里是反应、动作之意。

[3]吴：吴县，即今江苏苏州。典商：开设当铺的商人。

[4]风格：仪容，风度。

[5]岸然：严正高傲的样子。

[6]蕴藉：风雅有教养。

[7]惕惕然：恐惧担心的样子。

[8]醵（jù）酒：众人凑钱饮酒。

[9]投缳（huán）：上吊。缳，绳套。

【译文】

南方有所谓的五通神，就像北方有狐狸一样。但是北方的狐狸作祟，人们还千方百计地驱逐它；至于江浙一带的五通，百姓家有漂亮的女子，常常会被它奸淫，而她们的父亲兄弟，都不敢声张，因此五通对人的祸害尤其厉害。有一个叫赵弘的商人，在吴地从事典当业。他的妻子阎氏，很有些风韵。一天夜里，有个男人从外面傲然地走进来，一手握着佩剑，四下察看，丫环和老妈子都吓得跑掉了。阎氏也想出去，那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说：“你不要害怕，我是五通神四郎。我喜欢你，不会害你的。”说完，拦腰抱起，像举起婴儿一样，放到床上，阎氏的衣服裙带就自己脱开了，那男人便奸淫了她。他的阳具很粗大，令阎氏难以承受，昏迷之中痛楚呻吟得要死。那男人倒也怜惜她，并不十分尽兴。过了一会儿，他下床说：“我五天后还会再来。”说完，就走了。赵弘在门外开了家典当铺，这天夜里，丫环跑去告诉他这事。他知道是五通神，也不敢过问。天亮以后，赵弘去看妻子，见她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起不来，他心里感到十分羞耻，告诫家里人不要对外传播此事。阎氏过了三四天，身体才恢复过来，但是十分害怕四郎还会再来。丫环、老妈子都吓得不敢住在内室，躲到外面的屋子去了，只剩下阎氏一个人对着蜡烛，眼中带着忧愁，静候其变。不一会儿，四郎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那两人都是年轻英俊的男子。僮仆摆上酒菜，他们便和阎氏一起喝酒。阎氏羞愧得缩着身子低着头，他们强迫她喝也不肯喝，她的心里惶恐不安，唯恐他们会轮奸她，这样，她的命也就完了。那三个人互相劝酒，或是叫大哥，或是叫三弟，一直喝到半夜。那两个客人一起站起身来，说：“今天四郎用美人来招待我们，以后一定要邀请二郎、五郎凑钱办酒替他祝贺。”说完，就告辞而去。四郎搂着阎氏进了帏帐，阎氏苦苦哀求他饶了自己，而四郎强行与她交合，弄得她鲜血直流，昏绝过去，四郎才起身离去。阎氏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不胜羞愧愤怒，想要上吊自杀，但她刚把绳子挂上去，绳子就自己断了，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阎氏求死不能，十分痛苦。幸亏四郎并不常来，估摸着阎氏的身体恢复了才来一次。这样过了两三个月，赵弘一家都过得生不如死。

有会稽万生者[10]，赵之表弟，刚猛善射。一日，过赵，时已暮，赵以客舍为家人所集，遂导客宿内院[11]。万久不寐，闻庭中有人行声，伏窗窥之，见一男子入妇室。疑之，捉刀而潜视之，见男子与阎氏并肩坐，肴陈几上矣。忿火中腾，奔而入。男子惊起，急觅剑，刀已中颅，颅裂而踣[12]。视之，则一小马，大如驴。愕问妇，妇具道之。且曰：“诸神将至，为之奈何！”万摇手，禁勿声。灭烛取弓矢，伏暗中。未几，有四五人自空飞堕。万急发一矢，首者殪[13]。三人吼怒，拔剑搜射者。万握刃倚扉后，寂不少动。一人入，剁颈亦殪。仍倚扉后，久之无声，乃出，叩关告赵。赵大惊，共烛之，一马两豕死室中[14]。举家相庆。犹恐二物复仇，留万于家，炰豕烹马而供之[15]。味美，异于常馐[16]。万生之名，由是大噪。居月馀，其怪竟绝，乃辞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17]。

【注释】

[10]会稽：县名。明清属绍兴府，即今浙江绍兴。

[11]内院：家眷所住的院落。

[12]踣（bó）：跌倒，倒毙。

[13]殪（yì）：死。

[14]豕：猪。

[15]炰（páo）：同“炮”，烧烤。

[16]馐（xiū）：美味食品。

[17]要：邀请，挽留。

【译文】

会稽有个人叫万生，是赵弘的表弟，刚毅勇猛，擅长射箭。一天，他路过赵家，这时天色已晚，赵弘因为家中的客房都住着家人，便领着万生住到内院。万生很长时间睡不着觉，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他趴在窗户上往外一看，见一个男子走进了阎氏的房间。万生觉得可疑，便提着刀偷偷地去窥探究竟，只见那个男子与阎氏并肩而坐，桌子上还放着酒菜。万生不由怒火中烧，冲了进去。男子惊慌地站起来，急忙寻找自己的剑，但万生的刀已经砍中了他的脑袋，脑袋裂开来，掉在了地上。万生一看，原来是一头驴一般大小的小马。便惊愕地问阎氏是怎么回事，阎氏就把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并且说：“其他的神祇马上就要到了，如何是好呢！”万生摆摆手，让她不要出声，自己将灯烛吹灭，取来弓箭，埋伏在黑暗中。工夫不大，有四五个人从空中飞落下来。万生急忙射出一箭，走在前面的人中箭死去。另外三个人怒吼起来，拔出宝剑搜寻射箭的人。万生握着刀靠在门板后面，不露一点儿动静。一个人走进屋来，万生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将他砍死。自己仍然躲在门后面，过了好久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便走了出来，敲门告诉赵弘。赵弘大吃一惊，一齐点上蜡烛前去察看，只见一匹马、两只猪死在屋里。全家欢庆打死了怪物，但是又害怕剩下的两个怪物会来复仇，便留万生住在家里，把杀死的猪、马煮熟了请他吃。那猪肉、马肉味道鲜美，和一般的菜肴味道不一样。万生因此声名大噪。过了一个多月，怪物竟然绝迹了，万生便向赵弘告辞要离去。但是有个木商苦苦邀请万生前去。

先是，某有女未嫁，忽五通昼降。是二十馀美丈夫，言将聘作妇，委金百两[18]，约吉期而去。计期已迫，阖家惶惧[19]。闻万生名，坚请过诸其家。恐万有难词，隐其情不以告。盛筵既罢，妆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20]。万错愕不解其故，离坐伛偻[21]。某捺坐而实告之。万初闻而惊，而生平意气自豪，故亦不辞。至日，某仍悬釆于门，使万坐室中。日昃不至[22]，窃意新郎已在诛数[23]。未几，见檐间忽如鸟堕，则一少年盛服入。见万，返身而奔。万追出，但见黑气欲飞，以刀跃挥之，断其一足，大嗥而去[24]。俯视，则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寻其血迹，入于江中。某大喜。闻万无耦[25]，是夕即以所备床寝，使与女合卺焉[26]。于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请一宿其家。居年馀，始携妻而去。自是吴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为害矣。

【注释】

[18]委：留。

[19]阖家：全家。阖，合。

[20]好：美。

[21]伛偻：鞠躬，恭敬的样子。

[22]日昃（zè）：太阳偏西，向晚。

[23]诛数：被杀的成员内。指上文“一马二豕”。

[24]嗥（háo）：野兽嚎叫。

[25]耦：配偶。

[26]合卺（jǐn）：举行婚礼。

【译文】

原来，木商有个女儿，还没有出嫁，一个白天，忽然有个五通神降临他家。是个二十多岁的美男子，他声称要娶木商的女儿为妻，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聘礼，约定好迎亲的日子就离去了。算一算他来迎亲的日子已经迫近，木商全家都惶恐不安。他们听说万生的大名，便坚决请万生到他家做客，但是又怕万生不愿意去，便隐瞒了五通神要来的实情，没有告诉他。丰盛的酒宴结束以后，木商让女儿梳妆打扮出来拜见客人。那女儿大约十六七岁，是个漂亮的姑娘。万生一看，惊讶地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便离开座位，向姑娘行礼。木商把万生按坐下来，告诉他实情。万生刚一听，觉得吃惊，但他生平勇敢豪迈，所以也就不再推辞了。到了那天，木商仍旧在门上张灯结彩，让万生坐在屋里。一直等到日头偏西，那五通神还没有来，万生想这个新郎已经在劫难逃了。不一会儿，只见屋檐旁边忽然好像有只鸟落了下来，再一看，却是一个身着华丽服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一见到万生，转身就跑。万生追了出去，只见那人放出一团黑气就要飞走，万生一跃而起，挥刀砍去，那怪物被砍断了一只脚，大声嗥叫着逃走了。万生低头一看，那只大爪子像人的手一般大，看不出这是一只什么怪物。沿着怪物的血迹找去，发现它掉进了江里。木商大喜。听说万生还没有娶亲，就在当天晚上用已经准备好的新床，让万生和女儿成了夫妻。于是，平时害怕五通的人家，都来请万生去家里住上一宿。过了一年多，万生才带着妻子回家去。从此，吴中只剩下一通，再也不敢公然为害百姓了。

异史氏曰：五通、青蛙[27]，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乱，无人敢私议一语。万生真天下之快人也！

【注释】

[27]青蛙：指青蛙神。

【译文】

异史氏说：五通神、青蛙神这些怪物，惑乱民间已经很久了，以至于人们听任它淫乱妇女，没有人敢私下里议论一句。万生真是天下的痛快人啊！

又

【题解】

本篇与上篇都是根据南方五通的传说敷衍的故事。主人公“馆搢绅园中。园中屋宇无多，花木丛杂。夜既深，僮仆散尽，孤影彷徨，意绪良苦”，颇有蒲松龄自己教师生涯的影子。但这两篇故事本身都比较粗糙，而借题发挥，指桑骂槐的意味比较浓重。作为北方的才子，面对南方半通不通的文人，在交往过程中蒲松龄不无地方上的偏见和随手拈来的揶揄，篇末最后一句话：“若在万生用武之后，则吴下仅遗半通，宜其不足为害也。”就是明显的例子。

金生，字王孙，苏州人。设帐于淮[1]，馆搢绅园中[2]。园中屋宇无多，花木丛杂。夜既深，僮仆散尽，孤影彷徨，意绪良苦。一夜，三漏将残[3]，忽有人以指弹扉。急问之，对以“乞火”，音类馆童。启户内之[4]，则二八丽者，一婢从诸其后。生意妖魅，穷诘甚悉。女曰：“妾以君风雅之士，枯寂可怜，不畏多露[5]，相与遣此良宵。恐言其故，妾不敢来，君亦不敢纳也。”生又疑为邻之奔女[6]，惧丧行检[7]，敬谢之。女横波一顾[8]，生觉魂魄都迷，忽颠倒不能自主。婢已知之，便云：“霞姑，我且去。”女颔之。既而呵曰：“去则去耳，甚得云耶、霞耶！”婢既去，女笑曰：“适室中无人，遂偕婢从来。无知如此，遂以小字令君闻矣。”生曰：“卿深细如此，故仆惧有祸机[9]。”女曰：“久当自知，保不败君行止[10]，勿忧也。”上榻缓其装束，见臂上腕钏，以条金贯火齐[11]，衔双明珠，烛既灭，光照一室。生益骇，终莫测其所自至。事甫毕，婢来叩窗。女起，以钏照径，入丛树而去。自此无夕不至。生于去时遥尾之，女似已觉，遽蔽其光，树浓茂，昏不见掌而返。

【注释】

[1]设帐：担任教师工作。淮：淮水，源于中国河南桐柏山，流经安徽、江苏两省入洪泽湖。亦指淮水地区。

[2]馆搢（jìn）绅园：寓居于某乡绅花园。馆，止宿。搢绅，官宦。多指乡居之官或有地位的乡绅。

[3]三漏将残：三更将尽。三更，半夜，指午夜11点至凌晨1点之间。

[4]内：同”纳”。

[5]不畏多露：谓不怕辛劳，乘夜而来。《诗·召南·行露》：“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6]奔女：私奔之女。旧谓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往就所爱男子为“私奔”。

[7]行检：操行。检，检束。

[8]横波：眼波。唐李白《长相思》：“昔时横波目，今为流泪泉。”

[9]祸机：隐藏、埋伏着祸患。

[10]行止：品行，名声。

[11]贯火齐：串饰宝珠。火齐，宝珠名。

【译文】

金生，字王孙，是苏州人。他在淮地设帐教书，住在一个士大夫的园子里。园子里房屋不多，花草树木丛生。每天夜深以后，僮仆们就走光了，他孤身一人，心神不宁，颇为凄苦。一天夜里，三更将尽，忽然有人用手指敲门。金生忙问是什么人，回答说是“借火”，听声音好像是学馆里的书僮。金生打开门请她进来，原来是一位十六七岁的美丽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丫环。金生怀疑她是妖怪，盘问得非常详细。那女子说：“我因为先生是一位文雅风流的人士，一个人寂寞可怜，所以我才不怕抛头露面，来和您共度这美好的夜晚。恐怕我说了来此的理由，不仅我不敢来，先生也不敢接纳我。”金生又以为她是邻家私奔的女子，害怕因此有失检点，所以恭敬地谢绝了她的好意。女子秋波一转，金生顿时觉得魂魄都被迷惑了，突然颠倒不能自主。那丫环知道好事将成，便对女子说道：“霞姑，我先走了。”女子点了点头，接着呵斥道：“走就走了，还说什么云霞呀的！”丫环离开后，女子笑着说：“刚才屋里没有人，所以才带着她一起来。没想到这丫头无知，倒让您知道了我的小名。”金生说：“你如此的精细，所以我担心埋藏着灾祸。”霞姑说：“时间长了您就会知道，保证不会败坏您的德行，不要担心。”两人上了床，霞姑脱去身上的装束，只见她手臂上带着一个镯子，用金子打造而成，上面还镶嵌着两颗明珠，灯烛一灭，那手镯的光芒就照亮了屋子。金生一见，心中更加骇异，始终也猜不出她是从哪里来的。两人交欢结束，那丫环就来敲窗户。霞姑起床，用镯子照亮，进入树丛走了。从此以后，霞姑没有哪个晚上不来。在霞姑离去的时候，金生曾经远远地尾随在她的后面，霞姑似乎有所察觉，马上遮住镯子的光芒，树林茂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金生只好回来。

一日，生诣河北[12]，笠带断绝[13]，风吹欲落，辄于马上以手自按。至河，坐扁舟上，飘风堕笠，随波竟去。意颇自失。既渡，见大风飘笠，团转空际，渐落。以手承之，则带已续矣。异之。归斋向女缅述，女不言，但微哂之。生疑女所为，曰：“卿果神人，当相明告，以祛烦惑[14]。”女曰：“岑寂之中[15]，得此痴情人为君破闷，妾自谓不恶。纵令妾能为此，亦相爱耳。苦致诘难，欲见绝耶？”生不敢复言。

【注释】

[12]诣：到。河北：指淮河以北地区。

[13]笠：斗笠。

[14]祛（qū）：除去。

[15]岑寂：冷清，寂寞。

【译文】

一天，金生到河北去，斗笠的带子突然断了，风吹将落，他就在马上用手按住斗笠。到了河边，他坐上一叶小船，一阵风吹来，把斗笠吹到河里，随流漂去。金生心中颇不高兴。等他过了河，只见大风吹着斗笠，在天空中盘旋，渐渐地落下来。金生用手接住，发现断了的带子已经接上了。他感到非常惊异。回到家中，金生向霞姑详细讲述了这件事，霞姑不说话，只是微微地笑笑。金生怀疑是霞姑的所为，说：“你果真是神仙的话，就应该明白地告诉我，来驱除我心中的烦恼疑惑。”霞姑说：“在您孤独寂寞的时候，有我这样痴情的人来为您解闷，我自认为做的不是坏事。纵然我能做出那样的事，也是因为爱您。您这么苦苦地追问我，难道是想断绝我们的关系吗？”金生也就不敢再问了。

先是，生养甥女，既嫁，为五通所惑，心忧之而未以告人。缘与女狎昵既久，肺鬲无不倾吐[16]。女曰：“此等物事，家君能驱除之。顾何敢以情人之私告诸严君[17]？”生苦哀求计。女沉思曰：“此亦易除，但须亲往。若辈皆我家奴隶，若令一指得着肌肤，则此耻西江不能濯也[18]。”生哀求无已。女曰：“当即图之。”次夕至，告曰：“妾为君遣婢南下矣。婢子弱，恐不能便诛却耳。”次夜方寝，婢来叩户，生急起纳入。女问：“如何？”答云：“力不能擒，已宫之矣[19]。”笑问其状，曰：“初以为郎家也，既到，始知其非。比至婿家，灯火已张，入见娘子坐灯下，隐几若寐[20]。我敛魂覆瓿中[21]。少时，物至，入室急退，曰：‘何得寓生人！’审视无他，乃复入。我阳若迷。彼启衾入，又惊曰：‘何得有兵气！’本不欲以秽物污指，奈恐缓而生变，遂急捉而阉之。物惊嗥遁去。乃起启瓿，娘子若醒，而婢子行矣。”生喜谢之，女与俱去。

【注释】

[16]肺鬲：犹肺腑，肺腑之言。

[17]严君：即家君，父亲。《易·家人》：“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

[18]西江：西来的大江。泛指大江。《庄子·外物》：“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

[19]宫：古代刑罚之一。割除男性生殖器。

[20]隐几：依靠几案。

[21]覆瓿（bù）中：盖着盖的瓦器。瓿，古盛酱类的瓦罐。敛口，大腹，圆足，有盖。

【译文】

此前，金生有个外甥女，出嫁以后，被五通神所迷惑，金生为此心中忧虑了很久，但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因为和霞姑亲热的时间很长了，所以心里的话没有不说的。霞姑说：“这种东西，我父亲就能够驱除。但是，我怎么敢把情人的私事告诉父亲呢？”金生苦苦地求她想个办法。霞姑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个东西倒也好驱除，但必须我亲自走一趟。那些五通都是我家的奴隶，但是如果手指碰着他们的肌肤，那么这个耻辱就是用西江水也无法洗清。”金生还是苦苦哀求。霞姑说：“容我想个办法。”第二天晚上，霞姑告诉金生说：“我已经为您派丫环南下了。她身体弱，恐怕不能马上除掉它。”第二天晚上，他们刚刚睡下，丫环来敲门，金生急忙让她进来。霞姑问：“办得怎么样？”丫环回答说：“我没法抓住它，但已经将它阉了。”霞姑笑着问当时的情况，丫环说：“起初我还以为是郎君家，等到了以后，才知道弄错了。等我赶到郎君的外甥女家，已经是掌灯时分，我进去一看，只见一个小娘子坐在灯下，靠着桌子好像睡着了。我就把她的魂收起来藏在瓦罐里。工夫不大，那怪物来了，一进屋就急忙退出去，说：‘屋子里怎么会有生人！’他仔细察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情况，才又进来。我装作昏迷的样子，他掀开被子钻进来，又吃惊地问：‘怎么会有兵器的味道！’我本来不想被脏东西污了手指，无奈只怕时间长了会生出变故，便急忙抓住那脏东西割掉了。那怪物大惊，嗥叫着逃走了。我这才打开瓦罐，小娘子醒了过来，我也就回来了。”金生高兴地向丫环道谢，霞姑就和丫环一起走了。

后半月馀，绝不复至，亦已绝望。岁暮，解馆欲归[22]，女忽至。生喜逆之，曰：“卿久见弃，念必何处获罪，幸不终绝耶？”女曰：“终岁之好，分手未有一言，终属缺事[23]。闻君卷帐[24]，故窃来一告别耳。”生请偕归。女叹曰：“难言之矣！今将别，情不忍昧[25]：妾实金龙大王之女[26]，缘与君有宿分，故来相就。不合遣婢江南[27]，致江湖流传，言妾为君阉割五通。家君闻之，以为大辱，忿欲赐死。幸婢以身自任，怒乃稍解，杖婢以百数。妾一跬步[28]，皆以保姆从之。投隙一至[29]，不能尽此衷曲，奈何！”言已，欲别，生挽之而泣。女曰：“君勿尔，后三十年可复相聚。”生曰：“仆年三十矣，又三十年，皤然一老[30]，何颜复见？”女曰：“不然，龙宫无白叟也。且人生寿夭，不在容貌，如徒求驻颜[31]，固亦大易。”乃书一方于卷头而去[32]。生旋里，甥女始言其异，云：“当晚若梦，觉一人捉予塞盎中。既醒，则血殷床褥，而怪绝矣。”生曰：“我曩祷河伯耳[33]。”群疑始解。

【注释】

[22]解馆：辞去教职。

[23]缺事：缺憾之事。

[24]卷帐：即解馆，辞去教职。

[25]昧：隐藏。

[26]金龙大王：即金龙四大王，神名。相传姓谢，名绪，宋时隐居钱塘金龙山。宋亡，赴水而死，明初，因曾助明太祖朱元璋而被封为金龙四大王，是明清时期在运河区域具有较广泛影响力的漕运信仰。详见《苏州府志》。

[27]江南：省名。清顺治二年（1645）置。康熙元年（1662）改置江苏、安徽两省。习惯上仍称这一地区为江南。

[28]跬（kuǐ）步：半步，跨一脚。《大戴礼记·劝学》：“是故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王聘珍解诂：“跬，一举足也。”

[29]投隙：乘隙，乘间。

[30]皤（pó）然：须发斑白的样子。皤，白色。

[31]驻颜：容颜不老。驻，止，停。

[32]书一方：写了一个药方。

[33]河伯：河神。

【译文】

此后半个多月，霞姑再也没有来，金生也已经绝望了。到了年底，金生解散学馆，准备回家，霞姑忽然来了。金生高兴地迎上前去，说：“你这么长时间抛弃我，想必是我什么地方做错事得罪你了，所幸的是还没有彻底断绝情义。”霞姑说：“我们好了一年，分手时没有一句话，终究是件遗憾的事。听说您打算离去，我才偷偷地来向您告别。”金生请霞姑和自己一起回去。霞姑叹息着说：“一言难尽啊！今天就要分别，凭我们的情义实在不忍心欺瞒：我其实是金龙大王的女儿，因为和您有一段缘分，所以才来和您欢聚。我不该派丫环下江南，致使江湖上流传，说我是为您才阉割了五通。家父听说以后，认为是奇耻大辱，气得要赐我一死。幸好丫环挺身而出，说是她自己干的，父亲的怒气才有所缓解，打了丫环几百下。此后，我每走半步，都有保姆跟在后面。我今天是偷空才溜出来的，不能尽述我的衷肠，又有什么办法呢！”说完，就要告别，金生挽着霞姑流泪。霞姑说：“您不要这样，三十年后我们就可以再相聚了。”金生说：“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再过三十年，我就是一个白发老头了，还有什么颜面再见你？”霞姑说：“不然，龙宫中是不会有白发老头的。况且人是长寿还是早夭，并不在于容貌，如果只想容颜不老，倒也是很容易的事。”说完，她便在书的封面上写了一个药方，就走了。金生回到家乡，外甥女才说起那件奇怪的事情，说：“那天晚上，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感到有一个人捉住我塞到了瓦罐里。等我醒来一看，只见鲜血染红了床褥，而怪物从此绝迹了。”金生说：“那是从前我向河伯祈祷，请他干的。”众人的疑虑才消除了。

后生六十馀，貌犹类三十许人。一日，渡河，遥见上流浮莲叶，大如席，一丽人坐其上，近视，则神女也。跃从之，人随荷叶俱小，渐渐如钱而灭。

【译文】

后来，金生活到六十多岁，样子还像三十几岁的人。一天，他渡河时远远看见上游漂来一片莲叶，像席子那么大，一个美丽的女子坐在上面，靠近了一看，原来是霞姑。金生就跳了过去，人随着莲叶一起变小，渐渐变成铜钱那么大，然后就消失了。

此事与赵弘一则，俱明季事[34]，不知孰前孰后。若在万生用武之后，则吴下仅遗半通，宜其不足为害也。

【注释】

[34]明季：明末。季，末了。

【译文】

此事和上面讲的赵弘的故事，都是发生在明朝末年的事情，不知道哪件在前，哪件在后。如果是在万生动武驱除五通之后，那么吴地只剩下半个五通神，难怪它不足为害了。

申氏

【题解】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两篇故事反映了蒲松龄对于故事主人公处境的同情和悲哀。故事的结尾带有一定喜剧性，但不能改变时代的悲剧本身所带来的震撼。

法国作家雨果在《悲惨世界》的序言中说过这样的话：“只要因法律和习俗所造成的社会压迫还存在一天，在文明鼎盛时期人为地把人间变成地狱并使人类与生俱来的幸运遭受不可避免的灾祸；只要本世纪的三个问题——贫穷使男子潦倒，饥饿使妇女堕落，黑暗使儿童羸弱——还得不到解决；只要在某些地区还可能发生社会的毒害，换句话说，同时也是从更广的意义来说，只要这世界上还有愚昧和困苦，那么，和本书同一性质的作品都不会是无益的。”虽然蒲松龄和雨果生在不同的国度和时代，对于问题的认识也有不同的理解和深度，但是依然让我们感受到相同的人道主义的气息。

泾河之侧[1]，有士人子申氏者，家窭贫[2]，竟日恒不举火。夫妻相对，无以为计。妻曰：“无已[3]，子其盗乎？”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4]，而辱门户、羞先人，跖而生，不如夷而死[5]！”妻忿曰：“子欲活而恶辱耶？世不田而食者[6]，止两途。汝既不能盗，我无宁娼耳！”申怒，与妻语相侵。妻含愤而眠。申念：为男子不能谋两餐，至使妻欲娼，固不如死！潜起，投缳庭树间。但见父来，惊曰：“痴儿！何至于此！”断其绳，嘱曰：“盗可以为，须择禾黍深处伏之。此行可富，无庸再矣。”妻闻堕地声，惊寤，呼夫不应，爇火觅之[7]，见树上缳绝，申死其下。大骇，抚捺之，移时而苏，扶卧床上，妻忿气少平。既明，托夫病，乞邻得稀酏饵申[8]。申啜已，出而去，至午，负一囊米至。妻问所从来，曰：“余父执皆世家[9]，向以摇尾为羞[10]，故不屑以相求也。古人云：‘不遭者可无不为[11]。’今且将作盗，何顾焉[12]！可速炊，我将从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之忿，含忍之。因淅米作糜[13]。

【注释】

[1]泾河之侧：泾水岸边。泾水，也称“泾河”，是渭河一级支流，黄河二级支流。发源于宁夏六盘山东麓，南源出于泾源，北源出于固原大湾镇，至平凉汇合，进入陕西长武县，再经政平、亭口、彬县、泾阳等，于高陵陈家滩注入渭河。

[2]窭（jù）贫：贫穷。

[3]无已：不得已。《孟子·梁惠王》：“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

[4]亢宗：庇护宗族，光宗耀祖。亢，庇护。

[5]跖（zhí）而生，不如夷而死：像盗跖那样劫掠而活，不如像伯夷那样高洁而死。跖，盗跖，传说为古时大盗。见《庄子·盗跖》。伯夷，商末孤竹君之子，与其弟叔齐互相让国，后逃至周。谏武王伐纣，不从，遂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在历史上被推崇为高洁之士。见《史记·伯夷列传》。

[6]不田而食：不种田而生活。

[7]爇（ruò）火：烧火，点火。

[8]稀酏（yí）：稀粥。

[9]父执：父亲的朋友。《礼记·曲礼》：“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孔颖达疏：“见父之执，谓执友与父同志者也。”世家：指门第高贵、世代为官的人家。

[10]以摇尾为羞：以摇尾乞食为羞。摇尾，摇尾而求食。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穽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本言虎落陷阱，不得已而摇尾求食。此处言在困境中向人乞讨。

[11]不遭者可无不为：指不得志的人什么事都可以干。《汉书·孙宝传》：“道不可诎，身诎何伤？且不遭者可无不为，况主簿乎？”

[12]顾：顾忌，顾虑。

[13]淅米作糜：淘米作粥。

【译文】

在泾河的边上，住着一户姓申的人家，家里很穷，常常一整天都不能生火做饭。夫妻俩相对而坐，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妻子说：“没办法，你去抢吧！”申氏说：“我一个读书人的后代，不能光宗耀祖，反而有辱门户、有辱先人，与其像大盗贼盗跖那样靠抢劫活着，还不如像伯夷那样宁愿饿死，也不失节！”妻子生气地说：“你是既想活着又怕羞辱吗？世上不靠种田就能吃饭的人，只有两条路。你既然不能去抢，我不如去当妓女了！”申氏听了大怒，和妻子吵了起来。妻子生着气睡觉去了。申氏想：自己身为男子汉，竟然一天两顿饭都弄不来，害得妻子想去当妓女，真还不如一死算了！他悄悄地起床，用绳子在院子里的树上打了个结，上吊了。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父亲走来，吃惊地说：“傻儿子！怎么会走这一步呢！”便把绳子割断了，嘱咐他说：“强盗还是可以做的，但要选择庄稼茂盛的地方藏好。你干这一次就可以富起来了，以后不要再干了。”妻子睡梦中听到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一下子惊醒过来，呼叫丈夫却没有答应，就起来点上灯去找，发现树上的绳子断了，申氏死在树下。妻子大吃一惊，急忙抚弄抢救。过了一会儿，申氏醒了过来，妻子就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对他的怨气也就渐渐消了。第二天早上，妻子假称丈夫生病，到邻居家讨了点儿稀粥给申氏喝了。申氏喝完，就出门去了，到中午，他扛着一口袋米回来了。妻子问米是从哪里来的，申氏说：“我父亲的朋友都是世家大族，以前我以向人乞讨为羞耻，所以不屑去求他们。古人说：‘人穷困潦倒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做。’我已经准备做强盗了，还顾什么廉耻！你赶快做饭，我打算照你的吩咐去打劫。”妻子怀疑他是没忘记自己先前的事，故意说气话，也就忍住了没说话，出去淘米做饭了。

申饱食讫，急寻坚木[14]，斧作梃[15]，持之欲出。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为，事败相累，当无悔！”绝裾而去[16]。日暮，抵邻村，违村里许伏焉[17]。忽暴雨，上下淋湿。遥望浓树，将以投止。而电光一照，已近村垣[18]，远处似有行人。恐为所窥，见垣下禾黍蒙密，疾趋而入，蹲避其中。无何，一男子来，躯甚壮伟，亦投禾中。申惧，不敢少动，幸男子斜行去。微窥之，入于垣中。默意垣内为富室亢氏第，此必梁上君子[19]，俟其重获而出[20]，当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敌，不如乘其无备而颠之[21]。计已定，伏伺良专。直将鸡鸣，始越垣出。足未及地，申暴起[22]，梃中腰膂[23]，踣然倾跌，则一巨龟，喙张如盆[24]。大惊，又连击之，遂毙。

【注释】

[14]坚木：硬树枝，坚硬的木头。

[15]斧：砍削。梃：木棒。

[16]绝裾：扯断衣袖，表示决绝。绝，断。裾，衣袖。

[17]违：离，距。

[18]垣：矮墙。

[19]梁上君子：小偷的代名词。《后汉书·陈寔传》：“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

[20]重获：捞到大笔财物。

[21]颠之：将其打倒。

[22]暴起：突然站起。

[23]腰膂（lǚ）：腰椎。膂，脊骨。

[24]喙（huì）：嘴。

【译文】

申氏吃完饭，急忙找了根坚硬的木头，用斧子削成一根棍棒，拿着就要出门。妻子看出他像是真的要去，就拽住他不让去。申氏说：“是你叫我这么干的，如果事情败露连累到你，可不要后悔！”说完，扯断衣襟就走了。日暮时分，申氏来到了邻近的一个村子，在离村一里多远的地方埋伏下来。忽然，天下起了暴雨，他浑身都被淋湿了。远远望去，前面有一片浓密的树林，他就想到那里去躲雨。这时电光一闪，他发现已经接近村落的矮墙了，远处好像还有行人。他唯恐被人发现，见墙下有一片茂盛的庄稼地，就急忙钻了进去，蹲在里面躲藏。不一会儿，一个男子走了过去，身材很是魁梧，也钻进了庄稼地。申氏很害怕，一动也不敢动，幸好那男子斜着走过去。申氏偷偷一看，见他已经进了院墙。他一想，墙里是一户姓亢的富翁，这个男子一定是个小偷，等他偷了东西出来，自己应该能分上一份。但转念一想：这个人长得这么健壮，如果好言向他索取不成的话，必然会动武。他估计自己不是那人的对手，决定不如趁他不防备时把他打翻。申氏计议已定，便趴在墙下耐心地等待。一直等到快鸡叫时，那人才翻墙出来。他的脚还没有着地，申氏就突然跳了起来，挥起木棍打中他的腰骨，那人一下子被打倒在地，原来是一个大乌龟，嘴巴像一只大盆。申氏大吃一惊，又连着打了几棍，把它打死了。

先是，亢翁有女，绝惠美，父母皆怜爱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为欢。欲号，则舌已入口，昏不知人，听其所为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媪，严扃门户而已[25]。夜既寝，更不知扉何自而开，入室，则群众皆迷，婢媪遍淫之。于是相告各骇，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环绣闼[26]，室中人烛而坐。约近夜半，内外人一时都瞑，忽若梦醒，见女白身卧，状类痴，良久始寤。翁甚恨之，而无如何。积数月，女柴瘠颇殆[27]。每语人：“有能驱遣者，谢金三百。”申平时亦悉闻之。是夜得龟，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门求赏。翁喜，延之上座，使人舁龟于庭[28]，脔割之[29]。留申过夜，其怪果绝，乃如数赠之，负金而归。

【注释】

[25]扃（jiōng）：关，闭。

[26]绣闼：装饰华丽的门。这里指少女的卧室。

[27]柴瘠：骨瘦如柴。

[28]舁（yú）：抬。

[29]脔（luán）割：碎割。脔，肉块。

【译文】

原来，亢老头有个女儿，非常的贤惠美丽，父母都很怜爱她。一天夜里，有个男人闯入她的屋子，对她猥亵逼迫求欢。她刚想喊叫，那男人的舌头已经伸进她的嘴里，她一下昏过去不省人事，听凭那男人奸污了自己而去。女儿羞于告诉别人，只有叫来许多丫环仆妇，把门窗关严而已。但是晚上睡觉以后，不知为什么门却自己开了，那男人进了屋子，所有的人都昏迷过去，那些丫环仆妇也都被他奸污遍了。于是，众人互相诉说，都很惊骇，告诉了亢老头。亢老头让家丁拿着兵刃守卫在小姐绣楼的周围，屋里的人点上蜡烛坐着守夜。约摸快到半夜时，屋里屋外的人忽然同时都睡着了，忽然间又像梦醒了一般，只见小姐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她像痴呆了一样，过了好久才醒了过来。亢老头非常恼火，但又没有什么办法。过了几个月，女儿骨瘦如柴，已经奄奄一息。亢老头常常对人说：“有谁能把那怪物赶走，就给他三百两银子的酬金。”申氏平时也听说过亢老头悬赏驱怪的事。这天夜里他打死了大乌龟，想起来祸祟亢家小姐的一定是这个东西，便去敲门求赏。亢老头大喜，将他奉为上宾，又让人把死乌龟抬到院子里，一刀一刀地割碎了。亢老头挽留申氏在他家过夜，妖怪果然绝迹了，于是便如数将赏金给了申氏，申氏扛着银子回了家。

妻以其隔宿不还，方切忧盼，见申入，急问之。申不言，以金置榻上。妻开视，几骇绝，曰：“子真为盗耶！”申曰：“汝逼我为此，又作是言！”妻泣曰：“前特以相戏耳。今犯断头之罪，我不能受贼人累也[30]！请先死！”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实告，妻乃喜。自此谋生产[31]，称素封焉[32]。

【注释】

[30]累：连累，拖累。

[31]谋生产：策划生活和积累。

[32]素封：无官位而殷实的生活。

【译文】

妻子正因为他隔夜没回来担心地盼着呢，一见申氏进门，便急忙问他怎么回事。申氏不说话，只是把银子放在床上。妻子打开一看，差点儿吓晕过去，问：“你真的去做强盗啦！”申氏说：“你逼我这么干的，还说这样的话！”妻子哭着说：“上次我只不过是和你开玩笑。现在你犯了杀头的罪，我不能受你这个抢劫犯的牵累！让我先去死吧！”说完，妻子就往外跑。申氏追了出去，笑着把妻子拉回屋里，把事情的先后经过告诉了她，妻子这才高兴起来。从此以后，申氏夫妻谋划生意，日子渐渐富裕起来。

异史氏曰：人不患贫，患无行耳[33]。其行端者，虽饿不死，不为人怜，亦有鬼祐也。世之贫者，利所在忘义，食所在忘耻，人且不敢以一文相托，而何以见谅于鬼神乎！

【注释】

[33]行：品行，道德。

【译文】

异史氏说：人不怕贫穷，就怕没有德行。那些行得端走得正的人，即使挨饿也死不掉；即使不被其他人同情，也有鬼神保佑。世上的有些穷人，见利就会忘义，见食就会忘耻，其他人尚且不敢拿一文钱托他办事，又怎么可能得到鬼神的原谅呢！

邑有贫民某乙，残腊向尽[34]，身无完衣。自念：何以卒岁[35]？不敢与妻言，暗操白梃[36]，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过者，劫其所有。悬望甚苦，渺无人迹，而松风刺骨，不复可耐。意濒绝矣，忽一人伛偻来。心窃喜，持梃遽出。则一叟负囊道左，哀曰：“一身实无长物。家绝食，适于婿家乞得五升米耳。”乙夺米，复欲褫其絮袄[37]。叟苦哀之。乙怜其老，释之，负米而归。妻诘其自，诡以“赌债”对。阴念此策良佳，次夜复往。居无几时，见一人荷梃来，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乙乃逡巡自冢后出。其人惊问：“谁何？”答云：“行道者。”问：“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会，并道饥寒之苦。夜既深，无所猎获，乙欲归。其人曰：“子虽作此道，然犹雏也[38]。前村有嫁女者，营办中夜[39]，举家必殆[40]。从我去，得当均之。”乙喜，从之。至一门，隔壁闻炊饼声，知未寝，伏伺之。无何，一人启关荷杖出行汲[41]，二人乘间掩入[42]。见灯辉北舍，他屋皆暗黑。闻一媪曰：“大姐，可向东舍一瞩，汝奁妆悉在椟中[43]，忘扃鐍未也[44]。”闻少女作娇惰声。二人窃喜，潜趋东舍，暗中摸索得卧椟[45]，启覆探之，深不见底。其人谓乙曰：“入之！”乙果入，得一裹[46]，传递而出。其人问：“尽矣乎？”曰：“尽矣。”又绐之曰[47]：“再索之。”乃闭椟加锁而去。乙在其中，窘急无计。未几，灯火亮入，先照椟。闻媪云：“谁已扃矣。”于是母及女上榻息烛。乙急甚，乃作鼠啮物声。女曰：“椟中有鼠！”媪曰：“勿坏而衣[48]。我疲顿已极，汝宜自觇之。”女振衣起，发扃启椟。乙突出，女惊仆。乙拔关奔去，虽无所得，而窃幸得免。嫁女家被盗，四方流播，或议乙。乙惧，东遁百里，为逆旅主人赁作佣。年馀，浮言稍息[49]，始取妻同居，不业白梃矣[50]。此其自述，因类申氏，故附之。

【注释】

[34]残腊向尽：指腊月（阴历十二月）底。

[35]何以卒岁：如何过年。《诗·豳风·七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何以，以何，凭借什么。

[36]白梃：特指作为兵器的大木棍。

[37]褫（chǐ）：夺。

[38]雏：幼稚。

[39]中夜：半夜。

[40]殆：疲惫。

[41]关：门闩。荷：肩扛。杖：此处指扁担，北方或称“钧担”。行汲：打水。

[42]乘间掩入：乘机偷偷进入。间，空隙。

[43]椟：柜，木匣。

[44]扃鐍（jué）：锁，关。鐍，锁钥。

[45]卧椟：一种平置床头的长方形衣柜，或称为“床头柜”。

[46]一裹：一个包裹。

[47]绐（dài）：骗。

[48]而：尔，你。

[49]浮言：流言，传言。

[50]业：从事。

【译文】

县里有个贫民某乙，腊月将尽的时候，身上还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他心想：这种情况如何能过年关呢？他不敢和妻子明言，悄悄地拿着一个白木棒，出去埋伏在墓地里，希望能有孤身路过这里的人，好抢劫他的财物。某乙盼望得很苦，却见不到一个人影，松林中寒风刺骨，冻得他实在受不了。他心中渐渐绝望了，忽然看见一个人弯腰驼背地走过来。某乙心中暗喜，手持木棒突然冲出，见是位老头背着一个口袋在路边走着，老头哀求道：“我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家里断了炊，我刚到女婿家讨来五升米。”某乙一把将米夺回来，又想剥老头身上的棉袄。老头苦苦哀求，某乙可怜他是个老头，就把他放了，背着米回家去了。妻子追问他米是从哪里来的，某乙假称是别人还给他的“赌债”。他心中暗想，这个方法挺好，第二天夜里，某乙又去了。等了不久，就看见一个人扛着木棍也走进了墓地，蹲在那里向外眺望，看起来他和某乙是同行。某乙于是徘徊着从墓后走出来。那人惊慌地问：“你是什么人？”某乙答道：“过路的人。”那人又问：“为什么还不走？”某乙说：“等你呀！”那人不由哑然失笑，都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并且互道饥寒交迫的痛苦。夜已经很深了，二人一无所获，某乙想回家去。那人说：“你虽然干这一行，但还是个新手。前村有户人家嫁女儿，一直筹办到半夜，全家肯定都累了。你跟我一起去，得到东西咱们平分。”某乙很高兴，就跟着他走了。二人来到一家门前，隔着墙壁听到里面传来做烧饼的声音，知道这家人还没有睡觉，便趴在墙外等待时机。不一会儿，一个人打开门，扛着扁担出去打水，两人乘机钻了进去。只见北屋还亮着灯，其他屋子都已经黑了。就听一个老妇人说：“大姐，你到东屋去看一眼，你的嫁妆全在柜子里，看看有没有忘了上锁。”里面传来少女撒娇不肯去的声音。二人暗自高兴，悄悄地来到东屋，暗中摸到了一只卧柜，打开柜盖一摸，深不见底。那人对某乙说：“进去！”某乙果然钻进去，找到一个包裹，送了出去。那人问道：“还有没有？”某乙答道：“没有了。”那人又骗他说：“再找找。”说完，就把柜子关上，加上锁后逃走了。某乙在柜子里，窘迫着急，但又没办法出来。不一会儿，有灯火进到屋里来，先照了照柜子。只听老妇人说：“谁已经给锁上了。”于是母女二人上了床，吹灭了蜡烛。某乙很着急，便装出老鼠咬衣物的声音。少女说：“柜子里有老鼠！”老妇人说：“别让它把你衣服咬坏了。我已经疲劳极了，你自己起来去看看吧。”少女穿上衣服起床，打开锁，掀起柜盖。某乙突然跳出来，少女吓得倒在地上。某乙打开门逃了出去，虽然一无所获，但暗自庆幸没有被人抓住。嫁女儿的人家被盗的消息传到四面八方，有人怀疑是某乙干的。某乙很害怕，向东逃出了一百多里地，给一家旅店的主人当雇佣。过了一年多，人们的议论渐渐平息。某乙这才将妻子接出来住在一起，再也不干抢劫的勾当了。这个故事就是某乙自己讲的，因为和申氏的故事相似，所以把它附在这里。

恒娘

【题解】

中国旧时有一句俗语，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意思是说，男子对女人的爱的热烈程度是有差别的，他对妻子不如对妾，对妾不如对外面的野花。《恒娘》用小说描述了这一现象，用审美心理学解释了这一现象，并站在妻子的角度提出了解决的办法。

站在现代女性的立场上，也许觉得恒娘和朱氏为了赢得丈夫的爱，狐媚机变，实在太下作。但在旧时代的一夫多妻的家庭格局下，恒娘和朱氏要么放弃爱和被爱的权利，要么按照一夫多妻的游戏规则进行，这几乎是一种两难的选择。既然在旧时，妻妾争宠是正常的家庭战争形态，那么，无论《金瓶梅》中潘金莲的手段，还是《红楼梦》中王熙凤的手段，乃或恒娘和朱氏的手段，都有一定的合理性。假如说她们的手段卑劣的话，可以说是时代的卑劣。

生活是需要技巧的，家庭生活也不例外。但那所谓技巧有一个限度，就是以情感、以爱为基础的小把戏，而不是以利害的权衡为转移的伎俩。尤其是，它应该是双向的，互动的，互相关爱，互相尊重。由于朱氏和恒娘的伎俩是在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中，妇女单向的向男性的讨好和谄媚，因此受到现代社会中人的鄙视，理所当然。

朱氏的成功有一定偶然性。与朱氏处境相同的妇女，假如没有朱氏的年轻美貌以及丈夫潜在的情感，即使将恒娘的伎俩运用得再娴熟，也未必能重复朱氏的幸运。蒲松龄开端提出的是妻妾关系的一般矛盾，而解决的方法却具有特殊性，这正是小说创作的艺术特点所在。

洪大业，都中人[1]。妻朱氏，姿致颇佳[2]，两相爱悦。后洪纳婢宝带为妾，貌远逊朱，而洪嬖之[3]。朱不平，辄以此反目[4]。洪虽不敢公然宿妾所，然益嬖宝带，疏朱。后徙其居，与帛商狄姓者为邻。狄妻恒娘，先过院谒朱。恒娘三十许，姿仅中人，而言词轻倩[5]。朱悦之。次日，答其拜，见其室亦有小妻，年二十以来，甚娟好。邻居几半年，并不闻其诟谇一语[6]，而狄独钟爱恒娘，副室则虚员而已[7]。朱一日见恒娘而问之曰：“馀向谓良人之爱妾，为其为妾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妾。今乃知不然。夫人何术？如可授，愿北面为弟子[8]。”恒娘曰：“嘻！子则自疏，而尤男子乎[9]？朝夕而絮聒之[10]，是为丛驱雀[11]，其离滋甚耳！其归益纵之，即男子自来，勿纳也。一月后，当再为子谋之。”

【注释】

[1]都：京都。

[2]姿：姿色，容貌。致：韵致，风韵。

[3]嬖（bì）：宠爱。

[4]反目：仇视，翻脸。《易·小畜》：“夫妻反目。”孔颖达疏：“夫妻乖戾，故反目相视。”

[5]轻倩：风雅敏捷，讨人欢心。倩，美好动人的情态。《诗·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6]诟谇（suì）：辱骂。

[7]虚员：挂名。

[8]北面为弟子：犹言以之为师。北面，向北朝拜之意。旧时臣见君，卑幼见尊长，均应向南面而坐的君长朝拜。

[9]尤：怪罪。

[10]絮聒：亦作“絮刮”，唠叨，吵闹。絮，棉絮。聒，声音吵闹可厌。

[11]为丛驱雀：行为与愿望相反。《孟子·离娄》：“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

【译文】

洪大业是京城人士。妻子朱氏容貌举止都不错，两个人相亲相爱。后来洪大业又娶了婢女宝带做妾，她的相貌远远不如朱氏，但是洪大业宠爱她。朱氏心中愤愤不平，夫妻俩因此反目成仇。洪大业虽然不敢公然睡在宝带的屋子里，但却更加宠爱宝带而疏远朱氏。后来，他们搬了家，与一个姓狄的布商家做邻居。狄妻恒娘，先到洪家来看望朱氏。恒娘三十多岁的年纪，中等姿色，说起话来轻快动听。朱氏很喜欢她。第二天，朱氏到狄家答谢恒娘，见她家也有小老婆，二十多岁的样子，容貌很不错。洪、狄两家做了差不多有半年的邻居，从来没有听见狄家有一句吵闹声，而狄生独独钟爱恒娘，小妾倒像是个摆设而已。一天，朱氏见到恒娘，说：“我以前一直以为丈夫喜欢妾，就是因为她是妾，所以常常想把妻的名分改换成妾。今天我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夫人用的是什么办法？如果可以教我的话，我愿意拜你为师。”恒娘说：“嘻嘻！是你自己疏远丈夫的，这怪你丈夫吗？整天在人家面前唠唠叨叨，等于是为丛林驱赶麻雀，他只会离你更远！等他回来，你就更加放纵他，即使他自己前来，你也不要接纳他。一个月以后，我会再给你出主意。”

朱从其言，益饰宝带，使从丈夫寝。洪一饮食，亦使宝带共之。洪时一周旋朱，朱拒之益力，于是共称朱氏贤。如是月馀，朱往见恒娘。恒娘喜曰：“得之矣！子归毁若妆，勿华服，勿脂泽，垢面敝履[12]，杂家人操作。一月后，可复来。”朱从之，衣敝补衣，故为不洁清，而纺绩外无他问。洪怜之，使宝带分其劳，朱不受，辄叱去之。

【注释】

[12]垢面：脸不洗。垢，污。敝履：破鞋。

【译文】

朱氏照恒娘的吩咐去做，更加替宝带化妆打扮，让她跟丈夫一起睡觉。洪大业每次吃饭，也必定让宝带一起陪着。洪大业偶尔来和朱氏亲近敷衍，朱氏就更加拒绝，于是，大家都称赞朱氏贤惠。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朱氏又去见恒娘。恒娘高兴地说：“已经有效果了！回家以后，你就把妆卸了，不要穿漂亮的衣服，不要涂脂抹粉，故意蓬头垢面，穿上坏鞋子，夹在下人中干活。一个月以后，可以再来找我。”朱氏又照她的指示去做，穿上打补丁的破衣服，故意把自己搞得不干净的样子，除了纺纱织布以外，其他什么都不过问。洪大业很可怜她，就让宝带替她分担一部分劳动，朱氏坚决不同意，每次都把宝带喝斥走了。

如是者一月，又往见恒娘。恒娘曰：“孺子真可教也[13]！后日为上巳节[14]，欲招子踏春园。子当尽去敝衣，袍袴袜履，崭然一新，早过我。”朱曰：“诺！”至日，揽镜细匀铅黄[15]，一一如恒娘教。妆竟，过恒娘。恒娘喜曰：“可矣！”又代挽凤髻，光可鉴影。袍袖不合时制，拆其线，更作之；谓其履样拙，更于笥中出业履[16]，共成之，讫，即令易着[17]。临别，饮以酒，嘱曰：“归去一见男子，即早闭户寝，渠来叩关[18]，勿听也。三度呼，可一度纳。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后，当复来。”朱归，炫妆见洪。洪上下凝睇之，欢笑异于平时。朱少话游览，便支颐作惰态[19]，日未昏，即起入房，阖扉眠矣。未几，洪果来款关[20]，朱坚卧不起，洪始去。次夕复然。明日，洪让之。朱曰：“独眠习惯，不堪复扰。”日既西，洪入闺坐守之。灭烛登床，如调新妇，绸缪甚欢。更为次夜之约，朱不可长，与洪约，以三日为率[21]。

【注释】

[13]孺子真可教也：本指年轻人可以造就，此处称许朱氏能虚心接受指导。《史记·留侯世家》：“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返，曰：‘孺子可教矣！’”孺子，小孩子。

[14]上巳节：古时士女踏春游园之节。汉以前在阴历三月上巳日，魏以后一般在三月初三。

[15]铅黄：铅粉与雌黄。古代妇女化妆用品。

[16]笥（sì）：竹制箱笼。业履：正在制作的鞋。业，从事。

[17]易着：换穿。易，更换。

[18]渠：他。叩关：敲门。关，门闩。

[19]支颐：手扶腮。颐，面颊，腮。

[20]款关：即叩关、敲门。

[21]率：标准，条例。

【译文】

这样过了一个月，朱氏又去见恒娘。恒娘说：“真是孺子可教啊！后天就是上巳节，我想带你一块儿去游园踏青。你应该脱掉所有的破衣服，袍裤鞋袜要焕然一新，早上到我这里来。”朱氏说：“好吧。”到了上巳节那天，朱氏对着镜子仔细地化妆打扮，全都按照恒娘教的去做。化完妆，她就去见恒娘。恒娘一看，高兴地说：“可以了！”又替她梳了个凤髻，更显得光彩照人。朱氏的袍袖不太时髦，恒娘就拆开线，重新缝制；又觉得她的鞋子式样很笨拙，便从箱子里取出一双还没做完的鞋，两个人一起做，做好后，就让朱氏换上。临别的时候，恒娘请她喝酒，嘱咐说：“你回家一见过丈夫，就早早关上门睡觉，他如果来敲门，不要开门。敲三次，可以开一次门让他进来。如果他要亲你，摸你，都不要轻易答应。半个月后，你再来见我。”朱氏回到家，打扮得艳丽光亮去见洪大业。洪大业上上下下盯着她看，欢声笑语和往日有所不同。朱氏说了几句春游的话，就用手托腮，做出疲倦的样子来，天还没有黑下来，她就起身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睡觉了。不一会儿，洪大业果然来敲门，朱氏坚决躺着就是不起来，洪大业只好离去。第二天晚上还是这样。到了第三天，洪大业责备朱氏不肯开门。朱氏说：“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睡觉了，受不了别人再来打扰。”日头偏西，洪大业来到朱氏房中守着她。于是夫妻俩灭了灯上床，就像新婚之夜一样，如胶似漆，非常快乐。洪大业便和朱氏相约明天再来，朱氏不同意，和他约定三天来一次。

半月许，复诣恒娘。恒娘阖门与语曰：“从此可以擅专房矣[22]。然子虽美，不媚也。子之姿，一媚可夺西施之宠[23]，况下者乎！”于是试使睨[24]，曰：“非也！病在外眥[25]。”试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颐。”乃以秋波送娇，又冁然瓠犀微露[26]，使朱效之，凡数十作，始略得其彷彿。恒娘曰：“子归矣！揽镜而娴习之，术无馀矣。至于床笫之间，随机而动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传者也。”朱归，一如恒娘教。洪大悦，形神俱惑，唯恐见拒。日将暮，则相对调笑，跬步不离闺闼，日以为常，竟不能推之使去。朱益善遇宝带，每房中之宴，辄呼与共榻坐，而洪视宝带益丑，不终席，遣去之。朱赚夫入宝带房，扃闭之，洪终夜无所沾染。于是宝带恨洪，对人辄怨谤。洪益厌怒之，渐施鞭楚。宝带忿，不自修，拖敝垢履[27]，头类蓬葆[28]，更不复可言人矣。

【注释】

[22]擅专房：获得专宠。

[23]西施：古代美女。

[24]睨（nì）：斜着眼睛看。

[25]眥（zì）：眼，眼眶。

[26]冁（chǎn）然：笑的样子。瓠（hù）犀微露：形容笑得娇媚自然。《诗·卫风·硕人》：“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瓠犀，瓠的子，因洁白整齐，以喻美人牙齿。

[27]敝垢履：又破又脏的鞋。敝，破败。

[28]蓬葆：蓬草和羽葆，比喻头发散乱。《汉书·燕剌王刘旦传》：“当此之时，头如蓬葆，勤苦至矣。”颜师古注引服虔曰：“头久不理，如蓬草、羽葆也。”

【译文】

过了半个多月，朱氏又去见恒娘。恒娘关上门，对朱氏说：“从此以后，你就可以独占夫君了。不过，你虽然长得很美，却不够娇媚。凭你的姿色，一旦娇媚起来，连西施都不敢专宠，更何况那不如西施的人呢！”于是就让朱氏试着飞媚眼，恒娘看了说：“不对！毛病出在外眼眶。”试着让朱氏笑一笑，恒娘又说：“不对！毛病出在左颊。”说完，她就向朱氏示范如何目送秋波，又做出微露皓齿而笑的样子，让朱氏一一效仿。做了几十次以后，朱氏才学得有点儿意思了。恒娘说：“你回家吧！照着镜子把它练熟了，别的也就没什么方法了。至于床上的事情，随机应变，投其所好，这些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朱氏回到家里，一切都照恒娘的吩咐行事。洪大业十分高兴，身体和精神全被她迷惑了，就怕被朱氏拒绝。眼看天色将晚，两人相对调笑，半步也离不开闺房。每天都是如此，洪大业竟然到了推也推不走的地步。从此，朱氏更加善待宝带，每次在房间里吃饭，都要把她叫来一起吃，但是洪大业越看越觉得宝带丑，不等饭吃完，就把她赶走了。有时朱氏把洪大业骗到宝带的房中，从外面锁上门，但是洪大业竟然整夜也不碰宝带一下。于是宝带怨恨洪大业，动不动就对人说一些怨恨诽谤的话。洪大业更加讨厌她，渐渐地还用鞭子抽她。宝带心中愤恨，从此不再修饰自己，穿着破衣，拖着破鞋，头发乱糟糟的像蓬草，更没有什么让丈夫喜欢的了。

恒娘一日谓朱曰：“我术如何矣？”朱曰：“道则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终不能知之也[29]。纵之，何也？”曰：“子不闻乎：人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丈夫之爱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获，而幸其所难遘也[30]。纵而饱之，则珍错亦厌[31]，况藜羹乎[32]！”“毁之而复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则似久别；忽睹艳妆，则如新至。譬贫人骤得粱肉[33]，则视脱粟非味矣[34]。而又不易与之，则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难，此即子易妻为妾之法也。”朱大悦，遂为闺中之密友。

【注释】

[29]能由之，而终不能知之：《论语·泰伯》：“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由，做。

[30]难遘：难以遇到。遘，遭遇。

[31]珍错：山珍海味。珍，山珍。错，海错。《书·禹贡》：“厥贡盐，海物惟错。”孔传：“错杂非一种。”后因称各种海味为“海错”。

[32]藜羹：野菜汤。藜，穷苦人家吃的野菜。

[33]粱肉：精米肥肉。粱，细粮。

[34]脱粟：粗粮，糙米饭。

【译文】

一天，恒娘来对朱氏说：“我的方法怎么样呀？”朱氏说：“方法确实是妙极了，但是我只能照着去做，却始终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开始放纵他，是为什么呢？”恒娘答道：“你没有听过：人之常情都是喜新厌旧，重视难以得到的，轻视容易得到的。丈夫之所以宠爱小老婆，并不一定是她长得美，而是因为刚刚到手觉得新鲜，而且又庆幸难以弄到手。故意放纵他，让他吃个饱，那么，即使是珍馐美味，也会有吃厌的时候，何况是普通的菜汤呢！”“先让我卸妆，又让我盛妆打扮，这是为什么呢？”恒娘答道：“故意收起来，不让别人注目，就好像是久别一样；忽然看见艳丽的妆扮，就好像是新人刚刚来到。这就像穷人家一下子得到美味佳肴，肯定会觉得粗茶淡饭没有味道了。又不轻易地给他，那么，她是旧的，我就是新的，她容易到手，而我却不容易到手，这就是你所说的把妻变成妾的方法。”朱氏听了，十分高兴，两个人便成了闺房中的密友。

积数年，忽谓朱曰：“我两人情若一体，自当不昧生平[35]。向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别，敢以实告：妾乃狐也。幼遭继母之变，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36]，故不忍遽绝，恋恋以至于今。明日老父尸解[37]，妾往省觐[38]，不复还矣。”朱把手唏嘘。早旦往视，则举家惶骇，恒娘已杳。

【注释】

[35]不昧：不隐瞒。昧，暗。

[36]良人：丈夫。

[37]尸解：道家用语。道家认为得道者死后，可遗弃肉体而仙去，或不留遗体，只假托一物（如衣、杖、剑）遗世而升天，谓之“尸解”。《后汉书·王和平传》李贤等注云：“尸解者，言将登仙，假托为尸以解化也。”

[38]省觐：拜见父母。

【译文】

过了几年，恒娘突然对朱氏说：“我们二人感情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我自然不应该隐瞒自己的身世。以前就想和你说，又怕你会怀疑我，现在我要走了，就把实情告诉你吧，我是狐狸。小时候受到继母的迫害，被卖到了京城。丈夫对我很好，所以我不忍心突然和他分手，恋恋不舍，一直到现在。明天，我的老父亲就要尸解成仙，我得回家探望，不会再回来了。”朱氏握着她的手，流泪不已。第二天早上，她去狄家看望，只见全家都惊恐不安，原来恒娘已经消失了。

异史氏曰：买珠者不贵珠而贵椟[39]。新旧难易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变憎为爱之术，遂得以行乎其间矣。古佞臣事君，勿令见人，勿使窥书[40]。乃知容身固宠，皆有心传也[41]。

【注释】

[39]买珠者不贵珠而贵椟（dú）：即买椟还珠。谓迷惑于表面而去取失当。《韩非子·外储说》：“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椟，薰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羽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

[40]勿令见人，勿使窥书：语本《新唐书·仇士良传》。唐武宗时，内监仇士良年老后教训宫中内监：“天子不可令闲暇，暇必观书；见儒臣，则又纳谏，智深虑远，减玩好，省游幸，吾属恩且薄而权轻矣。为诸君计，莫若殖财货，盛鹰马，日以毬猎声色蛊其心，极侈靡，使悦不知息，则必斥经术，暗外事，万机在我，恩泽权力欲焉往哉？”意为邀媚取悦需要技巧，诀窍是封锁正面的信息，让皇帝沉湎于声色。

[41]心传：秘方，以心传心，悟解契合，递相授受。

【译文】

异史氏说：买珠子的人不看重珠子却看重装珠子的盒子。新与旧、易与难之间的关系，千百年来不能解除其中的困惑，因此，变恨为爱的方法，就得以在人间大行其道了。古代那些巧言谄媚的臣子侍奉国君时，都采取不让他见人，不让他看书的方法。由此可见，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集宠爱于一身，都是有秘方的。

葛巾

【题解】

《葛巾》是一篇美丽的童话故事。写牡丹仙子葛巾有感于常大用癖好牡丹，与他发生了爱情并结为夫妻。葛巾还介绍妹妹玉版嫁给了大用的弟弟大器。但由于最后察觉常大用猜疑她们的来历，葛巾、玉版便掷还儿子，飘然而去。

作为故事，《葛巾》并不十分复杂，但作者写得曲折多变；特别是常大用与葛巾的结合，跌宕起伏，千回百转，有一种“好事多磨”的特点。清代评论家但明伦评论说：“此篇纯用迷离闪烁，夭矫变幻之笔。不惟笔笔转，直句句转，且字字转矣。”“事则反复离奇，文则纵横诡变。”不过，《葛巾》篇也不完全是“纯用迷离闪烁”之笔，按照故事发展的需要，不该曲折的地方也明快直捷。最后葛巾与常大用的悲剧，就斩截得出乎意外，有一种“四弦一声如裂帛”的艺术效果。

本篇讴歌了情感的力量，认为只要情感专注，鬼神也可以受到感动。既然葛巾本为情来，那么当常大用猜疑葛巾，就破坏了“怀之专一”这种情，葛巾的掷儿离去就是可以理解的了。作者写强盗的劫夺不能夺走葛巾，而常大用的猜疑却猝然失去了她，也正在于要强调情感专一的重要。作者批评常大用，认为他“不达”。“不达”，除了指其胆小而多疑的性格外，还指常大用思想上的不开通，拘泥于俗人之见，不能真正专注于情。

常大用，洛人[1]，癖好牡丹。闻曹州牡丹甲齐、鲁[2]，心向往之。适以他事如曹，因假搢绅之园居焉[3]。而时方二月，牡丹未华[4]，惟徘徊园中，目注句萌[5]，以望其拆[6]。作《怀牡丹》诗百绝[7]。未几，花渐含苞，而资斧将匮[8]，寻典春衣[9]，流连忘返。

【注释】

[1]洛：洛阳的省称。自唐代以来，牡丹之盛，洛阳为最。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牡丹出丹州、延州，东出青州，南亦出越州。而出洛阳者，今为天下第一。”

[2]曹州：州、府名。明改曹州为曹县，清雍正时复升为府。治所在今山东菏泽。甲：数第一。齐、鲁：均春秋时国名。在今山东省境内，故往往以“齐鲁”代称山东地区。

[3]搢（jìn）绅：原指插笏于绅，指有官职的或做过官的人。搢，插。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4]华：同“花”，开花。

[5]句萌：草木的幼芽。弯的叫“勾”，直的叫“萌”。句，同“勾”。

[6]拆：开。指花开。

[7]百绝：百首绝句。绝，诗体的一种，四句，分五言绝句和七言绝句。

[8]资斧将匮：盘缠将尽。资斧，路费。匮，缺乏。

[9]典：典当。

【译文】

常大用是洛阳人，爱好牡丹成癖。他听说曹州的牡丹名冠齐、鲁，心中很是向往。正好因为有事到曹州去，他便在一个缙绅的花园中借住下来。当时才是二月，牡丹还没有开花，他只能在花园中徘徊，注视着花枝上的嫩芽，期待着花蕊的绽放。他作了《怀牡丹》绝句一百首。不久，花儿渐渐含苞待放，而他的旅费也快用完了，他便典当了春衣，流连忘返。

一日，凌晨趋花所，则一女郎及老妪在焉。疑是贵家宅眷，亦遂遄返[10]。暮而往，又见之，从容避去。微窥之，宫妆艳绝[11]。眩迷之中[12]，忽转一想：此必仙人，世上岂有此女子乎！急返身而搜之，骤过假山，适与妪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顾失惊。妪以身幛女[13]，叱曰：“狂生何为！”生长跪曰：“娘子必是神仙！”妪咄之曰：“如此妄言，自当絷送令尹[14]！”生大惧。女郎微笑曰：“去之！”过山而去。生返，不能徙步[15]，意女郎归告父兄，必有诟辱之来。偃卧空斋，自悔孟浪[16]。窃幸女郎无怒容，或当不复置念。悔惧交集，终夜而病。日已向辰[17]，喜无问罪之师[18]，心渐宁帖[19]。而回忆声容，转惧为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烛夜分，仆已熟眠，妪入，持瓯而进曰[20]：“吾家葛巾娘子，手合鸩汤[21]，其速饮！”生闻而骇，既而曰：“仆与娘子，夙无怨嫌，何至赐死？既为娘子手调，与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药而死[22]！”遂引而尽之。妪笑，接瓯而去。生觉药气香冷，似非毒者。俄觉肺鬲宽舒[23]，头颅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红日满窗。试起，病若失，心益信其为仙。无可夤缘[24]，但于无人时，彷彿其立处、坐处，虔拜而默祷之。

【注释】

[10]遄（chuán）：快，迅速。

[11]宫妆：皇宫里的打扮。

[12]眩迷：眼力发花，视物不明。

[13]幛：遮。

[14]令尹：泛称县、府等地方行政长官。原为春秋战国时楚国执政官名，相当于宰相。

[15]徙步：移步，行走。

[16]孟浪：卤莽，冒失。

[17]辰：辰时。上午7点到9点。

[18]问罪之师：讨伐犯罪者的军队。唐杜牧《和野人殷潜之题筹笔驿》：“慷慨匡时略，从容问罪师。”

[19]宁帖：宁静，安心。

[20]瓯：瓦制小盆。

[21]手合鸩（zhèn）汤：亲手调合的毒药。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羽毛浸酒，饮之即死。

[22]仰药：服毒，仰首饮药。

[23]鬲：膈。

[24]夤（yín）缘：拉拢关系，攀附。

【译文】

一天凌晨，常大用前往花圃，只见一个女子和一个老妇人在那里。他疑心是富贵人家的家眷，便急忙转身离去。到傍晚他再去时，又见到她们，他慢慢地躲到一边。偷偷一看，只见那女子穿着华丽的衣服，美艳绝人。正在晕眩迷茫之际，他忽然转念一想：这肯定是个仙女，凡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便急忙返身去搜寻她们，刚一转过假山，正好跟老妇人迎面碰上。那女子正坐在石头上，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老妇人用身体挡住那女子，喝斥道：“狂生想干什么！”常大用挺直身子跪着说：“娘子一定是个神仙！”老妇人责骂他道：“说出如此妄言，就该将你捆了送到衙门！”常大用很是惊恐。那女子微笑着说：“让他去吧！”说完，绕过假山而去。常大用返回时，几乎迈不开步子，想着那女子回去后如果禀告父亲兄长，他们肯定会来辱骂自己。他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书斋里，悔恨自己太冒失了。又暗自庆幸那女子并没有做出生气的样子，或许她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呢。悔恨和害怕交织在一起，一夜下来竟病倒了。天亮以后，幸好人家没有前来问罪，他心里渐渐安定下来。而回忆起那女子的音容笑貌，恐惧又转化为思念。这样过了三天，他憔悴得几乎要死了一样。一天夜里，灯还亮着，仆人已经熟睡，老妇人进来了，端着一只碗，近前说道：“我家葛巾娘子亲手调制了一碗毒药汤，赶紧把它喝下去！”常大用一听，大为惊骇，过了一会儿说道：“我与你家娘子素无怨仇，何至于赐我一死呢？既然是娘子亲手调制的，与其相思得病，倒不如喝下这碗毒药死了还痛快！”说完，一仰脖子喝了下去。老妇人笑着接过碗离开了。常大用觉得药气又香又冷，看起来不像是毒药。一会儿只觉得肺腑宽阔舒畅，脑袋清爽，酣然入睡，一觉醒来，已经是艳阳高照了。他试着坐起身来，病好像已经没了，他心里越发相信那女子是神仙。因为没有接触到她的机会，常大用只好在没人的时候，想象着那女子站着，坐着，虔诚地跪拜，默默地祈祷。

一日，行去，忽于深树内，觌面遇女郎[25]，幸无他人。大喜，投地[26]。女郎近曳之，忽闻异香竟体[27]，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肤软腻，使人骨节欲酥。正欲有言，老妪忽至。女令隐身石后，南指曰：“夜以花梯度墙，四面红窗者，即妾居也。”匆匆遂去。生怅然，魂魄飞散，莫能知其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则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见红窗。室中闻敲棋声，伫立不敢复前，姑逾垣归。少间，再过之，子声犹繁。渐近窥之，则女郎与一素衣美人相对着[28]，老妪亦在坐，一婢侍焉。又返。凡三往复，三漏已催[29]。生伏梯上，闻妪出云：“梯也，谁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无阶，恨悒而返[30]。

【注释】

[25]觌（dí）面：见面。

[26]投地：伏地。指行拜见大礼。

[27]竟：整个，全。

[28]对着（zhāo）：对弈。着，下棋落子叫“着”。

[29]三漏已催：已至三更。催，谓时间催人。

[30]恨悒：闷闷不乐。

【译文】

一天，常大用到花园中散步，忽然在深树丛中迎面撞上那女子，幸好还没有旁人。他大喜过望，拜倒在地。葛巾近前将他拉起来，常大用忽然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味，马上用手握住葛巾白嫩的手腕站起身来，手指触到她的肌肤，只觉得柔软细腻，让人骨头都要酥了。他正要说话，那老妇人忽然来了。葛巾让他躲到石头后面，向南边一指，说：“夜里你用花梯翻过墙去，那四面都是红窗的，就是我住的地方。”说完，就匆匆走开了。常大用好一阵儿惆怅，竟好像魂飞魄散，不知道上哪里去才好。到了夜里，他搬来梯子，登上南墙一看，墙那边已经放好梯子了，他狂喜着下了墙，果然看见一个四面红窗的屋子。只听到屋里传来下棋声，他站了一会儿不敢上前，只好又翻墙回来。过了一小会儿，他又翻过墙去，那下棋声依然频繁。他悄悄走近一看，只见葛巾与一个穿素色衣服的女郎面对面坐着下棋，老妇人也坐在旁边，还有一个丫环在一边侍候着。他又回到墙这边来。来回折腾了三次，已经到了三更天。常大用伏在梯子上，就听见老妇人出来说道：“梯子是谁放在这儿的呀？”便叫来丫环一起把梯子挪走了。常大用爬上墙，想下去吧，又没有梯子，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去了。

次夕复往，梯先设矣。幸寂无人，入，则女郎兀坐[31]，若有思者。见生惊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谓福薄，恐于天人无分[32]，亦有今夕耶[33]！”遂狎抱之。纤腰盈掬，吹气如兰。撑拒曰：“何遽尔！”生曰：“好事多磨[34]，迟为鬼妒。”言未及已，遥闻人语。女急曰：“玉版妹子来矣！君可姑伏床下。”生从之。无何，一女子入，笑曰：“败军之将，尚可复言战否？业已烹茗，敢邀为长夜之欢。”女郎辞以困惰。玉版固请之，女郎坚坐不行。玉版曰：“如此恋恋，岂藏有男子在室耶？”强拉之，出门而去。生膝行而出，恨绝，遂搜枕簟，冀一得其遗物。而室内并无香奁，只床头有水精如意[35]，上结紫巾，芳洁可爱。怀之，越垣归。自理衿袖，体香犹凝，倾慕益切。然因伏床之恐，遂有怀刑之惧[36]，筹思不敢复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寻。

【注释】

[31]兀坐：独自端坐。

[32]天人：仙人，对美丽妇女的美称。无分：没有缘分。

[33]今夕：今晚，今生。《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中洲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34]好事多磨：幸福的事情多曲折。此指男女相爱，多经波折。金董解元《西厢记》：“真所谓佳期难得，好事多磨。”

[35]水精：水晶。如意：器物名。头部作灵芝或云朵形，柄微曲，旧时把它当作供玩赏的吉祥器物。

[36]怀刑之惧：害怕受到惩罚，怀刑畏法。《论语·里仁》：“君子怀刑。”朱熹注：“怀，思念也。怀刑，谓畏法。”

【译文】

第二天晚上，常大用又去了，梯子已经预先架好了。幸好四周寂静无人，他进了屋子，只见葛巾一个人坐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见常大用，惊慌地站起来，侧过身子，满面含羞。常大用作了一揖，说：“我自认为福分浅薄，恐怕仙人和凡人没有缘分，没想到也有今夜呀！”说完就亲热地要抱葛巾。只觉得她腰肢纤细，只够一握，口中吐气如同兰花的芬芳。葛巾推阻道：“为什么这么着急！”常大用说：“好事多磨，迟了怕连鬼也要嫉妒了。”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远传来说话的声音。葛巾急忙说道：“玉版妹妹来了！您赶紧钻到床下吧。”常大用急忙钻到了床下。没一会儿，只听一个女子进来，笑着说：“手下败将，还敢再和我战上一盘吗？我已经煮好了茶，特地来请你共尽长夜之欢。”葛巾推辞说自己已经困倦了。玉版坚决请她去，葛巾坚决坐着不肯走。玉版说：“你这么恋恋不舍，莫非是藏了男人在屋里？”便把她强行拉出了门。常大用爬出床底，怨恨至极，便搜寻葛巾的枕席，希望能找到一件她丢下的东西。但屋内并没有梳妆盒，只在床头放着一个水晶做的如意，上面扣着一条紫色的手巾，芬芳洁净可爱。他便将如意揣在怀中，翻墙回去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只觉得葛巾身上的香气还在，心中越发倾慕。然而因为有了钻床底的恐惧，心中便产生了送官查办的恐惧，反复思量，不敢再去了，只是将如意珍藏好，希望葛巾能来找寻。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向以君为君子也，而不知寇盗也。”生曰：“良有之！所以偶不君子者，第望其如意耳[37]。”乃揽体入怀，代解裙结。玉肌乍露，热香四流，偎抱之间，觉鼻息汗熏，无气不馥[38]。因曰：“仆固意卿为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缘在三生[39]。但恐杜兰香之下嫁，终成离恨耳[40]。”女笑曰：“君虑亦过。妾不过离魂之倩女[41]，偶为情动耳。此事要宜慎秘，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不能乘风，则祸离更惨于好别矣。”生然之，而终疑为仙，固诘姓氏。女曰：“既以妾为仙，仙人何必以姓名传？”问：“妪何人？”曰：“此桑姥。妾少时受其露覆，故不与婢辈同。”遂起，欲去，曰：“妾处耳目多，不可久羁[42]，蹈隙当复来[43]。”临别，索如意，曰：“此非妾物，乃玉版所遗。”问：“玉版为谁？”曰：“妾叔妹也，”付钩乃去[44]。

【注释】

[37]第：只。如意：承意，顺遂如愿。这里语意双关。

[38]馥：香。

[39]缘在三生：三生有缘。三生，佛家语。指前生、今生、来生。

[40]“但恐”二句：意为担心姻缘不能长久。晋干宝《搜神记》：“汉时有杜兰香者，自称南康人氏。以建业四年春，数诣张传。……言：‘本为君作妻，情无旷远。以年命未合，其小乖。太岁东方卯，当还求君。’”所谓“离恨”，当指此。杜兰香故事又见《太平广记》卷六十二引《墉城集仙录》。

[41]离魂之倩女：指钟情的人间少女。故事见唐陈玄祐《离魂记》。

[42]羁：留。

[43]蹈隙：乘机，抽空。

[44]钩：如意钩。指水精如意。

【译文】

隔了一个晚上，葛巾果然来了，笑着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君子，不料却是个小偷呢。”常大用说：“确实有这么回事！我之所以偶尔做了一回小偷，只是希望大家能够如意罢了。”说完，就将葛巾揽入怀中，替她解开裙子上的结扣。白嫩的肌肤一下子露出来，温热的香气四溢，依偎搂抱着她，只觉得鼻息汗气，无不馥郁芬芳。常大用于是说：“我本来就猜你是个仙女，现在更知道不假了。有幸蒙你错爱，真是三生有缘呀。只恐怕仙女下嫁，终究只是一场离愁别恨。”葛巾笑着说：“你担心得太过了。我不过是那离魂的人间倩女，偶然为情所动罢了。这件事一定要慎重保密，恐怕会有搬弄是非的人颠倒黑白，弄得你不能长上翅膀逃走，我也不能乘风而去，到那时，因祸分离可比好离好散要更惨呀。”常大用答应了她，但终究还是怀疑她是仙女，所以再三询问她姓什么。葛巾说：“你既然认为我是仙女，仙人又何必要把姓名告诉别人呢？”常大用又问：“那老妇人是谁？”葛巾说：“她是桑姥姥。我小时候受到她的照顾，所以对她不和丫环们同等看待。”说完就起身要走，说道：“我那里耳目众多，不能在这里久留，有空我会再来的。”临别时，她向常大用索要如意，说：“这不是我的东西，是玉版丢在那里的。”常大用问：“玉版是谁？”葛巾答道：“是我的堂妹。”常大用将如意交给葛巾，她就走了。

去后，衾枕皆染异香。由此三两夜辄一至。生惑之，不复思归，而囊橐既空，欲货马。女知之，曰：“君以妾故，泻囊质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馀里将何以归？妾有私蓄，聊可助装[45]。”生辞曰：“感卿情好，抚臆誓肌[46]，不足论报。而又贪鄙，以耗卿财，何以为人矣！”女固强之，曰：“姑假君[47]。”遂捉生臂，至一桑树下，指一石，曰：“转之！”生从之。又拔头上簪，刺土数十下，又曰：“爬之。”生又从之，则瓮口已见。女探入，出白镪近五十两许。生把臂止之，不听，又出十馀铤，生强反其半而后掩之。一夕，谓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势不可长，此不可不预谋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小生素迂谨，今为卿故，如寡妇之失守[48]，不复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锯斧钺，亦所不遑顾耳！”女谋偕亡，命生先归，约会于洛。生治任旋里，拟先归而后逆之[49]，比至，则女郎车适已至门。登堂朝家人，四邻惊贺，而并不知其窃而逃也。生窃自危，女殊坦然，谓生曰：“无论千里外非逻察所及[50]，即或知之，妾世家女[51]，卓王孙当无如长卿何也[52]。”

【注释】

[45]装：行装。

[46]抚臆誓肌：意谓竭诚图报。南朝齐谢朓《辞随王子隆笺》：“抚臆论报，早誓肌骨。”抚臆，抚胸。誓肌，誓死。

[47]假：借。

[48]失守：丧失操守。

[49]逆：迎。

[50]逻察：巡逻侦察。

[51]世家：世代显贵之家族。

[52]卓王孙：卓文君的父亲。据《史记·司马相如传》载，四川临邛商人卓王孙之女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相恋，两人一同私奔到成都。卓王孙知道后，对司马相如无可如何，最后屈服。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这里以此故事取譬，言一般市井小民对于自己与常大用的婚姻不会产生影响。

【译文】

葛巾走后，被子枕头上都留着奇异的香味。从此，隔个三两夜，葛巾就来一次。常大用迷恋葛巾，不再想着回去了，但行囊已经空空如洗，他打算卖马。葛巾知道后，对他说：“你为了我，用尽了钱财，还典当了衣服，我实在不忍心。现在又要将马卖掉，一千多里的路程，以后怎么回家呢？我有些积蓄，倒可以帮你应付开销。”常大用推辞道：“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就是摁住胸口，拿身上的肉来起誓，也不足以报答你对我的感情。如果再贪婪卑鄙地耗费你的钱财，我还是个人吗？”葛巾坚持己见，说：“就算是我借给你的吧。”说完，她就拉着常生的胳膊，来到一棵桑树下，指着一块石头，说：“把它挪开！”常大用照她说的做了。葛巾又拔下头上的簪子，往土里刺了几十下，又说：“把土扒开！”常大用又照她说的做了，只见土下露出一个瓮口。葛巾伸手进去，取出五十多两白银。常大用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再拿，葛巾不听，又取出十几锭，常大用强迫她放回去一半，又将土盖上。一天晚上，葛巾对常大用说：“近来稍有些闲话，我们不能再这么长久继续下去了，这不能不预先商量商量。”常大用吃惊地说：“应该怎么办呢？小生素来迂腐拘谨，如今因为你的缘故，才像寡妇一样失去操守，不再能自己做主了。全听你的安排，任凭刀锯斧钺架在脖子上，也无暇顾及了！”葛巾计划一起逃亡，让常大用先回去，两人约好在洛阳会面。常大用收拾好行装回家，他打算先到家然后再来接葛巾，谁想他一到家，葛巾的车子恰巧也到了家门口。他们便登堂拜见家里的人，左邻右舍听说常大用带回一个媳妇很是惊奇，都来祝贺，但并不知道他们是偷偷逃回来的。常大用有些害怕，而葛巾却很坦然，对他说：“且不说千里之外他们查不到这儿，就是被人知道了，我是官宦大户人家的女儿，就像当初卓王孙对司马相如也怎么不了一样，你可以放心。”

生弟大器，年十七，女顾之曰：“是有惠根[53]，前程尤胜于君。”完婚有期，妻忽夭殒。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尝窥见之，貌颇不恶，年亦相若，作夫妇可称嘉耦。”生闻之而笑，戏请作伐[54]。女曰：“必欲致之，即亦非难。”喜问：“何术？”曰：“妹与妾最相善。两马驾轻车，费一妪之往返耳。”生惧前情俱发，不敢从其谋，女固言：“不害。”即命车，遣桑媪去。数日，至曹，将近里门，媪下车，使御者止而候于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来，登车遂发。昏暮即宿车中，五更复行。女郎计其时日，使大器盛服而逆之，五十里许，乃相遇，御轮而归[55]。鼓吹花烛，起拜成礼。由此兄弟皆得美妇，而家又日以富。

【注释】

[53]惠根：佛家语。指前世就有的通达道理、成就功德的根性。惠，通“慧”。

[54]伐：指代媒人。《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55]御轮而归：迎娶回来。御轮，古代婚礼亲迎之礼。《礼记·昏义》，谓亲迎之日，新婿到女家亲自御新妇车。《仪礼·士婚礼》“御者代”郑玄注：“行车轮三周，御者乃代婿。”《礼记·昏义》：“降出，御妇车，而婿授绥，御轮三周。”孔颖达疏：“御轮三周者，谓婿御妇车之轮三匝。”

【译文】

常大用有个弟弟叫常大器，年方十七岁，葛巾看到他，对常大用说：“这是个有慧根的人，他的前程比你还远大。”大器快到完婚的日子时，他的未婚妻突然夭折了。葛巾说：“我的堂妹玉版，你以前曾经偷见过，相貌不丑，年岁也相当，他们俩做夫妻真可以说是天造的一对。”常大用听了就笑，开玩笑要请葛巾做媒。葛巾说：“如果真想叫她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常大用高兴地问：“有什么办法？”葛巾说：“妹妹跟我最要好。只要用两匹马拉上一辆小车，派一个老妇人往返一趟就行了。”常大用害怕连同他们私奔的事也一并暴露，不敢同意葛巾的计谋，葛巾坚持说：“不妨事。”便驾车，派桑姥姥前去。过了几天，车子到了曹州，桑姥姥在里口下了车，让车夫停在路边等候，自己则乘着夜色进了花园。过了好久，她带了一个女子回来，上车出发了。她们晚上就睡在车里，到五更天时再上路。葛巾估计了一下时间，让大器穿着礼服前去迎接，走了五十多里路才遇上，大器行了亲迎之礼。家中鼓乐齐鸣，花烛明亮，新郎新娘拜堂成亲。从此，常家兄弟都娶了美丽的媳妇，而家中的日子越来越富裕。

一日，有大寇数十骑，突入第。生知有变，举家登楼。寇入，围楼。生俯问：“有仇否？”答言：“无仇。但有两事相求：一则闻两夫人世间所无，请赐一见；一则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楼下，为纵火计以胁之。生允其索金之请，寇不满志，欲焚楼，家人大恐。女欲与玉版下楼，止之不听。炫妆而下，阶未尽者三级[56]，谓寇曰：“我姊妹皆仙媛[57]，暂时一履尘世，何畏寇盗！欲赐汝万金，恐汝不敢受也。”寇众一齐仰拜，喏声“不敢”。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诈也！”女闻之，反身伫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图之，尚未晚也。”诸寇相顾，默无一言，姊妹从容上楼而去。寇仰望无迹，哄然始散。

【注释】

[56]三级：三个台阶。

[57]仙媛：仙女。媛，美女，淑女。

【译文】

一天，几十个骑马的强盗突然冲进常宅。常大用判断出发生了事情，便让全家都上了楼。强盗闯进院子，围住楼房。常大用俯身向下问道：“我们之间有仇吗？”强盗答道：“没有仇。只是有两件事相求：一是听说两位夫人是凡间没有的美人，请求一见；二是我们兄弟五十八人，请赐给每人五百两银子。”强盗们在楼下堆上柴禾，用放火烧楼来威胁他们。常大用答应他们勒索钱财的要求，强盗们还是不满意，仍要烧楼，家里的人大为恐慌。葛巾要和玉版一道下楼，别人阻止她们也不听。她们浓妆艳抹走下楼，到离地三级的台阶上站定，对强盗们说：“我们姐妹都是仙女，暂时下凡人间，如何会怕你们这些强盗！倒想赐你们白银万两，只怕你们还不敢接受。”强盗们一起仰头跪拜，齐声说“不敢”。姐妹刚要回身，一个强盗说：“这是在骗我们！”葛巾一听，转过身来站定，说：“你们想干什么，赶紧想好了，还不算太晚。”众强盗面面相觑，悄无一言，姐妹从容地登楼而去。强盗仰头一直看得不见了踪影，才一哄而散。

后二年，姊妹各举一子，始渐自言：“魏姓[58]，母封曹国夫人。”生疑曹无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一置不问？未敢穷诘，而心窃怪之。遂托故复诣曹，入境谘访[59]，世族并无魏姓。于是仍假馆旧主人。忽见壁上有赠曹国夫人诗，颇涉骇异，因诘主人。主人笑，即请往观曹夫人，至则牡丹一本，高与檐等。问所由名，则以此花为曹第一，故同人戏封之。问其何种，曰：“葛巾紫也[60]。”心益骇，遂疑女为花妖。既归，不敢质言，但述赠夫人诗以觇之。女蹙然变色，遽出，呼玉版抱儿至，谓生曰：“三年前，感君见思，遂呈身相报。今见猜疑，何可复聚！”因与玉版皆举儿遥掷之，儿堕地并没。生方惊顾，则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后数日，堕儿处生牡丹二株，一夜径尺，当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盘，较寻常之葛巾、玉版[61]，瓣尤繁碎。数年，茂荫成丛，移分他所，更变异种，莫能识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无双焉。

【注释】

[58]魏姓：隐指牡丹葛巾出于魏家。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魏家花者，千叶肉红，花出魏相仁浦家。”明王象晋《二如堂群芳谱》谓出于魏仁溥家。

[59]谘（zī）访：打听。

[60]葛巾紫：牡丹名贵品种之一。花开紫色，花若紫云，瓣尤繁碎，朵大如盘，楼子台阁型。花瓣排列紧密，雌雄蕊全部瓣化。见明王象晋《二如堂群芳谱》。

[61]玉版：牡丹名贵品种之一。单叶细长，白如玉版。见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

【译文】

过了两年，姐妹各生了一个儿子，才渐渐说出：“姓魏，母亲被封为曹国夫人。”常大用怀疑曹州并没有姓魏的世家大族，而且大族人家丢了两个女儿，怎么会置之不问呢？他虽不敢追问，但心里暗自觉得奇怪。他便找了个借口又前往曹州，在境内四处访问，发现世家大族中并没有姓魏的。于是他仍旧借住原来的那个花园中。他忽然看见墙壁上有一首《赠曹国夫人》诗，内容颇有些怪异，便向主人询问。主人一笑，就请他去观赏曹国夫人，到面前一看，却是一棵牡丹，跟屋檐一样高。常大用问起名字的由来，却是因为这株牡丹在曹州名列第一，所以朋友们就戏封它为曹国夫人。常大用问这是什么品种，主人笑道：“这叫葛巾紫。”常大用心中更加惊骇，便疑心葛巾她们是花妖。他回到洛阳后，也不敢当面质问，只是叙述那首《赠曹国夫人》诗来察言观色。葛巾一听马上皱了眉头，变了脸色，迅速出了门，叫玉版抱着儿子来到常大用面前，对他说：“三年前，我被你对我的思念感动，才显出人形，以身相报。现在你既然猜疑了，又怎么能再生活在一起呢！”说完，她和玉版一起举起孩子远远地扔出去，孩子一落地就消失了。常大用吃惊地回头看，那两个女子也都渺无踪影了。常大用懊悔不已，过了几天，孩子落下的地方长出两株牡丹，一夜之间就长到一尺，当年就开了花，一株是紫花，一株是白花，花朵像盘子那么大，与一般的葛巾、玉版相比，花瓣更加繁碎。过了几年，两株牡丹枝繁叶茂，形成了花丛，一移到别的地方，就变了品种，没人能知道它们的名字。从此洛阳的牡丹就名列天下第一了。

异史氏曰：怀之专一[62]，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谓无情也[63]。少府寂寞[64]，以花当夫人，况真能解语[65]，何必力穷其原哉？惜常生之未达也[66]！

【注释】

[62]怀：心怀，爱恋。

[63]偏反者：原指唐棣花，这里指葛巾。《论语·子罕》引古逸诗：“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偏其反，花摇曳晃动的样子。

[64]少府寂寞：唐代诗人白居易在盩厔县做县尉时，作《戏题新栽蔷薇诗》：“少府无妻春寂寞，花开将尔当夫人。”少府，唐代县尉的别称。

[65]解语：指葛巾能善解人意。《开元天宝遗事·解语花》：“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唐玄宗）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怎）如我解语花？’”

[66]达：通达。

【译文】

异史氏说：心怀专一的人，就能与鬼神沟通，如此则葛巾也不可能说是无情了。当年白居易寂寞时，还将花比作夫人，何况那牡丹真的能了解人意，甘为人妻，又何必要竭力探明其根底呢？可惜常大用没能通达啊！

卷十一

冯木匠

【题解】

这是一篇写鸡妖和人的婚恋，简率突兀，忽然而来，忽然而去。故事的开端似乎颇为有力，很有意境，但接下来的情节平淡无奇，失去了发展的张力，只是用“世缘俱有定数，当来推不去，当去亦挽不住，今与子别矣”迅速结尾。就故事结构而言，本篇与卷三的《犬灯》颇为近似，只是叙述一个下层人物偶然艳遇妖精，缘起结合，缘尽分手的平庸故事而已。

抚军周有德[1]，改创故藩邸为部院衙署[2]。时方鸠工[3]，有木作匠冯明寰直宿其中[4]。夜方就寝，忽见纹窗半开，月明如昼。遥望短垣上，立一红鸡，注目间，鸡已飞抢至地[5]。俄一少女露半身来相窥。冯疑为同辈所私，静听之，众已熟眠。私心怔忡[6]，窃望其误投也。少间，女果越窗过，径已入怀。冯喜，默不一言，欢毕，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犹自隐，后遂明告。女曰：“我非误就，敬相投耳。”两人情日密。既而工满，冯欲归，女已候于旷野。冯所居村，离郡固不甚远[7]，女遂从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冯始知其非人。迨数月，精神渐减，心益惧，延师镇驱[8]，卒无少验。一夜，女艳妆来，向冯曰：“世缘俱有定数[9]，当来推不去，当去亦挽不住。今与子别矣。”遂去。

【注释】

[1]抚军：清巡抚的别称。亦称“抚院”、“抚台”、“抚宪”。周有德：字彝初，汉军镶红旗人。顺治二年（1645），自贡生授弘文院编修。五年（1648），从英亲王阿济格讨叛将姜瓖，还，迁侍读。康熙二年（1663）为山东巡抚，有政绩。见《山东通志》。

[2]故藩邸：指明藩王宫邸。明英宗次子德庄王朱见潾，“初国德州，改济南”（见《明史》卷一百十九、《历乘》卷五）。这里的“藩邸”，当指朱见潾在济南的王邸。部院衙署：即巡抚衙门。

[3]鸠工：聚集工匠。

[4]直：值班，当值。

[5]飞抢至地：飞掠至地。抢，触，撞。《庄子·逍遥游》：“决起而飞，抢榆枋。”

[6]怔忡：心脏跳动剧烈。

[7]郡：郡城。指济南府城。

[8]师：巫师。

[9]世缘：人间的因缘。此处指夫妻缘分。

【译文】

山东巡抚周有德把前明藩王的王宫改建为巡抚衙门。当时正在招集工匠，有个叫冯明寰的木匠在里面值班。一天晚上，他刚要睡觉，忽然看见一扇花纹格子的窗开了一半，皎洁的月光亮如白昼。他远远望去，只见短墙上站着一只红鸡，正在凝神观看，那红鸡已经飞落到地上。过了一会儿，一位少女从窗外露出半个身子向屋里窥视。冯木匠以为是同伴的相好，就静静地细听，发现同伴已经睡熟了。他心里怔忡乱跳起来，暗自希望那少女会误入他的房间。工夫不大，少女果然跳窗进来，径直扑到他的怀中。冯木匠大喜，一句话也不说，两人交欢完毕，少女也就走开了。从此以后，那少女每天晚上都来。开始，冯木匠还躲躲闪闪，后来就把心中的想法告诉了她。少女说：“我不是误入你的房间，是真心诚意地来投奔你。”两个人的关系日益密切。不久，工期满了，冯木匠准备回家，少女已经在旷野等候他了。冯木匠住的村子离府城本来就不是很远，少女就跟他一起回去了。少女进到屋子里，冯木匠的家人们都看不见，他这才知道这少女不是人。又过了几个月，冯木匠的精神日渐衰减，心中更加害怕起来，便请来法师镇妖驱鬼，但是没有一点儿效果。一天夜里，那少女浓妆艳抹地来了，对冯木匠说：“世上的缘分都有定数，该来的推辞不掉，该走的想留也留不住。我今天就是来和你告别的。”说完，就走了。

黄英

【题解】

本篇虽然写的是人与菊精的婚恋，重心却在人格精神和人生社会问题的探讨上。

黄英姐弟不是花农，不是商人，也不是传统文人，而是蒲松龄心目中理想的人格范型——洒脱的名士——“青山白云人”。

篇中讨论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如何看待商人和商业行为，集中体现在陶生对马子才所说的一段话，即“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这段自我辩护之词，批判了当时一般读书人持有的传统的看不起商人的观点，为商业和商业行为进行了辩护。另一个是如何看待贫富。富和贫哪个好？什么是贫？什么是富？贫与富对一个人的道德观念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在作者看来，人们追求富裕的生活是正当的要求，只要这种求富的手段不肮脏，不“苟且”就可以。马子才和黄英结合后所发生的矛盾，固然有男子自尊心的因素，更有着过富足生活是不是理直气壮，能不能继续保有清德的观念上的争辩。在马子才看来，安贫乐道是高尚节操，而陶生和黄英的观点恰好相反，他们认为富足不是耻辱，一个人过着富足的生活并不影响节操，“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事实上，马子才富足后并没有丧失什么清德。就马子才和黄英的矛盾而言，最后是以黄英的胜利而告终的，这当然也是作者所肯定的。

小说语言隽永幽默，很有些《世说新语》的味道。作品的末尾赋予美丽的想象，陶生所化的菊称为“醉陶”，“嗅之有酒香”，“浇以酒则茂”，留下无穷的韵味。

马子才，顺天人[1]。世好菊，至才尤甚，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2]。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3]，自言其中表亲有一二种[4]，为北方所无。马欣动，即刻治装，从客至金陵。客多方为之营求，得两芽，裹藏如宝。归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从油碧车[5]，丰姿洒落[6]。渐近与语，少年自言“陶姓”，谈言骚雅[7]。因问马所自来，实告之。少年曰：“种无不佳，培溉在人。”因与论艺菊之法[8]，马大悦，问：“将何往？”答云：“姊厌金陵，欲卜居于河朔耳[9]。”马欣然曰：“仆虽固贫，茅庐可以寄榻。不嫌荒陋，无烦他适。”陶趋车前，向姊咨禀[10]。车中人推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顾弟言：“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马代诺之，遂与俱归。

【注释】

[1]顺天：顺天府，明清时代指北京地区。《清史稿》：“顺天府：明初曰北平府。后建北京，复改。……领州六，县二十五。”

[2]惮：怕。

[3]金陵：南京。

[4]中表亲：古代称父系血统的亲戚为“内”，称父系血统之外的亲戚为“外”（如：“外父”即为岳父，“外甥”即为姊妹之子）。外为表，内为中，合而称之“中表”。

[5]跨蹇从油碧车：骑着驴跟随在油碧车后面。蹇，蹇卫，驴子。油碧车，也作“油壁车”，因车壁以油涂饰，故名。古时妇女所乘之车。唐李贺《苏小小墓》：“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

[6]洒落：潇洒飘逸。

[7]谈言骚雅：说话文雅，有文学意味。《离骚》、《诗经》中的《大雅》和《小雅》都是中国古代文学的名篇，故以“骚雅”代指文学修养。

[8]艺菊：种植菊花。艺，种植，栽培。

[9]河朔：黄河以北地区。

[10]咨禀：商量，禀告。

【译文】

马子才是顺天人。马家世代爱好菊花，到马子才尤其喜爱，一听到有好的品种，就一定要买来，即使奔波千里也不畏难。一天，有位金陵来的客人住在他家，自称他的中表亲家中有一两种北方没有的菊花。马子才呯然心动，马上整治行装，跟那客人一同去了金陵。客人多方设法为他寻找到两棵嫩芽，马子才如获至宝，包藏好便往家赶。走在半路上，遇到一个年轻人，骑着驴子，跟在一辆油壁车后面，显得丰姿洒脱。马子才渐渐走近和他搭话，那年轻人自称“姓陶”，谈吐很是风雅。便问起马子才从什么地方来，马子才如实相告。陶生说：“花的品种没有不好的，关键在于养花人的培植浇灌。”马子才于是跟他讨论养植菊花的方法，谈得十分高兴，他便问道：“你要到哪里去？”陶生答道：“姐姐厌倦了金陵，想迁居北方河朔一带。”马子才欣然说道：“我家虽然很穷，倒还有房舍可以让你们下榻。如果不嫌寒舍简陋，就不必麻烦找别的房子了。”陶生走到车前，跟姐姐商量。车里的人推开帘子说话，原来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绝代美女。她看着弟弟说：“屋子倒不怕小，只是希望院子能大一点儿。”马子才答应了她的请求，于是姐弟俩便跟他回家了。

第南有荒圃，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过北院，为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无不活。然家清贫，陶日与马共食饮，而察其家似不举火[11]。马妻吕，亦爱陶姊，不时以升斗馈恤之。陶姊小字黄英[12]，雅善谈，辄过吕所，与共纫绩[13]。陶一日谓马曰：“君家固不丰，仆日以口腹累知交[14]，胡可为常？为今计，卖菊亦足谋生。”马素介[15]，闻陶言，甚鄙之，曰：“仆以君风流高士[16]，当能安贫，今作是论，则以东篱为市井[17]，有辱黄花矣[18]。”陶笑曰：“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19]，然亦不必务求贫也[20]。”马不语，陶起而出。自是，马所弃残枝劣种，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复就马寝食，招之始一至。

【注释】

[11]不举火：不烧火做饭。

[12]小字：小名，乳名。

[13]纫绩：缝纫纺织。指针线活。

[14]口腹：饮食，吃饭问题。

[15]素：平素。介：耿介，有操守。

[16]风流高士：志节高尚的文士。风流，有才学，不拘礼法。

[17]以东篱为市井：把种菊的地方当作贸易的场所。晋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因以“东篱”代指种菊的园地。

[18]黄花：指菊花。

[19]苟求富：不择手段谋求富足。

[20]务求贫：立志追求贫穷。

【译文】

马子才家的南面有一个荒废的花圃，只有三四间小屋子，陶生很喜欢，就住在那里。每天他们就到北院来，替马子才培育菊花。已经枯死的菊花，连根拔掉重新种上，没有不活的。但是陶生很清贫，每天都跟马家一块儿吃饭，看起来陶家好像不生火做饭。马子才的妻子吕氏也喜爱陶姐，不时地接济他们一些粮食。陶姐小名叫黄英，很善于与人交谈，常常到吕氏的屋里跟她一块儿纺织做针线活。一天，陶生对马子才说：“您家也不是太富裕，我们每天还在你们家吃饭拖累朋友，怎么能长此下去呢？为今之计，卖菊花也足以谋生。”马子才素来耿直，听了陶生的话，很是看不起他，说：“我一直以为您是风流高雅的人，应该能安于贫穷；今天竟然说出这番话，这是把种菊花的地方当作集市，真是对菊花的侮辱。”陶生笑着说：“自食其力不能说是贪鄙，以卖花为业不能算是庸俗。人当然不可苟且求取富贵，但也不必固守贫穷。”马子才不说话了，陶生起身离去。从此以后，凡是马子才丢弃的残枝劣种，陶生都拾起来拿走，而且从此陶家也不再到马家来吃饭，偶尔叫他们才来一次。

未几，菊将开，闻其门嚣喧如市[21]。怪之，过而窥焉，见市人买花者，车载肩负，道相属也[22]。其花皆异种，目所未睹。心厌其贪，欲与绝，而又恨其私秘佳本[23]，遂款其扉，将就诮让[24]。陶出，握手曳入。见荒庭半亩皆菊畦，数椽之外无旷土[25]。劚去者[26]，则折别枝插补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细认之，皆向所拔弃也。陶入屋，出酒馔，设席畦侧，曰：“仆贫不能守清戒[27]，连朝幸得微赀，颇足供醉。”少间，房中呼“三郎”，陶诺而去，俄献佳肴，烹饪良精。因问：“贵姊胡以不字[28]？”答云：“时未至。”问：“何时？”曰：“四十三月。”又诘：“何说？”但笑不言。尽欢始散。过宿，又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术。陶曰：“此固非可言传，且君不以谋生，焉用此？”又数日，门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29]，捆载数车而去。逾岁，春将半，始载南中异卉而归[30]，于都中设花肆，十日尽售，复归艺菊。问之去年买花者，留其根，次年尽变而劣，乃复购于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兴作从心，更不谋诸主人。渐而旧日花畦，尽为廊舍。更于墙外买田一区，筑墉四周[31]，悉种菊。至秋，载花去，春尽不归。而马妻病卒，意属黄英，微使人风示之。黄英微笑，意似允许，惟专候陶归而已。

【注释】

[21]嚣喧：吵闹，喧哗。

[22]相属（zhǔ）：络绎不绝。

[23]佳本：优良品种。本，根。

[24]诮（qiào）让：责难，数落。

[25]数椽（chuán）：几间房屋。旷土：空地。

[26]劚（zhú）：挖掘。

[27]清戒：清廉的戒规。指“以东篱为市井”。

[28]不字：没有嫁人。字，旧时称女子嫁人。

[29]蒲席：用蒲草编织的席。

[30]南中异卉：南方的珍奇花卉。南中，泛指南方。

[31]墉：土墙。

【译文】

不久，菊花就要开放了，就听见陶家门前像集市一样喧闹。马子才很奇怪，就过来窥探，只见集市上买花的人，用车装，用肩扛，道路上络绎不绝。那些菊花都是些奇特的品种，从来没见过。马子才心里厌恶陶生贪鄙，想跟他断绝往来，又恨他私藏良种菊花，便敲开陶家的门，想当面数落他一番。陶生出来，拉着他的手进了园子。只见原来荒废的庭院约半亩大的地方都种上了一畦畦的菊花，除了那几间小屋以外没有空闲的土地。挖掉菊花的地方就折来别的枝条补上，那些在畦中含苞待放的菊花无不绝妙。而仔细一辨认，都是马子才以前拔了扔掉的。陶生进屋取出酒菜，就在菊畦旁边摆上宴席，说道：“我因为贫穷，不能够恪守清高的风节，幸而每天能够得到一些钱财，倒足以供醉饮一番。”一会儿工夫，房中有人喊“三郎”，陶生答应着进去，很快又端出美味佳肴，烹饪得很精良。马子才趁机问道：“你姐姐为什么还不出嫁？”陶生答道：“时候未到。”马子才问：“什么时候？”陶生说：“四十三月。”马子才又追问：“这是什么意思？”陶生只是笑，不说话了。两人痛饮尽欢，才散去。过了一夜，马子才又来到陶家，只见昨天新插的菊苗已经超过了一尺。他大感惊奇，苦苦请求陶生传授他技术。陶生说：“这技巧本来不可以言传，况且您又不以此谋生，学它又有什么用呢？”又过了几天，陶家门前渐渐安静下来，陶生便用蒲席包好菊花打捆，装了几辆车远走了。过了一年，春天将近一半时，陶生才载着南方的奇异花卉回来了，在城里开了家花店，十天就把带回来的花都卖光了，又回家种菊花。去年到陶家买花的人，留下的根到今年都变成劣种，只好再到陶家购买。陶家从此一天天富起来，一年增盖了屋子，两年盖起了大屋。一应兴造制作，都自己做主，再不跟马子才商量了。渐渐地，原来种菊花的地方都建起了房屋。又在墙外买了一块田地，四周都筑起了大墙，里面都种上了菊花。到了秋天，陶生将花全部运走，第二年春天过去了也没回来。马子才的妻子病死了，他想娶黄英，便悄悄请人去探听她的意思。黄英只是微笑，看上去像是同意了，但要等陶生回来。

年馀，陶竟不至。黄英课仆种菊[32]，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贾，村外治膏田二十顷[33]，甲第益壮。忽有客自东粤来[34]，寄陶生函信，发之，则嘱姊归马[35]。考其寄书之日，即妻死之日，回忆园中之饮，适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书示英，请问“致聘何所”，英辞不受采[36]。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赘焉[37]。马不可，择日行亲迎礼。黄英既适马，于间壁开扉通南第，日过课其仆。马耻以妻富，恒嘱黄英作南北籍[38]，以防淆乱。而家所须，黄英辄取诸南第。不半岁，家中触类皆陶家物。马立遣人一一赍还之[39]，戒勿复取。未浃旬[40]，又杂之。凡数更，马不胜烦。黄英笑曰：“陈仲子毋乃劳乎[41]？”马惭，不复稽，一切听诸黄英。鸠工庀料[42]，土木大作，马不能禁。经数月，楼舍连亘[43]，两第竟合为一，不分疆界矣。

【注释】

[32]课：督促完成指定的工作。

[33]膏田：良田。膏，膏腴。

[34]东粤：或作“东越”，指东南沿海地区。

[35]归：女子出嫁。

[36]采：彩礼。

[37]赘：就婚于女家。

[38]籍：簿籍，账本。

[39]赍（jī）还：归还。

[40]浃（jiā）旬：即“浃日”，十日。古代以干支纪日，称自甲至癸一周十日为“浃日”。浃，周匝。

[41]陈仲子毋乃劳乎：喻指马子才过分追求廉洁乃至矫情。陈仲子，战国时齐人。《孟子·滕文公》中，孟子一方面赞扬他“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於（wū）陵”；但同时批评他说：“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42]鸠工庀（pǐ）料：招集工匠，置备建筑材料。庀，备具。

[43]连亘：连贯，连接。

【译文】

过了一年多，陶生还没回来。黄英督促仆人种菊花，就像陶生在家时一样。得了钱就跟商人合计，又在村外买了二十顷肥沃的土地，陶家的宅院越发壮大起来。一天，忽然有个客人从东粤来，带来一封陶生写的信，马子才打开一看，原来是陶生嘱咐姐姐嫁给马子才。核对一下发信的日子，正是马子才妻子死的那天。回想起两人在园中喝酒的时间，到今天正好四十三个月，马子才大感奇怪。他把信交给黄英，问她“聘礼送到什么地方”，黄英坚决不受彩礼。黄英又觉得马子才家太简陋了，就想让他到南边陶家居住，像招女婿入赘一样。马子才不同意，选择吉日举行了迎亲的礼仪。黄英嫁给马子才后，在墙上开了一个门通到南院，每天过去督促仆人。马子才为妻子比自己富裕感到羞耻，常常嘱咐黄英将南北的财产分开来登记，以防混淆。而家中所需要的东西，黄英就从南院拿来。不到半年，家中触目可见的都是陶家的东西。马子才立即派人一一送回去，并告诫他们不要再取了。但不到十天，家中又夹杂了陶家的东西。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马子才并不嫌麻烦。黄英笑着说：“战国的陈仲子再清高也不像你这么辛劳吧？”马子才觉得羞惭，不再查核，一切都听从黄英的安排。黄英便招来工匠，准备材料，大兴土木，马子才并不能禁止。过了几个月，两家的楼舍便连接在一起，两家终于合成了一家，分不出界限来了。

然遵马教，闭门不复业菊，而享用过于世家。马不自安，曰：“仆三十年清德[44]，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45]，徒依裙带而食[46]，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穷耳[47]！”黄英曰：“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48]，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49]。然贫者愿富，为难；富者求贫，固亦甚易。床头金任君挥去之，妾不靳也[50]。”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丑。”黄英曰：“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无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害？”乃于园中筑茅茨[51]，择美婢往侍马。马安之。然过数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辄至，以为常。黄英笑曰：“东食西宿[52]，廉者当不如是。”马亦自笑，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

【注释】

[44]清德：清廉自守的德行。

[45]视息人间：犹言活在世上。视，看。息，呼吸。

[46]徒依裙带而食：只靠妻子生活，吃软饭。

[47]祝：祈求，祝愿。

[48]渊明：晋代诗人陶渊明。

[49]我家彭泽：陶渊明曾为彭泽县令，黄英姓陶，故曰“我家彭泽”。

[50]靳（jìn）：吝惜。

[51]茅茨（cí）：草屋。

[52]东食西宿：比喻兼有两利。《艺文类聚》卷四十引《风俗通》载，齐人育有一女，二人求之。一人丑而官，一人美而贫，父母疑而不决，问其女。女曰：“欲东家食，西家宿。”这里以此故事嘲笑马生所标榜的“清廉”。

【译文】

但黄英遵从马子才的意思，关上门不再以卖菊花为业，但家中享用还是超过了世家大族。马子才心里感到不安，说：“我三十年养成的清高德行，被你拖累了。我活在世界上，只会依靠妻子存活，真是没有一点儿大丈夫的气概。人们都祈求能富起来，我只祝愿贫穷起来！”黄英说：“我并不是贪财的人，但如果稍微使家境丰裕一点儿，就不会使千年以后的人们认为陶渊明天生具有贫贱骨，百世也不能发迹，我只是想让我家祖宗彭泽县令不致被后人嘲笑而已。但是贫穷的人想富裕很难，富裕的人想贫穷却很容易。床头的钱财任你去挥霍，我不会吝惜。”马子才说：“捐弃他人的钱财，也是很丑陋的事情。”黄英说：“你不愿意富，我也不想贫穷。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你分开来住；清高的人自己清高，混浊的人自己混浊，互相又有什么妨害呢？”黄英便在园中盖了一间茅屋，挑了一个美丽的丫环去侍候马子才。马子才安然处之。但过了几天，他又苦苦思念黄英。派人去请她，她却不肯来，不得已，他只好自己去找黄英。隔一个晚上就去一次，倒也习以为常了。黄英笑话他说：“在东家吃饭，到西家睡觉，这是齐国女子干的事，清廉的人不应该这样吧。”马子才自己也笑了，无言以对，于是两人又和以前一样住在了一起。

会马以事客金陵，适逢菊秋。早过花肆，见肆中盆列甚烦，款朵佳胜[53]，心动，疑类陶制。少间，主人出，果陶也。喜极，具道契阔[54]，遂止宿焉。要之归[55]，陶曰：“金陵，吾故土，将婚于是。积有薄赀，烦寄吾姊。我岁杪当暂去[56]。”马不听，请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无须复贾[57]。”坐肆中，使仆代论价，廉其直，数日尽售。逼促囊装，赁舟遂北。入门，则姊已除舍，床榻裀褥皆设，若预知弟也归者。陶自归，解装课役，大修亭园，惟日与马共棋酒，更不复结一客。为之择婚，辞不愿。姊遣两婢侍其寝处，居三四年，生一女。

【注释】

[53]款朵：花朵的款式。指菊花品种。

[54]契阔：久别之情。

[55]要（yāo）：邀请。

[56]岁杪（miǎo）：岁末，年底。

[57]贾：经商。

【译文】

后来，马子才因为有事到金陵，正逢菊花盛开的秋季。早上他经过一家花店，见店中摆放的菊花很多，款款朵朵菊花都是上品，他心中一动，怀疑是陶生种的。过了一会儿，店主人出来，果然是陶生。马子才大喜，述说久别的情怀，于是住在陶生这里。马子才邀请陶生回北方去，陶生说：“金陵是我的故乡，我想在这里结婚。我已经积攒了一点儿财物，麻烦你带给我姐姐。我年底就回家去。”马子才不听，更加苦苦地请求，并且说：“家里已经很富裕了，尽可坐享其成，不必再行商了。”马子才坐在店中，让仆人代为论定价格，降价售花，几天时间就卖光了。然后催促陶生收拾行装，租了船回北方。一进门，只见黄英已将屋子打扫干净，床铺被褥都摆放好了，好像预先就知道弟弟要回来似的。自从陶生回来以后，他就解下行装，督促工役，大修亭园，每天都跟马子才一起下棋饮酒，不再结交一个客人。为他择女成婚，他推辞不愿意。黄英就派两个丫环侍候他起居，过了三年，生下一个女儿。

陶饮素豪[58]，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相较饮。二人纵饮甚欢，相得恨晚。自辰以讫四漏[59]，计各尽百壶。曾烂醉如泥，沉睡座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60]，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馀朵，皆大于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爱敬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恒自折柬招曾，因与莫逆[61]。值花朝[62]，曾来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坛将竭，二人犹未甚醉。马潜以一瓻续入之[63]，二人又尽之。曾醉已惫，诸仆负之以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64]，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怨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后女长成，嫁于世家。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注释】

[58]豪：豪放。此处指酒量大。

[59]自辰以讫四漏：从辰时（早上7—9）一直到夜里四更天（凌晨1—3）。讫，至。

[60]玉山倾倒：酒醉身体倒地。《世说新语·容止》载：嵇康为人傲然若孤松独立，酒醉时“若玉山之将崩”，后因以“玉山倾倒”形容醉倒。

[61]莫逆：没有抵触，感情融洽、要好的朋友。《庄子·大宗师》：“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

[62]花朝：花朝节，简称“花朝”。俗称“花神节”、“百花生日”、“花神生日”、“挑菜节”。汉族传统节日。流行于东北、华北、华东、中南等地。阴历二月初二举行，也有以二月十二、二月十五为花朝节的。节日期间，人们结伴到郊外游览赏花，称为“踏青”，女性则剪五色彩纸粘在花枝上，称为“赏红”。各地还有“装狮花”、“放花神灯”等风俗。花朝节由来已久，最早在春秋的《陶朱公书》中已有记载。

[63]瓻（chī）：古时盛酒用具。

[64]见惯不惊：习以为常。宋邵雍《首尾吟》其一：“见惯不惊新物盛，话长难说故人稀。”

【译文】

陶生饮酒素来酒量大，从来不曾见他大醉。马子才有个朋友叫曾生，酒量也大得没有对手，恰好一天经过马家，马子才让他跟陶生较量一番，看谁的酒量大。二人狂欢纵饮，只恨相见太晚。自辰时一直喝到四更天，算下来每人都喝干了上百壶。曾生烂醉如泥，就在座中昏沉沉睡去。陶生起身回去睡觉，一出门就踩在菊畦里，身子倒下去，衣服落在地上，一着地就变成了菊花，像人一样高，开了十几朵花，每朵都比拳头要大。马子才吓坏了，回去告诉黄英。黄英急忙赶来，将菊花拔起放在地上，说道：“怎么能醉成这样！”将衣服盖在他身上，要马子才跟她一块儿走，告诫他不要再看。天亮后，马子才前去看视，只见陶生躺在菊畦边。马子才于是醒悟到陶家姐弟都是菊花精，因此更加敬爱他们。而陶生自从显露真形以后，饮酒越发狂放，常常自己用请柬招来曾生，由此两人成为莫逆之交。正值花朝节，曾生前来拜访，带了两个仆人抬着用药浸过的白酒，约定要跟陶生把这坛酒喝完。坛中酒快喝干了，两人还不是很醉。马子才悄悄又加了一罐酒进去，两人又喝干了。曾生醉得很疲惫了，仆人们就把他背回了家。陶生躺在地上，又变成了菊花。马子才已经见惯了，并不惊慌，按照黄英的办法将菊花拔出来，守在旁边观察他的变化。时间一长，叶子更加枯黄了。他很是害怕，才赶紧去告诉黄英。黄英一听，惊骇万分，说：“你杀死我弟弟了！”急忙奔过去一看，根已经枯死了。黄英悲痛欲绝，便掐下菊花的茎杆，埋在花盆中，带进自己的屋子，每天浇水。马子才悔恨欲绝，很怨恨曾生。过了几天，听说曾生已经醉死了。盆里的菊花渐渐发芽，九月份就开了花，花杆短小，花朵粉色，闻着一股酒的香气，马子才为它起名为“醉陶”，用酒浇灌它就会茂盛。后来陶生的女儿长大了，嫁给一个世家子弟。黄英直到老死，并没有什么异常。

异史氏曰：青山白云人[65]，遂以醉死，世尽惜之，而未必不自以为快也。植此种于庭中[66]，如见良友，如对丽人，不可不物色之也[67]！

【注释】

[65]青山白云人：比喻自由自在，不为世俗所污染。《旧唐书·傅奕传》载：傅奕生平未曾请医服药。年八十五，常醉酒酣卧。一日，忽然蹶起，自言将死，因自为墓志曰：“傅奕，青山白云人也，因酒醉死。”

[66]此种：指上文所说的“醉陶”菊。种，品种。

[67]物色：访求。

【译文】

异史氏说：像“青山白云”一样的人，因为醉酒而死，世上的人都替他惋惜，而他自己未必不觉得快乐。将这样的菊花种在庭院中，就像见着好朋友，就像见着美人一样，不可不寻找这样的菊花啊！

书痴

【题解】

本篇写一个读书人读书走火入魔的故事。为什么读书？这是每个读书人都要回答的问题。读书不是目的，读书是为了掌握知识，成就自我，服务社会。假如认为读书的本身会产生“黄金屋”“千钟黍”“颜如玉”的话，读书就成了宗教乃至邪教，就走向了反面。郎玉柱读书的态度，对于自身无益，对于社会有害，所以从《汉书》中走出的女子被蒲松龄视为“女之妖，书之魔也”。假如我们比较卷十《素秋》中俞士枕和素秋兄妹的形象，那么同为有关书的妖精，却不难判断作者的不同态度。

在本篇中，有两个值得我们注意的情节。其一是作者写纱翦美人批评郎玉柱说：“君所以不能腾达者，徒以读耳。”诱导郎玉柱废读学习音乐、下棋，“由此倜傥之名暴著”，以致郎玉柱后来“是年秋捷，次年举进士”。这是不是暗示了蒲松龄对于素质教育和考试教育之间辩证关系的看法呢？另一个情节写郎玉柱对于史姓邑宰“衔恨切于骨髓”，最后终于得以报复。郎玉柱报复史姓邑宰当然合理，但“衔恨切于骨髓”，却也与郎玉柱长期脱离社会读死书所形成的阴暗封闭性情相关联。

彭城郎玉柱[1]，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产[2]，积书盈屋。至玉柱，尤痴。家苦贫，无物不鬻[3]，惟父藏书，一卷不忍置[4]。父在时，曾书《劝学篇》黏其座右[5]，郎日讽诵，又幛以素纱，惟恐磨灭。非为干禄[6]，实信书中真有金粟[7]。昼夜研读，无间寒暑[8]。年二十馀，不求婚配，冀卷中丽人自至。见宾亲，不知温凉[9]，三数语后，则诵声大作，客逡巡自去[10]。每文宗临试[11]，辄首拔之[12]，而苦不得售[13]。

【注释】

[1]彭城：古县名。秦置，清雍正末改为“铜山县”，治所在今江苏徐州。

[2]俸：俸禄。生产：指盈利性营业。

[3]鬻（yù）：卖。

[4]置：弃置。

[5]《劝学篇》：指宋真宗赵恒所作的《劝学文》。文曰：“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黏其座右：意谓当作座右铭，以鞭策自己。

[6]干禄：求取禄位。干，求取。

[7]金粟：即《劝学文》所说的“黄金屋”、“千钟粟”。

[8]间：间断，间隔。

[9]不知温凉：不知话温凉，不解应酬。温凉，犹言寒暄。

[10]逡巡：有所顾虑而徘徊不前或退却。这里是失意无趣之意。

[11]文宗临试：学使案临考试。文宗，明清时对各省提督学政的尊称。学政按期至所属府县巡回考试，称“案临”，意在考察生员的学业。

[12]首拔之：指在岁试或科试中选拔他为榜首。

[13]不得售：指乡试没有被录取。

【译文】

彭城人郎玉柱，祖上做官做到太守，为官清廉，所得的俸禄不用来置办产业，而是都用来买了书，堆了满满一屋子。到了郎玉柱，更是个书痴。家里贫穷，什么东西都卖掉了，但是父亲传下的藏书，一卷也舍不得卖掉。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抄录宋真宗所编的《劝学篇》，贴在他的书桌右边，郎玉柱天天诵读，他又用白纱将座右铭盖上，唯恐磨坏了。郎玉柱读书不是为了做官，而是确实相信书中真有所谓的“黄金屋”、“千钟粟”。他不分昼夜刻苦攻读，全然不管寒暑易时。已经二十多岁了，也不考虑婚事，相信书中的美人会自己前来。见到宾客亲朋来，也不知道问寒问暖，聊了几句以后，就大声地诵读起来，客人觉得无趣，只好自己走了。每到学政主持考试时，总是首先选他作头名，但就是乡试不能录取。

一日方读，忽大风飘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粟[14]，朽败已成粪土。虽不可食，而益信“千钟”之说不妄[15]，读益力。一日，梯登高架，于乱卷中得金辇径尺[16]，大喜，以为“金屋”之验[17]。出以示人，则镀金而非真金，心窃怨古人之诳己也。居无何，有父同年[18]，观察是道[19]，性好佛，或劝郎献辇为佛龛[20]。观察大悦，赠金三百、马二匹。郎喜，以为“金屋”、“车马”皆有验，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劝其娶，曰：“‘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忧无美妻乎？”又读二三年，迄无效，人咸揶揄之[21]。时民间讹言：天上织女私逃，或戏郎：“天孙窃奔[22]，盖为君也。”郎知其戏，置不辨。

【注释】

[14]窖（jiào）：窖藏，把东西藏在地洞里。

[15]千钟之说：指《劝学文》中“书中自有千钟粟”的说法。钟，古代的量器，十釜为一钟，可容六斛四斗。

[16]金辇：人力拉挽的饰金之车，秦汉以后专指帝王的车子。

[17]“金屋”之验：辇车车盖如屋，故郎玉柱误作“金屋之验”。

[18]同年：科举时代同榜录取的人互称“同年”。

[19]观察是道：做彭城这个地方的观察使。清代一省分为数道，于藩、臬之下，设使守巡各道。“观察”则为守巡各道者的专称。

[20]佛龛（kān）：供奉神像的小屋。

[21]咸：都。揶揄：嘲弄、戏弄、侮辱之意。

[22]天孙：即织女。

【译文】

一天，郎玉柱正在读书，忽然一阵儿大风吹来，把书刮跑了，他急忙去追，脚一踏在地上就陷了下去。往下一探，发现洞里面有腐烂的草，再扒开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古代人用来藏谷物的地窖，而粮食已经腐败成粪土了。虽然粮食已经不能吃了，而郎玉柱更加相信“书中自有千钟粟”的说法不假，读书也更加努力。又有一天，他爬上梯子来到书架的上面，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中发现一驾尺把长的金车，他大为高兴，认为这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应验。他拿出来给别人看，却发现只是镀金而不是真金，心里暗暗埋怨古人欺骗了自己。过了不久，有个与他父亲同一年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到这个道来做视察使，这人很信佛，有人劝郎玉柱把金车献给观察使做佛龛。观察使十分高兴，赠送给他三百两银子和两匹马。郎玉柱大喜，认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车马多如簇”这些话都有了应验，因此更加刻苦读书。但是，郎玉柱这时已经三十岁了。有人劝他娶妻，他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又何必担心没有美丽的妻子呢？”他又读了两三年，终于没有应验，周围的人都嘲笑他。当时，民间谣传天上的织女私自逃到人间来了，有人就对郎玉柱开玩笑地说：“织女私奔，大概是冲你来的吧。”郎玉柱知道别人拿他开玩笑，也不跟人理论。

一夕，读《汉书》至八卷[23]，卷将半，见纱翦美人夹藏其中，骇曰：“书中颜如玉，其以此应之耶？”心怅然自失。而细视美人，眉目如生，背隐隐有细字云“织女”。大异之。日置卷上，反复瞻玩，至忘食寝。一日，方注目间，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惊绝，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骇，又叩之。下几亭亭[24]，宛然绝代之姝[25]。拜问：“何神？”美人笑曰：“妾颜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26]，脱不一至[27]，恐千载下无复有笃信古人者。”郎喜，遂与寝处。然枕席间亲爱倍至，而不知为人[28]。

【注释】

[23]《汉书》：又称《前汉书》，由我国东汉时期的历史学家班固编撰，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二十四史”之一。与《史记》、《后汉书》、《三国志》并称为“前四史”。《汉书》全书主要记述了上起西汉的汉高祖元年（前206），下至新朝的王莽地皇四年（23），共230年的史事。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划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汉书·宣帝纪》中有，宣帝地节四年，夏五月，诏曰：“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患祸，优蒙死而存之。诚爱结于心，仁厚之至也，岂能违之哉！”

[24]几：案几，小桌。亭亭：身材窈窕的样子。

[25]绝代之姝：绝代佳人。姝，美丽，美好。

[26]日垂青盼：天天承蒙喜爱。《晋书·阮籍传》：阮籍能为青白眼，对其所喜欢的以青眼（黑眼珠）视之，后世遂以“青盼”、“垂青”，表示对人的喜爱。

[27]脱：假如。

[28]为人：指性生活。

【译文】

一天晚上，郎玉柱读《汉书》读到第八卷将近一半的地方，发现一个用纱剪成的美人夹在书页中，他惊骇地说：“‘书中自有颜如玉’，难道就是以此来应验吗？”心中不由怅然若失。但他仔细观看美人，觉得眉眼就像活人一样，而且背后隐隐约约写有两个小字：“织女”。郎玉柱大感惊异。每天都把美人放在书上，反复观赏把玩，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一天，郎玉柱正盯着美人看，美人忽然弯腰起身，坐在书上冲着他微笑。郎玉柱大惊失色，拜伏在书桌下，等他立起身来，美人已经有一尺多高了。他越发惊骇，又赶紧叩头。美人走下桌子，亭亭玉立，简直就是一个绝代美女。郎玉柱向她行礼，问道：“你是何方神仙？”美人笑着说：“我姓颜，叫如玉，你很早就知道了。你每天都在盼着我，我如果不来一下，恐怕以后人们再也不会相信古人的话了。”郎玉柱很高兴，便和她住在一起。郎玉柱虽然和颜如玉在床上亲亲热热，却并不懂得如何才是真正的夫妻生活。

每读，必使女坐其侧。女戒勿读，不听。女曰：“君所以不能腾达者，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29]，读如君者几人？若不听，妾行去矣。”郎暂从之。少顷，忘其教，吟诵复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丧失，嘱而祷之，殊无影迹。忽忆女所隐处，取《汉书》细检之，直至旧所，果得之。呼之不动，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听，当相永绝！”因使治棋枰、樗蒱之具[30]，日与遨戏。而郎意殊不属，觑女不在，则窃卷流览。恐为女觉，阴取《汉书》第八卷，杂溷他所以迷之[31]。一日，读酣[32]，女至，竟不之觉，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惧，冥搜诸卷，渺不可得。既，仍于《汉书》八卷中得之，叶数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复读。女乃下，与之弈，曰：“三日不工[33]，当复去。”至三日，忽一局赢女二子。女乃喜，授以弦索[34]，限五日工一曲。郎手营目注[35]，无暇他及，久之，随指应节，不觉鼓舞。女乃日与饮博，郎遂乐而忘读。女又纵之出门，使结客，由此倜傥之名暴著[36]。女曰：“子可以出而试矣。”

【注释】

[29]春秋榜：春榜和秋榜。春榜，指春试考中进士之榜。秋榜，指秋试考中举人之榜。

[30]棋枰：棋盘。指围棋盘。樗蒱（chūpū）：古博戏的一种。博戏中用于掷采的骰子最初是用樗木制成，故称“樗蒱”。又由于这种木制掷具系五枚一组，所以又叫“五木之戏”，或简称“五木”。

[31]溷（hùn）：杂，混杂。

[32]读酣：读兴正浓。酣，畅，浓。

[33]工：精通。

[34]弦索：指弦乐。金、元以来常称用琵琶、三弦等弦乐伴奏的戏曲、曲艺为“弦索”，一般多指北曲。

[35]手营目注：谓手眼并用，意趣专注。营，操作。

[36]倜傥（tì tǎng）：洒脱而不拘束。

【译文】

郎玉柱每次读书，必定要让颜如玉坐在他身边。颜如玉劝他不要读了，他不听。颜如玉说：“你之所以不能飞黄腾达，就是因为你只知道读书。你看看那些榜上题名的人，有几个人是像你这样读书的？你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要离开了。”郎玉柱暂时听从了她。但过不了一会儿，就忘记了她的吩咐，又开始吟诵起来。转眼之间，他再找颜如玉，却不知她到哪里去了。郎玉柱失魂落魄，连声祷告，却丝毫不见颜如玉的踪影。他忽然回忆起颜如玉原来藏身的地方，急忙取来《汉书》细细翻检，一直翻到原来的地方，果然找到了颜如玉。郎玉柱叫她却不理，只好趴在地上苦苦祷告。颜如玉这才从书中走下来，说：“你再不听我的话，就和你永远不相见了！”于是她让郎玉柱准备棋枰、樗蒱等器具，每天和他一起游戏。但是郎玉柱对这些东西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一看颜如玉不在，就偷偷地看书。他恐怕被颜如玉发觉，就悄悄地取出《汉书》第八卷，混杂在其他书里，让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一天，郎玉柱读书太投入了，颜如玉来到了，他竟然都没有察觉，忽然看见她时，急忙把书合上，但是颜如玉已经不见了。郎玉柱十分害怕，暗自在每本书中寻找，但就是找不到。最后，还是在《汉书》第八卷中找到了，还是在那一页里。于是，他又行礼祷告，发誓不再读书了。颜如玉这才下来，和他下棋，说：“三天之内如果学不好的话，我还是要离去。”到了第三天，郎玉柱忽然一局赢了颜如玉两子。颜如玉于是很高兴，又教他弹琴，限五天之内要学会弹一首曲子。郎玉柱手拨琴弦，眼盯琴谱，根本没有时间想别的；时间一长，他的手指也能符合音乐的节拍了，他自己也不觉受到鼓舞。颜如玉每天和他饮酒游戏，郎玉柱于是高兴得忘了读书。颜如玉又让他出门去结交朋友，从此，郎玉柱风流倜傥的名声大起。颜如玉说：“现在你可以去参加考试了。”

郎一夜谓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则生子，今与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读书，妾固谓无益。今即夫妇一章[37]，尚未了悟[38]，枕席二字有工夫。”郎惊问：“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间，潜迎就之。郎乐极，曰：“我不意夫妇之乐，有不可言传者。”于是逢人辄道，无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责之，郎曰：“钻穴逾隙者[39]，始不可以告人；天伦之乐[40]，人所皆有，何讳焉。”过八九月，女果举一男，买媪抚字之[41]。

【注释】

[37]夫妇一章：语意双关，既指现实的性知识，也指经书中论述夫妇之道的章节。如《周易·序卦》：“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

[38]了悟：明白。

[39]钻穴逾隙：喻不正当男女关系。

[40]天伦之乐：这里指夫妇乐趣。天伦，指父子、兄弟、夫妇等天然的亲属关系。

[41]抚字：抚育。字，养育。

【译文】

一天晚上，郎玉柱对颜如玉说：“在人间男女住在一起就会生孩子，我和你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没有孩子呢？”颜如玉笑着说：“你每天只知道读书，我本来就说没有好处。就是关于夫妻生活这一章，你到现在还没弄懂，‘枕席’这两个字里其实大有学问。”郎玉柱问：“什么学问？”颜如玉只是笑，并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暗中迎合挑逗他。郎玉柱快乐极了，说：“我没想到夫妻之间，还有这样不可言传的快乐。”于是，他见人就讲，听到的人没有不捂着嘴笑的。颜如玉知道后就责备他，郎玉柱却说：“那些背着父母的男女偷欢，才不可以告诉别人；天伦之乐，人人都有，有什么可避讳的。”过了八九个月，颜如玉果然生了一个男孩，郎玉柱买了一个老妇人抚养孩子。

一日，谓郎曰：“妾从君二年，业生子，可以别矣。久恐为君祸，悔之已晚。”郎闻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凄然，良久曰：“必欲妾留，当举架上书尽散之。”郎曰：“此卿故乡，乃仆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强，曰：“妾亦知其有数，不得不预告耳。”先是，亲族或窥见女，无不骇绝，而又未闻其缔姻何家，共诘之。郎不能作伪语，但默不言。人益疑，邮传几遍[42]，闻于邑宰史公。史，闽人[43]，少年进士。闻声倾动[44]，窃欲一睹丽容，因而拘郎及女。女闻知，遁匿无迹。宰怒，收郎，斥革衣衿[45]，梏械备加[46]，务得女所自往。郎垂死，无一言。械其婢，略能道其仿佛[47]。宰以为妖，命驾亲临其家。见书卷盈屋，多不胜搜，乃焚之，庭中烟结不散，暝若阴霾。

【注释】

[42]邮传：旧时传递文书的驿站。这里指信息传播。

[43]闽：福建省的简称。

[44]倾动：心动，倾倒。

[45]斥革衣衿（jīn）：褫夺生员衣冠。指取消生员资格。斥革，同“褫革”。

[46]梏械：刑讯，用刑。

[47]仿佛：大概，不太真切。

【译文】

一天，颜如玉对郎玉柱说：“我跟你两年，已经为你生了个儿子，可以就此告别了。时间拖久了，恐怕会给你带来灾祸，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郎玉柱听了，流下眼泪，趴在地上不起来，说：“你难道不挂念咱们这刚会啼哭的儿子吗？”颜如玉也很凄然，过了好久，才说：“如果你一定要我留下，那么你就得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扔掉。”郎玉柱说：“书是你的故乡，又是我的生命，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颜如玉也不勉强他，说：“我也只知道会有恶运，不得不预先告诉你。”原来，郎玉柱的亲戚中有人见过颜如玉，无不惊骇，而且又从来没有听说郎玉柱和谁家订过亲事，所以都来盘问他。郎玉柱不会说谎话，只是沉默不语。众人更加怀疑，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一直传到了县令史公的耳朵里。史县令是福建人，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他听说这件事不由动心，暗自想一睹颜如玉的美貌，于是传令拘捕郎玉柱和颜如玉。颜如玉听说以后，就藏了起来，不见踪影。史县令发了火，将郎玉柱收进监狱，革去了他的秀才功名，对他严刑拷打，逼他说出颜如玉逃到哪里去了。郎玉柱几乎被打死，也没有说出一个字。史县令又将他家的丫环抓来，才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史县令认为这是妖人作怪，便亲自乘车来到郎玉柱家。只见屋子堆得满满的都是书，多得搜都没法搜，于是下令把书都烧了，院子里的烟在空中凝结不散，阴沉灰暗。

郎既释，远求父门人书，得从辨复[48]。是年秋捷[49]，次年举进士，而衔恨切于骨髓。为颜如玉之位[50]，朝夕而祝曰：“卿如有灵，当佑我官于闽。”后果以直指巡闽[51]。居三月，访史恶款[52]，籍其家。时有中表为司理[53]，逼纳爱妾，托言买婢寄署中。案既结，郎即日自劾[54]，取妾而归。

【注释】

[48]辨复：向上级官府申诉理由，请求恢复职务或功名。

[49]秋捷：考中举人。乡试在秋天举行。

[50]位：牌位，灵位。

[51]以直指巡闽：以御史衔巡察福建。直指，专管巡视﹑处理各地政事的官员。

[52]恶款：作恶的条款。

[53]司理：主管司法的州官。

[54]自劾：自我弹劾。劾，弹劾，揭发罪过。

【译文】

郎玉柱被释放以后，远道去找父亲的学生替他上书求情，得以平反昭雪，恢复了秀才的资格。这一年秋天他考中举人，第二年又中了进士，而郎玉柱对那个史县令恨之入骨。他为颜如玉立了个牌位，早晚都祈祷说：“你如果在天有灵，就应该保佑我到福建做官。”后来，郎玉柱果然以直指的身份被派往福建。过了三个月，他查出史县令种种劣迹，将他抄了家。当时郎玉柱有个表亲担任州司理官，逼郎玉柱收了一个小妾，假称是买了个婢女寄住在官衙里。等这个案子完结以后，郎玉柱当天就上书自我弹劾辞了官职，然后带着小妾回家去了。

异史氏曰：天下之物，积则招妒，好则生魔[55]。女之妖，书之魔也。事近怪诞，治之未为不可，而祖龙之虐[56]，不已惨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报也。呜呼！何怪哉！

【注释】

[55]好（hào）：喜好，爱好。

[56]祖龙之虐：指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暴政，喻指邑宰尽焚郎生之藏书，加刑于朗生。祖龙，秦人对秦始皇的代称。《史记·秦始皇本纪》《集解》：“苏林曰：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

【译文】

异史氏说：天下的东西，积聚得多了就会招来他人的嫉妒；而过分的爱好就会生出妖魔之类的事。颜如玉这个妖女就是书魔。这件事情近乎怪诞，治办它未尝不可以，但是像秦始皇那样，一把火将书全部烧掉，又惩罚儒生，不是太残酷了吗？就因为那县令出于私心，所以日后才会得到狠毒的报应。唉！有什么好奇怪的呀！

齐天大圣

【题解】

这是一篇有关《西游记》中孙悟空在福建的传说。从这个传说中我们可以看到，在明清之际，《西游记》在南方的传播比北方要广泛而深入。关于《西游记》的作者，渊博如蒲松龄，当时还认为其作者不是吴承恩，而是“丘翁之寓言”。故事虽然荒诞，却也可以当做《西游记》传播史料来看。

本篇由两个小故事组成：前一个小故事写许盛对于孙悟空信仰由不以为然到心服口服；后一个小故事写许盛跟随孙悟空来到天上，财星赐给他十二个小石子，也就是“赐利十二分”。从后面的“异史氏曰”看，蒲松龄不过借用孙悟空的由头来编造自己的故事，他本人并不相信什么齐天大圣，也不相信疾病的发生是不敬神灵造成的，更不相信财星赐利的说法——“天下事固不必实有其人，人灵之，则既灵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托焉耳。”

许盛，兖人[1]，从兄成贾于闽[2]，货未居积[3]。客言大圣灵著[4]，将祷诸祠。盛未知大圣何神，与兄俱往。至则殿阁连蔓，穷极弘丽。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盖齐天大圣孙悟空云。诸客肃然起敬，无敢有惰容。盛素刚直，窃笑世俗之陋。众焚奠叩祝，盛潜去之[5]。

【注释】

[1]兖：府名。辖济宁、东平、曹、沂四州二十三县，治所在今山东兖州。

[2]贾：经商。闽：福建省简称。

[3]居积：囤积。这里指货物还没有齐备。

[4]大圣：指齐天大圣孙悟空，神魔小说《西游记》中的人物。孙悟空在花果山水帘洞占山为王与天庭对抗，曾自封为“齐天大圣”。灵著：灵异显著。

[5]去：离开。

【译文】

许盛是衮州府人，跟着哥哥许成到福建做生意，货物没有备齐。有客人说大圣很灵验，准备到祠庙去祈祷。许盛不知道大圣是何方神圣，便和哥哥一同前往。到了祠庙，只见殿阁相连，极其宏大壮丽。他们进殿瞻仰，见神像长着猴头人身，原来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众客人都肃然起敬，没人敢流露出萎靡不振的神情。许盛生性刚直，暗自笑话世俗之人的浅陋。众人焚香祭拜祷告，而许盛却悄悄地溜走了。

既归，兄责其慢[6]。盛曰：“孙悟空乃丘翁之寓言[7]，何遂诚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8]，余自受之！”逆旅主人闻呼大圣名，皆摇手失色，若恐大圣闻。盛见其状，益哗辨之[9]，听者皆掩耳而走。至夜，盛果病，头痛大作。或劝诣祠谢[10]，盛不听。未几，头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11]，连足尽肿，寝食俱废。兄代祷，迄无验。或言：神谴须自祝。盛卒不信。月馀，疮渐敛，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医来，以刀割腐肉，血溢盈碗。恐人神其词[12]，故忍而不呻。又月馀，始就平复，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复如是，足征余之疾，非由悟空也。”兄闻其言，益恚，谓神迁怒，责弟不为代祷。盛曰：“兄弟犹手足。前日支体糜烂而不之祷，今岂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13]？”但为延医剉药[14]，而不从其祷。药下，兄暴毙。

【注释】

[6]慢：怠慢，不恭敬。

[7]丘翁：指金元时道士丘处机（1148—1227），字通密，道号长春子，登州栖霞人，道教主流全真道掌教、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养生学家和医药学家。公元1219年成吉思汗西征，丘处机奉诏前往。公元1223年丘处机自西域返回。其弟子李志常将丘处机在西域的经历，写成《长春真人西游记》一书，凡二卷，今存《道藏》中。明清时代人曾误将此书与小说《西游记》混淆，并将小说《西游记》的作者误认为是丘处机。

[8]刀槊（shuò）雷霆：犹言刀砍雷轰。槊，长矛。

[9]哗：喧哗，大声。

[10]谢：谢罪，道歉。

[11]疽（jū）：局部皮肤下发生的疮肿。

[12]神：灵验。

[13]易吾守：改变我的操守。守，操守，信仰。指不随俗祷神。

[14]剉（cuò）药：切药，犹言制药材。剉，铡碎。

【译文】

回来以后，哥哥责怪他轻慢了神灵。许盛说：“孙悟空是丘处机写的寓言，为什么要对他如此忠诚信仰呢？如果他真有神灵，不管是刀砍雷劈，我都心甘情愿地接受！”旅店的主人听他直呼大圣的名字，都吓得变了脸色，连连摆手，好像生怕大圣听到似的。许盛一见他们这副样子，更加大声地辩论起来，听的人都捂着耳朵走开了。到了半夜，许盛果然生病了，头疼得很厉害。有人劝他到齐天大圣庙去谢罪，许盛不听。不一会儿，头疼好些了，但大腿又疼了起来，一夜过去，竟然生了一个大毒疮，连脚都肿了，吃不下饭，睡不下觉。哥哥代他去祷告，但没有效果。有人说：如果遭受责罚，必须亲自去祷告才行。许盛始终不相信。过了一个多月，毒疮渐渐收敛了，但又长出一个来，而且更加痛苦。医生来用刀割掉腐烂的肉，血流了满满一碗。他怕人家再夸大说他不敬神惹出病来，就故意忍着不大声呻吟。又过了一个多月，疮才平复下去，但是他哥哥又生了大病。许盛说：“为什么要这样！对神恭敬的人也会得病，这足以证明我的病并不是因孙悟空而起。”哥哥听他这么说，更加生气，责怪弟弟不替他去向神祷告。许盛说：“兄弟如同手足。前段时间我肢体糜烂都没有去祷告，怎么能因为现在‘手足’有病，而去改变我的操守呢？”于是，他只是替哥哥请来医生开了药，而没有听他的话去祈祷，哥哥服下药却突然死掉了。

盛惨痛结于心腹，买棺殓兄已，投祠指神而数之曰[15]：“兄病，谓汝迁怒，使我不能自白。倘尔有神，当令死者复生，余即北面称弟子[16]，不敢有异辞，不然，当以汝处三清之法[17]，还处汝身，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至夜，梦一人招之去，入大圣祠，仰见大圣有怒色。责之曰：“因汝无状[18]，以菩萨刀穿汝胫股[19]，犹不自悔，啧有烦言[20]。本宜送拔舌狱[21]，念汝一生刚鲠[22]，姑置宥赦。汝兄病，乃汝以庸医夭其寿数，于人何尤[23]？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为口实。”乃命青衣使请命于阎罗。青衣白：“三日后，鬼籍已报天庭，恐难为力。”神取方版[24]，命笔，不知何词，使青衣执之而去。良久乃返，成与俱来，并跪堂上。神问：“何迟？”青衣白：“阎摩不敢擅专[25]，又持大圣旨上咨斗宿[26]，是以来迟。”盛趋上拜谢神恩。神曰：“可速与兄俱去。若能向善，当为汝福。”兄弟悲喜，相将俱归。醒而异之。急起启材视之[27]，兄果已苏，扶出，极感大圣力。盛由此诚服信奉，更倍于流俗。而兄弟赀本[28]，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对长愁。

【注释】

[15]数：责数，数落。

[16]北面称弟子：意为甘心做信徒。旧时尊长者南面而坐，卑幼者北面参谒。

[17]当以汝处三清之法：《西游记》第四十四回，孙悟空命猪八戒把车迟国三清殿中供奉的三清，即元始天尊、灵宝道君、太上老君的塑像投入毛（茅）坑。猪八戒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念念有词说：“三清三清，我说你听：远方到此，惯灭妖精，欲享供养，无处安宁。借你坐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久，也且暂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净道士；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

[18]无状：无礼。

[19]胫股：小腿。

[20]啧（zé）有烦言：抱怨责备，闲言碎语。《左传·定公四年》：“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注：“啧，至也。烦言，忿争。”

[21]拔舌狱：民间认为凡言辞怨尤，挑弄是非的人死后入拔舌地狱受苦。吴承恩《西游记》第十一回载唐太宗入冥，在阴山后见到十八层地狱，其中有拔舌狱。

[22]刚鲠（gěng）：刚正鲠直。

[23]尤：怨。

[24]方版：木板，简牍。《论衡·须颂》：“今方板之用，在竹帛，无主名。”

[25]阎摩：阎罗王，民间传说中的主管地狱的神灵。

[26]斗宿：天上二十八星宿之一。此指南斗星、北斗星。民间传说认为南斗主管生，北斗主管死。所以阎王请示南、北星斗。

[27]材：棺材。

[28]赀（zī）本：资本，本钱。

【译文】

许盛心中十分惨痛，买口棺材安葬了哥哥，然后他就前往祠庙，指着齐天大圣像数落道：“我的哥哥生病，说是你迁怒的原因，弄得我不能辩白。如果你真有神灵，能让他死而复生，我就拜你为师，绝不敢说二话，不然的话，就用你在车迟国惩处三清的方法来对付你，把你的神像推翻，也好解除我哥哥在地下的疑惑。”到了夜里，许盛梦见一个人招呼他，来到了大圣祠，他抬头看见大圣脸上有怒色。大圣斥责他道：“因为你无礼，所以用菩萨刀穿透你的小腿，但是你不仅不幡然悔悟，还说出许多闲话。本来应该将你送到拔舌狱去，但念你一直刚直不阿，姑且宽恕了你。你哥哥生病，是你自己请来庸医，使他折寿而死，与别人有什么关系？今天不施展一点儿法力让你看看，只怕更会让那些狂妄的人引为口实。”于是命令青衣使者去阎罗府请命。青衣使者禀告说：“人死了三天后，鬼籍就上报到了天庭，恐怕无力回天了。”齐天大圣取过一块方板，在上面写字，不知写了些什么，让青衣使者拿着去了。过了好久，青衣使者才回来，许成和他一起来到，双双跪倒在大堂上。齐天大圣问道：“为什么回来晚了？”青衣使者禀告道：“阎罗也不敢擅自做主，又拿着大圣的圣旨上天去向南斗、北斗请示，所以回来晚了。”许盛急忙上前行礼，感谢大圣的恩德。齐天大圣说：“赶快和你哥哥回去吧。如果你能一心向善，我会赐福给你的。”兄弟俩悲喜交加，互相搀扶着回去了。许盛一觉醒来，感到很奇怪。他急忙起身，打开棺材一看，只见哥哥果然已经苏醒了，便将他扶出来，心中深深感到大圣的法力无边。从此，许盛对大圣心悦诚服，比平常人还要信奉大圣。但是，兄弟二人做生意的本钱因为生病已经损耗了一半，而且哥哥的病还没有痊愈，因此二人常常面对面地发愁。

一日，偶游郊郭[29]，忽一褐衣人相之曰[30]：“子何忧也？”盛方苦无所诉，因而备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暂往瞻瞩，亦足破闷。”问：“何所？”但云：“不远。”从之。出郭半里许，褐衣人曰：“予有小术，顷刻可到。”因命以两手抱腰，略一点首，遂觉云生足下，腾踔而上[31]，不知几百由旬[32]。盛大惧，闭目不敢少启。顷之曰：“至矣。”忽见琉璃世界，光明异色，讶问：“何处？”曰：“天宫也。”信步而行，上上益高[33]。遥见一叟，喜曰：“适遇此老，子之福也！”举手相揖。叟邀过诸其所，烹茗献客，止两盏，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贾，敬造仙署，求少赠馈。”叟命僮出白石一柈[34]，状类雀卵，莹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携归可作酒枚[35]，遂取其六。褐衣人以为过廉，代取六枚，付盛并裹之，嘱纳腰橐[36]。拱手曰：“足矣。”辞叟出，仍令附体而下，俄顷及地。盛稽首请示仙号，笑曰：“适即所谓筋斗云也[37]。”盛恍然，悟为大圣。又求祐护，曰：“适所会财星[38]，赐利十二分[39]，何须他求。”盛又拜之，起视已渺。既归，喜而告兄。解取共视，则融入腰橐矣。后辇货而归，其利倍蓰[40]。自此屡至闽，必祷大圣。他人之祷，时不甚验，盛所求无不应者。

【注释】

[29]郭：城外围着城的墙，外城。

[30]褐衣：贫贱者的服装。《说文》：“褐，一曰粗衣。”相：相面，仔细看。

[31]腾踔（chuō）：腾跃。

[32]由旬：古代印度的长度单位，一由旬相当于一只公牛走一天的距离，大约七英里，即11.2公里。

[33]上上益高：意为越上越高。

[34]柈（pán）：盘，碟。

[35]酒枚：犹言酒筹，饮酒用以计数之具。枚，《左传·昭公十二年》：“枚筮之。”疏：“今人数物云一枚、两枚。是筹之名也。”

[36]橐（tuó）：口袋。

[37]筋斗云：跟头云。吴承恩《西游记》第七回谓孙悟空“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

[38]财星：民间传说认为天宫有主财的星宿，此星照临，财运就兴旺。

[39]赐利十二分：指得十二枚白石，为财星所赐的十二分利润。

[40]倍蓰（xǐ）：亦作“倍屣”、“倍徙”，谓数倍。倍，一倍。蓰，五倍。《孟子·滕文公》：“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

【译文】

一天，许盛偶然到城外游玩，忽然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人看着他说：“你有什么忧愁呀？”许盛正苦于无处诉说，便详细地叙述了一番自己的遭遇。褐衣人说：“有一处好地方，你可以暂且去看看，倒也足以解闷。”许盛问道：“是什么地方？”褐衣人只是说：“不远。”许盛便跟着他走。出城大约半里多地，褐衣人说：“我会点儿小法术，顷刻之间就能到。”于是让许盛用两手抱住他的腰，稍微一点头，只觉得脚下生云，腾跃而上，不知道飞出去几百千里。许盛十分害怕，闭着眼睛一点儿也不敢睁开。不一会儿，褐衣人说：“到了。”许盛睁开眼睛，忽然看见一片琉璃世界，到处发出神奇的光彩，不由惊讶地说：“这是什么地方？”褐衣人说：“是天宫。”两人信步走去，只觉得越走越高。远远看见一位老者，褐衣人高兴地说：“恰好遇上这位老者，真是你的福气啊！”便举手向老者行礼。老者邀请他们前往他的住处，煮茶献客，但是只端上来两盏茶，竟然没有许盛的。褐衣人说：“这是我的弟子，不远千里来做买卖，诚心诚意地来仙署拜访，请求给他少许馈赠。”老者让小僮取出一盘白石，样子像雀蛋，晶莹透澈如冰，让许盛自己拿。许盛想带回去可以当酒筹，便拿了六个。褐衣人认为许盛过于客气，就替他又取了六个，交给许盛一并裹起来，嘱咐他放到腰包里，然后拱拱手说：“足够了。”说完，向老者告辞出来，仍旧让许盛抱着他的腰，不一会儿就落到了地上。许盛向他行礼，请教他的仙号，褐衣人笑着说：“刚才翻的就是所谓的筋斗云啊！”许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褐衣人就是齐天大圣。他又请求大圣保佑他，大圣说：“刚才见到的是财星，已经赐给你十二分的利，你还要求什么？”许盛又向他行礼，起身再看，大圣已经无影无踪了。许盛回到店里，高兴地把这事告诉了哥哥。他解下腰包和哥哥一起观看，发现白石已经融入腰包了。后来，他们用车拉着货回到家乡，果然获得了好几倍的利。从此以后，许盛每次到福建，必定要去向大圣祈祷。别的人祈祷时常不怎么灵验，而许盛所求的无不应验。

异史氏曰：昔士人过寺[41]，画琵琶于壁而去，比返，则其灵大著，香火相属焉。天下事固不必实有其人，人灵之，则既灵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托焉耳[42]。若盛之方鲠[43]，固宜得神明之佑，岂真耳内绣针，毫毛能变，足下筋斗，碧落可升哉[44]！卒为邪惑，亦其见之不真也。

【注释】

[41]士人过寺：指《太平广记》卷三百一十五引《原化记》所载故事，谓昔有书生欲游吴地，道经江西，因飓风泊舟，闲步来到一个寺院，见僧房院开，旁有笔砚。书生善画，乃于房门素壁上画一琵琶。画毕离去。僧归，见画，乃告村人曰：“恐是五台山圣琵琶。”于是“遂为村人传说，礼施求福甚效”。后来，书生得知其事，甚为惭愧，乃回到僧寺，以水洗尽所画琵琶，“自是灵圣亦绝”。

[42]托：托付，附着。

[43]方鲠：方正耿直。

[44]碧落：青天。以上均指《西游记》中孙悟空本领。

【译文】

异史氏说：从前，有个书生经过一座寺庙，在墙上画了一只琵琵后离去了，等他回来时，发现人们都说琵琶特别灵验，寺庙的香火非常旺盛。天下的事情，本来就不必确有其人，人们认为灵验，就是灵验的。为什么会这样呢？人们心里都这么想，神灵就有可能依托了。像许盛这样方正刚直的人，本来就应该得到神明的保佑，那里真的会有耳朵里藏绣花针，拔根毫毛就可以变化，脚下翻个跟头就能飞上青云的齐天大圣呢！可许盛后来为邪术迷惑，可见他并没有真正坚持自己的信仰操守。

青蛙神

【题解】

假如没有青蛙神的背景，那么崑生和十娘之间完全是青年小夫妻现实生活的写照。他们真挚相爱，又不乏矛盾、口角：第一次冲突是崑生不尊重十娘的家族，触犯了十娘的忌讳；第二次冲突是十娘不干家务，得罪婆婆，引起崑生的恼怒；第三次冲突是崑生恶作剧玩过了头，两人闹翻了脸——好了打，打了好，终因有真实的情感，小夫妻破镜重圆，最后“情好益笃”。

一般来说，男女之间婚前恋爱好写，婚后生活不太好写，因为容易琐屑平淡。《聊斋志异》中的爱情篇章就很少写婚后生活的，而《青蛙神》则是这个少数篇章之一，而且写得有声有色。小说紧紧抓住崑生年轻人争气好胜爱开玩笑的特点，同时突出了十娘作为青蛙女儿的生物特性——“谦驯，但善怒”。她三次与崑生的冲突，都隐含着青蛙的习性特征。比如第一次是直接维护青蛙家族的尊严，“十娘甚讳言‘蛙’”；第二次写“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第三次“十娘最恶蛇，崑生戏函小蛇，绐使启之。十娘色变，诟崑生”。由于写出了崑生和十娘的性格特征，小夫妻的生活就写得生气勃勃，富于特色，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青蛙神》与卷十的《五通》大概写于同一个时期，蒲松龄说：“五通、青蛙，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乱，无人敢私议一语。”两篇故事遥遥相对，然而写法上却富于变化，绝不雷同。

江汉之间[1]，俗事蛙神最虔[2]。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3]，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4]，神喜则已。

【注释】

[1]江汉之间：长江、汉水之间。指湖北地区。

[2]事：侍奉，崇奉。虔：虔诚。

[3]祠：供奉祖宗、鬼神或有功德的人的房屋。此处指蛙神祠。

[4]牲：家畜。古代特指供宴飨祭祀用的牛、羊、猪。禳（ráng）祷：祭祀祷告，祈求消灾。

【译文】

在长江、汉水之间，民间对青蛙神的侍奉最虔诚。祠堂里的青蛙不知道有几百千万只，大的竟然有蒸笼那么大。有的人触犯了神怒，家里面就会出现异常现象：青蛙在桌子、床铺之间游荡，甚至有的能够爬上光滑的墙壁却掉不下来，各个状态都不一样，这户人家就要发生灾祸了。家里的人就会十分恐慌，宰杀牲畜，向青蛙神上供祷告，如果青蛙神高兴的话，这户人家就不会有灾祸了。

楚有薛崑生者[5]，幼惠，美姿容。六七岁时，有青衣媪至其家，自称神使，坐致神意，愿以女下嫁崑生[6]。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辞以儿幼。虽故却之，而亦未敢议婚他姓。迟数年，崑生渐长，委禽于姜氏[7]。神告姜曰：“薛崑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脔[8]！”姜惧，反其仪[9]。薛翁忧之，洁牲往祷，自言“不敢与神相匹偶”。祝已，见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扰动，倾弃，谢罪而归。心益惧，亦姑听之。

【注释】

[5]楚：古楚国最初都城在今湖北省境内，所辖境主要即“江汉之间”。这里泛指湖北地区。

[6]下嫁：公主出嫁称“下嫁”。这里指蛙神的女儿嫁于凡人。

[7]委禽：订婚，致聘。

[8]近禁脔（luán）：染指不可以觊觎之物。《晋书·谢混传》：晋元帝渡江，在建业时，公私财用不足，每得一豘，视为珍膳；项上一脔尤美，部下不敢自吃，留下献帝，时呼为“禁脔”。因以“禁脔”喻独占之物。后晋孝武帝欲以晋陵公主尚谢混，而袁崧又欲以女妻谢混。王恂曰：“卿莫近禁脔。”盖以“禁脔”喻谢混已为帝婿，他人不得以女妻之。脔，大块肉。

[9]反其仪：退还订婚的礼仪财物。

【译文】

楚地有一个叫薛崑生的人，年幼时就很聪明，长得也很俊美。六七岁的时候，有一位身穿青衣的老妇人来到他家，自称是青蛙神派来的使者，坐下来传达了神的旨意，愿意将女儿下嫁给薛崑生。薛崑生的父亲生性质朴率真，很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便推辞说自己的儿子还小。但是薛家虽然拒绝了青蛙神，倒也不敢和别的人家定亲。过了几年，薛崑生渐渐长大了，和一户姓姜的人家定了亲。青蛙神告诉姜家说：“薛崑生是我的女婿，你家怎么敢亲近他！”姜家很害怕，就把聘礼退给了薛家。薛崑生的父亲很犯愁，便带着洁净的供品到庙里向青蛙神祷告，声称“不敢和神仙结为婚姻”。他祷告完毕，就发现酒菜中都有大蛆浮出来，在那里乱动，他把酒菜全都倒了，向神谢罪后就回家了。他心里更加恐惧，也就姑且听之任之了。

一日，崑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10]。不得已，从与俱往。入一朱门，楼阁华好，有叟坐堂上，类七八十岁人。崑生伏谒，叟命曳起之，赐坐案旁。少间，婢媪集视，纷纭满侧。叟顾曰：“入言薛郎至矣。”数婢奔去。移时，一媪率女郎出，年十六七，丽绝无俦[11]。叟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谓与君可称佳偶，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此自百年事[12]，父母止主其半[13]，是在君耳。”崑生目注十娘，心爱好之，默然不言。媪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请先归，当即送十娘往也。”崑生曰：“诺。”趋归告翁。翁仓遽无所为计，乃授之词[14]，使返谢之[15]，崑生不肯行。方诮让间[16]，舆已在门，青衣成群，而十娘入矣。上堂朝拜，翁姑见之皆喜。即夕合卺，琴瑟甚谐。由此神翁神媪，时降其家。视其衣，赤为喜，白为财，必见[17]，以故家日兴[18]。

【注释】

[10]苦邀移趾：苦苦相邀。移趾，请人走动的敬辞。

[11]无俦（chóu）：同伴，伴侣。

[12]百年事：指婚姻大事。

[13]主：做主。

[14]授之词：教其推托之词。

[15]谢：谢绝，婉言推辞。

[16]诮（qiào）让：争吵，言辞冲突。

[17]必见：一定灵验。见，同“现”。

[18]日兴：一天天兴旺。

【译文】

一天，薛崑生正在路上走着，一个使者迎上前来传达青蛙神的旨意，苦苦邀请他去一趟。薛崑生迫不得已，跟着他一同前往。他走进一道朱漆大门，只见楼阁华美，一位老者坐在堂上，看上去七八十岁的样子。薛崑生上前拜倒行礼，老者命人将他扶起来，让他在桌子旁边坐下。工夫不大，丫环、仆妇都来看他，乱哄哄地站满了大堂的两侧。老者转过头说：“进去通报一下，就说薛郎来了。”几个丫环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妇人领着一位女郎出来，只见她十六七岁的样子，容貌艳丽无双。老者指着女郎对薛崑生说：“这是我家小女十娘，自称和你是天生的一对，但是你父亲以不是同类为理由拒绝了。婚姻是百年大事，父母只能做一半的主，所以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薛崑生注视着十娘，心里十分喜欢，但却默默不语。老妇人说：“我早就知道薛郎会满意的。请先回去，我们马上就送十娘前往。”薛崑生说：“好。”薛崑生急忙赶回家告诉父亲。仓促之间，父亲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便教给他一套话，让他回去谢绝这门亲事，薛崑生不肯去。父亲正在指责他，送亲的车子已经停在门口了，在成群的丫环们的簇拥下，十娘走了进来。她走上堂，拜见公婆，薛崑生的父母见到她都很喜欢。当天晚上就举行了婚礼，夫妻俩感情非常好。从此以后，十娘的父母时不时地光临薛家。从他们穿的衣服来看，红色的代表喜事，白色的代表钱财，每次都很灵验，因此，薛家一天天地兴旺起来。

自婚于神，门堂藩溷皆蛙[19]，人无敢诟蹴之[20]。惟崑生少年任性，喜则忌，怒则践毙，不甚爱惜。十娘虽谦驯[21]，但善怒，颇不善崑生所为，而崑生不以十娘故敛抑之[22]。十娘语侵崑生，崑生怒曰：“岂以汝家翁媪能祸人耶？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讳言“蛙”，闻之恚甚[23]，曰：“自妾入门，为汝家田增粟，贾益价[24]，亦复不少。今老幼皆已温饱，遂如鸮鸟生翼，欲啄母睛耶[25]！”崑生益愤曰：“吾正嫌所增污秽，不堪贻子孙[26]。请不如早别。”遂逐十娘。翁媪既闻之，十娘已去。呵崑生，使急往追复之，崑生盛气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郁闷不食。翁惧，负荆于祠[27]，词义殷切。过三日，病寻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欢好如初。

【注释】

[19]藩：篱笆。溷（hùn）：厕所。

[20]诟蹴（cù）：指不敬行为。诟，辱骂。蹴，踢。

[21]谦驯：谦和温顺。

[22]敛抑：收敛、克制。

[23]恚（huì）：怒。

[24]田增粟，贾（gǔ）益价：种田增产，经商增利。益，增。

[25]鸮（xiāo）鸟生翼，欲啄母睛：比喻忘恩负义，以怨报德。鸮鸟，猫头鹰。民间传说幼鸟羽翼长成后，啄食母鸟眼睛而去。

[26]贻：留。

[27]负荆：请罪，道歉。《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战国时期，赵国宰相蔺相如由于保全了赵国的尊严和玉璧，受到赵国国君的礼遇，以骁勇而闻名于诸侯国的大将廉颇不服气，经常找茬羞辱蔺相如。蔺相如不与计较，时时处处避让。后来廉颇知道蔺相如这么做是顾全大局，一心为国，深为感动，便背着荆条，亲自登门向蔺相如谢罪。

【译文】

自从与青蛙神结亲以来，薛家的门口、大堂、篱笆和厕所到处都是青蛙，家里没有人敢叫骂，也没有人敢用脚踩。唯独薛崑生少年任性，高兴的时候还有所忌讳，生气的时候就用脚乱踩，不是十分爱惜。十娘虽然谦和温顺，但也好生气，对薛崑生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而薛崑生也不因为十娘不喜欢他这么做就有所收敛。十娘一次言语冒犯了薛崑生，薛崑生发怒道：“难道就因为你父亲能祸害人吗？男子汉大丈夫还会怕青蛙！”十娘很忌讳“蛙”字，听他这么说，不由大为恼火，说：“自从我进了你薛家门，替你家田里增了产，买卖加了价，也有不少了。现在老老少少都已经温饱，就想像猫头鹰长出了翅膀，要啄母鹰的眼睛吗！”薛崑生更加气愤地说：“我正嫌你给我家增加的这些东西污秽，不堪留给子孙呢。不如请你早早离开吧。”于是就把十娘赶走了。等到薛崑生的父母听说以后，十娘已经走掉了。他们把薛崑生骂了一顿，让他赶紧去把十娘追回来，薛崑生正在气头上，不听父母的话。到了晚上，薛崑生母子都生病了，头昏脑胀，吃不下饭。薛崑生的父亲害了怕，就到青蛙祠去请罪，言语十分的恳切。过了三天，他们的病就好了。十娘也自己回来了，夫妻俩和好如初。

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28]，崑生衣履，一委诸母[29]。母一日忿曰：“儿既娶，仍累媪！人家妇事姑，吾家姑事妇！”十娘适闻之，负气登堂曰：“儿妇朝侍食，暮问寝[30]，事姑者，其道如何[31]？所短者，不能吝佣钱，自作苦耳。”母无言，惭沮自哭[32]。崑生入，见母涕痕，诘得故，怒责十娘。十娘执辨不相屈。崑生曰：“娶妻不能承欢[33]，不如勿有！便触老蛙怒，不过横灾死耳！”复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门径去。次日，居舍灾[34]，延烧数屋，几案床榻，悉为煨烬。崑生怒，诣祠责数曰：“养女不能奉翁姑，略无庭训[35]，而曲护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妇者耶！且盎盂相敲[36]，皆臣所为，无所涉于父母。刀锯斧钺[37]，即加臣身[38]。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报。”言已，负薪殿下，爇火欲举。居人集而哀之，始愤而归。父母闻之，大惧失色。至夜，神示梦于近村，使为婿家营宅。及明，赍材鸠工，共为崑生建造，辞之不止。日数百人相属于道，不数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备焉。修除甫竟[39]，十娘已至，登堂谢过，言词温婉。转身向崑生展笑，举家变怨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无间言[40]。

【注释】

[28]女红：女功，女工。旧时指女子所做的纺织、缝纫、刺绣等工作和这些工作的成品。是古时女子四德，即“德、言、工、容”之一。

[29]一委：全部推给。一，全。

[30]朝侍食，暮问寝：即“昏定晨省”，旧时子妇侍奉翁姑的日常礼节。

[31]道：指“妇道”，规范礼数。

[32]惭沮：惭愧沮丧。

[33]承欢：侍奉父母，承欢膝下。

[34]灾：火灾。

[35]略无庭训：毫无家教。庭训，父教。泛指家庭教育。《论语·季氏》：“陈亢问于伯鱼（孔子的儿子，名孔鲤）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后因称父教为“庭训”。

[36]盎盂相敲：比喻家庭日常生活矛盾口角。“盎”和“盂”都是盆碗一类的食器。

[37]刀锯斧钺（yuè）：刀、锯、斧、钺，皆为古代刑具。此处代指惩罚。

[38]臣：古时与神灵尊者谈话时的自我卑称。

[39]修：装修。除：清理打扫。甫：刚刚。竟：完结。

[40]无间言：没有不满意的，关系融洽。间言，避人或不能当面的议论。

【译文】

十娘每天总是打扮得好好地坐在那里，并不做针线活，薛崑生的衣服鞋子，都由母亲来做。一天，母亲忿忿地说：“儿子已经娶媳妇了，还要累我这个老太婆！人家是媳妇侍候婆婆，我们家是婆婆侍候媳妇！”这话恰好被十娘听见，她生气地来到堂上说：“我这个儿媳妇早上服侍您吃饭，晚上侍候您睡觉，侍奉婆婆的礼数还有什么呢？我所缺的，就是不会自己干活，省下给佣人的钱，自讨苦吃罢了。”薛崑生的母亲无言以对，神情沮丧，一个人流泪。薛崑生走进屋子，看见母亲脸上的泪痕，问明了情况以后，生气地斥责十娘。十娘据理强辩，不肯屈服。薛崑生说：“娶了妻子却不能让父母高兴，还不如没有媳妇！就是触犯老青蛙发火，也不过是遇上横祸一死罢了！”又将十娘赶出家门。十娘也大怒，出门径直离去。第二天，薛家的住宅着了火，火势蔓延，烧着了几间屋子，屋里的桌子、椅子、床等家具全都化为灰烬。薛崑生大怒，来到青蛙祠指责数落道：“生的女儿不能侍奉公婆，没有一点儿家教，倒反而袒护她的短处！神应该是极其公正的，哪里有教人畏惧媳妇的道理！况且我们两口子吵架，都是我一人干的，跟父母没有任何关系。即使有什么惩罚，也应该加在我身上。如果你不这样，我也把你家给烧了，算是对你的报复。”说完，他就在殿下堆上木柴，举着火就要去点。住在这一带的人都赶来苦苦哀求他，薛崑生才住手，愤愤不平地回家去了。他父母听说他的举动，不由大惊失色。到了夜里，青蛙神托梦给邻近的村子，让村民为他的女婿修建房屋。天亮以后，村民们备足材料，聚集工匠，一起来替薛崑生家建造新屋，薛家怎么劝也拦不住。每天都有好几百人络绎不绝地前来帮忙，没过几天，薛家的住宅焕然一新，床铺、帷帐等器具也都备齐了。薛家的屋子刚刚收拾停当，十娘就回来了。她来到堂上向公婆谢罪，言语温顺婉转，又转过身冲着薛崑生露出笑脸，全家转怒为喜。从此以后，十娘的性情更加温和，过了两年，也没有闹过矛盾。

十娘最恶蛇，崑生戏函小蛇[41]，绐使启之[42]。十娘色变，诟崑生[43]。崑生亦转笑生嗔[44]，恶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请从此绝！”遂出门去。薛翁大恐，杖崑生，请罪于神。幸不祸之，亦寂无音。积有年馀，崑生怀念十娘，颇自悔，窃诣神所哀十娘，迄无声应。未几，闻神以十娘字袁氏[45]，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历相数家，并无如十娘者，于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则已垩壁涤庭[46]，候鱼轩矣[47]。心愧愤不能自已，废食成疾。父母忧皇，不知所处。忽昏愦中有人抚之曰[48]：“大丈夫频欲断绝[49]，又作此态！”开目，则十娘也。喜极，跃起曰：“卿何来？”十娘曰：“以轻薄人相待之礼[50]，止宜从父命，另醮而去[51]。固久受袁家采币[52]，妾千思万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53]，父又无颜反璧[54]，妾亲携而置之矣。适出门，父走送曰：‘痴婢！不听吾言，后受薛家凌虐，纵死亦勿归也！’”崑生感其义，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媪。媪闻之，不待往朝[55]，奔入子舍，执手呜泣。

【注释】

[41]函：用匣子装着。

[42]绐（dài）：哄骗。

[43]诟：斥责，骂。

[44]嗔（chēn）：发怒，生气。

[45]字：许配。

[46]垩（è）壁涤庭：粉刷墙壁，清扫庭院。垩，粉刷。

[47]鱼轩：以鱼皮为饰之车，古时贵夫人所乘。《左传·闵公二年》：“归夫人鱼轩。”后世用以代指夫人。

[48]昏愦：昏迷，不清醒。

[49]频：屡，多次。

[50]轻薄人：缺乏情义的人。指薛生。

[51]醮（jiào）：嫁。

[52]采币：彩礼。

[53]卜吉：婚嫁程序之一。这里指选定的结婚吉日。

[54]反璧：指退还聘礼。《左传·僖公三年》载，晋国重耳出亡，路上有人向他馈赠饭食，并附白璧为礼。重耳“受飨反璧”，后因称退还别人的赠物为“反璧”。

[55]往朝：指十娘来见。按照旧时礼数，儿媳应该先拜见婆婆。

【译文】

十娘最害怕蛇，一次，薛崑生开玩笑地用盒子装了一条，骗她打开。十娘一看，就神色大变，痛骂薛崑生。薛崑生也从开玩笑变成真的生气，二人恶语相对。十娘说：“这一次我不用你赶，我们就此一刀两断吧！”说完，就出门离去。薛崑生的父亲很害怕，就用棍子打他，要他向青蛙神请罪。幸好这次青蛙神没有降祸，但也没有一点儿动静。过了一年多，薛崑生怀念起十娘，自己很懊悔，悄悄到蛙神祠哀求十娘回来，但是没有回音。不久，听说青蛙神已经将十娘许配给袁家，薛崑生心里很失望，于是也就向别的人家求婚。但是看了好几个人家，没有一个比得上十娘，于是薛崑生更加思念十娘。他到袁家去探听消息，发现人家已经开始粉刷墙壁，打扫庭院，只等着迎接娘子的车轿了。薛崑生心中又惭愧，又气愤，不能自已，饭也吃不下，病倒了。父母忧心忡忡，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忽然，薛崑生在昏迷中感到有人抚摸他，并且说：“大丈夫屡屡要和我断绝关系，怎么又这样子没出息啊！”他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十娘。薛崑生高兴极了，一跃而起，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十娘说：“要是以你这个轻薄之人对待我的礼数，我就应该听从父母之命，另嫁他人。本来早就收了袁家送来的聘礼，但我千思万想还是不忍心离开你。今天晚上就是成亲的日子，父亲又没有脸面退回聘礼，我就亲自提着聘礼退给了袁家。临出门时，父亲跑出来送我，说：‘傻丫头！不听我的话，以后再受薛家的欺负，就是死也不要回家来！’”薛崑生被十娘的情义深深打动，流下了眼泪。家人都很高兴，急忙跑去告诉薛崑生的父母。薛母一听，也不等十娘来拜见她，就奔到儿子的屋里，拉着十娘的手痛哭流涕。

由此崑生亦老成[56]，不作恶谑[57]，于是情好益笃。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58]，未必遂能相白首[59]，故不敢留孽根于人世[60]。今已靡他[61]，妾将生子。”居无何，神翁神媪着朱袍，降临其家。次日，十娘临蓐[62]，一举两男。由此往来无间。居民或犯神怒，辄先求崑生，乃使妇女辈盛妆入闺，朝拜十娘，十娘笑则解。薛氏苗裔甚繁[63]，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远人呼之。

【注释】

[56]老成：老成持重，稳重不轻浮。

[57]恶谑：恶作剧。谑，开玩笑。

[58]儇（xuān）薄：轻薄，轻浮。

[59]相白首：相约白头偕老。

[60]孽根：犹言孽根祸胎。此指后代、儿女。

[61]靡他：没有他心。靡，无。《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

[62]临蓐：临产，分娩。

[63]苗裔：后代子孙。

【译文】

从此以后，薛崑生也老成持重起来，不再搞恶作剧了，于是二人的感情更加深厚。十娘说：“我一向以为你很轻薄，未必就能和你白头到老，所以也不想生下孩子留在世上。现在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我打算生孩子了。”过了不久，蛙神夫妇穿着红袍，来到薛家。第二天，十娘就临产了，生下两个男孩。从此，薛家和蛙神常来常往，没有阻碍。居民有时触犯了神怒，就先来求薛崑生说情；薛崑生就让妇女穿着漂亮的衣服到里屋，朝拜十娘，十娘一笑，灾祸也就免除了。薛家的后代繁衍昌盛，人们称他家为“薛蛙子家”。不过住在附近的人不敢叫，只有住得远的人才敢这么称呼。

又

【题解】

本篇借青蛙神揭露世态诸相。

虽然由两个故事组成，却都是围绕着公益事业的募捐行为展开的。第一个故事讽刺吝啬的富贾周某在居人敛金修关圣祠时一毛不拔，却在青蛙神的胁迫下乖乖地掏出钱来。而掏钱的过程并非一次性的趸交，而是像挤牙膏一样，显示出其吝啬而无赖的市侩嘴脸。第二个故事接续前一个故事，写修好关圣祠后，在开光祭赛过程中，青蛙神督促监管参与其事而中饱私囊的人吐出赃款。有趣的是，这些人不仅包括首倡发起的头面人物，也包括沟通青蛙神和人的“巫”，让他们一一暴露借事敛财的嘴脸，反映了蒲松龄对于当时公益事业内幕的深刻了解和讽刺。

青蛙神，往往托诸巫以为言。巫能察神嗔喜[1]，告诸信士曰“喜矣”[2]，福则至；“怒矣”，妇子坐愁叹，有废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实灵，非尽妄也？

【注释】

[1]嗔（chēn）喜：喜怒。嗔，怒。

[2]信士：指信奉蛙神的人。

【译文】

青蛙神往往托巫师的口说话。巫师能观察青蛙神的喜怒，告诉信神的人说“神高兴了”，福气就会降临；告诉信神的人说“神生气了”，这户人家的妻儿就会发愁叹息，饭也吃不下。这是一种流俗呢？还是青蛙神真有灵验，并不全是虚妄呢？

有富贾周某，性吝啬。会居人敛金修关圣祠[3]，贫富皆与有力[4]，独周一毛所不肯拔[5]。久之，工不就[6]，首事者无所为谋[7]。适众赛蛙神[8]，巫忽言：“周将军仓命小神司募政[9]，其取簿籍来。”众从之。巫曰：“已捐者，不复强；未捐者，量力自注[10]。”众唯唯敬听，各注已。巫视曰：“周某在此否？”周方混迹其后，惟恐神知，闻之失色，次且而前[11]。巫指籍曰：“注金百。”周益窘。巫怒曰：“淫债尚酬二百，况好事耶！”盖周私一妇，为夫掩执，以金二百自赎，故讦之也[12]。周益惭惧，不得已，如命注之。既归，告妻。妻曰：“此巫之诈耳。”巫屡索，卒不与。一日，方昼寝，忽闻门外如牛喘。视之，则一巨蛙，室门仅容其身，步履蹇缓，塞两扉而入。既入，转身卧，以阈承颔[13]，举家尽惊。周曰：“必讨募金也。”焚香而祝，愿先纳三十，其馀以次赍送[14]，蛙不动；请纳五十，身忽一缩，小尺许；又加二十，益缩如斗；请全纳，缩如拳，从容出，入墙罅而去[15]。周急以五十金送监造所。人皆异之，周亦不言其故。

【注释】

[3]会：正赶上，适逢。居人：居民。

[4]有力：出力，承担。

[5]一毛所不肯拔：喻极端吝啬。《孟子·尽心》：“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6]就：完成。

[7]首事者：倡议或发起者。

[8]赛：祭。

[9]周将军仓：即周仓，传说为三国时蜀国关羽的部将，旧时小说、戏曲多演其事。关圣祠中有其塑像，持大刀立于关羽像后。司募政：主持募集建祠资金之事。

[10]注：注入，下注。

[11]次且（zī jū）：同“趑趄”，脚步不稳。

[12]讦：揭发阴私。

[13]阈（yù）：门槛。颔：下颔。

[14]以次赍（jī）送：分期分批送交。赍，赠送。

[15]罅（xià）：缝隙。

【译文】

有一个姓周的富商，生性吝啬。当时恰巧居民聚集钱财修关圣祠，不论贫富都出了力，唯独周某像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修了很长时间，还是无法完工，为首的人也没有办法弄来钱。恰好有一天众人祭青蛙神，巫师忽然说：“周仓将军命令小神负责募捐，把账本拿来。”众人取来了账本。巫师说：“已经捐过钱的人，不再勉强；还没有捐的人，量力而行，自行认捐。”大家都恭恭敬敬地听着，各自捐了钱。巫师看着众人，说：“周某在不在这里？”周某当时正躲在人群的后面，唯恐神知道他在，一听到叫他的名字，惊慌失色，犹犹豫豫地走到前面。巫师指着账本说：“你捐一百两吧。”周某越发窘困。巫师生气地说：“淫债你还交了两百，何况这是好事情！”原来，周某曾经和一个女人私通，被女人的丈夫抓住了，周某交了二百两银子了事，所以巫师揭了他的隐私。周某一听，又羞又怕，迫不得已，就在账本上认捐二百两。他回到家，告诉了妻子。妻子说：“这是巫师在诈你。”巫师多次要钱，周某始终不肯交。一天，周某刚要睡午觉，忽然听到门外像有牛在喘气。他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一只巨蛙，房门刚刚容得下它的身子，步履缓慢，硬是挤进了屋子。巨蛙进屋以后，转身卧着，把下巴搁在门坎上，周家全家都很惊慌。周某说：“这一定是讨认捐的钱来了。”便烧香祷告，愿先交三十两，剩下的分几次送上，那巨蛙一动不动；请求交五十两，巨蛙身体忽然一缩，小了一尺多；又加了二十两，巨蛙更缩成斗一般大；请求全部交纳，巨蛙缩成拳头大小，慢慢地走出去，钻入墙缝就不见了。周某急忙拿出五十两银子送到了监造所。人们都感到奇怪，周某也不说明原因。

积数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并？”周闻之，惧，又送十金，意将以此完结。一日，夫妇方食，蛙又至，如前状，目作怒。少间，登其床，床摇撼欲倾，加喙于枕而眠[16]，腹隆起如卧牛，四隅皆满[17]。周惧，即完百数与之。验之，仍不少动。半日间，小蛙渐集，次日益多，穴仓登榻，无处不至。大于碗者，升灶啜蝇，糜烂釜中，以致秽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18]，更无隙处。一家皇骇，不知计之所出。不得已，请教于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廿金，首始举；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尽起，下床出门，狼犺数步[19]，复返身卧门内。周惧，问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无奈何，如数付巫，蛙乃行。数步外，身暴缩，杂众蛙中，不可辨认，纷纷然亦渐散矣。

【注释】

[16]喙：嘴。

[17]隅：角落。

[18]蠢蠢：蠕动、杂乱的样子。此指小蛙密集。

[19]狼犺（kàng）：笨拙粗重的样子。

【译文】

过了几天，巫师又说：“周某还欠五十两银子，为什么不去催讨？”周某一听，很害怕，又送去十两银子，想分几次交完剩下的。一天，周某夫妇正在吃饭，那只巨蛙又来了，还和上次一样，眼中露出怒火。一会儿，巨蛙上了床，床被压得摇摇欲坠，然后它就把嘴巴放在枕头上睡起觉来，肚子鼓起来好像一条卧着的牛，把床的四角都给占满了。周某害了怕，急忙拿出钱补齐一百两的数字交给它。再一看，巨蛙还是一动不动。半天的时间里，小青蛙渐渐聚集而来，第二天，来得更多，纷纷钻进粮仓，登上床铺，无处不去。大青蛙有碗口那么大，爬上灶台捉苍蝇吃，有的腐烂在锅里，以至于臭得没法吃饭。到了第三天，院子里到处都是青蛙，更是一点儿空隙都没有了。周某全家都惶恐惊骇，想不出一点办法。万不得已，只好向巫师请教。巫师说：“这一定是因为你交的钱不如他的意。”周某于是向青蛙神祷告，加了二十两银子，巨蛙的头才抬了起来；又加了些钱，巨蛙抬起了一只脚；直到加足了一百两，巨蛙才抬起两只脚，下床出门，笨拙地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身卧在门里。周某又怕起来，问巫师怎么回事。巫师猜测蛙神的意思是让周某马上就拿出钱来。周某无奈，把钱如数交给了巫师，巨蛙这才起步。走了几步，巨蛙的身子猛地一缩，夹杂在众多的小青蛙中，辨认不出来，青蛙们也就乱哄哄地渐渐散去。

祠既成，开光祭赛[20]，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数。”共十五人，止遗二人。众祝曰：“吾等与某某，已同捐过。”巫曰：“我不以贫富为有无，但以汝等所侵渔之数为多寡[21]。此等金钱，不可自肥，恐有横灾非祸。念汝等首事勤劳，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无所苟且外[22]，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为众倡[23]。”即奔入家，搜括箱椟。妻问之，亦不答，尽卷囊蓄而出。告众曰：“某私剋银八两[24]，今使倾橐[25]。”与众共衡之，秤得六两馀，使人志其欠数。众愕然，不敢置辨，悉如数纳入。巫过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惭，质衣以盈之。惟二人亏其数，事既毕，一人病月馀，一人患疔瘇[26]，医药之费，浮于所欠[27]，人以为私剋之报云。

【注释】

[20]开光祭赛：指对新塑神像首次祭祀。开光，佛家语。佛像塑就后，择日致礼供奉，称“开光”，也称“开眼”或“开眼供养”。

[21]侵渔：侵吞，贪污。

[22]苟且：不守礼法。指侵渔贪污。

[23]倡：倡导，起头。

[24]剋：克扣，扣减应该发给别人的财物而据为己有。

[25]倾橐：退还，清账。

[26]疔瘇（dīng zhǒng）：脚疔，腿上长疮。

[27]浮于所欠：超出欠数。

【译文】

关圣祠建成后，要进行开光祭拜活动，又需要钱。巫师忽然指着带头的人说：“某某还应该再交多少多少钱。”一共举了十五个人，只漏了两个人。众人祷告说：“我们和某人一样，已经一同捐过钱了。”巫师说：“我不是根据你们的贫富来决定交不交钱，而是根据你们侵吞修祠钱财的多少来决定的。这种钱财，是不可以塞到自己腰包的，恐怕会遭到飞来横祸。念在你们领头操办此事，也挺勤劳，所以替你们消除了灾祸。除掉某某廉洁正直，没有干出见不得人的事以外，即使是我家巫师，我也不会偏袒他一点儿，就让他先拿钱，给大家带个好头吧。”巫师说完，就跑回家，翻箱倒柜。妻子问他话，他也不回答，把家里的所有积蓄全都取了出来。他告诉众人说：“巫师私自克扣了八两银子，今天让他全都交出来。”巫师和众人一起称银子，发现只有六两多，便让人记下他欠的数目。众人都惊呆了，不敢再狡辩，全都如数交了钱。这事办完以后，巫师却茫然不知，有人告诉了他，他大为羞愧，就把衣服当了补足了欠款。只有两个人亏欠该交的钱，事情结束以后，其中一个人病了一个多月，另一个脚上长了疮，所花的医药费，比他们该交的欠款还要多，人们都认为这是对他们私下克扣钱财的报应。

异史氏曰：老蛙司募，无不可与为善之人，其胜刺钉拖索者[28]，不既多乎？又发监守之盗[29]，而消其灾，则其现威猛，正其行慈悲也。

【注释】

[28]刺钉拖索：泛指各种刑具。谓官府酷刑追索通欠。刺，刺剟，以铁刺之。《史记·张耳陈馀列传》：“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钉，钉鍱，用以固定刑具。拖索，拖拽人的绳索。

[29]发监守之盗：揭露监守自盗者的贪污行为。指揭发巫者等人私克公银。监守之盗，即监守自盗，指窃取公务上自己看管的财物。《汉书·刑法志》：“守县官财物而即盗之。已论命复有笞罪者，皆弃市。”颜师古注：“即今律所谓主守自盗者也。”

【译文】

异史氏说：老青蛙主持募捐事宜，就没有人敢不做善事，比起官府用酷刑来催讨税债不是强很多吗？而且他又能揭发利用工作之便盗取钱财的人，同时又消除他们的灾祸，这不仅表现出他威猛的一面，也展示了他慈悲为怀的心肠。

任秀

【题解】

赌博绝非好事，蒲松龄的态度非常明确，说：“只见博徒为乞丐，哪见相识成富豪。”“赌博为盗根，而开场者即为盗薮。”《聊斋志异》也有多篇小说对于赌博行为进行了抨击。但本篇中的几个鬼设局赌博，让任建之的儿子——曾经涉赌的任秀，在偶然的机会中，靠着赌博赢回了父亲遗留下来的资产，惩戒了不讲朋友交情，侵吞朋友资产的申竹亭。

故事因果报应的色彩非常浓厚，几个鬼用纸钱换取真钱，将真钱输给本应继承遗产的任秀，把假钱留给不当得利的申竹亭，情节简明而荒诞。小说写得精彩的地方是“佻达善博”的任秀在母亲的管教下，改掉了恶习；但在离开家乡赴京城的路途上，鬼使神差，又禁不住诱惑参加了赌博。小说写任秀复赌的心理非常细腻曲折：“闻邻舟骰声清越，入耳萦心，不觉旧技复痒。窃听诸客，皆已酣寝，囊中自备千文，思欲过舟一戏。潜起解囊，捉钱踟蹰，回思母训，即复束置。既睡，心怔忡，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兴勃发，不可复忍，携钱径去。”可以设想，没有对于生活的细致观察和把握，是很难写出这样精彩文字的。

任建之，鱼台人[1]，贩毡裘为业[2]。竭赀赴陕，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迁人[3]。”话言投契，盟为弟昆[4]，行止与俱。至陕，任病不起，申善视之。积十馀日，疾大渐[5]，谓申曰：“吾家故无恒产[6]，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7]。今不幸，殂谢异域[8]。君，我手足也，两千里外，更有谁何！囊金二百馀，一半君自取之，为我小备殓具[9]，剩者可助资斧[10]；其半寄吾妻子，俾辇吾榇而归[11]。如肯携残骸旋故里，则装赀勿计矣。”乃扶枕为书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为市薄材[12]，殓已，主人催其移槥[13]，申托寻寺观，竟遁不返。

【注释】

[1]鱼台：县名。位于山东、江苏、安徽交界处，明清属兖州府，今为山东济宁下辖县。

[2]毡裘：毛毡、裘皮。

[3]宿迁：今江苏宿迁，与鱼台相邻。

[4]盟为弟昆：结拜为兄弟。唐杜甫《彭衙行》诗：“誓将与夫子，永结为弟昆。”弟昆，弟兄。

[5]大渐：即病危。渐，剧。

[6]恒产：家庭比较固定的产业。指土地、田园、房屋等不动产。

[7]犯霜露：冒霜露，形容负贩工作的艰辛。

[8]殂（cú）谢异域：死在他乡。殂谢，死。

[9]殓具：棺木。这里指丧葬费用。

[10]资斧：路费。

[11]俾（bǐ）：使。辇：车。这里指运送。榇（chèn）：棺材。

[12]薄材：指简陋的棺木。古代的棺木讲究厚重，轻薄的成本自然低。

[13]槥（huì）：小而薄的棺木。

【译文】

任建之是鱼台人，以贩卖毛毡皮裘为业。一次，他带着所有资金到陕西，途中遇到一个人，自称：“申竹亭，是宿迁人。”二人谈得很投机，结拜为把兄弟，行走住宿都在一起。到了陕西，任建之病得起不来床，申竹亭很好地照顾他。过了十几天，任建之病危，他对申竹亭说：“我家本来就没有什么固定资产，一家八口人的衣食都靠我一个人在外面辛辛苦苦地做生意挣钱。今天我不幸要死在异地他乡。你是我的好兄弟，离家两千里外，还有谁是我的亲人呢！我身上带有二百多两银子，一半你拿去，替我准备好棺材，剩下的你拿去做盘缠；另一半寄给我的妻子女儿，让他们能够雇车子把我的棺材运回家去。如果肯将我的残骸带回故乡，花多少路费就不必计较了。”说完，任建之就趴在枕头上写了封遗书，交给申竹亭，到了晚上，任建之就死了。申竹亭用五六两银子替任建之买了口薄棺材，将他入殓，店主人催促他赶紧把棺材移走，申竹亭借口去寻找寺庙安放，竟然逃走不回来了。

任家年馀方得确耗。任子秀，时年十七，方从师读，由此废学，欲往寻父柩。母怜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赀治任，俾老仆佐之行，半年始还。殡后，家贫如洗。幸秀聪颖，释服，入鱼台泮[14]。而佻达善博[15]，母教戒綦严[16]，卒不改。一日，文宗案临，试居四等[17]，母愤泣不食。秀惭惧，对母自矢[18]。于是闭户年馀，遂以优等食饩[19]。母劝令设帐[20]，而人终以其荡无检幅[21]，咸诮薄之[22]。

【注释】

[14]入鱼台泮：考入鱼台县学。指为县学生员。

[15]佻达：举止轻浮。善博：擅长于赌博。

[16]綦（qí）：很。

[17]试居四等：试，指岁试。清代科举制度，各省学政在三年的任职期间，要巡回所属府州县学，考试生员，称“岁试”或“岁考”。岁考成绩分为六等。一二等与三等前列者赏，四等以下者罚。

[18]自矢：自己发誓。矢，誓。

[19]以优等食饩（xì）：以优异成绩补选为廪生。清代岁试，一等前列者，可补廪生。廪生，可由官府支付生活补助。饩，粮食等生活补助，即“廪饩”。

[20]设帐：从事教师工作。

[21]荡无检幅：行为放荡，不自检束。检幅，检点约束。幅，边幅，范围。

[22]咸：全，都。诮（qiào）薄：议论看不起。

【译文】

任家一年多之后才得到确切的消息。任建之的儿子叫任秀，时年十七岁，正念着书，听到父亲的死讯，因此辍学，要去陕西找回父亲的灵柩。母亲因他年纪太小，不舍得叫他去，他哭得死去活来，母亲这才同意。变卖了东西给他准备路费，派老仆人和他一块儿去，半年才回来。出殡后，家里一贫如洗。幸亏任秀聪明，满了服，考中了本县的秀才。可惜这孩子性情放荡，又爱赌博，母亲虽然严加管教，只是不改。一次，学使前来主持岁试，他只考了四等，母亲气得哭，饭也吃不下。他又惭愧又害怕，发誓好好念书。闭门读了一年多，终于考了优等，并开始享受国家供给的衣物食品。母亲劝他收几个学生教书，可是人们了解他过去的行为，不相信他，都讥讽他，书也没教成。

有表叔张某，贾京师[23]，劝使赴都，愿携与俱，不耗其赀[24]。秀喜，从之。至临清[25]，泊舟关外[26]。时盐航艤集[27]，帆樯如林。卧后，闻水声人声，聒耳不寐。更既静，忽闻邻舟骰声清越[28]，入耳萦心[29]，不觉旧技复痒。窃听诸客，皆已酣寝，囊中自备千文，思欲过舟一戏。潜起解囊，捉钱踟蹰，回思母训，即复束置。既睡，心怔忡，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兴勃发，不可复忍，携钱径去。至邻舟，则见两人对博，钱注丰美[30]。置钱几上，即求入局。二人喜，即与共掷，秀大胜。一客钱尽，即以巨金质舟主，渐以十馀贯作孤注[31]。赌方酣，又有一人登舟来，眈视良久[32]，亦倾橐出百金质主人，入局共博。张中夜醒，觉秀不在舟，闻骰声，心知之，因诣邻舟，欲挠沮之[33]。至，则秀胯侧积赀如山[34]，乃不复言，负钱数千而返。呼诸客并起，往来移运，尚存十馀千。未几，三客俱败，一舟之钱俱空。客欲赌金[35]，而秀欲已盈，故托非钱不赌以难之。张在侧，又促逼令归。三客燥急。舟主利其盆头[36]，转贷他舟，得百馀千。客得钱，赌更豪，无何，又尽归秀。天已曙，放晓关矣，共运赀而返，三客亦去。主人视所质二百馀金，尽箔灰耳[37]。大惊，寻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偿于秀。及问姓名、里居，知为建之之子，缩颈羞汗而退。过访榜人[38]，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

【注释】

[23]贾（gǔ）：做买卖。

[24]不耗其赀（zī）：不花他的钱。耗，消耗。

[25]临清：山东临清。明清时属东昌府，为当时运河的重要码头。

[26]关外：关卡之外。《临清直隶志·关榷志》：明宣德四年（1429）设临清关，“监收船料商税”，于“河内为铁索，直达两岸，开关时则撤之”。清沿明制，关卡设衙署，直接由巡抚派员管理。

[27]盐航：盐船。艤（yǐ）：泊舟。

[28]骰（tóu）声：掷骰子的声音。骰，骰子，一种赌具。也称“色子”。

[29]萦：萦绕。

[30]钱注：赌注。注，用为赌博的财物。

[31]贯：穿制钱用的绳子，一千文为一贯。孤注：倾其所有以为赌注。

[32]眈视：贪婪地注视。

[33]挠沮：阻挠败坏。

[34]胯：股，大腿。

[35]赌金：指以白银作赌注。

[36]盆头：掷骰子时，赢者抽头交给赌具主人，俗称“打头钱”。盆，掷盆，赌具。

[37]箔灰：箔锞的灰烬。箔，一种涂金属粉的烧纸，旧时焚烧以为冥钱。

[38]榜人：船夫。

【译文】

任秀有个表叔，姓张，在京师经商，劝使赴都，愿意带他进京，并且不要他的路费。任秀很高兴，就跟表叔坐船上了路。到了临清地界，船停泊在城西关。正值好多运盐的船也停在那里，帆呀樯呀像树林。睡下以后，水声人声闹得他睡不着。更深夜静，忽然听见邻船上有掷骰子声，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牵动人心，任秀的手不禁痒痒起来。听听同船人都睡熟了，他摸摸包中的一千文钱，很想过船玩一玩。便轻轻起来解开包袱，拿起钱，但想起母亲的教导又犹豫了，便把钱包好睡下。躺下后心里终究不安定，还是睡不着，又起来，又解包袱，这样折腾了多次。终于忍不住了，带着钱上了邻船。见两个人正对赌，赌注很大。他把钱放在桌上，要求入局。那两人表示欢迎，就一起掷起骰子来，一会儿，任秀大胜。两人中的一个钱输光了，便把大块银子给船主人做抵押，换来零钱，又赌。后来又下了十几贯钱的注，想孤注一掷。正赌得起劲，又来了一个人，看了半天，也拿出百两银子压给主人，入了赌局。任秀的表叔半夜醒来，发觉任秀不在船上，听见骰子声，知道他准去赌博了，就到了邻船上，打算阻止他。一看任秀腿边上的钱堆积如山，就不说什么，背了好几千钱回船。把同船的几位客人都喊起来和他一块儿去运钱，运了好几趟，还剩下十几千钱没运完。一会儿，邻船的三个客人全败了，那船上再也没有钱了。三个客人要赌银子，可是任秀已经没了赌兴，借口只赌钱不赌银子。表叔又一个劲地催他别赌了，回船睡觉。三个客人输急了眼，船主人又贪恋赌客给小费，希望继续赌下去，就主动地到别的船上借来了很多钱。三个客人有了钱，赌得更欢了，不一会儿，又都成了任秀的。这时天已亮了，临清码头放早班开船了，任秀和表叔以及同船客人一起把赢的钱运到自己船上，三个客人也散去了。船主一看那三个客人抵押的二百多两银子，全都变成了纸箔灰。他大惊失色，找到了任秀的船，告诉他这个情况，想让任秀赔偿。等到问起任秀的姓名、籍贯，船主才知道他就是任建之的儿子，便缩起脖子，羞得流着汗走掉了。任秀问划船的人，才知道船主就是申竹亭。

秀至陕时，亦颇闻其姓字，至此鬼已报之，故不复追其前隙矣[39]。乃以赀与张合业而北[40]，终岁获息倍蓰[41]。遂援例入监[42]。益权子母[43]，十年间，财雄一方。

【注释】

[39]前隙：以前的仇怨。隙，嫌隙，仇恨。

[40]合业：一起营业。

[41]倍蓰（xǐ）：加倍。

[42]援例入监：根据条例捐纳资财取得监生资格。监，国子监。

[43]益权子母：更加以资本经商或放债生息。权子母，以钱生钱。《国语·周语》：“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

【译文】

任秀到陕西的时候，也常常听到申竹亭的姓名，事情至此，鬼已经报复了他，所以不再追究其以前的过错。任秀于是用这笔钱和张某合伙到北边做生意，到了年底赚了几倍的利。于是，任秀捐钱买了一个监生的身份。此后，他更加会做生意，在十年的时间里，他的财富雄霸一方。

晚霞

【题解】

在中国传统的艺术体系中，尤其是在明清时代，舞蹈不被社会所看重，是供人娱乐的低贱职业，舞蹈人也被视作舞伎、俳优、乐户，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因此，在中国的文学作品中，可以描写和欣赏舞蹈，但很少反映他们的生活，正视他们的人格，正面描写他们的爱恋题材的作品更是寥若晨星。从这个意义上，《晚霞》大概是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正面描写舞蹈演员生活的第一篇小说。

由于作者把主人公的生存环境不是放在了现实生活中，而是放在了龙宫之中，因此男女舞蹈家的生存和爱恋环境具有美丽的童话色彩。从发生爱情到实现爱情的结合，阿端和晚霞既具有少男少女的天真烂漫，又具有舞蹈的艺术美，他们的幽会也像仙境一样令人神往，简直是天作之合：“莲花数十亩，皆生平地上，叶大如席，花大如盖，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时，一美人拨莲花而入，则晚霞也。相见惊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压荷盖令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忻与狎寝。既订后约，日以夕阳为候，乃别。端归，病亦寻愈。由此两人日一会于莲亩。”这种具有抒情色彩的描述，表现了蒲松龄对于人性和情爱的讴歌，是《聊斋志异》最美丽的文字之一。

五月五日[1]，吴越间有斗龙舟之戏[2]。刳木为龙[3]，绘鳞甲，饰以金碧[4]。上为雕甍朱槛[5]，帆旌皆以锦绣。舟末为龙尾，高丈馀，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颠倒滚跌，作诸巧剧[6]。下临水，险危欲堕。故其购是童也，先以金啖其父母[7]，预调驯之[8]，堕水而死，勿悔也。吴门则载美妓[9]，较不同耳。

【注释】

[1]五月五日：指阴历，即端午节。

[2]吴越间：古代吴国和越国所辖地区。指今江苏、浙江一带。

[3]刳（kū）木：将整木挖空。

[4]金碧：指金黄色和青绿色的油彩。

[5]雕甍（méng）：雕饰的屋脊。甍，屋脊。朱槛：红色的栏杆。

[6]巧剧：精妙的节目。剧，指杂技、舞蹈等节目。

[7]啖（dàn）：吃，收买。

[8]调驯：调教，训练使之娴熟。

[9]吴门：古吴县的别称，即今苏州。因其地为春秋时吴都，故称。

【译文】

五月五日端午节，在吴越一带有斗龙舟的游戏。将木头从中剖开挖空，做成龙的形状，画上鳞甲，涂上金黄青绿的颜色。上面是雕花的屋脊，红色的栏杆，帆和旗都用锦绣做成。船尾做成龙尾的样子，有一丈多高，用布绳牵着木板垂下来。有小孩坐在木板上，翻滚摔跤，做出各种巧妙的游戏。但是木板下面就是江水，很是危险，弄不好就会掉下来。所以在选购这种小孩时，先用金钱堵住他父母的口，预先教练小孩，如果小孩落水而死，不得反悔。苏州则是在龙舟上载上美丽的歌妓，两者有所不同。

镇江有蒋氏童阿端[10]，方七岁，便捷奇巧，莫能过，声价益起，十六岁犹用之。至金山下[11]，堕水死。蒋媪止此子，哀鸣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两人导去，见水中别有天地，回视，则流波四绕，屹如壁立。俄入宫殿，见一人兜牟坐[12]。两人曰：“此龙窝君也。”便使拜伏。龙窝君颜色和霁[13]，曰：“阿端伎巧可入柳条部。”遂引至一所，广殿四合。趋上东廊，有诸年少，出与为礼，率十三四岁。即有老妪来，众呼解姥。坐令献技。已，乃教以钱塘飞霆之舞，洞庭和风之乐[14]。但闻鼓钲喤聒[15]，诸院皆响。既而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娴[16]，独絮絮调拨之[17]，而阿端一过，殊已了了[18]，姥喜曰：“得此儿，不让晚霞矣！”

【注释】

[10]镇江：明清府名。位于江苏省的西南部，即今江苏镇江。

[11]金山：在今江苏镇江西北的长江中，后沙涨成陆，现已与南岸相连。

[12]兜牟：古称“胄”，头盔。这里指戴着头盔。

[13]和霁（jì）：本指天气清爽，这里指脸色和蔼。

[14]钱塘飞霆之舞，洞庭和风之乐：均是作者虚拟的舞乐而受到唐人传奇《柳毅传》的影响。《柳毅传》写龙宫中钱塘君解救出龙女，洞庭君为庆贺龙女还宫，答谢柳毅，在宫中设宴歌舞：“初，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杰气，顾骤悍栗。坐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

[15]鼓钲（zhēng）：打击乐器。钲，古代铜质打击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口向上以物击之而鸣。喤聒：形容声音宏大震耳。

[16]娴：熟悉，从容掌握。

[17]絮絮：唠唠叨叨地讲个不休。调拨：指点，教导。

[18]了了：明白，清楚。

【译文】

镇江有个叫蒋阿端的小孩，才七岁就灵便敏捷，奇异机巧，没人能超过他，名声身价日益上涨，到了十六岁时还用他。一天，船到金山下，落水而死。蒋老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也只有痛哭而已。阿端自己还不知道已经死了，有两个人引导他前行，他一看，水中倒别有一番天地，回头再看，只见四面环绕水流波浪，像墙壁一样屹立着。过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座宫殿，有一个戴着头盔的人坐着。那两人说：“这就是龙窝君。”便让阿端向他行礼。龙窝君和颜悦色地说：“依阿端的技艺可以进入柳条部。”于是将阿端带到一个地方，是一座四面围拢的大殿。阿端走上东廊，便有一些少年走出来与他见礼，这些少年大约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很快就有一个老妇人走来，众人都称她“解姥”。解姥坐下来，让阿端表演技艺。等他演完了，便教他“钱塘飞霆”的舞蹈、“洞庭和风”的乐曲。只听得锣鼓阵阵，各院都传来响声。过了一会儿，各院的声音都平息了。解姥唯恐阿端不能马上练就纯熟，独自絮絮叨叨地调拨他一个人，而阿端一过场，就已经很明白了，解姥高兴地说：“我得到这个孩子，真是不比晚霞差了。”

明日，龙窝君按部[19]，诸部毕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鱼服。鸣大钲，围四尺许，鼓可四人合抱之，声如巨霆，叫噪不复可闻。舞起，则巨涛汹涌，横流空际，时堕一点星光，及着地消灭。龙窝君急止之，命进乳莺部。皆二八姝丽，笙乐细作，一时清风习习，波声俱静，水渐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毕，俱退立西墀下[20]。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21]。内一女郎，年十四五以来，振袖倾鬟，作散花舞[22]，翩翩翔起，衿袖袜履间，皆出五色花朵，随风飏下，飘泊满庭。舞毕，随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爱好之。问之同部，即晚霞也。无何，唤柳条部。龙窝君特试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随腔[23]，俯仰中节[24]。龙窝君嘉其惠悟[25]，赐五文袴褶[26]，鱼须金束发[27]，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赐下，亦趋西墀，各守其伍[28]。端于众中遥注晚霞[29]，晚霞亦遥注之。少间，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渐出部而南，相去数武[30]，而法严不敢乱部，相视神驰而已。既按蛱蝶部，童男女皆双舞，身长短、年大小、服色黄白，皆取诸同[31]。诸部按已，鱼贯而出[32]。柳条在燕子部后，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缓滞在后。回首见端，故遗珊瑚钗，端急纳袖中。

【注释】

[19]按部：检查各部。按，审查，查验。

[20]墀（chí）：台阶下空地，亦指台阶。

[21]垂髫（tiáo）人：小女孩。垂髫，指女子未笄前之发式；不束发，头发下垂。

[22]散花舞：指天女散花之舞。《维摩诘经·观众生品》：“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大人闻所说法，便现女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

[23]随腔：随着音乐变化。腔，声腔。

[24]中节：符合音乐的节奏。节，节奏。

[25]惠悟：聪明伶俐。惠，通“慧”。悟，悟性。

[26]五文：五彩。袴（kù）褶（xí）：汉服的一种款式。上服褶而下缚袴，其外不复用裘裳，故谓“袴褶”。因便于骑乘，最早为军中之服。魏晋至南北朝，上下通用，既为军服也为行旅之服，以至作常服和朝服，并施于妇女。

[27]鱼须金束发：鱼须形金丝所制的束发。束发，童子束发为髻的饰物。

[28]各守其伍：各自保持队形。伍，部伍，队列。

[29]注：注目，盯着看。

[30]武：半步。

[31]皆取诸同：都选取各方面相同的。

[32]鱼贯：首尾相连，一个接着一个。

【译文】

第二天，龙窝君考察各部，各部都汇集在一起。首先考察的是夜叉部，夜叉们面部像鬼，穿着鱼皮服装。他们敲响周长四尺多的大锣，又擂响四个人才抱得过来的大鼓，声音就像打雷一样，喧闹得让人听不下去。等他们跳起舞来，只见波涛汹涌，在空中横流，不时落下一点儿星光，一着地就熄灭了。龙窝君急忙让他们停下来，命令乳莺部上前表演。乳莺部都是些十六七岁的漂亮女子，她们演奏的笙乐精美细致，一时间，习习清风吹来，波涛都安静了下来，水渐渐凝结起来，宛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考察完毕，都退到西面的台阶下站立。接下来考察燕子部，都是一些未成年的女子。其中有个女郎，年纪在十四五岁上下，挥动衣袖，倾侧着脑袋，跳起了“天女散花舞”。只见她轻盈地飞舞起来，从她的衣襟、袖子、袜子、鞋子里，都落下五色的花朵，随风飘荡下来，落满了庭院。跳完以后，随着燕子部也到西面台阶下站立。阿端在旁边偷眼观瞧，心里很是喜欢她。向同部的人一问，原来她就是晚霞。过了不久，龙窝君点到柳条部。龙窝君特别考察了阿端。阿端在前面跳舞，只见他喜怒随着乐腔变化，舞姿合着节拍表演。龙窝君夸奖他聪慧有悟性，赐给他一件五色花纹的连衣裤，鱼须形状的金的束发带箍，上面嵌着夜明珠。阿端拜谢龙窝君的恩赐，也走到西面的台阶下，站在自己的队伍中。阿端在人群中远远地注视晚霞，晚霞也远远地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阿端慢慢离开本部向北走，晚霞也渐渐出了本部向南走，两个人相隔几步，但法令严明不敢乱了部伍，他们互相注视，只能心神向往罢了。过一会儿又考察蛱蝶部，童男童女双双起舞，他们的身材高矮、年纪大小、衣服的颜色，都是一样的。等各部都考察以后，各部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柳条部排在燕子部后，阿端急忙走到部前面，而晚霞已经慢慢走在了后面。她回头看望阿端，故意丢下一支珊瑚钗，阿端急忙把它放在袖子里。

既归，凝思成疾，眠餐顿废。解姥辄进甘旨[33]，日三四省[34]，抚摩殷切，病不少瘥[35]。姥忧之，罔所为计，曰：“吴江王寿期已促[36]，且为奈何！”薄暮，一童子来，坐榻上与语，自言：“隶蛱蝶部。”从容问曰：“君病为晚霞否？”端惊问：“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凄然起坐，便求方计[37]。童问：“尚能步否？”答云：“勉强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启一户，折而西，又辟双扉。见莲花数十亩，皆生平地上，叶大如席，花大如盖[38]，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时，一美人拨莲花而入，则晚霞也。相见惊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压荷盖令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忻与狎寝[39]。既订后约，日以夕阳为候，乃别。端归，病亦寻愈。由此两人日一会于莲亩。

【注释】

[33]甘旨：好吃的食品。

[34]省：看视。

[35]瘥（chài）：病愈。

[36]寿期已促：祝寿的日期迫近。促，迫近。

[37]方计：方法计谋。

[38]盖：伞。

[39]忻（xīn）：快乐。

【译文】

阿端回去以后，因为思念而得了病，寝食不安。解姥就给他送来美味的食物，每天探望三四次，殷切地抚爱照料他，但病没有一点儿好转。解姥很是忧虑，但又没有办法，说：“吴江王的寿日近在眼前，这可怎么办啊！”傍晚时分，一个小孩前来，坐在床上跟阿端说话，自称：“我是蛱蝶部的。”然后又慢慢地问道：“你的病是为了晚霞吧？”阿端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那小孩笑着说：“晚霞也跟你一样。”阿端凄然地坐起身来，问小孩有什么办法。小孩问道：“还能走路吗？”阿端答道：“勉强还能自己走一走。”小孩扶着他出来，向南穿过一道门，转弯又向西，又打开两扇门。只见几十亩的莲花，都长在平地上，叶片像席子一样宽阔，花朵像伞盖一样大，落下来的花瓣堆在花梗下有一尺多厚。小孩领他进到莲花丛中，说：“就坐在这儿吧。”然后就离去了。等了一会儿，只见一个美女拨开莲花走了进来，原来就是晚霞。两人相见，分外惊喜，各自述说相思，大致说了自己的情况。然后他们用石头压住荷叶让它们侧过来，尚可以作为屏障，又将莲花瓣均匀地铺在地上，两人欣然亲热地睡在一起。然后两人订好今后的约会时间为每天太阳西下以后，便分手了。阿端回去后，病也很快痊愈了。从此，两人每天在莲花地见一次面。

过数日，随龙窝君往寿吴江王。称寿已，诸部悉还，独留晚霞及乳莺部一人在宫中教舞，数月更无音耗，端怅惘若失。惟解姥日往来吴江府，端托晚霞为外妹[40]，求携去，冀一见之。留吴江门下数日，宫禁森严，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积月馀，痴想欲绝。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吊曰[41]：“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骇，涕下不能自止。因毁冠裂服，藏金珠而出，意欲相从俱死。但见江水若壁，以首力触不得入。念欲复还，惧问冠服，罪将增重，意计穷蹙[42]，汗流浃踵[43]。忽睹壁下有大树一章[44]，乃猱攀而上[45]，渐至端杪，猛力跃堕，幸不沾濡，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间，恍睹人世，遂飘然泅去。移时，得岸，少坐江滨，顿思老母，遂趁舟而去。抵里，四顾居庐，忽如隔世。次且至家[46]，忽闻窗中有女子曰：“汝子来矣。”音声甚似晚霞。俄，与母俱出，果霞。斯时两人喜胜于悲，而媪则悲疑惊喜，万状俱作矣。

【注释】

[40]托：托辞，假托。外妹：表妹。

[41]戚然：悲痛的样子。吊：慰问，安慰。

[42]意计穷蹙（cù）：无计可施，没有主意。穷蹙，潦倒穷困。

[43]汗流浃踵：浑身是汗。浃，湿透。踵，脚后跟。

[44]章：株，大木材。

[45]猱（náo）攀：像猿猴那样攀爬。猱，猿类。

[46]次且（zī jū）：同“趑趄”，行走困难的样子。

【译文】

过了几天，他们随龙窝君一起去给吴江王祝寿。祝寿后，各部都回去了，唯独留下晚霞和乳莺部的一个人在宫中教舞，过了几个月还没有消息，阿端怅惘若失。倒是解姥每天来往吴江府之间，阿端假称晚霞是表妹，请解姥带他一块儿去，希望能见晚霞一面。阿端留在吴江王门下几天，但是宫中禁规很森严，晚霞苦于不能出来，阿端只有怏怏地回去了。又过一个多月，阿端呆呆地思念，几乎要死去了。一天，解姥走进屋来，伤感地说道：“可惜啊！晚霞投江自杀了！”阿端大为惊骇，流下眼泪，控制不住自己。他于是毁坏帽子，撕裂衣服，在身上藏了金珠出来，想要跟阿霞一起去死。只见江水像墙壁一样，用头使劲撞也进不去。阿端想再回去，又害怕被问起帽子衣服的事，罪名将会加重。他计策用尽，汗一直流下去湿透脚跟。忽然，他看见墙壁下有一棵大树，于是像猴子一样攀援而上，渐渐地爬到树梢，他猛力跳下去，幸好没有沾湿，竟然已经浮在水面上了。不经意之间，好像看见是到了人世，于是飘然游过去。过了一会儿，到了岸边，在江边稍微坐了坐，突然想起了老母，便乘舟离去了。他到了家乡，四顾周围的房舍，好像隔世一样。他艰难地走到家，忽然听到窗户里有个女子说：“你儿子回来了。”声音听起来像是晚霞。一会儿，与阿端母亲一块儿出来的，果然就是晚霞。这时，二人的喜悦胜过悲伤，而他母亲则既悲伤又怀疑，既惊讶又高兴，极尽各种情态。

初，晚霞在吴江，觉腹中震动，龙宫法禁严，恐旦夕身娩，横遭挞楚，又不得一见阿端，但欲求死，遂潜投江水。身泛起，沉浮波中。有客舟拯之，问其居里。晚霞故吴名妓，溺水不得其尸。自念衏院不可复投[47]，遂曰：“镇江蒋氏，吾婿也。”客因代贳扁舟[48]，送诸其家。蒋媪疑其错误，女自言不误，因以其情详告媪。媪以其风格韵妙，颇爱悦之，第虑年太少，必非肯终寡也者。而女孝谨，顾家中贫，便脱珍饰售数万。媪察其志无他，良喜。然无子，恐一旦临蓐[49]，不见信于戚里，以谋女。女曰：“母但得真孙，何必求人知。”媪亦安之。会端至，女喜不自已。媪亦疑儿不死，阴发儿冢，骸骨具存，因以此诘端，端始爽然自悟[50]。然恐晚霞恶其非人，嘱母勿复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为当日所得非儿尸，然终虑其不能生子。未几，竟举一男，捉之无异常儿[51]，始悦。久之，女渐觉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龙宫衣，七七魂魄坚凝[52]，生人不殊矣。若得宫中龙角胶，可以续骨节而生肌肤，惜不早购之也。”

【注释】

[47]衏（yuàn）院：即“行院”，妓院。

[48]贳（shì）：雇用。扁（piān）舟：小船。

[49]临蓐：临产，分娩。

[50]爽然：清醒的样子。

[51]捉：抚抱。

[52]七七：四十九天。

【译文】

原来，晚霞在吴江王府里，觉得腹中胎儿蠕动，龙宫中法规森严，她唯恐早晚就要分娩，会招来横祸，身受刑罚，又不能够见阿端一面，所以只想一死，便跳到了江中。身子漂起来，在波涛中沉浮。正好有艘客船经过，将她救起来，问她住在什么地方。晚霞原来是苏州的名妓，溺水而死，找不到尸体。她想妓院不能再回去了，便说：“镇江蒋家，是我婆家。”客船上的人于是代她租了只小船，将她送到蒋家。蒋妈妈怀疑是个错误，晚霞自己说不错，便把实情详细告诉了蒋妈妈。蒋妈妈因为见她风姿美妙，很是喜欢她，只是担心她年纪太小，肯定不会终身守寡。但晚霞孝顺恭敬，看家里面贫穷，硬摘下身上的珍贵首饰卖了几万钱。蒋妈妈发现她确无二心，很是高兴。但是儿子不在家，唯恐晚霞一旦临产，不能被亲戚乡里相信，便跟晚霞商量。晚霞说：“妈妈只要能有真正的孙子，又何必要人知道。”蒋妈妈也就安心了。正好阿端回来了，晚霞喜不自禁。蒋妈妈也怀疑儿子没死，暗中挖开了儿子的坟墓，尸骨却还都在，便拿这事追问阿端，阿端这才醒悟过来。但是唯恐晚霞厌恶他不是人，嘱咐妈妈不要再说了。妈妈答应了。便告诉乡里乡亲，说是当时找到的并不是儿子的尸体，但她始终担心晚霞不能生孩子。不久，晚霞竟生下一个男孩，看起来跟一般孩子没什么不同，妈妈才高兴起来。时间长了，晚霞渐渐觉出阿端不是人，便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凡是鬼穿上龙宫的衣服，经过七七四十九天，魂魄就会凝固起来，和活人就没什么两样了。如果能得到宫中的龙角胶，就可以接上骨节，生出肌肤，可惜没能早点儿买到。”

端货其珠，有贾胡出赀百万[53]，家由此巨富。值母寿，夫妻歌舞称觞[54]，遂传闻王邸。王欲强夺晚霞。端惧，见王自陈：“夫妇皆鬼。”验之无影而信，遂不之夺。但遣宫人就别院，传其技。女以龟溺毁容[55]，而后见之。教三月，终不能尽其技而去。

【注释】

[53]贾（gǔ）胡：做买卖的胡人。指外国商人。

[54]称觞（shāng）：举杯敬酒。指祝寿。

[55]龟溺：龟尿。民间传说认为龟尿沾污肌肤不易脱落。

【译文】

阿端出卖他的珠子，有个外国商人拿出百万购买，蒋家从此变得极为富有。正巧蒋妈妈过生日，夫妻俩一起载歌载舞，向母亲敬酒祝寿，这事传到淮王府里。淮王想强行抢夺晚霞。阿端很害怕，去见淮王，自我陈述道：“我们夫妇都是鬼。”一查验，果然没有影子，淮王便相信了，不再抢夺。只是派宫人到别院由晚霞传授技艺。晚霞用龟尿毁了容，然后再去见淮王。教了三个月，终究没有全部传授完技艺就离去了。

白秋练

【题解】

本篇写商人慕小寰之子慕蟾宫和鱼精白秋练的浪漫爱情故事。鱼精，有人说是鲤鱼，有人说是白鳍豚，都无确证。

喜爱吟诵诗歌的白秋练有着蒲松龄南游时结识的歌姬顾青霞的影子。蒲松龄与顾青霞有着深挚的情感，蒲松龄很欣赏顾青霞的吟诵技巧，称其“吟声呖呖，玉碎珠圆”。“吟调铿锵春燕语，轻弹粉指叩金钗”，曾经专门为她从万首唐人绝句中“为选香奁诗百首，篇篇音调麝兰馨。莺吭啭出真双绝，喜付可儿吟与听”。顾青霞死后，蒲松龄还恋恋地说：“吟声彷佛耳中存，无复笙歌望墓门。”

这篇小说有一个很精彩的地方，它打破了历来古典小说在婚姻问题上的一个传统套子，即当恋爱双方由于门户相差悬殊（一般总是女方门第高）时，总是由男方——贫穷的秀才赶考得中来改变这一差距——而是由女方白秋练“预知物价”，以可以使对方发财来解决两家门户上的差别。白秋练在估计婚姻形势时对慕蟾宫说：“凡商贾之志，在于利耳。妾有术知物价……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这一透辟的分析，非常犀利地揭示了商人慕小寰在婚姻上的心理，鲜明地显现了那个时代对待婚姻，对待人与人之间关系上的金钱标准。这，是那个时代出现的新的社会现象，也是蒲松龄对于商人阶层心理的深刻体察。

直隶有慕生[1]，小字蟾宫，商人慕小寰之子。聪惠喜读。年十六，翁以文业迂[2]，使去而学贾[3]，从父至楚[4]。每舟中无事，辄便吟诵。抵武昌，父留居逆旅[5]，守其居积[6]。生乘父出，执卷哦诗[7]，音节铿锵。辄见窗影憧憧，似有人窃听之，而亦未之异也。一夕，翁赴饮，久不归，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窥觇，则十五六倾城之姝[8]。望见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载货北旋，暮泊湖滨。父适他出，有媪入曰：“郎君杀吾女矣！”生惊问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练[9]，颇解文字。言在郡城[10]，得听清吟[11]，于今结想，至绝眠餐。意欲附为婚姻，不得复拒。”生心实爱好，第虑父嗔，因直以情告。媪不实信，务要盟约[12]，生不肯。媪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13]。今老身自媒，反不见纳，耻孰甚焉！请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间，父归，善其词以告之[14]，隐冀垂纳[15]。而父以涉远，又薄女子之怀春也[16]，笑置之。

【注释】

[1]直隶：直接隶属于京师的地区。清代的直隶所辖相当于今北京、天津两市、河北省大部和河南、山东的小部地区。

[2]以文业迂：认为读书科举不实用。文业，指举业。迂，不切实际。

[3]贾：经商。

[4]楚：楚地。指湖北、湖南地区。

[5]逆旅：旅馆。

[6]居积：货物。

[7]哦：吟唱。

[8]倾城之姝：漂亮少女。倾城，喻漂亮所达到的程度可以倾倒全城人。《诗·大雅·瞻卬》：“哲夫成城，哲妇倾城。”姝，美女。

[9]息女：亲生女儿。

[10]郡城：指武昌。

[11]清吟：对别人吟诵的敬称。

[12]务要盟约：一定要得到承诺。要，强求，要挟。

[13]委禽：求婚，定亲。

[14]善：加工修饰。

[15]隐冀：心中暗想或希望。垂纳：接受、接纳的敬辞。

[16]薄：鄙视。怀春：指少女思婚嫁。《诗·召南·野有死麕》：“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译文】

直隶有个姓慕的书生，小名叫蟾宫，是商人慕小寰的儿子。他很聪明，喜欢读书。十六岁时，他父亲认为读书科考太过迂腐，便让他弃文从商，学做生意，他便跟着父亲来到楚地。每当在船上没事时，他就吟诗读书。到达武昌后，父亲将他留在旅店中看管货物。慕生趁着父亲外出，便拿出书本吟诗，音节铿锵。有时他看见窗外有人影晃动，像是有人在偷听，但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一天晚上，父亲出去赴宴，好久也不回来，他吟诗越发勤苦。他看见有个人在窗外徘徊，在月光的映照下，看得很清楚。他感到奇怪，急忙出来察看，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倾城的美丽女子。她一看见慕生，就急忙躲开了。又过了两三天，他们装好货北上回家，晚上停泊在湖滨。父亲有事外出，一个老妇人进来说道：“你要害死我女儿了！”慕生惊奇地问她怎么回事，那老妇人回答道：“我姓白，有个亲生女儿，名叫秋练，很通文墨。她说在郡城时，听过你吟诵诗书，到现在还记在心里，不能忘怀，以至于废寝忘食。我想让她与你结为夫妻，希望你不要拒绝。”慕生心里倒真是喜欢那女孩，只是担心父亲会责怪，所以便对老妇人实情相告。老妇人不相信，一定要他应下这门婚事，慕生不肯。老妇人发怒说：“人世间的婚姻，有的上门求亲都求不到。现在我自己做媒，反而不被接受，还有比这更丢脸的吗！你别想乘船回到北方去！”说完，就走了。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慕生便好言好语将这事告诉了他，暗自希望他能够答应。但是他父亲认为离家远行，又看不起这个女孩主动对男人的示好，便一笑置之。

泊舟处，水深没棹[17]，夜忽沙碛拥起[18]，舟滞不得动。湖中每岁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19]，至次年桃花水溢[20]，他货未至，舟中物当百倍于原直也[21]，以故翁未甚忧怪。独计明岁南来，尚须揭赀[22]，于是留子自归。生窃喜，悔不诘媪居里[23]。日既暮，媪与一婢扶女郎至，展衣卧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无事者[24]！”遂去。生初闻而惊，移灯视女，则病态含娇，秋波自流。略致讯诘，嫣然微笑。生强其一语，曰：“‘为郎憔悴却羞郎’[25]，可为妾咏。”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荏弱，探手于怀，接为戏[26]。女不觉欢然展谑[27]，乃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28]，病当愈。”生从其言。甫两过，女揽衣起坐曰：“妾愈矣！”再读，则娇颤相和。生神志益飞，遂灭烛共寝。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将至矣。”未几，媪果至。见女凝妆欢坐，不觉欣慰。邀女去，女俯首不语。媪即自去，曰：“汝乐与郎君戏，亦自任也。”于是生始研问居止[29]，女曰：“妾与君不过倾盖之友[30]，婚嫁尚不可必，何须令知家门。”然两人互相爱悦，要誓良坚。

【注释】

[17]棹：船桨。

[18]沙碛（qì）：浅水中的沙石。

[19]洲：露出水面的陆地。

[20]桃花水：即“桃花汛”。《汉书·沟洫志》注：“盖桃方华时，既有雨水，川谷冰泮，众流猥集，波澜盛长，故谓之桃花水也。”

[21]直：价值。

[22]揭赀（zī）：措办资金。揭，持，负。

[23]诘：问。居里：住处。

[24]高枕：即高枕而卧。把枕头垫高，舒坦而睡，无所担忧。

[25]为郎憔悴却羞郎：唐代元稹《莺莺传》中的诗句。《莺莺传》写崔莺莺与张生两相爱慕。后来各自婚嫁。在一次偶然相遇中，张生欲求见莺莺。莺莺不见，留诗给张生曰：“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26]接（hàn）：接吻。，下唇。

[27]展谑：放松活泼。

[28]王建“罗衣叶叶”之作：指唐代诗人王建《宫词》：“罗衣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每遍舞时分两向，太平万岁字当中。”

[29]居止：住处，生活状况。

[30]倾盖之友：偶然相遇的朋友，喻短暂的会晤。倾盖，谓途中相遇。盖，车盖，形如伞。停车而语，车盖相接。

【译文】

本来停船的地方，水深没过了船桨，晚上忽然涌出沙堆，将船陷住，移动不得。湖里每年客船都肯定有船留住在小洲上，到第二年桃花水上涨时，其他的货船还没到，船里的货物就比原来的价钱能贵出一百倍，因此慕生的父亲并不太忧愁。只是想明年到南方来，还需要筹集资金，于是他将儿子留下，自己回去了。慕生暗中高兴，只是后悔没有问老妇人住在哪里。天黑以后，那老妇人和一个丫环，扶着那女孩前来，铺开衣服让女孩躺在床上。对慕生说：“人已经病成这样了，你可别像没事人似的，高枕无忧！”说完，就离开了。慕生刚听到时很惊奇，等拿灯一看，只见那女孩虽在病中，但依然娇美，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顾盼动人。慕生略微问了几句，那女孩只是嫣然一笑。慕生非让女孩说一句话，女孩说：“‘为郎憔悴却羞郎’，这可以说是为我吟咏的诗句。”慕生大喜，便想亲近她，但又可怜她身体虚弱，就将手伸到她怀里，与她接吻亲热。那女孩不觉快乐起来，笑着说：“你为我吟上三遍王建的‘罗衣叶叶’那首诗，我的病就会好了。”慕生按照她说的开始吟诗。才吟了两遍，那女孩便揽过衣服起身说道：“我已经好了！”再吟时，女孩也用娇滴滴、颤巍巍的声音跟他一块儿吟诵。慕生不由神采飞扬，便灭了灯，两人一块儿睡下。天还没亮，那女孩就起床了，说：“我母亲就要来了。”没一会儿，老妇人果然到了。见女孩穿戴得好好的，很快乐地坐在那里，不觉很是欣慰。便要女儿跟她回去，女孩低下头不说话。老妇人便起身自己走了，说：“你喜欢和慕生玩乐，我也就不管你了。”于是慕生问起那女孩住在哪儿，那女孩说：“我和你只不过是刚刚结识的朋友，还不一定能谈婚论嫁，何必要知道我家住在哪里。”但是两个人互相爱慕，立下了海誓山盟。

女一夜早起挑灯，忽开卷凄然泪莹，生急起问之。女曰：“阿翁行且至[31]。我两人事，妾适以卷卜[32]，展之得李益《江南曲》[33]，词意非祥。”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瞿塘贾’，即已大吉，何不祥之与有！”女乃稍欢，起身作别曰：“暂请分手，天明则千人指视矣[34]。”生把臂哽咽，问：“好事如谐，何处可以相报？”曰：“妾常使人侦探之，谐否无不闻也。”生将下舟送之，女力辞而去。无何，慕果至。生渐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诟厉。细审舟中财物，并无亏损，谯诃乃已[35]。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见依依，莫知决策。女曰：“低昂有数[36]，且图目前。姑留君两月，再商行止。”临别以吟声作为相会之约。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则女自至。四月行尽，物价失时[37]，诸贾无策，敛赀祷湖神之庙。端阳后[38]，雨水大至，舟始通。

【注释】

[31]阿翁：公公。行且：将要。

[32]卷卜：用书占卜。指信手翻阅书卷某一页，就其内容占卜吉凶。卷，书。

[33]李益（约750—约830）：字君虞，陇西姑臧人，后迁河南郑州。唐代诗人。大历四年（769）进士，因仕途失意，后弃官在燕赵一带漫游。以边塞诗闻名，擅长绝句，尤工七绝。《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于弄潮儿。”诗写商人之妻对丈夫的思念。

[34]千人指视：即千夫所指，意为触犯众怒。《汉书·王嘉传》：“千人所指，无病而死。”

[35]谯（qiào）诃：训斥，指责。

[36]低昂有数：事物的起伏成败，自有天命。

[37]物价失时：指舟行受阻，货物失去了获取季节性差价的时机。

[38]端阳：端阳节，即阴历五月初五日。

【译文】

一天夜里，女孩早早起来点灯，忽然打开书，凄然地流下眼泪，慕生急忙起来问她怎么回事。女孩说：“你爸爸快来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我刚才卜了一卦，打开书一看，是李益的《江南曲》，诗的意思不太吉利。”慕生安慰她说：“第一句‘嫁得瞿塘贾’，就已经是大吉大利，有什么不吉祥的呢！”女孩于是稍微高兴了一点儿，起身告别道：“咱们暂时分手吧，等天亮了会有好多人对我们指指点点的。”慕生抓住她的胳膊，哽咽着说：“如果我父亲同意这门亲事，我到哪里去告诉你呢？”女孩说：“我常常派人打听，同意不同意我都会知道。”慕生想下船送她，女孩竭力推辞而去。没过多久，慕生的父亲果然到了。慕生渐渐地吐出真情，父亲怀疑他招来妓女，生气地责骂他。他仔细检查了船里面的货物并没有减少，骂完也就算了。一天晚上，父亲不在船上，那女孩忽然来了，两人依依不舍，但也想不出办法来。女孩说：“成败自有天定，先图眼前的快乐。我再留你两个月，然后商量怎么办。”临别时两人商定以吟诗作为约会的暗号。从此，每当父亲外出，慕生就高声吟诗，那女孩就来了。四月份快过去时，物价错过了良机，商人们没有办法，便筹钱到湖神庙求神保佑。端午节后下起了大雨，船开始通航了。

生既归，凝思成疾。慕忧之，巫医并进[39]。生私告母曰：“病非药禳可痊[40]，唯有秋练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离益惫[41]，始惧，赁车载子，复如楚，泊舟故处。访居人，并无知白媪者。会有媪操柁湖滨[42]，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窥见秋练，心窃喜，而审诘邦族，则浮家泛宅而已[43]。因实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痼[44]。媪以婚无成约，弗许。女露半面，殷殷窥听[45]，闻两人言，眦泪欲堕。媪视女面，因翁哀请，即亦许之。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呜泣曰：“昔年妾状，今到君耶！此中况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羸顿如此[46]，急切何能便瘳[47]？妾请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医二人何得效？然闻卿声，神已爽矣。试为我吟‘杨柳千条尽向西’[48]。”女从之。生赞曰：“快哉！卿昔诵诗馀[49]，有《采莲子》云‘菡萏香连十顷陂’[50]，心尚未忘，烦一曼声度之[51]。”女又从之。甫阕[52]，生跃起曰：“小生何尝病哉！”遂相狎抱，沈疴若失[53]。既而问：“父见媪何词？事得谐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对“不谐”。

【注释】

[39]巫：巫师，巫术。医：医生，医术。

[40]禳（ráng）：除邪消灾的法式。

[41]支离：衰残瘦弱的病体。

[42]操柁：驾船。柁，即舵。

[43]浮家泛宅：居无定所。指飘泊无定的水上人家。

[44]姑：姑且。沉痼：经久难治的疾病。痼，病。

[45]殷殷：专注而忧伤的样子。

[46]羸（léi）顿：病体衰弱的样子。

[47]便瘳（chōu）：立刻病愈。瘳，病愈。

[48]杨柳千条尽向西：唐刘方平《代春怨》诗：“朝日残莺伴妾啼，开帘只见草萋萋。庭前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

[49]诗馀：词的别名。

[50]采莲子：词调名。四句二十八字。菡萏（hàn dàn）香连十顷陂：唐皇甫松《采莲子》词：“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说红裙裹鸭儿。”

[51]曼声度之：拖长声音歌唱它。曼，长，舒展。度，按谱歌唱。

[52]甫阕（què）：刚唱完。阕，乐终。

[53]沈疴：沉重的病。疴，病。

【译文】

慕生回家后，因为思念过度病倒了。他父亲很忧虑，便请来巫师和医生给他治病。慕生私下告诉母亲说：“我这个病不是药和巫能治好的，只有秋练来了才会好。”他父亲开始很生气，但久而久之，慕生更加瘦弱，疲倦无力，他父亲才害怕起来，租了车子，带上儿子，又来到楚地，又将船停在原来的地方。他们走访当地居民，并没有人知道谁是白老妇人。正好有个老妇人在湖边划船，她走出来称自己便是白老太太。慕生父亲登上她的船，看见秋练，心中暗暗高兴，再询问她们的家族情况，原来是水上人家。他便如实告诉了儿子生病的原因，希望秋练到船上去，为他儿子治好病。老妇人认为，还没有正式订婚，不让秋练去。秋练露出半边脸来，认真地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转。老妇人看见女儿的表情，再加上慕生父亲的苦苦哀求，也就同意了。到了夜里，慕生的父亲出去了，秋练果然来到船上，伏在床边呜咽着说：“当年我相思成病的样子，如今转到你身上了！此中甘苦，不可不让你也尝尝。但是这么瘦削困顿，一下子怎么可能治好呢？我为你吟诵吟诵诗吧。”慕生也很高兴。秋练吟的也是王建的那首诗，慕生说：“这诗咏的是你的心事，怎么可能对两个人都有效呢？但是听到了你的声音，我的精神已经爽快多了。你试着为我吟一首‘杨柳千条尽向西’。”秋练便吟诵了一遍。慕生赞叹道：“痛快啊！你以前吟咏的诗词中，有一首《采莲子》写道‘菡萏香连十顷陂’，我心里还没有忘记，烦请你再用长声吟诵一遍。”秋练又吟了这首词。刚吟完，慕生就一跃而起，说道：“我又何尝生过病呢！”说完，两人亲热地拥抱在一起，大病好像一下子就好了。过了一会儿，慕生问：“我父亲见你母亲时说了些什么？咱们的婚事能谈成吗？”秋练已经觉察出慕生父亲的意思，便直率地说“没谈成”。

既而女去，父来，见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总角时[54]，把柁棹歌[55]，无论微贱，抑亦不贞。”生不语。翁既出，女复来，生述父意。女曰：“妾窥之审矣[56]，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距[57]。当使意自转，反相求。”生问计，女曰：“凡商贾志在利耳。妾有术知物价。适视舟中物，并无少息[58]。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再来时，君十八，妾十七，相欢有日，何忧为！”生以所言物价告父。父颇不信，姑以馀赀半从其教。既归，所自置货，赀本大亏，幸少从女言，得厚息，略相准[59]。以是服秋练之神。生益夸张之，谓女自言，能使己富。翁于是益揭赀而南。至湖，数日不见白媪。过数日，始见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媪悉不受，但涓吉送女过舟[60]。翁另赁一舟为子合卺[61]。女乃使翁益南，所应居货，悉籍付之[62]。媪乃邀婿去，家于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价已倍蓰[63]。将归，女求载湖水。既归，每食必加少许，如用醯酱焉[64]。由是每南行，必为致数坛而归。

【注释】

[54]总角：指童年。古时男女未成年，束发为两结，形状如角，故称“总角”。

[55]棹歌：指渔民在撑船、划船时候唱的渔歌。棹，船桨。

[56]审：仔细，认真。

[57]距：同“据”。

[58]少息：微利。

[59]相准：相抵。

[60]涓吉：选择吉祥的日子。涓，选择。

[61]合卺（jǐn）：举行婚礼。

[62]籍付之：登记在簿籍上交给慕翁。

[63]倍蓰（xǐ）：数倍。《孟子·滕文公》：“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

[64]醯（xī）：醋。

【译文】

过了一会儿，秋练走了，父亲回来了，见慕生已经起床，很是欢喜，只是安慰他。接着又说：“那女孩好是好，但她从小就在船上把舵唱歌，且不说她出身低贱，恐怕也不一定贞洁。”慕生不说话。父亲出去后，秋练又回来了，慕生对她说了父亲的意思。秋练说：“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天下的事情，你越着急它就离你越远，你越想迎合它就越拒绝你。应该让你父亲回心转意，反过来求你。”慕生问她有什么计策，秋练说：“但凡商人想的都是谋利。我有办法知道物价。刚才我看了舱里的货物，都不是能赚钱的。你替我告诉你父亲，囤积某种货物，就可以获利三倍；囤积某种货物，就可以获利十倍。等回家后，如果我的话应验了，我就成你们家的好媳妇了。你再来的时候，你十八岁，我十七岁，自然有相好的日子，有什么好忧愁的呢！”慕生将秋练说的物价告诉父亲。他父亲很不相信，只拿出剩馀资金的一半按秋练教的去做了。等回家后一看，自己买的货物，大大亏了本，幸好稍微听了点儿秋练的主意，赚了一大笔钱，两个大致抵销。从此，他便信服秋练的神明。慕生更是在父亲面前夸奖秋练，说秋练自己说，能让我们家致富。他父亲又筹集了资金南下。到了湖中，好多天也没见着白老妇人。又过了几天，才看见她的船停在柳树下，慕生的父亲便送去聘礼。白老妇人全都不肯接受，只是挑了良辰吉日将女儿送过船来。慕生的父亲又租了条船，为儿子举行了婚礼。秋练让慕生的父亲再往南去，将应该采办的货物，全都登记在册子上交给他。老妇人于是邀请慕生住到她的船上去。慕生的父亲三个月回来了，货物运到楚地，价格已经涨了好几倍。要回老家时，秋练要求带点儿湖水回去。回家后，每次吃饭时，都要加上一点儿，就像放调料一样。此后，每次慕生的父亲去南方，都要为她带几坛湖水回来。

后三四年，举一子。一日，涕泣思归。翁乃偕子及妇俱如楚。至湖，不知媪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丧失，促生沿湖问讯。会有钓鲟鳇者[65]，得白骥[66]。生近视之，巨物也，形全类人，乳阴毕具。奇之，归以告女。女大骇，谓夙有放生愿[67]，嘱生赎放之。生往商钓者，钓者索直昂[68]。女曰：“妾在君家，谋金不下巨万，区区者何遂靳直也[69]！如必不从，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惧，不敢告父，盗金赎放之。既返，不见女，搜之不得，更尽始至。问：“何往？”曰：“适至母所。”问：“母何在？”腼然曰[70]：“今不得不实告矣：适所赎，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龙君命司行旅[71]。近宫中欲选嫔妃，妾被浮言者所称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实奏之。龙君不听，放母于南滨，饿欲死，故罹前难。今难虽免，而罚未释。君如爱妾，代祷真君可免[72]。如以异类见憎，请以儿掷还君。妾去，龙宫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惊，虑真君不可得见。女曰：“明日未刻[73]，真君当至。见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从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怜允。”乃出鱼腹绫一方，曰：“如问所求，即出此，求书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躠而至[74]，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从其后。道士以杖投水，跃登其上。生竟从之而登，则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问：“何求？”生出罗求书[75]。道士展视曰：“此白骥翼也，子何遇之？”蟾宫不敢隐，详陈颠末[76]。道士笑曰：“此物殊风雅，老龙何得荒淫！”遂出笔草书“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则见道士踏杖浮行，顷刻已渺。归舟，女喜，但嘱勿泄于父母。

【注释】

[65]鲟鳇（xún huáng）：鲟鱼和达氏鳇两种鱼类的总称，人们常将两者相提并论，称“鲟鳇鱼”。

[66]白骥：即白鳍豚，亦称“白暨豚”、“白鲸”、“江马”、“扬子江豚”及“长江河豚”等。

[67]放生：释放被捕捉的生物。佛教所提倡的善举。

[68]直：价值。昂：高。

[69]靳（jìn）直：吝啬价格，把价钱看得很重。靳，吝惜。

[70]腼（miǎn）然：不好意思的样子。

[71]司：负责，管理。

[72]真君：道家对修仙得道者的尊称。

[73]未刻：下午一点到三点。

[74]蹩躠（bié xiè）：走路一瘸一拐。

[75]罗：绫罗。指“鱼腹绫”。

[76]颠末：始末过程。

【译文】

过了三四年，秋练生了个儿子。一天，她哭着想回家去，慕生的父亲便带着儿子和儿媳一起来到了楚地。到了湖中，也不知道老妇人在什么地方。秋练敲打船舷呼喊母亲，精神和肉体上都很痛苦，她催慕生沿着湖边去询问。正好碰上一个钓鲟鳇鱼的人，钓上来一条白鳍豚。慕生走近前一看，原来是个庞然大物，样子跟人一模一样，乳房、生殖器具备。他很奇怪，回来就告诉了秋练。秋练大为惊骇，说是平生有放生的愿望，嘱咐慕生把它买回来放掉。慕生去找钓鱼者商量，钓鱼者开出高价。秋练说：“我在你家，帮你们挣下的钱不下万万，这么一点儿钱就舍不得啊！你如果不听我的，我就跳湖自杀！”慕生害怕了，不敢告诉父亲，偷了钱买了那鱼放掉了。回来后，却不见了秋练，找也没找到，一直到五更天后才回来。慕生问：“你到哪里去了？”秋练说：“上我母亲那里去了。”慕生问：“你母亲在哪里？”秋练不好意思地说：“现在我不得不如实相告了，你今天买了放生的那条鱼就是我的母亲。以前在洞庭湖时，龙君命令她管理行旅。近来宫中要挑选嫔妃，一些无聊的人夸我长得漂亮，龙君听了，就命令我母亲将我交出去。我母亲将实情禀告了龙君。龙君不听我母亲的解释，将她流放到南泊，她饿得快要死了，所以才遭受了前面的灾难。现在灾难虽已解脱，但是惩罚却没有免除。你如果爱我的话，请你代向真君祈求，就可以免除对我母亲的惩罚。你如果嫌弃我不是同类，我就把儿子还给你。我自己就回去，龙宫的供奉未必不比你家的要好上一百倍。”慕生大吃一惊，担心不能够见到真君。秋练说：“明天未时，真君应该会来。你如果见到一个跛道士，就赶紧向他下拜，即使他下水，你也要跟下去。真君喜欢文士，他一定会同情你答应你的要求。”说着，她又拿出一块鱼腹绫来，说道：“如果他问你求什么事，你就拿出这东西，求他在上面写一个‘免’字。”慕生照秋练说的去等候真君，果然有一个道士跛着脚走过来，慕生上前跪倒参拜。道士急忙走开，慕生紧跟在他后面。道士将拐杖扔到水中，自己跳了上去。慕生竟然也跟着跳去，一看原来不是拐杖，而是一条船。慕生又向他下拜。道士问：“你求什么事？”慕生拿出那块鱼腹绫，求他写字。道士展开一看，说：“这是白鳍豚的鱼翅，你是怎么遇到的？”慕生不敢隐瞒，详细地陈述了事情的经过。道士笑着说：“这东西很是风雅，那老龙怎么能如此荒淫呢！”他便取出笔来，草写了个“免”字，字形像个符咒，然后将船划到岸边让慕生下去。只见那道士踏杖在水中行走，顷刻间就不见了。慕生回到船上，秋练高兴极了，只是嘱咐慕生不要告诉他父母这件事。

归后二三年，翁南游，数月不归。湖水既罄[77]，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嘱曰：“如妾死，勿瘗[78]，当于卯、午、酉三时[79]，一吟杜甫《梦李白》诗[80]，死当不朽。候水至，倾注盆内，闭门缓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数日，奄然遂毙。后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时许[81]，渐苏。自是每思南旋。后翁死，生从其意，迁于楚。

【注释】

[77]罄（qìng）：空，尽。

[78]瘗（yì）：埋。

[79]卯、午、酉三时：指早晨、中午、晚上。卯时，指上午五点至七点。午时，指上午十一点至下午一点。酉，指下午五点至七点。

[80]杜甫《梦李白》诗：李白晚年遭到流放，杜甫写成《梦李白》二首表示对李白不幸遭遇的深切怀念。其一云：“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其二云：“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81]一时许：一个时辰左右。

【译文】

他们回到家两三年后，慕生的父亲又到南方去了，几个月都不回来。家里的湖水都用光了，等了很久也不见回来。秋练于是病了，日夜喘个不停。她嘱咐慕生说：“如果我死了，先不要埋葬，在每天的卯、午、酉三个时辰，吟诵杜甫的《梦李白》诗，这样我的尸体就不会腐烂。等湖水来了以后，就倒进盆里，关上门，将我的衣服松开，将我抱到盆里，浸泡在水中，我就能活过来了。”秋练喘息了几天后，就断气死掉了。半个月后，慕生的父亲回来了，慕生急忙按照秋练教的方法，将她浸泡在湖水中，过了一个多时辰，秋练就苏醒过来了。从此，秋练常常想回到南方去。后来，慕生的父亲死了，慕生就顺从秋练的心愿，迁家到了楚地。

王者

【题解】

在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自从《诗经·硕鼠》篇发出“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后，历代“春蚕收长丝，秋收靡王税”的《桃花源记》式的作品，史不胜书。而强调反抗，寻求公平正义，主持公道的世外桃源却并不多见。《王者》篇别开生面，写受湖南巡抚某公派遣押解饷银的州佐中途被劫，来到深山城郭后，“见壁上挂人皮数张，五官俱备，腥气流熏”。“辕门俨如制府衙署，皂衣人罗列左右，规模凛肃。”——原来正是他们劫夺了这笔不义之财，并通过州佐告诫湖南巡抚“自发贪囊，补充旧额”。劫夺不义之财的深山城郭虽然写得含含糊糊，影影绰绰，但却明显具有政权性质。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即剑客所集，乌得有城郭衙署哉”，即指明了这一点。这是本篇作品颇值得深思之处。

作品显而易见受有《桃花源记》的影响，“衣冠汉制，不言姓名”，“后属员遣人寻其处，则皆重岩绝壑，更无径路矣”。但思想意识却大相径庭。

湖南巡抚某公[1]，遣州佐押解饷六十万赴京[2]。途中被雨，日暮愆程[3]，无所投宿，远见古刹[4]，因诣栖止[5]。天明，视所解金，荡然无存。众骇怪，莫可取咎[6]。回白抚公，公以为妄，将置之法。及诘众役，并无异词。公责令仍反故处，缉察端绪[7]。

【注释】

[1]巡抚：明清时地方军政大员之一。巡视各地的军政、民政大臣。清代巡抚主管一省军政、民政，以“巡行天下，抚军按民”而名。

[2]州佐：辅佐州郡长官的副职。清代知州以下的州同、州判之类的官员泛称“州佐”。饷：军粮及军队的俸给。

[3]愆程：耽误了行程。愆，失误。

[4]刹：寺庙。

[5]栖止：投宿休息。

[6]莫可取咎：无人可以加罪，找不到失金的原因。咎，罪责。

[7]端绪：头绪，原因。

【译文】

湖南巡抚某公，派遣州佐押解六十万两饷银前往京城。途中遇到下雨，到天黑时耽误了路程，已经找不到投宿的地方，远远地看见一座古刹，于是就到那里休息。等到天亮，一看押解的银两，已经荡然无存。众人惊骇奇怪，但也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州佐回去禀告巡抚，巡抚认为他撒谎，要对他实行惩罚。等到问那些差役时，他们也没有不同的说法。巡抚责令州佐返回到丢银子的地方，搜查线索。

至庙前，见一瞽者[8]，形貌奇异，自榜云[9]：“能知心事。”因求卜筮[10]。瞽曰：“是为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诉前苦。瞽者便索肩舆[11]，云：“但从我去，当自知。”遂如其言，官役皆从之。瞽曰：“东。”东之。瞽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辐辏[12]。入城，走移时[13]，瞽曰：“止。”因下舆，以手南指：“见有高门西向，可款关自问之[14]。”拱手自去。

【注释】

[8]瞽（gǔ）：目盲，瞎子。

[9]自榜：自我标榜，声称。

[10]卜筮：占卦问吉凶。古时占卜，用龟甲叫“卜”，用蓍草叫“筮”，合称“卜筮”。

[11]肩舆：代步工具。其制为二长竿，中设软椅以坐人。后加覆盖物，则为轿子。

[12]辐辏（fú còu）：原指车轮的辐条集聚于轴心，比喻密集。

[13]移时：一会儿，经历一段时间。

[14]款关：敲门。

【译文】

州佐来到庙前，见一个盲人，形貌很是奇特，声称：“能知道别人的心事。”于是州佐就请他给自己算一卦。那盲人说：“你来是为了丢失银子的事吧。”州佐回答道：“是。”接着就诉说丢失饷银的经过。盲人让他弄来一顶轿子，说：“你只要跟着我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于是州佐按照他的吩咐做了，其他官役都跟在后面。盲人说：“向东。”他们就向东。盲人说：“向北。”他们就向北。这样走了五天，进入深山，忽然看见一座城，居民很多。他们进了城，走了不大一会儿，盲人说：“停下。”说完就下了轿子，用手向南一指：“看见有一个向西的高门，可以敲门自己问去吧。”说完，他拱拱手就走了。

州佐如其教，果见高门，渐入之。一人出，衣冠汉制[15]，不言姓名。州佐述所自来，其人云：“请留数日，当与君谒当事者。”遂导去，令独居一所，给以食饮。暇时闲步，至第后[16]，见一园亭，入涉之。老松翳日[17]，细草如毡。数转廊榭，又一高亭，历阶而入，见壁上挂人皮数张，五官俱备，腥气流熏。不觉毛骨森竖，疾退归舍。自分留鞹异域[18]，已无生望，因念进退一死，亦姑听之。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见矣。”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马甚驶[19]，州佐步驰从之[20]。俄，至一辕门[21]，俨如制府衙署[22]，皂衣人罗列左右，规模凛肃。衣冠者下马，导入。又一重门，见有王者，珠冠绣绂[23]，南面坐。州佐趋上，伏谒。王者问：“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诺。王者曰：“银俱在此。是区区者[24]，汝抚军即慨然见赠，未为不可。”州佐泣诉：“限期已满，归必就刑，禀白何所申证[25]？”王者曰：“此即不难。”遂付以巨函云：“以此复之，可保无恙。”又遣力士送之。州佐慑息[26]，不敢辨[27]，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来时所经。既出山，送者乃去。

【注释】

[15]衣冠汉制：衣帽款式都是汉朝的样式。

[16]第：房屋，宅子。

[17]翳（yì）：遮蔽。

[18]留鞹（kuò）异域：意谓死在他乡。鞹，去毛的皮革。此指人。

[19]怒马：壮马。怒，形容气势强盛。驶：迅速。

[20]步驰：跑步，快走。

[21]辕门：古代帝王巡狩，止宿郊野时，用车子作为屏藩，出入处用两车的车辕相向交接为门，叫“辕门”。后也指领兵将帅的营门或督抚等官府的外门。

[22]俨：庄重齐整的样子。制府：指总督府。明清时，总督别称“制军”或“制台”。

[23]绣绂（fú）：刺绣的礼服。绂，同“黼”，帝王的章服。

[24]区区者：微少之物。

[25]申证：申述验证。

[26]慑息：控制气息。指害怕得不敢喘气。

[27]辨：同“辩”。

【译文】

州佐按照盲人的指点，果然看见一个高大的门楼，慢慢地走进去。有一个人走出来，穿戴着汉朝的衣帽，不说自己姓甚名谁。州佐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那人说：“请留下住几天，我一定引你去见当事者。”说完，就领着州佐进去。让他一个人住一间屋子，给他提供饮食。州佐闲暇时散步，来到宅子的后面，看见一座带着亭台的花园，便走了进去。花园内苍老的松树遮天蔽日，地上的小草细如毛毡。他转过几处廊榭，眼前又是一座高亭，沿着台阶走进去，只见墙壁上挂着几张人皮，五官都在，一股血腥味熏人。州佐不由得毛骨悚然，急忙退出园子，回到住处。他料想留在这挂人皮的异地他乡，已经没有生存的希望了，但转念一想，不管进退都是死，也就姑且听之任之吧。第二天，那人召他前去，说：“今天可以见了。”州佐唯唯听命。那人骑着快马跑得飞快，州佐跑步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儿，来到一座衙门外，看上去像是总督衙门，身穿皂衣的衙役站列两边，显得庄严肃穆。那人下了马，领着州佐进去，又穿过一道门，只见一位王者，头戴珠冠，身穿绣袍，面南背北而坐。州佐急忙上前，跪倒叩头。王者问道：“你就是湖南的那个押银官吧？”州佐回答说是。王者说：“银子都在这里。这么一点点银子，你家巡抚既然慷慨相赠，收下也不是不可以的。”州佐哭诉道：“我的期限已满，回去肯定会被杀死，我向他禀告时拿什么证明呢？”王者说：“这倒不难。”于是交给一个大信函，说：“你拿这个回复他，可保你安然无恙。”然后又派了一个力士送他出去。州佐恐惧得屏住呼吸，不敢声辩，接过信函就回去了。山川道路，全部不是来的时候经过的。把他送出山后，送他的力士就回去了。

数日，抵长沙，敬白抚公[28]。公益妄之，怒不容辨，命左右者飞索以[29]。州佐解襆出函[30]，公拆视未竟，面如灰土，命释其缚，但云：“银亦细事，汝姑出。”于是急檄属官[31]，设法补解讫。数日，公疾，寻卒。先是，公与爱姬共寝，既醒，而姬发尽失。阖署惊怪，莫测其由。盖函中即其发也。外有书云：“汝自起家守令[32]，位极人臣[33]，赇赂贪婪[34]，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解官无罪，不得加谴责。前取姬发，略示微警。如复不遵教令，旦晚取汝首领。姬发附还，以作明信。”公卒后，家人始传其书。后属员遣人寻其处，则皆重岩绝壑，更无径路矣。

【注释】

[28]白：告白，禀白。

[29]飞索以（tà）：立即以绳索捆缚。，捆绑。

[30]襆（fú）：包裏，包袱。

[31]急檄：犹急令。檄，檄文。古代官府用于征召、晓谕或申讨的文书。若有急事，则插上羽毛，称为“羽檄”。

[32]起家：出身，发家。守令：郡守、县令。

[33]位极人臣：居于最高官位。

[34]赇（qiú）赂：贿赂。

【译文】

几天以后，州佐回到长沙，恭敬地向巡抚禀告。巡抚更加认为他是说谎，愤怒得不容他争辩，就命令左右用绳子套住了他。州佐解开包袱，取出那份信函，交给巡抚，巡抚拆开来，没等看完，就已经面如灰土，命人替他松绑，只是说道：“银子也只是小事，你先出去吧。”于是巡抚急忙命令下属官员，让他们设法补齐丢失的银两。几天以后，巡抚生了病，不久就死了。原来，巡抚和他的爱妾一起睡觉，醒来后却发现爱妾的头发全没了。全衙门都感到吃惊奇怪，猜不出其中的缘由，那封信函里装的就是爱妾的头发，另外还写道：“你从做县令太守起家，现在已经做上了大官，你贪婪无比，收受的贿赂已经数不胜数。前次的六十万两银子，已经验收完毕，存在库里。你应该打开自己贪赃的钱袋，拿钱出来补充旧额。解银官没有罪，你不许加以谴责。上次割取你爱妾的头发，只是略微向你表示点儿警告。如果你还不遵从教令，早晚会来取你的首级。爱妾的头发附在信里送还，以作为明证。”巡抚死后，家人才将这封信传了出来。后来，巡抚的下属派人去寻找那个地方，只见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没有路可走。

异史氏曰：红线金合[35]，以儆贪婪[36]，良亦快异。然桃源仙人[37]，不事劫掠，即剑客所集，乌得有城郭衙署哉？呜呼！是何神欤？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愬者无已时矣[38]。

【注释】

[35]红线金合：唐袁郊《甘泽谣·红线》载，唐代潞州节度使薛嵩，害怕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侵犯。薛嵩婢女红线，自告奋勇，黑夜潜入田府，盗走田承嗣藏于枕边的金盒，借以警告田承嗣不要侵犯潞州。此处借喻王者寄巨函，警告湖南巡抚的赇赂贪婪。合，同“盒”。

[36]儆（jǐng）：告诫，警醒不要犯过错。

[37]桃源仙人：指晋代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所写的避居世外的桃源中人。

[38]愬（sù）：告发，告状。

【译文】

异史氏说：当年红线盗走田承嗣枕边的金盒，是为了警告田承嗣不许再贪婪，确实也很痛快很诡异。但桃花源中的仙人，不从事劫掠，即使是剑客聚集的地方，又怎么会有城廓衙门呢？呜呼！这是个什么神呢？如果真能找到这个地方，恐怕前去告状的人就会没完没了了。

某甲

【题解】

这是一个因果报应复仇的故事。

作者叙述得简而不陋，颇为生动。前后十九年，再生的受害人面对害人者“倾囊赎命，迄不顾，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杀，共杀一家二十七口而去”，显示了仇恨之深，隐忍之久，报复之切。而害人者没有立刻死去，“寇去少苏，犹能言之。三日寻毙”。只有害人者暂缓死去，情节才显得曲折，因果报应的前后关系才能够贯穿。

某甲私其仆妇[1]，因杀仆纳妇，生二子一女。阅十九年[2]，巨寇破城，劫掠一空。一少年贼，持刀入甲家。甲视之，酷类死仆。自叹曰：“吾今休矣[3]！”倾囊赎命，迄不顾[4]，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杀，共杀一家二十七口而去。甲头未断，寇去少苏，犹能言之。三日寻毙。呜呼！果报不爽[5]，可畏也哉！

【注释】

[1]私：不正当关系。

[2]阅：经历。

[3]休：完结，终止。

[4]迄：始终。

[5]爽：差错。

【译文】

某甲和他仆人的妻子通奸，杀死了仆人，纳他的妻子为妾，生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过了十九年，大批贼寇攻破城池，把整座城劫掠一空。一个年轻的贼拿着刀闯入某甲家。某甲一看，觉得特别像那死去的仆人，他不由叹息道：“我今天该死了！”便拿出所有的钱求他饶自己一条命，但那贼始终不理他，也不说一句话，只是找到人就杀，一共将某甲全家二十七人全部杀死才离开。某甲的头还没有断，等贼寇走了以后稍稍苏醒过来，还能够开口说话，三天以后才死去。呜呼！报应果然是没有差错，真是可怕啊！

衢州三怪

【题解】

在宋人的话本中有所谓《定山三怪》、《洛阳三怪记》、《西湖三塔记》，本卷也有《三仙》，都是记载某地多个怪异，而以“三”命名，“三”是中国小说里表示多数的惯用数字。

蒲松龄所记“衢州三怪”意象怪异，所处位置高低错落，各具形态、声音、色彩的特色。作者在叙述时富于节奏感，暗含音韵，极类散文诗。

张握仲从戎衢州[1]，言：“衢州夜静时，人莫敢独行。钟楼上有鬼，头上一角，象貌狞恶，闻人行声即下。人骇而奔，鬼亦遂去。然见之辄病，且多死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匹[2]，如匹练横地[3]。过者拾之，即卷入水。又有鸭鬼，夜既静，塘边并寂无一物，若闻鸭声，人即病。”

【注释】

[1]衢州：旧府名。治所在今浙江衢县。

[2]匹：古代计算布帛的单位，四丈为“匹”。

[3]练：白绢。

【译文】

张握仲曾经在衢州当过兵，他说：“衢州更深夜静的时候，没有人敢独自行走。钟楼上有个鬼，头上长着一个角，相貌狰狞凶恶，听到人走路的声音就会下来。人吓得逃跑，鬼也就走掉了。但是，只要见过他的人就会生病，而且大多数人都死了。另外，城里有一个池塘，夜里会出现一匹白布，像白绢铺在地上一样。路过的人如果拾起白布，就会被它卷入水中。还有所谓的鸭鬼，更深夜静的时候，池塘边静悄悄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如果听到鸭子的叫声，人就会生病。”

拆楼人

【题解】

中国人讲究子嗣，讲究家族的文化传递，所谓“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如果家业败落，出了不肖子弟，是很严重的问题。何冏卿的后人“荡其家，佣为人役”，蒲松龄认为是为官残暴的结果。

就传统的民俗而言，好儿子是来家里报恩的，坏儿子是来家里讨债的。《聊斋志异》有不少反映这方面内容的作品，比如卷一《四十千》、卷五《柳氏子》等。但都是反映普通百姓之间的经济纠纷的，本篇反映的则为刑事执政方面的内容，告诫的对象是“身居人上”的当官的，这是本篇的特点。

何冏卿[1]，平阴人。初令秦中[2]，一卖油者有薄罪，其言戆[3]，何怒，杖杀之。后仕至铨司[4]，家赀富饶。建一楼，上梁日[5]，亲宾称觞为贺。忽见卖油者入，阴自骇疑。俄报妾生子。愀然曰[6]：“楼工未成，拆楼人已至矣！”人谓其戏，而不知其实有所见也。后子既长，最顽，荡其家。佣为人役，每得钱数文，辄买香油食之。

【注释】

[1]何冏（jiǒng）卿：即何海晏（约1520—1580），字治象，号敬庵，平阴镇东关人。少负才名，嘉靖二十二年（1543）以弱冠考中举人。翌年中进士，授四川顺庆府推官。累官吏部文选司郎中，迁太仆寺少卿，河南布政司左参政。明嘉靖年间参与纂修《平阴县志》，有《敬庵斋集》、《候虫鸣诗集》等传世，见光绪《平阴县志》。冏卿，即太仆寺卿。掌管皇帝车马、牲畜之事。《书·冏命序》：“穆王命伯冏为周太仆正。”后因称“太仆寺卿”为“冏卿”。

[2]秦中：今陕西省，为古秦国地，故称“秦中”，也称“关中”。

[3]言戆（zhuàng）：不善言辞。戆，愚直。

[4]铨司：吏部文选清吏司，主管考核文职官员的任免调迁。司的长官为郎中。

[5]上梁：指安装建筑物屋顶最高一根中梁的过程。除了有建筑结构实用上的意义外，更有无形的宗教层面的意义。故其时民间往往举行隆重仪式，既期盼中梁支撑永保建筑物之坚实，民宅合境平安，同时祈祷香火旺盛，泽被苍生，象征性更影响到相关的人、事、物未来的命运。

[6]愀（qiǎo）然：闷闷不乐的样子。

【译文】

何冏卿是山东平阴县人。起初在秦中做县令时，有一个卖油郎犯了不大的罪，但他说话很楞，何冏卿一怒之下，就把他打死了。后来，何冏卿到吏部文选清吏司做官，家中资产很是丰饶。家中新建一座楼，上梁的那天，亲戚朋友都来喝酒，向他祝贺。忽然，他看见卖油郎走了进来，心中暗暗感到疑惑。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告说他的妾生了一个儿子。何冏卿闷闷不乐地说：“新楼还没有建成，拆楼的人已经来了！”别人都以为他是开玩笑，却不知道他真的看见了。后来，他的儿子长大了，最顽劣，把家产都荡光了。他到别人家去做佣人，每次得到几文钱，就会买香油吃。

异史氏曰：常见富贵家楼第连亘[7]，死后，再过已墟[8]。此必有拆楼人降生其家也。身居人上，乌可不早自惕哉[9]！

【注释】

[7]连亘：接连不断。

[8]墟：废墟。

[9]乌：怎么。惕：警惕。

【译文】

异史氏说：常常可以见到富贵人家的宅院连绵不断，但等他们死后，再经过时发现已经成了一片废墟。这一定是有拆楼的人降生到他们家了。身为人上人，怎么可以不提早自我警惕啊！

大蝎

【题解】

本篇虽然只是写四川某大禅院中蝎子的逸闻，却写得章法斐然，神采飞扬。作者先从前殿写起，“有皂雕夺门飞去”。然后写中殿“无异”，最后进入佛阁，“周视亦无所见，但入者皆头痛不能禁”。叙次井然，曲折耐读。最后才揭示，所有怪异都是“有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造成的。

蝎子之大“如琵琶”，它有多大年龄呢？按照开头暗示“有大禅院，云已百年无僧。询之土人，则曰：‘寺中有妖，入者辄死。’”——那么它有百年高龄了。

明彭将军宏，征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禅院[1]，云已百年无僧。询之土人[2]，则曰：“寺中有妖，入者辄死。”彭恐伏寇，率兵斩茅而入[3]。前殿中，有皂雕夺门飞去[4]，中殿无异，又进之，则佛阁，周视亦无所见，但入者皆头痛不能禁。彭亲入亦然。少顷，有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一军惊走。彭遂火其寺。

【注释】

[1]禅院：佛教寺院的一种，为禅宗派别的禅师们所建的参禅悟道修行场所。

[2]土人：本地人士。

[3]茅：茅草。

[4]皂雕：黑色大型猛禽。

【译文】

明朝一位叫彭宏的将军，为了征剿贼寇来到蜀地。他来到深山中，见到一座大禅院，据说已经有上百年没有和尚了。他向当地人打听，人们告诉他：“寺里有妖怪，进去的人就会死掉。”彭宏恐怕里面埋伏着贼寇，就命令士兵砍断茅草进去。走到前殿时，一只黑雕夺门而出；到中殿，没有什么异常现象；他们又往里走，就看见一座佛阁，四处巡视也没有发现什么，但是进去的人都头痛不已。彭宏亲自进去，也是这样。过了一小会儿，一只有琵琶那么大的蝎子，从楼板上慢慢地爬下来，所有的士兵都被吓跑了。彭宏于是放火将这座禅院烧了。

陈云栖

【题解】

就故事的表层来说，讲的是一个书香门第的子弟娶了两个女道士的故事，情节颇富于传奇色彩，真毓生与道姑陈云栖的爱恋曲曲折折，虽然发生的地点是“吕祖庵”——名为道观，实为色情场所——而真毓生和陈云栖出污泥而不染，真挚纯洁，于颠簸离散间互相追索探寻，始终不渝，终于结为夫妻。故事的立意明显受有明代传奇《玉簪记》的影响而在情节的离奇曲折上充分发挥了小说的优长。

书香门第子弟娶一个女道士为妻已属新奇，而真毓生竟然娶了两个女道士，当然更为新奇。娶两个女道士的原因，固然是情节的翻新花样，而更深层的原因是真毓生的母亲对于陈云栖的为人觉得有缺憾，即“弹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业，夫人颇以为忧”。以致说“画中人不能作家，亦复何为？”——这大概也代表了蒲松龄对于婚姻中的一类女性的批评。《聊斋志异》中的女性按照性情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浪漫的吟诗弹琴富有才艺的女性，一类是现实的持家理财温谨能干的女性，在《陈云栖》篇，蒲松龄把两类女性集合于一家之中，实际上展现的是他对于两类女性合二为一的理想追求。

真毓生，楚夷陵人[1]，孝廉之子。能文，美丰姿，弱冠知名[2]。儿时，相者曰：“后当娶女道士为妻。”父母共以为笑。而为之论婚，低昂苦不能就[3]。

【注释】

[1]夷陵：明清时期州名。治所在今湖北宜昌东南长江西陵峡畔。

[2]弱冠：刚成人。《礼记·曲礼》：“二十曰弱，冠。”

[3]就：成。

【译文】

真毓生是湖北宜昌人，举人的儿子。他擅长写文章，长得英俊潇洒，二十岁时就已经很出名了。小的时候，曾经有相面的人说：“日后将以女道士为妻。”父母都认这为开玩笑，但是为他谈婚论嫁，总是高不成低不就。

生母臧夫人，祖居黄冈[4]。生以故诣外祖母，闻时人语曰：“黄州‘四云’[5]，少者无伦[6]。”盖郡有吕祖庵[7]，庵中女道士皆美，故云。庵去臧氏村仅十馀里，生因窃往。扣其关[8]，果有女道士三四人，谦喜承迎，仪席皆雅洁。中一最少者，旷世真无其俦[9]，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颐[10]，但他顾。诸道士觅盏烹茶。生乘间问姓字，答云：“云栖，姓陈。”生戏曰：“奇矣！小生适姓潘[11]。”陈赪颜发颊[12]，低头不语，起而去。少间，瀹茗[13]，进佳果。各道姓字：一，白云深，年三十许；一，盛云眠，二十以来；一，梁云栋，约二十有四五，却为弟[14]。而云栖不至。生殊怅惘，因问之，白曰：“此婢惧生人。”生乃起别，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而欲见云栖，明日可复来。”生归，思恋綦切。

【注释】

[4]黄冈：县名。位于湖北省东部，今为湖北黄冈。

[5]黄州：府名。府治在黄冈县。

[6]无伦：无与伦比，卓著。

[7]吕祖：道教神话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名岩，字洞宾。庵：特指女性修行者居住的寺庙。

[8]关：门。

[9]旷世：旷绝当世，整个世界上。俦（chóu）：同等，同列。

[10]支颐：支撑着下巴。

[11]适姓潘：正巧也姓潘。这是真毓生戏语挑逗之词。《古今女史》谓宋朝女贞观尼姑陈妙常与潘法成相恋，后来结为夫妇。明代高濂依据传说创作《玉簪记》传奇取得成功，陈妙常与潘必正的故事更在民间广为流传。真毓生因云栖姓陈，故随口自称姓潘，暗用这个故事挑逗陈云栖。后文“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也用此故事。

[12]赪（chēng）：变红。

[13]瀹（yuè）茗：煮茶。

[14]弟：师弟。同辈女性修炼者互称师兄、师弟。

【译文】

真毓生的母亲臧夫人，祖籍在黄冈。真毓生有事到外祖母家，听当时的人告诉他说：“黄州有所谓的‘四云’，年少的最漂亮。”原来黄冈有一座吕祖庵，庵里的女道士都长得很美，所以有这个说法。吕祖庵离臧家村只有十几里地，真毓生便偷着去了。他一敲庵门，果然就有三四个女道士，谦恭喜悦地迎上前来，仪表风度都很高雅纯洁。其中最年轻的一个，更是世上无双的绝色美女，真毓生心里喜爱，就盯着她看。那女子却用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别处。女道士们找茶杯给真毓生煮茶，他趁这机会问那美女的姓名，她答道：“我姓陈，名云栖。”真毓生就用宋代尼姑陈妙常与书生潘必正的恋爱故事对她开玩笑地说：“太奇妙了！小生恰好姓潘。”陈云栖满脸通红，低头不语，起身走了。工夫不大，女道士端上煮好的茶和果品。分别作了自我介绍：一个叫白云深，三十多岁的年纪；一个叫盛云眠，二十多岁的样子：一个叫梁云栋，约有二十四五岁，却自称为师弟，而陈云栖却没有来。真毓生很是怅然，便问她为什么没来。白云深说：“这丫头怕见生人。”真毓生便起身告别，白云深竭力挽留他，他没有停留就出了门。白云深说：“你如果想见云栖的话，可以明天再来。”真毓生回到外祖母家，对云栖的思恋更加深切。

次日，又诣之。诸道士俱在，独少云栖，未便遽问。诸女冠治具留餐[15]，生力辞，不听。白拆饼授箸，劝进良殷。既问：“云栖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势已晚，生欲归。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来奉见。”生乃止。俄，挑灯具酒，云眠亦去。酒数行，生辞已醉。白曰：“饮三觥[16]，则云栖出矣。”生果饮如数。梁亦以此挟劝之，生又尽之，覆盏告辞[17]。白顾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劝饮。汝往曳陈婢来，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时而返，具言：“云栖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卧。两人代裸之，迭就淫焉。终夜不堪其扰。天既明，不睡而别。数日不敢复往，而心念云栖不忘也，但不时于近侧探侦之。

【注释】

[15]女冠：女道士。俗女子无冠，女道士有冠，故名。

[16]觥（gōng）：盛酒器。

[17]覆盏：把酒杯覆置桌上，表示不再饮。

【译文】

第二天，他又来到吕祖庵。其他女道士都在，唯独少了云栖，真毓生也不好意思马上就问。女道士们准备好酒菜留真毓生吃饭，他竭力推辞，但就是推不掉。白云深替真毓生撕饼递筷子，十分殷勤地劝他吃。吃完饭，真毓生问：“云栖在哪里？”白云深答道：“她自然会来。”过了很久，天色已晚，真毓生想回去。白云深捉住他的手腕挽留她，说：“你暂且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捉那丫头来见你。”真毓生就不走了。工夫不大，点上灯摆好酒，盛云眠也走了。酒过数巡，真毓生推辞说已经喝醉了。白云深说：“再饮三杯，云栖就会出来了。”真毓生果然饮了三杯。梁云栋也如法炮制，真毓生又干了三杯，把酒杯扣在桌上就要告辞。白云深对梁云栋说：“我们的面子薄，不能劝酒。你去把云栖拉来，就说潘郎等妙常已经很久了。”梁云栋去了，不大一会儿回来，说道：“云栖不来。”真毓生想要离去，但是夜色已深，他便假装喝醉躺倒了。白、梁二人替他脱去衣服，轮番和他做爱。真毓生整夜受不了她们的骚扰，天亮以后，真毓生不睡觉就走了。一连几天都不好再去，但心里还是对云栖念念不忘，不时地到吕祖庵附近探听消息。

一日既暮，白出门，与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关。云眠出应门。问之，则梁亦他适。因问云栖，盛导去，又入一院，呼曰：“云栖！客至矣。”但见室门閛然而合[18]。盛笑曰：“闭扉矣。”生立窗外，似将有言，盛乃去。云栖隔窗曰：“人皆以妾为饵，钓君也。频来，身命殆矣。妾不能终守清规[19]，亦不敢遂乖廉耻[20]，欲得如潘郎者事之耳。”生乃以白头相约[21]。云栖曰：“妾师抚养，即亦非易。果相见爱，当以二十金赎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为桑中之约[22]，所不能也。”生诺之。方欲自陈，而盛复至，从与俱出，遂别归。中心怊怅[23]，思欲委曲夤缘[24]，再一亲其娇范[25]，适有家人报父病，遂星夜而还。

【注释】

[18]閛（pēng）然：关门的声音。

[19]清规：指道规，道士离俗出家，不能嫁娶。

[20]乖：违背。

[21]以白头相约：以婚姻相约。白头，白头偕老，即正式婚姻。

[22]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后因以“桑中”为男女私相约会的地方。

[23]怊（chāo）怅：惆怅。形容人失意时感伤惆怅的情绪。

[24]委曲夤（yín）缘：想办法寻找借口或机会。夤缘，攀附以上，喻凭借的阶梯。

[25]娇范：少女仪容。范，仪范。

【译文】

一天，天色已晚，白云深出门，和一个年轻人走了。真毓生很高兴，他不很怕梁云栋，急忙上前敲门。盛云眠出来开门。一问，原来梁云栋也出去了。真毓生便问起云栖，盛云眠领他前去，又进了一个院子，喊道：“云栖！有客来了。”只见房门“呯”的一声关上了。盛云眠笑着说：“关门了。”真毓生站在窗外，似乎有话要说，盛云眠一见就先出去了。云栖隔着窗户说：“她们是拿我做诱饵，来钓您这条鱼。您要是常来，命就差不多完了。我不能终身恪守清规，但也不敢随便胡来，应当顾廉耻，希望能嫁给一个像潘必正那样的人。”真毓生于是和她相约白头到老。云栖说：“我的师傅抚养我，也是很不容易。你如果真的爱我，就拿二十两银子替我赎身。我在这里等你三年。如果你想私下幽会，这不是我能做的。”真毓生答应了。刚想再有所表白，盛云眠又来了，他只好跟着出了院子，告别回家去了。真毓生内心惆怅，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再去一趟，好再次一见云栖的芳容，不料，家人来报告说他父亲病了，他只好连夜赶回去了。

无何，孝廉卒。夫人庭训最严[26]，心事不敢使知，但刻减金赀[27]，日积之。有议婚者，辄以服阕为辞[28]，母不听。生婉告曰：“曩在黄冈，外祖母欲以婚陈氏，诚心所愿。今遭大故[29]，音耗遂梗，久不如黄省问。旦夕一往，如不果谐，从母所命。”夫人许之，乃携所积而去。至黄，诣庵中，则院宇荒凉，大异畴昔。渐入之，惟一老尼炊灶下，因就问。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云’星散矣。”问：“何之？”曰：“云深、云栋从恶少去，向闻云栖寓居郡北，云眠消息不知也。”生闻之悲叹，命驾即诣郡北，遇观辄询[30]，并少踪迹。怅恨而归，伪告母曰：“舅言：陈翁如岳州[31]，待其归，当遣伻来[32]。”

【注释】

[26]庭训：原指父亲的训导，这里指家教。

[27]刻减金赀：精细而苛刻地节省金钱。刻减，俭省节约。

[28]服阕：守丧期满除服。阕，终了。

[29]大故：重大事故。指父母之死。

[30]观（guàn）：道教寺观。

[31]岳州：府名。治所在今湖南岳阳。

[32]伻（bēng）：使者，仆人。

【译文】

不久，真举人死了。臧夫人家教最严，真毓生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的心事，只是削减开支，一天一天地攒钱。有人来给他说媒，他就以服丧为理由拒绝，母亲不同意。他就婉转地告诉母亲说：“当初在黄冈时，外祖母想让我和陈家订婚，我也很愿意。现在家里遇到这么大的变故，音讯也断了，好久没有去黄冈打听。希望母亲让我去一趟，如果不合适，就全听母亲的吩咐。”臧夫人答应了，真毓生便带着积攒的钱出发了。到了黄冈，他来到吕祖庵，只见庭院楼宇荒凉，和以前大不一样。他慢慢地往里走，只有一个老尼姑在做饭，便上前询问情况。老尼姑说：“前年老道士死了，‘四云’就散掉了。”真毓生又问：“到哪里去了？”老尼姑说：“云深、云栋跟着恶少走了，以前听说云栖住在郡北，云眠的消息就不知道了。”真毓生听完，悲叹不已，便命令车马立即前往郡北，遇到寺观就打听，但没有查到一点儿踪迹。真毓生惆怅怨恨地回了家，向母亲撒谎说：“舅舅说，陈家父亲去岳州了，等他回来以后，就会派媒人前来。”

逾半年，夫人归宁，以事问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诳，媪疑甥与舅谋，而未以闻也。幸舅出，莫从稽其妄[33]。夫人以香愿登莲峰[34]，斋宿山下。既卧，逆旅主人扣扉[35]，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陈云栖”。闻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愬坎坷，词旨悲恻。末言：“有表兄潘生，与夫人同籍，烦嘱子侄辈一传口语，但道其暂寄栖鹤观师叔王道成所，朝夕厄苦，度日如岁。令早一临存，恐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36]。”夫人审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学宫[37]，秀才辈想无不闻也。”未明早别，殷殷再嘱。夫人既归，向生言及。生长跪曰：“实告母：所谓潘生，即儿也。”夫人既知其故，怒曰：“不肖儿！宣淫寺观，以道士为妇，何颜见亲宾乎！”生垂头，不敢出词。会生以赴试入郡，窃命舟访王道成。至，则云栖半月前出游不返。既归，悒悒而病。

【注释】

[33]稽：考察，查询。

[34]香愿：民间所说的进香还愿。莲峰：山称莲峰者甚多，下文提到“五祖山”，此处当指湖北蕲州五祖山的山峰。

[35]逆旅主人：店主，旅馆老板。

[36]未之或知：难以再说。《穆氏四子讲艺录》：“曹、刘之气奋以举，潘、陆之词缛而丽。过此以往，未之或知。”

[37]学宫：县学。指真毓生是县学生员，即秀才。

【译文】

过了半年，臧夫人回娘家探亲，向母亲提起这件事，母亲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臧夫人很生气儿子撒谎，但外祖母以为是外甥和舅舅商量的事，所以自己没有听说。幸好舅舅出远门去了，也没办法查清是真是假。臧夫人到莲峰进香还愿，住在山下的旅店，斋戒独宿。她躺下以后，旅店主人来敲门，送来一个女道士和她同住。那女道士自称叫“陈云栖”，听说臧夫人家在宜昌，就过来坐在她的床边，向她诉说自己的坎坷经历，言语很是悲惨。最后说道：“我有一个表兄潘生，和夫人是同乡，麻烦您嘱咐您的孩子们替我传个口信，就说我暂时寄居在栖鹤观师叔王道成那里，从早到晚都很困苦，度日如年。叫他早一点儿去看我，恐怕过了这段时间，就没有人知道了。”臧夫人问她表兄叫什么名字，她又不知道，只是说：“既然他在学校上学，想来秀才们不会不知道。”第二天，云栖天没亮就早早告别了，临走时一再诚恳地嘱托这件事。臧夫人回家后，跟真毓生提到这件事。真毓生跪下来说道：“实话对母亲说，所谓的潘生就是孩儿。”臧夫人知道了情况，生气地说：“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在寺观里淫乱，娶道士做老婆，还有什么脸面见亲戚宾朋！”真毓生低下头，不敢开口说话。恰好真毓生到郡里参加考试，私下乘船去找王道成。等到了一问，才知道云栖半个月前出游，没有回来。他回到家，郁郁而病。

适臧媪卒，夫人往奔丧，殡后迷途[38]，至京氏家，问之，则族妹也。相便邀入。见有少女在堂，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夫人每思得一佳妇，俾子不怼[39]，心动，因诘生平。妹云：“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怙恃俱失[40]，暂寄此耳。”问：“婿家谁？”曰：“无之。”把手与语，意致娇婉。母大悦，为之过宿，私以己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41]，不然，胡蹉跎至今也[42]。容商之。”夫人招与同榻，谈笑甚欢，自愿母夫人[43]。夫人悦，请同归荆州[44]，女益喜。次日，同舟而还。既至，则生病未起。母欲慰其沉疴[45]，使婢阴告曰：“夫人为公子载丽人至矣。”

【注释】

[38]殡：出殡，殡葬。指将棺木入土。

[39]俾子不怼（duì）：让儿子不再怨恨。俾，使。不怼，不怨恨。

[40]怙（hù）恃俱失：父母双亡。怙恃，父母的代称。《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41]高自位置：自视甚高。

[42]蹉跎：虚度光阴，喻时光流逝，无所成就。

[43]母夫人：以夫人为母。

[44]荆州：府名。位于湖北省中南部，治所在江陵县，即今湖北荆州。

[45]沉疴：重病。

【译文】

正巧臧老太太去世，臧夫人回去奔丧，安葬后迷了路，来到了京氏家，一问，原来是自己的族妹。京氏便邀请她进到家中，只见一位少女在堂上，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姿态容貌很是柔美，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臧夫人常常想给儿子娶回一个好媳妇，让他不至于恨自己，一看这位少女，不由动了心，便问起她的情况。族妹说：“这是王家的女儿，是京家的外甥女。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暂时寄居在这里。”臧夫人问：“她的夫家是谁呀？”族妹回答说：“还没有嫁呢。”臧夫人握着少女的手和她说话，少女的表情娇美柔婉。臧夫人大喜，为了她在京家住了下来，并且私下把自己的心思告诉了族妹。族妹说：“很好。但是她自视很高，不然的话，也不会拖到现在还不嫁人。容我跟她商量一下。”臧夫人便招呼少女跟她同床睡觉，两个人说说笑笑，十分愉快，少女自愿认臧夫人为干妈。臧夫人很开心，邀请她一同回荆州，少女也很高兴。第二天，臧夫人和少女同船而归。回到家里，见真毓生还病着没有起床。母亲想安慰重病的儿子，就让丫环暗暗告诉他说：“夫人为公子带来美丽的姑娘了。”

生未信，伏窗窥之，较云栖尤艳绝也。因念三年之约已过，出游不返，则玉容必已有主[46]，得此佳丽，心怀颇慰。于是冁然动色[47]，病亦寻瘳。母乃招两人相拜见。生出，夫人谓女：“亦知我同归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但妾所以同归之初志，母不知也。妾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阔绝[48]，必已另有良匹。果尔，则为母也妇；不尔，则终为母也女，报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约，即亦不强。但前在五祖山时[49]，有女冠问潘氏，今又潘氏，固知夷陵世族无此姓也。”女惊曰：“卧莲峰下者，母耶？询潘者，即我是也。”母始恍然悟，笑曰：“若然，则潘生固在此矣。”女问：“何在？”夫人命婢导去问生。生惊曰：“卿云栖耶？”女问：“何知？”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为戏。女知为生，羞与终谈，急返告母。母问其“何复姓王”，答云：“妾本姓王。道师见爱，遂以为女，从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为之成礼[50]。先是，女与云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51]，云眠遂去之汉口。女娇痴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业，道成颇不善之。会京氏如黄冈，女遇之流涕，因与俱去，俾改女冠装，将论婚士族，故讳其曾隶道士籍。而问名者，女辄不愿，舅及妗皆不知其意向，心厌嫌之。是日，从夫人归，得所托，如释重负焉。合卺后[52]，各述所遭，喜极而泣。女孝谨，夫人雅怜爱之，而弹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业，夫人颇以为忧。

【注释】

[46]玉容：女子的容貌。代指陈云栖。

[47]冁（chǎn）然：高兴的样子。

[48]音耗：音信。阔绝：长久地断绝。

[49]五祖山：在湖北蕲州境内，明清时属黄州府，今为湖北梅县辖地，称“东山”。禅宗五祖大满禅师弘忍于唐咸亨三年（672）在此创建东山寺，后世改称“五祖寺”，山则称“五祖山”，是佛教禅宗五祖弘忍大师说法道场，也是六祖惠能大师得衣之地。

[50]涓吉：选择好日子。

[51]居隘：住处狭窄。指寺观太小。

[52]合卺（jǐn）：成婚。

【译文】

真毓生不相信，就趴在窗户上窥视，见那少女比云栖还要艳丽动人。他于是心想：当初和云栖约定以三年为期，现在已经过了，她出游不归，想必已经嫁人了，能得到眼前这位美丽的姑娘，心里倒也很安慰。于是他高兴地笑了，病很快也好了。母亲于是让两个人互相见面。真毓生一出来，臧夫人对少女说：“这下你知道我带你一起回来的用意了吧？”少女微笑着说：“我已经知道了。但是当初我同意和您一同回来的用意，干妈却不知道。我小时候就和夷陵潘家订了亲，音讯已经断了很久，想必他家已经另娶了儿媳妇。果真如此的话，我就做干妈的儿媳妇；如果不是，我终身做您的女儿，以后再报答您。”臧夫人说：“既然早就有婚约，我也就不勉强你。但是从前在五祖山时，有个女道士向我问起潘家，今天你又提起潘家，但我知道夷陵世族中没有姓潘的呀。”少女吃惊地说：“在莲峰下住宿的就是您吗？那个打听潘郎的人，就是我呀。”臧夫人这才恍然大悟，笑着说：“要是这样，那潘郎早就在这里了。”少女问道：“在哪里？”臧夫人让丫环领着她去见真毓生。真毓生惊讶地问道：“你就是云栖吗？”少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真毓生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云栖这才知道所谓潘郎原来是他开的玩笑。云栖知道真相后，不好意思和他再谈下去，急忙回去告诉臧夫人。臧夫人问她“为什么又姓王”，云栖回答道：“我本来就姓王。因为师傅喜欢我，认我做女儿，我就跟着她姓陈了。”臧夫人也很高兴，便选了个吉日替他们举行了婚礼。原来，云栖和云眠都依在王道成门下做道士。王道成的寺观太小，云眠就离开去了汉口。云栖娇弱不能干活，又羞于出来再做道士职业，王道成很不喜欢她。恰好京氏到黄冈，云栖见到她痛哭流涕，京氏就把她带回家，让她改穿女子的服装，打算将她许配给名门大户，所以就隐瞒了她当过道士的事。但是有人来提亲，她总是不愿意，舅舅和舅母都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心里厌烦她。这一天，她跟着臧夫人回来，有了依靠，觉得如释重负。结婚以后，真毓生和云栖各自述说自己的遭遇，喜极而泣。云栖孝顺谨慎，臧夫人很喜欢她，但是云栖只会弹琴下棋，不知道操持家务，臧夫人为此感到很担心。

积月馀，母遣两人如京氏，留数日而归。泛舟江流，欻一舟过[53]，中一女冠，近之，则云眠也。云眠独与女善。女喜，招与同舟，相对酸辛。问：“将何之？”盛云：“久切悬念。远至栖鹤观，则闻依京舅矣。故将诣黄冈，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视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时已矣！”因而欷歔。女设一谋，令易道装，伪作姊，携伴夫人，徐择佳耦。盛从之。

【注释】

[53]欻（xū）：忽然。

【译文】

过了一个多月，臧夫人让二人去京氏家拜访，住了几天就回来了。他们乘船行进在江上，忽然一条船过来，船上有一个女道士，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云眠。云眠原来就和云栖特别好。云栖很高兴，让云眠到自己的船上来，两人相对而坐，不由辛酸。云栖问：“你打算到哪里去？”云眠说：“很久以来我一直挂念你。我老远地到栖鹤观找你，才听说你已经投靠了姓京的舅舅家。所以打算到黄冈，去看望你。真是想不到你们这一对意中人已经相聚。现在看见你真像仙人一般，只剩下我这个漂泊不定的人，不知何时才有归宿啊！”说着，伤心地哭了起来。云栖想出一个主意，让云眠换下道装，假装成云栖的姐姐，一起回去陪伴夫人，慢慢地替她找个好丈夫。云眠同意了。

既归，女先白夫人，盛乃入。举止大家[54]，谈笑间，练达世故[55]。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欢，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劳[56]，不自作客。母益喜，阴思纳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问之，则盛代备已久。因谓女曰：“画中人不能作家[57]，亦复何为？新妇若大姊者，吾不忧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惧母嗔。闻母言，笑对曰：“母既爱之，新妇欲效英、皇[58]，何如？”母不言，亦冁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洁一室，告盛曰：“昔在观中共枕时，姊言：‘但得一能知亲爱之人，我两人当共事之。’犹忆之否？”盛不觉双眦荧荧，曰：“妾所谓亲爱者，非他，如日日经营，曾无一人知其甘苦。数日来，略有微劳，即烦老母恤念，则中心冷暖顿殊矣。若不下逐客令[59]，俾得长伴老母，于愿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践也。”女告母。母令姊妹焚香，各矢无悔词，乃使生与行夫妇礼。将寝，告生曰：“妾乃二十三岁老处女也。”生犹未信，既而落红殷褥，始奇之。盛曰：“妾所以乐得良人者[60]，非不能甘岑寂也，诚以闺阁之身，靦然酬应如勾栏，所不堪耳。借此一度，挂名君籍[61]，当为君奉事老母，作内纪纲[62]。若房闱之乐，请别与人探讨之。”三日后，襆被从母，遣之不去。女早诣母所，占其床寝，不得已，乃从生去。由是三两日辄一更代，习为常。

【注释】

[54]举止大家：行为举止有大户人家的气派。大家，世族之家。

[55]练达世故：待人接物，老练通达。世故，指待人接物的处世经验。

[56]劬（qú）劳：操劳。

[57]画中人：形容美女。这里指新妇陈云栖。作家：操持家务。

[58]效英、皇：仿效女英、娥皇，指愿意两人同嫁一夫。英、皇，女英与娥皇。古代传说中帝尧的两个女儿，同嫁帝舜为妻。

[59]下逐客令：意谓驱逐客人。《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十年，下令驱逐列国入秦游说之士，李斯上书谏阻，逐客令乃止。

[60]良人：丈夫。

[61]挂名君籍：取得妻子的名分。

[62]内纪纲：内室的管家，俗谓“管家婆”。纪纲，统领奴仆的人。也泛指仆人。

【译文】

回家以后，云栖先向臧夫人禀明情况，云眠才进去。她的举止很有大家风范，谈笑之间，很是老练明理。臧夫人久已守寡，苦于寂寞，见到云眠很高兴，生怕她会离去。云眠每天早上起来替臧夫人操劳家事，不把自己当客人。臧夫人更加高兴，暗自想让真毓生再把云眠娶了，也好掩盖云栖女道士的名声，但不敢明说。一天，臧夫人忘了有件事没做，急忙去问，发现云眠早就替她做好了。臧夫人于是对云栖说：“那个画中美人不能操持家务，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新媳妇能像你大姐这样，我就不担心了。”不料云栖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怕母亲生气，现在听母亲这么一说，便笑着答道：“母亲既然喜欢她，儿媳愿意效仿女英、娥皇共同嫁给舜帝的做法，和姐姐共嫁一夫，怎么样？”臧夫人不说话，也笑了起来。云栖回到房间，告诉真毓生说：“母亲答应了。”然后另外收拾干净一间屋子。云栖对云眠说：“当年在观里我们同床共枕时，姐姐曾说过：‘如果能找到一个懂得亲爱的男人，我们两人一起嫁给他。’你还记得吗？”云眠不觉两眼含泪，说：“我所说的亲爱的人，没有别的意思，像从前每天操劳，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辛苦。这几天来，我刚做了一点儿事，就让老母体恤挂念，我内心感受到的冷暖顿时就不同了。如果不下逐客令赶我走，让我长期陪伴老母，我的愿望也就满足了，倒也不希望实现以前的诺言。”云栖把这番话告诉臧夫人。臧夫人便让她们姐妹焚香发誓决不反悔，然后又让真毓生和云眠行了夫妇礼。准备睡觉时，云眠告诉真毓生说：“我今年二十三岁，还是个处女。”真毓生还不相信，后来发现鲜血染红了床褥，这才感到惊奇。云眠说：“我之所以想嫁个好人家，并不是不能甘于寂寞，确实因为以处女的身体，像妓女一样厚着脸皮应酬，是我不堪忍受的。借此一夜，名义上成了你的妻子，就应该为你侍奉老母，做一个好管家。至于床笫间的乐事，你还是和别人探讨吧。”三天以后，云眠就抱着被子跟臧夫人去睡了，赶她也不走。云栖就早早地来到臧夫人的房里，占住云眠的床铺睡觉，云眠迫不得已，只好回去跟真毓生睡。从此以后，云栖、云眠三两天就更换一次，习以为常。

夫人故善弈，自寡居，不暇为之。自得盛，经理井井[63]，昼日无事，辄与女弈。挑灯瀹茗，听两妇弹琴，夜分始散。每与人曰：“儿父在时，亦未能有此乐也。”盛司出纳[64]，每记籍报母[65]。母疑曰：“儿辈常言幼孤，作字弹棋[66]，谁教之？”女笑以实告。母亦笑曰：“我初不欲为儿娶一道士，今竟得两矣。”忽忆童时所卜，始信定数不可逃也。生再试不第。夫人曰：“吾家虽不丰，薄田三百亩，幸得云眠纪理，日益温饱。儿但在膝下，率两妇与老身共乐，不愿汝求富贵也。”生从之。后云眠生男女各一，云栖女一男三。母八十馀岁而终。孙皆入泮[67]。长孙，云眠所出，已中乡选矣[68]。

【注释】

[63]井井：有条理。

[64]司出纳：管钱财收支。

[65]记籍：记在账簿上。

[66]弹棋：汉魏时博戏。《艺经·弹棋》：“弹棋，始自魏宫，内装器戏也。”又，徐广《弹棋经》：“弹棋二人对局，黑白各六子，先列棋相当，下呼上击之。”其术至宋代已失传。此处指弹琴、弈棋。

[67]入泮：考中秀才。

[68]中乡选：考中举人。

【译文】

臧夫人原来喜欢下棋，自从丈夫死后，就没有闲暇时间下了。自从有了云眠以后，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白天没事，就和云栖下棋。晚上就挑灯品茶，听两个媳妇弹琴，到半夜时分才散去。她常常对人说：“孩子他爸在世时，也没能有这样的快乐。”云眠负责家里的出纳，经常记帐向母亲汇报。母亲怀疑地问：“你们两个常说小时候是孤儿，写字下棋是谁教给你们的？”云栖笑着把实情告诉她。母亲也笑着说：“当初我不想给儿子娶一个女道士，现在竟有了两个。”她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算命，这才相信人逃不过命运的安排。真毓生再次参加考试，还是没有考中。母亲说：“我家虽然不是很富裕，但也有三百亩田，幸好又有云眠打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儿只要在我的面前，带着两个媳妇和我一同快乐，不希望你再去求什么富贵了。”真毓生听从了母亲的安排。后来，云眠生下一男一女，云栖生下三男一女，臧夫人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孙子们都进了县学，其中长孙是云眠生的，已经考中了举人。

司札吏

【题解】

按照民俗学和人类学的解释，世界各民族都存在着一定的语言禁忌。弗洛伊德认为，所谓禁忌有两个方面的含义：一是意味着崇高的、神圣的，二是意味着危险的、神秘的、禁止的、不洁的，也就是代表一种被限制或禁止而不可触摸的东西的存在。《司札吏》中的两个故事正好包括了这两个方面的内容。第一个故事写游击官某对于名讳的禁忌达到了极其可笑的地步，以致遭到了鬼的揶揄。第二个故事写牛首山的和尚放诞不羁，对于自己及作品夸张的自嘲——都反映了蒲松龄对于相关禁忌的豁达态度。

游击官某[1]，妻妾甚多。最讳某小字[2]，呼年曰岁，生曰硬，马曰大驴，又讳败曰胜，安为放。虽简札往来[3]，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则怒。一日，司札吏白事[4]，误犯，大怒，以研击之[5]，立毙。三日后，醉卧，见吏持刺入[6]。问：“何为？”曰：“‘马子安’来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挥之。吏微笑，掷刺几上，泯然而没。取刺视之，书云：“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7]。”暴谬之夫，为鬼揶揄，可笑甚已！

【注释】

[1]游击：清代武官名。从三品，次于参将一级。

[2]小字：乳名，小名。

[3]简札：书信。

[4]司札吏：主管书信文墨的胥吏。白：禀白，言事。

[5]研：通“砚”。

[6]刺：名帖。

[7]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这是避某所讳而写的一份拜帖。正常的写法应是“年家眷生马子安拜”。科举时代同年登科者，互称“年家”。眷生，旧时两家通婚后，尊长对姻亲晚辈的自称。“拜”与“败”同音，讳作“胜”。

【译文】

有一个游击官，妻妾成群。他最忌讳别人称他的小名，因此把“年”称作“岁”，“生”称作“硬”，“马”称作“大驴”，又把“败”称作“胜”，“安”称作“放”。虽然书信往来，不是很忌讳，但如果家人说了该忌讳的字，他就会发火。一天，主管书信的小吏报告事情时，无意中犯了忌讳，游击官大怒，用砚台打小吏，一下子将他打死了。三天以后，游击官喝醉了酒睡觉，只见那个小吏拿着拜帖进来。游击官便问道：“有什么事？”小吏说：“‘马子安’前来拜访。”游击官忽然醒悟过来，知道小吏是鬼，急忙起身，拔刀向他砍去。小吏微笑着把拜帖扔到桌子上后，就突然消失了。游击官取过拜帖一看，见上面写道：“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这种凶暴荒谬的人，被鬼嘲弄，真是可笑极了！

牛首山一僧[8]，自名铁汉，又名铁屎。有诗四十首，见者无不绝倒。自镂印章二[9]，一曰“混帐行子”[10]，一曰“老实泼皮”[11]。秀水王司直梓其诗[12]，名曰牛山四十屁，款云：“混帐行子、老实泼皮放。”不必读其诗，标名已足解颐[13]。

【注释】

[8]牛首山：位于南京南郊风景区江宁区境内，北连翠屏山、南接祖堂山，周围有感应泉、虎跑泉、白龟池、兜率岩、文殊洞、辟支洞等自然景观及宏觉寺、弘觉寺塔、郑和墓和抗金故垒等人文景观。自梁代到明代的千馀年间，牛首山一直是寺庙的聚集之地。

[9]镂（lòu）：刻。

[10]混帐行子：品行恶劣的人。谓人言行无理无耻。

[11]泼皮：流氓，无赖。

[12]秀水：地名。在浙江嘉兴北。梓：刻印，出版。

[13]解颐：开颜欢笑。颐，面颊。

【译文】

牛首山有个和尚，自己起名叫铁汉，又叫铁屎。他写了四十首诗，读过的人无不大笑，不能自持。他自己刻了两方印章，一方刻的是“混帐行子”，另一方刻的是“老实泼皮”。秀水人王司直将他的诗刻印出来，题名为“牛山四十屁”，落款则是“混帐行子、老实泼皮放”。不用读里面的诗，光是这题名和落款已经足以让人开怀大笑了。

蚰蜒

【题解】

这篇小短文包括了三个方面的叙述。其一是全篇的重心，即描写学使朱矞三家里的蚰蜒之不一般：长大，与风雨相应，如白练般白洁。其二是蒲松龄对于蚰蜒的形状习性的一般介绍。其三是关于蚰蜒的有关传闻的点睛之笔——“蜈蚣无目而多贪也”。篇幅虽然短小，但不单薄简陋。

本篇可以与《何仙》一起阅读，都是指名道姓针对学使朱雯的。有人认为这与蒲松龄在学使朱雯当政期间受到压抑，没能参加乡试有关。

学使朱矞三家门限下有蚰蜒[1]，长数尺。每遇风雨即出，盘旋地上如白练然[2]。按蚰蜒形若蜈蚣，昼不能见，夜则出。闻腥辄集。或云：蜈蚣无目而多贪也。

【注释】

[1]朱矞（yù）三：即朱雯，浙江石门县人，康熙年间进士。康熙辛未年（1691）任山东省提学使。门限：门槛。蚰蜒（yóuyán）：节肢动物门，蚰蜒科。体短而扁，灰白色或棕黄色，全身分十五节，每节有足一对，最后一对足特长。触角长，毒颚很大，行动敏捷。多生活在房屋内外的阴暗潮湿处，捕食蚊蛾等小动物。俗称“钱串子”，古时称“草鞋虫”，有的地方称“香油虫”、“草鞋底”或“草鞋底子”。

[2]白练：白色熟绢。

【译文】

学使朱矞三家的门槛下有一条大蚰蜒，有几尺长。每当刮风下雨的时候就会出来，在地上盘旋，如同一条白缎。蚰蜒的形状很像蜈蚣，白天见不到，夜晚则出来，闻到腥味就会聚集起来。有人说：蜈蚣虽然没有眼睛却很贪婪。

司训

【题解】

如果要问在《聊斋志异》中最痛恨的社会阶层或职业是什么，那么可以肯定地说是衙役和教官。官僚有寒素清白浊如泥之别，但衙役没有一个好东西；同样，学使有求贤若渴和虚应故事的划分，但教官一律是贪婪鄙污之辈。

《司训》虽然写的是教官某，但实际上刻画的却是教官群体，给我们呈现的是一幅教官的群丑图。小说开端写教官某与狐狸的交往表现的是《聊斋志异》谈狐说鬼的叙述特色，并为后面情节作了铺垫。学使索贿，聋子教官呈上去的竟然是“房中伪器”，虽然是笑话，却将这群丑类鄙污丑陋的灵魂揭露鞭挞得淋漓尽致。而“八钱者最佳”的细节，透露了明清时代相关成人用品的价格，也算是经济史的有益资料了。

教官某[1]，甚聋，而与一狐善，狐耳语之，亦能闻。每见上官，亦与狐俱，人不知其重听也[2]。积五六年，狐别而去，嘱曰：“君如傀儡[3]，非挑弄之，则五官俱废。与其以聋取罪，不如早自高也[4]。”某恋禄[5]，不能从其言，应对屡乖。学使欲逐之[6]，某又求当道者为之缓颊[7]。一日，执事文场[8]。唱名毕[9]，学使退与诸教官燕坐[10]。教官各扪籍靴中[11]，呈进关说[12]。已而学使笑问：“贵学何独无所呈进？”某茫然不解。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势。某为亲戚寄卖房中伪器[13]，辄藏靴中，随在求售。因学使笑语，疑索此物。鞠躬起对曰：“有八钱者最佳，下官不敢呈进。”一座匿笑。学使叱出之，遂免官。

【注释】

[1]教官：指明清时府、州、县学的学官。《明史·职官志》：“儒学。府教授一人，训导四人。州，学正一人，训导三人。县，教谕一人，训导二人，教授、学正、教谕，掌教诲所属生员，训导佐之。”

[2]重听：听力障碍，为耳聋之轻症。

[3]傀儡（kuǐ lěi）：木偶。借指受人操纵、没有自主权的人或事物。

[4]自高：自求清高。指辞去官职。

[5]禄：官位。

[6]学使：提学使，省级学官。

[7]缓颊：婉言说情。

[8]执事：操办，从事。文场：考校生员的岁考或科考。

[9]唱名：点名。指考生按册点名入场。

[10]燕坐：闲坐。燕，安息。

[11]扪籍靴中：从靴中摸出欲为之关说的考生名籍。籍，名籍。考生报名时均须填写姓名、籍贯、年岁及三代履历。

[12]呈进：下级或晚辈向上级长辈递送东西。呈，恭敬地送。关说：关节，说人情。

[13]房中伪器：指成人用品。

【译文】

有一个教官，耳朵聋得厉害，但他和一只狐狸很好，这狐狸在他耳边小声说话，他也能听得见。每当去见上司时，他就带着狐狸一起去，因此人们都不知道他耳朵聋。这样过了五六年，狐狸向他告别，临行前，嘱咐他说：“你就像傀儡一样，没有人操纵，你的五官就都没用。与其因为耳聋得罪上司，不如趁早辞官而去。”但教官贪恋俸禄，没能听狐狸的话，在回答上司时常常出错。学使想赶他走，他又求主事的官员替他说情。一天，教官们主持考场考试，点名以后，学使下来和教官们闲坐。教官们各自从靴子里取出想为之说情的考生名单，呈献给学使来说人情、通关节。过了一会儿，学使笑着问他道：“这位先生为什么独独没有什么要说的呢？”他没有听清学使说的话，一脸茫然。坐在他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将手伸靴子里，向他示意。这位教官替亲戚寄卖夫妻房事用具，就藏在靴子里，随时向人兜售。因为见学使笑着对他说话，他误认为学使是要这个东西，便鞠个躬站起来说道：“有一种八钱的最好，下官不敢呈上。”在座的教官都偷偷地笑。学使大声呵斥他出去，于是他被免了职。

异史氏曰：平原独无[14]，亦中流之砥柱也[15]。学使而求呈进，固当奉之以此。由是得免，冤哉！

【注释】

[14]平原独无：意谓教官某不同流合污，买通关节。平原，指东汉平原相史弼。《后汉书·史弼传》：桓帝、灵帝时有“党锢之祸”。朝廷下令逮捕党人，“郡国所奏相连及者多至数百，唯弼无所上”。因责弼曰：“青州六郡，其五有党；……平原何理，而得独无？”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自无，胡可相比？”

[15]中流之砥柱：屹立在黄河急流中的砥柱山。比喻坚强独立的人能在动荡艰难的环境中起支柱作用。《晏子春秋·内篇谏下》：“吾尝从君济于河，鼋御左骖，以入砥柱之中流。”

【译文】

异史氏说：后汉平原相史弼在别人举报有政治异见人士时，保持独立人格，没有举报，这个教官也和他一样，没有求学使通关节，也可以算是中流砥柱了。学使竟然索要下属的呈进，本来就该把那玩意儿送给他。因为这个被免职，冤枉啊！

朱公子子青耳录云[16]：“东莱一明经迟[17]，司训沂水[18]。性颠痴，凡同人咸集时，皆默不语，迟坐片时，不觉五官俱动，笑啼并作，旁若无人焉者。若闻人笑声，顿止。俭鄙自奉[19]，积金百余两，自埋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独坐，忽手足自动，少刻云：‘作恶结怨，受冻忍饥，好容易积蓄者，今在斋房。倘有人知，竟如何？’如此再四。一门斗在旁[20]，殊亦不觉。次日，迟出，门斗入，掘取而去。过二三日，心不自宁，发穴验视，则已空空。顿足拊膺[21]，叹恨欲死。”教职中可云千态百状矣。

【注释】

[16]朱公子子青：朱子青，朱缃，字子青，号橡村，历城人，一说高唐人，康熙时为候补主事。能诗，得王士祯指点，传世有《橡村集》四卷，凡分四种，为“风香集”、“吴船书屋集”、“观稼楼诗”、“云根清壑集”。与蒲松龄亦交好，曾手录《聊斋志异》，对于蒲松龄及《聊斋志异》均有很深刻的了解，蒲松龄有《答朱子青见过惠酒》诗（七律三首），其中有句云：“不嫌老拙无边幅，东阁还当附恶宾。”“锦堂蕴藉诗千首，褐父叨沾酒一盛。”“淫霖快读惊人句，未觉深秋旅夜长。”《挽朱子青》云：“蕴藉佳公子，新诗喜共论。”《耳录》很可能为其受蒲松龄影响的作品。

[17]东莱：古郡名，治所在今山东掖县。明经：明清时代为贡生的别称。

[18]司训沂水：在沂水县当司训。沂水，今山东沂水。

[19]俭鄙自奉：对自己很抠门。俭鄙，节约到了刻薄的程度。

[20]门斗：在府县衙门中端茶送水的差役。清末徐珂《清稗类钞·胥役·门斗》：“旧称为学官供役者曰门斗，盖学中本为生员设廪膳，称门斗者，当是以司阍兼司仓，故合门子、斗子之名而称之耳。”清袁枚《随园随笔》“门子”条云：“今称府县侍茶者曰门子。”

[21]拊膺（yīng）：捶胸。膺，胸。

【译文】

朱子青在《耳录》一书中写道：“东莱一个姓迟的贡生，到沂水县当学官。他生性痴癫，凡是同僚聚会时，他都沉默不语。迟某坐一会儿，不知不觉五官都会动起来，又哭又笑，旁若无人，如果听到人的笑声，就会马上停止。迟某每天都省吃俭用，存了一百多两银子，自己埋在书房里，连妻子都不让知道。一天，他一个人坐着，忽然手脚动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说：‘做了恶事，结了仇怨，忍饥挨冻，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钱，现在就在书房里。如果有人知道了，如何是好呢？’这话他反复说了好几遍。一个门斗站在旁边，他也一点儿没感觉到。第二天，迟某出门，那个门斗进了他的书房，将银子挖出来取走了。过了两三天，迟某心中不能安宁，打开钱洞一看，已经空空如也，他不由得捶胸顿足，叹气后悔得要死。”教官中的事情，真可以说是千姿百态。

黑鬼

【题解】

蒲松龄时代，正是西方贩卖黑人奴隶贸易的鼎盛时期，所以本篇中的所谓“二黑鬼”，大概就是黑人奴隶。而胶州位于胶州湾畔，东临即墨，北接平度，西靠高密，西南临诸城，南与青岛的黄岛区接壤，唐宋时期是全国五大商埠之一，北方唯一的通商口岸。因此李总镇买下的“二黑鬼”的确有黑人奴隶的可能。不过，说“生子而白”可能实有，说“检骨尽黑”，大概完全是传闻。本篇故事在赵翼的《檐曝杂记》“诸番”条中，“黑鬼”径直改为“黑奴”。

胶州李总镇[1]，买二黑鬼，其黑如漆。足革粗厚[2]，立刃为途，往来其上，毫无所损。总镇配以娼，生子而白，僚仆戏之[3]，谓非其种。黑鬼亦疑，因杀其子，检骨尽黑，始悔焉。公每令两鬼对舞，神情亦可观也。

【注释】

[1]胶州：位于山东省的东部，州治在今山东胶州。李总镇：胶州在清顺治元年（1644）设胶州镇总兵，习称“胶州总镇”。康熙二十一年（1682）废。据《增修胶州志》卷十四《职官》，李永盛、李克德，都曾先后任胶州总领。此处的李总镇当指此二人之一。李永盛，奉天人，顺治十七年（1660）任。李克德，亦奉天人，康熙五年（1666）任。

[2]足革：脚上的皮肤。

[3]僚仆：同事一主的仆人。

【译文】

胶州的李总兵，买了两个黑鬼，黑得像漆一样。他们脚底的皮又粗又厚，用尖刀排成道，他们在上面来来往往，一点儿损伤也没有。李总兵把娼妓配给他们，生下的孩子皮肤是白的，其他的仆人拿他们开玩笑，说孩子不是他们亲生的。黑鬼也觉得可疑，便杀了孩子，一检查，发现骨头全是黑的，这才懊悔不已。李总兵每次让两个黑鬼相对跳舞，神情舞姿也十分耐看。

织成

【题解】

本篇虽然在故事的立意上不是很出色，甚至可以说仅是仿效唐传奇的习作，但却可以当做《聊斋志异》故事题材创作的典型看待，即故事一般是由民俗传说，前代文献记载，蒲松龄独创想象三者杂糅而成的，只不过在不同的故事里三者的含量有所差异而已。

本篇开端介绍洞庭湖的“水神借舟”传说，结尾又谈到洞庭湖的风波湖禁，以这些传说为故事的框架，中间还穿插有毛将军、南将军的水患传闻，然后借用和比附唐传奇《柳毅传》中的相关人物和情节，叙述作者创作的柳生和龙女织成浪漫的恋爱故事。所谓“落第秀才”，因赋“风鬟雾鬓”而得到柳毅“真名士也”的赞赏恩赐云云，都有着蒲松龄独特的情结。

现代的读者在阅读到柳生在船上因织成“立近颊际，翠袜紫舄，细瘦如指。心好之，隐以齿啮其袜”，登岸后，与别人谈自己的奇遇竟然念念不忘的仍然是织成“裙下双钩，亦人世所无”，可能感到不解；不过，如果时间回放到明清时期，明白那个时代士人对于女人的性取向，就会感到一些释然。这方面的叙述，在《聊斋志异》卷三的《连琐》篇也有所描写，比如：“欲视其裙下双钩，女俯首笑曰：‘狂生太啰唣矣！’杨把玩之，则见月色锦袜，约彩线一缕。”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缆忽自解[1]，飘然游行。但闻空中音乐并作，舟人蹲伏一隅[2]，瞑目听之[3]，莫敢仰视，任所往。游毕，仍泊旧处。

【注释】

[1]缆：缆绳，系船用的粗绳或铁索。

[2]隅：角落。

[3]瞑（míng）目：闭眼。

【译文】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船，遇到有空船，缆绳会忽然自己解开，飘飘然游行。只听空中音乐齐鸣，船夫蹲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听着，不敢抬头张望，任凭船游荡，等游完了，船仍旧停在原处。

有柳生，落第归，醉卧舟上。笙乐忽作，舟人摇生不得醒，急匿艎下[4]。俄有人捽生[5]，生醉甚，随手堕地，眠如故，即亦置之。少间，鼓吹鸣聒[6]，生微醒，闻兰麝充盈，睨之，见满船皆佳丽。心知其异，目若瞑[7]。少间，传呼“织成”。即有侍儿来，立近颊际，翠袜紫舄[8]，细瘦如指。心好之，隐以齿啮其袜[9]。少间，女子移动，牵曳倾踣[10]。上问之，因白其故。在上者怒，命即行诛。遂有武士入，捉缚而起。见南面一人[11]，冠类王者。因行且语，曰：“闻洞庭君为柳氏[12]，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龙女而仙，今臣醉戏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悬殊也！”王者闻之，唤回，问：“汝秀才下第者乎？”生诺。便授笔札，令赋“风鬟雾鬓”[13]。生固襄阳名士[14]，而搆思颇迟，捉笔良久。上诮让曰：“名士何得尔？”生释笔自白：“昔《三都赋》十稔而成[15]，以是知文贵工[16]，不贵速也。”王者笑听之。自辰至午[17]，稿始脱。王者览之，大悦曰：“真名士也！”遂赐以酒。顷刻，异馔纷纶[18]。方问对间，一吏捧簿进白：“溺籍告成矣[19]。”问：“人数几何？”曰：“一百二十八人。”问：“签差何人矣[20]？”答云：“毛、南二尉。”生起拜辞，王者赠黄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21]，曰：“湖中小有劫数，持此可免。”忽见羽葆人马[22]，纷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舆，遂不复见，久之，寂然。

【注释】

[4]艎（huáng）下：船舱下。艎，大型渡船。

[5]捽（zuó）：揪，扯。

[6]鸣聒：震耳。

[7]目若瞑：眼睛好像是闭着。

[8]舄（xì）：鞋。

[9]啮（niè）：咬。

[10]倾踣（bó）：倾倒。踣，倒地。

[11]南面：面向南。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

[12]洞庭君为柳氏：洞庭君，指柳毅。唐人李朝威《柳毅传》载，洞庭湖龙女遭受夫家虐待，在野外放牧，碰到落第秀才柳毅。柳毅锐身自任，赴洞庭湖为其传书，解救龙女。后柳毅与龙女成为夫妇，嗣为洞庭君。

[13]赋“风鬟雾鬓”：以“风鬟雾鬓”为题作赋。《柳毅传》载，柳毅在洞庭湖龙宫见到龙王，述说龙女的情况，云：“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此处作“风鬟雾鬓”，亦用以形容龙女放牧时的苦难。

[14]襄阳：位于湖北省西北部，即今湖北襄阳。

[15]《三都赋》：作者为西晋左思。《晋书·左思传》载，左思写作此赋，“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著笔纸，遇得一句，即便疏之”。稔（rěn）：年。

[16]贵工：以工为贵。工，好，精巧。

[17]辰：上午七点到九点。午：中午十一点到一点。

[18]纷纶：花样丰富。

[19]溺籍：被淹死者的名册。

[20]签差：旧时派遣官吏，称“签差”。

[21]界方：界尺，用以比划直线或压纸。一握：一柄，一具。

[22]羽葆：仪仗名。《汉书·韩延寿传》：“建幢棨，植羽葆。”颜师古注：“羽葆，聚翟尾为之，亦今纛之类也。”

【译文】

有个姓柳的书生，落榜回家，喝醉了酒躺在船上。忽然间笙乐大作，船夫摇晃柳生，没把他叫醒，只好自己躲到了船下。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拽柳生，柳生醉得很厉害，随手倒在了地上，还是睡着不醒，那人也就不管他了。工夫不大，鼓乐声震耳，柳生微微醒来，闻到满船都是兰麝的香气，他斜眼一看，只见满船都是漂亮的女子。柳生心里知道碰上奇事了，便假装闭上眼睛。过了一小会儿，就听传唤“织成”。马上就有一个侍女走来，站在柳生的脸颊旁，穿着翠色的袜子和紫色的鞋子，脚细小得像手指。柳生心中很喜欢，就暗暗地用牙齿咬她的袜子。不一会儿，侍女挪动脚步，被柳生拖着摔倒在船上。坐在上面的人问是怎么回事，她就说了原因。上面的那人很生气，下令马上将柳生斩了。于是武士进来，把柳生捆绑起来。柳生抬头一看，只见坐北朝南一个人，穿戴看上去像君王。他便一边走一边说：“听说那洞庭君姓柳，我也姓柳；当年洞庭君落第不中，现在我也没中；洞庭君遇到龙女成了仙，今天我喝醉了酒戏弄一个女子却要被处死，为什么幸运和不幸竟有这么大的悬殊啊！”王者听他这么一说，就把他叫回来，问道：“你是落榜的秀才吗？”柳生说是。王者便递给纸笔，命他以“风鬟雾鬓”为题作一篇赋。柳生本来是襄阳名士，但是构思比较缓慢，提笔停了很久。王者讥笑他说：“名士怎么会这样呢？”柳生放下笔，陈述道：“当年左思写《三都赋》，十年才完成，因此可见文章贵在写得好，不在写得快。”王者听了，一笑了之。柳生从早上写到中午，才脱稿。王者读完，大为高兴，说：“真是名士啊！”便赐柳生喝酒。一会儿工夫，桌上就堆满了美酒佳肴。正在谈话之间，一个小吏捧着簿册进来禀告道：“该淹死的人的名单已经准备好了。”王者问：“一共是多少人？”小吏答道：“一百二十八人。”王者又问：“派谁去执行？”小吏答道：“是毛、南二位都尉。”柳生起身告辞，王者赠给他十斤黄金，还有一把水晶界方，说：“湖中将发生的灾祸，拿着这个就可以避免。”忽然，只见车盖人马纷纷站立在水面上，王者下船登上车子，便不见了，过了许久，湖上恢复了平静。

舟人始自艎下出，荡舟北渡，风逆不得前。忽见水中有铁猫浮出，舟人骇曰：“毛将军出现矣！”各舟商人俱伏。又无何，湖中一木直立，筑筑摇动[23]，益惧曰：“南将军又出矣！”少时，波浪大作，上翳天日[24]，四顾湖舟，一时尽覆。生举界方危坐舟中，万丈洪涛，至舟顿灭，以是得全。

【注释】

[23]筑筑：意谓像打夯一样上下捣动。筑，打地基用的工具，俗称“夯”。

[24]翳（yī）：原指用羽毛做的华盖，后引申为起障蔽作用的东西。

【译文】

船夫这才从船下面钻出来，划着船向北进发，因为顶风难以向前。忽然，只见水中浮出来一只大铁猫，船夫惊骇地说：“毛将军出现了！”各船的商人都趴下了。又过了不久，湖中又直着冒出一根木头，上上下下地摇动，船夫更加恐惧，说：“南将军又出来了！”工夫不大，湖上波涛大作，遮天蔽日，再看湖上的船只，倾刻之间全翻了。柳生手举水晶界方，正襟危坐在船中，万丈波涛涌到他的船边就平息，因此柳生得以保全了生命。

既归，每向人语其异，言舟中侍儿，虽未悉其容貌，而裙下双钩[25]，亦人世所无。后以故至武昌，有崔媪卖女，千金不售，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生异之，怀界方而往。媪忻然承接，呼女出见，年十五六已来，媚曼风流[26]，更无伦比。略一展拜，返身入帏。生一见，魂魄动摇，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与老姥家藏颇相称否？”因各出相较，长短不爽毫厘。媪喜，便问寓所，请生即归命舆[27]，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媪笑曰：“官人亦太小心！老身岂为一界方抽身窜去耶？”生不得已，留之。出则赁舆急返，而媪室已空，大骇。遍问居人，迄无知者。日已向西，形神懊丧，邑邑而返。中途，值一舆过，忽搴帘曰：“柳郎何迟也？”视之，则崔媪。喜问：“何之？”媪笑曰：“必将疑老身拐骗者矣。别后，适有便舆，顿念官人亦侨寓，措办良艰[28]，故遂送女归舟耳。”生邀回车，媪必不可。生仓皇不能确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见生入，含笑承迎。见翠袜紫履，与舟中侍儿妆饰，更无少别。心异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眈注目[29]，生平所未见耶？”生益俯窥之，则袜后齿痕宛然，惊曰：“卿织成耶？”女掩口微哂。生长揖曰：“卿果神人，早请直言，以祛烦惑[30]。”女曰：“实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鸿才，便欲以妾相赠，因妾过为王妃所爱[31]，故归谋之。妾之来，从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归。

【注释】

[25]双钩：女人的双脚。

[26]媚曼：风韵美妙。

[27]命舆：派车。舆，车。

[28]措办：筹办。

[29]眈眈：目不转睛的样子。

[30]祛（qū）：除去，驱除。

[31]过：超限，很。

【译文】

柳生回到家，常常向别人说起这件奇事，并且说，船上的那个侍女，虽然没有看清她的容貌，但她裙下的那双小脚，也可以说是人世间所没有的。后来，柳生因为有事去武昌，有一位崔老妇人卖女儿，就是给一千两银子也不卖，她家里藏有一把水晶界方，声称如果有人能拿来与她家的界方可以配成一对的，就把女儿嫁给他。柳生很惊讶，便怀揣界方前去。老妇人高兴地迎接柳生，叫女儿出来与柳生相见，只见她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妩媚风流，美貌无与伦比。她微微地向柳生行了个礼，就转身进了帏帐。柳生一见，不禁心旌摇荡，神魂颠倒，说：“小生也藏有一把界方，不知与姥姥家藏的是否能够相配？”于是双方都取出界方，互相比较，果然长短不差一分一毫。老妇人很高兴，便问柳生住在哪里，请柳生马上回去准备车来迎接，界方留下当作信物。柳生不肯留下界方。老妇人笑着说：“官人也太小心了！我难道还会因为一把界方就抽身逃跑吗？”柳生没办法，只好留下了界方。柳生从老妇人家出来，租了一辆车急急忙忙赶回去，却发现老妇人家中已经空无一人，柳生大为惊骇。问遍了住在附近的人家，都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时日头已经偏西，柳生神情懊丧，郁郁不乐地往回走。走在半路上，碰上一辆车子迎面驶来，忽然，有人掀开帘子，说：“柳郎怎么来迟了？”柳生一看，原来是崔老妇人，便高兴地问：“您去哪儿？”老妇人笑着说：“你肯定以为我是个骗子吧。刚才分别以后，恰好有辆便车，我马上想到你也是从外地来的，操办起来一定很麻烦，所以就把女儿给你送回船上去了。”柳生邀请老妇人掉转车头一同回去，老妇人死活也不同意。柳生心中不宁，不敢确信老妇人说的是真是假，急忙跑回船上，果然看见崔家女儿和一个丫环已经在那里了。那女子一见崔生，就笑着迎上前。柳生见她穿的翠绿的袜子和紫色的鞋子，和上次船上见到洞庭君的侍女的打扮没有一点儿区别。他心中奇怪，徘徊着凝视那女子。女子笑着说：“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难道从来没有见过吗？”柳生又俯身细看，发现袜子后面他咬过的齿印还在，便吃惊地说：“你就是织成吗？”那女子掩嘴微笑。柳生冲她深施一礼，说：“你果然是仙女，请你赶快直说，也好驱除我心中的烦忧疑惑。”织成说：“实话对您说：上次您在船上遇到的就是洞庭君。他仰慕您的大才，就想把我赠送给您；但我深受王妃的喜爱，所以洞庭君先回去和她商量。我这次前来，就是遵照王妃的命令。”柳生大喜，赶忙洗手烧香，向湖中朝拜，然后才归去。

后诣武昌，女求同去，将便归宁。既至洞庭，女拔钗掷水，忽见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跃登，如飞鸟集，转瞬已杳。生坐船头，于没处凝盼之[32]。遥遥一楼船至，既近窗开，忽如一彩禽翔过，则织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递掷金珠珍物甚多，皆妃赐也。自是，岁一两觐以为常[33]。故生家富有珠宝，每出一物，世家所不识焉。

【注释】

[32]没（mò）处：消失之处。没，潜入水中。

[33]觐：觐见，拜见尊贵长者。

【译文】

后来，柳生去武昌，织成要求一起去，顺便回娘家探亲。到了洞庭湖，织成拔下头钗扔到水里，忽然看见一条小船从湖里出来，织成一跃而上，像鸟儿飞到树上一样，转眼之间就消失了。柳生坐在船头，盯着织成消失的地方看。只见远远地一只大游船划来，开到近前窗户开了，忽然好像一只五彩的鸟儿飞过，原来是织成回来了。有一个人从窗户里递出很多的金银珠宝，都是王妃赐的。从此以后，柳生和织成每年都要去朝拜一两次，成了常例。所以柳生家有许多珠宝，每拿出一件，都是那些世家大族们没有见过的。

相传唐柳毅遇龙女，洞庭君以为婿。后逊位于毅[34]。又以毅貌文，不能摄服水怪，付以鬼面，昼戴夜除。久之渐习忘除，遂与面合而为一，毅览镜自惭。故行人泛湖，或以手指物，则疑为指己也；以手覆额，则疑其窥己也。风波辄起，舟多覆。故初登舟，舟人必以此告戒之。不则设牲牢祭享[35]，乃得渡。许真君偶至湖[36]，浪阻不得行。真君怒，执毅付郡狱。狱吏检囚，恒多一人，莫测其故。一夕，毅示梦郡伯[37]，哀求拔救。伯以幽明异路，谢辞之。毅云：“真君于某日临境，但为求恳，必合有济[38]。”既而真君果至，因代求之，遂得释。嗣后湖禁稍平。

【注释】

[34]逊位：退位，让位。逊，礼让。

[35]牲牢：杀牲为祭品。牛、羊、豕为“牲”，系养者为“牢”。

[36]许真君：东晋道士许逊，字敬之，汝南人。后居南昌。年二十岁学道于吴猛，尽传其秘。曾任旌阳令，政绩卓著。后弃官东归，周游江湖，于东晋宁康年间举家成仙飞升。宋代封为“神功妙济真君”，世称“许真君”或“许旌阳”。传说他曾镇摄孽龙，江西南昌有锁龙井。

[37]郡伯：郡守。

[38]有济：有办法。济，原指过河，引申为获得帮助。

【译文】

相传唐代书生柳毅遇到龙女，洞庭君就认他做女婿，后来又把王位让给了他。洞庭君又因为柳毅相貌文静，不能镇服那些水怪，就交给他一副鬼面具，白天戴上，晚上摘下。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忘了摘下来，终于面具和脸就合而为一，柳毅照镜子时感到很羞愧难堪。所以来往的行人在船上，如果有人用手指一件东西，柳毅就会怀疑是在指自己；把手挡在额头上，柳毅就怀疑是在看自己。这时湖上就会兴风作浪，大多数船只会沉没。所以第一次上船的人，船夫就会告诉他这些禁忌。否则的话，就要宰杀牲口拜祭湖君，才能够渡过湖去。许真君偶然来到洞庭湖，被风浪阻碍，不能前进。许真君很生气，就命人将柳毅抓住，送到郡里的监狱关押。狱吏检查囚犯时，常常会多出一个人，但不明白是什么缘故。一天晚上，柳毅托梦给郡守，苦苦哀求他救自己出狱。郡守以人神不属同一世界为理由，婉言拒绝。柳毅说：“真君将在某日来到贵地，只要你向他恳求，就一定能救我。”不久，许真君果然来了，郡守便代柳毅向他求情，柳毅就被释放了。从此以后，湖上的禁忌才解除了，风浪也平静了不少。

竹青

【题解】

这是一篇关于乌鸦的美丽童话。

从某种意义上，本篇可以视作《织成》的姊妹篇。故事发生的地点也是在洞庭湖，主人公也是落第秀才，也有唐代传奇故事作为参照（见《太平广记》卷四百六十二《乌君山》），但想象力的丰富和立意的高洁则远远过之。

故事的前半段写鱼客穿上黑色的衣服，化为乌鸦，与竹青结为夫妻，被射杀后，竹青不离不弃，不过是民间传说的小说版。小说精彩的部分，也是体现了《聊斋志异》的创作特色，表现了奇瑰浪漫想象力的是故事的后半部分。写恢复了人形的鱼客与已经成为汉水女神的竹青重逢，人与乌鸦过起了人间的普通夫妻的生活。不仅其中写鱼客又穿上黑衣，“两胁生翼，翕然凌空”，到达目的地后，“众手为缓结，觉羽毛划然尽脱”，他俩生下的孩子，“胎衣厚裹，如巨卵然，破之，男也”，超出了前代民间故事的简单模式，而且写鱼客和竹青的夫妻生活，温馨和谐，恬美新奇，既富于浓浓的人情味，又不失神奇浪漫，掩卷而思，悠然神往。

鱼客，湖南人，忘其郡邑[1]。家贫，下第归[2]，资斧断绝。羞于行乞，饿甚，暂憩吴王庙中[3]，拜祷神座。出卧廊下[4]，忽一人引去，见王，跪曰：“黑衣队尚缺一卒，可使补缺。”王曰：“可。”即授黑衣。既着身，化为乌，振翼而出。见乌友群集，相将俱去，分集帆樯[5]。舟上客旅，争以肉向上抛掷，群于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6]，须臾果腹。翔栖树杪[7]，意亦甚得。逾二三日，吴王怜其无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爱乐。鱼每取食，辄驯无机[8]。竹青恒劝谏之，卒不能听。一日，有满兵过[9]，弹之中胸。幸竹青衔去之，得不被擒。群乌怒，鼓翼搧波，波涌起，舟尽覆。竹青仍投饵哺鱼，鱼伤甚，终日而毙。忽如梦醒，则身卧庙中。先是，居人见鱼死，不知谁何，抚之未冷，故不时令人逻察之[10]。至是，讯知其由，敛赀送归[11]。

【注释】

[1]郡邑：府、县，即“籍贯”。

[2]下第：科举落榜。

[3]憩：休息。吴王庙：原称“吴将军庙”，祀三国时吴国大将甘宁，在湖北阳新富池口镇。宋时因有神风助漕运有功，赐王爵，改称“吴王庙”。据云，甘宁祠庙前颇多大树，常有乌鸦停栖，往来船只前来祭庐时，乌鸦成群迎送船只，当地人称为“吴王神鸦”。

[4]廊：指屋檐下的过道、房屋内的通道或独立有顶的通道。包括回廊和游廊，具有遮阳、防雨、小憩等功能。

[5]帆樯：船桅，桅杆。

[6]尤效：仿效。

[7]杪（miǎo）：树梢，末梢。

[8]驯无机：驯良而不机警。《水经注·温水》：“鸟兽驯良，不知畏。”

[9]满兵：清兵。

[10]逻察：巡逻侦察。

[11]敛赀：凑集钱财。

【译文】

鱼客是湖南人，忘了是哪个郡县的了。他家中贫穷，落榜后回家，但盘缠已经用光了。他不好意思去乞讨，饿得很厉害，就暂时在吴王庙中休息，他向神像行礼祷告以后，就出来躺在廊下。忽然，来了一个人将他领去见吴王，那人跪倒禀告说：“黑衣队还缺一个人，可以让他补缺。”吴王说：“好吧。”就命人给鱼客一件黑衣。黑衣刚穿上身，鱼客就变成了一只乌鸦，扇着翅膀飞了出去。只见同伴们已经聚在一起，他便跟着一同飞去，分别落在船的桅杆上。船上的旅客，争着把肉向上扔，乌鸦就在空中接着吃。鱼客便学着他们的样子，不一会儿就吃饱了，他飞落到树梢上，倒也是一副很满足的样子。过了两三天，吴王可怜他没有配偶，就配他一只叫做竹青的雌鸦。他们相亲相爱，很是快乐。鱼客每次找食吃时，都很驯服，一点儿戒备心也没有。竹青常常劝告他，但他始终不听。一天，有满兵打这里经过，用弹弓打中了鱼客的胸膛，幸亏竹青将他衔走，才没有被捉住。乌鸦们很生气，就一起鼓动翅膀，扇动波浪，波浪涌起，一下子就把船都打翻了。竹青叼来食物喂鱼客，但他伤势太重，过了一天就死了。鱼客忽然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吴王庙里了。原来，住在附近的人看见鱼客死了，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一摸他的身体，还没有凉，所以时不时让人来察看他。至此，大家问明他的情况，凑了些钱送他回了家。

后三年，复过故所，参谒吴王。设食，唤乌下集群啖[12]，祝曰：“竹青如在，当止。”食已，并飞去。后领荐归[13]，复谒吴王庙，荐以少牢[14]。已，乃大设以飨乌友[15]，又祝之。是夜宿于湖村，秉烛方坐，忽几前如飞鸟飘落，视之，则二十许丽人。冁然曰[16]：“别来无恙乎？”鱼惊问之，曰：“君不识竹青耶？”鱼喜，诘所来，曰：“妾今为汉江神女[17]，返故乡时常少。前乌使两道君情，故来一相聚也。”鱼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别，不胜欢恋。生将偕与俱南[18]，女欲邀与俱西[19]，两谋不决。寝初醒，则女已起。开目，见高堂中巨烛荧煌，竟非舟中。惊起，问：“此何所？”女笑曰：“此汉阳也[20]。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天渐晓，婢媪纷集，酒炙已进。就广床上设矮几，夫妇对酌。鱼问：“仆何在？”答：“在舟上。”生虑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当助君报之[21]。”于是日夜谈[22]，乐而忘归。

【注释】

[12]啖（dàn）：吃。

[13]领荐：领乡荐，乡试考中举人。

[14]荐：祭。少牢：祭祀单用猪、羊称“少牢”。后专以羊为少牢。

[15]大设：盛设，大设肴馔。飨（xiǎng）：广泛宴请。

[16]冁（chǎn）然：微笑的样子。

[17]汉江：即汉水，是长江最大最长的支流，发源于陕西省境内秦岭南麓，南流至湖北汉口入江。

[18]偕与俱南：偕同南去。指去鱼客的家乡湖南。

[19]邀与俱西：请他一同西去。指西去竹青为神的地方汉江。

[20]汉阳：府名。今在湖北省汉水下游南岸武汉汉阳区，与武昌、汉口并称武汉三镇。

[21]报：报施，酬劳。

[22]：同“宴”。

【译文】

三年以后，鱼客又经过那个地方，就去吴王庙拜见。他摆上食物，叫乌鸦一起下来吃，并且祷告说：“竹青如果在这里，请留下来。”乌鸦们吃完，一齐都飞走了。后来，鱼客考中回来，又去吴王庙拜祭，供上猪羊祭品。祭祀完毕，他摆上许多吃的招待当年的乌鸦伙伴，又向竹青祷告。这天夜里，鱼客在湖边的村子住下，他正端坐在灯下，忽然桌前像有一只飞鸟飘落下来，鱼客一看，却是一位二十几岁的美丽女子。她笑着说：“别来无恙呀？”鱼客吃惊地问她是谁，她说：“您不认识竹青了吗？”鱼客很高兴，问她从哪里来，竹青说：“我现在是汉江的神女，返回故乡的机会很少。此前乌鸦使者两次转达您的情意，所以特地来和您相聚。”鱼客更加喜悦感激，两人就像久别重逢的夫妻一样，不胜欢喜热恋。鱼客打算带她一同回南方去，竹青则想邀请他一起向西，两人商量，没有定下来。第二天早上，鱼客一觉醒来，发现竹青已经起来了。他睁开眼睛，只见高堂上巨大的蜡烛辉煌灿烂，竟然已不在船上。鱼客一惊而起，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竹青笑着说：“这里是汉阳。我的家就是您的家，何必要到南方！”天渐渐亮了起来，丫环仆妇纷纷赶来，酒菜已经端了上来。他们就在大床上摆了矮脚桌子，夫妻俩相对饮酒。鱼客问：“我的仆人现在哪里？”竹青回答说：“在船上。”鱼客担心船夫不能够久等。竹青说：“不碍事，我会替您告诉他的。”于是他们日夜笑谈欢宴，高兴得忘了回家。

舟人梦醒，忽见汉阳，骇绝。仆访主人，杳无音信。舟人欲他适，而缆结不解，遂共守之。积两月馀，生忽忆归，谓女曰：“仆在此，亲戚断绝。且卿与仆，名为琴瑟，而不一认家门，奈何？”女曰：“无论妾不能往，纵往，君家自有妇，将何以处妾乎？不如置妾于此，为君别院可耳[23]。”生恨道远，不能时至。女出黑衣，曰：“君向所着旧衣尚在。如念妾时，衣此可至，至时，为君解之。”乃大设肴珍，为生祖饯[24]。即醉而寝，醒，则身在舟中。视之，洞庭旧泊处也。舟人及仆俱在，相视大骇，诘其所往。生故怅然自惊，枕边一襆[25]，检视，则女赠新衣袜履，黑衣亦折置其中。又有绣橐维絷腰际[26]，探之，则金赀充牣焉[27]。于是南发，达岸，厚酬舟人而去。

【注释】

[23]别院：别宅，别业。

[24]祖饯：饯行。古时出行，祭路神叫“祖”，用酒食送行叫“饯”。

[25]襆（fú）：包袱。

[26]绣橐（tuó）：绣制的布囊。橐，口袋。絷（zhí）：捆，绑。

[27]充牣（rèn）：充满。

【译文】

船夫从梦中醒来，忽然发现到了汉阳，惊讶极了。鱼客的仆人寻访主人，也杳无音信。船夫想到别的地方去，但船缆怎么也解不开，只好和仆人在船上守候。过了两个多月，鱼客忽然想要回家，对竹青说：“我在这里，和亲戚都断绝了来往。况且你和我名义上是夫妻，却不去一认家门，为什么呢？”竹青说：“甭说我不能前往，就是去了，您家里已经有媳妇了，打算如何安置我呢？不如把我安顿在这里，算是你的别院吧。”鱼客只恨路途遥远，不能时时前来。竹青取出黑衣服，说：“您以前穿过的旧衣服还在。如果您想念我的话，穿上这衣服就可以到，等到的时候，我再为您解开。”于是大摆酒宴，为鱼客饯行。鱼客喝醉酒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船上了。一看，是在洞庭湖原来停泊的地方。船夫和仆人都在，他们互相一见，大为惊骇，便问鱼客到哪里去了。鱼客自己也很怅然惊奇，枕头边有一个包袱，他打开一看，里面是竹青送给他的衣服鞋袜，那件黑衣服也折叠好了放在里边。又有一个绣花口袋绑在腰上，用手一摸，里面装得满满的都是钱。于是鱼客向南进发，抵达对岸，厚厚地酬谢了船夫就离开了。

归家数月，苦忆汉水，因潜出黑衣着之。两胁生翼，翕然凌空[28]，经两时许[29]，已达汉水。回翔下视，见孤屿中有楼舍一簇[30]，遂飞堕。有婢子已望见之，呼曰：“官人至矣！”无何，竹青出，命众手为缓结，觉羽毛划然尽脱。握手入舍，曰：“郎来恰好，妾旦夕临蓐矣。”生戏问曰：“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为神，则皮骨已硬，应与曩异。”越数日，果产，胎衣厚裹[31]，如巨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汉产。三日后，汉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食珍物相贺。并皆佳妙，无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32]，以拇指按儿鼻，名曰“增寿”。既去，生问：“适来者皆谁何？”女曰：“此皆妾辈。其末后着藕白者，所谓‘汉皋解佩’[33]，即其人也。”居数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楫，飘然自行。抵陆，已有人絷马道左，遂归。由此往来不绝。

【注释】

[28]翕（xī）然：飞翔迅疾。

[29]两时：两个时辰。相当于现在的四个小时左右。许：多。

[30]屿：岛。

[31]胎衣：胎胞。

[32]就榻：走近榻床。就，近。

[33]汉皋解佩：《列仙传》载，郑交甫路过汉皋台下，遇见两个女子，每人都佩带一颗巨珠，郑交甫注目相挑，二女解下佩珠赠给郑交甫。汉皋，山名。在湖北襄阳西。佩，佩带的玉饰。

【译文】

鱼客回到家几个月，苦苦地思念竹青，于是悄悄地取出黑衣服穿上。顿时两肋长出了翅膀，忽地一下飞上了天空，大约两个时辰，就飞到了汉水。他在空中盘旋着往下看，在孤岛上有一簇楼房，便飞落下去。有个丫环已经看见了他，高声喊道：“官人回来了！”一会儿，竹青出来，让众人帮鱼客脱下黑衣服，鱼客觉得羽毛一下子都脱光了。竹青拉着他进了屋，说：“您来得正好，我就要临产了。”鱼客开玩笑地说：“是胎生呀，还是卵生呢？”竹青说：“我现在是神，皮肉骨头都换过了，和过去已经不一样了。”过了几天，竹青果然生了，孩子包裹在一层厚厚的胎衣里，像一只大蛋，打开一看，是个男孩。鱼客很高兴，给他取名为“汉产”。三天以后，汉水的神女们都来了，带来许多衣服、食物和珍宝表示祝贺。她们都是些美丽的女子，年纪没有在三十岁以上的。她们进了屋来到床边，用拇指按一下孩子的鼻子，这叫做“增寿”。等神女们走了以后，鱼客问：“刚才来的是些什么人？”竹青说：“她们都是我的同辈。最后那个身穿藕白色衣服的，就是传说中郑交甫在汉皋遇见的解佩相赠的仙女。”过了几个月，竹青用船送鱼客回去，船不用帆桨，飘飘然自己就会行走。到了岸上，已经有人牵着马在路边等候了，鱼客于是回到家中。从此以后，两边往来不绝。

积数年，汉产益秀美，生珍爱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见汉产。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儿从父归，约以三月。既归，和爱之过于己出，过十馀月，不忍令返。一日，暴病而殇，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诣汉告女。入门，则汉产赤足卧床上，喜以问女。女曰：“君久负约。妾思儿，故招之也。”生因述和氏爱儿之故。女曰：“待妾再育，令汉产归。”又年馀，女双生男女各一，男名汉生，女名玉佩。生遂携汉产归。然岁恒三四往，不以为便，因移家汉阳。汉产十二岁入郡庠。女以人间无美质[34]，招去，为之娶妇，始遣归。妇名卮娘，亦神女产也。后和氏卒，汉生及妹皆来擗踊[35]。葬毕，汉生遂留，生携玉佩去，自此不返。

【注释】

[34]美质：指素质美好的女子。

[35]擗踊（pǐ yǒng）：指为双亲举哀送葬。《孝经·丧亲》：“擗踊哭泣，哀以送之。”抚心为“擗”，跳跃为“踊”，形容哀痛之极。

【译文】

又过了几年，汉产长得越发秀美，鱼客很珍爱他。妻子和氏，苦于不能生育，常常想见汉产一面。鱼客把这情况告诉竹青。竹青便准备行装，送儿子和父亲一同回家，约好以三个月为期。汉产来到鱼客家里，和氏比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还要疼爱他，过了十几个月，还是不想让他回去。一天，汉产突然得了急病死了，和氏悲痛欲绝。鱼客于是赶到汉水告诉竹青，一进门，就看见汉产光着脚躺在床上，便高兴地问竹青是怎么回事。竹青说：“你违背约定的时间太久了。我也很想念他，就把他招回来了。”鱼客于是说明了和氏不能生产因而喜爱孩子的原因。竹青说：“等我再生了孩子，就让汉产回去。”又过了一年多，竹青生下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男的取名叫“汉生”，女的取名叫“玉佩”。鱼客就带着汉产回家去了。但是一年里常常要跑三四趟，鱼客觉得很不方便，就把家搬到了汉阳。汉产十二岁的时候，进了郡学。竹青认为人间没有美丽的女子可以做她的儿媳妇，就把汉产叫回去，为他娶了个媳妇，才让他回家。媳妇的名字叫“卮娘”，也是神女的女儿。后来，和氏死了，汉生和妹妹玉佩都赶来送葬。安葬完毕，汉生就留了下来，鱼客带着玉佩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段氏

【题解】

这是一篇说教味极浓的小说，主旨就是段氏临死时对女性晚辈留下的遗嘱：“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当典质钗珥，为婿纳妾。无子之情状实难堪也！”

子嗣是中国宗法社会里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问题，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在哪里？说穿了，就大在它是宗法社会里权力和财产再分配的枢纽。段氏绝嗣，养老和身后财产都成了大问题，而一旦有了子嗣，哪怕是私生子，段氏家庭的财产转眼之间风雨不动安如山。小说同时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妇女在家庭中的位置：段氏虽然有女，但女儿在身后财产的再分配中没有任何发言权。妾在家庭中，除了是丈夫的性伙伴之外，另一个功能便是生子嗣的补充工具。

段瑞环，大名富翁也[1]，四十无子。妻连氏最妒，欲买妾而不敢。私一婢，连觉之，挞婢数百，鬻诸河间栾氏之家[2]。段日益老，诸侄朝夕乞贷，一言不相应，怒征声色[3]。段思不能给其求，而欲嗣一侄[4]，则群侄阻挠之，连之悍亦无所施，始大悔。愤曰：“翁年六十馀，安见不能生男！”遂买两妾，听夫临幸，不之问。居年馀，二妾皆有身[5]，举家皆喜。于是气息渐舒。凡诸侄有所强取，辄恶声梗拒之。无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殇[6]。夫妻失望。又将年馀，段中风不起[7]，诸侄益肆，牛马什物，竞自取去。连诟斥之，辄反唇相稽[8]。无所为计，朝夕呜哭。段病益剧，寻死。诸侄集柩前，议析遗产。连虽痛切[9]，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10]，赡养老稚，侄辈不肯。连曰：“汝等寸土不留，将令老妪及呱呱者饿死耶[11]！”日不决，惟忿哭自挝[12]。忽有客入吊，直趋灵所，俯仰尽哀[13]。哀已，便就苫次[14]。众诘为谁，客曰：“亡者吾父也。”众益骇。客从容自陈。

【注释】

[1]大名：府名。府治在今河北大名。

[2]河间：府名。位于冀中平原，治所在今河北河间。

[3]怒征声色：即不给好脸色，发怒。征，迹象，显示。

[4]嗣：接续，后代。这里是过继为后代的意思。

[5]身：怀孕。

[6]殇：夭折。

[7]中风：中医疾病名。中医所称多指内伤病证的类中风，或因气血逆乱、脑脉痹阻或因血溢于脑所致。以突然昏仆、半身不遂、肢体麻木、舌蹇不语、口舌歪斜、偏身麻木等为主要表现的脑神经疾病。具有起病急、变化快、如风邪善行之特点。

[8]反唇相稽：恶言相对。《汉书·贾谊传》：“妇姑不相悦，则反唇而相稽。”注：“应邵曰：稽，计也，相与计较也。”

[9]痛切：非常伤痛。

[10]沃墅：肥沃的田庄。墅，田庐。

[11]呱呱（gū）：小儿啼声。指一妾所生之女孩。

[12]挝（zhuā）：指打嘴巴。

[13]俯仰：低头和仰首。指举哀时尽礼，俯首而泣，仰面而号。

[14]苫（shān）次：子女居丧的席次。苫，草垫。古时居丧，寝苫枕块。子女在灵旁设草垫，寝息其上，守护左右。

【译文】

段瑞环是大名府的富翁，四十岁了还没有儿子。他的妻子连氏嫉妒心最强，所以他想买个小妾也不敢。他和一个丫环私通，被连氏发觉了，将这丫环鞭打了几百下，然后卖给了河间府一户姓栾的人家。段瑞环越来越老，他的侄子们一天到晚上门来借钱，一句话说得不合适，他们就会对他狠声恶气。段瑞环想既然不能满足他们所有人的要求，不如过继一个侄子当儿子，但是侄子们从中阻挠，连氏虽然凶悍，却也无计可施，这才十分后悔当初没让丈夫娶妾。她愤愤地说：“老头六十多岁了，怎么见得就不能生出个男孩！”便买了两个妾，听任丈夫和她们生活，不加过问。过了一年多，两个妾都有了身孕，全家都很高兴。于是，家的气氛渐渐舒缓。凡是侄子们再来强取豪夺，就叫骂着将他们拒之门外。不久，一个妾生了女儿，一个妾生了男孩却死了。段家夫妻都很失望。又过了一年多，段瑞环中风瘫痪，卧床不起，侄子们更加放肆，争着把家里的牛马家具拿走了。连氏责骂他们，他们就反唇相讥。她无计可施，整天“呜呜”哭泣。段瑞环的病情日益加剧，不久就死了。侄子们聚集在他的灵柩前，商议分他的遗产。连氏虽然有切肤之痛，但也不能禁止他们，只想留下一所庄园，用来赡养老幼，但侄子们也不肯答应。连氏说：“你们连一寸土地都不留，是想要我这个老太婆和呱呱啼哭的孩子饿死吗！”连天闹也没能决定下来，连氏只能忿忿地哭泣，打自己的脸。忽然，一个客人进来吊唁，直奔灵堂，前俯后仰地哭泣，尽礼尽哀。他哀悼完毕，就坐在子女守灵堂的草席上。众人问他是谁，客人说：“死者是我的父亲。”众人更加惊骇，客人便慢慢地述说起来。

先是，婢嫁栾氏，逾五六月，生子怀，栾抚之等诸男[15]。十八岁入泮[16]。后栾卒，诸兄析产，置不与诸栾齿[17]。怀问母，始知其故，曰：“既属两姓，各有宗祏[18]，何必在此承人百亩田哉！”乃命骑诣段，而段已死。言之凿凿，确可信据[19]。连方忿痛，闻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复有儿！诸所假去牛马什物[20]，可好自送还，不然，有讼兴也[21]！”诸侄相顾失色，渐引去。怀乃携妻来，共居父忧[22]。诸段不平，共谋逐怀。怀知之，曰：“栾不以为栾，段复不以为段，我安适归乎！”忿欲质官[23]，诸戚党为之排解，群谋亦寝。而连以牛马故，不肯已，怀劝置之。连曰：“我非为牛马也，杂气集满胸，汝父以愤死，我所以吞声忍泣者，为无儿耳。今有儿，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状，待予自质审。”怀固止之，不听，具词赴宰控。宰拘诸段，审状[24]。连气直词侧，吐陈泉涌。宰为动容，并惩诸段，追物给主。既归，其兄弟之子有不与党谋者，招之来，以所追物，尽散给之。连七十馀岁，将死，呼女及孙媳曰：“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当典质钗珥，为婿纳妾。无子之情状实难堪也！”

【注释】

[15]等诸男：同其他儿子一样。等，等同。

[16]入泮：入县学，中秀才。

[17]不与诸栾齿：不把他当栾家的兄弟看待。齿，并列。

[18]宗祏（shí）：祖庙。祏，宗庙中藏神主的石室。

[19]信据：可信的依据。

[20]假：借。

[21]讼：诉讼，官司。

[22]居父忧：为父亲守丧。

[23]质官：向官府申诉，打官司。下文“质审”同。

[24]审状：审阅诉状，受理。状，诉讼呈文。

【译文】

原来，那个被连氏卖到栾家的丫环，五六个月以后，生下一个男孩，名叫怀，栾家像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十八岁时，栾怀进了县学。后来，栾氏死了，他的儿子们分家产，却不把栾怀当成栾家的后代看待。栾怀问母亲是怎么回事，才知道其中的缘故，说：“既然我和栾家没有关系，我有自己的宗庙，何必在这里瓜分别人家的那几百亩地！”于是骑马来到段家，而段瑞环已经死了。栾怀说的有理有据，确实令人信服。连氏正在愤怒痛恨之中，听栾怀这么一番叙述，不由大喜，径直走出去说：“我现在也有儿子了！你们借去的牛马和其他东西，都好好地给我送回来，不然的话，我就到官府告你们！”那些侄子们互相看了看，都变了脸色，慢慢地散去了。栾怀于是把妻子带回来，一起给父亲服丧。那些侄子们心中不平，一起商量要把栾怀赶走。栾怀知道以后，说道：“栾家不拿我当栾家的人，段家不拿我当段家的人，我该到哪里去呢！”说完，就气愤地要到官府对质，亲戚们替他从中调解，侄子们也就不再闹事了。但是连氏因为侄子们抢走的牛马还没有送回来，不肯罢休，栾怀劝她算了。连氏说：“我倒不是为了那些牛马，而是我的胸中充满了怨气，你父亲被他们气死了，我之所以忍气吞声，是因为没有儿子。现在，我有儿子了，有什么可怕的呢！以前发生的事你不了解情况，让我自己到官府与他们当堂对质。”栾怀坚决要阻止她，连氏不听，写好状词到县衙告状。县官将段家的侄子拘捕到庭，审问案情。连氏理直气壮，言词悲切，话如泉涌。县令被她感动了，惩罚了段家的侄子们，追回了那些被抢的财物。连氏回到家中，将那些没有参与谋夺财物的侄子们叫来，把追讨回来的财物都分给了他们。连氏活到七十多岁，临死前，她将女儿和孙媳妇叫来，嘱咐道：“你们记住，如果到三十岁还不能生下儿子，就应该典当首饰，替丈夫纳妾。没有儿子的苦处，实在是难以忍受啊！”

异史氏曰：连氏虽妒，而能疾转[25]，宜天以有后伸其气也。观其慷慨激发，吁！亦杰矣哉！

【注释】

[25]疾转：迅速转变。

【译文】

异史氏说：连氏虽然生性好嫉妒，但能够迅速改变，难怪老天让她有了后代，替她伸张了正气。看她慷慨激昂的样子，唉！也可以算是个女中豪杰了！

济南蒋稼，其妻毛氏，不育而妒。嫂每劝谏，不听，曰：“宁绝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气人也[26]！”年近四旬，颇以嗣续为念。欲继兄子，兄嫂俱诺，而故悠忽之[27]。儿每至叔所，夫妻饵以甘脆[28]，问曰：“肯来吾家乎？”儿亦应之。兄私嘱儿曰：“倘彼再问，答以不肯。如问何故不肯，答云：‘待汝死后，何愁田产不为吾有？’”一日，稼出远贾[29]，儿复至。毛又问，儿即以父言对。毛大怒曰：“妻孥在家，固日日算吾田产耶！其计左矣[30]！”逐儿出，立招媒媪，为夫买妾。及夫归，时有卖婢者，其价昂，倾赀不能取盈[31]，势将难成。其兄恐迟而变悔，遂暗以金付媪，伪称为媪转贷而玉成之[32]。毛大喜，遂买婢归。毛以情告夫，大怒，与兄绝。年馀，妾生子。夫妻大喜。毛曰：“媪不知假贷何人，年馀竟不置问，此德不可忘。今子已生，尚不偿母价也！”稼乃囊金诣媪。媪笑曰：“当大谢大官人。老身一贫如洗，谁敢贷一金者。”具以实告。稼感悟，归告其妻，相为感泣。遂治具邀兄嫂至，夫妇皆膝行，出金偿兄，兄不受，尽欢而散。后稼生三子。

【注释】

[26]送眼流眉者：眉目送情的人。这里指姬妾。

[27]悠忽：推脱不实，拖延时日。指怠慢过继之事。

[28]甘脆：指味美可口的食物。

[29]远贾：出远门经商。贾，经商。

[30]计左：打错主意。左，斜，偏，差错。

[31]倾赀（zī）不能取盈：用尽手边现钱不够偿足身价。取盈，满足其欲。

[32]玉成：成全好事。宋张载《西铭》：“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

【译文】

济南人蒋稼，他的妻子毛氏不能生育，却妒忌心很重。嫂嫂常常劝她替丈夫纳妾，她都不听，说：“我宁可绝了后，也不能让小狐狸精来给我气受！”蒋稼快到四十岁时，因为没有儿子传宗接代，很是忧愁。他想过继哥哥的儿子，哥哥嫂子都答应了，但是故意地拖着不办。他们的儿子每次到叔叔家，蒋稼夫妻都给他好吃的，问他：“愿意来我家吗？”孩子也答应他们。蒋稼的哥哥私下嘱咐儿子说：“如果他们再问的话，你就回答说不肯。如果再问你为什么不肯，你就回答说：‘等你死了以后，还愁你们的田产不归我所有吗？’”一天，蒋稼出远门做生意，哥哥的孩子又来了。毛氏又拿原来的话问他，孩子就用他父亲教的话回答。毛氏听了，大怒道：“原来你们母子在家，天天都在盘算我家的田产啊！你们打错主意了！”说完，就把孩子赶出门，马上叫来媒婆，替丈夫买妾。等丈夫回来，恰好这时有人卖丫环，但价钱很高，毛氏就算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也不够，眼看就要买不成了。蒋稼的哥哥生怕耽搁了，毛氏又会变卦，就暗中把钱交给媒婆，假装是媒婆借来钱促成这件好事。毛氏十分高兴，就把丫环买回了家。毛氏又把哥哥一家盘算他家田产的事告诉丈夫，蒋稼也很生气，和哥哥断绝了来往。过了一年多，小妾生了个儿子。蒋稼夫妻十分高兴。毛氏说：“媒婆不知道跟什么人借的钱，过了一年多也不来讨还。这个大恩大德不可忘记。现在儿子已经生了，还不赶紧把钱还给人家！”蒋稼便带着钱到媒婆家。媒婆笑着说：“你应当好好谢谢你哥哥。我老太婆一贫如洗，谁敢借给我一分钱呀。”然后就把实情告诉了蒋稼。蒋稼恍然大悟，回家告诉毛氏，夫妻俩都感动得流下眼泪。于是摆设酒宴邀请哥哥嫂子前来，夫妻俩又以膝当步，走到兄嫂面前，拿出钱还给哥哥，哥哥不肯要，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喝完酒才散去。后来，蒋稼有了三个儿子。

狐女

【题解】

本篇由两个联系很松散的小故事组成。第一个小故事写父母千方百计阻止狐女与伊衮来往失败，却由于狐女碍于伦理，不能“对翁行淫”而取得成功。第二个小故事写分手后的狐女在战乱中略施小计救护伊衮。写人与狐女的恋爱故事，由于缺乏真挚缠绵的情感联系，并不十分出色，但作者用伦理观念驱狐，特别是写狐女用顶针、针、脂粉盒建造临时的精巧避难所展现的想象力，却给人留下较深的印象。

伊衮，九江人[1]。夜有女来，相与寝处。心知为狐，而爱其美，秘不告人，父母亦不知也。久而形体支离。父母穷诘，始实告之。父母大忧，使人更代伴寝，兼施敕勒[2]，卒不能禁。翁自与同衾[3]，则狐不至，易人，则又至。伊问狐，狐曰：“世俗符咒，何能制我？然俱有伦理，岂有对翁行淫者！”翁闻之，益伴子不去，狐遂绝。后值叛寇横恣，村人尽窜，一家相失。伊奔入昆仑山[4]，四顾荒凉。日既暮，心恐甚。忽见一女子来，近视之，则狐女也。离乱之中，相见欣慰。女曰：“日已西下，君姑止此。我相佳地[5]，暂创一室，以避虎狼。”乃北行数武[6]，遂蹲莽中[7]，不知何作。少刻返，拉伊南去，约十馀步，又曳之回。忽见大木千章[8]，绕一高亭，铜墙铁柱，顶类金箔[9]。近视，则墙可及肩，四围并无门户，而墙上密排坎窞[10]。女以足踏之而过，伊亦从之。既入，疑金屋非人工可造，问所自来。女笑曰：“君子居之，明日即以相赠。金铁各千万，计半生吃着不尽矣。”既而告别。伊苦留之，乃止。曰：“被人厌弃，已拚永绝[11]，今又不能自坚矣。”及醒，狐女不知何时已去。天明，逾垣而出。回视卧处，并无亭屋，惟四针插指环内[12]，覆脂合其上[13]；大树，则丛荆老棘也。

【注释】

[1]九江：古称“柴桑”、“江州”、“浔阳”，今江西九江。

[2]敕勒：指民间宗教法术中的禁制之术。

[3]翁：指伊父。

[4]昆仑山：指安徽潜山东北的昆仑山，地近九江。

[5]相：勘察，选择。

[6]武：半步。

[7]莽：丛杂茂密的草木。

[8]章：大树称“章”。

[9]类：像。金箔：金属薄片。

[10]坎窞（dàn）：洞穴。

[11]拚（pàn）：不惜。

[12]指环：俗称“顶针”，妇女做针线活所用。上多坑点，即上文所云之“坎窞”。

[13]脂合：脂粉盒。合，同“盒”。

【译文】

伊衮是江西九江人。一天夜里，有个女子前来，和他一起睡觉。他心里知道她是狐女，但喜爱她的美貌，所以保守这个秘密不告诉别人，连他的父母也不知道。时间一长，他的身体日渐消瘦下去。父母追问不止，伊衮才说出了实情。父母很是担忧，让人轮流陪着他睡觉，而且施用符咒巫术，但始终禁止不了。父亲亲自和伊衮同床睡觉，狐女就不来了；一换别人，狐女就又来了。伊衮问狐女为什么这样，狐女说：“世间的那些符咒，怎么可能制得了我？但是都有伦理道德，哪有当着父亲的面行淫的呢！”父亲听说以后，更加陪儿子睡觉不离去，狐女也就不来了。后来，碰上叛贼横行肆虐，村里的人全都逃跑了，伊衮也和家人走散了。他逃进九江附近的昆仑山，四面望去，满目苍凉。这时天色已晚，伊衮心里很害怕。忽然，只见一个女子走来，到近前一看，原来是狐女。在离乱之中相见，两人都很欣慰。狐女说：“太阳已经西下，你暂且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一个好地方，临时建个屋子，好躲避虎狼侵害。”说完，她向北走了几步，蹲在荒草丛中，不知道干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狐女回来，拉着伊衮往南走，走了约有十几步，又把他拽回来。伊衮忽然看见一片高大的树林，围绕着一座高高的亭子，铜墙铁柱，屋顶好像贴着金箔。走到近前一看，只见墙与肩膀齐高，四周并没有门，倒是墙上密密麻麻排着小洞。狐女就踩着小洞过了墙，伊衮也学着她的样子过去了。进了屋子，伊衮怀疑这座金屋不是人工可以造出来的，就问是从哪里来的。狐女笑着说：“你就住在这里，明天就把它送给你。这屋子各用金铁千万斤造成，你一辈子也用不完。”说完，就要告别。伊衮苦苦地挽留她，狐女才留下了。狐女说：“我遭人厌恶抛弃，已经发誓永远断绝往来，今天却又不能坚持了。”伊衮一觉醒来，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天亮以后，伊衮翻墙而出，回头一看睡觉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亭屋，只有四根针插在指环里，上面盖着个胭脂盒；那一处大树林，原来是丛丛荆棘。

张氏妇

【题解】

本篇故事赞扬了张氏妇“巧计六出”“慧而能贞”的英勇机智，更多地却是控诉了清兵借镇压“三藩之乱”烧杀奸淫祸害山东民众的暴行。“凡大兵所至，其害甚于盗贼。盖盗贼人犹得而仇之，兵则人所不敢仇也”，写得极其沉痛。张氏妇正是在这个背景和特点下，不露痕迹，不留把柄地为民除害。从她或“公然在家”或“于大道旁并无树木处，携女红往坐烈日中”看，她的行为不是一般的自卫，而是类似于主动为民除害的游侠。由于此篇强烈的政治色彩，青柯亭本没有收录此篇。

凡大兵所至[1]，其害甚于盗贼。盖盗贼人犹得而仇之[2]，兵则人所不敢仇也。其少异于盗者，特不敢轻于杀人耳。甲寅岁[3]，三藩作反[4]，南征之士，养马兖郡[5]，鸡犬庐舍一空，妇女皆被淫污。时遭霪雨[6]，田中潴水为湖[7]，民无所匿，遂乘桴入高粱丛中[8]。兵知之，裸体乘马，入水搜淫，鲜有遗脱[9]。惟张氏妇不伏，公然在家。有厨舍一所，夜与夫掘坎深数尺，积茅焉，覆以薄[10]，加席其上，若可寝处。自炊灶下。有兵至，则出门应给之[11]。二蒙古兵强与淫[12]。妇曰：“此等事，岂可对人行者！”其一微笑，啁嗻而出[13]。妇与入室，指席使先登。薄折，兵陷。妇又另取席及薄覆其上，故立坎边，以诱来者。少间，其一复入。闻坎中号，不知何处。妇以手笑招之曰：“在此处。”兵踏席，又陷。妇乃益投以薪，掷火其中。火大炽，屋焚，妇乃呼救。火既熄，燔尸焦臭[14]。人问之，妇曰：“两猪恐害于兵，故纳坎中耳。”由此离村数里，于大道旁并无树木处，携女红往坐烈日中。村去郡远，兵来率乘马，顷刻数至。笑语啁嗻，虽多不解，大约调弄之语。然去道不远，无一物可以蔽身，辄去，数日无患。一日，一兵至，甚无耻，就烈日中欲淫妇。妇含笑不甚拒，隐以针刺其马，马辄喷嘶，兵遂絷马股际[15]，然后拥妇。妇出巨锥猛刺马项[16]，马负痛奔骇。缰系股不得脱，曳驰数十里，同伍始代捉之[17]。首躯不知处，缰上一股，俨然在焉。

【注释】

[1]大兵：军队，士兵。这里指清兵。

[2]仇：怨恨，报复。

[3]甲寅：康熙甲寅，即康熙十二年，1673年。

[4]三藩：清初封明降将耿仲明为靖南王，尚可喜为平南王，吴三桂为平西王，称“三藩”。后逐渐成为割据势力。康熙十二年（1673）清廷下令削藩，三藩先后反清，后被清军平定。

[5]兖郡：兖州府，今山东兖州。

[6]霪雨：连绵的雨。

[7]潴（zhū）水：积水。

[8]桴（fú）：小筏子。

[9]鲜（xiǎn）：少。

[10]薄：苇箔。

[11]应给：应酬。

[12]蒙古兵：也指清兵。清代兵制以满洲八旗为主体，蒙古人归附者，编为蒙古八旗。

[13]啁嗻（zhōu zhē）：鸟鸣声。形容叽里咕噜的外族语言。

[14]燔（fán）：焚烧。

[15]絷（zhí）马股际：把马拴在大腿上。絷，拴。

[16]项：颈，脖子。

[17]同伍：同列，同伴。伍，古代军队的编制。一伍（五人），后来直接指代军队。

【译文】

凡是大兵所到之处，他们的危害比盗贼还要厉害。因为盗贼人们还可以怨恨，但是大兵人们却不敢怨恨。大兵和盗贼稍有一点儿区别，就是他们不敢轻易杀人。甲寅年，吴三桂、尚可喜和耿仲明等三个藩王发动叛乱，南征的大兵驻扎在兖州，城里的鸡犬庐舍被抢劫一空，妇女都被奸污。当时阴雨连绵，庄稼地积水变成湖泊，老百姓无处躲藏，就划着筏子钻进高粱丛中。大兵知道以后，就光着身子骑着马，到水里去搜寻奸淫妇女，很少有妇女能幸免。只有一个张氏妇没有躲藏，公然留在家里。她家有一间厨房，夜里她和丈夫一起挖了一个几尺深的坑，里面堆上茅草，坑口盖上一层帘子，上面又加上一床草席，好像是可以睡觉的地方。张氏妇自己在灶前做饭。有大兵来到，就出门应酬他们。两个蒙古兵想要强奸她。张氏妇说：“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当着别人的面干！”其中一个微笑着，说了些听不懂的话走出来。张氏妇和另一个一起进了厨房，指着草席让他先上去。那蒙古兵刚上去，帘子就折断了，蒙古兵掉了下去。张氏妇又另外取来草席和帘子盖在坑口，故意站在坑边，引诱另一个蒙古兵。过了一会儿，那个兵进来，听到坑里有人呼号，却不知在什么地方。张氏妇笑着招手对他说：“在这里。”那个兵一踏上席子，也掉进了坑里。张氏妇于是又往坑里扔进柴禾，点着火扔进坑里。火越烧越旺，连屋子都烧着了，张氏妇这才呼喊救火。等火扑灭以后，被烧焦的尸体发出臭味。有人问是怎么回事，张氏妇说：“有两头猪怕被大兵抢走，所以藏在坑里被烧死了。”从此以后，张氏妇就到离村子几里的大路旁没有树木的地方，坐在烈日下做针线活。村子离郡城很远，大兵来时多骑着马，顷刻之间就来了几个。他们笑着说一些听不懂的话，虽然很多听不懂，但无非是一些调戏的话。但是这里离大路不远，又没有东西可以遮盖身体，他们只好走了，这样过了几天，张氏妇都没有受到祸害。一天，一个大兵来了，是个极其无耻的人，就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强奸张氏妇。张氏妇面含微笑，不是很拒绝，悄悄地用针去刺他的马，马就大声地呼气嘶叫，大兵就把马缰绳系在大腿上，然后过来拥抱张氏妇。张氏妇拿出大锥子猛地刺向马的脖子，马疼得立刻狂奔起来。大兵因为缰绳系在大腿上，解不下来，被马拖着跑了几十里以后，才被其他大兵把马捉住。再看那大兵的头和身躯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只有缰绳上还绑着一条大腿。

异史氏曰：巧计六出[18]，不失身于悍兵。贤哉妇乎！慧而能贞。

【注释】

[18]巧计六出：即六出奇计。此处用以比附张氏妇屡用巧计。汉陈平曾六出奇计，以胜强敌。《史记·陈丞相世家》：“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译文】

异史氏说：汉代的陈平六出奇计辅助汉高祖取得天下，张氏妇妙计迭出，有着同样的智慧，所以没有失身于凶悍的大兵。张氏妇真是贤良啊！又聪明机智又有贞洁操守！

于子游

【题解】

本篇与卷二的《海大鱼》可以对读。

虽然它们各自独立，但都是写海上在寒食时往往“有高山出”，“山为大鱼”，是“海中大鱼携儿女往拜其墓”的。不过，《海大鱼》只是写海上现象，而《于子游》则增加了人物的活动，较前者略详而有情节。两篇比照，似乎《海大鱼》类似于绘画速写，民俗素材，而《于子游》是基于其上的加工。

海滨人说：“一日，海中忽有高山出，居人大骇。一秀才寄宿渔舟，沽酒独酌。夜阑[1]，一少年入，儒服儒冠，自称‘于子游’，言词风雅。秀才悦，便与欢饮。饮至中夜[2]，离席言别。秀才曰：‘君家何处？玄夜茫茫[3]，亦太自苦。’答云：‘仆非土著[4]，以序近清明[5]，将随大王上墓。眷口先行[6]，大王姑留憩息，明日辰刻发矣[7]。宜归，早治任也[8]。’秀才亦不知大王何人。送至鹢首[9]，跃身入水，拨剌而去[10]，乃知为鱼妖也。次日，见山峰浮动，顷刻已没。始知山为大鱼，即所云大王也。”

【注释】

[1]夜阑：夜深。

[2]中夜：半夜。

[3]玄夜：黑夜。玄，黑色。

[4]土著：祖居当地之人。

[5]序：节序，时序。

[6]眷口：家眷。

[7]辰刻：辰时，早晨7点至9点。发：出发。

[8]治任：整理行装。《孟子·滕文公》：“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赵岐注：“任，担也。”

[9]鹢（yì）首：船头。鹢，水鸟名。形如鹭。旧时船家多画鹢首于船头，故为船头的代称。

[10]拨剌：形容鱼尾拨水声。唐杜甫《漫成一绝》：“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剌鸣。”

【译文】

住在海边上的人说：“一天，海上突然冒出来一座高山，人们大为惊骇。一个秀才寄宿在渔船上，打来酒独自一个人喝着。夜深时分，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一副读书人的穿戴，自称叫‘于子游’，言词非常风雅。秀才很高兴，便和他一起愉快地对饮起来。喝到半夜，于子游离开座位，向秀才告别。秀才说：‘您家在什么地方？黑夜茫茫，也太苦自己了。’于子游回答道：‘我不是当地人，因为清明节快到了，要跟大王去上墓。家眷已经先走了，大王暂且留下来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我该回去了，早点儿准备行装。’秀才也不知道大王是什么人。把于子游送到船头，只见于子游纵身跳入海中游走了，于是知道他原来是鱼妖。第二天，只见那座高山浮动，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秀才这才知道那座高山原来是条大鱼，也就是于子游所说的大王。”

俗传清明前，海中大鱼携儿女往拜其墓，信有之乎？康熙初年[11]，莱郡潮出大鱼[12]，鸣号数日，其声如牛。既死，荷担割肉者，一道相属。鱼大盈亩，翅尾皆具，独无目珠。眶深如井，水满之。割肉者误堕其中，辄溺死。或云：海中贬大鱼[13]，则去其目，以目即夜光珠云[14]。

【注释】

[11]康熙：清圣祖仁皇帝爱新觉罗·玄烨的年号。康，安宁；熙，兴盛，取万民康宁、天下熙盛的意思。

[12]莱郡：莱州府。位于山东省东北部，治所在今山东莱州。

[13]贬：贬谪。

[14]夜光珠：夜明珠。南朝梁任昉《述异记》：“南海有珠，即鲸目，夜可以鉴，谓之夜光珠。”

【译文】

民间传说清明前，海里的大鱼会带着儿女去扫墓，真有这回事吗？康熙初年，莱州海水涨潮时，出现了一条大鱼，号叫了几天，声音像牛叫。鱼死了以后，挑着担子去割肉的人络绎不绝。那鱼的身体比一亩地还大，翅膀尾巴都有，只是没有眼珠。眼眶深得像一口井，里面装满了水。割肉的人不小心掉进去，就会被淹死。有人说：海里被贬职的大鱼，眼睛会被割掉，因为它的眼睛是夜明珠。

男妾

【题解】

人类大多数个体均对异性产生性吸引，这是与其繁衍后代的生物本能相一致的。但在动物进化的历程中，人类的一部分个体出现性取向与繁殖本能分离的现象，也就是同性恋现象，导致这一现象的原因尚不十分清楚。

《聊斋志异》颇有几篇谈到同性恋的问题。本篇是其中之一。从“异史氏曰”来看，蒲松龄对于同性恋的态度相当宽松，这除了明清时代士大夫的风气濡染外，大概与蒲松龄的唯情主义一脉相承。既然对于人与异类（鬼狐花妖）的相恋，蒲松龄都持肯定的态度，认为“怀之专一，鬼神可通”，当然在人类的同性恋问题上蒲松龄持“苟遇知音，即予以南威不易”也就顺理成章。

一官绅在扬州买妾，连相数家[1]，悉不当意。惟一媪寄居卖女，女十四五，丰姿姣好[2]，又善诸艺[3]。大悦，以重价购之。至夜，入衾，肤腻如脂。喜扪私处，则男子也。骇极，方致穷诘。盖买好僮，加意修饰，设局以骗人耳。黎明，遣家人寻媪，则已遁去无踪。中心懊丧，进退莫决。适浙中同年某来访[4]，因为告诉。某便索观，一见大悦，以原价赎之而去。

【注释】

[1]相（xiàng）：察看，观察。

[2]丰姿：风度姿态。姣（jiāo）好：美好。

[3]诸艺：各种伎艺。艺，这里指琴棋书画、吹拉弹唱等文艺项目。

[4]浙：浙江省简称。同年：科举时代同榜录取的人互称“同年”。

【译文】

一个官绅到扬州买妾，连看了好几家，都不满意。倒是一个老妇人寄卖的女孩，年纪十四五岁，丰姿绰约，容貌姣好，又擅长各种技艺。官绅十分高兴，花大钱把她买了下来。到了晚上，两人上床睡觉，官绅摸那少女的肌肤，好像油脂一般细腻。他高兴地去摸少女的私处，却发现是个男的。他大为惊骇，便追问是怎么回事。原来老妇人买来俊美的男孩，刻意装饰打扮成少女，设下圈套来骗人。黎明时分，官绅派家人去找老妇人，她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官绅心中很懊丧，不知道如何是好。恰好一个浙江的同年来拜访，官绅便告诉他此事。同年便要求看一看，不料一见面，十分高兴，就用原价赎下带走了。

异史氏曰：苟遇知音，即予以南威不易[5]。何事无知婆子，多作一伪境哉！

【注释】

[5]南威：春秋时晋国美女，即南之威。《战国策·魏策》：“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

【译文】

异史氏说：如果能遇到知音，即使拿像南之威那样的美女也不会换。那个老婆子实在无知，何必多此一举把男的装成女的呢！

汪可受

【题解】

《聊斋志异》记三生的故事，共有三篇。除此之外还有卷一的《三生》，卷十的《三生》。本篇虽以“汪可受”人名命篇，也是记三生的故事。它们共同的特点是都比较简短，带有寓言性质。卷一《三生》阐明的是“毛角之俦，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卷十《三生》阐明的是“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本篇阐明的则是，有成就获得功名的读书人都是前世有宿慧，积累几代读书的成果。

湖广黄梅县汪可受[1]，能记三生。一世为秀才，读书僧寺。僧有牝马产骡驹[2]，爱而夺之。后死，冥王稽籍，怒其贪暴，罚使为骡偿寺僧。既生，僧爱护之，欲死无间[3]。稍长，辄思投身涧谷，又恐负豢养之恩，冥罚益甚，遂安之。数年，孽满自毙[4]，生一农人家。堕蓐能言[5]，父母以为怪，杀之。乃生汪秀才家。秀才近五旬，得男甚喜。汪生而了了[6]，但忆前生以早言死，遂不敢言。至三四岁，人皆以为痖[7]。一日，父方为文，适有友人过访，投笔出应客。汪入见父作，不觉技痒，代成之。父返见之，问：“何人来？”家人曰：“无之。”父大疑。次日，故书一题置几上，旋出[8]。少间即返，翳行悄步而入[9]，则见儿伏案间，稿已数行。忽睹父至，不觉出声，跪求免死。父喜，握手曰：“吾家止汝一人，既能文，家门之幸也，何自匿为[10]？”由是益教之读。少年成进士，官至大同巡抚[11]。

【注释】

[1]湖广黄梅县：今湖北黄梅。湖广，行省名。元至元年间置，治所在今湖北武汉，辖今湖北省大部，湖南、广西僮族自治区全部及广东、贵州小部分地区。明代辖境有所变化。清康熙六年（1667）分为湖南、湖北二省。汪可受（1559—1620）：一名汪静峰，字以虚，号以峰。湖北黄梅县人。万历八年（1580）考中进士，初任浙江金华令，旋升礼部主事，后历任员外郎、郎中，江西吉安知府，山西提学副使，江西右参政，山东霸州兵备道，山东按察使，顺天府尹，大同巡抚，兵部侍郎，总督蓟、辽宁、保定等处。见《湖北通志》。

[2]牝（pìn）：母，雌。

[3]无间：没有机会。

[4]孽满：偿满罪债。孽，罪。指其“贪暴”之罪。

[5]堕蓐：生下来。蓐，草垫子，草席。

[6]了了：聪明晓事。

[7]痖：同“哑”，发音障碍。

[8]旋：随即。

[9]翳（yì）行：隐蔽而行。

[10]匿：隐藏，躲藏。

[11]大同：军镇名。明代“九边”之一，为京师的西北门户，治所在今山西大同。巡抚：明清时期地方军政大员之一，巡视各地的军政、民政。清代巡抚主管一省军政、民政，以“巡行天下，抚军安民”而名。

【译文】

湖北黄梅县有个叫汪可受的人，能记住他前三生做过的事。一世他是个秀才，在寺庙里读书。寺里的和尚有匹母马，生下一头小骡子，汪可受很喜欢，就把它抢走了。他死后，阎王爷检查簿册，对他贪婪的做法很生气，就罚他转生为骡子，偿还给寺里的和尚。他出生为骡子后，和尚很爱护他，他想寻死但找不到机会。等他长大后，就想跳到深谷，又恐怕辜负了和尚豢养他的恩情，到阴间惩罚会更厉害，便安下心来好好干活。过了几年，他的罪孽偿还完了就死了，投生在一个农民的家里。他一掉在产蓐上就会说话，父母以为他是个怪物，就把他杀死了。他又转生到了汪秀才家。汪秀才年近五十，生下个男孩非常高兴。汪可受一生下来就聪明懂事，但想起前生因为说话太早被杀，便不敢说话。长到三四岁时，人们还以为他是哑巴。一天，父亲正在做文章，恰好有个朋友前来拜访，父亲放下笔出去接待客人。汪可受进书房见到父亲未做完的文章，不由得手痒，就代父亲做完了文章。父亲回来发现文章已经写好，便问：“什么人来过？”家人说：“没有人来。”父亲十分疑惑。第二天，父亲故意写了个题目放在书桌上，随即就出去了。过了一小会儿，返回来，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他发现儿子正伏在书桌上，文章已经写了几行。儿子忽然看见父亲，不觉叫出声来，跪倒在地，求父亲免他一死。父亲高兴地握着他的手说：“我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既然你会写文章，这是家门大幸呀，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的呢？”从此，汪秀才更加认真地教儿子读书。汪可受少年时就中了进士，官做到大同巡抚。

牛犊

【题解】

本篇是讲述关于贩牛的风俗。

如果直接讲述“贩牛者露宿，辄以牛自卫，遥见马过，急驱避之，恐其误触也”，那么该篇只是关于民俗的一般说明，而加上农人和相面者的故事，本篇就成为有趣的小说。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蒲松龄真的相信相面。

楚中一农人赴市归[1]，暂休于途。有术人后至[2]，止与倾谈。忽瞻农人曰：“子气色不祥，三日内当退财，受官刑。”农人曰：“某官税已完，生平不解争斗，刑何从至？”术人曰：“仆亦不知。但气色如此，不可不慎之也！”农人颇不深信，拱别而归[3]。次日，牧犊于野[4]，有驿马过[5]，犊望见，误以为虎，直前触之[6]，马毙。役报农人至官，官薄惩之，使偿其马。盖水牛见虎必斗，故贩牛者露宿，辄以牛自卫，遥见马过，急驱避之，恐其误触也。

【注释】

[1]楚：指楚地。古代楚国管辖之地，相当于今湖北、湖南、安徽一带。市：集市。

[2]术人：俗称从事巫祝占卜的人，此处指相面的人。

[3]拱别：拱手告别。

[4]牧犊：放牛。犊，小牛。

[5]驿马：驿站的马，供官府载人或邮传之用。

[6]触：顶，抵。

【译文】

楚中一个农夫赶完集回来，在途中暂且休息。有个算命先生从后面走来，停下和农夫交谈起来。他忽然看着农夫说：“你脸上的气色不祥，三天之内要破财，而且还会受到官府的惩罚。”农夫说：“我的官税已经交完了，平生从来不喜欢与人争斗，这处罚从何而来呢？”算命先生说：“我也不知道。但你脸上的气色如此，不可不慎重啊！”农夫很不相信，向他拱拱手，告别回家了。第二天，农夫到野外放牛犊，有匹驿站的马经过，牛犊看见马，误以为是老虎，冲上前用犄角顶马，把马给顶死了。差役把农夫告到官府，官长从轻发落，只让赔偿马钱。原来，水牛一看见老虎就要和它斗，所以牛贩子露地宿营，就用牛来自卫，如果远远地看见马过来，就会急忙把牛赶走避开，唯恐它会误撞马。

王大

【题解】

本篇是劝诫意味很浓的小说。劝诫什么呢？劝诫男人不要赌博而附带劝诫女人不要喜争善骂。这大概都是当日农村中的痼疾。

故事叙述人间的赌徒和阴间的赌徒竟然联手赌博，而赌兴正浓时，遇到城隍夜巡，受到严惩。结尾叙述赌徒们回到人间，赌徒周子明“既苏，臀创坟起，脓血崩溃，数月始痊。……而周以四指带赤墨眼，赌如故。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小说的宗旨十分明了。赌棍们在阴间受到的惩罚颇有创意，是城隍“令以利斧斫去将指，乃以墨朱各涂两目，游市三周讫”。不过，联系到故事后面的附录，称张石年在担任淄川县令时：“最恶博。其涂面游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堕指，而赌以绝。”就豁然开朗，原来惩罚手段的发明权缘于张石年，而小说是依据张石年的禁赌政绩编排的。

李信，博徒也[1]。昼卧，忽见昔年博友王大、冯九来，邀与敖戏[2]。李亦忘其为鬼，欣然从之。既出，王大往邀村中周子明，冯乃导李先行，入村东庙中。少顷，周果同王至。冯出叶子[3]，约与撩零[4]。李曰：“仓卒无博赀，辜负盛邀，奈何？”周亦云然。王云：“燕子谷黄八官人放利债[5]，同往贷之，宜必诺允。”于是四人并去。飘忽间，至一大村。村中甲第连垣，王指一门，曰：“此黄公子家。”内一老仆出，王告以意。仆即入白。旋出，奉公子命，请王、李相会。入见公子，年十八九，笑语蔼然。便以大钱一提付李[6]，曰：“知君悫直[7]，无妨假贷。周子明我不能信之也。”王委曲代为请。公子要李署保[8]，李不肯。王从旁怂恿之，李乃诺，亦授一千而出。便以付周，具述公子之意，以激其必偿。

【注释】

[1]博徒：赌徒。博，赌博。

[2]敖戏：游戏。此处指赌博。

[3]叶子：叶子戏用的纸牌，因大小如树叶，故名。叶子戏是世界可考的最早的古代扑克牌雏形，被认为是扑克、字牌和麻将的鼻祖。据考证，发明者是唐代著名天文学家张遂（一行和尚）。至清代，样式及打法已基本完善。

[4]撩零：犹言赌博。唐李肇《国史补》卷下《叙博长行戏》：“博徒强各争胜谓之撩零，假借分画谓之囊家，囊家什一而取谓之乞头。”

[5]放利债：有息借款，借钱与人，收取利息。

[6]大钱：清康熙年间铸造大制钱、小制钱。大制钱又称“大钱”，每千文作银一两；小制钱又称“小钱”，每千文作银七钱。一提：一串，一千文为一串。

[7]悫（què）直：忠厚耿直。

[8]署保：签字署名当保人。

【译文】

李信是个赌徒。一天，他白天睡觉，忽然看见当年的赌友王大、冯九来了，邀请他一起去赌钱。李信也忘了他们已经是鬼，便高兴地跟着去了。出了门，王大去邀请村里的周子明，冯九便领着李信先走，来到村东的庙中。不一会儿，周子明果然和王大一起来了。冯九拿出纸牌，大家约好开赌。李信说：“匆匆忙忙出来没有带赌本，辜负你们的盛情邀请，怎么办呢？”周子明也说没带钱。王大说：“燕子谷的黄八官人放高利贷，我们一起去向他借钱，他一定会借的。”于是四个人一同前往。飘飘忽忽之间，他们来到一个大村子。村子高宅大院接连不断，王大指着一扇门说：“这就是黄公子家。”门里走出一个老仆人，王大说明来意。仆人马上进去禀告，很快就出来，说是奉公子的命令，请王大、李信二人相会。王、李二人进到里面，只见黄公子十八九岁的样子，笑着说话，态度和蔼。黄公子拿出一串大钱交给李信，说：“我知道你是个诚实正直的人，不妨借给你，但是周子明我不能信任他。”王大婉转地代周子明求情。黄公子要求李信替他担保，李信不肯。王大在旁边怂恿他，李信就答应了，于是黄公子也借给周子明一千钱。两个人出来，把钱交给周子明，并且复述了黄公子的话，来激周子明一定要还钱。

出谷，见一妇人来，则村中赵氏妻，素喜争善骂[9]。冯曰：“此处无人，悍妇宜小祟之[10]。”遂与王捉返入谷。妇大号，冯掬土塞其口。周赞曰：“此等妇，只宜椓杙阴中[11]！”冯乃捋襟，以长石强纳之。妇若死。众乃散去，复入庙，相与博赌。

【注释】

[9]素：平常，平素。

[10]祟：暗中作弄。

[11]椓杙（zhuò yì）：敲入木橛。椓，敲击。杙，一头尖的短木，俗称“木撅”。

【译文】

他们出了燕子谷，见一个妇人走来，原来是村中赵某的妻子，平时喜欢争吵骂人。冯九说：“这里没有人，咱们给这个泼妇一点儿苦头吃。”于是与王大上前捉住赵氏妇，返回谷中。赵氏妇放声大嚎，冯九捧了把土塞住她的嘴。周子明赞许道：“这样的泼妇，还应该把木桩塞进她的阴道里！”冯九于是脱下她的裤子，把一根长条石硬塞进去。赵氏妇昏死过去。众人于是散去，又回到庙里，开始赌博。

自午至夜分[12]，李大胜，冯、周赀皆空。李因以厚赀增息悉付王，使代偿黄公子。王又分给周、冯，局复合[13]。居无何，闻人声纷拏[14]，一人奔入，曰：“城隍老爷亲捉博者，今至矣！”众失色。李舍钱逾垣而逃，众顾赀[15]，皆被缚。既出，果见一神人坐马上，马后絷博徒二十馀人。天未明，已至邑城，门启而入。至衙署，城隍南面坐，唤人犯上，执籍呼名。呼已，并令以利斧斫去将指[16]，乃以墨朱各涂两目[17]，游市三周讫。押者索贿而后去其墨朱，众皆赂之。独周不肯，辞以囊空，押者约送至家而后酬之，亦不许。押者指之曰：“汝真铁豆，炒之不能爆也！”遂拱手去。周出城，以唾湿袖，且行且拭，及河自照，墨朱未去，掬水盥之[18]，坚不可下，悔恨而归。

【注释】

[12]夜分：半夜。

[13]局复合：赌局从新开始。

[14]纷拏（ná）：杂乱。

[15]顾：顾及，舍不得。

[16]将指：中指。《左传·宣公四年》：“子公之食指动。”孔颖达疏：“五指之名曰巨指、食指、将指、无名指、小指也。”

[17]墨朱：黑色和红色。

[18]掬：双手捧。盥（guàn）：洗。

【译文】

从中午一直玩到半夜，李信大获全胜，冯九、周子明都输光了。李信便拿出很多钱加上利息都给了王大，请他代为还给黄公子。王大又把钱分给周子明、冯九，重新开始赌博。过了不一会儿，就听到人声嘈杂，一个人跑进来喊道：“城隍老爷亲自捉拿赌博的人，现在已经到了！”众人大惊失色。李信丢下钱翻墙逃跑了，其他的人顾钱，都被抓住捆起来。出了庙门，果然看见一个神人坐在马上，马后面一连捆着二十几个赌徒。天还没有亮，已经来到县城，打开城门进了城。来到衙门，城隍面南背北坐下，传唤犯人上堂，拿着簿籍点名。点完名后，就命人用锋利的斧子砍去他们的中指，然后再用黑红两种颜色分别涂在两只眼睛上，押他们游完三周街。押送的人索要贿赂后就替他们去掉黑红颜色，众赌徒都拿出钱行贿。唯独周子明不肯，借口说身上没钱，押送的人跟他约好送到家再付钱，周子明也不肯。押送的人指着他骂道：“你真是个铁豆子，炒都炒不爆！”便拱手告别而去。周子明出了城，用唾沫粘湿袖子，一边走一边擦眼睛，走到河边一照，黑红颜色没能去掉，捧水来洗，也洗不掉，他只好又悔又恨地回家了。

先是，赵氏妇以故至母家，日暮不归，夫往迎之。至谷口，见妇卧道周[19]，睹状，知其遇鬼，去其泥塞，负之而归。渐醒能言，始知阴中有物，宛转抽拔而出。乃述其遭。赵怒，遽赴邑宰[20]，讼李及周。牒下，李初醒，周尚沉睡，状类死。宰以其诬控，笞赵械妇，夫妻皆无理以自申。越日，周醒，目眶忽变一赤一黑，大呼指痛。视之，筋骨已断，惟皮连之，数日寻堕。目上墨朱，深入肌理，见者无不掩笑[21]。一日，见王大来索负[22]。周厉声但言无钱，王忿而去。家人问之，始知其故。共以神鬼无情，劝偿之。周龈龈不可[23]，且曰：“今日官宰皆左袒赖债者，阴阳应无二理，况赌债耶！”

【注释】

[19]道周：道旁。

[20]遽（jù）：急速，快。

[21]掩笑：掩口而笑。

[22]索负：讨债。

[23]龈龈（yín）：争辩貌。

【译文】

先前，赵氏妇因为有事回娘家，天晚了还不回来，她丈夫去接她。走到谷口，发现媳妇躺在路边，看她的样子，知道她是遇到鬼了，便去掉她嘴里的泥巴，把她背回家。赵氏妇渐渐地醒过来能说话了，这才知道阴道里还有东西，便宛转地替她抽拔出来。赵氏妇这才叙述了自己的遭遇。赵氏大怒，马上就赶到县衙，告李信和周子明。官府发下传票，李信刚刚睡醒，周子明还在沉睡，像死了一样。县令认为赵氏诬告，便将赵氏打了一顿，还给他媳妇戴上刑具，赵氏夫妻都拿不出理由为自己申辩。第二天，周子明醒过来，眼眶忽然变成一红一黑，而且大喊手指疼。一看，中指的筋骨已经断了，只有皮还连着，过了几天就彻底掉了。眼睛上的黑红颜色深入到肌肤里面，见到的人没有不捂着嘴笑的。一天，王大来索要欠款，周子明恶声恶气地只说没钱，王大忿忿地走了。家里的人问他怎么回事，这才知道事情的经过。大家都认为神鬼是不讲情面的，劝他还钱。周子明争辩着就是不给，并且说：“现在当官的都袒护赖债的，人世和阴间应该是一样的，何况是赌债呢！”

次日，有二鬼来，谓黄公子具呈在邑[24]，拘赴质审。李信亦见隶来，取作间证[25]，二人一时并死。至村外相见，王、冯俱在。李谓周曰：“君尚带赤墨眼，敢见官耶？”周仍以前言告。李知其吝，乃曰：“汝既昧心，我请见黄八官人，为汝还之。”遂共诣公子所。李入而告以故，公子不可，曰：“负欠者谁，而取偿于子？”出以告周，因谋出赀，假周进之。周益忿，语侵公子。鬼乃拘与俱行。无何，至邑，入见城隍。城隍呵曰：“无赖贼！涂眼犹在，又赖债耶！”周曰：“黄公子出利债，诱某博赌，遂被惩创。”城隍唤黄家仆上，怒曰：“汝主人开场诱赌，尚讨债耶？”仆曰：“取赀时，公子不知其赌。公子家燕子谷，捉获博徒在观音庙，相去十馀里。公子从无设局场之事[26]。”城隍顾周曰：“取赀悍不还，反被捏造！人之无良，至汝而极！”欲笞之。周又诉其息重。城隍曰：“偿几分矣？”答云：“实尚未有所偿。”城隍怒曰：“本赀尚欠，而论息耶？”笞三十，立押偿主。二鬼押至家，索贿，不令即活，缚诸厕内，令示梦家人。家人焚楮锭二十提[27]，火既灭，化为金二两、钱二千。周乃以金酬债，以钱赂押者，遂释令归。既苏，臀创坟起，脓血崩溃，数月始痊。后赵氏妇不敢复骂，而周以四指带赤墨眼，赌如故。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

【注释】

[24]具呈：呈上状子，告状。

[25]间证：中间证人，第三者证人或证词。

[26]局场：赌场。

[27]楮（chǔ）锭：祭奠用的纸钱。楮，落叶乔木，叶似桑，树皮是制造桑皮纸和宣纸的原料。古时亦作纸的代称。

【译文】

第二天，有两个鬼前来，说黄公子已经在县里把他告下了，要将他拘捕到堂对质审问。李信也看见鬼差前来，让他去当旁证，于是周子明和李信同时都死了。他们来到村外相见，王大、冯九二人都在。李信对周子明说：“你还带着红黑眼，敢去见官吗？”周子明还是用前面说过的话回答他。李信知道他吝啬，便说：“你既然没有良心，那我就去见黄八官人，替你把账还了。”于是众人一起前往黄公子家。李信进去对黄公子说明自己的意思，黄公子不同意，说：“欠钱的是谁，凭什么要你来还呢？”李信出来告诉周子明，于是大家商量凑出一笔钱，假称是周子明的钱还给黄公子。周子明更加忿忿不平，言语冒犯黄公子。鬼就押着他们一起走了。工夫不大，到了县城，去见城隍老爷。城隍老爷呵斥道：“你这个无赖贼！眼睛上涂的颜色还在，又想赖债！”周子明说：“黄公子放高利贷，引诱我参加赌博，这才受到了惩罚。”城隍老爷传唤黄家的仆人上堂，愤怒地说：“你家主人开赌场诱人赌博，还想讨债吗？”仆人说：“取钱的时候，黄公子并不知道他是要赌博。我们公子的家在燕子谷，抓获赌徒是在观音庙，两地相距十几里。我们公子从来没有干过开设赌场的事情。”城隍老爷看着周子明说：“借了别人的钱耍赖不还，反而捏造事实，诬陷好人！要说没有良心，你可算是到了极点！”说着就要动刑。周子明又说黄公子的利息太重。城隍老爷问：“你还了几分？”周子明说：“确实一分钱也没有还。”城隍老爷气愤地说：“本钱还没有偿还，还说什么利息？”然后下令打了周子明三十下，立即押回阳间偿还债主。两个鬼把周子明押送到家，向他索要贿赂，不让他马上活过来，把他绑在厕所里，命令他托梦给家里人。家里人烧了二十提纸做的银锭，火灭了以后，化成二两银子和二千钱。周子明就用二两银子还了债，二千钱贿赂押送的鬼，这才将他释放回家。周子明苏醒过来，屁股上长了好多疮，脓血溃烂，过了几个月才好。后来，赵氏妇不敢再骂人，而周子明虽然只有四个指头，眼睛还是红黑色，照样赌博。由此可见，赌徒真不是人啊！

异史氏曰：世事之不平，皆由为官者矫枉之过正也[28]。昔日富豪以倍称之息折夺良家子女[29]，人无敢言者。不然，函刺一投[30]，则官以三尺法左袒之[31]。故昔之民社官[32]，皆为势家役耳。迨后贤者鉴其弊，又悉举而大反之。有举人重赀作巨商者[33]，衣锦厌粱肉，家中起楼阁、买良沃，而竟忘所自来。一取偿，则怒目相向。质诸官，官则曰：“我不为人役也。”是何异懒残和尚[34]，无工夫为俗人拭涕哉！余尝谓昔之官谄，今之官谬。谄者固可诛，谬者亦可恨也。放赀而薄其息，何尝专有益于富人乎？

【注释】

[28]矫枉之过正：比喻纠正错误超过了应有的限度。

[29]倍称之息：加倍的利钱，高利贷。

[30]函刺：书信名片。

[31]三尺法：法律。古时把法律条文写在三尺长的竹简上，故称。

[32]民社官：地方官。民社，原指地方土神，引申为州县地方官。

[33]重赀（zī）：大量钱财。

[34]懒残和尚：唐代衡岳寺高僧明瓒禅师，因其性懒而食残，故号懒残和尚。明人翟汝稷《水月斋指月录》记载：唐德宗曾使人诏请明瓒禅师。使者见其零涕垂膺，便令其拭涕。他回答说：“我岂有工夫为俗人拭涕也。”使者不悦，诏请的事作罢。

【译文】

异史氏说：世上之所以有不公平的事情，都是因为做官的矫枉过正的缘故。从前，富豪们用放一收二的高利贷来抢夺良家女子，人们都不敢说话。如果有人不满，富豪就会给官府写信通关节，官府便用法律来袒护他们。所以从前的地方官，都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差役。后来，一些贤明的人发现了其中的弊病，又全部反了过来。有的人向别人借了一大笔钱做生意成了富商，穿着锦绣衣服，饱食美味佳肴，家里盖起了楼阁，买了良田，却忘了钱是从哪里来的。一向他讨债，就怒目相向。等告到衙门，官长就会说：“我不是他人的奴役。”这跟懒残和尚没工夫替俗人擦眼泪有什么区别！我曾经说过，从前的官员谄媚，现在的官员荒谬。谄媚的人固然应该声讨，荒谬的人也很可恨。让人放债却让他收很少的利息，难道只会对富人有利吗？

张石年宰淄川[35]，最恶博。其涂面游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堕指，而赌以绝。盖其为官，甚得钩距法[36]。方簿书旁午时[37]，每一人上堂，公偏暇[38]，里居、年齿、家口、生业，无不絮絮问。问已，始劝勉令去。有一人完税缴单，自分无事，呈单欲下。公止之，细问一过，曰：“汝何博也？”其人力辨生平不解博。公笑曰：“腰中尚有博具。”搜之，果然。人以为神，而并不知其何术。

【注释】

[35]张石年：张嵋，字石年，仁和人。康熙二十五年（1686）以贡监考授淄川令，康熙二十八年（1689）任满，擢升甘肃省巩昌府同知。见乾隆《淄川县志》。张嵋大概是与蒲松龄关系很和谐亲密的一位淄川县令。现存《蒲松龄集》载有蒲松龄为张嵋写的《<古香书屋存草>序》、《呈石年张县公俚谣序》、《和张邑侯过明水之作》、《颂张邑侯德政序》、《俚谣颂张明府》、《廉叔行》、《弹乌行》、《从侄阿九归自费》等多篇诗文。还为他代拟了《上巩昌府知府书》。张嵋离任，蒲松龄写了《送别张明府》、《悲喜十三谣》为之送行。他对好友李希梅说：“张公在县，虽故刚鲠，而清明异常，谦和异常，故人畏而爱之。”（《与李希梅》）

[36]钩距：犹言钩致，由此及彼，钩索隐情。《汉书·赵广汉传》：“广汉迁京兆尹，威名流闻，其发奸摘伏如神，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钩距者，设欲知马价，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王先谦补注：“钩，若钩取物也。距与致同。钩距，谓钩而致之。”

[37]方簿书旁午时：当忙碌处理公文之时。簿书，官署文书。旁午。交错纷繁，谓事物繁杂。

[38]偏暇：乘空，忙里偷闲。

【译文】

张石年担任淄川县令时，最讨厌赌博。像给赌徒涂面，拉他们游城，和阴间的做法一样，不过没有到砍手指这种程度，因此，赌博被禁止了。张石年做官，很善于由此及彼，钩索隐情。当他处理公事很繁忙的时候，每有一个人上堂，他就抽出空子，将这人的住处、年纪、家中人口、职业都详详细细地问个遍。问完以后，才劝勉一番让人离去。有一个人纳完税缴单子，自己以为无事，递上单子就要下堂。张石年让他停下，细细地问了他一遍，问：“你为什么要赌博？”那人竭力争辩，说是一辈子都没有赌过。张石年笑着说：“你腰里还有赌博的器具呢。”让人一搜，果然如此。人们都认为他很神，但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

乐仲

【题解】

乐仲是作者试图塑造的一个集儒家至孝和佛教狂禅于一身的人物。在他的身上，有许多被常人认为人格分裂之处。他至孝，但是对于信佛的母亲并不顺从，母亲好佛，“不茹荤酒”，他却“嗜饮善啖，窃腹诽母”，实际上违背了《孝经》“事长则顺”的原则。他绝情地对待妻子，可是与妓女舜华一见如故。至于信佛，不仅没有见他如何敬佛，敬法，敬僧，反而焚佛像，吃酒食肉，带着妓女去南海。小说最后写他突然悟道成佛。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赞美他：“断荤戒酒，佛之似也。烂熳天真，佛之真也。”“此为菩萨真面目，世中人乌得而测之哉！”都令人有些莫名其妙。乐仲的形象及意识大概是明清之际所谓狂禅思潮的产物，在文学的继承上显然受有《水浒传》中鲁智深的影响。

乐仲去南海寻母的情节有人认为与《续金瓶梅》中了空（西门庆遗腹子）到南海寻母的情节十分雷同，认为蒲松龄和《续金瓶梅》的作者丁耀亢或者是互有参考。

乐仲，西安人。父早丧，遗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荤酒[1]。仲既长，嗜饮善啖，窃腹诽母[2]，每以肥甘劝进。母咄之[3]。后母病，弥留[4]，苦思肉。仲急无所得肉，刲左股献之[5]。病稍瘥[6]，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悼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见骨。家人共救之，裹帛敷药，寻愈。心念母苦节，又恸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7]。醉后，辄对哀哭。年二十始娶，身犹童子。娶三日，谓人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秽，我实不为乐！”遂去妻[8]。妻父顾文渊，浼戚求返[9]，请之三四，仲必不可。迟半年，顾遂醮女[10]。仲鳏居二十年，行益不羁：奴隶优伶皆与饮；里党乞求，不靳与[11]；有言嫁女无釜者[12]，揭灶头举赠之，自乃从邻借釜炊。诸无行者知其性[13]，咸朝夕骗赚之。或以赌博无赀，对之欷歔，言追呼急[14]，将鬻其子[15]，仲措税金如数，倾囊遗之。及租吏登门，自始典质营办[16]。以故，家日益落。

【注释】

[1]茹：吃。

[2]腹诽：心中不以为然。诽，非议。

[3]咄：呵斥。

[4]弥留：病重濒死。

[5]刲（kuī）：刺杀，割取。

[6]瘥（chài）：痊愈。

[7]主：神主，木制牌位。祀：祭。

[8]去：休弃，抛离。

[9]浼（měi）戚：央求亲戚。浼，央求，请求。

[10]醮（jiào）：嫁。

[11]不靳（jìn）：不吝啬。靳，吝惜。

[12]釜：铁锅。这里指代日常器用。

[13]无行：缺乏道德。

[14]追呼：指胥吏催租追索号呼。《新唐书·陆贽传》：“禁防滋章，吏不堪命，农桑废于追呼，膏血竭于笞捶。”

[15]鬻（yù）：卖。

[16]典质：典当，抵押。

【译文】

乐仲是西安人。他父亲死得早，母亲遗腹生下了乐仲。母亲信佛，从来不沾酒肉。乐仲长大以后，嗜好吃喝，对母亲不吃酒肉暗自感到很可笑，常常拿来好吃的肉食劝母亲吃。母亲就呵责他。后来母亲生了病，弥留之际，苦苦要求吃肉。乐仲一下子找不到肉，情急之下，就割下左大腿的肉请母亲吃。母亲的病稍微好点儿以后，后悔破了戒，绝食而死。乐仲更加悲伤地悼念母亲，又用锋利的刀子割右大腿上的肉，连骨头都露出来了。家里的人一齐救他，替他敷上药，裹好伤口，不久就好了。乐仲想母亲一生苦苦守节，又对母亲信佛这种愚昧的做法而感到悲痛，于是烧掉了母亲原来供奉的佛像，立了牌位祭祀母亲。每次喝醉了酒，就对着母亲的牌位哀声痛哭。乐仲到二十岁时才娶妻，还是处男。娶妻三天，他对别人说：“男女住在一间屋里，是天下最污秽的事情，我实在不觉得快乐！”于是他就休了妻子。他的岳父顾文渊央求亲戚代为请乐仲同意他女儿回去，尽管再三请求，乐仲坚决不同意。过了半年，顾文渊只好让女儿改嫁了。乐仲独身生活了二十年，行为更加无拘无束：无论是仆人还是戏子都和他们一起饮酒；乡里的邻居朋友有所乞求，他都毫不吝啬地解囊相助；有人说嫁女儿没有锅，他就把自家灶台上的锅拿去送给别人，而自己却再从邻居家借锅来做饭。那些品行不端的人知道了他这种习性，常常来骗他的东西。有的因为赌博没有本钱，在他面前哀声哭泣，说是官府催他还债很急迫，打算卖了儿子还债，乐仲就把自己交税的钱拿出来，全部给了那个人。等到催租的官吏上门向他要钱时，他自己才开始典当东西筹集银两交税。因此，乐仲家越来越败落。

先是，仲殷饶[17]，同堂子弟争奉事之[18]，凡有任其取携，莫之较。及仲蹇落[19]，存问绝少[20]。仲旷达，不为意。值母忌辰[21]，仲适病，不能上墓，欲遣子弟代祀，诸子弟皆谢以故。仲乃酹诸室中，对主号痛[22]，无嗣之戚，颇萦怀抱，因而病益剧。瞀乱中[23]，觉有人抚摩之，目微启，则母也。惊问：“何来？”母曰：“缘家中无人上墓，故来就享，即视汝病。”问：“母向居何所？”母曰：“南海[24]。”抚摩既已，遍体生凉。开目四顾，渺无一人，病瘥。

【注释】

[17]殷饶：富有，有钱。

[18]同堂：同祖之亲属称“堂”，古时称“同堂”。

[19]蹇（jiǎn）落：困苦，败落。

[20]存问：关心，送寒问暖。

[21]忌辰：忌日，死之日。旧俗这一天禁饮酒作乐，故称“忌日”。

[22]主：木主，牌位。

[23]瞀（mào）乱：昏迷。

[24]南海：世传观世音居于南海，即浙江省舟山群岛东部的普陀山。故以之为佛教圣地。

【译文】

原来，乐仲家富裕的时候，同族的子弟们争先恐后地侍奉他。凡是家里有的东西，乐仲都随他们拿走，不和他们计较。等到乐仲家道败落，那些子弟就很少来问候他了。乐仲为人旷达，并不是很在意。一天，正值母亲的忌日，乐仲恰巧生病，不能上坟，就想请同族子弟代为祭扫，但那些人都推托有事不愿去。乐仲只好在家里洒酒拜祭，对着母亲的牌位号啕大哭，没有后嗣的悲伤，在他的心中久久萦绕，因此，他的病情更加重了。就在他心绪烦乱之中，忽然觉得有人抚摩他，他微微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母亲。乐仲吃惊地问道：“您怎么来了？”母亲说：“只因为家里没有人上坟，所以到家里来享受祭奠，顺便也看一下你的病。”乐仲又问：“母亲一向住在什么地方？”母亲回答说：“南海。”等母亲抚摩完毕，乐仲感到全身生出凉意，睁开眼睛一看，周围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他的病也就好了。

既起，思朝南海。会邻村有结香社者[25]，即卖田十亩，挟赀求偕。社人嫌其不洁，共摈绝之[26]。乃随从同行。途中牛酒薤蒜不戒[27]，众更恶之，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即独行。至闽遇友人邀饮，有名妓琼华在座。适言南海之游，琼华愿附以行。仲喜，即待趣装[28]，遂与俱发。虽寝食与共，而毫无所私。既至南海，社中人见其载妓而至，更非笑之，鄙不与同朝[29]。仲与琼华知其意，乃任其先拜而后拜之。众拜时，恨无现示。及二人拜，方投地，忽见遍海皆莲花[30]，花上璎珞垂珠[31]。琼华见为菩萨，仲见花朵上皆其母。因急呼奔母，跃入从之。众见万朵莲花，悉变霞彩，障海如锦。少间，云静波澄，一切都杳，而仲犹身在海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并无沾濡[32]。望海大哭，声震岛屿。琼华挽劝之，怆然下刹[33]，命舟北渡。

【注释】

[25]结香社：信奉神佛的人结伙成伴祀神进香，称“结香社”。

[26]摈：摈弃，排斥。

[27]薤（xiè）：别名“小根蒜”、“山蒜”、“苦蒜”、“小根菜”、“大脑瓜儿”、“野蒜”、“野葱”、“野蕌”等，为百合科，葱属植物。与蒜、葱、韭菜等均为斋戒者所忌。

[28]趣（cù）装：速整行装。趣，赶快，从速。

[29]朝：朝拜。指拜佛。

[30]遍海皆莲花：指观音显圣。莲花，青莲花，梵语“优婆罗”的意译。佛家以“青莲花”比作佛眼。

[31]璎珞（luò）：串连珠玉而成的装饰物。

[32]濡（rú）：沾湿，润泽。

[33]刹（chà）：梵语“刹多罗”的简称。指寺庙佛塔。

【译文】

乐仲病愈以后，就想着要去南海朝拜。正好邻村有人结成香社，集体去南海朝神，乐仲就卖掉十亩田，带着钱请求与他们一同前往。香社人嫌他不洁净，都拒绝他加入。乐仲便跟在他们后面随行。途中，乐仲照样吃肉喝酒，荤腥不戒，那些人更加厌恶他，趁他喝醉酒睡着了，便不告而别。乐仲只好独自上路。到了福建，乐仲碰到朋友请他喝酒，有位名妓琼华也在座。刚好说到南海之行，琼华愿意跟乐仲一同前往。乐仲很高兴，就让她迅速收拾行装以后，便一同出发了。两个人虽然吃住在一起，却毫无私情发生。等乐仲到了南海，香社的人看他带着妓女前来，更是嘲笑他，不屑和他一起朝拜。乐仲和琼华明白他们的意思，就等他们先拜祭完了再朝拜。那些人朝拜的时候，只恨佛没有显示征兆。等到乐仲、琼华二人朝拜的时候，他们刚跪倒在地，忽然看见遍海都是莲花，花上挂着成串的珠子。琼华见到莲花中是菩萨，而乐仲看见花朵上都是他的母亲。他便急忙呼喊着奔向母亲，跳进花中跟着母亲。众人看见万朵莲花全都变成了彩霞，像锦缎一样遮住大海。一会儿工夫，云静波澄，刚才的一切都消失了，而乐仲还身在海岸。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从海中出来的，身上的衣服鞋子也一点儿没有打湿。乐仲望着大海放声大哭，哭声震动了岛屿。琼华挽着他的胳膊加以劝慰，然后神情凄凉地离开庙，叫了船北上。

途中有豪家招琼华去，仲独憩逆旅[34]。有童子方八九岁，丐食肆中，貌不类乞儿。细诘之，则被逐于继母。心怜之，儿依依左右，苦求拔拯[35]，仲遂携与俱归。问其姓氏，则曰：“阿辛，姓雍，母顾氏。尝闻母言：适雍六月，遂生余。余本乐姓。”仲大惊，自疑生平一度[36]，不应有子。因问乐居何乡，答云：“不知。但母没时，付一函书，嘱勿遗失。”仲急索书，视之，则当年与顾家离婚书也。惊曰：“真吾儿也！”审其年月良确，颇慰心愿。然家计日疏，居二年，割亩渐尽[37]，竟不能畜僮仆。

【注释】

[34]逆旅：旅店。

[35]拔拯：解救。

[36]生平一度：指仅与其妻性交一次。

[37]割亩：割卖土地。

【译文】

途中，有个富豪人家将琼华招去，乐仲便一个人住在旅店里。有个刚八九岁的小孩在店里乞讨，但样子并不像乞丐。乐仲细细地询问他，原来是被继母赶出来的。乐仲很可怜他，小孩依恋地靠在他的左右，苦苦地请求乐仲救他脱离苦海，乐仲就带着他一起回家。问起他的姓氏，小孩说：“我叫阿辛，姓雍，母亲姓顾。曾经听母亲说过：她嫁到雍家六个月，就生下了我，我本来姓乐。”乐仲大惊，自己怀疑平生就那么一次三天的婚姻，不应该有儿子的。便问那姓乐的住在什么地方，小孩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但母亲去世前，交给我一封信，嘱咐我不要遗失。”乐仲急忙要来信，打开一看，正是当年他写给顾家的离婚文书。他吃惊地说：“真是我的儿子啊！”再一算孩子的出生年月确实符合，他也感到很欣慰。但是家里的钱日渐减少，过了两年，田地渐渐卖光了，竟然连仆人也雇不起了。

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丽人入，视之，则琼华也。惊问：“何来？”笑曰：“业作假夫妻，何又问也？向不即从者，徒以有老妪在，今已死。顾念不从人，无以自庇；从人，则又无以自洁。计两全者，无如从君，是以不惮千里。”遂解装代儿炊。仲良喜。至夜，父子同寝如故，另治一室居琼华。儿母之，琼华亦善抚儿。戚党闻之，皆餪仲[38]，两人皆乐受之。客至，琼华悉为治具，仲亦不问所自来。琼华渐出金珠，赎故产，广置婢仆马牛，日益繁盛。仲每谓琼华曰：“我醉时，卿当避匿，勿使我见。”华笑诺之。一日，大醉，急唤琼华。华艳妆出，仲睨之良久，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顿醒。觉世界光明，所居庐舍，尽为琼楼玉宇[39]，移时始已。从此不复饮市上，惟日对琼华饮。琼华茹素，以茶茗侍。

【注释】

[38]餪（nuǎn）：古代婚礼，嫁女之家三日后以熟食馈女曰“餪”。这里指贺婚的馈赠礼物。

[39]琼楼玉宇：富丽堂皇的建筑。亦指仙境。《酉阳杂俎》：“翟乾祜于江岸玩月，或问：‘此中何有？’翟笑曰：‘可随我指观之。’俄见琼楼玉宇烂然。”

【译文】

一天，父子俩正在自己做饭，忽然有个美丽的女子进来，一看，原来是琼华。乐仲吃惊地问道：“你怎么来了？”琼华笑着说：“我们已经做过假夫妻了，怎么又问呢？当初没有马上跟你回来，只是因为老妈妈还在，现在她已经死了。我想如果不嫁个男人，无法保护自己；如果嫁人，又无从保持自己的贞洁。而两全之计，就是不如跟着你，所以我不远千里赶来了。”说完，她就卸装替孩子做饭。乐仲十分高兴。到了晚上，父子俩像平时一样睡在一屋，又另外收拾了一间屋子给琼华住。儿子把琼华当作母亲，琼华也很好照顾儿子。亲戚朋友听说以后，都给乐仲送来吃的，两人很高兴地接受了。有客人来访，琼华都做好接待，而乐仲也不问她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渐渐地，琼华拿出金银珠宝替乐仲赎回原来的产业，广为购买婢女、仆人、牛马，家业日益繁盛起来。乐仲每每对琼华说：“我喝醉的时候，你就要避开，不要让我看见你。”琼华笑着答应了他。一天，乐仲喝得大醉，急忙呼唤琼华。琼华身穿艳装出来，乐仲斜眼看了她很久，忽然大喜，手舞足蹈，像发狂一样，喊道：“我醒悟了！”酒一下子就醒了。他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光明，所住的房舍都变成了琼楼玉宇，过了一段时间幻景才消失。从此以后，乐仲不再到集市上喝酒，只是和琼华对坐饮酒。琼华吃素，以茶代酒相陪。

一日，微醺[40]，命琼华按股，见股上刲痕，化为两朵赤菡萏[41]，隐起肉际，奇之。仲笑曰：“卿视此花放后，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琼华信之。既为阿辛完婚，琼华渐以家付新妇，与仲别院居。子妇三日一朝，事非疑难不以告。役二婢，一温酒，一瀹茗而已。一日，琼华至儿所，儿媳咨白良久[42]，共往见父。入门，见父白足坐榻上[43]。闻声，开眸微笑曰：“母子来大好！”即复瞑。琼华大惊曰：“君欲何为？”视其股上，莲花大放，试之，气已绝。急以两手捻合其花，且祝曰：“妾千里从君，大非容易。为君教子训妇，亦有微劳。即差二三年，何不一少待也？”移时，仲忽开眸笑曰：“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牵一人作伴也？无已，姑为卿留。”琼华释手，则花已复合。于是言笑如初。

【注释】

[40]醺（xūn）：酒醉。

[41]菡萏（hàn dàn）：荷花。

[42]咨白：禀白，请示。

[43]白足：赤脚。

【译文】

一天，乐仲喝得有点儿醉，让琼华替他按摩大腿，只见腿上当年刀割的伤痕，已经化为两朵红莲花，隐隐约约地在肉里突起。琼华很好奇，乐仲笑着说：“等你看见这两朵花开放以后，我们这对二十年的假夫妻就该分手了。”琼华相信了他的话。他们替阿辛完婚以后，琼华就渐渐地把家中事务交给新媳妇管理，自己和乐仲住到别的院子里。儿媳妇三天拜见琼华一次，不是什么疑难的事情也就不报告了。乐仲和琼华只用两个婢女，一个负责温酒，一个负责煮茶。一天，琼华来到儿子住的地方，新媳妇和她说了很久，然后一同去见乐仲。一进门，就看见乐仲光着脚坐在床上。听到她们的声音，乐仲睁开眼睛，微笑着说：“你们母子来得太好了！”说完，又闭上了眼睛。琼华大惊，问道：“你要干什么？”看他的大腿上两朵莲花已经完全绽放，用手一试，乐仲已经气绝。琼华就用两手将红莲花合上，并且祷告说：“我不远千里来跟着你，实在是不容易。替你教导儿子媳妇，也算有一点儿功劳。就差两三年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再等一会儿呢？”过了一会儿，乐仲忽然睁开眼睛，笑着说：“你自有你自己的事，何必又要拉一个人做伴呢？没办法，姑且为你再留一段时间吧。”琼华放开手，只见那两朵红莲花又合上了。于是两人又像平常一样说笑起来。

积三年馀，琼华年近四旬，犹如二十许人。忽谓仲曰：“凡人死后，被人捉头舁足[44]，殊不雅洁。”遂命工治双槥[45]。辛骇问之，答云：“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妆竟，命子及妇曰：“我将死矣。”辛泣曰：“数年赖母经纪，始不冻馁。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舍儿而去？”曰：“父种福而子享，奴婢牛马，皆骗债者填偿汝父，我无功焉。我本散花天女[46]，偶涉凡念，遂谪人间三十馀年，今限已满。”遂登木自入。再呼之，双目已含。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时已僵，衣冠俨然。号恸欲绝。入棺，并停堂中，数日未殓，冀其复返。光明生于股际，照彻四壁。琼华棺内则香雾喷溢，近舍皆闻。棺既合，香光遂渐减。

【注释】

[44]舁（yú）：抬。

[45]槥（huì）：棺木。

[46]散花天女：佛界天女名。

【译文】

又过了三年多，琼华将近四十岁，但还像二十多岁的人。她忽然对乐仲说：“人死了以后，都要被人弄头抬脚，很不雅洁。”于是让工匠打造两口棺材。阿辛惊讶地问怎么回事，琼华回答说：“这事你不明白。”棺材打好以后，琼华沐浴梳妆完毕，告诉儿子和媳妇说：“我就要死了。”阿辛哭泣着说：“这么多年来全靠母亲操持，才不至于挨饿受冻。母亲还没有享受到一点儿安逸，为什么就要舍下孩儿离去呢？”琼华说：“父亲种下福种由儿子享受，那些奴婢牛马，都是骗债的人拿来偿还你父亲的，我并没有什么功劳。我原本是散花天女，因为偶然动了凡念，于是被贬到人间三十多年，到今天期限已经满了。”说完就蹬着木头，进了棺材。阿辛再叫她时，琼华已经闭上双眼。阿辛哭着去告诉父亲，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僵硬了，衣冠穿戴得整整齐齐。阿辛号啕大哭，伤心欲绝。阿辛把父亲装进棺材，和琼华的棺材一并停放在大堂上，几天没有入殓，希望他们还能醒过来。只见一道亮光从乐仲的大腿间射出，照亮了四壁。而琼华的棺材里，则散发出浓浓的香雾，附近的人家都能闻到。等棺材合上以后，香雾和亮光才渐渐减弱。

既殡[47]，乐氏诸子弟觊觎其有[48]，共谋逐辛，讼诸官。官莫能辨，拟以田产半给诸乐。辛不服，以词质郡，久不决。初，顾嫁女于雍，经年馀，雍流寓于闽，音耗遂绝。顾老无子，苦忆女，诣婿，则女死甥逐。告官，雍惧，赂顾，不受，必欲得甥。穷觅不得。一日，顾偶于途中，见彩舆过，避道左。舆中一美人呼曰：“若非顾翁耶？”顾诺。女子曰：“汝甥即吾子，现在乐家，勿讼也。甥方有难，宜急往。”顾欲详诘，舆已去远。顾乃受赂入西安。至，则讼方沸腾。顾自投官，言女大归日[49]，再醮日[50]，及生子年月，历历甚悉。诸乐皆被杖逐，案遂结。及归，述其见美人之日，即琼华没日也[51]。辛为顾移家，授庐赠婢。六十馀，生一子，辛顾恤之。

【注释】

[47]殡：入土埋葬。

[48]觊觎（jì yú）：非分之想或图谋。

[49]大归：旧称妇女被丈夫休弃回娘家为“大归”。

[50]醮（jiào）：嫁。

[51]没日：去世的日子。

【译文】

乐仲、琼华下葬以后，乐家的本族子弟们觊觎他家的财产，一起商量赶走阿辛，就到官府去告状。县官不能分辨真伪，打算将一半的田产分给那些本族子弟。阿辛不服，将官司打到郡里，很长时间没有判决。当初，顾家把女儿嫁给雍家，过了一年多，雍氏流落到福建，音讯就断绝了。顾翁老年无子，苦苦地思念女儿，就到女婿家去，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外孙也被赶走了。顾翁告到官府，雍家害怕了，就想拿钱收买顾翁，但顾翁不肯接受，一定要得到外孙。到处寻找也找不到阿辛。一天，顾翁偶然走在路上，看见一辆车经过，他便避开在路边。车里的一个美人喊道：“你不是顾翁吗？”顾翁回答说是。那女子说：“你的外孙就是我的儿子，现在乐家，你不要告状了。你的外孙现在有难，应该马上赶去。”顾翁还想问个究竟，车子已经走远了。顾翁于是拿了雍家收买他的钱启程去西安。他到的时候，乐家关于财产的官司正打得热闹。顾翁自己到公堂投案，讲述了女儿被休回家的时间、再嫁的日子，以及生孩子的年月，详详细细地说个清楚。那些乐家的本族子弟都被打了一顿逐了出去，案子就结了。等到他们回到家，说起见到美人的日子，原来就是琼华去世的那一天。阿辛替顾翁搬了家，给他房子，还送给他婢女。顾翁六十多岁生了一个儿子，阿辛照顾抚养他。

异史氏曰：断荤戒酒，佛之似也。烂熳天真，佛之真也。乐仲对丽人，直视之为香洁道伴[52]，不作温柔乡观也[53]。寝处三十年，若有情、若无情，此为菩萨真面目，世中人乌得而测之哉！

【注释】

[52]香洁道伴：芳香洁静的道友。

[53]温柔乡：喻迷人美色。汉伶玄《赵飞燕外传》：“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语嬺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

【译文】

异史氏说：不沾荤腥，远离妻室，只是与佛相似而已。天真烂漫，才是佛的真性。乐仲对于美人，只是把她看作是芳香纯洁的求道同伴，而不是同床共枕的情侣。两人共同居住三十年，好像是有情，又好像是无情，这就是菩萨的真面目，世上的人们怎么可能猜测出来呢！

香玉

【题解】

《香玉》与卷十的《葛巾》可称作是姊妹篇，写的都是人与牡丹花神的恋爱，在结尾的“异史氏曰”中有着相同的话语：《葛巾》篇是“怀之专一，鬼神可通”，《香玉》篇是“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葛巾》篇中的常大用没有做到“怀之专一”，造成分手的悲剧；而《香玉》篇中的胶州黄生与牡丹花和冬青做到了“情之至者，鬼神可通”，于是“花以鬼从，而人以魂寄”。人与牡丹花和冬青长相厮守，生死不渝。蒲松龄赞美说：“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可以说是汤显祖《牡丹亭》的“唯情主义”传统在文言小说的继续。1672年夏天，蒲松龄与唐梦赉、高珩等八人游览崂山，并搜奇记异前后写下了许多关于崂山的有趣故事，如卷一《崂山道士》，卷二《龁石》，卷三《海公子》，卷五《莲花公子》《阳武侯》《柳氏子》，卷七《罗祖》等。《香玉》即是其中之一。关于崂山宫观中白牡丹显异生而复死的传说，明末高弘图在其《崂山九游记》中有着相关的记载：“宫有白牡丹一本，近接宫之几案，阅其皴干，似非近时物。道士神其说，谓百岁前，曾有大力者发其本，负之以去。凡几何年，大力者旋不禄。有衣白人叩宫门至，曰：‘我今来，我今来。’盖梦谈也。晨视其牡丹旧坎，果已归根吐茎矣。大力者之庭，向所发而负者，即以是年告瘁。”可以称作是《香玉》基本筋脉。较之传说，《香玉》可谓点石成金，不仅将简单的传说编织成浪漫哀艳的故事，而且寄托了蒲松龄对于真挚情感的讴歌。

劳山下清宫[1]，耐冬高二丈[2]，大数十围[3]，牡丹高丈馀，花时璀璨似锦[4]。胶州黄生[5]，舍读其中[6]。一日，自窗中见女郎，素衣掩映花间[7]。心疑观中焉得此？趋出，已遁去。自此屡见之。遂隐身丛树中，以伺其至。未几，女郎又偕一红裳者来，遥望之，艳丽双绝。行渐近，红裳者却退，曰：“此处有生人！”生暴起。二女惊奔，袖裙飘拂，香风洋溢，追过短墙，寂然已杳。爱慕弥切，因题句树下云：

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窗。

恐归沙吒利[8]，何处觅无双[9]？

【注释】

[1]劳山：位于青岛东部，古代又曾称“牢山”、“崂山”、“鳌山”等。东高而悬崖傍海，西缓而丘陵起伏，山区面积446平方公里。山脉以崂顶为中心，向四方延伸。下清宫：又名“太清宫”，始建于西汉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前临太清湾，背依七峰，三面环山，前濒面海，四季葱茏。为崂山道教祖庭，是崂山最大的道观，全真道天下第二丛林。宫内有三宫殿、三清殿、三皇殿。太清宫曾以“太清水月”之誉列崂山十二景之一。

[2]耐冬：为山东对山茶花的称呼，又名“绛雪”。隆冬季节，冰封雪飘，绿树红花，红白相映，气傲霜雪，故得名“耐冬”。属山茶科山茶属，常绿灌木或者小乔木，耐寒，耐旱，适应性强，抗逆性强，抗病虫害，并吸收大气中的二氧化硫，是青岛的市花。

[3]围：计算圆周的量词。径尺为“围”，一说五寸为“围”。

[4]璀璨（cuǐ càn）：玉石的光泽，形容色彩鲜明。锦：彩色花纹的丝织物。

[5]胶州：州名。位于山东省的东部，治所在今山东胶州。

[6]舍：住。

[7]掩映：若隐若现，忽隐忽现。

[8]沙吒利：唐人传奇故事中人物。《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五许尧佐《柳氏传》（又名《章台柳传》）载，书生韩翊和柳氏相恋，安史乱起，柳氏被番将沙吒利劫走，几经曲折，韩翊后得虞候许俊相助，与柳氏复合。

[9]无双：唐人传奇故事中的人物。唐人薛调《无双传》载，唐德宗年间刘震的女儿无双，与刘震的外甥王仙客青梅竹马，情深义笃。王仙客身世孤寒，刘震则“位尊官显”，因而有毁约之意。其后发生战乱，无双没籍为宫女。仙客时为驿官，仙客借家人塞鸿之助，与无双相见﹔又得豪士古押衙乞取茅山道士妙药，设计使无双服药自尽，赎其尸，三日后复苏。两人浪迹江湖以避祸，后得归故乡，夫妇偕老。

【译文】

劳山的下清宫里，耐冬树有两丈多高，几十围粗；牡丹有一丈多高，每当花开的时候，花儿璀璨夺目，光彩似锦。胶州的黄生住在宫里读书。一天，黄生从窗子里看见一个女郎，一身白色的衣服在花丛中若隐若现。黄生心中奇怪道观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就急忙出去，那女子已经走开了。从此以后，黄生经常能看见她。他就藏身在树丛里，等候女子的到来。不久，那女子又和一位穿红衣的姑娘一同前来，远远望去，真是两位绝色美女。两个女子越走越靠近，红衣女子忽然往后退去，说：“这里有生人！”黄生一下子站起身来。两个女子惊慌奔逃，裙子飘舞起来，送来一股迷人的香气。黄生追过短墙，却已经不见了她们的踪影。他心中非常爱慕，便在树下题诗道：

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窗。

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

归斋冥想，女郎忽入，惊喜承迎。女笑曰：“君汹汹似强寇，使人恐怖。不知君乃骚雅士，无妨相见。”生略叩生平[10]，曰：“妾小字香玉，隶籍平康巷[11]。被道士闭置山中，实非所愿。”生问：“道士何名？当为卿一涤此垢[12]。”女曰：“不必，彼亦未敢相逼。借此与风流士长作幽会，亦佳。”问：“红衣者谁？”曰：“此名绛雪，乃妾义姊。”遂相狎。及醒，曙色已红。女急起，曰：“贪欢忘晓矣。”着衣易履，且曰：“妾酬君作[13]，勿笑：‘良夜更易尽，朝暾已上窗[14]。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生握腕曰：“卿秀外惠中[15]，令人爱而忘死。顾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别。卿乘间当来，勿待夜也。”女诺之。由此夙夜必偕。每使邀绛雪来，辄不至，生以为恨。女曰：“绛姊性殊落落[16]，不似妾情痴也。当从容劝驾[17]，不必过急。”

【注释】

[10]叩：询问。

[11]平康巷：指妓院。唐代长安丹凤街有平康坊，也称“平康里”，为妓女聚居之地。旧时因以“平康”泛指妓女居地。

[12]涤：洗雪，洗涤。垢：耻辱。

[13]酬：唱和，以诗词应答。

[14]朝暾（tūn）：朝日。暾，清晨初升的太阳。

[15]秀外惠中：外貌秀美，内心聪明。惠，通“慧”。

[16]落落：孤高不凡。

[17]劝驾：劝人任职或做某事。

【译文】

写完，他回到书房苦思冥想，白衣女子忽然走了进来，黄生惊喜地迎上前去。白衣女子笑着说：“您刚才气势汹汹地像个强盗，真是令人恐怖。却不知原来您是一位风雅的读书人，所以不妨与您相见。”黄生询问她的生平，她回答道：“我小名叫做香玉，原来是个妓女。后来被道士关在山里，实在不是我心甘情愿的。”黄生问：“那道士叫什么名字？我会为你洗刷这一耻辱的。”香玉说：“不必了，他倒也不敢逼我。借此机会能与您这位风流人士长期幽会，倒也是件好事。”黄生问：“穿红衣服的是谁呀？”香玉回答道：“她名叫绛雪，是我的干姐姐。”说完，两个人便亲热起来。等到醒来时，东方已经出现了曙光。香玉急忙起身，说：“只顾贪图快乐，忘记天亮了。”她一边穿衣换鞋，一边说：“我酬答您一首诗，可不要笑话：‘良夜更易尽，朝暾已上窗。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黄生握住她的手腕说：“你外表秀美，内心贤惠，真是令人爱得要死。但是离开一天，就像是分别千里之遥。你有工夫就来，不要等到晚上啊。”香玉答应了。从此以后，黄生和香玉无论早晚必在一起。黄生常常让香玉邀请绛雪一起来，但她就是不来，黄生感到很遗憾。香玉说：“绛雪姐姐的性格特别孤僻寡合，不像我这样痴情。我会慢慢地劝她，您不必过于着急。”

一夕，女惨然入，曰：“君陇不能守，尚望蜀耶[18]？今长别矣。”问：“何之？”以袖拭泪，曰：“此有定数，难为君言。昔日佳作，今成谶语矣[19]。‘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20]，可为妾咏。”诘之，不言，但有呜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次日，有即墨蓝氏[21]，入宫游瞩，见白牡丹，悦之，掘移径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怅惋不已。过数日，闻蓝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悴。恨极，作哭花诗五十首，日日临穴涕洟[22]。

【注释】

[18]陇不能守，尚望蜀耶：“得陇望蜀”成语的活用，意为“陇都保不住了，还奢望得蜀”。《后汉书·岑彭传》：“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

[19]谶（chèn）语：预言吉凶的话语。

[20]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是宋许《彦周诗话》引王晋卿的诗句。意为虽然仍出现了佳人被有势力者劫夺的事，但难以有古押衙那样的豪侠相助的事情再现了。《彦周诗话》载：“王晋卿得罪外谪，后房善歌者名啭春莺，乃东坡所见也。亦遂为密县马氏所得。后晋卿还朝，寻访微知之，作诗云：‘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沙吒利、古押衙，分别是唐传奇《柳氏传》、《无双传》中人物。古，姓。押衙，官名。管领皇帝仪仗和担任侍卫。

[21]即墨：县名。位于山东省西南部，即今山东即墨。

[22]穴：指白牡丹被移后所留下的土坑。涕洟（tì）：痛哭流涕。涕，眼泪。洟，鼻涕。

【译文】

一天，香玉神情凄惨地进来，说：“您连我都守不住，还想绛雪吗？我今天就是来和您告别的。”黄生问：“你要到哪里去？”香玉用袖子擦眼泪，说：“这是命中注定的，难以跟你说清。当初作的诗，今天应验了。‘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可以算是为我作的。”黄生追问她是怎么回事，香玉也不说，只是呜咽不止。整夜没有睡觉，一大早就离去了。黄生觉得很奇怪。第二天，有个即墨县姓蓝的人，来到下清宫游览，见到白牡丹，十分喜爱，就将它挖出来径自拿走了。黄生这才醒悟原来香玉是花妖，心中怅恨惋惜不止。过了几天，听说姓蓝的把花移回家后，花儿一天天枯萎憔悴。黄生恨极了，写了五十首哭花诗，天天对着树坑哭泣。

一日，凭吊方返，遥见红衣人，挥涕穴侧。从容近就，女亦不避。生因把袂，相向汍澜[23]。已而挽请入室，女亦从之。叹曰：“童稚姊妹，一朝断绝！闻君哀伤，弥增妾恸。泪堕九泉，或当感诚再作[24]。然死者神气已散，仓卒何能与吾两人共谈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当亦无福可消双美。曩频烦香玉道达微忱，胡再不临？”女曰：“妾以年少书生，什九薄倖，不知君固至情人也[25]。然妾与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昼夜狎昵，则妾所不能矣。”言已，告别。生曰：“香玉长离，使人寝食俱废。赖卿少留，慰此怀思，何决绝如此！”女乃止，过宿而去。数日不复至。冷雨幽窗，苦怀香玉，辗转床头，泪凝枕席。揽衣更起，挑灯复踵前韵曰[26]：

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

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

诗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无和[27]。”听之，绛雪也。启户内之[28]。女视诗，即续其后曰：

连袂人何处[29]？孤灯照晚窗。

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

【注释】

[23]汍（wán）澜：流泪。

[24]作：兴起。这里指重生。

[25]至情人：极重感情之人。

[26]踵前韵：依照前诗的韵脚再作一首。踵，跟随，随顺。前韵，指先后作旧体诗二首以上，用韵皆同，第一首对以后各首来说，其所用之韵称“前韵”。

[27]和（hè）：和诗，和他人之诗而用其原韵。

[28]内：同“纳”。

[29]连袂人：同伴。这里指香玉。袂，衣袖。

【译文】

一天，黄生凭吊完刚刚返回，远远看见绛雪在树坑边擦眼泪。他慢慢地走到近前，绛雪也不回避。黄生于是上前拉住她的衣袖，两人相对涕泣。过了一会儿，黄生拉着绛雪邀请她到自己的屋里，绛雪也就跟着去了。绛雪叹息着说：“从小长大的姐妹，突然间就断绝了音讯！听说您很哀伤，更加增添了我的悲痛。眼泪流到九泉之下，或许她会被我们的诚意打动而复活。但是死者的神气已经散掉，仓猝之间怎么可能和我们两人一起谈笑。”黄生说：“是我的命薄，害了情人，自然也没有福气可以消受两位美人。以前我多次请香玉代为转达我心中的诚意，为什么你再也不来了呢？”绛雪说：“我一直认为年轻的书生，十个就有九个轻薄无行，却不知道您竟然这么痴情。但是我和您交往，只讲感情，不可淫乱。如果要昼夜亲热，这是我不能做到的。”说完，就向黄生告别。黄生说：“香玉已经离去，让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指望你多停留一会儿，来安慰我思念的情怀，为什么要如此绝情呢！”绛雪便留了下来，住了一夜就走了。这以后一连几天绛雪都没有再来。在一个清冷的雨夜，黄生望着幽暗的窗户，苦苦地思念香玉，在床头辗转反侧，眼泪打湿了枕席。他披上衣服又起床，点上灯，按照上首诗的韵又写了一首诗：

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

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

写完以后，自己吟诵起来。忽听窗外有人说道：“有诗不可没人相和。”黄生一听，是绛雪，便开门让她进来。绛雪看完他的诗，就在后面续了一首：

连袂人何处？孤灯照晚窗。

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

生读之泪下，因怨相见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热，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与狎，曰：“相见之欢，何必在此？”于是至无聊时，女辄一至。至则宴饮唱酬，有时不寝遂去，生亦听之。谓曰：“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良友也。”每欲相问：“卿是院中第几株？乞早见示，仆将抱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恶人夺去，贻恨百年[30]。”女曰：“故土难移，告君亦无益也。妻尚不能终从，况友乎！”生不听，捉臂而出，每至牡丹下，辄问：“此是卿否？”女不言，掩口笑之。

【注释】

[30]贻恨：遗憾。

【译文】

黄生读完，流下了眼泪，于是埋怨相见的机会太少。绛雪说：“我不可能像香玉那样热情，但也可以稍稍安慰您心中的寂寞。”黄生想和她亲热，绛雪说：“我们相见的快乐，何必在这里呢？”从此以后，每当黄生无聊的时候，绛雪就会前来。来了就一起饮酒作诗，有时不睡觉就走了，黄生也随她的意。黄生对她说：“香玉是我的爱妻，而绛雪是我的好友。”黄生常常问绛雪：“你是院里的第几棵花？请你早点儿告诉我，我打算把你抱到家里种植，免得像香玉那样被恶人抱走，让我抱恨终生。”绛雪说：“我难以离开故土，告诉您也没用。妻子尚且不能终生相伴，何况朋友呢！”黄生不听她的话，拉着她的胳膊出来，每到一颗牡丹花下，就问：“这是你吗？”绛雪不说话，只是捂着嘴笑他。

旋生以腊归过岁[31]。至二月间，忽梦绛雪至，愀然曰[32]：“妾有大难！君急往，尚得相见，迟无及矣。”醒而异之，急命仆马，星驰至山。则道士将建屋，有一耐冬，碍其营造，工师将纵斤矣[33]。生急止之。入夜，绛雪来谢。生笑曰：“向不实告，宜遭此厄！今已知卿，如卿不至，当以艾炷相炙[34]。”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故不敢相告也。”坐移时，生曰：“今对良友，益思艳妻。久不哭香玉，卿能从我哭乎？”二人乃往，临穴洒涕。更馀，绛雪收泪劝止。又数夕，生方寂坐，绛雪笑入曰：“报君喜信：花神感君至情，俾香玉复降宫中。”生问：“何时？”答曰：“不知，约不远耳。”天明下榻，生嘱曰：“仆为卿来，勿长使人孤寂。”女笑诺。两夜不至。生往抱树，摇动抚摩，频唤，无声。乃返，对灯团艾，将往灼树。女遽入，夺艾弃之，曰：“君恶作剧，使人创痏[35]，当与君绝矣！”生笑拥之。坐未定，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见，泣下流离，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握绛雪，相对悲哽。及坐，生把之觉虚，如手自握，惊问之。香玉泫然曰[36]：“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今虽相聚，勿以为真，但作梦寐观可耳。”绛雪曰：“妹来大好！我被汝家男子纠缠死矣。”遂去。

【注释】

[31]旋：不久。腊：腊月，阴历十二月。

[32]愀（qiǎo）然：忧愁貌。

[33]斤：斧。

[34]艾炷：中医用艾绒团点燃薰灸经络穴位。

[35]创痏（wěi）：创伤而致疤痕。

[36]泫（xuàn）然：伤心流泪。

【译文】

不久，时间到了腊月，黄生回家过年。到了二月间，他忽然梦见绛雪来了，闷闷不乐地说：“我有大难！您赶快回去，还能见上一面，迟的话，就来不及了。”黄生醒来觉得很惊异，急忙命令仆人备马，连夜赶到山里。原来是道士打算建房子，有一棵耐冬树，妨碍施工，工匠正要用斧子砍。黄生急忙阻止他们。到了晚上，绛雪来道谢。黄生笑着说：“从前你不告诉我实话，难怪会遭到这样的厄运！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了，以后你如果不来，我就点着艾条去烧你。”绛雪说：“我早就知道您会这样，所以以前不敢告诉您。”坐了一会儿，黄生说：“现在面对你这个好朋友，更加思念我那爱妻。好久没有哭香玉了，你能跟我一起哭吗？”两个人便一同前往香玉的坑穴前流泪拜祭。哭到半夜，绛雪止住眼泪，劝黄生不要再伤心了。又过了几个晚上，黄生正一个人寂寞地坐着，绛雪笑着走进来，说：“报告您一个好消息，花神被您的纯真感情打动，让香玉又降生在宫里。”黄生问：“什么时候？”绛雪回答说：“不知道，估计不远了。”天亮时绛雪下床，黄生嘱咐她说：“我是为你而来的，不要让我长时间孤独寂寞。”绛雪笑着答应了，但又是两个晚上绛雪没有来。黄生就去抱住那棵耐冬树，摇动抚摩，连声呼唤，但没有回声。他便回到屋里，在灯下盘好艾绳，就要去灼树。绛雪一下子冲进来，夺过艾绳扔掉，说：“您玩这种恶作剧，让我受伤留下疤痕，我真要和您断绝关系了！”黄生笑着抱住了她。两个人还没有坐稳，香玉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黄生一看见她，止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急忙起身握住她的手。香玉用另一只手握住绛雪，相对悲咽，泣不成声。等坐下来以后，黄生觉得自己握香玉的手是虚着的，像手自己握着一样，便惊奇地问是怎么回事。香玉流着眼泪说：“从前的我是花神，所以是凝聚的；现在的我只是花的鬼魂，所以是分散的。今天虽然相聚，但不要当真，只看成是梦里相会就行了。”绛雪说：“妹妹来太好了！我被你家男人纠缠死了。”说完就走了。

香玉款笑如前，但偎傍之间，彷佛一身就影。生悒悒不乐，香玉亦俯仰自恨，乃曰：“君以白蔹屑[37]，少杂硫黄[38]，日酹妾一杯水，明年此日报君恩。”别去。明日，往观故处，则牡丹萌生矣。生乃日加培植，又作雕栏以护之。香玉来，感激倍至。生谋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质，不堪复戕[39]。且物生各有定处，妾来原不拟生君家，违之反促年寿[40]。但相怜爱，合好自有日耳。”生恨绛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强之使来，妾能致之。”乃与生挑灯至树下，取草一茎，布掌作度[41]，以度树本[42]，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其处，使生以两爪齐搔之。俄见绛雪从背后出，笑骂曰：“婢子来，助桀为虐耶[43]！”牵挽并入。香玉曰：“姊勿怪！暂烦陪侍郎君，一年后不相扰矣。”从此遂以为常。

【注释】

[37]白蔹（liǎn）：中草药名。其根可入药。《群芳谱》谓种植牡丹，以白蔹末拌种，可使苗旺；分枝栽培，则需以少量轻粉和琉璜涂抹劈破之处，然后埋坑培土。

[38]硫黄：淡黄色脆性结晶或粉末，有特殊臭味，易燃，主要用于制造染料、农药、火柴、火药、橡胶、人造丝等。

[39]戕：残害，伤害。

[40]促：缩减。

[41]布掌作度：以手掌比量作为尺度。

[42]度树本：量树干。

[43]助桀为虐：比喻帮助坏人作恶。《史记·留侯世家》：“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桀，夏代末期暴君。

【译文】

香玉还和从前一样欢声笑语，但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时，黄生感到像是靠着一个影子似的。因此闷闷不乐，香玉也十分怨恨自己，于是说：“您用白蔹草的粉末，稍微掺杂点儿琉璜，每天给我浇上一杯这样的水，明年的今天我就来报答您对我的恩情。”说完告别而去。第二天，黄生去看原来的花坑，只见那白牡丹又萌发了。黄生于是每天加以培植，又做了栅栏来保护她。香玉前来，对黄生感激备至。黄生打算把她移植到自己家去，香玉说不行，她说：“我体质很弱，不能忍受再被残害。而且万物生长都有一定的地方，我这次前来原本就没有打算生在您家，违背了反而会减少寿命。只要您爱怜我，合好总会有那一天的。”黄生埋怨绛雪不经常来。香玉说：“如果您一定要强迫她来，我倒有办法。”便和黄生打着灯来到耐冬树下，摘了一根草，用手掌当尺，来量这棵树的高度，从下往上，到四尺六寸的地方，便用手按住，叫黄生用双手一齐挠。不一会儿，只见绛雪从树后走出来，笑着骂道：“死丫头，来助纣为虐啊！”便互相挽着手走进屋子。香玉说：“姐姐不要责怪！麻烦你暂且陪侍郎君，一年后我就不打扰你了。”从此以后，就习以为常了。

生视花芽，日益肥茂，春尽，盈二尺许[44]。归后，以金遗道士，嘱令朝夕培养之。次年四月至宫，则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连间，花摇摇欲拆[45]，少时已开，花大如盘，俨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许。转瞬飘然欲下，则香玉也。笑曰：“妾忍风雨以待君，君来何迟也！”遂入室。绛雪亦至，笑曰：“日日代人作妇，今幸退而为友。”遂相谈。至中夜，绛雪乃去。二人同寝，款洽一如从前。

【注释】

[44]盈：增长，生长。

[45]拆：同“坼”，裂开，绽开。指花蕾开放。

【译文】

黄生看那白牡丹花芽，一天天地肥壮茂盛起来，春天结束的时候，已经长到二尺多高了。黄生回家后，把银子留给道士，嘱咐他早晚好好培育这棵花。第二年四月，黄生又来到下清宫，发现已经长出一朵花，含苞待放。他正在花前流连忘返，就见那花苞摇摇晃晃地好像要开，工夫不大，就已经开放了，花有盘子那么大，俨然有一位小美人坐在花蕊里，才有三四指长。转眼之间，她就飘飘然要下来，一看，果然是香玉。她笑着说：“我在这里忍受风雨等着您，您怎么来得这么迟啊！”说完就进了屋子。绛雪也来了，笑着说：“天天替别人当媳妇，今天总算可以撤身当朋友了。”于是三个人笑谈欢宴。到了半夜，绛雪就走了。黄生、香玉一起睡下，还和以前一样欢爱。

后生妻卒，遂入山，不复归。是时，牡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于此，当生卿之左。”二女笑曰：“君勿忘之。”后十馀年，忽病。其子至，对之而哀。生笑曰：“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为！”谓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46]，一放五叶者，即我也。”遂不复言。子舆之归家[47]，即卒。次年，果有肥芽突出，叶如其数。道士以为异，益灌溉之。三年，高数尺，大拱把[48]，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爱惜，斫去之。白牡丹亦憔悴死，无何，耐冬亦死。

【注释】

[46]怒生：茁壮地生出。怒，形容生气勃勃。

[47]舆：车载。

[48]拱把：指树干盈握。

【译文】

后来，黄生的妻子死了，他就进山不回去了。这时，那白牡丹花已经有胳膊粗细了。黄生常常指着牡丹说：“我死后就要埋葬在这里，好生在你的身旁。”二女笑着说：“您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十几年以后，黄生忽然病了，他的儿子赶来，在他面前伤心地哭泣。黄生笑着说：“这是我新生的日子，不是我死的日子，有什么可悲哀的！”他对道士说：“日后牡丹花下如果有红色的花芽怒放，一下子长出五片叶子的，就是我。”说完，就不再说话。他的儿子用车子把他送回家，黄生就死了。第二年，牡丹花下果然有肥壮的花芽冒出来，正如黄生所说的长有五片叶子。道士感到很神异，更加悉心地浇灌它。三年以后，这花长到几尺高，有两手合抱那么粗，只是不开花。老道士死后，他的弟子不知道爱惜，把它砍掉了。白牡丹花也枯萎而死，不久，耐冬树也死掉了。

异史氏曰：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从[49]，而人以魂寄[50]，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51]，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人不能贞，亦其情之不笃耳。仲尼读唐棣而曰“未思”[52]，信矣哉！

【注释】

[49]花以鬼从：指香玉死后以“花之鬼”相从黄生。

[50]人以魂寄：指黄生死后魂灵依附于香玉之侧。寄，依附。

[51]两殉之：指牡丹和耐冬树因黄生被“斫去之”而相继死去，像是殉情而亡。

[52]仲尼：孔子的字。《唐棣》：《论语》所引古逸诗。见《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孔子认为用“室是远而”解释“岂不尔思”没有说服力，因为距离不能成为理由，假如要是真的想念，遥远的距离算得了什么呢？此处引用孔子“未思”之句，意在说明“情之至者，鬼神可通”。

【译文】

异史氏说：感情到了极点，鬼神也可以沟通。花死了以后化成鬼来陪伴，而人死以后又将魂魄寄托在花的旁边，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结成的深厚感情吗？黄生一死，香玉、绛雪也殉情而死，即使不说是坚贞，也是为了爱情而死。人不能守贞，也是因为他的感情不深厚。孔子读完《唐棣之花》诗说“没有思念，又有什么远不远的呢”，确实如此啊！

三仙

【题解】

赖以考中举人的试题及文章竟然出自蟹、蛇、蛤蟆，天下考中的举人其人品文章为何物就可以想而知之。《三仙》讽刺的指向显然是当时的科场弊端！

唐代传奇《玄怪录》有一篇作品叫《元无有》，在意境和结构上与本篇极为类似，《三仙》的创作是否受其影响不得而知。不过，在《元无有》篇，四个精怪暗夜里称“今夕如秋，风月如此，吾党岂不为文，以纪平生之事”，作的是“口号联句”；而在本篇，三个精怪在暗夜里则说的是：“昔日以文会友，今场期伊迩，不可虚此良夜。请拟四题，命阄各拈其一，文成方饮。”写的是八股文！有着十分明显的时代特色。

一士人赴试金陵[1]，经宿迁[2]，遇三秀才，谈论超旷[3]，遂与沽酒款洽[4]。各表姓字[5]：一介秋衡，一常丰林，一麻西池。纵饮甚乐，不觉日暮。介曰：“未修地主之仪[6]，忽叨盛馔[7]，于理不当。茅茨不远[8]，可便下榻。”常、麻并起捉裾[9]，唤仆，相将俱去。至邑北山，忽睹庭院，门绕清流。既入，舍宇清洁。呼童张灯，又命安置从人。麻曰：“昔日以文会友[10]，今场期伊迩[11]，不可虚此良夜。请拟四题，命阄各拈其一[12]，文成方饮。”众从之。各拟一题，写置几上，拾得者就案构思。二更未尽，皆已脱稿，迭相传视[13]。秀才读三作，深为倾倒，草录而怀藏之。主人进良酝[14]，巨杯促釂[15]，不觉醺醉。主人乃导客就别院寝。客醉不暇解履，和衣而卧。及醒，红日已高，四顾并无院宇，主仆卧山谷中。大骇。见傍有一洞，水涓涓流。自讶迷惘。视怀中，则三作俱存。下山问土人，始知为“三仙洞”。盖洞中有蟹、蛇、虾蟆三物，最灵，时出游，人往往见之。士人入闱，三题即仙作，以是擢解[16]。

【注释】

[1]金陵：今江苏南京。

[2]宿迁：位于江苏省的北部，今江苏宿迁。

[3]超旷：超逸旷达。

[4]款洽：表达善意，共叙情好。

[5]表：通报，展示。

[6]地主：东道主。

[7]叨：有愧于。表示承受的谦词。盛馔：丰盛的酒食。

[8]茅茨（cí）：茅屋，寒舍。谦称自己的房舍。

[9]捉裾：牵着衣襟。指牵衣挽手。裾，衣服的大襟。

[10]以文会友：通过文字往来，结交朋友。

[11]场期伊迩：试期临近。伊，助词。迩，近。

[12]命阄（jiū）：犹言制阄。即将四题分写成四阄，拈得某阄题即作阄上之文题。阄，为了赌输赢或决定事情，预先在纸上做好记号揉成纸卷或纸团，然后每人抓去一个，打开看，按纸卷或纸团上定的行事。这种纸卷或纸团称“阄”。

[13]迭：轮流。

[14]良酝：好酒。酝，酿酒，酒。

[15]促釂（jiào）：敬酒，干杯。

[16]擢（zhuó）解：考中举人。

【译文】

一个读书人到金陵参加考试，经过宿迁的时候，遇到三个秀才，谈论都超凡旷达，他便打来酒，和他们一起饮酒，态度亲密。三个人各自作了介绍：一个叫介秋衡，一个叫常丰林，一个叫麻西池。他们放纵饮酒，十分快乐，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介秋衡说：“我们还没有尽地主之谊，就承蒙您用这么丰盛的酒席招待，道理上说不过去。我家离这里不远，可以就近住下。”常丰林、麻西池一齐站起来，拉着读书人的衣襟，又叫他的仆人跟着一块儿去。他们来到县城北山，忽然看见一座庭院，门前环绕着一条清流。进了庭院，只见房屋非常清洁。他们叫来僮仆点上灯，又让安顿好读书人的仆人。麻西池说：“从前是以文会友，如今考试的日子就快到了，不可虚度了美好的今晚。请拟出四个题目做阄，我们各抓一下，文章写成才可以饮酒。”大家都答应了。各人拟定一个题目，写好放在桌上，抓到题目就在桌子边构思。二更天还没结束，大家都写完了，互相传阅一番。读书人读完那三个秀才的文章，深深地折服，便草草地抄录下来，收藏在怀里。主人端上来美酒，用大杯子劝大家干杯，读书人不觉喝得大醉。主人于是引着客人到别的院子就寝。读书人醉得无暇脱掉鞋子，穿着衣服就睡了。等到他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很高了，四面望去，并没有什么庭院，主仆二人都躺在山谷里。读书人大为惊骇。只见旁边有一个小洞，水涓涓地流着。他很是惊讶迷惘，往怀里一摸，只见三篇文章都在。下山一问当地人，才知道这是“三仙洞”。洞里有蟹、蛇、蛤蟆三种神物，最有灵性，时不时会出游，人们常常可以看见他们。读书人进入考场参加考试，三个题目就是那三位仙人作的，读书人凭着他们的文章，考中了举人。

鬼隶

【题解】

在中国的民俗文化中，凡是人力不可抗拒者——主要是天灾人祸，往往归之于命运。本篇正是借助于民俗鬼神之口，揭露了明末清兵在山东屠戮之惨烈。证之以谈迁《国榷》卷九十六和卷九十七：“崇祯十二年（1639）正月，庚申建虏陷济南，……巡按御史宋学朱、左布政使张秉文、历城知县韩丞宣……俱死之。……德王由枢被执，诸郡王并见杀。济南燹掠一空。”“戊辰，命云南御史郭景昌巡按山东，及核失事情形，景昌至，痤济南城中积尸十三万馀。”《鬼隶》可谓借鬼话说历史。至于“扛尸百万”，可能有点夸张。或许是加上济南附近州县被杀的人数，辗转流传，加以渲染的缘故。

历城县二隶[1]，奉邑令韩承宣命[2]，营干他郡[3]，岁暮方归。途遇二人，装饰亦类公役，同行话言。二人自称郡役。隶曰：“济城快皂[4]，相识十有八九，二君殊昧生平[5]。”二人云：“实相告：我城隍鬼隶也。今将以公文投东岳[6]。”隶问：“公文何事？”答云：“济南大劫，所报者，杀人之名数也。”惊问其数，曰：“亦不甚悉，约近百万。”隶问其期，答以“正朔”[7]。二隶惊顾，计到郡正值岁除[8]，恐罹于难[9]，迟留恐贻谴责。鬼曰：“违误限期罪小，入遭劫数祸大。宜他避，姑勿归。”隶从之。未几，北兵大至[10]，屠济南，扛尸百万。二人亡匿得免。

【注释】

[1]历城县：清属济南府，位于济南市区东南部，现为济南历城区。

[2]韩承宣：字长卿，蒲州人。崇祯七年（1634）进士，曾任山东淄川县知县，后调任历城县。见光绪《山东通志·职官志》。《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卷六：“历城知县韩承宣，蒲州人，大学士孙。崇祯十一年，济南破，与妻妾同死。”

[3]营干：办事，办公。

[4]快皂：捕快。旧时州县地方担任缉捕的役卒。

[5]殊昧生平：从来不认识。昧，暗。

[6]东岳：泰山东岳大帝。民间传说东岳大帝掌管世人生死祸福。

[7]正朔：正月初一。“正”和“朔”分别为一年和一月的开始。

[8]岁除：年终的一天，除夕。

[9]罹（lí）：遭受。

[10]北兵：指清兵。

【译文】

历城县有两个差役，奉县令韩承宣的命令，到别的郡去办公事，到了年底才回来。途中遇到两个人，穿着打扮也像是公门里的差役。这二人自称是郡里的差役。县差问道：“济南府的捕快皂隶，十有八九我们都认识，但两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郡役说：“实话对你们说：我们是城隍的鬼隶。现在要到东岳大帝那里去送公文。”县差问道：“公文上说的是什么事？”鬼隶回答说：“济南将要有一场浩劫，公文上报的就是杀人的数目。”县差吃惊地问有多少，鬼隶说：“我们也不太清楚，大约近一百万。”县差又问是什么时间，鬼隶回答说是“正月初一”。两个县差吃惊地互相看了看，算了一下行程，赶到济南府正好是除夕，恐怕会碰上这场大难，但如果停留拖延又会受到谴责。鬼隶说：“违误期限罪小，赶上大难可是大祸。应该躲到别处去，暂时先不要回家。”两个县差听从了他们的话。不久，清兵蜂拥而至，在济南屠城，尸横百万。两个县差由于逃亡在外幸免于难。

王十

【题解】

单纯从小说技巧上看，《王十》并不是很成功。它按照《聊斋志异》特有的图解方式，让小盐贩王十在阴间走一圈，用其所见所闻，表达了蒲松龄对于清初保护大盐商，“专杀此贫难军民”的食盐政策的不满。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本篇小说在总体结构上有着自己的特点，它由“正文”、“异史氏曰”、“附则”三部分组成。“正文”讲故事，“异史氏曰”议论，“附则”故事补充说明，三位一体，不仅在《聊斋志异》中颇具典型，而且在中国文言小说的体例上也有创造性。另外，以小说的形式介入国家经济政策，发表议论，在中国小说史上也颇为罕见。

高苑民王十[1]，负盐于博兴[2]，夜为二人所获。意为土商之逻卒也[3]，舍盐欲遁，足苦不前，遂被缚。哀之。二人曰：“我非盐肆中人，乃鬼卒也。”十惧，乞一至家，别妻子。不许，曰：“此去亦未便即死，不过暂役耳。”十问：“何事？”曰：“冥中新阎王到任，见奈河淤平[4]，十八狱坑厕俱满[5]，故捉三种人淘河：小偷、私铸、私盐[6]。又一等人使涤厕：乐户也[7]。”

【注释】

[1]高苑：旧县名。清代属青州府，在今山东博兴高苑镇。

[2]负：负贩。博兴：县名。清代属青州府，今为山东滨州下辖博兴县。

[3]土商：本地商人，指当地盐商。逻卒：巡逻士兵。

[4]奈河：民间传说中地狱的河名。唐张读《宣室志》：“（董观死）行十馀里，至一水，广不数尺，流而西南。……此俗所谓奈河，其源出于地府。观即视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淤：水道被泥沙阻塞。

[5]十八狱：民间传说认为阴曹地府有十八层地狱。坑厕：旧时的简易厕所。

[6]私铸：私自铸钱。私盐：旧时指违反国家有关禁令而私自生产、运输、销售的食盐。私盐的产生和泛滥通常同国家的食盐政策，特别是食盐专卖政策关系密切。一般说来，在食盐由民间自由生产、运销的时期，既不存在为官府垄断经营的官盐，自然也就无所谓私盐了，所以，私盐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食盐专卖制度（政策）的直接产物。

[7]乐户：中国历史上以音乐歌舞专业活动为业的贱民，具有世袭性质。他们来源于罪犯的家属，也有部分原为良人。乐户制度作为历代统治者惩罚罪犯和政敌的一项手段从北魏一直延续至清，直至雍正皇帝即位后才从法律层面将乐户的贱籍制度加以削除。

【译文】

高苑县有个叫王十的百姓，一次从博兴背盐回家，夜里被两个人抓住。王十以为他们是当地商人雇用的巡逻卒子，丢下盐就想逃走，但是苦于脚不能向前，就被绑了起来。他哀求二人放了他。二人说：“我们不是盐市上的人，是鬼卒。”王十很害怕，乞求让他回家一趟，向妻子儿女告别。两人不同意，说：“这次去也不见得马上就死，不过暂时服役罢了。”王十问道：“做什么事情？”两人回答说：“阴间新阎王上任，看见奈河被淤泥填平了，十八狱的茅厕都满了，所以要捉小偷、私铸钱币的、贩卖私盐的三种人去淘河；另外让官妓等人去洗厕所。”

十从去，入城郭，至一官署，见阎罗在上，方稽名籍[8]。鬼禀曰：“捉一私贩王十至。”阎罗视之，怒曰：“私盐者，上漏国税，下蠹民生者也[9]。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为私盐者，皆天下之良民。贫人揭锱铢之本[10]，求升斗之息[11]，何为私哉！”罚二鬼市盐四斗，并十所负，代运至家。留十，授以蒺藜骨朵[12]，令随诸鬼督河工。鬼引十去，至奈河边，见河内人夫繈续如蚁[13]。又视河水浑赤，臭不可闻。淘河者皆赤体持畚锸[14]，出没其中。朽骨腐尸，盈筐负舁而出[15]，深处则灭顶求之。惰者辄以骨朵击背股。同监者以香绵丸如巨菽[16]，使含口中，乃近岸。见高苑肆商[17]，亦在其中。十独苛遇之，入河楚背[18]，上岸敲股。商惧，常没身水中，十乃已。经三昼夜，河夫半死，河工亦竣。前二鬼仍送至家，豁然而苏。先是，十负盐未归，天明，妻启户，则盐两囊置庭中，而十久不至。使人遍觅之，则死途中。舁之而归，奄有微息，不解其故。乃醒，始言之。肆商亦于前日死，至是始苏。骨朵击处，皆成巨疽[19]，浑身腐溃，臭不可近。十故诣之，望见十，犹缩首衾中，如在奈河状。一年始愈，不复为商矣。

【注释】

[8]稽：查核。

[9]蠹（dù）：本指蛀蚀器物的虫子，亦喻侵蚀或消耗国家财富的人或事。

[10]揭锱铢（zī zhū）之本：持微少的资本。揭，持。锱铢，形容微小的数量。《礼记·儒行》：“虽分国如锱铢。”郑玄注：“八两曰锱。”《说文·金部》：“六铢为锱。”

[11]求升斗之息：求取赖以糊口的微利。升斗，喻指少量口粮。

[12]蒺藜骨朵：古兵器。其制，于棒端缀以铁制或坚木所制的蒜头形“骨朵”。即旧时仪仗中的“金瓜”。骨朵上加铁刺，状如蒺藜者，称“蒺藜骨朵”。

[13]繈（qiǎng）续：谓人群不断，如用绳索连接在一起。繈，绳索。

[14]畚锸（běnchā）：挖运泥土的工具。畚，箕。锸，铁锹。

[15]舁（yú）：抬。

[16]巨菽：巨大的豆粒。菽，豆。

[17]肆商：店商。肆，店。

[18]楚：杖击，敲打。

[19]疽（jū）：毒疮。多而广的叫“痈”，深的叫“疽”。

【译文】

王十跟着他们前去，进了城廓，来到一座官署，只见阎罗王坐在上面，正在查验名册。小鬼禀告说：“抓到一个私盐贩子王十。”阎罗往下一看，大怒道：“所谓私盐贩子，是指那些对上偷漏国税，对下残害百姓的。像人世间凶暴的官吏、奸诈的商人所指责为私盐贩子的，都是天下的良民。这些穷苦人拿出一点点本钱，只求挣上点儿买粮食的钱，如何能称为私盐贩子呢！”说完，就罚两鬼背上四斗盐，加上王十原来背的，代他送回家去。阎王留下王十，授予他一把蒺藜骨朵，让他和众鬼一道去监督河工。鬼领着王十出去，来到奈河边，只见河里的民夫，一个一个用绳子连着，多得像蚂蚁一样。再看那河水浑浊赤红，臭不可闻。淘河的人都赤身露体，拿着竹筐和铁锹，在河水中出没。把腐朽的尸骨装满筐再抬出来，水深的地方就钻到水里去挖。对偷懒的人就用蒺藜骨朵戳他们的后背大腿。和王十同时监工的鬼给他一粒豆大的香绵丸，让他含在嘴里，这才走近岸边。王十发现一个高苑的盐商，也夹在民夫中间。王十唯独对他苛责，下河就打他的后背，上岸就敲他的大腿。盐商害怕了，常常把身子沉到水里去，王十这才罢手。经过三天三夜，挖河的民夫死了一半，工程也结束了。前面的那两个鬼仍旧送他回家，他一下子就苏醒过来。原来，王十去背盐没有回家，这天天亮以后，他的妻子打开门一看，只见两袋盐放在院子里，但过了好久王十也没到。请人到处去找，发现他死在了途中。众人把他抬回家中，还有一点儿气息，妻子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王十醒过来以后，才说起了事情的经过。那盐商也是前天死后，至此才醒了过来。被王十用蒺藜骨朵打过的地方，都长成巨大的毒疮，浑身腐臭溃烂，臭得让人无法靠近。王十故意去看他，那盐商看见王十，还把头缩在被子里，和在奈河里的情形一样。过了一年，他的病才好，从此不再做盐商了。

异史氏曰：盐之一道，朝廷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公者也；官与商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其私者也。近日齐、鲁新规，土商随在设肆[20]，各限疆域。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之彼邑，即此肆之民，不得去之彼肆。而肆中则潜设饵以钓他邑之民：其售于他邑，则廉其直；而售诸土人，则倍其价以昂之。而又设逻于道，使境内之人，皆不得逃吾网。其有境内冒他邑以来者，法不宥[21]。彼此互相钓，而越肆假冒之愚民益多。一被逻获，则先以刀杖残其胫股，而后送诸官。官则桎梏之[22]，是名“私盐”。呜呼！冤哉！漏数万之税非私，而负升斗之盐则私之；本境售诸他境非私，而本境买诸本境则私之。冤矣！律中“盐法”最严，而独于贫难军民[23]，背负易食者，不之禁。今则一切不禁，而专杀此贫难军民！且夫贫难军民，妻子嗷嗷[24]，上守法而不盗，下知耻而不倡[25]，不得已，而揭十母而求一子[26]。使邑尽此民，即“夜不闭户”可也[27]，非天下之良民乎哉！彼肆商者，不但使之淘奈河，直当使涤狱厕耳！而官于春秋节[28]，受其斯须之润[29]，遂以三尺法助使杀吾良民[30]。然则为贫民计，莫若为盗及私铸耳：盗者白昼劫人，而官若聋；铸者炉火亘天[31]，而官若瞽[32]；即异日淘河，尚不至如负贩者所得无几，而官刑立至也。呜呼！上无慈惠之师，而听奸商之法，日变日诡，奈何不顽民日生，而良民日死哉！

【注释】

[20]随在：到处。

[21]宥：宽免，饶恕。

[22]桎梏（zhì gù）：刑具，用刑。

[23]贫难军民：贫困的军户和民户。军户，世代充军者。始于南北朝。明清时期，屯卫的兵丁以及充配为军的犯人及其随配子女和后代，也称“军户”，其地位低下，生活贫苦。

[24]嗷嗷：哀号声。

[25]倡：同“娼”，妓女。

[26]揭十母而求一子：持十本而求一利。言赚钱不容易，微利。母，本钱。子，利息。

[27]夜不闭户：喻社会安定。《礼记·礼运》：“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为大同。”

[28]春秋节：犹岁时节序。春秋，岁时，四时。

[29]斯须之润：意谓暂时捞到一点儿好处。斯须，些许。润，沾润。此指贿赂。

[30]三尺法：法律，国家权力。

[31]炉火亘（gèn）天：炉火旺盛照耀整个天空。亘，空间和时间上延续不断。

[32]瞽（gǔ）：瞎。

【译文】

异史氏说：贩运盐这件事，朝廷所说的私盐，就是不依照国家法律制度的行为；而官吏和盐商所说的私盐，是指不符合他们的个人利益的行为。近来齐鲁一带新规定，当地的盐商可以到处设店，各自限定地盘。不仅仅是这个县的百姓不能到别的县买盐，就连属于这个盐店地盘上的百姓也不得去别的盐店买盐。而店家则暗中设下诱饵引使其他县的百姓来买盐：卖给其他县的盐，价钱就便宜；而卖给当地人的盐，价钱就高出一倍。而且又在路上设人巡逻，使自己境内的百姓，都逃不脱我设定的圈套。如果境内有人冒充其他县的人来买盐，就依法予以严惩。盐商之间互相引诱，而到其他店买盐和假冒别处的百姓也就越来越多。一旦被巡逻的人抓获，就先用刀杖打残他们的腿，然后再送到官府。官府就把他们关押起来，这就叫做“私盐”。唉！真是冤枉啊！逃漏好几万税的人不叫私盐贩子，而背一升一斗盐的人倒叫做私盐贩子；在本境内卖盐给别的地方的人不叫私盐，而本境内的人买本境的盐倒反而叫做私盐。真是冤枉啊！国家的法律中以“盐法”最为严厉，而唯独对贫困艰难的军民户，背盐换粮的人，并不加以禁止。现在却是对别的私盐贩子不加禁止，而专门杀这些贫困艰难的军民户！况且这些贫困艰难的军民户，妻子儿女嗷嗷待哺，对上能遵守国法而不偷盗，对下能知廉耻不去当娼妓；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干持十本求一利的事情。如果城市里都是这样的百姓，就可以“夜不闭户”了，这些人难道不是天下的良民吗？那些盐商，不但应该让他们去淘挖奈河，更应该让他们去刷洗地狱的厕所！但那些官吏每逢过年过节时，都会接受盐商暂时的一点儿好处，于是就用法律帮助盐商杀害我们良民。那么，我为贫苦百姓考虑，还不如去做强盗和私自铸钱：强盗大白天抢劫杀人，官吏像聋子一样听不见；私自铸钱的炉火照耀整个天空，官吏却像瞎子一样看不见；即使日后下地狱去淘奈河，也不至于像背负贩盐的人虽所得无几，却立刻遭到官府的严惩。唉！朝廷没有仁慈恩惠的人，听任奸商害民的方法，一天天变得诡计多端，如何能够不使刁顽的人越来越多，而善良的人越来越少呢！

各邑肆商，旧例以若干石盐赀，岁奉本县，名曰“食盐”。又逢节序，具厚仪[33]。商以事谒官，官则礼貌之，坐与语，或茶焉。送盐贩至，重惩不遑[34]。张公石年令淄川[35]，肆商来见，循旧规，但揖不拜[36]。公怒曰：“前令受汝贿，故不得不隆汝礼[37]；我市盐而食，何物商人[38]，敢公堂抗礼乎[39]！”捋袴将笞。商叩头谢过，乃释之。后肆中获二负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执到官。公问：“贩者二人，其一焉往？”贩者曰：“逃去矣。”公曰：“汝腿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试奔，验汝能否。”其人奔数步欲止，公曰：“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门而去。见者皆笑。公爱民之事不一[40]，此其闲情，邑人犹乐诵之。

【注释】

[33]具厚仪：准备厚重的礼物。仪，礼。

[34]不遑：迫不及待，不敢怠慢。

[35]张公石年令淄川：时在康熙二十五年至二十八年（1686—1689）。张石年，即张嵋，仁和人。《淄川县志·职官志》记其“精明有才干，邑中百废俱举”。

[36]但揖不拜：只作揖而不行跪拜礼。

[37]隆：重，厚。

[38]何物：什么东西。

[39]抗礼：行平等的礼，指“但揖不拜”。

[40]不一：不只。指同类的情况有很多。

【译文】

各城镇的盐商，依照惯例，每年都要拿出若干石的盐资，来供奉本县的县官，称作“食盐”。另外逢年过节时，还要送上丰厚的礼物。盐商有事要拜见县官，县官就很礼貌地接见他，坐着和他说话，有时还给端上茶。而送来盐贩子，则严加惩处，不敢怠慢。张石年公担任淄川县令时，有个盐商前来拜见，按照以前的规矩，只是作揖，不行跪拜礼。张公大怒道：“前任县令接受你的贿赂，所以不得不用隆重的礼节接待你；我自己买盐吃，你这个商人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在公堂上分庭抗礼吗！”说完，就命人脱掉盐商的裤子要打。盐商赶紧叩头谢罪，张公才放了他。后来，市里抓了两个私自贩盐的人，其中一个逃走了，另一个被押送到官府。张公问道：“贩盐的有两个人，另一个哪里去了？”贩盐的人说：“逃走了。”张公问：“你的腿有病不能跑吗？”那人回答：“能跑。”张公说：“既然被抓住，一定不能跑。果真能够跑的话，可以起身试着跑跑，看看你是不是能跑。”那人跑了几步要停下来，张公说：“跑，不要停下来！”那人快跑起来，竟然出了衙门跑掉了。看见的人都笑了。张公爱护百姓的事迹不止这一件，这不过是他的一桩小事，县里的人至今还很喜欢传颂它。

大男

【题解】

本篇从两个方面展示故事的传奇性。一个线索是年幼的孩子大男千里寻父。另一个线索是奚成列的妻妾在这一过程中颠倒名分，妾何氏变成了正妻，而原来的正妻申氏变成了妾。前一个线索是后一个线索的引子，后一个线索是故事的重点和重心。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颠倒众生，不可思议，何造物之巧也！”指的就是妻妾名分上的传奇性。

在封建社会里，妻妾的名分是很严格的。《唐律疏议》上说：“诸以妻为妾，徒二年。各还正之。”“以妾及客女为妻，徒一年半。各还正之。”《大男》中的妻妾之所以发生错位，作者认为首先是奚成列碌碌无为，没有丈夫气，其次是申氏不守妇道，最后是儿子和妾是“孝子贤母”。作者的观点是不是正确呢？大概不尽然。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何氏的儿子当了官。假如大男是申氏的儿子，何氏再贤惠贞洁，申氏再泼辣悍妒，妻妾之位也不会颠倒。

本篇故事虽然具有传奇色彩，但情节编造的痕迹太显，说教的意味太重。比如何氏和申氏两人在被掠卖的过程中竟然都保持着贞操就十分荒诞。

奚成列，成都士人也[1]，有一妻一妾。妾何氏，小字昭容。妻早没，继娶申氏，性妒，虐遇何，因并及奚。终日哓聒[2]，恒不聊生。奚怒，亡去。去后，何生一子大男。奚去不返，申摈何不与同炊[3]，计日授粟。大男渐长，用不给[4]，何纺绩佐食。大男见塾中诸儿吟诵，亦欲读。母以其太稚，姑送诣读[5]。大男慧，所读倍诸儿。师奇之，愿不索束脩[6]，何乃使从师，薄相酬。积二三年，经书全通[7]。一日归，谓母曰：“塾中五六人，皆从父乞钱买饼，我何独无？”母曰：“待汝长，告汝知。”大男曰：“今方七八岁，何时长也？”母曰：“汝往塾[8]，路经关帝庙，当拜之，祐汝速长。”大男信之，每过必入拜。母知之，问曰：“汝所祝何词？”笑云：“但祝明年便使我如十六七岁。”母笑之。然大男学与躯长并速，至十岁，便如十三四岁者，其所为文竟成章[9]。一日，谓母曰：“昔谓我壮大，当告父处，今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馀，居然成人，研诘益频，母乃缅述之[10]。大男悲不自胜，欲往寻父。母曰：“儿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寻？”大男无言而去，至午不归。往塾问师，则辰餐未复[11]。母大惊，出赀佣役[12]，到处冥搜，杳无踪迹。

【注释】

[1]成都：今四川成都。

[2]哓（xiāo）聒：吵嚷。

[3]摈（bìn）：拒绝，排斥。

[4]用：日用。不给：匮乏，不足。

[5]姑：姑且，暂时。诣读：跟读。指非正式学习。

[6]束（xiū）脩：学费。《论语·述而》：“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后因称学生聘请老师的酬金为束脩。脩，干肉。

[7]经书：指儒家经典著作。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乐经》亡佚较早（《汉书·艺文志》已无《乐经》），因此后世传诵只有“五经”。

[8]塾：学校，教书就读之所。

[9]成章：成篇，指完整的八股文。章，乐竟为章。

[10]缅述：详细述说。缅，尽貌。

[11]辰餐未复：早饭后没有回来。辰，上午7点到9点。

[12]佣役：雇人。

【译文】

奚成列是成都的读书人，有一妻一妾。妾姓何，小名叫昭容。妻子早死了，续娶了申氏，申氏生性嫉妒，虐待何氏，而且牵涉到奚成列。申氏整天吵吵闹闹，家里常常不能够安生。奚成列大怒，就离家出走了。奚成列出走以后，何氏生下一个儿子叫大男。奚成列一去不回，申氏就排挤何氏，不让何氏和她一起吃饭，算计日子给她粮食。大男渐渐长大了，钱不够用，何氏就纺线来补助家用。大男见私塾里的孩子们吟诵，也想去读书。母亲因为他太小，姑且送去试读。大男很聪颖，读的书是其他孩子的几倍。老师很惊奇他的才能，愿意不收他的学费，何氏便让大男跟着老师读书，给一点点酬金。这样过了两三年，大男就读通了经书。一天放学回家，对母亲说：“私塾里的五六个人，都跟父亲要钱买饼吃，为什么我没有父亲呢？”母亲说：“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大男说：“我现在才七八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母亲说：“你到私塾上学，路上经过关帝庙时，应该进去拜关帝，求他保佑你快点长大。”大男相信了，每次经过关帝庙都要进去拜关帝。母亲知道了，就问他：“你祷告的是些什么话呀？”大男笑着说：“我只是祈祷他让我明年就长到十六七岁。”母亲笑话他。但是大男的学业和身体一齐迅速增长，长到十岁时，就像十三四岁的孩子，写的八股文竟然能够成篇了。一天，大男对母亲说：“从前你说我长大了，就告诉我父亲在哪里，现在可以了。”母亲说：“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又过了一年多，大男已经长大成人，越发频繁地追问母亲，何氏便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大男不胜伤悲，就要去寻找父亲。何氏说：“你还太小，你父亲生死未卜，哪能一下子就找到呢？”大男不说话就走了，到了中午没有回来。何氏到私塾去问老师，知道他吃完早饭就没有回来。何氏大惊，花钱雇人到处寻找，但是杳无踪迹。

大男出门，循途奔去，茫然不知何往。适遇一人将如夔州[13]，言姓钱，大男丐食相从。钱病其缓[14]，为赁代步[15]，资斧耗竭。至夔，同食，钱阴投毒食中，大男瞑不觉。钱载至大刹[16]，托为己子，偶病绝赀，卖诸僧。僧见其丰姿秀异，争购之，钱得金竟去。僧饮之，略醒。长老知而诣视[17]，奇其相，研诘，始得颠末。甚怜之，赠赀使去。有泸州蒋秀才[18]，下第归，途中问得故，嘉其孝，携与同行。至泸，主其家[19]。月馀，遍加谘访。或言闽商有奚姓者，乃辞蒋，欲之闽。蒋赠以衣履，里党皆敛赀助之。途遇二布客，欲往福清[20]，邀与同侣。行数程，客窥囊金，引至空所，絷其手足，解夺而去。适有永福陈翁过其地[21]，脱其缚，载归其家。翁豪富，诸路商贾，多出其门。翁嘱南北客代访奚耗，留大男伴诸儿读。大男遂住翁家，不复游。然去家愈远，音益梗矣[22]。

【注释】

[13]夔（kuí）州：旧府名。治所在今四川奉节。

[14]病其缓：嫌大男走得慢。病，不满，嫌恶。

[15]代步：车马之类。

[16]刹（chà）：寺庙。

[17]长老：僧之年德俱高者。指主持僧人。诣视：看望。

[18]泸州：今四川泸州。

[19]主其家：当管家。主，舍于其家，以之为居停。

[20]福清：今福建福清。

[21]永福：今福建永泰。

[22]梗：梗阻。指不通音信。

【译文】

大男出门以后，就顺着大道跑去，但却茫然不知到什么地方去。恰好碰到一个人要去夔州，自称姓钱，大男一路要饭跟在他后面。钱某嫌他走得太慢，就替他雇了匹马，钱都给花光了。到了夔州，两人一起吃饭，钱某暗中在食物里下毒，大男一点儿也没有察觉。钱某把他送到一座大庙，假称说是自己的儿子，偶然生了病但没钱救治，想卖给庙里的和尚。和尚见大男长得丰姿秀异，争着花钱买他，钱某拿到钱就走了。和尚喂他喝水，大男稍微清醒过来。长老知道这个情况后前来探视，发现他的长相奇特，便慢慢盘问，才了解了事情的真相。长老很同情他，给了他一些钱让他走了。有个泸州的秀才姓蒋，考试落榜回家，途中问明了大男的情况，夸奖他的孝心，便带着他一起走。到了泸州，大男就在蒋家当管家。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到处打听。有人说起福建有个姓奚的商人，大男便向蒋秀才辞行，要到福建去。蒋秀才送给他衣服鞋子，周围邻居也都聚钱资助他。在途中，大男遇到两个布商，要到福建去，邀请他结伴同行。走了一段路程，布商窥探到大男口袋里有钱，就将他诱到没人的地方，把他的手脚捆起来，解下他的钱袋就跑掉了。恰巧永福的陈翁路过这里，替他松了绑，用车子带他回家。陈翁十分富有，各路商人多是他的门下。陈翁嘱咐南来北往的商人代为查访奚成列的消息，留下大男陪他的儿子们读书。大男便住在陈翁家，不再到处寻找，但是离家越远，音讯也就更加闭塞了。

何昭容孤居三四年，申氏减其费，抑勒令嫁[23]。何志不摇。申强卖于重庆贾，贾劫取而去。至夜，以刀自劙[24]，贾不敢逼，俟创瘥[25]，又转鬻于盐亭贾[26]。至盐亭，自刺心头，洞见脏腑。贾大惧，敷以药。创平，求为尼。贾曰：“我有商侣，身无淫具，每欲得一人主缝纫。此与作尼无异，亦可少偿吾值。”何诺。贾舆送去，入门，主人趋出，则奚生也。盖奚已弃儒为商，贾以其无妇，故赠之也。相见悲骇，各述苦况，始知有儿寻父未归。奚乃嘱诸客旅，侦察大男。而昭容遂以妾为妻矣。然自历艰苦，疴痛多疾[27]，不能操作，劝奚纳妾。奚鉴前祸，不从所请。何曰：“妾如争床笫者，数年来固已从人生子，尚得与君有今日耶？且人加我者，隐痛在心，岂及诸身而自蹈之[28]？”奚乃嘱客侣，为买三十馀老妾。逾半年，客果为买妾归。入门，则妻申氏。各相骇异。

【注释】

[23]抑勒：威逼，逼迫。

[24]劙（lí）：割。

[25]创瘥（chài）：创伤痊愈。

[26]盐亭：今四川盐亭。

[27]疴（kē）痛：病痛。疴，病。

[28]岂及诸身而自蹈之：岂能把别人加给自身的痛苦而自己也重复给别人，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意。蹈，蹈袭。

【译文】

何昭容一个人生活了三四年，申氏克扣她的费用，逼迫她改嫁。何氏的意志绝不动摇。申氏就强行把她卖给重庆的商人，商人把何氏强行带走了。到了晚上，何氏用刀自割，商人也不敢逼迫她，等她的伤口愈合了，便把她转卖给盐亭的商人。到了盐亭，何氏一刀刺向心窝，连脏腑都露出来了。商人很恐惧，替她敷上药。伤口长好后，何氏要求出家为尼。商人说：“我有个经商的朋友，没有性生活能力，常常想找个人替他做做家务。这和当尼姑没有什么不同，也可以稍微赔偿我买你的钱。”何氏答应了。商人用车将何氏送去。一进门，主人迎了出来，竟然是奚成列。原来，奚成列已经弃儒经商，那个商人见他没有媳妇，所以把何氏赠送给他。两人见面，又惊又悲，各自述说分别的痛苦，奚成列这才知道有个儿子寻找父亲还没有回来。奚成列便嘱托各位旅客，帮助打听大男的消息。而何昭容便由妾变成妻。但是何氏历经艰难困苦，身体多病，不能操持家务，便劝奚成列纳妾。奚成列鉴于前面的灾祸，不答应她的请求。何氏说：“我如果是争夺床笫之欢的人，几年来早已经嫁人生孩子了，怎么可能和你有今天呢？况且别人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使我心里隐隐作痛，怎么会把痛苦加在她身上而重蹈覆辙呢？”奚成列于是嘱咐伙伴，替他买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妾。过了半年，伙伴果然为他买回一个妾，进门一看，原来是妻子申氏，双方都很惊异。

先是，申独居年馀，兄苞劝令再适[29]，申从之。惟田产为子侄所阻，不得售。鬻诸所有，积数百金，携归兄家。有保宁贾[30]，闻其富有奁资，以多金啖苞，赚娶之。而贾老废不能人[31]。申怨兄，不安于室，悬梁投井，不堪其扰。贾怒，搜括其赀，将卖作妾，闻者皆嫌其老。贾将适夔，乃载与俱去。遇奚同肆，适中其意，遂货之而去。既见奚，惭惧不出一语。奚问同肆商，略知梗概，因曰：“使遇健男，则在保宁，无再见之期，此亦数也。然今日我买妾，非娶妻，可先拜昭容，修嫡庶礼。”申耻之。奚曰：“昔日汝作嫡，何如哉！”何劝止之。奚不可，操杖临逼。申不得已，拜之。然终不屑承奉，但操作别室。何悉优容之[32]，亦不忍课其勤惰[33]。奚每与昭容谈[34]，辄使役使其侧，何更代以婢，不听前[35]。

【注释】

[29]再适：再嫁。适，女子出嫁。

[30]保宁：府名。治所在今四川阆中。

[31]不能人：没有性能力。

[32]优容：宽容。

[33]课：监督，考核。

[34]谈：即“谈宴”，边叙谈边宴饮。

[35]不听前：不让申氏在面前侍奉。

【译文】

此前，申氏一个人生活了一年多，哥哥申苞劝她改嫁，申氏答应了。只是家里的田产因为奚家子侄的阻拦，不能够出售。申氏便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卖了，积攒了几百两银子，带回了哥哥家。有个保宁的商人，听说申氏的嫁妆很富有，便用很多钱贿赂申苞，把申氏赚娶回家。但是这商人年老体废，不能过正常夫妻生活。申氏埋怨哥哥，在家里不安心，便闹着又是上吊又是跳井，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商人发怒把她的钱财搜刮一空，将她卖给别人当妾，但人们都嫌她岁数太大了。商人要去夔州，便带着她一同前往。在商界遇到奚成列，商人恰好很中意，便把她卖了离去。申氏见到奚成列，又是惭愧，又是害怕，说不出一句话来。奚成列询问伙伴，知道事情的大概，于是说：“假如你遇到一个健壮的男子，就会留在保宁，我们也就不会有再见的日子，这也是命吧。不过，今天我是买妾，不是娶妻，你可以先去见昭容，作为妾向妻子行礼。”申氏觉得很羞耻。奚成列说：“当初你做正室的时候，又如何啊！”何氏劝说奚成列。但是奚成列不同意，手持棍子逼迫申氏。申氏迫不得已，向何氏行了礼。但是申氏始终不屑于侍奉何氏，只在别的屋里做事情。何氏全都宽容她，也不忍心苛责她是懒惰还是勤快。奚成列常常和昭容一起谈话饮酒，就让申氏站在旁边服侍，何氏就用婢女代替申氏，不让她前来。

会陈公嗣宗宰盐亭[36]，奚与里人有小争，里人以逼妻作妾揭讼奚[37]。公不准理，叱逐之。奚喜，方与何窃颂公德。一漏既尽[38]，僮呼叩扉，入报曰：“邑令公至。”奚骇极，急觅衣履，则公已至寝门[39]，益骇，不知所为。何审之，急出曰：“是吾儿也！”遂哭。公乃伏地悲哽。盖大男从陈翁姓，业为官矣。初，公至自都，迂道过故里，始知两母皆醮，伏膺哀痛[40]。族人知大男已贵，反其田庐。公留仆营造，冀父复还。既而授任盐亭，又欲弃官寻父，陈翁苦劝止之。会有卜者，使筮焉[41]。卜者曰：“小者居大，少者为长；求雄得雌，求一得两：为官吉。”公乃之任。为不得亲，居官不茹荤酒。是日，得里人状，睹奚姓名，疑之，阴遣内使细访[42]，果父。乘夜微行而出[43]。见母，益信卜者之神。临去，嘱勿播，出金二百，启父办装归里。父抵家，门户一新，广畜仆马，居然大家矣。申见大男贵盛，益自敛。兄苞不愤，告官，为妹争嫡。官廉得其情，怒曰：“贪赀劝嫁，已更二夫，尚何颜争昔年嫡庶耶！”重笞苞。由此名分益定。而申妹何，何姊之，衣服饮食，悉不自私。申初惧其复仇，今益愧悔。奚亦忘其旧恶，俾内外皆呼以太母[44]，但诰命不及耳[45]。

【注释】

[36]会：适逢，正值。宰：主持。指任县令。

[37]揭讼：告发，举报。

[38]一漏：一更，晚上七点至九点。

[39]寝门：内室或卧室门。

[40]伏膺：同“服膺”，发自内心。

[41]筮（shì）：占卜。

[42]内使：指随身役使之仆。

[43]微行：便服出行。

[44]俾（bǐ）：使，分派。内外：指家庭内外。太母：奴仆对其官员主人嫡母的敬称。

[45]诰命：又称“诰书”，是皇帝封赠官员的专用文书。由翰林院撰拟，有固定的程式，用骈体文，按品级高低增减字句，由内阁颁发。清沿明制，五品以上官员授以诰命，六品以下授以敕命（含六品）。五品官员本身受封称为“诰授”，封其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及妻，生者称“诰封”，死者称“诰赠”。何氏因已为妾，故得不到诰命。

【译文】

正好陈嗣宗到盐亭当县令，奚成列和乡民发生小的争执，乡人就以逼妻为妾为由告奚成列的状。陈嗣宗不予受理，把乡人叱责走了。奚成列很高兴，正在和何氏暗暗称颂陈县令的恩德。一更天以后，突然仆人前来敲门，进来报告说：“县太爷来了。”奚成列惊讶极了，急忙寻找衣服鞋子，而县令已经来到卧室门前，奚成列更加惊慌，不知怎么办才好。何氏仔细一看，急忙迎出来说：“是我的儿子啊！”说完就痛哭起来，陈县令也趴在地上悲伤地哭泣。原来大男跟随陈翁姓陈，已经当上官了。起初，陈公前往做官的州郡，绕道经过故乡，才知道两位母亲都改嫁了，不由抚胸哀声痛哭。奚家族人知道大男已经显贵，就把强占的田地房屋还给他。陈公便留下仆人经常打理，希望父亲还能回来。不久，他接受任命到盐亭为官，又想放弃官职去寻找父亲，陈翁苦苦相劝，才制止了他。恰好有个算卦的，陈公就叫他给算一算。算卦的说：“小的做了大的，年轻的做了长者；找男的得到女的，找一个人得到两个人：当官吉利。”陈公于是上任来了。因为没有找到亲人，为官期间不沾荤酒。这一天，接到乡人的状子，看见奚成列的名字，心中疑惑，他便暗中派家里的仆人细细访探，果然是自己的父亲。他便趁着夜色微服出行。见到母亲，他越发相信算卦的灵验。陈公离开父亲家时，嘱咐不要传扬，拿出二百两银子，让父亲置办行装回老家去。奚成列回到家，只见门户焕然一新，家里有许多牛马和仆人，已经是一派大家景象。申氏见大男富贵气盛，更加自我收敛。她的哥哥申苞愤愤不平，告到官府，为妹妹争夺嫡妻的位置。官长查明实情，愤怒地说：“贪图财产，劝妹改嫁，已经换过两个丈夫，还有什么脸面争夺当年的嫡庶地位！”便重重地打了申苞一顿。从此，大小的名分更加确定了。而申氏认何氏当妹妹，何氏也把她当姐姐看待，衣服饮食，都不自私。申氏开始时惧怕何氏复仇，现在更加羞愧后悔。奚成列也忘记了申氏以前的种种劣迹，让家里家外的人也都叫她太母，但是官府的诰命轮不到她身上了。

异史氏曰：颠倒众生[46]，不可思议，何造物之巧也！奚生不能自立于妻妾之间，一碌碌庸人耳。苟非孝子贤母，乌能有此奇合，坐享富贵以终身哉！

【注释】

[46]颠倒众生：佛家语。指迷乱的人世。《圆觉经》：“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

【译文】

异史氏说：颠倒众生，不可思议，造物主做得是何等巧妙啊！奚成列不能在妻妾之间自立，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人罢了。如果不是像大男之类的孝子、何氏这样的贤母，怎么可能有这一段奇异的组合，让他终身坐享富贵啊！

外国人

【题解】

这大概是《聊斋志异》中所记载的最南端的地域了。就中国而言，涉及清代岭南道的澳门，就国度而言，言及吕宋国，即今菲律宾。故事只是记载了当日传闻，并不涉鬼神怪异。己巳秋，指康熙二十八年己巳，即1689年，是时任广东巡抚的是蒲松龄的友人朱缃的父亲朱宏祚。朱缃在父亲任广东巡抚期间去广东探望过。估计本篇故事是朱缃得自于父亲的讲述而转达于蒲松龄的。

己巳秋[1]，岭南从外洋飘一巨艘来[2]，上有十一人，衣鸟羽，文采璀璨。自言：“吕宋国人[3]。遇风覆舟，数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飘至大岛得免。凡五年，日攫鸟虫而食[4]，夜伏石洞中，织羽为帆。忽又飘一舟至，橹帆皆无[5]，盖亦海中碎于风者，于是附之将返。又被大风引至澳门。”巡抚题疏[6]，送之还国。

【注释】

[1]己巳：指康熙二十八年己巳（1689）。

[2]岭南：岭南道。旧指中国南方的五岭之南的地区，相当于现在广东、广西及海南全境，以及湖南及江西等省的部分地区，治所在今广东广州。

[3]吕宋国：菲律宾群岛中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经济最发达的岛屿，位于菲律宾群岛的北部，都邑马尼剌。

[4]攫：攫取，捕捉。

[5]橹：船桨。

[6]题疏：题奏。指奏闻皇帝。按，此处的巡抚当指蒲松龄的友人朱缃的父亲朱宏祚，是时正任广东巡抚。

【译文】

己巳年秋天，岭南从海上飘来一只大船，船上有十一个人，穿着鸟羽毛做成的衣服，文采璀璨夺目。他们自称：“我们是吕宋国人。在海上遇到大风翻了船，几十个人都死了，只剩下十一个人趴在一根大木头上，飘到一个大的岛上，才幸免于难。五年的时间里，白天靠抓鸟虫充当食物，晚上就在石洞里睡觉，用鸟的羽毛编织成帆。忽然又飘来一只船，船上的橹、帆都不见了，大概也是在海里被风刮碎了的，于是就上了这条船。将要返回时，又被大风吹到了澳门。”巡抚把这个情况上奏朝廷，送他们返回自己的国家。

韦公子

【题解】

韦公子靠权势和钱财玩弄了许多女性，到头来受到了惩罚。惩罚包括三个方面：一是“以己之骨血，而谓他人父”，罗惠卿、沈韦娘本来是韦公子的孩子，改姓了他姓。二是“自食便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韦公子与自己的男孩罗惠卿，女儿沈韦娘发生了性关系。三是这些孩子都在从事被社会认为最贱的性工作。

与蒲松龄相隔一百多年之后的法国短篇小说作家莫泊桑也写过相似题材的作品《隐士》和《一个儿子》，对于依仗钱财而好色成性的男主人公进行了鞭挞。不过在惩罚的方式上则体现了东西方文化的差异。

韦公子，咸阳世家[1]，放纵好淫，婢妇有色，无不私者[2]。尝载金数千，欲尽览天下名妓，凡繁丽之区，无不至。其不甚佳者，信宿即去[3]；当意，则作百日留。叔亦名宦，休致归[4]，怒其行，延明师置别业[5]，使与诸公子键户读[6]。公子夜伺师寝，逾垣归[7]，迟明而返[8]，以为常。一夜，失足折肱[9]，师始知之，告公。公益施夏楚[10]，俾不能起而始药之。及愈，公与之约：能读倍诸弟，文字佳，出勿禁；若私逸[11]，挞如前。然公子最慧，读常过程[12]。数年，中乡榜[13]。欲自败约，公箝制之。赴都，以老仆从，授日记籍，使志其言动，故数年无过行。后成进士，公乃稍弛其禁。公子或将有作，惟恐公闻，入曲巷中[14]，辄托姓魏。

【注释】

[1]咸阳：位于陕西省八百里秦川腹地，渭水穿南，嵕山亘北，山水俱阳，故称“咸阳”。明清时属西安府，即今陕西咸阳。

[2]私：指非婚姻关系的性占有。

[3]信宿：连宿两夜。《诗·豳风·九罭》：“公归不复，于女（汝）信宿。”毛传：“再宿曰信，宿，犹处也。”

[4]休致：官吏年老退休。清制，自陈衰老去职，称“自请休致”；老不称职，谕令退离，称“勒令休致”。

[5]明师：好的老师。明，明达。别业：别墅。

[6]键户：闭门。键，门闩。

[7]逾垣归：翻墙回家。垣，短墙。

[8]迟明：早晨，天刚刚亮。

[9]折肱：胳臂断了。肱，胳膊由肘到肩的部分。

[10]夏（jiǎ）楚：古代体罚学生的代称。夏，榎木；楚，荆木。古代常用之以体罚学生。

[11]私逸：私自逃跑。

[12]过程：超过规定进度。程，进度，限度。

[13]中乡榜：考中举人。

[14]曲巷：偏僻小巷。借指妓女们所居之地。

【译文】

韦公子是咸阳的世家子弟，放纵好淫，丫环仆妇稍有点儿姿色，无不被他奸淫。他曾经带着几千两银子，想要遍览天下的名妓，凡是繁华的地区，没有他不到的。对长得不太好的妓女，他住上两宿就走；合他意的，就逗留上百天。他的叔叔是一个有名的官员，退休回到家里，对他的放荡行为十分愤怒，便为他请来名师，另外买了房子，让他和韦家其他公子一起闭门读书。到了夜里，韦公子看师傅睡觉了，就翻墙回到家里，快天亮时再返回来，习以为常。一天夜里，他失足摔断了胳膊，师傅才发现他的秘密，就向他叔叔报告。叔叔对他加重责打，一直到他起不来才给他上药。等他伤好以后，叔叔和他约定，如果他读书比其他人强一倍，写的文章好，就不禁止他出去；如果私自出逃，还和上次一样鞭打。但是韦公子最聪明，读的书常常超过老师的课程。过了几年，韦公子考中举人。他想私自破坏约定，叔叔制止了他。他赴京参加考试，叔叔派一个老仆人跟着他，并且交给他一个日记簿，让他记录韦公子的言行，所以几年里韦公子没有犯什么过错。后来，韦公子考中进士，叔叔才稍稍放宽了对他的禁令。韦公子有时想要有所举动，生怕叔叔知道，就在进妓院时，假称姓魏。

一日，过西安，见优僮罗惠卿[15]，年十六七，秀丽如好女，悦之。夜留缱绻，赠贻丰隆。闻其新娶妇尤韵妙，私示意惠卿。惠卿无难色，夜果携妇至，三人共一榻。留数日，眷爱臻至，谋与俱归。问其家口，答云：“母早丧，父存。某原非罗姓。母少服役于咸阳韦氏，卖至罗家，四月即生余。倘得从公子去，亦可察其音耗[16]。”公子惊问母姓，曰：“姓吕。”生骇极，汗下浃体[17]，盖其母即生家婢也。生无言。时天已明，厚赠之，劝令改业。伪托他适，约归时召致之，遂别去。

【注释】

[15]优僮：年青的男艺人。

[16]音耗：消息。

[17]浃体：湿透全身。

【译文】

一天，韦公子经过西安，见到年轻的男演员罗惠卿，十六七岁的年纪，秀丽得像良家女子，韦公子很是喜欢他。便留他过夜，赠送给他丰厚的礼物。韦公子听说罗惠卿新娶的媳妇风韵尤其绝妙，便私下向罗惠卿示意。罗惠卿面无难色，夜里果然带着媳妇前来，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逗留了几天，韦公子对他们更加疼爱，想带他们夫妇一同回家，便问起他家还有些什么人，罗惠卿回答说：“我母亲早死，父亲还活着。我原来并不姓罗。母亲年轻时在咸阳韦家当丫环，后来卖到罗家，过了四个月就生下了我。如果能跟公子一同前去，也可以打听父亲的消息。”韦公子吃惊地问他母亲姓什么，罗惠卿说：“姓吕。”韦公子惊骇极了，汗流浃背，原来罗惠卿的母亲当年就是韦公子家的丫环。韦公子说不出话来。这时，天已经亮了，韦公子赠给罗惠卿许多礼物，劝他改行，不要做优伶。又假装说要到别的地方去，约定好回家的时候再来找他，就告别而去了。

后令苏州[18]，有乐妓沈韦娘[19]，雅丽绝伦，爱留与狎。戏曰：“卿小字取‘春风一曲杜韦娘’耶[20]？”答曰：“非也。妾母十七为名妓，有咸阳公子，与公同姓，留三月，订盟昏娶[21]。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韦，实妾姓也。公子临别时，赠黄金鸳鸯，今尚在。一去竟无音耗，妾母以是愤悒死。妾三岁，受抚于沈媪，故从其姓。”公子闻言，愧恨无以自容，默移时，顿生一策。忽起挑灯，唤韦娘饮，暗置鸩毒杯中[22]。韦娘才下咽，溃乱呻嘶。众集视，则已毙矣。呼优人至，付以尸，重赂之。而韦娘所与交好者尽势家，闻之，皆不平，贿激优人，讼于上官。生惧，泻橐弥缝[23]，卒以浮躁免官。

【注释】

[18]令苏州：指任苏州府某县县令。

[19]乐妓：从事歌舞的女艺人，一般兼营卖春、卖艺两业。

[20]春风一曲杜韦娘：语出刘禹锡赠李绅《歌妓诗》。《本事诗·情感》载：“刘尚书禹锡罢和州，为主客郎中、集贤学士。李司空罢镇在京，慕刘名，尝邀至第中，厚设饮馔。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刘于席上赋诗曰：‘鬌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李因以妓赠之。”杜韦娘，唐代歌女名。

[21]昏：同“婚”。

[22]鸩（zhèn）毒：古代著名毒药。传说鸩是一种猛禽，比鹰大，鸣声凄厉。羽毛紫黑色，有剧毒，用其羽浸在酒中则成鸩酒，毒性很大，几乎不可解救。久而久之，“鸩”就成了毒酒的统称。

[23]泻橐弥缝：尽其所有贿赂当道以掩饰罪过。《左传·僖公二十六年》：“（齐）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后来也称掩饰不法行为为“弥缝”。

【译文】

后来，韦公子担任苏州令，有个乐伎名叫沈韦娘，风雅俏丽，无与伦比。韦公子很喜爱她，就留下她亲热。他开玩笑地说：“你的名字是从‘春风一曲杜韦娘’这句诗来的吗？”沈韦娘答道：“不是。我的母亲十七岁时是名妓，有位咸阳来的公子与大人同姓，留住了三个月，和我母亲订立婚约要娶她。韦公子走了以后，母亲怀胎八个月生下了我，于是取名为韦，这实际上是我的姓。韦公子临别时，赠我母亲一副黄金鸳鸯，现在还在。但韦公子一去就再也没有消息，我母亲因此心中悲愤，郁郁而死。我三岁的时候，被一个姓沈的老妈妈收养，所以我就跟她姓沈。”韦公子听完她的话，又羞愧又悔恨，无地自容。沉默了一阵子，立刻想出一条计策。他突然站起来点上灯，叫沈韦娘起来饮酒，暗中在杯子里放了毒药。沈韦娘一口才咽下去，就神经溃乱，呻吟嘶喊起来。众人聚到面前一看，发现她已经死了。韦公子把艺人叫来，将尸体交给他，给了很多钱贿赂他。但和沈韦娘交好的都是些有权势的人，听说沈韦娘惨死都愤愤不平，便给了艺人许多钱，怂恿他到官府去告状。韦公子害怕了，倾家荡产来掩盖自己的罪恶，后来终因浮躁而被罢免了官职。

归家，年才三十八，颇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无子。欲继公孙[24]，公以其门无内行[25]，恐儿染习气，虽许过嗣，但待其老而后归之。公子愤欲招惠卿，家人皆以为不可，乃止。又数年，忽病，辄挝心曰[26]：“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闻而叹曰：“是殆将死矣！”乃以次子之子，送诣其家，使定省之[27]。月馀果死。

【注释】

[24]欲继公孙：想过继叔父的孙子为后嗣。公，指韦公子的叔叔。

[25]内行（xíng）：家居的操行。《吕氏春秋·下贤》：“世多举桓公之内行，内行虽不修，霸亦可矣。”

[26]挝（zhuā）：打，敲击。

[27]定省：昏定晨省。指旧时人待父母之礼。

【译文】

韦公子回到家时，才三十八岁，很后悔以前的行为。而他的五六个妻妾，都没有生儿子。他想过继叔叔的孙子为子，但叔叔认为他居家没有德行，唯恐孙子去了会染上不良习气，虽然同意过继，却一定要等到他老了以后才把孙子过继到他家。韦公子很气愤，想把罗惠卿招回来，家里的人都认为不可以，他才作罢。又过了几年，他忽然生了病，总是拍打心口说：“奸淫丫环、夜宿妓院，真不是人干的事啊！”叔叔听了，叹息说：“他就要死了！”于是便将自己的二儿子的孩子送到韦公子家，让他认韦公子为父。过了一个多月，韦公子果然死了。

异史氏曰：盗婢私娼[28]，其流弊殆不可问。然以己之骨血[29]，而谓他人父[30]，亦已羞矣。而鬼神又侮弄之，诱使自食便液[31]。尚不自剖其心，自断其首，而徒流汗投鸩，非人头而畜鸣者耶[32]！虽然，风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风尘中，亦皆擅场[33]。

【注释】

[28]盗婢：与婢私通。盗，偷情。

[29]己之骨血：指自己的孩子。

[30]谓：称呼，叫。

[31]自食便液：指与子女淫乱。

[32]人头而畜鸣：长着人的脸面，干着畜生的行为。《史记·秦始皇本纪》后附文：“（胡亥）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正义》：“言胡亥人身有头面，口能言语，不辨好恶，若六畜之鸣。”

[33]擅场：压倒全场。指技艺高超出众。

【译文】

异史氏说：私通丫环，嫖淫娼妓，它们的流弊简直就不必问了。但是自己的孩子却叫别人为父亲，也已经是很羞耻的事了。而鬼神又侮辱戏弄他，引诱他跟自己的女儿淫乱。他还不自己剖开心脏，自己割掉脑袋，而只是汗流浃背，甚至下毒杀死自己的女儿，这不是长着人头的畜牲吗！虽然如此，但风流公子所生的子女，即使在风月场中，也都堪称高手呢。

石清虚

【题解】

本篇虽然写的是石头和爱石头的人的悲欢离合故事，却反映了丰富的社会现实。珍玩古董，对于真正爱好的人来说，是知音的关系，可以双向互动，石头也具有灵性和生命。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士为知己者死。’非过也！石犹如此，何况于人！”但由于它们同时具有经济价值，也就成为有权势者巧取豪夺的对象，在人间演出一幕幕悲剧。邢云飞的石头屡次被社会恶势力劫夺，凭借着石头的灵性而物归原主，是蒲松龄浪漫而乐观的构思。相较而言，《红楼梦》第四十八回写石呆子珍爱自己收藏的古扇，声言“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要扇子，先要我命”。与邢云飞一样的性情，但不幸的是，当他的扇子被贾赦看中，巴结贾府的贾雨村便“讹他拖欠了官银”，将扇子抄没送与贾赦。石呆子和扇子最后的结局没有邢云飞和石头幸运，反映的则是曹雪芹的严格的现实主义的态度。

邢云飞，顺天人[1]。好石，见佳石，不惜重直[2]。偶渔于河，有物挂网，沉而取之，则石径尺，四面玲珑，峰峦叠秀。喜极，如获异珍。既归，雕紫檀为座[3]，供诸案头[4]。每值天欲雨，则孔孔生云，遥望如塞新絮。

【注释】

[1]顺天：顺天府。明清时代的北京地区。

[2]重直：重金。直，价值。

[3]紫檀：别名“青龙木”、“黄柏木”、“蔷薇木”、“花榈木”等。豆科、紫檀属乔木，是世界名贵木材之一，主要产于南洋群岛的热带地区，其次是交趾。我国广东、广西也产紫檀木，但数量不多。

[4]供：陈设。

【译文】

邢云飞是顺天人。喜欢收藏石头，见到好的石头，不惜花大价钱买下。偶然有一次，他在河边捕鱼，感觉到有个东西挂住了渔网，他就潜到水里将它取出来，原来是一块一尺多长的石头，四面玲珑剔透，山峦叠嶂秀丽。他高兴极了，如获至宝。回到家里，他用紫檀木雕了一个底座，将石头供在案头。每到天要下雨的时候，山石的孔窍里就会生出云气，远远望去，好像塞进了新棉花。

有势豪某，踵门求观[5]。既见，举付健仆，策马径去。邢无奈，顿足悲愤而已。仆负石至河滨，息肩桥上[6]，忽失手，堕诸河。豪怒，鞭仆。即出金，雇善泅者[7]，百计冥搜[8]，竟不可见。乃悬金署约而去[9]。由是寻石者日盈于河，迄无获者。后邢至落石处，临流於邑[10]，但见河水清澈，则石固在水中。邢大喜，解衣入水，抱之而出。携归，不敢设诸厅所，洁治内室供之。

【注释】

[5]踵门：登门。

[6]息肩：休息。

[7]善泅：善于游泳。泅，游泳。

[8]冥搜：仔细搜索。

[9]悬金署约：悬赏立约，即发出署名告示愿出重金报酬寻能找到异石的人。

[10]临流於（wū）邑：面对河水悲泣。於邑，同“呜唈”，怨愤悲伤而气塞。

【译文】

有个有权势的恶霸上门请求观赏。看完以后，便拿起来交给健壮的仆人，然后骑马飞奔而去。邢云飞无可奈何，只能跺着脚表示心中的悲愤罢了。仆人背着石头来到河边，到了桥上从肩上往下放，忽然失手将它掉入河中。恶霸大怒，用鞭子抽打仆人，然后马上花钱雇善于游泳的人，千方百计地四处搜寻，竟然找不到。于是他贴出悬赏告示就走了。从此，搜寻石头的人每天挤满了河道，但没有一个人找到。后来，邢云飞来到石头掉落的地方，望着河水伤心地哽咽，只见河水清澈见底，那石头竟然就在水里。邢云飞十分高兴，脱下衣服跳到水里，把石头抱出了河。他带着石头回家，不敢再把它放在客厅里，而是将内室打扫干净供奉石头。

一日，有老叟款门而请[11]，邢托言石失已久。叟笑曰：“客舍非耶？”邢便请入舍，以实其无[12]。及入，则石果陈几上，愕不能言。叟抚石曰：“此吾家故物，失去已久，今固在此耶。既见之，请即赐还。”邢窘甚，遂与争作石主。叟笑曰：“既汝家物，有何验证？”邢不能答。叟曰：“仆则故识之。前后九十二窍，巨孔中五字云：‘清虚天石供[13]。”邢审视，孔中果有小字，细如粟米，竭目力裁可辨认，又数其窍，果如所言。邢无以对，但执不与。叟笑曰：“谁家物，而凭君作主耶！”拱手而出。邢送至门外，既还，已失石所在。邢急追叟，则叟缓步未远，奔牵其袂而哀之[14]。叟曰：“奇哉！径尺之石，岂可以手握袂藏者耶？”邢知其神，强曳之归，长跽请之[15]。叟乃曰：“石果君家者耶，仆家者耶？”答曰：“诚属君家，但求割爱耳。”叟曰：“既然，石固在是。”入室，则石已在故处。叟曰：“天下之宝，当与爱惜之人。此石能自择主，仆亦喜之。然彼急于自见[16]，其出也早，则魔劫未除[17]。实将携去，待三年后，始以奉赠。既欲留之，当减三年寿数，乃可与君相终始。君愿之乎？”曰：“愿。”叟乃以两指捏一窍，窍软如泥，随手而闭。闭三窍，已，曰：“石上窍数，即君寿也。”作别欲去。邢苦留之，辞甚坚，问其姓字，亦不言，遂去。

【注释】

[11]款门：敲门。

[12]实：落实，证实。

[13]清虚天：作者虚拟的洞府名，或指月宫。唐末谭用之《江边秋夕》：“七色花虬一声鹤，几时乘兴上清虚。”石供：赏玩的石头。

[14]袂：衣袖。

[15]长跽（jì）：长跪。跽，双膝着地，上身挺直。

[16]自见（xiàn）：自现于世。见，同“现”。

[17]魔劫：劫难，灾难。魔，梵语“魔罗”音译。佛教指妨碍修行的邪恶之神。

【译文】

一天，有个老头敲门进来，请求看那块石头，邢云飞推辞说石头已经丢了很久。老头笑着说：“不就在客厅里吗？”邢云飞便请他进了客厅，想证明石头确实不在。等到进了客厅，发现石头果然供在桌子上，邢云飞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老头抚摸着石头说：“这原本就是我家的东西，已经丢了很久，没想到它就在这里。既然已经看见了，就请你还给我吧。”邢云飞窘困极了，便和老头争当石头的主人。老头笑着说：“既然说是你家的东西，那么有什么证据呢？”邢云飞不能回答。老头说：“我倒是早就了解它。它前后共有九十二个小孔，其中一孔中刻着五个字：‘清虚天石供。’”邢云飞仔细一看，发现孔里确实有像米粒大小的字样，睁大了眼睛才可以辨认，他再数石头上的孔，果然是老头说的九十二个。邢云飞无言以对，就是坚决不把石头还给老头。老头笑着说：“到底是谁家的东西，非得由你做主不成吗！”说完，向邢云飞拱拱手就出门而去。邢云飞将老头送到门外，等他回到屋里一看，石头已经不见了。邢云飞急忙追赶老头，却见老头慢慢地走着，还没有走远，他奔上前去，拉住老头的衣襟，苦苦哀求他把石头还给自己。老头说：“这倒奇怪了！一尺见方的石头，怎么可能拿在手上、藏在袖筒里呢？”邢云飞知道老头是神仙，便强行把他拉回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请求。老头于是说：“石头果真是你家的呢，还是我家的呢？”邢云飞回答道：“确实是您家的东西，只请求您割爱相让。”老头说：“既然这样，石头还在这里。”进入内室，石头已在原来的地方了。老头说：“天下的宝贝，当然应该给爱惜它的人。这块石头能够自己选择主人，我也很高兴它选择了你。但它急于出来表现自己，因为出来得太早，所以它命中的灾难还没有消除。我要把它带走，等三年以后，再把它赠送给你。既然你要把它留下，就应当减少三年的寿命，这样才可以让它与你相始终，你愿意吗？”邢云飞说：“愿意。”老头于是用两根手指捏一个小孔，小孔软得像泥一样，随着他的手指就闭上了。等他封完三个孔，老头说：“石头上小孔的数量就是你的寿命。”说完，就告别要走。邢云飞苦苦地挽留他，老头去意非常坚决，问他的姓名，他也不肯说，就走了。

积年馀，邢以故他出，夜有贼入室，诸无所失，惟窃石而去。邢归，悼丧欲死。访察购求，全无踪迹。积有数年，偶入报国寺[18]，见卖石者，则故物也，将便认取。卖者不服，因负石至官。官问：“何所质验[19]？”卖石者能言窍数，邢问其他，则茫然矣。邢乃言窍中五字及三指痕，理遂得伸。官欲杖责卖石者，卖石者自言以二十金买诸市，遂释之。邢得石归，裹以锦，藏椟中，时出一赏，先焚异香而后出之。

【注释】

[18]报国寺：据《帝京景物略》卷三载，报国寺在北京城南。

[19]质验：凭证。

【译文】

过了一年多的时间，邢云飞因为有事外出，有个贼夜里闯进他家行窃，其他东西都没有丢，只是将那块石头偷走了。邢云飞回到家，不由得悲痛欲绝。他四处寻找，拿钱收买，但没有一点儿踪迹。过了几年，邢云飞偶然到报国寺，见到一个人正在卖石头，那石头正是他丢掉的，他便上前要认领。卖石头的人不服，于是背着石头和邢云飞一同来到官府。长官问道：“怎么证明石头是你们谁的呢？”卖石头的能说出石头上的小孔数，邢云飞问他还有什么特征，他就茫然不知了。邢云飞于是说出小孔里的五个字和三个指痕，真相终于大白。长官还要打卖石头的棍子，卖石头的声称自己是用二十两银子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长官便把他释放了。邢云飞拿着石头回家，用锦缎把石头裹起来，藏在匣子里，时不时地拿出来欣赏一下，每次都要先烧香，再拿石头出来。

有尚书某，购以百金。邢曰：“虽万金不易也。”尚书怒，阴以他事中伤之[20]。邢被收[21]，典质田产。尚书托他人风示其子。子告邢，邢愿以死殉石。妻窃与子谋，献石尚书家。邢出狱始知，骂妻殴子，屡欲自经，家人觉救，得不死。夜梦一丈夫来，自言“石清虚”。戒邢勿戚：“特与君年馀别耳。明年八月二十日，昧爽时[22]，可诣海岱门[23]，以两贯相赎[24]。”邢得梦，喜，谨志其日。其石在尚书家，更无出云之异，久亦不甚贵重之。明年，尚书以罪削职，寻死。邢如期至海岱门，则其家人窃石出售，因以两贯市归。

【注释】

[20]中伤：诬陷或恶意造谣，旨在毁坏人的名誉。

[21]收：囚禁入狱。

[22]昧爽：拂晓，黎明。

[23]海岱门：北京崇文门的别名。始建于1267年，历经元、明、清三朝，近740年历史。因是向皇城内运酒的专用通道，被称为“酒门”，又称“酒道”，因之闻名于世。谐音又称为“哈达门”，官方称呼为“文明门”“崇文门”。因为才子赶考必经之门，被称为“幸运之门”，又因明清时期在此设立税务司，又被称为“财富之门”，是京都九门之中颇具声名的名门之一。

[24]两贯：两千文铜钱。古时千钱为一贯。

【译文】

有一个尚书，想用一百两银子买这块石头。邢云飞说：“即使是一万两银子也不卖。”尚书大怒，暗中用别的事情来中伤邢云飞。邢云飞被关进监狱，家里的田产也被抵押。尚书托别的人向邢云飞的儿子暗示，要拿那块石头换人。儿子告诉了邢云飞，邢云飞宁死也不肯交出石头。妻子私下和儿子商量，把石头献给了尚书家。邢云飞出狱以后才知道这事，对妻子儿子又打又骂，好几次要自杀，都被家里人发觉救下来，才得以不死。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男子前来，自称叫“石清虚”。他告诫邢云飞不要伤心，说：“我是特意要和你分别一年多的。明年八月二十日天刚亮的时候，你可以前往海岱门，用两贯钱把我买回来。”邢云飞从梦中得到石头的下落，十分高兴，认真记住了这个日子。再说那块石头在尚书家里，再也没有出现下雨前小孔往外冒云气的奇异景象，时间一长，他也就不把石头看得很贵重了。第二年，尚书犯了罪，被罢了官，不久就死了。邢云飞按照梦里指示的日期来到海岱门，只见尚书的家人把那石头偷出来卖，他便用两贯钱把它买回来。

后邢至八十九岁，自治葬具，又嘱子必以石殉[25]。及卒，子遵遗教，瘗石墓中[26]。半年许，贼发墓，劫石去。子知之，莫可追诘。越二三日，同仆在道，忽见两人，奔踬汗流[27]，望空投拜，曰：“邢先生，勿相逼！我二人将石去[28]，不过卖四两银耳。”遂絷送到官，一讯即伏。问石，则鬻宫氏[29]。取石至，官爱玩，欲得之，命寄诸库。吏举石，石忽堕地，碎为数十馀片，皆失色。官乃重械两盗论死。邢子拾碎石出，仍瘗墓中。

【注释】

[25]殉：陪葬。

[26]瘗（yì）：埋葬。

[27]奔踬（zhì）：跌跌撞撞地奔跑。踬，跌倒。

[28]将：拿取。

[29]鬻（yù）：出卖。

【译文】

后来，邢云飞活到八十九岁时，自己准备好棺材，又叮嘱儿子一定要用石头作陪葬。他死了以后，儿子遵照他的遗嘱，把石头埋在墓里，过了半年多，盗贼打开坟墓，把石头抢走了。儿子知道以后，也无法追究查问。过了两三天，他儿子和仆人一道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两个人一边跑一边摔跟头，而且满头大汗，对着空中下拜，说：“邢先生，不要再逼我们了！我们二人偷了石头去，只不过卖了四两银子罢了。”邢云飞的儿子便将他们捆送到官府，一审问他们就招供了。问起石头的下落，原来已经卖给了宫家。长官命人将石头取来，他也很喜爱这块石头，想要占为己有，便下令将它寄放到府库里。小吏刚举起石头，石头忽然掉在地上，碎成几十片，众人都大惊失色。长官于是对两名盗贼施以重刑，处以死罪。邢云飞的儿子把碎石头捡起来出了衙门，仍旧把它埋在父亲的墓里。

异史氏曰：物之尤者祸之府[30]。至欲以身殉石，亦痴甚矣！而卒之石与人相终始[31]，谁谓石无情哉？古语云：“士为知己者死[32]。”非过也！石犹如此，何况于人！

【注释】

[30]尤：特异，突出。府：渊薮，汇集的地方。

[31]卒：终于。

[32]士为知己者死：男人愿意为赏识自己、了解自己的人而献身。语出刘向《战国策·赵策》：“晋毕阳之孙豫让，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说，去而就知伯，知伯宠之。及三晋分知氏，赵襄子最怨知伯，而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知氏之仇矣。”

【译文】

异史氏说：好的东西往往是灾祸的根源。邢云飞甚至想为石头殉死，也太痴情了！到最后石头和人相伴终始，谁又能说石头没有情呢？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这话一点儿都不过分！石头尚且能够如此，何况人呢！

曾友于

【题解】

曾友于是封建大家庭中的补天式的人物，也是作者关于家庭伦理道德的理想典范。

在封建大家庭存在的时候：一方面，社会道德规范讲究仁爱孝悌，同气连枝，一方面，实际生活中，在前房和后房，嫡子和庶子之间，因为家产和继承乃至生活中的琐屑小事争斗不断，“一个个像乌眼鸡似地，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道德和规范的善终于敌不过实际生活中的物质利益的恶，大家庭的分崩离析总是早晚的事。曾友于事事恪守封建道德，忍辱负重，只能够补封建大家庭之天的万一，而不能根本解决痼疾。实际上，他的有限的补缀，他的向心力，完全仰赖于“明季科甲最重”而曾友于“父子同科”高中举人，否则他依然难逃“携妻子借寓他所”的结局。

曾翁，昆阳故家也[1]。翁初死未殓，两眶中泪出如沈[2]。有子六，莫解所以。次子悌，字友于，邑名士，以为不祥，戒诸兄弟各自惕，勿贻痛于先人，而兄弟半迂笑之。先是，翁嫡配生长子成[3]，至七八岁，母子为强寇掳去。娶继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义。孝以悌等出身贱，鄙不齿，因连结忠、信为党。即与客饮，悌等过堂下，亦傲不为礼。仁、义皆忿，与友于谋，欲相仇。友于百词宽譬[4]，不从所谋，而仁、义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孝有女，适邑周氏，病死。纠悌等往挞其姑[5]，悌不从。孝愤然，令忠、信合族中无赖子，往捉周妻，搒掠无算，抛粟毁器，盎盂无存[6]。周告官。官怒，拘孝等囚系之，将行申黜[7]。友于惧，见宰自投[8]。友于品行，素为宰重，诸兄弟以是得无苦。友于乃诣周所负荆[9]，周亦器重友于，讼遂止。

【注释】

[1]昆阳：州名。在今云南省中部，明清时属云南府，后并入今之云南晋宁。故家：世家大族，世代仕宦之家。《孟子·公孙丑》：“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焦循《正义》：“故家，勋旧世家。”

[2]沈：汁水。

[3]嫡配：原配妻子。

[4]宽譬：宽慰、解说。

[5]姑：婆婆。

[6]盎盂：指代生活器具。盎，腹大口小的盛物洗物的瓦盆。盂，盛液体的器皿。

[7]申黜：申报郡府，革除功名。

[8]自投：主动投案，自首。

[9]负荆：指谢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荆，荆条，荆杖。

【译文】

曾翁，是昆阳的世代官宦人家。他刚死的时候，还没有入殓，两只眼眶中流出像汁一样的眼泪。曾翁有六个儿子，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二儿子曾悌，字友于，是当地的名士，认为这种现象是不祥的，告诫众兄弟各自小心谨慎，不要给先人带来痛苦，但兄弟们多半笑话他迂腐。原来，曾翁的正妻生了长子曾成，长到七八岁的时候，母子被强盗们抢去。曾翁娶了一房继室，生了三个儿子，分别叫：曾孝、曾忠、曾信。他的妾生了三个儿子，分别叫：曾悌、曾仁、曾义。曾孝认为曾悌三兄弟出身卑贱，对他们鄙夷不屑，于是和曾忠、曾信结为同党。即使他们和客人饮酒时，曾悌等人从堂下经过，他们也表现出很傲慢无礼的样子。曾仁、曾义都很愤怒，就和曾悌商量，要对曾孝三兄弟进行报复。友于用尽千言万语宽慰劝解他们，不同意他们的计划，因为曾仁、曾义年纪最小，见兄长这么一说也就作罢了。曾孝有个女儿，嫁给城里的周家，病死了。曾孝就纠集曾悌等兄弟去打女儿的婆婆，曾悌不同意。曾孝很恼火，让曾忠、曾信集合族里的一帮无赖子弟，到周家捉住周妻，把她痛打了一顿，又抛撒粮食，捣毁器物，连坛坛罐罐都砸得光光的。周家告到官府。长官大怒，就把曾孝等人抓来关进监狱里，准备报请上司予以惩处。友于很害怕，便去向长官自首。友于的品行素来受到长官的敬重，因此，曾家诸兄弟在监狱里没有受苦。友于又到周家负荆请罪，周氏也很器重友于，官司也就作罢了。

孝归，终不德友于[10]。无何，友于母张夫人卒，孝等不为服[11]，宴饮如故。仁、义益忿。友于曰：“此彼之无礼，于我何损焉？”及葬，把持墓门，不使合厝[12]。友于乃瘗母隧道中[13]。未几，孝妻亡，友于招仁、义同往奔丧。二人曰：“‘期’且不论，‘功’于何有[14]！”再劝之，哄然散去。友于乃自往，临哭尽哀。隔墙闻仁、义鼓且吹，孝怒，纠诸弟往殴之。友于操杖先从。入其家，仁觉先逃，义方逾垣，友于自后击仆之。孝等拳杖交加，殴不止，友于横身障阻之。孝怒，让友于[15]。友于曰：“责之者，以其无礼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怙弟恶[16]，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身代之。”孝遂反杖挞友于，忠、信亦相助殴兄，声震里党[17]，群集劝解，乃散去。友于即扶杖诣兄请罪。孝逐去之，不令居丧次[18]。而义创甚[19]，不复食饮。仁代具词讼官，诉其不为庶母行服。官签拘孝、忠、信[20]，而令友于陈状。友于以面目损伤，不能诣署，但作词禀白，哀求寝息，宰遂销案[21]。义亦寻愈。由是仇怨益深。仁、义皆幼弱，辄被敲楚[22]，怨友于曰：“人皆有兄弟，我独无！”友于曰：“此两语，我宜言之，两弟何云！”因苦劝之，卒不听。友于遂扃户[23]，携妻子借寓他所，离家五十馀里，冀不相闻。

【注释】

[10]德：感激，念好。

[11]不为服：不为服孝。服，旧丧礼规定穿戴的丧服，也指居丧。

[12]合厝（cuò）：合葬。指与其父合葬。厝，把棺材停放待葬或浅埋以待改葬。此处是后者。

[13]隧道：埋藏于土层内的工程空间建筑物。这里指墓道。

[14]期、功：古代丧服的礼仪。期，期服。指为祖父母、伯叔父母、庶母死亡的服孝，按照规定齐衰服丧一年。功，功服。又分大功、小功。大功服丧九月，小功服丧五月，以用于稍疏于期服的亲属。曾孝妻为曾仁、曾义之嫂，当服小功丧。这里分别指张夫人、曾孝妻的丧礼。

[15]让：责备。

[16]怙：依仗，凭持。这里是纵使、放任的意思。

[17]里党：乡党，邻里。

[18]丧次：丧葬时，哀祭者的位次。

[19]创甚：伤势严重。

[20]签拘：发签拘传。

[21]销案：撤销案件。

[22]敲楚：杖击，殴打。

[23]扃（jiōng）户：关上门。扃，闭。

【译文】

曾孝回到家，始终不感激友于。不久，友于的母亲张夫人病死，曾孝等兄弟不穿丧服，和平常一样饮酒作乐。曾仁、曾义更加气愤。友于说：“他们无礼，对我们有什么损害呢？”等到下葬的时候，曾孝等人又把住墓门，不让张夫人和曾翁合葬在一起。友于便将母亲安葬在隧道里。过了不久，曾孝的妻子死了，友于招呼曾仁、曾义一同前往奔丧。二人说：“我们的母亲去世了他们都不奔丧，他的老婆死了我们凭什么去！”友于还想再劝，他们已经一哄而散了。友于于是一个人前去吊丧，哭得十分哀痛。隔着墙听到曾仁、曾义在那里奏乐，曾孝大怒，纠集弟弟们就要去打他们。友于拿起棍子率先跟从。一进他们的家，曾仁觉察到了先逃走了，曾义刚要爬墙，友于从后面将他击倒。曾孝等人拳头、棍子一齐上，打个不停，友于挺身横在前面拦阻。曾孝很愤怒，指责友于。友于说：“我之所以要责罚曾仁、曾义，是因为他们无礼，但是他们的罪还不至于被打死。我不袒护弟弟为恶，也不帮助兄长施暴。如果你的怒气不解，我愿意以身相代。”曾孝于是反过来用棍子打友于，曾忠、曾信也帮助曾孝打他们的哥哥，打骂声震动了邻里，众人聚集来劝解，曾孝兄弟才散去。友于马上拄着拐杖去向兄长曾孝请罪。曾孝将他赶走了，不让他加入守丧的行列。而曾义的伤很重，不能进食。曾仁就代他写了状词告到官府，告曾孝等人不替庶母服丧。长官发文将曾孝、曾忠、曾信拘捕到官府，而让友于来陈述状词。友于因为脸面被打伤，不能前往衙门，就写了份证词禀明情况，哀求长官平息这件事，长官也就取消了这个案子。曾义的伤不久也好了。从此以后，双方的仇怨也就更深了。曾仁、曾义都年幼体弱，动不动就被曾孝等人打一顿，他们怨恨友于说：“人人都有兄弟，唯独我们没有！”友于说：“这两句话，应该是我说的，两位弟弟怎么能说呢！”于是苦苦劝告他们，但他们始终不听。友于便锁了自家的门，带着妻子借住到别的地方，离家五十多里地，希望不再听到那些烦心的事情。

友于在家，虽不助弟，而孝等尚稍有顾忌，既去，诸兄一不当，辄叫骂其门，辱侵母讳[24]。仁、义度不能抗，惟杜门思乘间刺杀之[25]，行则怀刃。一日，寇所掠长兄成，忽携妇亡归。诸兄弟以家久析，聚谋三日，竟无处可以置之。仁、义窃喜，招去共养之。往告友于，友于喜，归，共出田宅居成。诸兄怒其市惠[26]，登门窘辱。而成久在寇中，习于威猛，大怒曰：“我归，更无人肯置一屋，幸三弟念手足，又罪责之，是欲逐我耶！”以石投孝，孝仆。仁、义各以杖出，捉忠、信，挞无数。成乃讼宰，宰又使人请教友于。友于诣宰，俯首不言，但有流涕。宰问之，曰：“惟求公断。”宰乃判孝等各出田产归成，使七分相准[27]。自此仁、义与成倍加爱敬。谈及葬母事，因并泣下。成恚曰[28]：“如此不仁，是禽兽也！”遂欲启圹[29]，更为改葬。仁奔告友于，友于急归谏止。成不听，刻期发墓，作斋于茔[30]。以刀削树，谓诸弟曰：“所不衰麻相从者[31]，有如此树！”众唯唯。于是一门皆哭临，安厝尽礼。自此兄弟相安。而成性刚烈，辄批挞诸弟，于孝尤甚。惟重友于，虽盛怒，友于至，一言即解。孝有所行，成辄不平之，故孝无一日不至友于所，潜对友于诟诅[32]。友于婉谏，卒不纳。友于不堪其扰，又迁居三泊[33]，去家益远，音迹遂疏。

【注释】

[24]辱侵母讳：指名道姓地提及曾仁、曾义之母，在旧时是对于长者的大不敬。讳，名讳。

[25]乘间：寻找机会。

[26]市惠：买好，卖人情。惠，恩惠。

[27]七分相准：以财产七份平分为准。

[28]恚（huì）：怒。

[29]圹（kuàng）：墓穴。

[30]茔（yíng）：坟墓，墓地。

[31]衰（cuī）麻：俗称披麻带孝。又分斩衰和齐衰。“斩衰”为丧服中最重的一种，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用于子及未嫁女对父母的丧服，服丧三年。齐衰，用粗麻布制成，其缉边缝齐，故称“齐衰”，用于庶母之死亡，服丧一年。

[32]诟诅：说坏话，诅咒。

[33]三泊：县名。属云南府，在昆阳州附近。

【译文】

友于在家时，虽然不帮助自己的弟弟，但曾孝等人好歹还有所顾忌；他走了以后，曾孝兄弟一不称心，就到曾仁、曾义家门前叫骂，而且还直呼友于兄弟母亲的名讳。曾仁、曾义考虑自己不能与他们相对抗，只是关上门想着找机会刺杀他们，出门的时候，身上都揣着刀。一天，当年被强盗掳走的长兄曾成，忽然带着媳妇逃回来了。曾家兄弟因为家分了很久，聚在一起商量了三天，竟然没有地方可以安顿曾成。曾仁、曾义暗自高兴，就将曾成夫妇招去，由他们一起来供养。去告诉了友于，友于很高兴，回到家里，和曾仁、曾义一起拿出田地房屋给曾成。曾孝兄弟很生气友于兄弟对曾成施以恩惠，便上门来羞辱他们。而曾成长期生活在强盗中，习惯了威武凶猛的气势，勃然大怒道：“我回到家，竟然没有一个人肯给我安置一间房子；幸好三弟念在兄弟的情分上让我住下来，你们却又责骂他，是想赶我走吗！”说完，便用石头砸曾孝，把他打倒在地。曾仁、曾义分别拿着棍棒杀出，捉住曾忠、曾信，打了无数下。曾成于是到县衙告状，县令又派人来向友于请教。友于来到县衙，低头不说话，只是流眼泪。县令问他应该怎么办，他说：“只求公正判决。”县令于是判定曾孝等人各自拿出田产给曾成，使兄弟七人的田产相等。从此以后，曾仁、曾义与曾成之间更加互相敬爱。他们谈到安葬母亲的事时，都流下了眼泪。曾成生气地说：“这样不仁爱，真是和禽兽一模一样！”于是想打开墓穴，重新安葬张夫人。曾仁跑去告诉友于，友于急忙赶回家劝阻。曾成不听，定好了日期打开墓穴，在墓地举行祭祀。曾成拿刀砍在树上，对众兄弟说：“如果有人敢不和我一起服丧，这棵树就是他的下场！”众兄弟连连答应。于是，曾家全家都到坟前哭丧，按照礼节安葬好张夫人。至此，兄弟之间相安无事。但曾成性情刚烈，动不动地打众兄弟，对曾孝尤其厉害。唯独尊重友于，即使盛怒之下，只要友于前来，一句话就可以化解。只要曾孝有所行为，曾成就不公平地对待他，所以曾孝没有哪一天不到友于家，暗中对友于诅咒曾成。友于好言劝谏，但曾孝始终不听他的意见。友于不堪忍受曾孝的骚扰，又搬家去了三泊，离家就更远了，来往也就渐渐减少了。

又二年，诸弟皆畏成，久而相习。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长继业，三继德，嫡出；次继功，四继绩，庶出；又婢生继祖。皆成立，效父旧行，各为党[34]，日相竞，孝亦不能呵止。惟祖无兄弟，年又最幼，诸兄皆得而诟厉之[35]。岳家故近三泊，会诣岳，迂道诣叔。入门，见叔家两兄一弟，弦诵怡怡[36]，乐之，久居不言归。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知，我岂惜瓯饭瓢饮乎[37]？”乃归。过数月，夫妻往寿岳母。告父曰：“儿此行不归矣。”父诘之，因吐微隐。父虑与有夙隙[38]，计难久居。祖曰：“父虑过矣。二叔，圣贤也。”遂去，携妻之三泊。友于除舍居之[39]，以齿儿行[40]，使执卷从长子继善。祖最慧，寄籍三泊年馀，入云南郡庠[41]。与善闭户研读，祖又讽诵最苦[42]。友于甚爱之。

【注释】

[34]党：结伙，偏私。

[35]诟厉：辱骂。

[36]弦诵怡怡：弦歌诵读，兄弟亲睦。怡怡，和顺貌。《论语·子路》：“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37]瓯饭瓢饮：指量少的饮食。瓯，小盆，杯。瓢，舀水或取东西的工具，多用对半剖开的匏瓜或木头制成。

[38]夙隙：宿仇，旧怨。

[39]除舍：打扫房舍。

[40]齿儿行（hàng）：列入儿辈行列。意为像亲生儿子一样看待。齿，列。

[41]郡庠：府学。入府学，即考中秀才。

[42]讽诵：诵习，研读。

【译文】

又过了两年，曾家兄弟都害怕曾成，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这时曾孝四十六岁，生下五个儿子：老大继业、老三继德，是长妻生的；老二继功、老四继绩，是小老婆生的；还有一个是丫环生的，名叫继祖。五个儿子都长大成人，效仿父亲从前的行为，各自结为一派，每天互相争斗，曾孝也不能制止他们。只有继祖没有兄弟，年纪又最小，那些兄长都可以呵斥辱骂他。继祖的岳父家临近三泊，一次他去岳父家，绕道去看叔叔友于。他一进门，就看见叔叔家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正在弦歌诵读，非常融洽快乐，继祖很是喜欢，在友于家住了很久也不说要回去。友于催促他，他苦苦哀求要寄居在这里。友于说：“你的父母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我难道舍不得供你吃喝吗？”继祖就回家去了。过了几个月，继祖夫妻去给岳母拜寿。他告诉父亲说：“儿这次一走就不回来了。”父亲问他怎么回事，继祖便把想住到叔叔友于家的想法说了出来。曾孝担心自己和友于有夙怨，怕继祖难以在友于家长住。继祖说：“父亲顾虑得太多了。二叔是个圣贤人。”便走了，带着妻子一起来到三泊。友于收拾屋子让他们居住，将他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让他跟自己的长子继善一起读书。继祖最聪慧，在三泊住了一年多，进入了云南府学为生员。他和继善闭门苦读，继祖读书又最刻苦，友于很喜爱他。

自祖居三泊，家中兄弟益不相能[43]。一日，微反唇[44]，业诟辱庶母。功怒，刺杀业。官收功，重械之，数日死狱中。业妻冯氏，犹日以骂代哭。功妻刘闻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谁家男子活耶！”操刀入，击杀冯，自投井死。冯父大立，悼女死惨，率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妻，裸挞道上以辱之。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冯氏何得复尔！”吼奔而出。诸曾从之，诸冯尽靡。成首捉大立，割其两耳，其子护救，继绩以铁杖横击，折其两股。诸冯各被夷伤[45]，哄然尽散。惟冯子犹卧道周，成夹之以肘，置诸冯村而还。遂呼绩诣官自首；冯状亦至。于是诸曾被收。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门外。适友于率一子一侄乡试归，见忠，惊曰：“弟何来？”忠未语先泪，长跪道左。友于握手曳入，诘得其情，大惊曰：“似此奈何！然一门乖戾[46]，逆知奇祸久矣[47]。不然，我何以窜迹至此？但我离家久，与大令无声气之通[48]，今即蒲伏而往[49]，徒取辱耳。但得冯父子伤重不死，吾三人中幸有捷者，则此祸或可少解。”乃留之，昼与同餐，夜与共寝。忠颇感愧。居十馀日，见其叔侄如父子，兄弟如同胞，凄然下泪曰：“今始知从前非人也。”友于喜其悔悟，相对酸恻。俄报友于父子同科[50]，祖亦副榜[51]，大喜。不赴鹿鸣[52]，先归展墓[53]。明季科甲最重[54]，诸冯皆为敛息[55]。友于乃托亲友赂以金粟，资其医药，讼乃息。

【注释】

[43]不相能：不能融洽相处。能，和睦。

[44]反唇：吵架。

[45]夷伤：杀伤，创伤。

[46]乖戾：乖悖违戾而急躁易怒。

[47]逆知：预料。

[48]大令：旧时对县令的尊称。

[49]蒲伏：犹匍匐，爬行。

[50]同科：指同榜考中举人。

[51]副榜：明代嘉靖年间开始，乡试设正榜、副榜。名列正榜者为举人，列副榜者准作贡生，称“副贡”，为“五贡”之一。

[52]鹿鸣：鹿鸣宴。明清时于乡试揭晓之次日，宴主考以下各官及中式举人，宴会时歌《诗·小雅·鹿鸣》之章。

[53]展墓：扫墓。

[54]科甲：科举。汉唐时举士考试，分甲、乙等科，后因称“科举”为“科甲”。科举考试成功意味着有社会地位和权势，被社会所看重。

[55]敛息：收敛气焰。

【译文】

自从继祖搬到三泊居住以后，留在家里的兄弟更加不能友善相待。一天，稍微话不投机，继业就辱骂庶母。继功大怒，将继业杀死了。官府把继功抓了起来，对他施以重刑，几天后，继功就死在监狱里。继业的妻子冯氏还是每天以骂代哭。继功的妻子刘氏听了，大怒说：“你家的男人死了，谁家的男人活着呢！”说完，持刀冲进去，把冯氏杀死了，自己也跳井而死。冯氏的父亲冯大业，痛悼女儿死得凄惨，便带领冯家子弟，将兵刃藏在衣服里面，到曾家去捉曾孝的妾，把她拖到道上脱光衣服打她，羞辱她。曾成大怒道：“我家死人如麻，冯家为什么还要来闹事！”大吼一声，杀了出去。曾家子弟都跟在他后面，冯家的人都被吓跑了。曾成首先捉住冯大立，割掉了他的双耳，他的儿子上来救护，曾继绩用铁棍横扫，打断了他的双腿。冯家的人个个都被打伤，一哄而散。只有冯大立的儿子还躺在路边，曾成用胳膊夹着他，送到冯村就回来了。然后，曾成就叫继绩到官府自首，冯家的状子也到了。于是，曾家的人都被收进监狱。只有曾忠一个人逃走了，他来到三泊，在友于家门外徘徊。恰好友于带着一个儿子一个侄子参加乡试回来，看见曾忠，吃惊地说：“弟弟怎么会来了？”曾忠还没说话就先流泪，挺直身子跪在路边。友于握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屋，问明了情况，大惊说：“这可如何是好！一家人不和睦，我早就知道会有大祸临头。不然的话，我怎么会逃到这里来呢？但是我离开家很久了，与县令没有交往，现在即使匍匐在地前去求情，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不过，只要冯家父子伤重不至于死，我们三个人中有人幸运地考中，或许这场灾祸可以稍有缓解。”友于便留曾忠住下，白天和他一起吃饭，晚上和他一起睡觉。曾忠很感动又很羞愧。在友于家住了十几天，他见友于叔侄亲如父子，堂兄弟间像亲兄弟一样和睦，不由凄凉地流下眼泪说：“今天我才知道，以前真不是人。”友于很高兴他能幡然悔悟，兄弟相对，不由心酸。不久，报喜的来报友于父子同时登第，继祖也中了副榜，一家人欢天喜地。友于第二天没有去参加庆祝高中的鹿鸣宴，而是先回家扫墓。明代后期最重视科举，冯家人得知曾家一门三人都考中了，气焰有所收敛。友于便找亲戚朋友赠送给冯家钱财粮食，又出钱帮他们治伤，那场官司也就平息了。

举家泣感友于，求其复归。友于乃与兄弟焚香约誓，俾各涤虑自新[56]，遂移家还。祖从叔不欲归其家。孝乃谓友于曰：“我不德，不应有亢宗之子[57]。弟又善教，俾姑为汝子[58]。有寸进时，可赐还也。”友于从之。又三年，祖果举于乡。使移家去，夫妻皆痛哭而去。不数日，祖有子方三岁，亡归友于家，藏继善室，不肯返，捉去辄逃。孝乃令祖异居，与友于邻。祖开户通叔家，两间定省如一焉[59]。时成渐老，家事皆取决于友于。从此门庭雍穆[60]，称孝友焉[61]。

【注释】

[56]涤虑：净洁身心，清除杂念。

[57]亢宗之子：光宗耀祖之子。《左传·昭公元年》：“大叔曰：‘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杜预注：“亢，蔽也。”亢宗，原指庇护宗族。

[58]姑：姑且，暂且。

[59]定省：昏定晨省，子女早晚向亲长问安。《礼记·曲礼》：“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郑玄注：“定，安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

[60]雍穆：和睦。

[61]孝友：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诗·小雅·六月》：“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译文】

全家人都流着眼泪感激友于，恳求他搬回家来。友于便和兄弟们焚香发誓，让他们各人反省自我，改过自新，然后就搬回家来。继祖想跟着友于，不愿回自己的家。曾孝于是对友于说：“我没有德行，不应该有光宗耀祖的儿子。兄弟你又善于教人，让他暂且做你的儿子吧。日后他有了一点儿进步，可以再赐还给我。”友于答应了他。又过了三年，继祖果然中了举人。友于让他搬回自己的家，继祖夫妻痛哭流涕而去。没几天，继祖才三岁的儿子，逃回了友于家，藏在伯父继善的屋里，不肯回家，捉回去就又逃出来。曾孝就让继祖搬出来住，和友于家做邻居。继祖在院墙上开了门通到叔叔家，两家互相来往像一家人似的。这时，曾成渐渐老了，家里的事情都由友于决定。从此，曾家一家和睦，称得上是孝悌友爱。

异史氏曰：天下惟禽兽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诗书之家，往往而蹈之也[62]！夫门内之行[63]，其渐渍子孙者[64]，直入骨髓。古云：其父盗，子必行劫[65]，其流弊然也。孝虽不仁，其报亦惨，而卒能自知乏德，托子于弟，宜其有操心虑患之子也[66]。若论果报犹迂也。

【注释】

[62]蹈：朝某个方向走，行。

[63]门内之行：家门内的品行。《颜氏家训·序致》：“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整齐门内，提撕子孙。”

[64]渐渍：浸润，感化。《史记·礼书》：“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

[65]其父盗，子必行劫：语出宋苏轼《荀卿论》。原文为：“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

[66]操心虑患：深思远虑，居安思危。《孟子·尽心》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译文】

异史氏说：天下唯有禽兽才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怎么知书达礼的人家往往会犯这样的错误呢！家庭的道德品行，对于后代子孙的影响浸润，一直渗透到骨髓里。古人说：父亲是强盗，他的儿子一定会行劫，这是由弊病流传造成的结果。曾孝虽然不仁，他得到的报应也够惨的；可最后他自己也能知道缺乏德行，把儿子托付给弟弟友于，怨不得他有一个深思远虑、居安思危的儿子。如果要说起因果报应，好像有点儿迂腐。

嘉平公子

【题解】

嘉平风仪秀美的公子，获得美貌多情的温姬青睐。温姬夜夜与之幽会，不以大雨误约，不以路途阻隔，不以父母反对阻断，却因为嘉平公子写错字连篇，于是妓女飘然而去，临别还发出“有婿如此，不如为娼”的叹息。

写错别字而蒙羞如此，虽然是笑话，但对于接受教育的学生而言，其警戒作用却是非常大的。本篇近取譬喻，深入浅出，将严肃的道理以诙谐幽默的浅近方式表达出来，使人在微笑中领悟其深邃的教育内容。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在中国古代的文言小说中，《聊斋志异》是最具有教育意味的文言小说集，同时也是文学史上最成功的具有教育精神的小说集。

嘉平某公子[1]，风仪秀美。年十七八，入郡赴童子试[2]。偶过许娼之门，见内有二八丽人，因目注之。女微笑点首，公子近就与语。女问：“寓居何处？”具告之。问：“寓中有人否？”曰：“无。”女云：“妾晚间奉访，勿使人知。”公子归，及暮，屏去僮仆。女果至，自言：“小字温姬。”且云：“妾慕公子风流，故背媪而来。区区之意，愿奉终身。”公子亦喜。自此三两夜辄一至。一夕，冒雨来，入门解去湿衣，罥诸椸上[3]，又脱足上小靴，求公子代去泥涂，遂上床以被自覆。公子视其靴，乃五文新锦[4]，沾濡殆尽，惜之。女曰：“妾非敢以贱物相役，欲使公子知妾之痴于情也。”听窗外雨声不止，遂吟曰：“凄风冷雨满江城。”求公子续之，公子辞以不解。女曰：“公子如此一人，何乃不知风雅[5]！使妾清兴消矣[6]！”因劝肄习[7]，公子诺之。

【注释】

[1]嘉平：古县名。故治在今安徽全椒西南。

[2]童子试：亦称“童试”，即科举时代参加科考的资格考试，包括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阶段，通过后便成为秀才，才可以继续参加以后的乡试、会试、殿试。

[3]罥（juàn）：挂。椸（yí）：衣架。

[4]五文新锦：崭新的五彩织锦。

[5]风雅：泛指诗文方面的事。《诗经》有《国风》、《大雅》、《小雅》等部分。

[6]清兴：雅兴。指写诗的兴致。

[7]肄（yì）习：学习，练习。

【译文】

嘉平有一位公子，风度仪态秀美。十七八岁的时候，到郡里参加郡学的入学考试。偶然经过姓许的妓院门前，见里面有一位十六七岁的美丽女子，便用眼睛盯着她看。女子微笑着冲他点头，公子走到近前和她说话。女子问道：“你住在哪里呀？”公子详细地告诉她。女子又问：“屋里还有别人吗？”公子答道：“没有。”女子说：“我晚上去拜访你，不要让别人知道。”公子回到旅店，到了晚上，让仆人退下。女子果然前来，自称：“小名叫温姬。”而且说：“我敬慕公子风流倜傥，所以背着妈妈前来。我的意思是想终身侍奉你。”公子也很高兴。从此以后，温姬每隔两三夜就来一次。一天晚上，温姬冒雨前来，进门脱去湿衣服，挂在衣架上；又脱下脚上的小靴子，求公子替她除去上面的污泥，自己就上了床，拉过被子盖上。公子看她的靴子，是用新的五彩锦缎做的，几乎被泥水浸透了，他感到很可惜。温姬说：“我并不敢让你替我干擦鞋子这样的事，只是想让公子知道我对你的一片痴情。”温姬听着窗外雨声不停，便随口吟道：“凄风冷雨满江城。”请公子替她接续下去，公子推辞说不懂诗。温姬说：“公子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不懂诗呢！把我的诗兴都给打消了！”于是劝公子好好学习，公子答应了她。

往来既频[8]，仆辈皆知。公子姊夫宋氏，亦世家子，闻之，窃求公子一见温姬。公子言之，女必不可。宋隐身仆舍，伺女至，伏窗窥之，颠倒欲狂[9]。急排闼，女起，逾垣而去。宋向往甚殷[10]，乃修贽见许媪[11]，指名求之。媪曰：“果有温姬，但死已久。”宋愕然退，告公子，公子始知为鬼。至夜，因以宋言告女，女曰：“诚然。顾君欲得美女子，妾亦欲得美丈夫。各遂所愿足矣，人鬼何论焉？”公子以为然。

【注释】

[8]频：频繁，屡次。

[9]颠倒：谓心神颠倒，失去理智。

[10]向往：思慕。殷：殷切，厚。

[11]修贽（zhì）：准备礼物。贽，见面礼。

【译文】

二人往来频繁，仆人们就都知道了。公子的姐夫姓宋，也是个世家大族的子弟，听说以后，就私下求公子让他见一见温姬。公子对温姬一说，温姬坚决不同意。宋某就藏在仆人的屋里，等温姬来时，趴在窗户上窥视她，不由得神魂颠倒得要发狂。他急急地推开门，温姬站起来，翻过墙走了。宋某十分殷切地思慕温姬，于是准备好礼物去见许妈妈，点名要温姬。许妈妈说：“倒真有温姬这么个人，但已经死了很久了。”宋某惊愕地离开，回来告诉公子，公子这才知道温姬是鬼。到了夜里，公子就把宋某的话告诉温姬，温姬说：“我确实是鬼。但是你想得到的是美貌女子，我也想得到美丈夫，各自都能满足心愿，人和鬼又何必分得那么清呢？”公子认为她说得对。

试毕而归，女亦从之。他人不见，惟公子见之。至家，寄诸斋中。公子独宿不归，父母疑之。女归宁[12]，始隐以告母。母大惊，戒公子绝之，公子不能听。父母深以为忧，百术驱之不能去。一日，公子有谕仆帖[13]，置案上，中多错谬：“椒”讹“菽”[14]，“姜”讹“江”，“可恨”讹“可浪”。女见之，书其后：“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为娼！”遂告公子曰：“妾初以公子世家文人，故蒙羞自荐[15]。不图虚有其表[16]！以貌取人，毋乃为天下笑乎！”言已而没。公子虽愧恨，犹不知所题，折帖示仆。闻者传为笑谈。

【注释】

[12]归宁：回娘家。

[13]谕仆帖：谕告仆人的便条。帖，便条。

[14]讹：错。

[15]蒙羞自荐：不避羞耻，主动相就。荐，进。指荐枕侍寝。

[16]不图：没料到，未想到。虚有其表：空有好看的外表，实际上不行。谓才不副貌。

【译文】

公子考试完毕回家，温姬也跟他回去。别人见不着她，只有公子能看见。回家以后，公子把温姬安顿在书房里。公子一个人睡在书房不回家，他的父母很怀疑。等到温姬回娘家探亲，公子才悄悄地告诉母亲。母亲听了大惊，告诫公子和温姬断绝关系，公子听不进母亲的话。父母很为公子担忧，用尽了办法也赶不走温姬。一天，公子给仆人写了张条子，放在桌上，里面有好多错字：“椒”错写成“菽”，“姜”错写成“江”，“可恨”则错写成“可浪”。温姬看了，在后面写道：“什么事情‘可浪’？‘花菽生江’。与其有这样的丈夫，倒不如去做娼妓！”于是，温姬对公子说：“我起初以为公子是读书世家，也是个文人，所以不怕害羞自愿上门。没想到你是一个图有其表的人！我根据相貌选择人，不是被天下人耻笑吗？”说完，她就消失了。公子虽然又愧又恨，还不懂温姬写的是什么意思，折好条子交给仆人看。听说的人都把这件事引为笑谈。

异史氏曰：温姬可儿[17]！翩翩公子，何乃苛其中之所有哉[18]！遂至悔不如娼，则妻妾羞泣矣[19]。顾百计遣之不去，而见帖浩然[20]，则“花菽生江”，何殊于杜甫之“子章髑髅”哉[21]！

【注释】

[17]可儿：称心如意的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

[18]苛其中之所有：苛求他胸有才学。苛，苛求。中，腹中，胸中。所有，指才学、学问。

[19]妻妾羞泣：化用《孟子·离娄》中语，意为这样的丈夫让妻妾都感到羞耻。原文是：“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馀；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20]浩然：不可阻遏、无所留恋的样子。《孟子·公孙丑》：“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于然后浩然有归志。”朱熹《集注》：“浩然，如水之流不可止也。”

[21]子章髑髅：为唐杜甫《戏作花卿歌》中诗句。子章，唐代梓州刺史段子璋。《旧唐书·肃宗纪》载，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段子璋反，攻占绵州，自称梁王。五月，成都尹崔光远率部将花敬定，攻拔绵州，斩子璋。杜甫为此写诗盛赞花敬定的勇武。诗中有云：“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关于吟诵这两句诗可以驱邪疗疟，唐末即有此传闻，然亦有考订者，如《西清诗话》曰：“《树萱录》云：杜子美自负其诗，郑虔妻病疟，过之云：当诵予诗，疟鬼自避。初云‘日月低秦树，乾坤绕汉宫’，不愈，则诵‘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又不愈，则诵‘虬须似太宗，色映塞外春’。若又不愈，则卢、扁无如之何。此唐末俗子之论。少陵与虔结交，义动死生。若此乃昨暮小儿语耳，万无此理。‘虬须似太宗’，乃《八哀诗》谓汝阳王琎也。琎虽死先于虔，而《八哀诗》乃郑虔辈没后同时作，则虔不及见此诗明矣。”髑髅，死人的头骨。

【译文】

异史氏说：温姬真是可爱的人儿！风度翩翩的公子，怎么能够苛求他胸中有东西呢！至于让温姬后悔还不如做娼妓，那么公子的妻妾也要羞愧得哭泣。千方百计地赶她也赶不走，但一见那张条子却使温姬去意坚决，可见“花菽生江”这四个字，和杜甫“子章髑髅”这句诗一样，也有驱鬼避邪的作用啊！

《耳录》云[22]：道傍设浆者[23]，榜云[24]：“施‘恭’结缘[25]。”亦可一笑。

【注释】

[22]《耳录》：蒲松龄友人朱缃曾作《耳录》。

[23]浆：凡水、茶、酒等均可称“浆”。这里指茶。

[24]榜：张贴出来的文告或名单。

[25]恭：俗称“大便”为“出恭”。又，大便为大恭，小解为小恭。

【译文】

《耳录》上说：有个在路边卖茶的人，招牌上写道：“施‘恭’结缘。”把“茶”字错写成“恭”字，也值得一笑。

有故家子，既贫，榜于门曰：“卖古淫器。”讹“窑”为“淫”[26]。云：“有要宣淫、定淫者[27]，大小皆有，入内看物论价。”崔卢之子孙如此甚众[28]，何独“花菽生江”哉！

【注释】

[26]讹“窑”为“淫”：将“窑”字误写成“淫”字。

[27]宣淫、定淫：正字应是“宣窑”、“定窑”。这是因为“讹窑为淫”，所以连带写成“宣淫”、“定淫”。按，明宣德年间景德镇制瓷官窑称“宣窑”，宋代河北定州瓷窑称“定窑”，都是我国著名瓷器产地的名品。

[28]崔卢之子孙：指贵族世家子弟。崔、卢为魏晋以来两大族姓，世居高显之位。后因以崔、卢为大姓显贵人家的代称。

【译文】

有个世家子弟，家里贫穷后，在门上写道：“卖古淫器。”——把“窑”字错写成“淫”字。还写道：“有要宣淫、定淫的人，大小都有，到门里看货论价。”这些世家子弟写错别字的情况很多，何止一个“花菽生江”啊！

卷十二

二班

【题解】

本篇是关于老虎的童话故事。

医生殷元礼夜行害怕碰见老虎，却偏偏两次碰见老虎，还给老虎用针灸治了病。不过老虎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殷元礼也一直以为是与人在打交道，只是在故事的结末，殷元礼才恍然大悟，自己夜行所遇是给老虎治病。

写人与虎的奇遇，老虎知恩图报，在中国的文言小说中并不罕见。本篇精彩的地方，其一是在结构上没有简单地写老虎如何报恩，也没有写三年之后老虎在救援狼袭击殷元礼之后立刻亮明身份，而是“虎悉扑杀之，竟去”。殷元礼在接下来接受病人招待后天亮才发现真相，显得曲折有味。其二是故事中的老虎一直以人的身份在活动，同时又具有老虎的性情特征。二班如此，它们的母亲也是这样。《聊斋志异》评论家何垠说“虎之报德亦犹人，但不免粗莽耳”，道出了其中的真谛。

殷元礼，云南人，善针灸之术。遇寇乱，窜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远，惧遭虎狼。遥见前途有两人，疾趁之[1]。既至，两人问客何来，殷乃自陈族贯[2]。两人拱敬曰[3]：“是良医殷先生也！仰山斗久矣[4]！”殷转诘之。二人自言班姓，一为班爪，一为班牙。便谓：“先生，余亦避难石室，幸可栖宿，敢屈玉趾[5]，且有所求。”殷喜从之。俄至一处，室傍岩谷[6]。爇柴代烛[7]，始见二班容躯威猛，似非良善。计无所之，亦即听之。又闻榻上呻吟，细审，则一老妪僵卧，似有所苦。问：“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请客逼视[8]。见鼻下口角有两赘瘤，皆大如碗。且云：“痛不可触，妨碍饮食。”殷曰：“易耳。”出艾团之[9]，为灸数十壮[10]，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烧鹿饷客，并无酒饭，惟肉一品[11]。爪曰：“仓猝不知客至，望勿以輶亵为怪[12]。”殷饱餐而眠，枕以石块。二班虽诚朴，而粗莽可惧，殷转侧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妪，问所患。妪初醒，自扪，则瘤破为创[13]。殷促二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药屑，曰：“愈矣。”拱手遂别。班又以烧鹿一肘赠之。

【注释】

[1]趁：逐，赶。

[2]族贯：姓氏居里。贯，籍贯。

[3]拱敬：拱手致敬。

[4]山斗：“泰山北斗”的省称，比喻德高望重。《新唐书·韩愈传赞》：“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5]屈玉趾：劳动别人脚步的敬称。屈，屈尊。玉趾，步履的敬称。

[6]傍（bàng）：靠近。

[7]爇（ruò）：烧。

[8]逼：近。

[9]艾：艾蒿，一种菊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制成艾绒，供针灸用。

[10]壮：中医灸法术语。医用艾灸一的称为“一壮”。宋沈括《梦溪笔谈》：“医用艾一灼谓之一壮者，以壮人为法。其言若干壮，壮人当依此数，老幼羸弱量力减之。”

[11]一品：一种。品，种类。

[12]輶（yóu）亵：简慢，不敬，即招待不周。輶，轻。

[13]创：通“疮”。

【译文】

殷元礼是云南人，擅长针灸。一次，他遇上强盗作乱，逃到了深山里，天已经晚了，离村庄还很远，他害怕会碰上虎狼。远远地看见前面路上有两个人，就急忙追了上去。追上以后，那两人就问殷元礼是从哪里来的，殷元礼就自我介绍了姓名、籍贯。两个人听了，向他行礼，恭敬地说：“原来是名医殷先生，久仰！久仰！”殷元礼转而问他们的姓名。两人自称姓班，一个叫班爪，一个叫班牙。两个人说：“殷先生，我们也是来避难的，有间石室幸而可以住下，就请您上我们家去吧，而且我们也有事求您。”殷元礼高兴地跟他们走了。工夫不大，来到一处地方，只见一间石室座落在悬崖深谷旁边。他们点上木柴权当蜡烛，殷元礼这才发现二班相貌身躯都很威猛，好像不是善良的人。殷元礼想也无处可去，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他又听到床上有人呻吟，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妇人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好像痛苦的样子。他便问道：“是什么病？”班牙说：“正是因为这事，所以敬求先生看治。”说完，就点了火把照着床铺，请殷元礼就近诊视。只见老妇人鼻子下、口角两边有两个瘤子，都像碗那么大。并且说：“疼得不敢触摸，而且妨碍吃饭。”殷元礼说：“这个病好治。”说着，就取出艾绒团来，替她灸了几十下，然后说：“隔一夜就会好了。”二班很高兴，烧了鹿肉来招待殷元礼，没有酒饭，只有这一种鹿肉。班爪说：“仓猝间不知道客人光临，希望先生不要因招待不周见怪。”殷元礼吃饱鹿肉就睡觉了，用石块当作枕头。二班虽然坦诚朴实，但是粗野鲁莽，让人害怕，殷元礼辗转反侧，不敢熟睡。天还没有亮，殷元礼就叫醒老妇人，问她的病怎么样了。老妇人刚刚醒来，自己用手一摸，发现瘤子已经破了，变成两个创口。殷元礼催促二班起床，拿火把照看，给创口抹上药屑，说：“好了。”说完，他拱拱手，就要告别。二班又送给他一只烧好的鹿腿。

后三年无耗[14]。殷适以故入山，遇二狼当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群至，前后受敌。狼扑之，仆，数狼争啮，衣尽碎。自分必死。忽两虎骤至，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惧尽伏。虎悉扑杀之，竟去。殷狼狈而行，惧无投止[15]。遇一媪来，睹其状，曰：“殷先生吃苦矣！”殷戚然诉状[16]，问何见识[17]。媪曰：“余即石室中灸瘤之病妪也。”殷始恍然，便求寄宿。媪引去，入一院落，灯火已张。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袴[18]，易其敝败。罗浆具酒，酬劝谆切[19]。媪亦以陶碗自酌，谈饮俱豪，不类巾帼[20]。殷问：“前日两男子，系老姥何人？胡以不见？”媪曰：“两儿遣逆先生[21]，尚未归复，必迷途矣。”殷感其义，纵饮不觉沉醉，酣眠座间。既醒，已曙，四顾竟无庐，孤坐岩上。闻岩下喘息如牛，近视，则老虎方睡未醒，喙间有二瘢痕[22]，皆大如拳。骇极，惟恐其觉，潜踪而遁。始悟两虎即二班也。

【注释】

[14]耗：音信。

[15]投止：投宿，找住处。

[16]戚然：痛苦，伤感。诉状：告诉状况。

[17]见识：相识。

[18]袴（kù）：同“裤”。

[19]谆（zhūn）切：真诚，恳切。

[20]巾帼：妇女的头巾，覆发的冠饰，代称妇女。

[21]逆：迎接。

[22]喙（huì）：嘴。瘢（bān）痕：伤口愈合而形成的疤。

【译文】

此后三年没有音讯。殷元礼一次因为有事进山，遇到两只狼挡住去路，让他无法前进。日头已经偏西，又来了一群狼，殷元礼腹背受敌。狼向他扑来，将他扑倒在地，几只狼争着咬他，把衣服都给咬碎了。殷元礼想自己一定会被咬死。忽然，两只老虎杀到，把狼群吓得四散奔逃。老虎发怒，大声吼叫，群狼吓得全部趴在地上，老虎把群狼全部咬死，然后离开了。殷元礼狼狈地往前走，害怕没有地方可以投宿。迎面遇到一个老妇人前来，看他这副样子，开口说：“殷先生吃苦了！”殷元礼神情凄惨地诉说了自己的经历，问老妇人怎么会认识自己。老妇人说：“我就是你在石室里用针灸治瘤子的那个病老太太。”殷元礼这才恍然大悟，便要求到老妇人家借住一宿。老妇人领他前去，进了一座院落，屋里已经点上了灯。老妇人说：“老身等候先生已经很久了。”说完，就拿出一身袍裤，让殷元礼把身上破烂衣服换下来。然后又摆上酒菜，殷切诚恳地劝殷元礼饮酒。老妇人自己也用陶碗自斟自饮，说话喝酒都很豪迈，不像普通的女子。殷元礼问：“上次的两个男子，是老太太的什么人？为什么没有看见呢？”老妇人说：“我派两个儿子去迎接先生，还没有回来，一定是迷路了。”殷元礼被老妇人的情义打动，开怀畅饮，不知不觉就喝醉了，就在座位上呼呼大睡。等殷元礼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他往四周一看，房子竟然已经没有了，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岩石上。他听见岩下传来牛一样喘息声，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只老虎正睡着还没有醒，它的嘴角边有两道瘢痕，都有拳头那么大。殷元礼惊骇极了，唯恐被老虎发觉，就悄悄地逃走了。这时，他才醒悟两只老虎原来就是二班。

车夫

【题解】

这是狼与人的冷笑话。狼竟然在人无暇或无力对付它的时候乘人之危，占人便宜，可谓狡猾之至。故事虽然说的是人与狼，但社会上人情世故亦往往有此情景。

有车夫载重登坡，方极力时[1]，一狼来啮其臀[2]。欲释手，则货敝身压[3]，忍痛推之。既上，则狼已龁片肉而去[4]。乘其不能为力之际，窃尝一脔[5]，亦黠而可笑也[6]。

【注释】

[1]极力：使劲，努力。

[2]啮（niè）：咬。

[3]敝：损坏，坍塌。

[4]龁（hé）：咬。

[5]脔（luán）：成块的肉。

[6]黠（xiá）：狡猾。

【译文】

有个车夫拉着很重的东西上坡，正在用尽全力时，一只狼跑来咬他的屁股。他如果一松手，货物就会摔坏，身子也会被压在车下，所以他只好忍着疼痛继续推车。等车子推上坡后，那狼已经咬下一片肉跑掉了。狼乘车夫无能为力的时候，偷了他身上一块肉吃，倒也狡猾可笑。

乩仙

【题解】

假如乩仙直接以“猪血红泥地”应对，乩仙显得很平庸，故事也很平淡。现在拐了个弯，“问城南老董”，乩仙便风趣机智，故事也便曲折有趣了。

不过，本篇故事大概自明代就有流传，明代俞弁《山樵暇语》和冯梦龙的《古今谭概》都有记载，只是情节和人物略有不同，应对的下联为“鳝血黄泥地”。估计《乩仙》是依据广泛流传的故事加以改编的。

章丘米步云[1]，善以乩卜[2]。每同人雅集[3]，辄召仙相与赓和[4]。一日，友人见天上微云，得句，请以属对[5]，曰：“羊脂白玉天。”乩批云：“问城南老董。”众疑其妄。后以故偶适城南，至一处，土如丹砂[6]，异之。见一叟牧豕其侧，因问之。叟曰：“此猪血红泥地也。”忽忆乩词，大骇。问其姓，答云：“我老董也。”属对不奇，而预知遇城南老董，斯亦神矣！

【注释】

[1]章丘：位于山东济南的东部，明清时属济南府，今为山东济南下辖县级市。

[2]乩（jī）卜：旧时求神问事的一种方法。两人扶一“丁”字形木架于沙盘之上，谓神降临时则木架移动划字，借以决疑或占卜吉凶，通称“扶乩”或“扶鸾”。

[3]同人：志同道合者。雅集：指文人雅士吟咏诗文，议论学问的集会。

[4]赓（gēng）和：续用他人原韵或题意唱和。

[5]属（zhǔ）对：对对子，给上联对下联。

[6]丹砂：朱砂。

【译文】

章丘的米步云，善于通过扶乩占卜。每当朋友们举行风雅的聚会，米步云就召来仙人与大家唱和。一天，一位朋友见到天上淡淡的云彩，想出一句上联：“羊脂白玉天。”就请仙人对下联。米步云扶乩求仙，批语写的是：“问城南老董。”众人怀疑仙人是胡说。后来，米步云因为有事偶然到城南去，来到一个地方，土的颜色像朱砂一样，他觉得很奇怪。又看见一个老头在旁边放猪，便问他是怎么回事。老头回答说：“这里是‘猪血红泥地’。”米步云忽然想起那扶乩得来的批语，大为惊骇。他问老头姓什么，老头回答道：“我是老董。”仙人能对出下联并不神奇，而能够预先知道米步云会遇到城南的老董，这可真是神奇的事了！

苗生

【题解】

本篇由三个小故事组成，通过老虎幻化的苗生讥讽嘲笑了当时的一些假名士的丑态，可以当做讽刺小品读。

第一个小故事讥讽龚生自视甚高，以貌取人。第二个小故事是全篇重点，讽刺假名士自鸣风雅，互相吹捧，以致苗生怒斥“此等文，只宜向床头对婆子读耳”，最后化作老虎把众秀才吃掉。为什么老虎留下龚生和靳生没有吃掉呢？因为龚生有一酒之酬，而靳生有联句之谊，并且与后面的小故事还有关联。第三个小故事揭露并抨击了所谓名士的内心丑恶。蒋生由于嫉妒别人“考居其上”，竟然心怀杀心而自食恶果。

龚生，岷州人[1]。赴试西安，憩于旅舍，沽酒自酌。一伟丈夫入，坐与语。生举卮劝饮[2]，客亦不辞。自言苗姓，言噱粗豪[3]。生以其不文，偃蹇遇之[4]，酒尽，不复沽。苗曰：“措大饮酒[5]，使人闷损！”起向垆头沽[6]，提巨瓻而入[7]。生辞不饮，苗捉臂劝釂[8]，臂痛欲折。生不得已，为尽数觞。苗以羹碗自吸[9]，笑曰：“仆不善劝客，行止惟君所便。”生即治装行。约数里，马病，卧于途，坐待路侧。行李重累，正无方计[10]，苗寻至[11]。诘知其故，遂谢装付仆，己乃以肩承马腹而荷之，趋二十馀里[12]，始至逆旅[13]，释马就枥[14]。移时，生主仆方至。生乃惊为神人，相待优渥[15]，沽酒市饭，与共餐饮。苗曰：“仆善饭，非君所能饱，饫饮可也[16]。”引尽一瓻，乃起而别曰：“君医马尚须时日，余不能待，行矣。”遂去。

【注释】

[1]岷州：指岷州卫，即今甘肃定西岷县。明末清初统属于陕西都指挥司，故龚生需赴陕西西安参加科举考试。

[2]卮：酒杯。

[3]言噱（jué）：言谈笑语。噱，笑。

[4]偃蹇遇之：傲慢地对待他。偃蹇，骄傲，盛气凌人。遇，对待。

[5]措大：穷酸。对贫寒读书人的轻侮称呼。

[6]垆头：指酒店。垆，酒店安置酒瓮的土墩，因以代称酒店。

[7]瓻（chī）：古代陶制酒器。《唐韵》：“大者容一石，小者五斗。”按古代量制，十斗为一石。据计算，若以今每瓶一斤的白酒通常是500毫升换算的话，一大瓻，即一石酒，相当于今130瓶酒。

[8]釂（jiào）：饮尽杯中酒，干杯。

[9]羹碗：汤碗。自吸：自饮。

[10]方计：方法计谋。

[11]寻至：旋即来到。寻，不久。

[12]趋：快走。

[13]逆旅：客舍，旅店。

[14]释马：放下肩负的马。枥：马槽。

[15]优渥：优裕，丰厚。

[16]饫（yù）：饱，食过多。

【译文】

龚生是岷州人。一次，他到西安去赶考，在旅店休息片刻，买来酒自斟自饮。一个魁梧的男子走了进来，坐下来和他说话。龚生举起酒杯邀请他喝酒，客人并不推辞。他自称姓苗，言谈粗犷豪放。龚生认为不是个文人，所以对他很傲慢，酒喝完了，龚生就不再去打。苗生说：“跟穷酸秀才喝酒，真要把人闷死！”说完就站起身来到柜台上打酒，提了一大坛酒回来。龚生推辞说不喝了，苗生抓住他的胳膊劝他喝，龚生胳膊疼得像要断了一样。他迫不得已，又陪着喝了几杯。苗生用盛汤的大碗自饮，笑着说：“我不善劝客人饮酒，是去是留，你请自便吧。”龚生立刻收拾行装上路了。走了几里地，龚生的马病了，趴倒在路上，龚生只好坐在路边等待。他的行李很重，正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苗生赶到了。他问明了情况，就把马上的行李卸下来，让龚生的仆人背上，自己则用肩膀托着马的肚子把马扛了起来，快步走了二十多里地，找到一家旅店，把马放下来，牵到马槽边。过了一会儿，龚生主仆才赶到。龚生惊异极了，把苗生看成神，对待他非常优厚，又是打酒又是买饭，要和苗生一起吃饭喝酒。苗生说：“我的饭量大，不是你能供得饱的，我们喝一通酒就行了。”等他们喝干了一坛酒，他站起来告辞说：“你要治马，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不能等了，就此告别。”说完就走了。

后生场事毕[17]，三四友人，邀登华山[18]，藉地作筵[19]，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携巨尊，右提豚肘，掷地曰：“闻诸君登临[20]，敬附骥尾[21]。”众起为礼，相并杂坐，豪饮甚欢。众欲联句[22]，苗争曰：“纵饮甚乐，何苦愁思！”众不听，设“金谷之罚[23]”。苗曰：“不佳者，当以军法从事[24]！”众笑曰：“罪不至此。”苗曰：“如不见诛[25]，仆武夫亦能之也。”首座靳生曰：“绝巘凭临眼界空[26]。”苗信口续曰[27]：“唾壶击缺剑光红[28]。”下座沉吟既久[29]，苗遂引壶自倾。移时，以次属句[30]，渐涉鄙俚[31]。苗呼曰：“只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众弗听。苗不可复忍，遽效作龙吟[32]，山谷响应，又起俛仰作狮子舞。诗思既乱，众乃罢吟，因而飞觞再酌。时已半酣，客又互诵闱中作[33]，迭相赞赏。苗不欲听，牵生豁拳[34]。胜负屡分，而诸客诵赞未已。苗厉声曰：“仆听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床头对婆子读耳[35]，广众中刺刺者可厌也！”众有惭色，更恶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为虎，扑杀诸客，咆哮而去。所存者，惟生及靳。

【注释】

[17]场事：考场的事。指考试。

[18]华（huà）山：五岳中的西岳，也称“太华山”。位于陕西华阴。

[19]藉地作筵：以地作席。筵，铺在地上的坐具。古人席地而坐，饮食置于筵间，后因称招人饮食为设筵，称酒席为“筵席”。

[20]登临：登山临水。指游览山水。

[21]敬附骥尾：谦词。意谓敬附名士之后而得到荣耀。《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骥，千里马。

[22]联句：旧时作诗方式之一。每人一句或数句，相联成篇，多用于朋友间饮宴时的应酬。

[23]金谷之罚：意谓作诗不成，罚酒三杯。《世说新语·品藻》注引晋石崇《金谷诗序》，谓石崇筑园于洛阳金谷涧中，于此游宴，欢送征西大将军王诩归长安。“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后因称宴会中罚酒三杯为“金谷之罚”或“金谷酒数”。

[24]以军法从事：按军法处罚。《史记·齐悼惠王世家》载，吕后召集宴饮，命令朱虚侯刘章为监酒吏。刘章说：“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吕后表示同意。席间诸吕中有一人酒醉逃席，刘章追上，拔剑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

[25]见诛：被杀。

[26]绝巘（yǎn）：山的高险处。巘，山峰。凭临：凭高临视。

[27]信口：随口，不加思索。

[28]唾壶击缺：《世说新语·豪爽》：“王处仲（王敦）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后因以“唾壶击缺”，表示豪情壮怀的激发。剑光红：用剑击唾壶星光四射。

[29]下座：下手座位上的人。

[30]以次属（zhǔ）句：按次序联句。属，连接。

[31]鄙俚：粗俗。

[32]龙吟：龙的叫声。指大声吟啸。汉张衡《归田赋》：“尔乃龙吟方泽，虎啸山丘。”李善注：“言己从容吟啸，类乎龙虎……《淮南子》曰：龙吟而景云至，虎啸而谷风生。”

[33]闱中作：科举考场中所作的文字。指应试的八股文。

[34]豁拳：也叫“猜拳”，饮酒时助兴取乐的一种游戏。两人同时出拳伸指喊数，喊中两人伸指之和者胜，负者罚饮。

[35]婆子：老婆。

【译文】

后来，龚生参加考试完毕，有三四位朋友邀请他一起登华山，众人在地上摆好酒菜，正在一起欢宴谈笑，苗生忽然来了。只见他左手提着一个大酒杯，右手拿着一只猪肘子，往地上一扔，说：“听说诸君登临华山，所以我也来凑个数。”众人起身行礼，然后混杂着坐下，开怀畅饮，十分快乐。大家想联句作诗，苗生争论说：“开怀痛饮很快乐，何苦费脑子想那些东西！”大家不听，定下“金谷之罚”的规矩：如果作不成诗，就罚酒三杯。苗生说：“如果诗作得不好，就要以军法从事！”众人笑着说：“罪过还不至于到杀头的地步。”苗生说：“如果不杀头的话，我这个武夫也能凑上两句。”首座靳生吟道：“绝巘凭临眼界空。”苗生随口接道：“唾壶击缺剑光红。”下座的人沉吟了好久没有续上来，苗生就拿过壶来自己倒酒喝。过了一会儿，众人又依次联句作诗，诗句越来越粗俗。苗生说：“就这些已经足够了，如果饶了我的话，别再作了！”众人不听他的话。苗生实在忍无可忍，便学着龙一样长啸起来，山谷中发出回响，他又站起来昂首低胸地跳起了狮子舞。大家作诗的思路被打乱了，也就停止作诗，又传杯换盏喝起酒来。酒喝到半醉的时候，大家又互相诵读在考场上做的文章，互相吹捧。苗生不想听，就拉着龚生划拳。他们划了好几遍拳，互有胜负，但那些人互相诵读吹捧还没有结束。苗生厉声喝道：“你们的文章我都已经听到了，这样的文章只配在床头读给自己的老婆听，大庭广众中你们唠唠叨叨的，实在可恶！”众人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更加厌恶苗生粗莽，就越发高声吟诵。苗生十分愤怒，趴在地上大吼一声，立即变成一只老虎，扑向众人将他们咬死，然后咆哮着走掉了。众人中幸存的只有龚生和靳生。

靳是科领荐[36]。后三年，再经华阴[37]，忽见嵇生，亦山上被噬者。大恐欲驰，嵇捉鞚使不得行[38]。靳乃下马，问其何为，答曰：“我今为苗氏之伥[39]，从役良苦。必再杀一士人，始可相代。三日后，应有儒服儒冠者见噬于虎，然必在苍龙岭下，始是代某者。君于是日，多邀文士于此，即为故人谋也。”靳不敢辨，敬诺而别[40]。至寓，筹思终夜，莫知为谋，自拚背约，以听鬼责。适有表戚蒋生来，靳述其异。蒋名下士[41]，邑尤生考居其上[42]，窃怀忌嫉。闻靳言，阴欲陷之。折简邀尤，与共登临，自乃着白衣而往[43]，尤亦不解其意。至岭半，肴酒并陈，敬礼臻至[44]。会郡守登岭上，与蒋为通家[45]，闻蒋在下，遣人召之。蒋不敢以白衣往，遂与尤易冠服。交着未完[46]，虎骤至，衔蒋而去。

【注释】

[36]是科领荐：这一次考试考中了举人。领荐，领乡荐，中举。

[37]华阴：地名。华山所在地。

[38]捉鞚（kòng）：抓住马络头。鞚，有嚼口的马络头。

[39]苗氏：指苗生。伥（chāng）：民间传说认为人被虎啮死后，鬼魂为虎服役，引虎吃人。这种鬼叫作“伥”。

[40]诺：答应的声音。

[41]名下士：有文名的读书人。

[42]邑：县。指同县。

[43]白衣：犹言布衣。古时没有官职或没有功名的人着白衣。此指便服，不同于士人秀才的冠服。

[44]臻（zhēn）至：周到完善。

[45]通家：世交。

[46]交着：互换冠服。着，穿。

【译文】

靳生这一年中了举人。过了三年，靳生再次经过华阴，忽然看见嵇生，也是三年前在山上被老虎吃掉的人之一。靳生大为恐惧，就要飞马逃走，嵇生捉住他的马缰绳不让他走。靳生于是下马，问他想干什么。嵇生回答说：“我现在是姓苗的伥鬼，帮助他吃人，从事的差役十分辛苦。一定要再杀死一个读书人，才可以代替我。三天以后，应该有一个穿儒服、戴儒冠的人被老虎吃掉，但是地点必须在苍龙岭下，才是代替我的人。如果您能在那一天，多邀请读书人来到这里，就算是为老朋友着想了。”靳生不敢争辩，只能答应下来告别而去。他回到寓所，左思右想了一整夜，也想不出有什么好主意，他打算豁出去背叛约定，听凭嵇生的责罚。恰好有一个他的表亲蒋生前来，靳生就向他述说了这件奇事。蒋生在当地有点儿名气，但县里的尤生考试的名次位居其上，蒋生心中暗暗嫉妒。他听靳生这么一说，就想暗害尤生。他写了封书信邀请尤生，与他一同登山游玩，自己则身穿普通百姓的衣服前往，尤生也不明白他的用意。上到半山腰时，蒋生准备了酒菜，对尤生十分恭敬有礼。正好郡守也登上岭来，他和蒋生家是世家通好，听说蒋生在下面，就派人去叫他。蒋生不敢穿着普通的衣服去，就和尤生互换了衣服，他们衣服还没有换完，老虎突然跑到，将蒋生叼走了。

异史氏曰：得意津津者[47]，捉衿袖，强人听闻，闻者欠伸屡作[48]，欲睡欲遁，而诵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觉。知交者亦当从旁肘之蹑之[49]，恐座中有不耐事之苗生在也。然嫉忌者易服而毙，则知苗亦无心者耳。故厌怒者苗也，非苗也。

【注释】

[47]得意津津：即得意洋洋。津，指见美味而口生津。

[48]欠伸：打呵欠，伸懒腰。形容不感兴趣。

[49]知交者：知己的朋友。肘之蹑之：用肘碰他，用脚踏他，提醒示意，加以制止。

【译文】

异史氏说：得意洋洋的人喜欢侃侃而谈，拉住别人的衣袖，强迫别人听他说话；听的人不断地打呵欠、伸懒腰，又想睡觉，又想逃走，而讲的人手舞足蹈，一点儿都不自觉。知己的朋友就应当从旁边用胳膊肘撞他，或用脚踩他，唯恐座中有像苗生一样不耐烦的人在啊。然而嫉妒的人因为交换衣服而死，由此可知苗生也是无心的。所以厌恶愤怒的，可能是苗生，也可能不是苗生。

蝎客

【题解】

本篇属于因果报应的篇章，告诫不要杀生。

蝎子成为商品的原因，大概一是可以作为药材，不过用量不大。二是可以食用，大快朵颐。这里的南商，大概为的是第二种原因，可能为广东一带的食客进行采买的。

南商贩蝎者，岁至临朐[1]，收买甚多。土人持木钳入山，探穴发石搜捉之。一岁，商复来，寓客邸。忽觉心动，毛发森悚，急告主人曰：“伤生既多，今见怒于虿鬼[2]，将杀我矣！急垂拯救[3]！”主人顾室中有巨瓮，乃使蹲伏，以瓮覆之。移时，一人奔入，黄发狞丑。问主人：“南客安在？”答曰：“他出。”其人入室四顾，鼻作嗅声者三，遂出门去。主人曰：“可幸无恙矣。”及启瓮视客，已化为血水。

【注释】

[1]临朐（qú）：今山东临朐，位于山东半岛的中部。

[2]趸（chài）：古书上说的蝎类毒虫。

[3]垂：敬辞。用于别人（多是长辈或上级）对自己的行动。

【译文】

有个南方贩卖蝎子的商人，每年都要来到临朐，收买大量的蝎子。当地人拿着木钳进山，挖洞穴，翻石头，搜索捕捉蝎子。这一年，蝎客又来了，住在客店里。他忽然感觉心悸动起来，毛发悚然，急忙告诉客店主人说：“我杀生太多，今天触怒了虿鬼，它要来杀我了！求您赶紧救救我！”店主人四下看看，屋子里有一只大瓮，就让他蹲在地上，然后把大瓮盖在上面。不一会儿，一个人跑了进来，长着黄色的头发，相貌狰狞丑陋。他问店主说：“南方来的客商在哪里？”店主回答道：“到别处去了。”那人走进屋子，四处看了看，鼻子嗅了几下，就出门走了。店主说：“总算幸运，平安无事了。”等他揭开大瓮，再看那个蝎客，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

杜小雷

【题解】

这是一篇谈因果、讲报应、说教味很浓的小说。相似的传说在元代《续夷坚志前集》中也有记载。除了地点、人物不同外，媳妇给瞎眼婆婆吃的食物是“以面裹粪为饼馅”，变成的是狗而已。

杜小雷的妻子因为在馎饦中的肉里“杂蜣蜋其中”给婆婆吃，于是变成了猪。故事不近情理，叙述漏洞所在多有。比如“杂蜣蜋其中”，也可能为失误，何以见得一定是主观故意？婆婆“藏以待子”，则见出婆媳不和并非一日，婆婆之城府很深。从“妻自馁，彷徨榻下”来看，杜小雷的妻子并非悍泼大恶之人，仅仅因为一顿饭于是就被罚变成“一豕”云云，既有失公允，也荒诞不稽。至于说用“谭薇臣曾亲见之”，并不能证明其真实性。

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1]。母双盲，杜事之孝，家虽贫，甘旨无缺[2]。一日，将他适，市肉付妻，令作馎饦[3]。妻最忤逆[4]，切肉时，杂蜣蜋其中[5]。母觉臭恶不可食，藏以待子。杜归，问：“馎饦美乎？”母摇首，出示子。杜裂视，见蜣蜋，怒甚。入室，欲挞妻，又恐母闻，上榻筹思。妻问之，不语。妻自馁[6]，彷徨榻下，久之，喘息有声。杜叱曰：“不睡，待敲扑耶[7]！”亦竟寂然。起而烛之，但见一豕[8]，细视，则两足犹人，始知为妻所化。邑令闻之，絷去，使游四门[9]，以戒众人。谭薇臣曾亲见之。

【注释】

[1]益都：旧县名。位于山东省的中部，明清时代属青州府，在今山东青州西北部益都街道。

[2]甘旨：美食。汉晁错《论贵粟疏》：“夫寒之于衣，不待轻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

[3]馎饦（bó tuō）：汤饼的别名。古代一种水煮的面食。

[4]忤（wǔ）逆：旧时称不孝顺父母、公婆为“忤逆”。

[5]蜣蜋（qiāng láng）：一种鞘翅昆虫，背有坚甲，黑色，喜食粪，俗称“屎窠螂”。

[6]自馁（něi）：自觉理亏而畏缩。馁，空虚。

[7]敲扑：用棍子打。

[8]豕（shǐ）：猪。

[9]四门：古代集宗教、政事、教化为一体的所在。

【译文】

杜小雷是益都县西山人。母亲双目失明，杜小雷很孝顺地侍奉母亲，家里虽然贫穷，但给母亲好吃的东西倒是从来不缺。一天，杜小雷要到外面去，就买了肉交给妻子，让她给母亲做汤饼吃。他的妻子最为大逆不道，不孝敬老人，切肉的时候故意把蜣蜋夹杂在里面。母亲觉得汤饼有股恶臭，吃不下去，就藏了起来等儿子回来看。杜小雷回家后，问道：“汤饼好吃吗？”母亲摇摇头，拿出汤饼给儿子看。杜小雷掰开饼一看，发现里面有蜣蜋，不由大怒。他回到卧室，就想打老婆一顿，但又担心母亲听见，便上床琢磨这事。妻子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说话。妻子自己泄了气，在床下徘徊，过了好久，就听见床下传来喘息声。杜小雷呵斥她道：“还不睡觉，等着挨打吗！”仍然还是没有回答。他坐起身来，点上灯，只见到地下有一口猪，再仔细一看，那猪的两只脚还是人脚，这才知道是妻子变的。县令听说以后，就把猪捆了去，押着它到处游街，以警戒那些不孝的人。谭薇臣曾经亲眼看见过。

毛大福

【题解】

本篇与《二班》可以对读，都是写动物求人治病报恩的童话。蒲松龄称“可知此事从来多有”，显然在民间相关的传说很多。

与《二班》不同的是，《毛大福》篇的情节更为复杂，不仅写狼求人治病如人间的礼仪——先送上礼金，然后迎送，而且牵涉到商人被杀于途的命案，毛大福误陷其中，凭借狼的参与，得以昭雪。由于《毛大福》情节曲折有趣，故曾被改编为戏剧演出。川剧《一只鞋》就是根据这个故事加以改编上演的。

太行毛大福[1]，疡医也[2]。一日，行术归，道遇一狼。吐裹物，蹲道左。毛拾视，则布裹金饰数事[3]。方怪异间，狼前欢跃，略曳袍服，即去。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恶，因从之去。未几，至穴，见一狼病卧，视顶上有巨疮，溃腐生蛆。毛悟其意，拨剔净尽，敷药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遥送之。行三四里，又遇数狼，咆哮相侵，惧甚。前狼急入其群，若相告语，众狼悉散去。毛乃归。

【注释】

[1]太行：旧县名。唐武德三年（620）设，后改为河内县，即今河南博爱，在太行山南麓。

[2]疡（yáng）医：治疗创伤肿毒的外科医生。《周礼·天官·疡医》：“疡医掌肿疡、溃疡、金疡、折疡之祝药劀杀之齐。”

[3]金饰：金银饰物。数事：数件。

【译文】

太行县有个毛大福，是个专治疮伤的外科医生。一天，他外出行医回家，路上遇到一只狼。那狼把嘴里含着的一包东西吐出来，然后蹲在路边。毛大福捡起来一看，原来是用布包着的几件黄金首饰。他正感到怪异，狼欢快地跳到他面前，轻轻地拽他的衣服，就走。毛大福要走，狼又来拽他。毛大福察觉狼没有什么恶意，便跟着它走。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处洞穴，见一只狼生病躺在床上，仔细一看，它的头顶上有一个大疮，已经溃烂，长出蛆来。毛大福明白了狼的用意，就给那只狼把疮上的脓血蛆虫都刮干净，像对人一样替它敷上药，然后走了。这时，天色已晚，狼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护送他。走了三四里地，又遇到几只狼，咆哮着要侵害毛大福，他害怕极了。那只狼急忙赶到那些狼面前，好像告诉它们什么话，那些狼就都跑掉了，毛大福这才安全地回了家。先是，邑有银商宁泰[4]，被盗杀于途，莫可追诘[5]。会毛货金饰，为宁所认，执赴公庭。毛诉所从来，官不信，械之[6]。毛冤极不能自伸，唯求宽释，请问诸狼。官遣两役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归。及暮不至，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疮痕犹在。毛识之，向揖而祝曰：“前蒙馈赠，今遂以此被屈。君不为我昭雪，回去搒掠死矣！”狼见毛被絷，怒奔隶，隶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7]，嗥两三声，山中百狼群集，围旋隶[8]。隶大窘。狼竞前啮絷索[9]，隶悟其意，解毛缚，狼乃俱去。归述其状，官异之，未遽释毛。后数日，官出行，一狼衔敝履[10]，委道上。官过之，狼又衔履奔前置于道。官命收履，狼乃去。官归，阴遣人访履主。或传某村有丛薪者，被二狼迫逐，衔其履而去。拘来认之，果其履也。遂疑杀宁者必薪，鞫之果然[11]。盖薪杀宁，取其巨金，衣底藏饰，未遑搜括[12]，被狼衔去也。

【注释】

[4]银商：制造或贩卖金银饰物的商人。

[5]追诘：究问，追查。

[6]械：拘禁，拘系。

[7]嗥（háo）：叫。

[8]围旋：围绕旋转。

[9]絷（zhí）索：捆绑的绳索。絷，捆缚。

[10]敝履：破鞋。

[11]鞫（jū）：审。

[12]未遑：没有来得及。

【译文】

此前，县里有个叫宁泰的银商，在路上被强盗杀死，一直也没能查出凶手是谁。正好毛大福卖首饰，被宁家人认了出来，便把毛大福扭送到衙门。毛大福叙述了首饰的由来，县官不相信，把他关进了监狱。毛大福冤枉极了，但又不能替自己申辩，只希望能够宽释几天，好让他去向狼问个清楚。县官就派了两个差役押着毛大福进山，一直来到狼窝，恰好狼外出没有回来。天黑了也没有回来，三个人只好往回走，走到半路上，遇到两只狼，其中一只头上的疮痕还在。毛大福认出这只狼，就上前作揖，祷告说：“上次承蒙你们馈赠，现在我却因为那些首饰被冤枉杀人。你们如果不能替我昭雪，回去我就会被活活打死了！”狼一见毛大福被捆着，就愤怒地扑向差役，差役拔出刀来，和狼对峙。狼便用嘴拄着地，大声地嚎叫起来，刚嚎了两三声，就看见有上百只狼从山里的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将差役层层地包围起来。差役大为窘困。那两只狼扑上前咬捆着毛大福的绳子，差役明白了它们的意思，替毛大福松了绑，狼这才一起散去。差役回到衙门，叙述了他们见到狼的经过，县官感到很惊异，但也没有马上释放毛大福。过了几天，县官外出，一只狼叼着一只破鞋子放在路上。县官径直过去，狼又叼着破鞋子跑到前面，放在路上。县官命人收起鞋子，狼这才走了。县官回到衙门，暗中派人查访破鞋子的主人。有人传说某村有个叫丛薪的人，被两只狼追赶，狼叼走了他的鞋子。县官命人将丛薪拘捕到官来认，果然是他的鞋子。县官便怀疑杀死宁泰的人肯定是丛薪，一审问，果然他就是凶手。原来丛薪杀死宁泰以后，偷走了他许多银子，而宁泰藏在衣服里面的首饰，他没有来得及搜刮，就被狼叼走了。

昔一稳婆出归[13]，遇一狼阻道，牵衣若欲召之。乃从去。见雌狼方娩不下，妪为用力按捺，产下放归。明日，衔鹿肉置其家以报之。可知此事从来多有。

【注释】

[13]稳婆：接生婆。

【译文】

从前有一个接生婆外出归来，遇到一只狼挡住了去路，牵着她的衣服，好像要请她去什么地方。接生婆便跟着它去了。到了地方一看，原来是一只母狼正在分娩，但生不下来，接生婆便替它用力按捺，帮着它生下了小狼，狼就放她回家了。第二天，那只狼叼着鹿肉放在接生婆的家里，作为对她的报答。由此可见，这样的事情从来就很多。

雹神

【题解】

李左车是汉代历史文化名人，关于他的生平籍贯，文献记载不详。河北、山东许多地方都争着说李左车的籍贯和墓地在本地，以图借名人的光标榜自己。有趣的是，传说中的李左车也不能免俗，小说写他也借当日的名人唐太史显示自己的存在。所以蒲松龄很诧异地说：“受职于天。然业神矣，何必翘然自异哉？”但话说回来，唐太史是不是也有借李左车之名“翘然自异”的嫌疑呢？

唐太史济武[1]，适日照会安氏葬[2]。道经雹神李左车祠[3]，入游眺。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鱼数尾游泳其中。内一斜尾鱼唼呷水面[4]，见人不惊。太史拾小石将戏击之，道士急止勿击。问其故，言：“池鳞皆龙族，触之必致风雹。”太史笑其附会之诬[5]，竟掷之。既而升车东行，则有黑云如盖[6]，随之以行，簌簌雹落，大如绵子[7]。又行里馀，始霁[8]。太史弟凉武在后[9]，追及与语，则竟不知有雹也。问之前行者亦云。太史笑曰：“此岂广武君作怪耶！”犹未深异。安村外有关圣祠[10]，适有稗贩客[11]，释肩门外[12]，忽弃双簏[13]，趋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舞，曰：“我李左车也。明日将陪从淄川唐太史一助执绋[14]，敬先告主人。”数语而醒，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识唐为何人。安氏闻之，大惧。村去祠四十馀里，敬修楮帛祭具[15]，诣祠哀祷，但求怜悯，不敢枉驾。太史怪其敬信之深，问诸主人。主人曰：“雹神灵迹最著，常托生人以为言，应验无虚语。若不虔祝以尼其行[16]，则明日风雹立至矣。”

【注释】

[1]唐太史济武：唐梦赉（1628—1698），字济武，别字豹岩。淄川县人。顺治六年（1649）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检讨。直言敢谏，陷入朝中派系斗争漩涡，遂拂袖而归。时年仅26岁。归田后，寄情山水，栖心禅悦，日与高珩等人诗酒唱和，曾为蒲松龄《聊斋志异》写序言，称“留仙蒲子，幼而颖异，长而特达。下笔风起云涌，能为载记之言。于制艺举业之暇，凡所见闻，辄为笔记，大要多鬼狐怪异之事”云云。太史，官名。明清两代翰林院修撰国史，因称翰林为“太史”。

[2]适：去，前往。日照：位于山东省的东南部，黄海之滨，今为山东日照。会安氏葬：为安氏送葬。会，会吊。《后汉书·周举传》：“其今将大夫以下到丧发日，复会吊。”

[3]李左车：秦末年间谋士，初依附赵王武臣，封广武君，后归附韩信。韩信采用他的计谋先后攻克燕、齐等地。相传其死后为雹神。

[4]唼（shà）呷：鱼类吞食吸饮的声音。唼，鱼吃食。呷，吸饮。

[5]诬：不实之言。

[6]盖：车盖，形圆如伞的车篷。

[7]绵子：棉花籽。外部为坚硬的褐色籽壳，形状大小因品种而异。

[8]霁（jì）：天晴。

[9]凉武：唐梦师，字凉武，监生。唐梦赉之弟。

[10]关圣祠：关帝庙。

[11]稗（bài）贩客：小商贩。稗，小。

[12]释肩：放下担子休息。

[13]簏（lù）：竹篾编的盛物器，形状不一。

[14]执绋（fú）：送葬。古时送葬的人牵引灵车以助行进，因称送葬为“执绋”。绋，牵引灵车的绳索。

[15]楮（chǔ）帛：犹言楮钱。旧时祀神所用的纸钱。

[16]尼（nì）：阻止。

【译文】

太史唐济武，某天去日照参加安氏的葬礼。他途经雹神李左车的祠庙，便进去游览。在祠堂前面有一座养鱼池，池水清澈见底，有几条红鱼在水中嬉戏。其中一条长着斜尾巴，在水面上吃食，见到人也没有惊走。唐济武拾起一块小石头，就要开玩笑地扔过去，道士急忙劝止他不要扔。唐济武问道士为什么不可以，道士回答说：“这个池子里的鱼都是属于龙族的，触犯它必然导致风雹灾害。”唐济武笑话道士牵强附会，说话没有根据，到底还是把手里的石头扔了过去。游览完毕，唐济武上了车，继续向东走，就有一片像伞盖一样的黑云，跟着他的车子走，一会儿就“扑簌簌”地下起了雹子，有棉花籽那么大。又走了一里多地，天才放晴。唐济武的弟弟唐凉武跟在后面，追上来和他说起这事，唐凉武竟然不知道刚才下过雹子，再问走在前面的人，也说不知道下过雹子。唐济武笑着说：“这难道是广武君在作怪！”还是没有很怀疑。安村外有一座关圣祠，刚好有一个小商贩，在庙门外放下担子休息。他忽然撇下两个箱子，跑到庙里面，拔出架上的大刀旋转挥舞起来，还说道：“我是李左车。明天要陪同淄川的唐太史一起前来送葬，特此先来告诉主人。”说完这几句话，他就醒了过来，但自己不知道刚才说过的话，也不认识唐太史是什么人。安村的人们听到他这番话，大为恐惧。安村离雹神祠有四十多里地，他们恭敬地准备好纸钱等祭品，前往雹神祠苦苦祷告，只求雹神怜悯，不敢劳动神仙大驾光临。唐济武奇怪他们怎么会如此深切地敬畏笃信雹神，便问他们是怎么回事。安村人说：“雹神显灵的情况最显著，常常托生人的嘴说话，每次都会应验，没有一次失言。如果不虔诚地祷告来阻挡他前行，到了明天风雹肯定会来。”

异史氏曰：广武君在当年，亦老谋壮事者流也[17]。即司雹于东[18]，或亦其不磨之气，受职于天。然业神矣[19]，何必翘然自异哉[20]！唐太史道义文章，天人之钦瞩已久[21]，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于君子也。

【注释】

[17]壮事：深于事理，富于经验。

[18]东：东道主。指日照。

[19]业：已经。

[20]翘然自异：自我飘扬，显示灵异。翘，扬起，举起。

[21]天人：天上和人间。钦瞩：钦佩重视。

【译文】

异史氏说：想当年，广武君也是属于老谋深算、能办大事的人物。他接任日照雹神一职，或许也是因为他不可磨灭的气概，才被上天任命的吧。但是，既然已经是神了，又何必张扬个性，显示灵异呢！唐太史的道德文章，为上天和世人钦仰瞩目已经很久了，这就是鬼神之所以一定要求信于君子的缘故吧。

李八缸

【题解】

一般预言故事都比较短，只是为了证明预言之不诬，往往缺乏故事性。本篇故事也不长，却具有小说意味。其一是预言耐人寻味，不显豁。因为“无多人”的话在解读上有歧义，就给故事的发展造成第一次曲折。其二是“山穷水尽”的话，也给故事的发展以“疑无路”，而有着无限的解读空间。作者把李月生的故事写得曲曲折折，十分耐读。其三是在故事的发展中作者同时塑造了太学李月生“朴诚无伪”的性格，给人留下较深的印象。这些都使得《李八缸》在诸多预言故事中显得卓异。

太学李月生[1]，升宇翁之次子也。翁最富，以缸贮金，里人称之“八缸”。翁寝疾[2]，呼子分金，兄八之，弟二之。月生觖望[3]。翁曰：“我非偏有爱憎。藏有窖镪[4]，必待无多人时，方以畀汝[5]，勿急也。”过数日，翁益弥留[6]。月生虑一旦不虞[7]，觑无人，即床头秘讯之。翁曰：“人生苦乐，皆有定数。汝方享妻贤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过。”盖月生妻车氏，最贤，有桓、孟之德[8]，故云。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二十馀年坎未历[9]，即予千金，亦立尽耳。苟不至山穷水尽时，勿望给与也！”月生孝友敦笃[10]，亦即不敢复言。无何，翁大渐[11]，寻卒。幸兄贤，斋葬之谋，勿与校计。月生又天真烂漫，不较锱铢，且好客善饮，炊黍治具[12]，日促妻三四作，不甚理家人生产。里中无赖窥其懦，辄鱼肉之[13]。逾数年，家渐落。窘急时，赖兄小周给[14]，不至大困。

【注释】

[1]太学：中国古代的大学。其名始于西周。汉武帝时，董仲舒上“天人三策”，提出“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的建议。元朔五年（前124）在长安设太学，由五经博士专门讲授儒家经典《诗》、《书》、《礼》、《易》、《春秋》。魏晋至明清或设太学，或设国子学、国子监，或同时设立，均为传授儒家经典的最高学府。明清两代称“国子监”为“太学”。

[2]寝疾：卧病不起。一般指病危。

[3]觖（jué）望：不满足所望。觖，不满，怨望。

[4]窖镪（qiǎng）：窖藏的白银。镪，钱贯。引申指银钱。

[5]畀（bì）：给予。

[6]弥留：濒临死亡。《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弥，久。本谓久病不愈，后多指病重将死之际。

[7]不虞：意外，不测。死亡的讳言。虞，意料。

[8]桓、孟之德：指为妇的美德。桓，桓少君，东汉鲍宣妻。桓少君嫁时装奁甚多，鲍宣不悦。桓少君乃将装奁尽还父家，改穿短衣，与鲍宣共挽鹿车（用人推拉的小车）回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见《后汉书·鲍宣妻传》。孟，指东汉梁鸿妻孟光，扶风平陵人，字德曜。夫妻耕织于霸陵山中。后随梁鸿至吴地。梁鸿贫困为人佣工，归家，孟光每为具食，举案齐眉，恭敬尽礼。见《后汉书·梁鸿传》。旧时以桓少君、孟光为贤妻的典型。

[9]坎（lǎn）：困顿。历：经历。

[10]孝友：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敦笃：真挚深厚。

[11]大渐：病危。渐，剧。

[12]炊黍治具：意为备办酒食。黍，谷物的总称。

[13]鱼肉：欺凌。

[14]周给：接济。

【译文】

太学生李月生是李升宇老先生的二儿子。李升宇最为富有，用大缸来贮存钱财，乡里的人称之为“李八缸”。李升宇临终前，把儿子们叫来分发钱财，哥哥分得八成，弟弟分得两成。月生心中怨恨不满。李升宇说：“我不是偏心，喜欢他不喜欢你。家里还有一窖银子，一定要等到没有多少人时，才能够拿出来给你，你不要着急。”过了几天，李升宇病情更加沉重。月生担心父亲一旦发生意外，自己得不到钱财，就趁着没人的时候，在床头悄悄地问父亲钱在哪里。李升宇说：“人的苦乐，都是上天排定的。你正在享妻子贤惠的福，所以不应该再给你太多的钱，来增添你的罪过。”原来，月生的妻子最是贤惠，像古代著名的贤妻桓少君、孟光一样，所以父亲才这么说。月生还是苦苦地哀求，李升宇恼怒地说：“你还有二十多年的坎坷没有经历，即使给你好多钱，也会一下子被你花光了。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不要指望会把钱给你！”月生对父亲孝敬，对兄长友爱，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听父亲这么一说，也就不敢再提了。不久，李升宇病得更厉害了，不久就死了。幸好哥哥贤良，关于丧葬方面的事情，也不和月生计较。月生又天真烂漫，不计较金钱的得失，而且很好客，喜欢饮酒，每天都要催促妻子做三四次饭，来开办酒宴，不怎么管家里的生计。乡里的无赖看他很软弱无能，就经常欺负他。过了几年，家道渐渐中落。生活窘困紧张的时候，幸好兄长还能给点儿贴补，不至于穷困到极点。

无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绝粮食。春贷秋偿，田所出，登场辄尽。乃割亩为活[15]，业益消减[16]。又数年，妻及长子相继殂谢[17]，无聊益甚。寻买贩羊者之妻徐，冀得其小阜[18]。而徐性刚烈，日凌藉之[19]，至不敢与亲朋通吊庆礼[20]。忽一夜梦父曰：“今汝所遭，可谓山穷水尽矣。尝许汝窖金，今其可矣。”问：“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异之，犹谓是贫中之积想也。次日，发土葺墉[21]，掘得巨金。始悟向言“无多人”，乃死亡将半也。

【注释】

[15]割亩：指卖地。

[16]业：家业。益：更加。

[17]殂（cú）谢：死亡。

[18]小阜：稍稍富裕。阜，盛，多。

[19]凌藉：欺凌，作践。

[20]吊庆：吊唁或庆贺。指应酬往来。

[21]葺（qì）墉：修理墙垣。

【译文】

不久，哥哥又年老病死了，月生更加没人帮助了，甚至到了家中断粮的地步。他只好春天向人借贷，到秋天就偿还，田里打下来的粮食，一登场就全部净尽了。他只好靠卖土地来维持生计，家业日渐消减。又过了几年，他的妻子和长子也相继死去，月生更加感到没有依靠。不久，他买了一个羊贩子的妻子徐氏，希望她能带来一点儿财富。但是徐氏生性刚烈，每天凌辱欺压月生，以至于他不敢和亲戚朋友互通往来。忽然在一个晚上，月生梦见父亲说：“现在你的遭遇，可以说是山穷水尽了。当年我答应给你一窖银子，现在是给你的时候了。”月生问：“在哪里呢？”父亲说：“明天就给你。”月生一觉醒来，很是奇怪，还以为穷困之中想起当年的往事。第二天，他挖土砌墙，挖出许多银子。他这才醒悟，当初父亲说的“没有多少人”，是指家里死了一半人的意思。

异史氏曰：月生，余杵臼交[22]，为人朴诚无伪。余兄弟与交，哀乐辄相共。数年来，村隔十馀里，老死竟不相闻。余偶过其居里，因亦不敢过问之。则月生之苦况，盖有不可明言者矣。忽闻暴得千金，不觉为之鼓舞。呜呼！翁临终之治命[23]，昔习闻之，而不意其言皆谶也[24]。抑何其神哉！

【注释】

[22]杵臼交：不计贫贱之交。《东观汉记·吴祐传》：“公沙穆游太学，无资粮，乃变服客佣，为祐赁舂。祐与语，大惊。遂共订交于杵臼之间。”杵臼，舂米农具。后因以“杵臼交”指不计贫贱之交。

[23]治命：指先人临终前的清醒遗言，与“乱命”相对。后亦泛指生前遗言。《左传·宣公十五年》：“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

[24]其言皆谶（chèn）：他的每句话都有应验。谶，预言。

【译文】

异史氏说：月生是我不计贫贱而结交的朋友，为人朴实诚恳，一点儿也不虚伪。我们像兄弟一样交往，同甘共苦。几年来，村子相隔十几里，好久也没有来往。我偶然经过他的村子，也不敢去看望他，这是因为月生的苦处，有不可明说的地方呀。忽然听说他一下子得到许多钱，也不觉为他欢欣鼓舞。啊！升宇老人临终遗训，早年也常听说过，没想到他的话都是谶语，一一应验了。怎么会这么神呢！

老龙舡户

【题解】

朱徽荫是蒲松龄的朋友朱缃之父，在朱徽荫任广东巡抚期间，朱缃往省其父，很可能回来后与蒲松龄谈过其父的轶事。不过依据吕湛恩《详注聊斋志异图咏》所引《朱公祭城隍文》和《各省士民公启》，《老龙舡户》的故事也可能当日就广为流传，是蒲松龄依据发生在康熙戊辰年（1688）的时事所写的。

朱徽荫致檄城隍之神确有其事。《朱公祭城隍文》言：“维康熙二十有七年，岁次戊辰，冬十月，庚子，朔，越十有五日，甲辰，巡抚广东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监理粮饷、盐法，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朱，谨以羊一、彘一，致祭于城隍神而告之……舟人劫财杀命者，尤为惨异。如朱肇运一案，主仆两命。吴学伊一案，主仆三命。谢俊卿一案，男女五命。……闻迩来谢俊卿以无可如何，日焚词泣诉于神之庙中。神或者哀而怜之，故今特有以诱启于某之衷欤？”但其中朱徽荫与城隍的戏剧性对话大概是出于蒲松龄的创作，“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云云，可能受到唐传奇《谢小娥传》的启示。而对于案情的叙述，基本上是沿用了《各省士民公启》的说法，其中“以舟渡为名，赚客登舟，或投蒙药，或烧闷香，致客沉迷不醒，而后剖腹纳石，以沉水底”，则直接化用了《各省士民公启》的原句。

蒲松龄在“异史氏曰”对于此事进行了的评论，痛斥了清初司法的颟顸黑暗，表达了对于商人利益的关注。

朱公徽荫巡抚粤东时[1]，往来商旅，多告无头冤状。千里行人，死不见尸，数客同游，全无音信。积案累累，莫可究诘。初告，有司尚发牒行缉[2]，迨投状既多，竟置不问。公莅任，历稽旧案，状中称死者不下百馀，其千里无主者，更不知凡几。公骇异恻怛[3]，筹思废寝，遍访僚属，迄少方略[4]。于是洁诚熏沐，致檄城隍之神[5]。已而斋寝[6]，恍惚见一官僚，搢笏而入[7]。问：“何官？”答云：“城隍刘某。”“将何言？”曰：“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言已而退。既醒，隐谜不解。辗转终宵，忽悟曰：“垂雪者，老也；生云者，龙也；水上木为舡[8]；壁上门为户，岂非‘老龙舡户’耶！”盖省之东北，曰小岭、曰蓝关，源自老龙津[9]，以达南海，岭外巨商，每由此入粤。公遣武弁[10]，密授机谋，捉龙津驾舟者，次第擒获五十馀名，皆不械而服[11]。盖此等贼以舟渡为名，赚客登舟，或投蒙药[12]，或烧闷香[13]，致客沉迷不醒，而后剖腹纳石，以沉水底。冤惨极矣！自昭雪后，遐迩欢腾[14]，谣颂成集焉[15]。

【注释】

[1]朱公徽荫：朱宏祚（1630—1700），字徽荫，高唐人。顺治五年（1648）举人，康熙九年（1670），由举人选授江南盱眙县知县。在任5年，颇多治绩。后举卓异入京为御史，改刑部主事，迁兵部督捕郎中。康熙二十三年（1684），出任直隶天津道佥事。参与编修《大清一统志》，主持编绘直隶各地地图。后调直隶分守道参议。其任广东巡抚是康熙二十六年至康熙三十一年（1687—1692），期间裁减赋税，清理冤狱，政绩显著。后迁闽浙总督。因疏奏被责“失言”，降级调用，督修江苏高家堰工，寻卒于任。见光绪《山东通志》。粤东：指广东省。

[2]牒：公文。行缉：捕拿。

[3]恻怛（dá）：感伤，同情。

[4]方略：计谋。

[5]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6]斋寝：宿于斋戒的寝居。

[7]搢（jìn）笏：指身穿公服。搢，插。笏，笏板。古代官僚穿公服时，插笏板于绅。

[8]舡（chuán）：船。

[9]老龙津：当在今广东龙川老龙埠附近，当时为龙川江上游。参见《大清一统志》。

[10]武弁（biàn）：武官。

[11]不械而服：没有刑讯就招供了。械，刑具。

[12]蒙药：又叫“蒙汗药”，投酒中，饮之则昏迷沉睡。

[13]闷香：又叫“迷魂香”，点燃后，烟气入鼻，使昏沉麻醉。

[14]遐：远。迩：近。

[15]谣颂：称颂功德的民歌民谣。

【译文】

朱徽荫先生担任广东巡抚的时候，常常会有来来往往的商人来告无头的冤案。有的是千里出行的人，死不见尸；有的是几个人一同外出，结果全无音信。这样的案子堆积得很多，无法查明。开始上告时，官府还发出公文捉拿凶手，到后来，类似的案子越来越多，官府也就置之不理了。朱徽荫上任之后，一一查核原来的案子，发现状子里报称死掉的人已经不下一百多了，至于千里之外前来却不知下落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朱徽荫十分震惊，心中很是忧伤，百般思索，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问遍了所有的同僚下属，也找不到一点儿好办法。于是，朱徽荫虔诚地沐浴斋戒，向城隍神乞求破案的良策。他祭祀完毕，就在斋房中睡下，恍恍惚惚看见一个官员，腰带里插着笏板走了进来。朱徽荫问道：“你是什么官？”那人答道：“我是刘城隍。”“你有什么话要说？”刘城隍答道：“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说完，刘城隍就不见了。朱徽荫一觉醒来，知道这四句是隐语但怎么也解不开。他辗转反侧，想了一整夜，忽然醒悟道：“‘垂雪’，是个‘老’字；能够生出云来的，是个‘龙’呀；水上漂的木头，是个‘船’字；壁上开门，是个‘户’字；岂不是‘老龙船户’四个字吗？”原来，在广东省的东北部，有两条河分别叫小岭和蓝关，由老龙津发源，流到南海，北方的客人常常从这里进入广东。朱徽荫于是派遣一些武官，秘密地教给他们一些计谋，捉拿龙津驾船的船夫，先后捉拿了五十多名，都不用上刑就供认不讳。原来这些水贼以撑船摆渡为名，骗客人上船，或是下蒙汗药，或是烧闷香，使客人昏迷不醒，然后剖开他们的肚子，塞进石头，将他们沉到水底。真是悲惨到极点！自从这些无头冤案昭雪以后，远近一片欢腾，赞颂朱徽荫的诗文都能编成了文集。

异史氏曰：剖腹沉石，惨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16]，绝不少关痛痒，岂特粤东之暗无天日哉[17]！公至则鬼神效灵，覆盆俱照[18]，何其异哉！然公非有四目两口，不过痌瘝之念[19]，积于中者至耳。彼巍巍然[20]，出则刀戟横路，入则兰麝熏心，尊优虽至，究何异于老龙舡户哉！

【注释】

[16]木雕之有司：形如木雕泥塑的官员。有司，有关部门或负责人。

[17]特：只，只是。

[18]覆盆：覆置的盆，比喻沉冤莫伸。《抱朴子内篇·辨问》：“日月有所不照，圣人有所不知，……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

[19]痌瘝（tōng guān）之念：谓视民之疾苦，如病痛之在身。《书·康诰》：“恫瘝乃身。”孔安国传：“恫，痛；瘝，病。治民务除恶政，当如痛病在汝身，欲去之。”痌，同“恫”。

[20]巍巍然：高高在上的样子，比喻高官。《孟子·尽心》：“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

【译文】

异史氏说：剖开肚子，塞进石头，将人沉到河底，实在是太过凄惨冤屈了；但是那些像木头人一样的官员，却决不关心一点儿百姓的痛痒，难道只是广东才这样暗无天日吗！朱徽荫先生一来，鬼神就显灵，冤案得以昭雪，这是何等的神奇啊！但朱先生并没有四只眼睛，两张嘴，不过是他的胸中充满了对百姓疾苦的无比关心罢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们，出门的时候有荷刀扛戟的卫兵保护，在家的时候有兰麝的香味熏染，虽然尊贵到了极点，究其本质，和老龙船户又有什么不同啊！

青城妇

【题解】

本篇叙述的奇病属于性交猝死。按照现代医学的解释，其原因往往是由心脑血管的疾病引起的。其中长期分居，久别重逢，过分劳累，成为非常重要的诱因之一。西商与青城山寡妇发生的性交事故，大概即属于这方面的问题。小说把这个问题归之于“妇女多为蛇交，则生女尖喙，阴中有物类蛇舌”云云，有点儿猎奇。不过，幸好由此奇闻才使青城妇躲过一劫，没有使悲剧进一步发生。

费邑高梦说为成都守[1]，有一奇狱。先是，有西商客成都，娶青城山寡妇[2]。既而以故西归，年馀复返。夫妻一聚，而商暴卒。同商疑而告官，官亦疑妇有私，苦讯之。横加酷掠[3]，卒无词。牒解上司[4]，并少实情，淹系狱底[5]，积有时日。后高署有患病者[6]，延一老医，适相言及。医闻之，遽曰[7]：“妇尖嘴否？”问：“何说？”初不言，诘再三，始曰：“此处绕青城山有数村落，其中妇女多为蛇交[8]，则生女尖喙，阴中有物类蛇舌。至淫纵时，则舌或出，一入阴管，男子阳脱立死[9]。”高闻之骇，尚未深信。医曰：“此处有巫媪能内药使妇意荡[10]，舌自出，是否可以验见。”高即如言，使媪治之，舌果出，疑始解。牒报郡，上官皆如法验之，乃释妇罪。

【注释】

[1]费邑：位于山东省南部，今为费县，山东临沂辖县。高梦说（1613—1694）：字兴岩，号易菴。费县城关高家行村人，顺治五年（1648）副贡，顺治十一年（1654）任河南修武县丞，康熙二年（1663）升四川成都府同知，后任安徽按察使。见光绪《费县志》。

[2]青城山：位于成都西南。群峰环绕起伏，林木葱茏幽翠，是我国道教四大名山之一，属成都府。

[3]酷掠：严刑逼供。

[4]牒解上司：备具公文，押送上一级官府。上司，上级。此指成都府衙。

[5]淹系狱底：很久地关押在牢狱里。淹，久留。系，关押。

[6]高署：指高梦说的衙署。

[7]遽（jù）：立刻，快。

[8]交：性行为，交配。

[9]阳脱：男子因性交出现虚脱的症状，往往可引起猝死。

[10]内：同“纳”，入。

【译文】

费县人高梦说担任成都太守时，发生了一桩奇案。此前，有个从西边来的客商居住在成都，娶了青城山的一个寡妇。不久，客商因为有事回去了，过了一年多又返回来。夫妻俩一团聚，客商就突然死了。客商的伙伴很怀疑，就告到官府，高梦说也怀疑是那个寡妇有私情，便严加审讯。对寡妇用尽了酷刑，但寡妇始终不肯招认。高梦说就把这件案子移交上司审理，但还是因为实际证据不足无法审结，这案子就拖延下来，寡妇也被关在监狱里很长时间。后来，高梦说的衙门里有人生病，请来一位老医生，恰好说到寡妇的这件案子。医生听了，脱口问道：“寡妇的嘴巴尖吗？”高梦说问：“有什么说法？”起初医生不肯说，高梦说再三追问，他才说：“这里环绕青城山有几个村落，村里的妇女大多和蛇性交过，她们生下来的女儿就是尖嘴，阴道里有像蛇舌头一样的东西。她们进行房事的时候，有时那蛇舌就会伸出来，一进入阴管，男人就会阳脱，马上死掉。”高梦说听了以后十分惊骇，但还是不很相信。医生说：“这里有巫婆，能够通过服药让妇人心迷意荡，舌头就会自己伸出来，到底是真是假，一试验就可以知道。”高梦说便按照医生教给的方法，让巫婆给妇人服药，舌头果然伸了出来，这个疑团才得以解开。高梦说将案情报告到上司，上司也如法检验，这才将寡妇无罪释放。

鸮鸟

【题解】

贪官借国家有事发财，自古如此。

蒲松龄对于事件的评论，对于贪官的仇视，假借酒令的形式道出。从文学的角度看，故事叙述的可能并不十分成功。从结构上看不十分协调。前半截是对于时事的直接描述，后半截加进了志怪的情节，鞭挞了长山杨令的无耻，表达了作者的愤懑。小说结尾鸮鸟“且飞且笑而去”，故事就戛然结束，似乎没有结局，也似乎表达了作者无可奈何下的苦笑。

长山杨令[1]，性奇贪。康熙乙亥间[2]，西塞用兵[3]，市民间骡马运粮[4]。杨假此搜括，地方头畜一空。周村为商贾所集[5]，趁墟者车马辐辏[6]。杨率健丁悉篡夺之，不下数百馀头。四方估客，无处控告。时诸令皆以公务在省，适益都令董、莱芜令范、新城令孙[7]，会集旅舍。有山西二商，迎门号愬[8]，盖有健骡四头，俱被抢掠。道远失业，不能归，哀求诸公为缓颊也[9]。三公怜其情，许之。遂共诣杨，杨治具相款。

【注释】

[1]长山：旧县名。明清时属济南府。后并入邹平县，现为山东邹平长山镇。杨令：长山县令杨杰，奉天监生，康熙二十八年（1689）任长山令，康熙三十五年（1696）即因贪渎事发去职。

[2]康熙乙亥：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

[3]西塞用兵：指抗击噶尔丹的入侵。《清鉴纲目》卷五载：康熙乙亥三十四年，“冬十月，噶尔丹入寇，十一月以费扬古为抚远大将军率兵讨之”。次年，“春二月，帝亲征噶尔丹”。“五月，大将军费扬古破噶尔丹于昭莫多”。西塞，西部边塞地区。

[4]市：买，做买卖。

[5]周村：今山东淄博周村区。明清时代周村是长山县下辖的南边的镇。

[6]趁墟：俗称“赶集”。墟，乡村市集。辐辏（fú còu）：也作“辐凑”。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

[7]益都令：益都县令。益都，旧县名。今山东青州。莱芜令：莱芜县令。莱芜，今山东莱芜。莱芜县令为范溥，字天如，吴县监生。据《莱芜县志·吏迹志》载，“康熙二十三年任莱芜，留心民瘼，报灾赈饥如救头目。民田没于河者数百顷，溥悉免其赋役，民甚载之”。后来擢升为东平知州。蒲氏曾与范溥有交往，并有赠《莱芜范邑侯太公》诗一首：“道德文章日日闻，倾风遥祝意欣欣。义田尚足追文正，庙器真堪继史云。阶上兰芝方竞秀，庭中羔雁欲成群。从来厚积流光远，今对高贤我亦云。”新城令：新城县令。新城，今山东桓台。

[8]号愬（sù）：哭诉。

[9]缓颊：代说人情。

【译文】

长山县的县令杨某，生性特别贪婪。康熙乙亥年间，西部边塞发生战争，朝廷征发民间骡马运输粮食。杨某借此机会搜刮财物，地方的牲畜被抢劫一空。周村是商人聚集的地方，每逢赶集的日子，许多商人的车马都云集而来。杨某率领手下将骡马全部抢来，不下几百多头。四面八方的商人也没有地方控告。当时，各县令因为有公务来到省城，恰好益都县令董某、莱芜县令范某、新城县令孙某，会集到旅舍里。有两个山西来的商人，找上门来号哭上诉，诉说他们有四头健壮的骡子，全部被抢夺走了。他们离家遥远，又丢了骡子，不能回家，就哀求各位县令去替他们求情。三位县令很同情他们的遭遇，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于是一同来见杨某，杨某摆下酒宴款待他们。

酒既行，众言来意，杨不听。众言之益切，杨举酒促釂以乱之[10]，曰：“某有一令[11]，不能者罚。须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问所执何物，口道何词，随问答之。”便倡云[12]：“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古人刘伯伦[13]。左问所执何物，答云：‘手执酒杯。’右问口道何词，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须提。’”范公云：“天上有广寒宫[14]，地下有乾清宫[15]，有一古人姜太公[16]。手执钓鱼竿，道是‘愿者上钩’[17]。”孙云：“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古人是萧何[18]。手执一本《大清律》[19]，道是‘赃官赃吏’。”杨有惭色，沉吟久之，曰：“某又有之。天上有灵山[20]，地下有泰山[21]，有一古人是寒山[22]。手执一帚，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23]。”众相视觍然[24]。

【注释】

[10]促釂（jiào）：劝饮。釂，干杯。乱：搅乱，岔开。

[11]令：酒令。

[12]倡：倡导，起头。

[13]刘伯伦：刘伶，字伯伦，晋代沛人。与阮籍、嵇康等友好，“竹林七贤”之一。刘伶纵酒放达，是著名酒鬼，有《酒德颂》，自称“惟酒是务，焉知其馀”。见《晋书·刘伶传》。

[14]广寒宫：神话传说月中的仙宫。《洞冥记》：“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

[15]乾清宫：在北京故宫“内庭”最前面，建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清康熙之前，为皇帝居住和处理政务之处。

[16]姜太公：即太公望，吕尚。姓姜名牙，又称“姜子牙”。曾佐武王伐纣，有功勋，封于齐。

[17]愿者上钩：比喻心甘情愿地上当。传说姜太公钓于渭滨，用直钩又不设饵。明叶良表《分金记·强徒夺节》：“自古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不愿，怎强得他？”

[18]萧何：汉初沛人。秦二世元年（前209）佐刘邦起义建立汉王朝，为丞相，封酂侯。汉之律令典制，多其制定，故世称“萧何律”。

[19]《大清律》：中国封建社会最后一部法典。清统治者取得全国政权之初，暂用《大明律》。顺治二年（1645），即以“详绎明律，参以国制，增损剂量，期于平允”为指导思想，着手制订法典。三年（1646）律成，定名为《大清律集解附例》，颁行全国。十三年（1656）复颁满文本。康熙二十八年（1689），将康熙十八年（1679）纂修的《现行则例》附于律文之后。雍正元年（1723）续修，三年书成，五年（1727）发布施行。乾隆五年（1740），更名为《大清律例》，通称《大清律》。乾隆十一年（1746）定制“条例五年一小修，十年一大修”。以后虽历经修订，但主要是增减修改附律之条例，律文则变动不大。

[20]灵山：神话传说中山名，可做天梯。见《山海经·大荒西经》。

[21]泰山：位于山东泰安中部。主峰玉皇顶海拔1545米，气势雄伟磅礴，有“五岳之首”、“天下第一山”之称。

[22]寒山：唐代大历年间僧人，长安人，出身于官宦人家，多次投考不第，被迫出家，三十岁后隐居于浙东天台山，享年一百多岁。严振非《寒山子身世考》中更以《北史》、《隋书》等大量史料与寒山诗相印证，指出寒山乃为隋皇室后裔杨瓒之子杨温，因遭皇室内的妒忌与排挤及佛教思想影响而遁入空门，隐于天台山寒岩。有诗名。

[23]各人自扫门前雪：比喻不要多管闲事。宋陈元靓《事林广记·警世格言》：“自家扫取门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

[24]觍（tiǎn）然：惭愧，不好意思。

【译文】

喝了一会儿酒，众人说明了来意，杨某不听。众人越发恳切地劝说他，杨某举起酒杯催大家喝酒，来搅乱大家的思路，说：“我有一个酒令，对不上来的就要罚酒。酒令要说一个天上的东西，一个地下的东西，还有一位古人，左右要问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嘴里说什么话，而且要随问随答。”杨某首先说道：“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个古人名叫刘伯伦。左边的问，手上拿着什么，回答是：‘手执酒杯。’右边的问，口中说些什么，回答是：‘酒杯之外的事情不须提。’”范县令说：“天上有广寒宫，地下有乾清宫，有一个古人名叫姜太公。手上拿着钓鱼竿，口中说的是‘愿者上钩’。”孙县令说：“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个古人名字叫萧何。手上拿着一本《大清律》，口中说的是‘赃官赃吏’。”杨某脸上露出羞惭的神色，沉吟了很久，说道：“我又有了一条。天上有灵山，地下有泰山，有一个古人名字叫寒山。手上拿着一把扫帚，口中说的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忽一少年傲岸而入，袍服华整，举手作礼。共挽坐，酌以大斗[25]。少年笑曰：“酒且勿饮。闻诸公雅令，愿献刍荛[26]。”众请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27]。手执三尺剑，道是‘贪官剥皮’[28]。”众大笑。杨恚骂曰：“何处狂生敢尔！”命隶执之。少年跃登几上，化为鸮[29]，冲帘飞出，集庭树间，回顾室中，作笑声。主人击之，且飞且笑而去。

【注释】

[25]大斗：大酒杯。

[26]献刍荛：进献刍荛之言。对己言的谦词。《诗·大雅·板》：“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刍荛，割草打柴的人。

[27]洪武朱皇帝：指明太祖朱元璋，其年号为“洪武”。

[28]贪官剥皮：据叶子奇《草本子》记载，朱元璋严于吏治，凡守令贪酷者，许民赴京陈诉。赃至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且剥皮实草。府州县卫之左特立一庙，以祀土地，为剥皮之场，名为“皮场庙”。官府公座旁，各悬一剥皮实草之袋，使之触目惊心。

[29]鸮（xiāo）：鸟名。俗称“猫头鹰”，民间认为是不祥之鸟。谚云：“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谓笑则主凶。

【译文】

这时，忽然一位年轻人高傲地走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很是华丽齐整，举手向众人行礼。众县令邀请他入座，给他斟上一大杯酒。年轻人笑着说：“酒倒不着急喝。刚才听诸公行的酒令，我也想献上自己的一条。”众人请他说。年轻人说：“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个古人叫洪武朱皇帝。手上拿着三尺剑，口中说的是‘贪官剥皮’。”众人听了大笑。杨某恼羞成怒，骂道：“哪里来的狂妄小子，竟然如此无礼！”就命令差役捉拿他。年轻人一下跑到几案上，变成一只猫头鹰，冲开帘子飞了出去，停在院子里的树上，回过头来看着屋里，发出笑声。杨某用东西打它，它就一边飞一边笑着走了。

异史氏曰：市马之役[30]，诸大令健畜盈庭者十之七[31]，而千百为群，作骡马贾者，长山外不数数见也[32]。圣明天子爱惜民力，取一物必偿其值，焉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鸮所至，人最厌其笑，儿女共唾之，以为不祥。此一笑，则何异于凤鸣哉！

【注释】

[30]市马之役：指上述康熙年间征购民间骡马的事件。

[31]大令：指县令。

[32]数数（shuò）：屡次，经常。

【译文】

异史氏说：在征集买马的差役中，那些县令中十个有七个家里的庭院挤满了牲畜，但是像这样成百上千，能够做起骡子生意的人，除了长山的这位杨县令，倒并不多见。圣明的天子爱惜民力，拿百姓一件东西也要按价付钱，他哪里知道下面奉命行事的官吏流毒竟会如此大啊！猫头鹰所到之处，人们最讨厌听到它笑，连孩子们也一起唾弃它，认为不吉利。但这一次猫头鹰的笑声，和凤凰的鸣叫又有什么两样呢！

古瓶

【题解】

用故事来表现博物是《聊斋志异》有别于六朝博物类篇章的一大特点。

先叙述村人淘井遇见的怪异，次写所掘得的器物：“磁瓶二、铜器一。”接下来分述器物特点，而以古瓷器为主。一瓷器“可验阴晴”，一瓷器“可志朔望”。写“可志朔望”者又有缺憾，但“浸花其中，落花结实，与在树者无异云”。叙述井然而又错落有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淄邑北村井涸[1]，村人甲、乙缒入淘之[2]。掘尺馀，得髑髅[3]，误破之，口含黄金，喜纳腰橐[4]。复掘，又得髑髅六七枚，悉破之，无金。其旁有磁瓶二、铜器一。器大可合抱[5]，重数十斤，侧有双环，不知何用，斑驳陆离[6]。瓶亦古，非近款。既出井，甲、乙皆死。移时乙苏，曰：“我乃汉人。遭新莽之乱[7]，全家投井中。适有少金，因内口中，实非含敛之物[8]，人人都有也。奈何遍碎头颅？情殊可恨！”众香楮共祝之[9]，许为殡葬，乙乃愈。甲则不能复生矣。

【注释】

[1]涸（hé）：水干。

[2]缒（zhuì）：用绳索拴住人或物从上往下放。

[3]髑髅（dú lóu）：死人头骨。

[4]腰橐（tuó）：腰包。橐，口袋。

[5]合抱：两手合围。

[6]斑驳陆离：锈迹斑斑，颜色错杂。

[7]新莽之乱：指新朝（8—23），是中国历史上继西汉之后出现的朝代，为西汉外戚王莽所建立。王莽称帝后进行了多项改革，主要包括：推行王田制，限制私有土地持有，超出部分为国有，无土地者由国家分配，一夫百亩，目的是解决西汉后期以来土地兼并严重的问题，但事与愿违，无法执行；禁赏奴婢；推广国营事业；改革币制等。由于政令繁琐，朝令夕改，改革失败，导致新朝急速灭亡。

[8]含敛之物：放在死人口中的金玉之类物品。

[9]香楮（chǔ）：指焚香烧纸。楮，冥币，纸钱。

【译文】

在临淄县北村，有一口井干枯了，村民甲、乙两个人缒到底部去淘井。他们挖了一尺多深时，挖到了一个骷髅，一不小心把它打破了，发现口中含着黄金，他们高兴地放进了腰包。又继续挖，又找到六七具骷髅，他们把骷髅全部打破，却没有再发现金子。在骷髅旁边还有两只瓷瓶，一只铜器。铜器有两臂合抱那么大，重几十斤，两侧还有两只杯，不知道有什么用，色彩斑斓，光怪陆离。瓷瓶也很老，不是近时的款式。从井里上来以后，甲、乙两人都昏死过去。过了一会儿，乙苏醒过来，说：“我是汉朝人。遇到王莽篡政，天下荒乱，全家人都跳到井里。恰好有少量的黄金，于是放在口中，确实不是死人入殓时放在嘴里的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为什么要把所有人的头颅都打碎呢？实在是太可恨了！”村民焚香烧纸钱一起祷告，答应替他们重新下葬，乙才痊愈，而甲却再没有复活。

颜镇孙生闻其异[10]，购铜器而去。袁孝廉宣四得一瓶[11]，可验阴晴：见有一点润处，初如粟米，渐阔渐满，未几雨至，润退，则云开天霁。其一入张秀才家，可志朔望[12]：朔则黑点起如豆，与日俱长，望则一瓶遍满，既望[13]，又以次而退，至晦则复其初[14]。以埋土中久，瓶口有小石黏口上，刷剔不可下。敲去之，石落而口微缺，亦一憾事。浸花其中，落花结实，与在树者无异云。

【注释】

[10]颜镇：颜神镇。明清之际属青州府益都县，在今山东青州西南。

[11]袁孝廉宣四：袁藩，字宣四，淄川县人。康熙二年（1663）举人。与蒲松龄有很深的交情，是作者的词友，在词作方面两人酬唱最多，计有《念奴娇》五阕，《贺新凉》六阕，《一剪梅》、《临江仙》、《钗头凤》、《瑞鹧鸪》、《蝶恋花》各一阕，共十六阕。袁藩去世，蒲松龄写了《念奴娇·挽袁宣四》，给以深切的哀悼：“三秋淫雨，日倦倦相与，投桃报李。返驾无期，人道是，萌水松篱逝矣。藤茧犹新，笔花似故，谁信人真死！窥园不见，还疑暂复归耳。遐想潇洒生平，吟髭拈断，了才思如绮。不道堂前燕子来，回首河山非是。古往今来，茫茫泉路，下曾无雁鲤。夜台寥阔，知君何处栖止？”

[12]朔：阴历每月初一。望：阴历每月十五。

[13]既望：望日的后一天，即阴历每月十六。

[14]晦：阴历每月最后的一天。

【译文】

颜镇的孙生听说这件事后很惊异，把那件铜器买回去。袁宣四举人得到其中一只瓷瓶，可以用来检验天气的阴晴：天阴时，就可以看见有一点儿湿润的地方，起初像是一粒米那么大，渐渐地宽阔圆满起来，不一会儿雨就会下来了；等到湿润消失，就会云开天晴。另一只古瓶到了张秀才家，可以用来显示朔望：初一这天，瓶上就会出现像豆子大小的黑点，随着时间长大；到了十五这一天，整个瓶子上都布满了黑点；过了十五，又会渐渐地退去；到月末最后一天，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因为埋在土里的时间很长，瓶口上黏了一块小石头，怎么刷、剔也弄不下来。等到敲它时，小石头掉了，但瓶口也有了一个小缺口，倒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情。把花浸在瓶子里，花落后可以结果，和在树上长着的没有什么不同。

元少先生

【题解】

在题目中称先生，这是《聊斋志异》唯一的一篇，可见韩元少的文章道德在蒲松龄心目中的地位；作者写韩元少为幽冥中阎王的家庭教师，也可以想见韩元少的文章道德之不凡。虽然作者意在表彰韩元少，但所描写的聘用教师的礼仪，也给我们勾画出明清时代教师生活的民俗细节。

韩元少先生为诸生时[1]，有吏突至，白主人欲延作师，而殊无名刺[2]，问其家阀[3]，含糊对之。束帛缄贽[4]，仪礼优渥，先生许之，约期而去。至日，果以舆来，迤逦而往[5]，道路皆所未经。忽睹殿阁，下车入，气象类藩邸[6]。既就馆，酒炙纷罗[7]，劝客自进，并无主人。筵既撤，则公子出拜，年十五六，姿表秀异。展礼罢[8]，趋就他舍，请业始至师所[9]。公子甚慧，闻义辄通。先生以不知家世，颇怀疑闷。馆有二僮给役[10]，私诘之，皆不对。问：“主人何在？”答以事忙。先生求导窥之，僮不可。屡求之，乃导至一处，闻拷楚声[11]。自门隙目注之，见一王者坐殿上，阶下剑树刀山，皆冥中事，大骇。方将却步[12]，内已知之，因罢政[13]，叱退诸鬼，疾呼僮。僮变色曰：“我为先生，祸及身矣！”战惕奔入。王者怒曰：“何敢引人私窥！”即以巨鞭重笞讫。乃召先生入，曰：“所以不见者，以幽明异路[14]。今已知之，势难再聚。”因赠束金使行[15]，曰：“君天下第一人[16]，但坎未尽耳[17]。”使青衣捉骑送之[18]。先生疑身已死，青衣曰：“何得便尔！先生食御一切[19]，置自俗间，非冥中物也。”既归，坎坷数年，中会、状[20]，其言皆验。

【注释】

[1]韩元少：韩菼（1637—1704），字元少，号慕庐，长洲人。康熙癸丑（1674）会试，殿试皆第一。授翰林修撰，累官至礼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谥文懿，人称韩文懿公。以文章名世，有《有怀堂诗文稿》。诸生：秀才。古代经考试录取而进入中央、府、州、县各级学校，包括太学学习的生员，统称“诸生”。

[2]殊：竟。名刺：名片。

[3]家阀：家族门第。

[4]束帛缄贽：指聘师之礼。束帛，帛五匹为一束。缄，封。贽，聘礼。

[5]迤逦（yǐlǐ）：曲折路长。

[6]藩邸：藩王的府第。

[7]酒炙：酒肉。炙，烤肉。纷罗：丰盛。

[8]展礼：行礼。

[9]请业：向师长请教学业。《礼记·曲礼》：“请业则起，请益则起。”

[10]给役：服务，供使用。

[11]拷楚：敲打，动刑。

[12]却步：退步。

[13]罢政：停止办公。

[14]幽明：阴间人世。幽，暗。

[15]束金：致送教师的酬金。

[16]天下第一人：指考中状元。明清考试制度，殿试第一名称“状元”。

[17]坎（lǎn）：谓坎坷之经历。

[18]青衣：指衙门皂吏。

[19]食御：食用。

[20]中会、状：指考中会元、状元。会试第一名称“会元”，殿试一甲第一名称“状元”。

【译文】

韩元少先生当秀才时，突然有个小吏来到他家，说他的主人想聘请他去做老师，但是没带名片，韩元少问起他主人的门第情况，他也含含糊糊地回答。但这个小吏随身带来许多布帛、银子，聘请老师的礼仪很丰厚，韩元少先生答应了，约定好日期，那人就告辞而去。到了那天，果然有车子来接，车子曲曲折折地往前走，道路都是韩元少先生以前没有走过的。忽然，眼前出现一座殿阁，韩元少先生下车走进去，觉得它的气派很像是藩王的府第。他到馆以后，摆上了丰盛的酒席，但只是劝他自斟自饮，并没有主人做陪。等到撤了宴席，公子出来拜见老师，只见那公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姿态秀美，仪表不凡。他向老师行完礼，就到别的屋子去了，只是在上课时才到老师的住所。公子十分聪慧，韩元少先生给他一讲，他就能完全明白那些深文大意了。韩元少先生因为不知道这家人的家世，心中很是怀疑纳闷。学馆里有两个学僮服侍他，他就私下向他们询问，但都不肯回答。韩元少先生问：“主人在哪里？”回答说是他很忙。韩元少先生就请学僮领着他偷偷地看上一眼，学僮也不同意。韩元少先生屡屡请求，学僮就带他来到一处地方，听见里面传来拷打人的声音。韩元少先生透过门缝往里面一看，只见一位君王坐在大殿上，台阶下刀山剑树，都是阴曹地府的东西，韩元少先生看了十分害怕。他刚要往后退，殿里已经知道了，君王于是停止办公，将诸鬼喝退，厉声传唤学僮。学僮吓得变了脸色，说：“我为了您惹祸上身了！”说完，战战兢兢地跑了进去。君王发怒地说：“你怎么胆敢带人来偷看！”就用巨鞭将学僮狠狠地打了一顿。然后，君王叫韩元少先生进去，对他说：“我之所以不见你，是因为人间和地府不是一个世界。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实情，我们也就很难再聚在一起了。”于是赠送给他银两当作学费，让他回去，说：“先生是天下第一人，但该遭受的坎坷还没有完。”君王命令手下牵来马送韩元少先生上路。韩元少先生怀疑自己已经死了，送他的人说：“哪有这么容易就死的啊！先生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从人世间置办来的，不是阴间的东西。”韩元少先生回到家里，又经历了几年的坎坷，果然连中会元、状元，君王说的话全都应验了。

薛慰娘

【题解】

本篇写一个被劫杀的叫薛慰娘的女鬼复生与父亲相认的故事。人物众多，情节复杂，作者多次采用了倒叙、插叙、补叙的手法，将这个传奇故事写得曲曲折折。人物共分五组：一组是儒生丰玉桂，成了薛慰娘的丈夫；一组是李洪都，收留薛慰娘为义女；一组是李洪都的三个儿子，挖掘薛慰娘的墓穴使之复生；一组是薛慰娘的父亲薛寅侯，留寓平阳后来与女儿相认；另一组就是杀害薛慰娘的凶手冯某，被薛慰娘认出后逃脱，被受害人之子无意杀害。《聊斋志异》评论家但明伦非常赞扬此篇的叙述技巧，说：“头绪极繁，笔无经纬，则以棼而治丝矣。鸟迹蛛丝，若断若续，经营惨澹，大费匠心。”但由于薛慰娘的活动在本篇中不多，既缺乏主动，也缺乏应有的浓烈情感，故人物形象不是很鲜明。

丰玉桂，聊城儒生也[1]，贫无生业。万历间[2]，岁大祲[3]，孑然南遁，及归，至沂而病[4]。力疾行数里[5]，至城南丛葬处，益惫，因傍冢卧。忽如梦，至一村，有叟自门中出，邀生入。屋两楹[6]，亦殊草草[7]。室内一女子，年十六七，仪容慧雅。叟使瀹柏枝汤[8]，以陶器供客。因诘生里居、年齿，既已，乃曰：“洪都姓李，平阳族[9]。流寓此间，今三十二年矣。君志此门户，余家子孙如见探访，即烦指示之。老夫不敢忘义。义女慰娘，颇不丑，可配君子。三豚儿到日[10]，即遣主盟[11]。”生喜，拜曰：“犬马齿二十有二[12]，尚少良配。惠以眷好，固佳，但何处得翁之家人而告诉也？”叟曰：“君但住北村中，相待月馀，自有来者，止求不惮烦耳。”生恐其言不信，要之曰[13]：“实告翁，仆故家徒四壁[14]，恐后日不如所望，中道之弃[15]，人所难堪。即无姻好，亦不敢不守季路之诺[16]，即何妨质言之也[17]？”叟笑曰：“君欲老夫旦旦耶[18]？我稔知君贫[19]。此订非专为君，慰娘孤而无依，相托已久，不忍听其流落，故以奉君子耳。何见疑！”即捉臂送生出[20]，拱手阖扉而去。

【注释】

[1]聊城：位于山东省西部，明清时是东昌府下辖县，今为山东聊城。

[2]万历：明神宗朱翊钧的年号，共48年，为明朝所使用时间最长的年号。

[3]岁大祲（jìn）：农业受灾，犹言大荒年。岁，一年的收成。祲，天灾。

[4]沂：沂州，治所在今山东临沂。

[5]力疾：勉力支撑病体。

[6]两楹：两间。楹，堂屋前面的柱子，亦用以计算房屋间数。

[7]草草：简陋。

[8]瀹（yuè）：泡，煮。

[9]平阳族：平阳氏族。平阳，指山西省平阳府，故治在今山西临汾。

[10]豚儿：谦称自己的儿子。

[11]主盟：指主婚。

[12]犬马齿：自称年龄的谦词。齿，年龄。

[13]要（yāo）：要盟。谓逼其守信。

[14]家徒四壁：形容家境贫寒，一无所有。《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家居徒四壁立。”

[15]中道：半道，中途。

[16]季路之诺：信守诺言。季路，即子路，孔子的弟子，鲁国人。为人诚信，一言，人皆信之。《左传·襄公十四年》：“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季康子使冉有谓之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对曰：‘鲁有事于小邾，不敢问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弗能。’”杨伯峻注：“季路即子路。”

[17]质言：实言。

[18]旦旦：意为盟誓。《诗·卫风·氓》：“言笑晏晏，信誓旦旦。”

[19]稔（rěn）知：熟知。

[20]捉臂：挽臂。

【译文】

丰玉桂是山东聊城的一个儒生，家里很穷，没有赖以生活的职业。万历年间，发生了大的灾荒，丰玉桂一个人逃向南方，等他回来的时候，走到沂州就病倒了。他竭力又走了几里路，到了城南的一处乱坟岗，更加觉得疲惫，实在走不了，就靠着一座坟墓躺下了。忽然，就像做梦一样，他来到一座村庄，有个老头从门里面走出来，邀请他进去。到里面一看，只见有两间屋子，显得很简陋。屋里有一个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仪态俊美，文雅贤慧。老头让女子煮柏枝汤，用陶器盛上来招待客人。然后就问丰玉桂的籍贯、岁数，问完了，就对他说：“我叫李洪都，是平阳人。流落到这里居住，已经三十二年了。请你记住我家门户，如果我家的子孙要来探访，就麻烦你指点给他们。老夫不敢忘记你的情义。她是我的义女，叫慰娘，长得倒不丑，可以许配给你为妻。等我的三儿子来时，就让他替你们主持婚礼。”丰玉桂听了很高兴，向老头行礼道：“我今年二十二岁，还没有娶亲。承蒙您把女儿下嫁给我，当然很好，但是哪里可以找到您的家里人告诉他们呢？”老头说：“你只管住在村子里，等上一个多月，自然会有人来，只是希望你不要等得不耐烦。”丰玉桂唯恐他说话不算数，就要挟他说：“实话对您老说吧，我很穷，家徒四壁，只怕日后不能如您所愿，到时候您女儿中途将我抛弃，实在是很难堪的事情。即使没有这层婚姻关系，我也不会不信守诺言的。您又何妨直言相告呢？”老头笑着说：“你是想让老夫发誓吗？我早就知道你家很穷。这次和你订亲并非全都为你，慰娘孤苦伶仃没有依靠，我们互相依托已经很久了，我不忍心让她跟我一起流落下去，所以把他许配给你，你又何必怀疑呢？”说完，老头就把着丰玉桂的胳膊送他出门，向他拱拱手，就关上门回去了。

生觉[21]，则身卧冢边，日已将午，渐起，次且入村[22]。村人见之皆惊，谓其已死道旁经日矣。顿悟叟即冢中人也，隐而不言，但求寄寓。村人恐其复死，莫敢留。村有秀才与同姓，闻之，趋诘家世[23]，盖生缌服叔也[24]。喜导至家，饵治之[25]，数日寻愈。因述所遇，叔亦惊异，遂坐待以觇其变[26]。

【注释】

[21]觉：醒来。

[22]次且（zī jū）：同“趑趄”，且前且退，走路不稳。

[23]趋：快步。诘：询问。

[24]缌（sī）服叔：犹言远房叔叔。缌服，丧服名。为五服（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中最轻的一种。服缌麻三月，用于疏远的亲属。缌，布。

[25]饵：服用药饵。

[26]觇（chān）：看，观察。

【译文】

丰玉桂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坟墓边，天已经快到中午了，他慢慢地爬起身来，犹犹豫豫地进了村子。村民们一看见他都很吃惊，说是以为他已经死在路边一天了。丰玉桂一下子明白过来，那老头是坟墓里的死人，他隐瞒着不说，只求村里人让他借宿。但村民们唯恐他又死过去，都不敢收留他。村里有个秀才，和丰玉桂同姓，听说他来后，就赶来询问他的家世，原来丰秀才是丰玉桂的远房叔叔。他高兴地把丰玉桂领回家，给他治病，没几天，丰玉桂的病就好了。他便向叔叔叙述了自己的遭遇，叔叔听了也很惊异，便坐在家里等候，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居无何，果有官人至村，访父墓址，自言平阳进士李叔向。先是，其父李洪都，与同乡某甲行贾[27]，死于沂，某因瘗诸丛葬处。既归，某亦死。是时翁三子皆幼。长伯仁，举进士，令淮南[28]，数遣人寻父墓，迄无知者。次仲道，举孝廉。叔向最少，亦登第[29]。于是亲求父骨，至沂遍访。是日至，村人皆莫识。生乃引至墓所，指示之。叔向未敢信，生为具陈所遇，叔向奇之。审视两坟相接，或言三年前有宦者，葬少妾于此。叔向恐误发他冢，生遂以所卧处示之。叔向命舁材其侧[30]，始发冢。冢开，则见女尸，服妆黯败，而粉黛如生[31]。叔向知其误，骇极，莫知所为。而女已顿起，四顾曰：“三哥来耶？”叔向惊，就问之，则慰娘也。乃解衣蔽覆，舁归逆旅。急发旁冢，冀父复活。既发，则肤革犹存，抚之僵燥，悲哀不已。装敛入材，清醮七日[32]，女亦缞绖若女[33]。忽告叔向曰：“曩阿翁有黄金二锭[34]，曾分一为妾作奁[35]。妾以孤弱无藏所，仅以丝线絷腰，而未将去，兄得之否？”叔向不知，乃使生反求诸圹[36]，果得之，一如女言。叔向仍以线志者分赠慰娘[37]。暇乃审其家世。

【注释】

[27]行贾：经商。

[28]令淮南：为淮南县令。淮南，今安徽寿县。

[29]登第：指考中进士。

[30]舁（yú）材：抬着棺材。舁，抬。

[31]粉黛：指面色。

[32]清醮（jiào）：旧时超度亡灵，请僧人道士诵经礼神的一种仪式。因举行这种仪式要清心素食，所以称为“清醮”。

[33]缞绖（cuī dié）：丧服名。用于父母丧。

[34]曩（nǎng）：从前。阿翁：犹阿父，指李翁。

[35]奁：女子梳妆用的镜匣，泛指精巧的小匣子。也指嫁妆。

[36]圹（kuàng）：墓穴。亦指坟墓。

[37]线志：用丝线标记。

【译文】

过了不久，果然有个客人来到村里，查找父亲的墓址，他自称是平阳的进士，名叫李叔向。原来，李叔向的父亲李洪都和同乡某甲一起做生意，死在沂州，某甲就把他埋在了乱坟岗。回家以后，某甲也死了。这时，李洪都的三个儿子岁数还小。长子李伯仁中了进士，担任淮南县令，几次派人寻找父亲的坟墓，都没有人知道。二儿子仲道中了举人。叔向最小，也考中了。于是他亲自寻找父亲的骸骨，来到沂州四处打听。这一天，叔向来到村里，村民都不知道。丰玉桂就把他领到墓地，指点他父亲的坟墓。叔向不敢相信，丰玉桂就向他叙述了自己的遭遇，叔向觉得很惊奇。他们仔细观察，发现两座坟连接在一起，有人说三年前有个做官的，把他的小妾葬在这里。叔向唯恐错挖了别人的坟墓，丰玉桂便把自己躺下的地方指给他看。叔向命人把棺材抬来放在旁边，这才开始挖坟。坟墓一打开，却见里面是一具女尸，衣服妆饰已经黯淡破败了，但容颜还像活人一样。叔向知道是挖错了坟，惊骇极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那女子已经一下子坐了起来，四面看看，说：“是三哥来了吗？”叔向大惊，就近问她话，原来她就是慰娘。于是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慰娘披上，让人把她抬回旅店。他又急忙打开旁边的坟墓，希望父亲也能够复活。打开墓穴一看，父亲的皮肤还在，但摸上去已经僵硬干燥了，他悲伤得哭个不停。叔向把父亲装进棺材，请来和尚道士诵经七天，超度亡灵，慰娘也像亲生女儿一样披麻戴孝。一天，慰娘忽然对叔向说：“从前，爹有两锭黄金，曾经分给我一锭作为嫁妆。我因为孤苦体弱，无处收藏，就只用丝线系在它的腰上，并没有拿走，兄长可找到了吗？”叔向不知道这件事，就让丰玉桂回到墓穴里找，果然找到了，正如慰娘所言。叔向便仍旧把系有丝线的那锭给慰娘。空闲的时候，叔向就打听慰娘的身世。

先是，女父薛寅侯无子，止生慰娘，甚钟爱之。女一日自金陵舅氏归，将媪问渡[38]。操舟者乃金陵媒也。适有宦者，任满赴都，遣觅美妾。凡历数家，无当意者，将为扁舟诣广陵[39]，忽遇女。隐生诡谋，急招附渡。媪素识之，遂与共济[40]。中途，投毒食中，女、妪皆迷。推妪堕江，载女而返，以重金卖诸宦者。入门，嫡始知，怒甚。女又惘然[41]，莫知为礼，遂挞楚而囚禁之。北渡三日，女方醒。婢言始末，女大泣。一夜，宿于沂，自经死，乃瘗诸乱冢中。女在墓，为群鬼所凌，李翁时呵护之，女乃父事翁。翁曰：“汝命合不死，当为择一快婿。”前生既见而出，反谓女曰：“此生品谊可托。待汝三兄至，为汝主婚。”一日曰：“汝可归候，汝三兄将来矣。”盖即发墓之日也。

【注释】

[38]将：携带。问渡：打听渡口，问路。

[39]扁（piān）舟：小舟，轻舟。广陵：郡名。今江苏扬州。

[40]共济：同舟共渡。

[41]惘然：无所知，没主意。

【译文】

原来，慰娘的父亲薛寅侯没有儿子，只生了慰娘一个女儿，十分地疼爱她。一天，慰娘从金陵的舅舅家回来，带着一个老妈子要雇船。划船的是金陵的一个媒人。恰好有个做官的，任满进京，派这个媒人给他挑个美妾。媒人找了好几家，都没有合意的，他正打算划船到扬州挑选，忽然遇到了慰娘。便心中暗生诡计，急忙招手让她们上船。老妈子素来认识这个媒人，就和慰娘上了船。走到半路上，媒人在食物里下了毒，慰娘、老妈子都被迷倒了。媒人把老妈子推到江里，带着慰娘回到金陵，用大价钱把她卖给了那个当官的。慰娘进门后，当官的大老婆才知道买妾这件事，很生气。慰娘这时还有点儿迷迷糊糊，不知道向大老婆行礼，大老婆就把她打了一顿，然后关了起来。等到他们渡河向北走了三天，慰娘才醒过来。丫环告诉她事情的前后经过，慰娘听了放声大哭。一天晚上，他们在沂州住宿，慰娘上吊自杀，当官的就把她埋在乱坟岗上。慰娘在坟墓里，被群鬼欺凌，而李洪都时时呵护她，她也就认李洪都为父亲。李洪都说：“你命不该死，应该为你找一个女婿。”上一次丰玉桂前来见过面后，李洪都回来对慰娘说：“这个书生的品行情谊值得终身相托。等你三哥来了，就让他为你主婚。”有一天，他说：“你可以回到墓里等候，你三哥就要来了。”那一天，正是叔向开挖坟墓的日子。

女于丧次[42]，为叔向缅述之[43]。叔向叹息良久，乃以慰娘为妹，俾从李姓。略买衣妆，遣归生，曰：“资斧无多，不能为妹子办妆。意将偕归，以慰母心，如何？”女亦欣然。于是夫妻从叔向，辇柩并发[44]。及归，母诘得其故，爱逾所生，馆诸别院[45]。丧次，女哀悼过于儿孙。母益怜之，不令东归，嘱诸子为之买宅。适有冯氏卖宅，直六百金。仓猝未能取盈，暂收契券，约日交兑。及期，冯早至，适女亦从别院入省母，突见之，绝似当年操舟人，冯见亦惊。女趋过之。两兄亦以母小恙，俱集母所。女问：“厅前跮踱者为谁[46]？”仲道曰：“几忘却，此必前日卖宅者也。”即起欲出。女止之，告以所疑，使诘难之。仲道诺而出，则冯已去，而巷南塾师薛先生在焉。因问：“何来？”曰：“昨夕冯某浼早登堂[47]，一署券保[48]。适途遇之，云偶有所忘，暂归便返，使仆坐以待之。”少间，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谈。慰娘以冯故，潜来屏后窥客，细视之，则其父也。突出，持抱大哭。翁惊涕曰：“吾儿何来！”众始知薛即寅侯也。仲道虽于街头常遇，初未悉其名字。至是共喜，为述前因，设酒相庆。因留信宿，自道行踪。盖失女后，妻以悲死，鳏居无依[49]，故游学至此也[50]。生约买宅后，迎与同居。翁次日往探，冯则举家遁去，乃知杀媪卖女者，即其人也。冯初至平阳，贸易成家，比年赌博，日就消乏，故货居宅，卖女之资亦濒尽矣。

【注释】

[42]丧次：治丧期间。

[43]缅述：详细叙述。

[44]辇柩：以车运送的灵柩。

[45]馆：安排住房。

[46]跮（chì）踱：走路忽前忽后的样子。

[47]浼（měi）：拜托，请求。登堂：指赴李家。

[48]署券保：署名于券，做保证人。

[49]鳏（guān）居：男子独身而住。

[50]游学：赴外地设馆授徒。

【译文】

慰娘在服丧期间，对叔向详细叙述了这段往事。叔向叹息了许久，就认慰娘为妹妹，让她跟自己姓李。他又略微置办了一些嫁妆，让她和丰玉桂结了婚，并且说：“我身上带的盘缠不多，不能为妹妹置办丰厚的嫁妆。我打算带你们一同回去，也好让母亲开心，你觉得如何？”慰娘也很高兴。于是慰娘夫妻跟着叔向，用车子装着灵柩，一起出发。回到家后，母亲问明了慰娘的情况，对她的疼爱超过了亲生女儿，让她和丈夫住在别的院落里。在为李洪都服丧期间，慰娘的哀悼比他的亲生子孙还要沉痛。母亲更加怜爱她，不让他们回聊城，嘱咐儿子给他们购买住宅。恰好有个姓冯的卖宅子，要价六百两银子。仓猝之间银子没能凑齐，就暂且收入房契，约好了日期交兑。到了日子，冯某早早地就到了，恰好慰娘也从别的院子前来向母亲问安，突然看见冯某，极像当年那个划船的媒人，冯某一见慰娘，也大吃一惊。慰娘赶紧从他身边走过去。两个哥哥也因为母亲有点儿不适，都来到母亲的屋里。慰娘问道：“在厅前徘徊的是什么人？”仲道说：“差点儿忘了，是前日卖宅子的那个人。”说完起身就要出去。慰娘拦住他，告诉她自己心中的疑惑，让仲道去盘问他。仲道答应着就出去了，而冯某已经走了，只有巷南的私塾老师薛先生坐在那里。仲道问道：“你怎么来了？”薛先生说：“昨天晚上冯某请我早上来贵府，帮忙签署文书并做保人。刚才在路上碰见他，他说偶尔忘了一件事，先回家一趟再回来，让我坐在这里等他。”过了一会儿，丰玉桂和叔向都来了，于是互相攀谈起来。慰娘因为冯某的缘故，悄悄地来到屏风后面窥视客人。她仔细一看，原来这薛先生就是她的父亲。她突然跑了出来，抱住父亲放声大哭。薛先生也吃惊地流下眼泪，说：“我儿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大家这才知道薛先生就是薛寅侯。仲道虽然常常能在街头遇见他，但当初并不清楚他叫什么名字。至此，大家都很高兴，向薛寅侯叙述了前面的故事，并且设下酒宴表示庆祝。晚上，薛寅侯又留宿在李家，叙述了自己的行踪。原来，自从慰娘失踪以后，他的妻子悲伤而死，他一个人生活无依无靠，所以到处给人教书，流落到此地。丰玉桂和薛寅侯约好，等买了房子，把他接来和他们夫妻同住。薛寅侯第二天到冯家探听消息，冯家已经带着全家逃走了，这才知道当年杀死老妈子、卖掉慰娘的，就是这个冯某。冯某刚到平阳的时候，靠做生意发了家，后来他连年赌博，家产渐渐地消减了，所以只好卖掉住宅；当年卖掉慰娘的钱，也已经快花光了。

慰娘得所[51]，亦不甚仇之，但择日徙居，更不追其所往。李母馈遗不绝，一切日用皆供给之。生遂家于平阳，但归试甚苦[52]，幸是科举孝廉。慰娘富贵，每念媪为己死，思报其子。媪夫姓殷，一子名富，好博，贫无立锥[53]。一日，博局争注[54]，殴杀人命，亡归平阳，远投慰娘。生遂留之门下。研诘所杀姓名，盖即操舟冯某也。骇叹久之，因为道破，乃知冯即杀母仇人也。益喜，遂役生家。薛寅侯就养于婿，婿为买妇，生子女各一焉。

【注释】

[51]得所：得到所要得到的。指得到安居之地或合适的位置。《诗·魏风·硕鼠》：“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52]归试：指回原籍聊城参加科举考试。明清科举制度，岁、科试及乡试，必须回原籍参加。

[53]贫无立锥：形容极端的贫穷。《庄子·盗蹠》：“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

[54]博局争注：在赌博时为赌注而争斗。注，赌注，赌博时用以赌输赢的财物。

【译文】

慰娘得到了宅子，也不是很仇视冯某，只是选了个好日子搬进去，更不追究冯某逃到哪里去了。李母不断地送给慰娘东西，一切生活用度都由李家供应。丰玉桂就在平阳定居下来，但他要回聊城参加考试，来往很是辛苦，幸好丰玉桂这一科就中了举人。慰娘富贵以后，常常想着当年老妈子是为自己死的，就想报答她的儿子。老妈子的夫家姓殷，一个儿子名叫富，喜欢赌博，家里穷得没有立锥之地。一天，殷富赌博时争着下注，打死了人命，逃回平阳，远远地投奔慰娘来了。丰玉桂就把他留在门下。问起殷富杀死的人的姓名，正是那个划船人冯某。丰玉桂惊骇叹息了许久，便对殷富说了实情，殷富这才知道冯某原来就是他的杀母仇人。他听了更加高兴，就在丰玉桂家当了仆人。薛寅侯也搬到女婿家来住，丰玉桂替他买了媳妇，生育子女各一人。

田子成

【题解】

本篇与《薛慰娘》有相同之处，都是写离散的父亲和子女相认，虽然一方已死为鬼魂，也念念不忘以及将骨殖埋葬故乡的民俗，有着浓厚的家庭伦理意识。不同的是，《薛慰娘》篇是父女相认，《田子成》篇是父子相认；《薛慰娘》篇突出的是曲曲折折的故事，展示的是叙述的技巧，《田子成》篇强调的是母节子贤，血浓于水的亲情，展示的是作者韵文的能力。《聊斋志异》中的诗歌多为鬼诗，不仅幽怨阴森，鬼气十足，而且与人物性格际遇熨帖相合，显示出受有李贺诗歌的明显影响。田子成的鬼所咏的诗：“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把一个溺于洞庭湖的孤苦而思念妻子的鬼魂的痛苦展现出来，同时起到了弥合全篇结构的作用。

江宁田子成[1]，过洞庭[2]，舟覆而没。子良耜，明季进士[3]，时在抱中[4]。妻杜氏，闻讣，仰药而死[5]。良耜受庶祖母抚养成立，筮仕湖北[6]。年馀，奉宪命营务湖南[7]，至洞庭，痛哭而返。自告才力不及，降县丞[8]，隶汉阳[9]，辞不就，院司强督促之乃就[10]。辄放荡江湖间，不以官职自守。

【注释】

[1]江宁：府名。治所在今江苏南京。

[2]洞庭：洞庭湖，我国第二大淡水湖。位于湖南省东北部，长江荆江河段以南。

[3]明季：明朝末年。

[4]抱中：怀抱中。指婴儿。

[5]仰药：服毒。

[6]筮（shì）仕：古人将出仕，先卜吉凶，故称做官为“筮仕”。筮，以蓍草占卜。

[7]奉宪命：遵从上官的命令。宪命，法令。

[8]县丞：县令的副职。

[9]隶汉阳：隶属汉阳府。地处长江以北、汉江以南，隔长江与其对岸武昌相望，并汉江与其对岸汉口相望，府治在今之武汉市汉阳区。

[10]院：指巡抚衙门。司：指布政使司，主管全省财赋和官员的调遣任免。就：就职。

【译文】

江宁人田子成，乘船过洞庭湖时，船翻了落水而死。他的儿子田良耜是明朝末年的进士，当时还在母亲的怀抱中。妻子杜氏听说丈夫的死讯，服毒药而死。田良耜在庶祖母的抚养下长大成人，到湖北去做官。过了一年多，他奉上级的命令到湖南办理公务，到洞庭湖时，他痛哭一场返回湖北。向上级报告说才力不够，于是降为县丞，分派到汉阳县，他推辞不愿上任，上级强行督促他前往，他只好去上任。但他总是在江湖间游玩放荡，不以官员的职责要求自己。

一夕，艤舟江岸[11]，闻洞箫声，抑扬可听。乘月步去，约半里许，见旷野中，茅屋数椽，荧荧灯火。近窗窥之，有三人对酌其中，上座一秀才，年三十许；下座一叟；侧座吹箫者，年最少。吹竟，叟击节赞佳[12]，秀才面壁吟思[13]，若罔闻。叟曰：“卢十兄必有佳作，请长吟，俾得共赏之。”秀才乃吟曰：

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

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

吟声怆恻。叟笑曰：“卢十兄故态作矣！”因酌以巨觥[14]，曰：“老夫不能属和[15]，请歌以侑酒[16]。”乃歌“兰陵美酒”之什[17]。歌已，一座解颐[18]。

【注释】

[11]艤（yǐ）舟：停船靠岸。

[12]击节：打拍子。

[13]吟思：吟句苦思，谓构思作诗。

[14]觥（gōng）：古代酒器。腹椭圆，上有提梁，底有圈足，兽头形盖，亦有整个酒器作兽形并附有小勺的。这里仅指酒杯。

[15]属和（zhǔhè）：与别人的诗词相唱和。

[16]侑（yòu）酒：劝酒。

[17]“兰陵美酒”之什：指唐李白《客中作》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18]解颐：开颜欢笑。《汉书·匡衡传》：“匡语《诗》，解人颐。”颜师古注引如淳曰：“使人笑不能止也。”颐，面颊。

【译文】

一天晚上，田良耜的船停泊在江边，忽然传来洞箫声，抑扬顿挫，非常动听。他乘着月色信步而去，大约走了半里路，只见旷野中有几间茅屋，屋子里灯火闪烁。田良耜走到窗前往里窥视，发现里面有三个人在对饮。上座是一个秀才，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下座是一个老头；侧座吹箫的，年纪最小。一曲吹完，老头击节叫好，而秀才却面对墙壁沉思，好像没有听到一样。老头说：“卢十兄必定是有了佳作，请放声吟诵出来，好让我们共同欣赏。”秀才于是吟道：

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

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

吟诵声悲怆凄凉。老头笑着说：“卢十兄故态又犯了。”于是倒了一大杯酒，说：“老夫不能和诗，就唱一首歌助酒兴吧。”于是唱了一首“兰陵美酒”。一曲唱罢，座中人都开怀大笑。

少年起曰：“我视月斜何度矣。”突出见客，拍手曰：“窗外有人，我等狂态尽露也！”遂挽客入，共一举手。叟使与少年相对坐。试其杯皆冷酒，辞不饮。少年起以苇炬燎壶而进之[19]。良耜亦命从者出钱行沽，叟固止之。因讯邦族，良耜具道生平。叟致敬曰：“吾乡父母也[20]。少君姓江，此间土著[21]。”指少年曰：“此江西杜野侯。”又指秀才：“此卢十兄，与公同乡。”卢自见良耜，殊偃蹇不甚为礼[22]。良耜因问：“家居何里？如此清才，殊早不闻[23]。”答曰：“流寓已久，亲族恒不相识。可叹人也！”言之哀楚。

【注释】

[19]苇炬：用芦苇束成的火把。

[20]父母：父母官。旧时对地方官的称呼，多指县令。

[21]土著：当地人。

[22]偃蹇（jiǎn）：自高傲慢。

[23]殊：竟。

【译文】

年轻人站起身来，说：“我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走出门突然看见田良耜，拍着手说：“窗外有人，我们的狂态全都暴露了！”说完就拉着田良耜进屋，众人一起拱手行礼。老头让田良耜坐在年轻人的对面。田良耜一试杯子，都是冷酒，便推辞说不饮。年轻人站起身来，用芦苇做成火把给酒壶加热，然后递给田良耜。田良耜也命令随从拿出钱去打酒，老头坚决拦住。于是问起客人的家乡姓名，田良耜便叙述了自己的生平。老头向他致敬说：“您原来是我们的父母官呀。我姓江，是当地人。”指着年轻人介绍说：“这位是江西的杜野侯。”又指着秀才说：“这位卢十兄，跟您是同乡。”卢十兄自从见了田良耜，很是傲慢，不以礼相待。田良耜于是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如此清高有才，为什么一直没有听说过？”卢十兄回答道：“我在外面已经流落很久了，亲戚们都已经不认识了。真是可叹啊！”言语哀伤凄楚。

叟摇手乱之曰：“好客相逢，不理觞政[24]，聒絮如此，厌人听闻！”遂把杯自饮，曰：“一令请共行之，不能者罚。每掷三色[25]，以相逢为率[26]，须一古典相合[27]。”乃掷得幺二三[28]，唱曰：“三加幺二点相同，鸡黍三年约范公[29]：朋友喜相逢。”次少年，掷得双二单四，曰：“不读书人，但见俚典，勿以为笑。四加双二点相同，四人聚义古城中[30]：兄弟喜相逢。”卢得双幺单二，曰：“二加双幺点相同，吕向两手抱老翁[31]：父子喜相逢。”良耜掷，复与卢同，曰：“二加双幺点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32]：主客喜相逢。”

【注释】

[24]觞（shāng）政：指属客饮酒之事和酒令。

[25]每掷三色：一次掷三颗色子。色，即“骰子”。

[26]以相逢为率：指所掷三色点数，其一之数与另二和数相同，即所谓相逢。率，标准。

[27]须一古典相合：谓所掷点数相逢，应与一故事相合。古典，典故。

[28]幺（yāo）：小，排行最末的。也指色子或骨牌的点数为一点。

[29]鸡黍三年约范公：意为朋友约期相会。《后汉书·范式传》：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与汝南张劭为友，两人同时归里，约定三年后的某日范式到张劭家去看望。至期，张劭于家中准备鸡黍，范式果至。鸡黍，杀鸡作肴，煮黍为饭，指招待客人的饭菜。

[30]聚义古城：指《三国演义》第二十八回中刘、关、张三兄弟古城相会的故事。古城，在今河南确山。

[31]吕向两手抱老翁：指父子相逢。吕向，字子同。唐玄宗李隆基时期人，生卒年均不详。据《新唐书》卷二百二载：“始，向之生，父岌客远方不还。少丧母，失墓所在，将葬，巫者求得之。不知父在亡，招魂合诸墓。后有传父犹在者，访索累年不获。它日自朝还，道见一老人，物色问之，果父也。下马抱父足号恸，行人为流涕。帝闻，咨叹，官岌朝散大夫，赐锦彩，给内教坊乐工，娱怿其心。”

[32]茅容二簋（guǐ）款林宗：指主客相逢，得遇知己。茅容，东汉学者。林宗，指郭林宗。东汉著名学者。善于知人，经他夸赞荐举的士人，结果证明一如他的品评。据《后汉书·茅容传》载，茅容……耕于野，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茅容独危坐愈恭。郭林宗见而奇之，遂与共言，寄宿其家。次日，茅容杀鸡为馔，郭林宗谓为己设，既而以供其母，己则以草蔬与客共饭。郭林宗深受感动，盛赞茅容贤孝。二簋，指食物简陋。簋，古代食器。

【译文】

老头摇摇手制止他道：“好朋友相逢，不喝酒行令，倒罗罗嗦嗦说这些话，让人不爱听！”于是端起酒杯自己喝了，说：“我这儿有个酒令，大家一齐来行，做不了的人罚酒。这个酒令要每个人每次掷三个骰子，以两个掷得的点数之和等于另一个骰子的点数为标准，还必须说一个跟点数相合的典故。”老头先掷，掷了一个幺二三，便喝道：“三加幺二点相同，鸡黍三年约范公：朋友喜相逢。”下一个轮到年轻人，掷了个双二单四，他说道：“我不是个读书人，只知道些俚语典故，说不好请不要见笑。四加双二点相同，四人聚义古城中：兄弟喜相逢。”卢十兄掷了个双幺单二，便唱道：“二加双幺点相同，吕向两手抱老翁：父子喜相逢。”田良耜掷的点数和卢十兄掷的一样，便唱道：“二加双幺点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主客喜相逢。”

令毕，良耜兴辞[33]。卢始起曰：“故乡之谊，未遑倾吐[34]，何别之遽？将有所问，愿少留也。”良耜复坐，问：“何言？”曰：“仆有老友某，没于洞庭[35]，与君同族否？”良耜曰：“是先君也[36]，何以相识？”曰：“少时相善。没日，惟仆见之，因收其骨，葬江边耳。”良耜出涕下拜，求指墓所。卢曰：“明日来此，当指示之。要亦易辨，去此数武[37]，但见坟上有丛芦十茎者是也。”良耜洒涕，与众拱别[38]。

【注释】

[33]兴辞：起身告辞。兴，起。

[34]未遑：没有来得及。遑，闲暇。

[35]没：死。

[36]先君：称已死的父亲。

[37]武：半步。

[38]拱别：拱手相别。

【译文】

酒令行完，田良耜就起身告辞。卢十兄这才站起来，说：“同乡的情谊，还没有来得及倾吐，为什么这么匆忙就要告别呢？我还有话问你，请你再留一会儿。”田良耜又坐下来，问：“你有什么事要问？”卢十兄说：“我有一个好朋友某某，在洞庭淹死了，和你是同族吗？”田良耜说：“他就是先父，你们怎么会认识的呢？”卢十兄回答道：“我们小时候就是好朋友。他死的那一天，只有我一个人看见，就收拾了他的尸骨，埋在了江边。”田良耜流着眼泪向卢十兄下拜，求他指点父亲的坟墓在哪里。卢十兄说：“明天你来这里，我就指给你看。其实倒也不难辨认，离这里几步路的地方，只要看见坟上有一丛芦苇，共有十根的就是了。”田良耜泪流满面，向众人拱手告别。

至舟，终夜不寝，念卢情词似皆有因。昧爽而往[39]，则舍宇全无，益骇。因遵所指处寻墓，果得之。丛芦其上，数之，适符其数。恍然悟卢十兄之称，皆其寓言，所遇，乃其父之鬼也。细问土人，则二十年前，有高翁富而好善，溺水者皆拯其尸而埋之，故有数坟在焉。遂发冢负骨，弃官而返。归告祖母，质其状貌皆确。江西杜野侯，乃其表兄，年十九，溺于江，后其父流寓江西。又悟杜夫人殁后[40]，葬竹桥之西，故诗中忆之也。但不知叟何人耳。

【注释】

[39]昧爽：黎明。

[40]殁（mò）：死。

【译文】

田良耜回到船上，一整夜都睡不着觉，觉得卢十兄的神情话语好像都有原因。第二天，天刚亮，田良耜就去找卢十兄，一到地方，却发现昨天的房屋全都没了，他更加惊骇。于是按照卢十兄指点的地方寻找坟墓，果然找到了。有一丛芦苇在坟上，一数恰好就和卢十兄说的数目一样。他恍然大悟，原来卢十兄说的话，都是有寓意的，昨天晚上见到的，就是他父亲的鬼魂。他又详细地向当地人打听，原来二十年前，有一位高翁很富有，好做善事，凡是有人溺水而死，他都将尸体打捞上来埋好，所以有几座坟在这里。他便打开坟墓，取出父亲的尸骨，然后辞官回到家乡。他回到家就把情况告诉了祖母，两下一对，卢十兄的相貌形体都和田子成一样。江西杜野侯是田良耜的表兄，十九岁那一年，淹死在江里，后来他父亲流落到江西。田良耜又明白了杜夫人死后，葬在竹桥的西边，所以卢十兄的诗里提到了“梦魂夜夜竹桥西”。只是不知道那老头是什么人。

王桂庵

【题解】

本篇写人间的青年男女的恋爱故事。除去做梦有所预见，增加了故事的浪漫气息外，没有掺杂鬼怪因素，比较少见。无论写世家子弟王桂庵对于爱情追求的莽撞、真挚、执着，芸娘对于爱情含蓄的接受，温婉深挚而有分寸。特别是写新婚后小夫妻得意地互开玩笑以致乐极生悲，均鲜活生动，颇为感人。由于充满现实生活气息，其中芸娘对于婚姻的要求标准，比如对于男方的身份教养企求，明媒正娶的形式不可或缺，拒绝婚前性行为，绝不接受重婚或妾的地位，对于我们正确解读《聊斋志异》在婚姻爱情上的看法以及明清时期的婚姻风俗都有重要参考价值。

本篇篇幅不长，写得曲折生动。但明伦评论说：“文夭矫变化，如生龙活虎，不可捉摸。然以法求之，只是一蓄字诀。……有如古句所云：‘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者。至大收煞处，犹不肯遽使芸娘出见，而以寄生认父，故作疑阵出之。解此一诀，为文可免平庸、直率、生硬、软弱之病。”

王樨，字桂庵，大名世家子[1]。适南游，泊舟江岸。邻舟有榜人女[2]，绣履其中，风姿韵绝。王窥既久，女若不觉。王朗吟“洛阳女儿对门居”[3]，故使女闻。女似解其为己者，略举首一斜瞬之[4]，俛首绣如故[5]。王神志益驰，以金一锭投之，堕女襟上。女拾弃之，金落岸边。王拾归，益怪之，又以金钏掷之[6]，堕足下，女操业不顾。无何，榜人自他归。王恐其见钏研诘，心急甚，女从容以双钩覆蔽之[7]。榜人解缆，径去。王心情丧惘，痴坐凝思。时王方丧偶，悔不即媒定之。乃询舟人，皆不识其何姓。返舟急追之，杳不知其所往，不得已，返舟而南。务毕[8]，北旋，又沿江细访，并无音耗。抵家，寝食皆萦念之。

【注释】

[1]大名：大名府。地处冀鲁豫三省交界处，今为河北邯郸大名县。

[2]榜（bàng）人：船家，船夫。

[3]朗吟：高声吟咏。洛阳女儿对门居：唐王维《洛阳女儿行》：“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馀。……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4]斜瞬：斜眼瞅了一下。瞬，眨眼，眼球一动。

[5]俛：同“俯”。

[6]钏（chuàn）：手镯。

[7]双钩：双脚。钩，指纤弯的女足。

[8]务毕：事务办完。

【译文】

王樨，字桂庵，是大名府的世家子弟。一次，王桂庵到南方游历，船停靠在江边。邻船有一位船家的姑娘，坐在船里绣鞋子，风姿绰约，堪称绝世美人。王桂庵偷看了她很久，姑娘好像没有察觉他在偷看一样。王桂庵便大声吟起“洛阳女儿对门居”的诗句，故意让那姑娘听见。姑娘似乎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略微抬起头，斜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绣鞋子。王桂庵越发心旌摇荡，便把一锭银子扔过去，正掉在姑娘的衣襟上。姑娘捡起银子扔掉，落在了岸边。王桂庵把银子捡回来，心中更加觉得奇怪，又扔过一枚金钏，掉在姑娘的脚下，那姑娘继续手里的活计，毫不理睬。不一会儿，船家从别处回来。王桂庵唯恐他发现金钏会追究，心里十分着急，姑娘从容地用两只脚把金钏盖了起来。船家解开缆绳，把船开走了，王桂庵的心情十分沮丧，呆呆坐在那时凝想。这时，王桂庵的妻子刚刚去世，他后悔没有马上托媒人定下这门婚事。便向船夫们打听这姑娘是谁，但是谁也不知道姑娘家的姓名。王桂庵回到自己的船上，急忙去追赶姑娘的船，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开向哪里去了。王桂庵没有办法，只好掉转船头南下。事情办完以后，他返回北方，途中又沿着江边细细地寻访，还是没有一点儿音讯。他回到家里，无论吃饭还是睡觉，脑海中总萦绕着那个姑娘。

逾年，复南，买舟江际，若家焉。日日细数行舟，往来者帆楫皆熟，而曩舟殊杳[9]。居半年，赀罄而归。行思坐想，不能少置。一夜，梦至江村，过数门，见一家柴扉南向，门内疏竹为篱。意是亭园，径入。有夜合一株[10]，红丝满树。隐念：诗中“门前一树马缨花”[11]，此其是矣。过数武，苇笆光洁。又入之，见北舍三楹，双扉阖焉。南有小舍，红蕉蔽窗[12]。探身一窥，则椸架当门[13]，罥画裙其上[14]，知为女子闺闼，愕然却退。而内亦觉之，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则舟中人也。喜出非望，曰：“亦有相逢之期乎！”方将狎就，女父适归，倏然惊觉[15]，始知是梦。景物历历，如在目前。秘之，恐与人言，破此佳梦。

【注释】

[9]曩（nǎng）：以往，从前。

[10]夜合：夜合欢，又名“绒花树”，一名“马缨花”。豆科、合欢属植物。因昼开夜合故名“夜合”。

[11]门前一树马缨花：见元代虞集《水仙神》诗：“钱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门前一树马缨花。”

[12]红蕉：开红花的美人蕉。

[13]椸（yí）架：衣架。

[14]罥（juàn）：挂。

[15]倏（shū）然：忽然。

【译文】

过了一年，他又到南方去，在江边雇了条船，把船当成家一样。每天细细地检查过往的船只，对来来往往的船只上的桨、帆都熟悉了，却见不到去年见到的那只船的影子。过了半年，他的盘缠用光了，只好回家。他不论是走还是坐的时候，都在思念姑娘，心里放不下来。一个晚上，他做梦来到江边的一个村子，走过几道门，看见一户人家，柴门朝南开，门里用稀疏的竹子做篱笆。他想这是一座亭园，就径直走了进去。到园中一看，有一棵合欢树，满树开的都是红花。他暗自想：古诗提到的“门前一树马缨花”，就是眼前的景象。又走了几步，一道用芦苇编成的篱笆很是光洁。又过了这道篱笆，只见有三座北房，两扇门都关着。南边有一间小屋子，开着红花的美人蕉挡着窗户。王桂庵探身往里一看，发现门口有个衣架，上面挂着一条花裙子，知道这是女子的闺房，惊慌地就要往后退。但里面的人已经发觉了，有人跑出来看是什么客人，微微地露出脸来，原来就是船上的那位姑娘。王桂庵喜出望外，说：“我们也有相逢的日子啊！”他刚要上前和姑娘亲热，姑娘的父亲正好回来，把他一下子惊醒过来，这才知道是一场梦。但是梦中的景物都很清晰，好像就在眼前。他严守这个秘密，恐怕跟别人说了，会破坏这个好梦。

又年馀，再适镇江[16]。郡南有徐太仆[17]，与有世谊，招饮。信马而去，误入小村，道途景象，仿佛平生所历。一门内，马缨一树，梦境宛然。骇极，投鞭而入，种种物色，与梦无别。再入，则房舍一如其数。梦既验，不复疑虑，直趋南舍，舟中人果在其中。遥见王，惊起，以扉自幛，叱问：“何处男子？”王逡巡间，犹疑是梦。女见步趋甚近，閛然扃户[18]。王曰：“卿不忆掷钏者耶？”备述相思之苦，且言梦征[19]。女隔窗审其家世，王具道之。女曰：“既属宦裔，中馈必有佳人[20]，焉用妾？”王曰：“非以卿故，昏娶固已久矣[21]。”女曰：“果如所云，足知君心。妾此情难告父母，然亦方命而绝数家[22]。金钏犹在，料钟情者必有耗问耳[23]。父母偶适外戚[24]，行且至。君姑退，倩冰委禽[25]，计无不遂，若望以非礼成耦，则用心左矣[26]。”王仓卒欲出，女遥呼王郎曰：“妾芸娘，姓孟氏。父字江蓠。”王记而出。

【注释】

[16]镇江：明清时府名。府治在今江苏镇江。

[17]太仆：太仆寺卿，掌管皇帝舆马和马政的官员。

[18]閛（pēng）：关门声。

[19]梦征：梦兆。

[20]中馈：家中供膳诸事。《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

[21]昏：同“婚”。

[22]方命：违命，抗命。《书·尧典》：“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蔡沉《集传》：“方命者，逆命而不行也。”

[23]耗问：消息。问，通“闻”。

[24]外戚：母亲、妻子的亲戚。

[25]倩冰委禽：求亲说媒。倩，请。冰，媒人。委禽，求亲。

[26]左：差错。

【译文】

又过了一年多，他再次来到镇江。城南有一位徐太仆，和王桂庵家是世交，叫王桂庵到他家喝酒。王桂庵骑着马前去，马不知不觉带他误入了一个小村子，道路景象，好像是他平生见过的一样。一道门内，有一棵马缨花树，和他梦中的景色也一模一样。他惊骇极了，跳下马就进了院子，眼前的种种景物和梦里见到的没有什么区别。再往里面走，只见房间的数目也和梦中见到的一样。梦既然得到应验，王桂庵也就不再疑虑，直奔南面的那间小屋子，船上的姑娘果然在里面。她远远地看见王桂庵，吃惊地站起身来，躲在门后面，大声斥问道：“哪里来的男人？”王桂庵迟疑之间，还是怀疑像在梦中。姑娘见他已经走得很近了，便“呯”的一声把门关上。王桂庵说：“你难道不记得那个扔金钏的人吗？”便详细地叙述了对她的相思之苦，并且讲了做的那个梦。姑娘隔着窗户审问他的家世，王桂庵也一一回答。姑娘说：“你既然是官宦子弟，家里肯定已有娇妻，哪里还用得着我呢？”王桂庵说：“要不是为了找你，我早就结婚了。”姑娘说：“果真如你所说的话，也就足以知道你的心了。我的这份心事难以告诉父母，但也因此违抗父母之命拒绝了几家的求婚。金钏还在我身边，我料想钟情的人一定会有消息的。父母恰好看母亲家的亲戚去了，不久就会回来。你暂且回去，请媒人前来提亲，相信一定会成功的，如果你想用非礼的手段强行结合，那你可就想错了。”王桂庵仓猝地就要出去。姑娘远远地叫着“王郎”，说：“我叫芸娘，姓孟，父亲名字叫江蓠。”王桂庵记下姑娘的话就走了。

罢筵早返，谒江蓠。江迎入，设坐篱下。王自道家阀[27]，即致来意，兼纳百金为聘。翁曰：“息女已字矣[28]。”王曰：“讯之甚确，固待聘耳，何见绝之深？”翁曰：“适间所说，不敢为诳。”王神情俱失，拱别而返。当夜辗转，无人可媒。向欲以情告太仆，恐娶榜人女为先生笑[29]，今情急，无可为媒，质明，诣太仆，实告之。太仆曰：“此翁与有瓜葛，是祖母嫡孙，何不早言？”王始吐隐情。太仆疑曰：“江蓠固贫，素不以操舟为业，得毋误乎？”乃遣子大郎诣孟。孟曰：“仆虽空匮[30]，非卖昏者。曩公子以金自媒，谅仆必为利动，故不敢附为婚姻。既承先生命，必无错谬。但顽女颇恃娇爱，好门户辄便拗却[31]，不得不与商榷，免他日怨婚也。”遂起，少入而返，拱手一如尊命[32]，约期乃别。大郎复命，王乃盛备禽妆，纳采于孟，假馆太仆之家，亲迎成礼。

【注释】

[27]家阀：家世门第。

[28]息女：亲生女儿。自称己女。字：许嫁。

[29]先生：对年长有道者的尊称。

[30]空匮：空乏，贫穷。

[31]拗（ào）却：拒绝。

[32]一如尊命：一切按您的吩咐办事。

【译文】

王桂庵早早在徐太仆家吃完饭就返回来，求见孟江蓠。孟江蓠将他迎进屋，二人在篱芭边坐下。王桂庵自我介绍了家庭情况后，就说明了来意，并且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聘礼。孟江蓠说：“小女已经许配人了。”王桂庵说：“我打听得很清楚，令千金确实待字闺中，为什么您要这样一口回绝呢？”孟江蓠说：“刚才我说的话都是实话，绝不敢欺骗你。”王桂庵听了，神情十分沮丧，向孟江蓠拱拱手就告别了。当天夜里，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找不到人能替他说媒。他原来想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徐太仆，但又怕娶船家的姑娘会被徐太仆耻笑，现在情势急迫，没有人可以做媒，只能向太仆求助。天一亮，王桂庵去找徐太仆，把情况如实告诉了他。徐太仆说：“这个老头和我是亲戚关系，他是我祖母的嫡孙，你为什么不早说呢？”王桂庵这才吐露了心中的隐情。徐太仆疑惑地说：“江蓠固然贫穷，但从来不以划船为职业，不会是你搞错了吧？”于是，他让儿子大郎去见孟江蓠。孟江蓠说：“我家虽然很穷，但不会拿婚事来做买卖。上次公子拿着银子来给自己做媒，猜我肯定会被金钱打动，所以我不敢高攀官宦人家。现在承蒙先生前来做媒，想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差错。但我那顽皮的女儿很是娇纵任性，明明是好人家，她也动不动就拒绝，所以不能不和她商量，以免日后她会埋怨这桩婚事。”说完起身进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向大郎拱手，说是一切遵从徐太仆的意思。两人约定好婚期，大郎就告辞了。大郎向父亲复命，王桂庵就开始置办丰厚的聘礼，前往孟家送上聘礼，顺便就假借徐太仆的家举行亲迎之礼。

居三日，辞岳北归。夜宿舟中，问芸娘曰：“向于此处遇卿，固疑不类舟人子。当日泛舟何之？”答云：“妾叔家江北，偶借扁舟一省视耳。妾家仅可自给，然傥来物颇不贵视之[33]。笑君双瞳如豆[34]，屡以金赀动人。初闻吟声，知为风雅士，又疑为儇薄子作荡妇挑之也[35]。使父见金钏，君死无地矣。妾怜才心切否？”王笑曰：“卿固黠甚[36]，然亦堕吾术矣！”女问：“何事？”王止而不言。又固诘之，乃曰：“家门日近，此亦不能终秘。实告卿：我家中固有妻在，吴尚书女也。”芸娘不信，王故庄其词以实之[37]。芸娘色变，默移时，遽起，奔出，王躧履追之[38]，则已投江中矣。王大呼，诸船惊闹，夜色昏蒙，惟有满江星点而已。王悼痛终夜，沿江而下，以重价觅其骸骨，亦无见者。邑邑而归[39]，忧痛交集，又恐翁来视女，无词可对。有姊丈官河南，遂命驾造之[40]。

【注释】

[33]傥来物：意外偶得的财物。《庄子·缮性》：“物之傥来，寄也。”疏：“傥者，意外忽来者耳。”

[34]双瞳如豆：喻目光短浅，小觑他人。

[35]儇（xuān）薄子：轻薄少年。

[36]黠（xiá）：聪明而狡猾。

[37]庄其词：郑重其词。庄，庄重。

[38]躧（xǐ）履：趿拉着鞋。谓急遽，来不及穿好鞋。躧，趿拉。

[39]邑邑：忧闷、伤感的样子。

[40]造：造访。

【译文】

婚后三天，王桂庵就向岳父辞行，带着芸娘乘船北上回家。夜晚他们住在船上，王桂庵问芸娘道：“当年在这里遇见你，本来就怀疑你不像是船家的姑娘。那一天你打算上哪里去？”芸娘回答说：“我的叔叔家在江北，偶然借了一只小船，要去探望叔叔。我家虽然只能自给自足，但是对于意外之财却看得不重。可笑你却目光如豆，屡屡想用金银钱财来勾引人。起初听你吟诵诗句，知道你是风雅人士，但又疑心是轻薄弟子，想把我当成荡妇来挑逗。假如父亲见到那只金钏，你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是不是怜才心切呀？”王桂庵笑着说：“你真是有心计啊，可你也中了我的圈套！”芸娘问道：“什么事？”王桂庵闭口不言。芸娘又紧紧追问，王桂庵才说：“离家越来越近，这个秘密也不能始终不告诉你。实话对你说吧：我家里早就有妻子了，是吴尚书的女儿。”芸娘不相信，王桂庵故意夸大其词说得跟真的似的。芸娘变了脸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跑了出去。王桂庵趿拉着鞋追出去，芸娘已经跳到江里了。王桂庵大声呼叫，其他船只都被惊动起来，然而，夜色昏濛濛的，只有满江的星光点点闪烁。王桂庵悲悼哀痛了一整夜，沿江而下，想用重金请人寻找芸娘的尸体，但也没有人见到过。他心情抑郁地回到家，忧痛交集，又担心岳父来看望女儿，到时候无言以对。他的姐夫在河南做官，他便命人驾着马车，前往河南看望姐夫。

年馀始归。途中遇雨，休装民舍，见房廊清洁，有老妪弄儿厦间[41]。儿见王入，即扑求抱，王怪之。又视儿秀婉可爱，揽置膝头。妪唤之，不去。少顷，雨霁，王举儿付妪，下堂趣装。儿啼曰：“阿爹去矣！”妪耻之，呵之不止，强抱而去。王坐待治任[42]，忽有丽者自屏后抱儿出，则芸娘也。方诧异间，芸娘骂曰：“负心郎！遗此一块肉，焉置之？”王乃知为己子，酸来刺心。不暇问其往迹[43]，先以前言之戏，矢日自白[44]。芸娘始反怒为悲，相向涕零。先是，第主莫翁[45]，六旬无子，携媪往朝南海[46]。归途泊江际，芸娘随波下，适触翁舟。翁命从人拯出之，疗控终夜[47]，始渐苏。翁媪视之，是好女子，甚喜，以为己女，携归。居数月，欲为择婿，女不可。逾十月，生一子，名曰寄生。王避雨其家，寄生方周岁也。王于是解装[48]，入拜翁媪，遂为岳婿。居数日，始举家归。至，则孟翁坐待，已两月矣。翁初至，见仆辈情词恍惚[49]，心颇疑怪，既见，始共欢慰。历述所遭，乃知其枝梧者有由也[50]。

【注释】

[41]弄：玩，戏耍。

[42]治任：整理行装。任，担。

[43]往迹：往日的经历。指芸娘投水后的遭遇。

[44]矢日：指着天日发誓。矢，发誓。

[45]第主：宅主。

[46]朝南海：到南海去拜观音。南海，指浙江定海的普陀山。佛教传说，普陀山是观音菩萨修道的地方，因而信佛的人多到普陀山朝礼。

[47]疗控：指对溺水者的急救措施。控，覆身曲体，使之吐水。

[48]解装：放下行装。解，放。

[49]情词恍惚：神情异常，言词含糊。

[50]枝梧：敷衍搪塞。

【译文】

过了一年多，王桂庵才回来。半道上碰到下雨，他就到一家民宅去躲雨。只见这户人家房屋清洁，有个老妈妈正在屋里抚弄一个男孩。男孩一见王桂庵进来，就扑上来要他抱，王桂庵感到很奇怪。他再看那孩子眉清目秀，十分可爱，就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老妈妈又叫孩子，但孩子不肯离去。工夫不大，雨过天晴，王桂庵抱起孩子递给老妈妈，然后走到堂下让仆人收拾行装。孩子哭着说：“阿爹走了！”老妈妈觉得孩子说得不得体，便不停地呵斥他不许这么叫，强行抱着他走了。王桂庵坐着等仆人收拾行装，忽然有个美丽女子从屏风后面抱着孩子走出来，却是芸娘。他正感到诧异，芸娘骂道：“你这个负心郎！留下这一块肉，怎么安置他呀？”王桂庵这才知道孩子原来是自己的儿子，不由得一阵辛酸涌上心头。他来不及问芸娘这一阵是怎么过的，赶紧对天日发誓说从前的那番话都是开玩笑，不是真的。芸娘这才反怒为悲，对着王桂庵痛哭起来。原来，这所宅子的主人叫莫翁，六十岁了没有儿子，带着老伴到南海去朝拜观音菩萨。回来的途中船停靠在江边，芸娘随波而下，恰好撞在莫翁的船上。莫翁叫仆人把芸娘从水里救出来，控水抢救忙活了一整夜，芸娘才渐渐苏醒过来。莫翁夫妇一看，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心里十分高兴，把她认作自己的女儿，带回家去。过了几个月，他们想替芸娘挑选女婿，芸娘不同意。过了十个月，她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王寄生。王桂庵来到莫家避雨时，王寄生刚好一周岁。王桂庵于是解下行装，进到里屋拜见莫翁夫妇，双方认了岳父女婿。过了几天，王桂庵才带着家人回到家乡。一到家，发现孟翁正坐着等候，已经等了两个月了。孟翁刚到的时候，见仆人们神情言语恍恍惚惚，心里很是疑惑奇怪，等见了女儿女婿，才高兴地放下心来。听他们叙述完这些年来的遭遇，孟翁这才明白原来仆人们支支吾吾是有原因的。

寄生附

【题解】

本篇是上篇《王桂庵》的续篇。寄生即上篇王桂庵之子，王桂庵和芸娘在本篇也仍活动着。这在《聊斋志异》的结构中可谓绝无仅有。之所以出现这一现象，大概与蒲松龄有意翻空出奇，打算在同一模式下展现不同的故事情节有关。“异史氏曰”说：“父痴于情，子遂几为情死。所谓情种，其王孙之谓与？不有善梦之父，何生离魂之子哉！”但明伦说：“此幅以‘情种’二字为根，‘离魂’二字为线。”可以作为比照理解《王桂庵》和《寄生》的钥匙。

由于本篇是从形式的变化上谋篇布局，故在人物性格和内容描写上有许多可争议之处。比如，王桂庵痴情于芸娘，可谓情种，但寄生见异思迁，是否也称得上是情种？在《王桂庵》篇，芸娘不能接受二女共嫁一夫的现实，这大概是明清时期正经人家少女，尤其是父母们的婚姻底线，但本篇中不仅五可和闺秀乐于接受共嫁的现实，大事化小，父母也竟然接受，尤其是闺秀的父亲郑秀才既然在“中表为嫌”上可以拒婚，在共嫁问题上更不可能不作梗发声，大发雷霆，这些，都是读者要探索而作品回避了的地方。不过，单纯从文学技巧上看，本篇的确充满浪漫气息，“反复展玩，有如山阴道上行，令人应接不暇，及求其运笔之妙，又如海上三神山，令人可望而不可即”（但明伦评）。

寄生，字王孙，郡中名士。父母以其襁褓认父[1]，谓有夙惠[2]，钟爱之。长益秀美，八九岁能文，十四入郡庠[3]。每自择偶。父桂庵有妹二娘，适郑秀才子侨[4]，生女闺秀，慧艳绝伦。王孙见之，心切爱慕，积久，寝食俱废。父母大忧，苦研诘之，遂以实告。父遣冰于郑[5]，郑性方谨[6]，以中表为嫌[7]，却之。王孙逾病。母计无所出，阴婉致二娘，但求闺秀一临存之[8]。郑闻，益怒，出恶声焉。父母既绝望，听之而已。

【注释】

[1]襁褓（qiǎng bǎo）：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襁”指婴儿的带子，“褓”指小儿的被子。后亦指婴儿包或借指未满周岁的婴儿。寄生“襁褓认父”一事见《王桂庵》篇。

[2]夙惠：天生慧根。惠，通“慧”。

[3]入郡庠：指考中秀才。

[4]适：嫁。

[5]冰：冰人，媒人。

[6]方谨：方正拘谨。

[7]以中表为嫌：指对于表兄妹、表姐弟之间结成配偶的婚姻形式的忌嫌。在中国历史上，唐代以前一般不禁止表亲婚。到宋代才将表亲婚定为禁律，明、清两代沿袭，由于这种婚姻形式在民间已经相沿成俗，法律条文亦难禁绝。

[8]存：抚慰，顾恤。

【译文】

王寄生，字王孙，是大名府的名士。父母因为他在襁褓里就能认出父亲，认为他天生聪慧，对他十分钟爱。长大以后，他越发秀美，八九岁的时候就能写文章，十四岁就进了府学。王寄生常常想自己选择配偶。他的父亲王桂庵有个妹妹二娘，嫁给秀才郑子侨，生了一个女儿名叫闺秀，长得艳丽，生得聪明，是举世无双的女子。王寄生见到她以后，心中十分爱慕，时间一长，就到了寝食俱废的地步。父母万分忧虑，苦苦地追问他是怎么回事，王寄生就说出了实情。父亲请媒人到郑家提亲，但郑子侨生性固执严谨，认为表亲不可通婚，便拒绝了这门亲事。王寄生病得更重了。他母亲芸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就暗中托人委婉地跟二娘商量，只求闺秀能到王家来一次，看一看王寄生。郑子侨听说后，更加愤怒，便说了些很不好听的话，王寄生父母已经绝望了，只好听之任之了。

郡有大姓张氏，五女皆美，幼者名五可，尤冠诸姊[9]，择婿未字[10]。一日，上墓，途遇王孙，自舆中窥见，归以白母。母沈知其意，见媒媪于氏，微示之。媪遂诣王所。时王孙方病，讯知，笑曰：“此病老身能医之。”芸娘问故。媪述张氏意，极道五可之美。芸娘喜，使媪往候王孙。媪入，抚王孙而告之。王孙摇首曰：“医不对症，奈何！”媪笑曰：“但问医良否耳。其良也，召和而缓至[11]，可矣。执其人以求之，守死而待之，不亦痴乎？”王孙欷歔曰[12]：“但天下之医，无愈和者[13]。”媪曰：“何见之不广也？”遂以五可之容颜发肤，神情态度，口写而手状之。王孙又摇首曰：“媪休矣！此余愿所不及也。”反身向壁，不复听矣。媪见其志不移，遂去。

【注释】

[9]冠：在……之上，超出众人。

[10]字：许嫁。

[11]召和而缓至：和、缓，皆春秋时秦之名医，意谓同是名医，请谁都一样。《左传·昭公元年》：晋平公有疾，求医于秦，秦景公使医和视之。《左传·成公十年》：晋景公有疾，求医于秦，秦桓公使医缓为之。

[12]欷歔（xī xū）：哭泣后不由自主地急促呼吸。

[13]愈：胜过。

【译文】

郡里有个姓张的大户人家，生的五个女儿都很美丽，最小的叫五可，比她的姐姐们都还要美艳，正在挑选女婿还没有许人。一天，五可在上坟的路上遇到王寄生，从车子里窥见他的样子，回家告诉了母亲。母亲探明了五可的心思，就见了媒婆于氏，暗中示意她去说媒。于氏便来到王家。这时王寄生还病着，于氏一听他的病情，便笑着说：“这个病我老婆子能治好。”芸娘问是怎么回事。于氏便叙述了张家的意思，极口称赞五可的美貌。芸娘很高兴，让于氏去见王寄生。于氏进了屋子，抚摸着王寄生，并且告诉他自己来的意思。王寄生摇摇头说：“医不对症，又有什么用啊！”于氏笑着说：“看病只问医生的医术是否高明。如果医术高明，即使请的是医和，来的却是医缓，一样可以治病。如果固执地认准一个人要他治病，即使死守也要等他，这不是太傻了吗？”王寄生抽泣着说：“不过天下的医生，没有人能超过医和。”于氏说：“你的见识怎么这么不广啊？”接着，她就把五可的容颜、皮肤、神情态度，连说带比划地给王寄生描绘了一番。王寄生又摇摇头说：“妈妈不必再说了！这个人不是我心里想念的。”说完，转过身冲着墙壁，不再听于氏说了。于氏见王寄生的想法不可动摇，只好走了。

一日，王孙沉痼中[14]，忽一婢入曰：“所思之人至矣！”喜极，跃然而起。急出舍，则丽人已在庭中。细认之，却非闺秀，着松花色细褶绣裙，双钩微露，神仙不啻也[15]。拜问姓名，答曰：“妾，五可也。君深于情者，而独钟闺秀，使人不平。”王孙谢曰：“生平未见颜色，故目中止一闺秀。今知罪矣！”遂与要誓[16]。方握手殷殷，适母来抚摩，蘧然而觉[17]，则一梦也。回思声容笑貌，宛在目中，阴念：“五可果如所梦，何必求所难遘[18]？”因而以梦告母。

【注释】

[14]沉痼：病重。

[15]不啻（chì）：无异于，如同。

[16]要（yāo）誓：订盟。此指订嫁娶之约。

[17]蘧（qú）然：惊喜的样子。

[18]遘（gòu）：遇。

【译文】

一天，王寄生病得昏沉沉的，忽然一个丫环走进来说：“你思念的人到了！”王寄生高兴极了，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急忙跑出了屋子，发现一个美人已经站在庭院里。王寄生细细地辨认，却不是闺秀，只见她身穿松花色细褶绣裙，微微露出双脚，真是如同神仙下凡。王寄生上前施礼，请问姓名。姑娘回答说：“我是五可。你的一片深情都只在闺秀的身上，让人心中不平。”王寄生谢罪道：“我生平从未见过你的容貌，所以眼睛里只有一个闺秀，今天我才知罪了！”说完，就和五可定了誓约。王寄生正亲热地握着五可的手，恰好母亲来抚摩他，他惊喜地醒过来，这才发现刚才是一场梦。他回想五可的音容笑貌，好像还在眼前，不由心中暗想：“五可果真像梦中见到的一样，又何必去追求那难于求到的闺秀呢？”于是，他就把梦见五可的经过告诉了母亲。

母喜其念少夺，急欲媒之。王孙恐梦见不的[19]，托邻妪素识张氏者，伪以他故诣之，嘱其潜相五可[20]。妪至其家，五可方病，靠枕支颐，婀娜之态，倾绝一世。近问：“何恙？”女默然弄带，不作一语。母代答曰：“非病也。连日与爹娘负气耳[21]！”妪问故，曰：“诸家问名[22]，皆不愿，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是为母者劝之急，遂作意不食数日矣。”妪笑曰：“娘子若配王郎，真是玉人成双也。渠若见五娘[23]，恐又憔悴死矣！我归，即令倩冰[24]，如何？”五可止之曰：“姥勿尔！恐其不谐，益增笑耳！”妪锐然以必成自任，五可方微笑。妪归，复命，一如媒媪言。王孙详问衣履，亦与梦合，大悦。意虽稍舒，然终不以人言为信。

【注释】

[19]不的：不准确。的，真实，实在。

[20]潜相（xiàng）：暗地相看。

[21]负气：犹言赌气。

[22]问名：古代婚礼六礼中的第二礼。即男方遣媒人到女家询问女方姓名，生辰八字。取回庚贴后，卜吉合八字。《仪礼·士昏礼》：“宾执雁，请问名；主人许，宾入授。”郑玄注：“问名者，将归卜其吉凶。”贾公彦疏：“问名者，问女之姓氏。”此处是求婚的意思。

[23]渠：代词，他。

[24]倩冰：请媒人来提亲。倩，请。冰，冰人，即媒人。

【译文】

芸娘很高兴儿子的念头已经有所改变，急忙想找人去张家说媒。王寄生唯恐梦中所见不真，便托一位平素和张家相识的邻居老妈妈，假装有什么事到张家去，嘱咐她暗中相看五可。老妈妈来到张家时，五可正在生病，头靠在枕头上，手托着香腮，一副婀娜动人的姿态，真是倾国倾城的美貌。老妈妈走近前问道：“是什么病呀？”五可默默地玩弄着衣带，一句话也不说。母亲代她回答说：“不是生病。是这几天在跟爹妈斗气呢！”老妈妈问是什么原因，母亲说：“好多人家来提亲，她都不愿意，一定要是王家的王寄生才肯嫁。因为我这个当妈的劝她急了，她就发了脾气，好几天不吃饭。”老妈妈笑着说：“姑娘如果配王郎，真是天生的一对玉人。他如果见了五娘，恐怕又要憔悴死了！我回去告诉王家，就让他家请媒人来提亲，怎么样？”五可制止她说：“妈妈别这么做！只怕人家不同意，更会招人笑话！”老妈妈毅然表示一定办成这事，五可这才微笑着答应了。老妈妈回到王家复命，讲得和媒婆说的一样。王寄生详细地询问五可的衣着，也和梦中见到的一样，大为高兴。王寄生的心情虽然稍稍舒缓了一些，但是始终不敢全信别人说的话。

过数日，渐瘳[25]，秘招于媪来，谋以亲见五可。媪难之，姑应而去。久之，不至。方欲觅问，媪忽忻然来曰[26]：“机幸可图。五娘向有小恙，日令婢辈将扶[27]，移过对院。公子往伏伺之，五娘行缓涩[28]，委曲可以尽睹矣。”王孙喜。明日，命驾早往，媪先在焉。即令絷马村树，引入临路舍，设座掩扉而去。少间，五可果扶婢出。王孙自门隙目注之。女从门外过，媪故指挥云树以迟纤步。王孙窥觇尽悉，意颤不能自持[29]。未几，媪至，曰：“可以代闺秀否？”王孙申谢而返。始告父母，遣媒要盟。及妁往[30]，则五可已别字矣。

【注释】

[25]瘳（chōu）：病愈。

[26]忻（xīn）然：高兴的样子。

[27]将扶：扶持。

[28]缓涩：缓慢。

[29]意颤：心跳动着，心情激动。

[30]妁（shuò）：媒人。

【译文】

过了几天，王寄生的病渐渐好了，他秘密地把媒婆于氏招来，和她商量要亲眼见一见五可。于氏觉得很为难，姑且答应下来就走了。过了好久，于氏也没有来。王寄生正要找人去问，于氏忽然高高兴兴地来了，说：“幸好有机可图了。五娘一直都有小病，每日就让丫环扶着，到对面院子散步。公子先去埋伏在一边等候，五娘行动缓慢，你就可以把她看个清清楚楚了。”王寄生很高兴。第二天，王寄生早早地让人备马前往，于氏已经先等在那里了。就让他把马系在村外的树上，然后领他进了临街的一间屋子，让他坐下，关上门就走了。过了一会儿，五可果然扶着丫环出来了。王寄生从门缝中注视着五可。五可从门外走过，于氏故意指点着云呀树的，来放缓五可的脚步。王寄生把五可看了个清清楚楚，不禁心跳加快，不能自持。不一会儿，于氏来了，问道：“可以代替闺秀吗？”王寄生向于氏道谢后就回家了。王寄生回家后，立刻把相看五可的事告诉父母，派媒人去张家订亲。等媒人前往张家一说，却发现五可已经许给别人了。

王孙失意，悔闷欲死，即刻复病。父母忧甚，责其自误。王孙无词，惟日饮米汁一合[31]，积数日，鸡骨支床[32]，较前尤甚。媪忽至，惊曰：“何惫之甚？”王孙涕下，以情告。媪笑曰：“痴公子！前日人趁汝来[33]，而故却之；今日汝求人，而能必遂耶？虽然，尚可为力。早与老身谋，即许京都皇子，能夺还也。”王孙大悦，求策。媪命函启遣伻[34]，约次日候于张所。桂庵恐以唐突见拒[35]，媪曰：“前与张公业有成言[36]，延数日而遽悔之。且彼字他家，尚无函信。谚云：‘先炊者先餐[37]。’何疑也！”桂庵从之。次日，二仆往，并无异词，厚犒而归[38]。王孙病顿起，由此闺秀之想遂绝。

【注释】

[31]一合（gě）：量词。十合为升，一合约为一小碗。

[32]鸡骨支床：形容瘠瘦。《世说新语·德行》：“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俱以孝称，王鸡骨支床，和哭泣备礼。”

[33]趁：追求。

[34]伻（bēng）：使者。

[35]唐突：莽撞，冒失。

[36]成言：约定，成议。

[37]先炊者先餐：先做成饭的先吃。

[38]犒（kào）：犒劳，赏赐。

【译文】

王寄生大失所望，后悔郁闷得要死，一下子又病倒了。父亲很是忧虑，怪他是自己误了好事。王寄生无言以对，每天只饮一碗米汤，过了几天，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床上，比上一次病得还要厉害。这一天，于氏忽然来了，吃惊地问：“你怎么病成这样呢？”王寄生流下眼泪，把实情告诉她。于氏笑着说：“真是个痴公子！前些日子是人家来追你，你却故意拒绝人家；现在是你求人家，哪能说成就成呢？虽然如此，倒还可以想想办法。早点儿和我老婆子商量，即使嫁给了京城的皇子，也能够替你夺回来。”王寄生大为高兴，便请教有何计策。于氏便让他写好一封书信，派人送往张家，并约好第二天在张家等候。王桂庵担心会因为唐突行事而被张家拒绝，于氏说：“前些日子我和张公已经有约在先，延迟了几天，是他们忽然反悔的。况且说五娘已经许给别人，并没有什么书信帖子。俗语说：‘先做饭的人先吃。’有什么好怀疑的！”王桂庵听从了她的意见。第二天，两个仆人前往张家下聘，张家没说什么二话，厚厚地犒赏了他们。王寄生的病也一下子好了，从此他再也不去想闺秀了。

初，郑子侨却聘[39]，闺秀颇不怿[40]，既闻张氏婚成，心愈抑郁，遂病，日就支离[41]。父母诘之，不肯言。婢窥其意，隐以告母。郑闻之，怒不医，以听其死。二娘怼曰[42]：“吾侄亦殊不恶，何守头巾戒[43]，杀吾娇女！”郑恚曰：“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贻笑柄！”以此夫妻反目。二娘与女言，将使仍归王孙，若为媵[44]。女俛首不言，意若甚愿。二娘商郑，郑更怒，一付二娘[45]，置女度外，不复预闻。二娘爱女切，欲实其言[46]。女乃喜，病渐瘥。

【注释】

[39]却聘：拒婚。

[40]怿（yì）：悦，快乐。

[41]支离：形容病中体瘦骨露，衰弱无力。宋陆游《病起书怀》诗：“病骨支离纱帽宽。”

[42]怼（duì）：怨恨，恼怒。

[43]头巾戒：儒生所遵守的迂腐戒律。头巾，封建时期读书人的冠巾。

[44]若为媵（yìng）：如同做妾。若，如。媵，媵妾。

[45]一：全。

[46]实：实践。

【译文】

起初，郑子侨拒绝了王家的聘礼，闺秀很不高兴。等到听说王家和张家结成婚姻，心情更加抑郁，就病倒了，一天比一天憔悴。父母问她是怎么回事，她也不肯说。丫环窥探出闺秀的心思，悄悄地告诉她的父母。郑子侨听说后非常生气，不给闺秀请医生看病，听任她病死。二娘埋怨道：“我侄子也不差，何必死守那些陈腐的清规戒律，害死我们的女儿呢！”郑子侨恼羞成怒地说：“就你生的这种女儿，不如早点儿死掉，免得被人家当成笑柄！”从此以后，夫妻俩反目成仇。二娘跟女儿商量，还让她嫁给王寄生，但是只能做小老婆了。闺秀低下头不说话，看上去好像还很愿意。二娘又跟郑子侨商量，郑子侨更加愤怒，把这事全都交给二娘处理，将女儿置之度外，不再干涉这桩婚事。二娘爱女心切，就想把她的话变成现实，闺秀于是高兴起来，病也渐渐好了。

窃探王孙，亲迎有日矣[47]。及期，以侄完婚，伪欲归宁[48]。昧旦[49]，使人求仆舆于兄。兄最友爱，又以居村邻近，遂以所备亲迎车马，先迎二娘。既至，则妆女入车[50]，使两仆两媪护送之。到门，以毡贴地而入[51]。时鼓乐已集，从仆叱令吹擂，一时人声沸聒。王孙奔视，则女子以红帕蒙首[52]，骇极，欲奔，郑仆夹扶，便令交拜。王孙不知何由，即便拜讫。二媪扶女，径坐青庐[53]，始知其闺秀也。举家皇乱，莫知所为。时渐濒暮，王孙不复敢行亲迎之礼。桂庵遣仆以情告张，张怒，遂欲断绝。五可不肯，曰：“彼虽先至，未受雁采[54]，不如仍使亲迎。”父纳其言，以对来使。使归，桂庵终不敢从。相对筹思，喜怒俱无所施。张待之既久，知其不行，遂亦以舆马送五可至，因另设青帐于别室。而王孙周旋两间，蹀踱无以自处[55]。母乃调停于中，使序行以齿，二女皆诺。及五可闻闺秀差长，称“姊”有难色，母甚虑之。比三朝公会[56]，五可见闺秀风致宜人，不觉右之[57]，自是始定。然父母恐其积久不相能[58]，而二女却无间言[59]，衣履易着，相爱如姊妹焉。

【注释】

[47]亲迎：婚礼六礼之一，即新婿亲自到女家迎娶新娘。

[48]归宁：回娘家。

[49]昧旦：天未亮，破晓。

[50]妆女：指盛妆其女闺秀。

[51]毡：这里指婚礼中的红地毯。

[52]红帕蒙首：旧时婚礼，新妇以红帕蒙头，俗称“盖头”，行交拜礼。

[53]青庐：古时婚俗，以青布幔为屋，于此交拜迎妇，称“青庐”。这里指新婚的房屋。

[54]未受雁采：指没有正式订婚手续。雁采，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又称“纳采”。

[55]蹀（dié）踱：小步徘徊的样子。

[56]三朝公会：指婚后第三天相互会见。

[57]右之：尊重她。古代以右为尊。这里指以闺秀为姊。

[58]不相能：不相容。

[59]无间言：亲密没有隔阂。

【译文】

二娘暗中探听到王寄生迎亲的日期已经确定。到了那一天，二娘便以侄子要结婚，假装要回娘家探望。天刚亮，她就派人到哥哥家借车马。王桂庵对妹妹最为友爱，又因为两个村子靠得很近，就派准备用来迎亲的车马先去迎接二娘。车马一到，二娘就为女儿装扮好送上车，派两个仆人和两个仆妇护送。车马来到王家，便用红毡铺地，将闺秀接了进去。这时鼓乐已经准备好，仆人便喝令开始吹打起来，一时间人声鼎沸，鼓乐齐鸣。王寄生跑出来一看，只见女子用红帕蒙着头，不由十分惊骇，转身就要跑；郑家的两个仆人上前将王寄生夹扶在中间，就让他和新人拜堂。王寄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拜完了天地。两个仆妇扶着女子，径直进了洞房，这才知道她竟是闺秀。一时间，全家慌乱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渐渐地到了傍晚，王寄生也不再敢去张家迎接新人了。王桂庵派仆人把这个情况告诉张家，张家听了非常气愤，就想断绝这门亲事。五可不同意，说：“她虽然先到了，但是没有正式下聘礼，不如仍旧让王家来迎亲。”父亲采纳了她的意见，并且告诉了来送信的仆人。仆人回来报告了情况，但王桂庵终究不敢按张家的意思办。一家人坐在一起筹划商量，都被弄得高兴不是，发火也不是。张家等了很久，知道王家不会来迎亲了，便也派车马将五可送到王家。王家就在另外的房间也设了洞房，王寄生在两个洞房之间往来周旋，不知怎么办才好。于是，芸娘从中调解，让五可和闺秀二人根据岁数排列长次，两个姑娘都同意了。五可听说闺秀稍微大一点，就不是很愿意叫她姐姐，芸娘很是担忧。等到结婚第三天，两人在公婆面前见面，五可见闺秀很有风致，举止大方，不自觉地尊她为姐姐，从此，两位新娘才定了长次。王桂庵夫妇担心时间长了她们不能和睦共处，但两个媳妇却从来没有闹过矛盾，互相交换衣服，相亲相爱像姐妹一样。

王孙始问五可却媒之故，笑曰：“无他，聊报君之却于媪耳[60]。尚未见妾，意中止有闺秀；既见妾，亦略靳之[61]，以觇君之视妾，较闺秀何如也。使君为伊病，而不为妾病，则亦不必强求容矣。”王孙笑曰：“报亦惨矣！然非于媪，何得一觐芳容[62]？”五可曰：“是妾自欲见君，媪何能为？过舍门时，岂不知眈眈者在内耶[63]？梦中业相要，何尚未知信耶？”王孙惊问：“何知？”曰：“妾病中梦至君家，以为妄，后闻君亦梦妾，乃知魂魄真到此也。”王孙异之，遂述所梦，时日悉符。父子之良缘，皆以梦成，亦奇情也。故并志之。

【注释】

[60]却：拒绝，推却。

[61]靳（jìn）：吝惜。这里是矜持的意思。

[62]觐：朝见君主或朝拜圣地。

[63]眈眈：贪婪地盯着。《易·颐》：“虎视眈眈，其欲逐逐。”

【译文】

这时，王寄生才问起五可为什么当初要拒绝婚事，五可笑着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报复你拒绝于媒婆提亲。还没有见到我的时候，你的心中只有一个闺秀；即使见了我以后，我也要庄重一点儿，来看你对待我的态度，和对待闺秀是不是一样。假使你为了她生病，却不为我生病，我也就不会强求你一定要娶我了。”王寄生笑着说：“报复得也够惨的！要不是于媒婆，我又怎么能一睹你的芳容呢？”五可说：“是我自己想见你，于媒婆她怎么能办得到呢？经过那家门前时，我难道不知道里面有个人直勾勾盯着我看吗？梦里都已经和你约定了，你为什么还不相信呢？”王寄生吃惊地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做的梦？”五可说：“我生病的时候做梦到了你家，以为很荒唐，后来听说你也做了个梦，我这才知道我的魂魄真的到过这里。”王寄生觉得很神奇，便讲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和五可做梦的时辰日期都符合。王桂庵父子的良缘都是通过梦而成的，这也可以称得上是神奇的爱情了。所以一并记载下来。

异史氏曰：父痴于情，子遂几为情死。所谓情种[64]，其王孙之谓与？不有善梦之父，何生离魂之子哉[65]！

【注释】

[64]情种：痴情种子，感情特别丰富的人。特指钟于男女情爱者。

[65]离魂：脱离躯体的灵魂。特指为爱情而魂魄离体。

【译文】

异史氏说：父亲痴迷于爱情，儿子也几乎为情而死。所谓的情种，说的就是王孙这样的人吧？如果没有一个善于做梦的父亲，又怎么会生出一个为爱离魂的儿子呢！

周生

【题解】

本篇写周生由于亵渎神灵遭到惩罚。

表面上看，本篇好像是批评周生，他把祭神之文写成“婬嫚之词”，受到神的惩罚理所应当，也绕着脖子讽刺了县官的喜好男色。但从另一个方面看，本篇未尝不曲折反映了清初文字狱的恐怖。比如1663年发生的庄廷鑨私刻明史案，庄廷鑨被剖棺戮尸，家属被杀。凡是为书作序者、校刻者，甚至售书、买书者也都被杀。此次大狱，死七十馀人，充军无数。1711年发生了戴名世案，因书中多记明代事实，触犯忌讳，不仅戴名世全家被杀，而且为此书出资、作序、发行的人都受到了牵连，此案死百人，流放者数百人。这些案件的发生都在《聊斋志异》创作之时，对于蒲松龄不可能不造成震动。篇中谴责所谓冥诛“使贤夫人及千里之仆，骈死而不知其罪，不亦与刑律中分首从者，反多愦愦耶？冤已！”蒲松龄愤慨于株连之广，应该是话中有话，不但仅指所谓“冥谴”而已；告诫“恣情纵笔，辄洒洒自快，此文客之常也”，也绝不仅指读书人写祭神之文应该警惕自律，也泛指在所有文字上都应该小心在意，不要惹祸。

周生者，淄邑之幕客[1]。令公出，夫人徐有朝碧霞元君之愿[2]，以道远故，将遣仆赍仪代往[3]，使周为祝文[4]。周作骈词[5]，历叙平生，颇涉狎谑[6]。中有云：“栽般阳满县之花[7]，偏怜断袖[8]；置夹谷弥山之草[9]，惟爱馀桃[10]。”此诉夫人所愤也，类此甚多。脱稿，示同幕凌生。凌以为亵[11]，戒勿用。弗听，付仆而去。未几，周生卒于署，既而仆亦死，徐夫人产后，亦病卒。人犹未之异也。周生子自都来迎父榇[12]，夜与凌生同宿，梦父戒之曰：“文字不可不慎也！我不听凌君言，遂以亵词，致干神怒[13]，遽夭天年，又贻累徐夫人，且殃及焚文之仆。恐冥罚尤不免也！”醒而告凌，凌亦梦同，因述其文。周子为之惕然[14]。

【注释】

[1]淄邑：淄川县。幕客：又称“幕僚”、“幕宾”、“幕友”，指应主管官员之聘，办理文书、刑名、钱谷等事务的人员。这里指县令的幕客。

[2]碧霞元君：即天仙玉女泰山碧霞元君，相传出生于山东庆云丁家林，俗称“泰山娘娘”、“泰山老奶奶”、“泰山老母”等。道教认为，碧霞元君“庇佑众生，灵应九州”，“统摄岳府神兵，照察人间善恶”，是道教中的重要女神，也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最大的女神之一。泰山顶上有碧霞元君祠。

[3]赍（jī）仪：赍捧祭祀之礼品。

[4]祝文：祭神的祷辞。

[5]骈词：一种讲求对偶和韵律的文体。多用四、六字句，故又称“四六文”。

[6]狎谑：轻侮嬉戏而不庄重。

[7]般阳：旧路名。元代设般阳路，治所在淄川县。这里代指淄川。

[8]断袖：断袖之欢的省词。《汉书·董贤传》：“（贤）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后因称宠爱男色为“断袖”或“断袖之欢”。

[9]夹谷：地名。春秋齐地。据明顾炎武《山东考古录》考订，故址有三说，旧说在今江苏赣榆西；一说在今山东莱芜南；一说在今山东淄博淄川西南。《金史·地理志》云：“淄川县有夹谷山。”蒲松龄写有《夹谷行》诗，本文所说夹谷即指淄川之夹谷。弥：满。

[10]馀桃：指宠爱男色。语本《韩非子·说难》：“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馀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后用作以男色事人之典实。

[11]亵（xiè）：狎亵。

[12]榇（chèn）：棺木。

[13]干：干犯，冒犯。

[14]惕然：惊惧的样子。

【译文】

周生是淄川县衙门里的一个幕客。县令因为公事外出，他的夫人徐氏，一直就有朝见碧霞元君的心愿，因为道路远的缘故，打算派遣仆人带着祭礼，替她前往还愿，她请周生替她写了一篇祝文。周生写了一篇四六对偶的骈文，一一叙述了徐氏的平生，语言很轻佻谐谑。其中写道：“栽般阳满县之花，偏怜断袖；置夹谷弥山之草，惟爱馀桃。”这两句表达了徐氏心中的愤恨，像这样的句子还有很多。周生脱稿以后，就拿给同幕的凌生看。凌生认为写得太过轻浮，告诫他不要用这篇文章。但周生不听劝告，把祝文交给仆人就离去了。不久，周生在衙门里死了，接下来仆人也死了，而徐夫人生孩子以后，也病死了。旁人还没有感到诧异。周生的儿子从京城赶来迎接父亲的灵柩，晚上和凌生睡在一起，他听父亲告诫他说：“写文章不可不谨慎啊！我不听凌先生的劝告，便因为用词轻浮而冒犯了鬼神，让鬼神发了怒，迅速短命早死，而且还连累了徐夫人，殃及了焚烧祝文的仆人。只恐怕在阴间受罚是不可能免除的！”周生的儿子醒来告诉凌生，凌生也做了同样的梦，便把周生的那篇骈文说给他听。周生的儿子听了之后觉得心有馀悸。

异史氏曰：恣情纵笔，辄洒洒自快，此文客之常也。然婬嫚之词[15]，何敢以告神明哉！狂生无知，冥谴其所应尔。但使贤夫人及千里之仆，骈死而不知其罪[16]，不亦与刑律中分首从者[17]，反多愦愦耶[18]？冤已！

【注释】

[15]婬嫚（màn）：秽亵戏谑。

[16]骈死：一齐死去。骈，并列。

[17]首从：首恶和从恶。

[18]愦愦（kuì）：糊涂、昏庸的样子。

【译文】

异史氏说：放纵感情，任意抒写，觉得洋洋洒洒的，很是得意，这是文人的常情。但是淫秽轻慢的词句，怎么敢用来敬告神明呢！狂生无知，受到阴间的惩罚是理所应当的。但是让贤惠的徐夫人和奔波千里的仆人也一并不知犯了什么罪过就死去，不是相较之刑律中还分首犯和从犯，让人们更觉得有些昏聩了吗？真是冤枉啊！

褚遂良

【题解】

这是一篇具有《聊斋志异》特色的中国民间故事，或称中国民间童话故事的《聊斋志异》版。

在中国的民间故事中有一种类型是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叙述勤劳的单身汉受到仙女的垂青从而改变贫穷的生活状态，为穷人吐气。本篇也属于这个类型。其中言长山赵某前身是文人褚遂良，美丽的仙女是狐仙，则体现了蒲松龄叙述故事的特点。

长山赵某[1]，税屋大姓[2]。病症结[3]，又孤贫，奄然就毙[4]。一日，力疾就凉，移卧檐下。既醒，见绝代丽人坐其傍，因诘问之。女曰：“我特来为汝作妇。”某惊曰：“无论贫人不敢有妄想，且奄奄一息，有妇何为！”女曰：“我能治之。”某曰：“我病非仓猝可除，纵有良方，其如无赀买药何[5]！”女曰：“我医疾不用药也。”遂以手按赵腹，力摩之，觉其掌热如火。移时，腹中痞块[6]，隐隐作解拆声[7]。又少时，欲登厕，急起，走数武[8]，解衣大下，胶液流离，结块尽出，觉通体爽快。返卧故处，谓女曰：“娘子何人？祈告姓氏，以便尸祝[9]。”答云：“我狐仙也。君乃唐朝褚遂良[10]，曾有恩于妾家，每铭心欲一图报。日相寻觅，今始得见，夙愿可酬矣。”某自惭形秽，又虑茅屋灶煤，玷染华裳。女但请行。赵乃导入家，土莝无席[11]，灶冷无烟。曰：“无论光景如此，不堪相辱，即卿能甘之，请视瓮底空空，又何以养妻子？”女但言：“无虑。”言次[12]，一回头，见榻上毡席衾褥已设；方将致诘，又转瞬，见满室皆银光纸裱贴如镜，诸物已悉变易，几案精洁，肴酒并陈矣。遂相欢饮。日暮，与同狎寝，如夫妇。

【注释】

[1]长山：旧县名。明清时代属济南府。后并入邹平县，现为山东邹平长山镇。

[2]税屋：租赁房屋。

[3]症结：中医指腹中痞块之病。

[4]奄然：气息微弱的样子。

[5]赀（zī）：钱财。

[6]痞块：中医指肚子中可以摸得到的硬块。

[7]解拆：分解。

[8]武：半步为“武”。

[9]尸祝：设立牌位祝祷。尸，古代祭祀时，设置生人象征鬼神，称之为“尸”。后人逐渐改用画像、牌位。

[10]褚遂良：字登善，钱塘人。唐初大臣、书法家。博涉文史。贞观中历任谏议大夫、中书令等职。武则天即位后，因反对武则天遂遭贬斥而死。

[11]土莝（cuò）：土炕铺着碎草。土，土炕。莝，切碎的杂草。

[12]言次：说话之间。

【译文】

长山县有个姓赵的，租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屋子居住。他生了一种腹中结块的病，又孤苦贫穷，奄奄一息地等死。一天，他竭力挣扎着要找一个凉快的地方，便挪到屋檐下睡着了。等他醒过来时，发现一位绝代佳人正坐在他的身边，他便问女子来干什么。女子说：“我是特地来给你做老婆的。”赵某吃惊地说：“且不说我这样的穷人不敢有这样的妄想，何况我已经奄奄一息，要老婆有什么用！”女子说：“我能治你的病。”赵某说：“我的病不是一下子就能消除的，纵然有好的药方，我没钱买药，还不是一样！”女子说：“我治病不需要用药。”说完，她就用手按住赵某的腹部，用力地按摩，赵某就觉得她的手掌像火一样热。过了一会儿，就觉得腹中的硬块，隐隐约约地发出分解破裂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他想去上厕所，便急忙起身，刚走了几步，就解开衣服大便，排泄出许多的黏液，结块也都排泄出来，他只觉得浑身一下子爽快起来。他返回刚才的地方躺下，对女子说：“娘子是什么人？请你告诉我姓名，好让我为你立个神位，向你拜谢。”女子回答说：“我是个狐仙。你的前生是唐朝的褚遂良，曾经对我家有恩，我把它铭记在心，常常想找个机会报答你。每天我都在寻找你，今天才得以相见，总算是实现了我心中的夙愿。”赵某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又担心自己住的是茅草屋，烧的是煤烟灶，怕弄脏了女子漂亮的衣裳。女子只是请他带路回家。赵某便把她带回自己的家，只见土坑上没有席子，炉灶冰冷没有生火。赵某说：“不说如此光景，我不忍心让你受委屈；就算你心甘情愿，你看坛子里空空的，我又能拿什么来养活妻子呢？”女子只是说：“不必忧虑。”她的话音刚落，赵某一回头，只见床上毡席被褥都已铺好了；他刚要发问，又一转眼的工夫，只见满屋都裱贴了银光纸，亮得像镜子一样，其他的器具也都变了个样儿，桌子精致干净，已经摆好了酒菜。两个人便高兴地一起饮起酒来。到了晚上，他们一起亲热地睡觉，像夫妻一样。

主人闻其异，请一见之。女即出见，无难色。由此四方传播，造门者甚夥[13]。女并不拒绝，或设筵招之，女必与夫俱。一日，座中一孝廉，阴萌淫念。女已知之，忽加诮让[14]，即以手推其首，首过棂外[15]，而身犹在室，出入转侧，皆所不能。因共哀免，方曳出之[16]。

【注释】

[13]夥（huǒ）：多。

[14]诮（qiào）让：责备。

[15]棂：窗棂。过去窗户的木条格子。

[16]曳：拖。

【译文】

赵某的房东听说这件奇事以后，请求见一见女子。女子就出来相见，没有一点儿为难的神色。从此，消息传遍四面八方，登门观看的人很多。女子并不拒绝，有人设宴请她去，她一定要和丈夫一起去。一天，她去赴宴，席间有一个举人，暗中生出淫荡的念头。女子已经知道了，忽然对他大声责问，接着就用手推他的头，只见举人的脑袋已经到了窗外，而身子还在屋里，无论是出入或是转身，他都无法做到。于是众人一起苦苦请求女子宽恕他，她这才把举人拽了回来。

积年馀，造请者日益烦[17]，女颇厌之。被拒者辄骂赵。值端阳[18]，饮酒高会，忽一白兔跃入。女起曰：“舂药翁来见召矣[19]！”谓兔曰：“请先行。”兔趋出，径去。女命赵取梯。赵于舍后负长梯来，高数丈。庭有大树一章[20]，便倚其上，梯更高于树杪[21]。女先登，赵亦随之。女回首曰：“亲宾有愿从者，当即移步。”众相视不敢登，惟主人一僮，踊跃从其后。上上益高，梯尽云接，不可见矣。共视其梯，则多年破扉[22]，去其白板耳。群入其室，灰壁败灶依然，他无一物。犹意僮返可问，竟终杳已。

【注释】

[17]造请：登门造访。烦：多。

[18]端阳：端午节，阴历五月初五。民间习俗于是日有饮酒聚会的风俗。

[19]舂药翁：指民间传说中月亮里的玉兔。舂药，用杵臼捣药。《神异记》载：月中有玉兔，持杵捣药。

[20]章：株。

[21]杪（miǎo）：树梢。

[22]扉：门扇。

【译文】

过了一年多，登门拜访的人日益增多，女子感到很厌烦。而被拒绝的人就骂赵某。到了端午节这一天，他们请来邻居朋友一起饮酒聚会，忽然有一只白兔跳了进来。女子起身说：“捣药翁召我来了！”便对白兔说：“请你先走一步。”兔子急忙出门，径直去了。女子让赵某取来梯子。他便到房屋背后扛来长梯子，有几丈高。庭院里有一棵大树，她就把梯子倚在大树上，梯子比树梢还要高。女子先登上梯子，赵某人也跟随在后。女子回过头来说：“亲戚朋友中有人愿意跟随的，就请上梯子吧！”众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敢上，只有房东主人的一个书童，踊跃地跟在他们背后。他们越走越高，梯子的最后和云彩连在一起，人也都不见了。大家一起看那梯子，发现是一扇用了多年的破门，只不过是把门板抽掉了。众人进入赵某的屋子，只见灰墙败灶依然还在，其他并没有什么东西。他们想等那个书僮回来相问，但终究是杳无音讯了。

刘全

【题解】

站在现代人的立场，《刘全》篇整个是无稽之谈，是宣传因果报应的故事，但却由此使我们了解了明清时代农村的民间风俗。

鬼神之有无，自古以来便有不同的见解，但“敬鬼神”却是中国古代文化的传统。刘全得到好报和善终的原因，全在于敬重鬼神，无论它们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这大概是全篇宣传的重点所在。当然，作者在不经意之间，也不忘讽刺他最痛恨的衙役。

邹平牛医侯某[1]，荷饭饷耕者[2]。至野，有风旋其前，侯即以杓掬浆祝奠之[3]。尽数杓，风始去。一日适城隍庙，闲步廊下，见内塑刘全献瓜像[4]，被鸟雀遗粪，糊蔽目睛。侯曰：“刘大哥何遂受此玷污！”因以爪甲为除去之。

【注释】

[1]邹平：县名。位于山东省中部偏北，明清属济南府，今为山东滨州下辖县。牛医：兽医。因农村中牛具代表性，故用牛医指代。

[2]饷：供食，送饭。

[3]杓：木勺。掬浆：舀汤水。

[4]刘全献瓜：神话故事。刘全，均州人。曾代替唐太宗李世民赴阴曹进奉瓜果给十殿阎王。见《西游记》第十一回《游地府太宗还魂进瓜果刘全续配》。

【译文】

邹平县有个姓侯的牛医，挑着担子去给耕地的人送饭。走到田野上，有股风在他面前旋转，侯某马上用勺舀汤来祭奠祷告。洒了好几勺，旋风才离去。一天，他来到城隍庙，在廊下闲步，见殿内有一座唐代刘全到阴间献瓜的雕像，刘全的眼睛被鸟粪迷糊住了。侯某说：“刘大哥为什么受到如此玷污！”说完就用指甲把塑像上的鸟粪抠掉了。

后数年，病卧，被二皂摄去[5]。至官衙前，逼索财贿甚苦。侯方无所为计，忽自内一绿衣人出，见之讶曰：“侯翁何来？”侯便告诉。绿衣人责二皂曰：“此汝侯大爷，何得无礼！”二皂喏喏[6]，逊谢不知[7]。俄闻鼓声如雷，绿衣人曰：“早衙矣[8]。”遂与俱入，令立墀下[9]，曰：“姑立此，我为汝问之。”遂上堂点手[10]，招一吏人下，略道数语。吏人见侯拱手曰：“侯大哥来耶？汝亦无甚大事，有一马相讼，一质便可复返[11]。”遂别而去。少间，堂上呼侯名。侯上跪，一马亦跪。官问侯：“马言被汝药死，有诸？”侯曰：“彼得瘟症，某以瘟方治之。既药不瘳[12]，隔日而死，与某何涉？”马作人言，两相苦[13]。官命稽籍，籍注马寿若干，应死于某年月日，数确符。因诃曰[14]：“此汝天数已尽[15]，何得妄控！”叱之而去。因谓侯曰：“汝存心方便，可以不死。”仍命二皂送回。前二人亦与俱出，又嘱途中善相视。侯曰：“今日虽蒙覆庇[16]，生平实未识荆[17]。乞示姓字，以图衔报[18]。”绿衣人曰：“三年前，仆从泰山来，焦渴欲死。经君村外，蒙以杓浆见饮，至今不忘。”吏人曰：“某即刘全。曩被雀粪之污，闷不可耐，君手为涤除，是以耿耿[19]。奈冥间酒馔，不可以奉宾客，请即别矣。”侯始悟，乃归。既至家，款留二皂，皂并不敢饮其杯水。侯苏，盖死已逾两日矣。

【注释】

[5]皂：皂隶，公差。

[6]喏喏：答应、称是的声音。

[7]逊谢：道歉。

[8]早衙：早上官员升堂办公。

[9]墀（chí）：台阶。

[10]点手：招手。

[11]质：质讯，对质。

[12]瘳（chōu）：病愈。

[13]两相苦：两相诘难。苦，责难对方，使之困辱。

[14]诃：呵斥。

[15]天数：上天注定的命运，寿数。

[16]覆庇：庇护。

[17]识荆：唐李白《与韩荆州书》：“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韩荆州，即韩朝宗，为荆州长史，能够赏识提携后进，为时人所重。后被用以久闻其名而初次识面的敬词。

[18]衔报：衔环以报的省辞。意谓报恩。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载，汉朝杨宝年少时，在华阴山营救了一只黄雀，后来黄雀衔来玉环相报，并祝其累世为官，以报其恩。

[19]耿耿：不忘于心。

【译文】

几年之后，侯某生病躺在床上，被两个差役带走。来到官衙门前，他们就恶狠狠地向侯某逼索钱财贿赂。侯某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忽然从门里走出一个穿绿衣服的人，一见侯某，惊讶地问：“侯翁怎么会到这儿来的？”侯某便告诉他被抓来的经过。绿衣人斥责两个差役说：“这是你们侯大爷，怎么敢无礼！”两个差役连声答应，向侯某道歉，说原先并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如雷鸣一般的鼓声，绿衣人说：“升早堂了。”便和侯某一起走进去，让他站在台阶下，说：“你先在这里站一会儿，我替你问问情况。”说完就走上大堂点了点头，叫下一个小吏，和他简单地说了几句话。那小吏见了侯某，就冲他拱拱手说：“侯大哥来啦！你也没有什么大事，是一匹马把你给告了，上堂对质一下就可以回去。”然后就告辞而去。工夫不大，堂上呼叫侯某的名字。侯某走上大堂跪下，一匹马也跪下来。官员问侯某道：“这匹马说是你将它药死的，有这回事吗？”侯某说：“它得了瘟病，我用治瘟病的药方给它治病。它服了药以后没有好，隔了一天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匹马也像人一样说话，和侯某争论得很激烈。官员命人去查生死簿，簿上注明这匹马的寿命是多少年，应该死于某年某月某日，和实际寿命、死亡日期完全相符。官员于是呵斥说：“这是你的命数已尽，怎么能随便控告他人！”便将马给轰了出去。官员于是对侯某说：“你有心给人方便，可以不死。”仍旧命令那两个差役送他回家。前面的绿衣人和小吏也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又嘱咐两个差役路上好好照顾侯某。侯某说：“今天虽然承蒙两位如此庇护关照，但我们平生从未相识。请两位告诉我你们的姓名，以后也有机会报答。”绿衣人说：“三年前，我从泰山前来，嗓子眼冒烟，渴得要死。经过你们村外时，承蒙你用勺舀汤给我喝，至今不能忘怀。”小吏说：“我就是刘全。从前我被鸟粪玷污，闷得受不了，蒙你的手替我消除干净，所以心中念念不忘。无奈阴间的酒饭，不能拿来敬奉宾客，请就此告别吧。”侯某这才醒悟过来，就回了家。到家以后，他想款待挽留两位差役，但他们却连一杯水也不敢喝就走了。侯某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两天多了。

自此益修善。每逢节序，必以浆酒酹刘全。年八旬，尚强健，能超乘驰走[20]。一日，途间见刘全骑马来，若将远行。拱手道温凉毕，刘曰：“君数已尽，勾牒出矣。勾役欲相招，我禁使弗须[21]。君可归治后事，三日后，我来同君行。地下代买小缺[22]，亦无苦也。”遂去。侯归告妻子，招别戚友，棺衾俱备。第四日日暮，对众曰：“刘大哥来矣。”入棺遂殁。

【注释】

[20]超乘：指跃身上马。

[21]弗须：不必。

[22]小缺：小官职。缺，官位。

【译文】

从此以后，侯某更加行善积德。每逢节日，他都要拿酒去祭奠刘全。活到八十岁的时候，他的身体还很强健，能够骑马奔驰。一天，他在路上看见刘全骑着马过来，好像要出远门的样子。两个人互相拱手，寒暄一番以后，刘全说：“你的阳寿已尽，勾魂的文书已经发出来了。勾魂的鬼卒要来带你走，我阻止了他们这样做。你可以回家准备后事，三天以后，我来和你一同上路。我在地下替你买了个小官，日子过着也不会有什么困难。”说完，就走了。侯某回家，告诉妻子，又把亲戚朋友请来向他们告别，然后把棺材衣服都准备停当。到了第四天傍晚时分，侯某对众人说道：“刘大哥来了。”说着就进入棺材死掉了。

土化兔

【题解】

在记载地方民俗传闻中，《聊斋志异》大致有两种模式：一种是作者认可的博物类民俗传闻，言之凿凿，往往有署名或时人为亲历者。如卷五《龙肉》、卷九《研石》《沅俗》等。一种是作者所述模棱两可，也视为传闻，往往并不署名。比如卷二《海大鱼》《造畜》、卷四《龙无目》、卷九《澂俗》《元宝》《武夷》《红毛毡》等，本篇属于后者。

靖逆侯张勇镇兰州时[1]，出猎获兔甚多，中有半身或两股尚为土质。一时秦中争传土能化兔[2]。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3]。

【注释】

[1]张勇：字非熊，陕西咸宁人，原为明之副将，顺治间降清。初授游击，继任甘肃总兵，驻军兰州。后在平定吴三桂的叛乱中，屡立战功，授靖逆将军，升任靖逆侯，加少傅兼太子太师。康熙二十三年（1684），张勇到丹山防御青海蒙古，途中在甘州病逝，追赠少师，谥号襄壮。

[2]秦中：古地区名。也称“关中”。即古代秦国之地，相当于今陕西中部平原地区。

[3]物理：事物的常理。《鹖冠子·度万》：“庞子曰：‘愿闻其人情物理。’”

【译文】

靖逆侯张勇镇守兰州的时候，经常外出打猎，抓到很多的兔子。这些兔子中有的半截身子或是两条大腿还是土质的。一时间，在秦中一带，人们争相传说土能变成兔子。这也是普通道理无法解释的一件事。

鸟使

【题解】

小小故事虽然很短，不足百字，但完整而颇为耸动灵异，包括了先期报告消息，至期迎接完成使命，给人留下无穷遐想。其中“忽有鸟集屋上，香色类鸦”，“殡日，鸦复至，随槥缓飞”，“及殡，鸦始不见”等细节的描写，简明、有序，展现了出色的文字技巧。

苑城史乌程家居[1]，忽有鸟集屋上，香色类鸦[2]。史见之，告家人曰：“夫人遣鸟使召我矣。急备后事，某日当死。”至日果卒。殡日，鸦复至，随槥缓飞[3]，由苑之新[4]。及殡，鸦始不见。长山吴木欣目睹之[5]。

【注释】

[1]苑城：位于山东旧长山县城北二十五里处。见嘉庆《长山县志》。1956年长山县并入邹平县，现为山东邹平苑城镇。

[2]香色：声音相貌。《正字通》：“凡物有声色，皆曰香。”

[3]櫘（huì）：棺木。

[4]新：指新城，在苑城之北，与苑城接壤，即今山东桓台。

[5]吴木欣：名长荣，字木欣，别字青立，又号茧斋，长山人。与蒲松龄有交往，蒲松龄有《题吴木欣班马论》、《题吴木欣戒谑论》等文。从下文《姬生》来看，《鸟使》可能是作者与《姬生》同时所写的一组有关吴木欣的短文。

【译文】

苑城有个人叫史乌程，在家里闲居，忽然有一只鸟落在屋顶上，颜色声音看上去像是乌鸦。史乌程一见这只鸟，就对家里人说：“夫人派鸟使来召我去了。赶紧准备后事，某天我就要死了。”到了那一天，他果然死了。出殡时，乌鸦又来了，跟在棺材后面缓缓地飞着，从苑城一直飞到新城。等到下葬完毕，乌鸦才不见了。长山人吴木欣亲眼目睹了这件事。

姬生

【题解】

本篇由“正文”和“附则”两部分组成。正文中的姬生打算按照人的道德标准去影响和改造狐狸，结果喝了毒酒，差点儿反被狐狸影响和改造。蒲松龄的结论是与小人交往要小心，以防自己陷进去。附则是蒲松龄的友人吴木欣讲的笑话。

在一般情况下，《聊斋志异》中的“附则”往往与正文以类相从，只是附庸，情节上并不发生联系。《姬生》篇的“附则”却由此及彼，在议论中联系到正文的情节——即提供理解正文狐狸行为的另一个思路——顺带讽刺了科举中的贿赂现象，买官鬻爵现象，也使得“正文”与“附则”成为一个整体，这可以看做是《聊斋志异》结构上的一种创新。

南阳鄂氏[1]，患狐，金钱什物，辄被窃去。迕之[2]，祟益甚[3]。鄂有甥姬生，名士不羁，焚香代为祷免，卒不应。又祝舍外祖使临己家，亦不应。众笑之。生曰：“彼能幻变，必有人心。我固将引之，俾入正果[4]。”数日辄一往祝之。虽不见验，然生所至，狐遂不扰。以故，鄂常止生宿。生夜望空请见，邀益坚。一日，生归，独坐斋中，忽房门缓缓自开。生起致敬曰：“狐兄来耶？”殊寂无声。一夜，门自开。生曰：“倘是狐兄降临，固小生所祷祝而求者，何妨即赐光霁[5]？”却又寂然。案头有钱二百，及明失之。生至夜，增以数百，中宵，闻布幄铿然[6]。生曰：“来耶？敬具时铜数百备用[7]。仆虽不充裕，然非鄙吝者。若缓急有需[8]，无妨质言[9]，何必盗窃？”少间，视钱，脱去二百。生仍置故处，数夜不复失。有熟鸡，欲供客而失之。生至夕，又益以酒，而狐从此绝迹矣。鄂家祟如故。生又往祝曰：“仆设钱而子不取，设酒而子不饮。我外祖衰迈，无为久祟之。仆备有不腆之物[10]，夜当凭汝自取。”乃以钱十千、酒一罇，两鸡皆聂切[11]，陈几上。生卧其傍，终夜无声，钱物如故。狐怪从此亦绝。

【注释】

[1]南阳：府名。治所在今河南南阳。

[2]迕：触犯，抗拒。

[3]祟：民间传说称鬼神带给人的灾祸。

[4]俾（bǐ）：使。正果：佛教认为学佛而得到证悟。这里是指正道，与邪魔外道相对。

[5]光霁：“光风霁月”的省词。意为天朗气清时的和风，雨过天睛后的明月。常用以比喻人物胸襟开朗、心地坦率。宋黄庭坚《豫章集·濂溪诗序》：“春陵周茂叔（敦颐）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后用为对人容貌的美称。这里指显形。

[6]布幄（wò）：布的帷幕。指以布为幔帐的内室。铿然：金属撞击的声响。这里指铜钱的响声。

[7]时铜：指铜钱。

[8]缓急：偏义复词。指急难。

[9]质言：直言。

[10]不腆（tiǎn）：不够丰美。腆，丰厚，美好。《仪礼·燕礼》：“寡君有不腆之酒。”

[11]聂（zhé）切：切成薄片。《礼记·少仪》：“牛与羊鱼之腥，聂而切之为脍也。”

【译文】

南阳鄂家有狐狸为患，家里的金钱器物动不动就被偷走。如果触犯它，受到的祸害更加厉害。鄂氏有个外甥叫姬生，是一个名士，为人豪放不羁，他焚香祷告，企图代替鄂家请求狐狸不要为患，但没有作用。他又祈求狐狸舍弃外祖父家而到自己家去作乱，狐狸也不肯答应。大家嘲笑姬生。他说：“狐狸既然能够变幻人形，就一定具备人心。我一定要引导它，让它得成正果。”此后他隔几天就去一次，向狐狸祷告。虽然不是很灵验，却是姬生一来，狐狸就不来骚扰了。因此，鄂家常常邀请姬生留宿。姬生到了夜晚就望着星空请求见狐狸一面，而且邀请得越来越坚决。一天，姬生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忽然房门慢慢地自己打开了。姬生站了起来，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是狐兄来了吗？”却又是四下寂静无声。又一个晚上，门又自己开了。姬生说：“如果是狐兄大驾光临，小生本来就祷告要求一见，何妨显形相见呢？”但是仍然寂静无声。案头上原来有二百文钱，到天亮时发现丢了。姬生到了晚上，又增加了几百文钱，半夜时分，就听见布帐发出响声。姬生说：“是狐兄来了吗？我已经准备了几百文钱供你使用。我虽然不很富裕，但也不是一个吝啬的人。如果你确实需要用钱，不妨直言相告，何必要盗窃呢？”过了一小会儿，再看那些钱，已经少掉了二百文。姬生把剩下的钱仍旧放在原处，几个晚上不再丢失。还有只熟鸡，本来打算给客人吃的，又丢失了。姬生到了晚上，又加上酒，从此以后，狐狸就绝迹了。但鄂家狐狸还是作祟。姬生又前去祷告说：“我放了钱你不拿，摆了酒你不喝。我的外祖父年迈体衰，不要老是在他家作祟。我准备了一些不成敬意的东西，今天晚上任凭你自己拿走吧。”他便将一万文钱、一坛酒和两只已经切成薄片的鸡放在几案上。姬生就在桌子旁边睡觉，但一整夜都没有动静，钱和吃的原封不动，狐狸从此绝迹了。

生一日晚归，启斋门[12]，见案上酒一壶，燂鸡盈盘[13]，钱四百，以赤绳贯之[14]，即前日所失物也。知狐之报。嗅酒而香，酌之色碧绿，饮之甚醇。壶尽半酣，觉心中贪念顿生，蓦然欲作贼，便启户出。思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墙。墙虽高，一跃上下，如有翅翎。入其斋，窃取貂裘、金鼎而出[15]，归置床头，始就枕眠。天明，携入内室。妻惊问之，生嗫嚅而告[16]，有喜色。妻骇曰：“君素刚正，何忽作贼！”生恬然不为怪[17]，因述狐之有情。妻恍然悟曰：“是必酒中之狐毒也。”因念丹砂可以却邪[18]，遂研入酒[19]，饮生。少顷，生忽失声曰：“我奈何做贼！”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又闻富室被盗，噪传里党[20]。生终日不食，莫知所处。妻为之谋，使乘夜抛其墙内，生从之。富室复得故物，事亦遂寝。

【注释】

[12]斋：书斋。

[13]燂（xún）鸡：烧鸡。燂，烧烤。

[14]贯：贯穿，钱绳。

[15]貂裘：貂皮袄。金鼎：金香炉。

[16]嗫嚅：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

[17]恬然：心安自得的样子。

[18]丹砂：朱砂，矿物名。为炼汞的主要原料，也可制作颜料和药材。古代方士用为炼丹的主要原料，民间认为可以辟邪。

[19]研：研为细末。

[20]里党：乡邻。

【译文】

一天，姬生回家晚了，打开书房门一看，桌上放着一壶酒，满满一盘烤熟的鸡，还有四百文钱，用红绳子穿在一起，就是前些日子丢掉的东西。他知道这是狐狸报答他的。他一嗅酒壶，觉得很香；倒出来一看，酒是碧绿色的，喝着感觉很醇美。一壶酒喝干，他有了些醉意，觉得心中顿时产生了贪婪的欲望，突然间就想去做贼，便打开门走了出去。他想起来村里有一个富人，就前往他家，要翻墙进去。墙虽然很高，但他很轻易地就跳上跳下，好像长了翅膀一样。他闯入屋内，偷了貂裘、金鼎就跑了出来，回家后放在床头，这才躺下睡觉。天亮以后，姬生把东西带进内室。妻子吃惊地问他是怎么回事，姬生含含糊糊地告诉了她，而且脸上显出高兴的表情。妻子惊骇地说：“夫君素来刚正，怎么会忽然做贼去呢！”姬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觉得奇怪，还说狐狸很有情义。妻子恍然大悟，说：“这一定是中了酒里的狐毒了。”于是想起丹砂可以用来驱邪，便找来丹砂研成末，掺到酒里，让姬生喝下去。过了一会儿，姬生忽然失声喊道：“我怎么会做贼呢！”妻子就向他解释了做贼的原因，姬生茫然没有主见，不知怎么办是好。又听说富人家里被偷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乡里。姬生整天吃不下饭，不知如何处置那些东西。妻子替他想了个办法，让他趁着夜色把东西扔到富人家墙内。姬生听从了她的的意见。富人家看被偷的东西自己又回来了，事情也就这么平息了。

生岁试冠军[21]，又举行优[22]，应受倍赏。及发落之期[23]，道署梁上黏一帖云[24]：“姬某作贼，偷某家裘、鼎，何为行优？”梁最高，非跂足可黏[25]。文宗疑之[26]，执帖问生。生愕然，思此事除妻外无知者，况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狐之为也。”遂缅述无讳[27]，文宗赏礼有加焉。生每自念：无所取罪于狐，所以屡陷之者，亦小人之耻独为小人耳。

【注释】

[21]岁试：学政到任第一年为岁考，凡生员必须应岁考。岁考采取六等黜陟法，文理平通者列为一等。

[22]举行优：指举为优贡。顺治二年（1645）令省、府、州、县学，在生员中选取文行兼优者，送国子监肄业，名为“贡监”。

[23]发落：科举时代，在岁试或科试中分等评成绩，评定后根据等级进行赏罚，叫“发落”。

[24]道署：学道的衙署。清初由学道考定保送行优。

[25]跂（qǐ）：踮着脚。

[26]文宗：指学道。

[27]缅述：详细叙述。讳：隐讳。

【译文】

姬生在岁试中得了冠军，又被举荐为品行优良，应该受到加倍的奖赏。等到发榜的那一天，道署的房梁上黏了一张帖子，上面写道：“姬某曾经做过贼，偷了某某人家的貂裘、金鼎，怎么能说是品行优良呢？”那道署房梁很高，不是普通人踮起脚就可以黏上去的。主考官很怀疑，拿着帖子问姬生是怎么回事。姬生很惊愕，想到这件事除了妻子以外没有人知道，何况道署衙门森严，帖子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于是醒悟道：“这一定是狐狸干的好事。”他便不加隐讳地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主考官仍旧给了他丰厚的奖赏和礼物。姬生常常自己想：我也没有得罪狐狸，它之所以屡屡陷害我，大概也是小人耻于他一个人做小人吧。

异史氏曰：生欲引邪入正，而反为邪惑。狐意未必大恶，或生以谐引之，狐亦以戏弄之耳。然非身有夙根[28]，室有贤助[29]，几何不如原涉所云，家人寡妇，一为盗污遂行淫哉[30]！吁！可惧也！

【注释】

[28]夙根：佛家语。指前世带来的好天性。

[29]贤助：贤内助，好妻子。

[30]“几何”三句：意谓一旦失足，则不能自止。几何，多少，若干。原涉，字巨先，汉代茂陵人。祖父官二千石，父为南阳太守，原涉官谷口令。别人曾讥笑他官位低，并批评他“自放纵，为轻侠之徒”。原涉回答说：“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不幸壹为盗贼所污，遂行淫失，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也。”见《汉书·游侠传》。

【译文】

异史氏说：姬生原本是想引邪入正，却反而被邪恶的狐狸迷惑。狐狸的本意未必是要做大恶事，也许是因为姬生用开玩笑的方法引导它，它也就用类似的方法戏弄姬生吧。但是，如果不是姬生天生有慧根，家里又有贤内助，几乎就要像西汉原涉所说的，家人、寡妇，一旦被强盗奸污，就会自暴自弃呀！唉，可怕啊！

吴木欣云：“康熙甲戌[31]，一乡科令浙中[32]，点稽囚犯[33]。有窃盗，已刺字讫[34]，例应逐释[35]。令嫌‘窃’字减笔从俗，非官板正字[36]，使刮去之，候创平，依字汇中点画形象另刺之[37]。盗口占一绝云[38]：‘手把菱花仔细看[39]，淋漓鲜血旧痕斑。早知面上重为苦，窃物先防识字官。’禁卒笑之曰：‘诗人不求功名，而乃为盗？’盗又口占答之云：‘少年学道志功名，只为家贫误一生。冀得赀财权子母[40]，囊游燕市博恩荣[41]。’”即此观之，秀才为盗，亦仕进之志也。狐授姬生以进取之资，而返悔为所误，迂哉！一笑。

【注释】

[31]康熙甲戌：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

[32]乡科：指举人。令浙中：为浙江省某地县令。

[33]点稽：清点。

[34]刺字：一种墨刑。刺臂上者，多刺于腕上肘下；刺面上者，多刺于鬓下颊上。刺明所犯事由或发遣地点。

[35]逐释：赶走释放。

[36]官板正字：官方文件采用的正体字。按，“窃”的繁体正字应为“竊”。

[37]字汇：字典类书籍。

[38]口占：随口念出。一绝：一首绝句。

[39]菱花：镜子。

[40]权子母：放债、经商均可称“权子母”。此指出资捐官，以官敛财。

[41]燕市：指京都北京。北京曾为古代战国时燕国首都。《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博恩荣：博取朝廷恩荣。指捐得官职，即后文所说的“仕进之志”。

【译文】

吴木欣说：“康熙甲戌年间，一个举人到浙中担任县令，清点稽查狱中的犯人。有一个窃盗，已经刺完字了，依照惯例应该将他逐出释放。但县令嫌‘窃’字减笔从俗，不是官版的正字‘竊’，便命人把字刮掉，等伤口愈合以后，又依照字汇里的笔画形象给他重新刺了一个‘窃’字。这个窃盗便随口吟了一首诗道：‘手把菱花仔细看，淋漓鲜血旧痕斑。早知面上重为苦，窃物先防识字官。’狱卒笑话他说：‘你这个诗人为什么不去求功名，却要去做窃盗呢？’窃盗又口诵一诗，回答道：‘少年学道志功名，只为家贫误一生。冀得赀财权子母，囊游燕市博恩荣。’”由此看来，秀才改行做强盗，同样也是为了求取功名。狐狸教给姬生图谋进取的资本，而他却反悔，认为被狐狸所误导，真是迂腐啊！一笑。

果报

【题解】

这两则故事都是谈因果报应的，共同的特点是惩恶。尽管恶人干的坏事都很隐蔽——前一则是利用占卜之术钻穴逾隙，后一则是利用承继手法，骗取遗产，而得到的果报谴责则非常惨烈而彰显，以此来劝诫世人诸恶莫作。

安丘某生[1]，通卜筮之术[2]。其为人邪荡不检[3]，每有钻穴逾隙之行[4]，则卜之。一日，忽病，药之不愈。曰：“吾实有所见。冥中怒我狎亵天数[5]，将重谴矣，药何能为！”亡何，目暴瞽[6]，两手无故自折。

【注释】

[1]安丘：位于山东半岛中部，今为山东安丘。

[2]卜筮（shì）：占卜。

[3]邪荡不检：邪恶放荡，不自检束。

[4]钻穴逾隙：指奸盗方面的不当行为。《孟子·滕文公》：“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

[5]狎亵（xiè）天数：按照民间传统说法，凡吉凶祸福都是上天预先规定的，不可更易变动。占卜可以窥测并泄露天机，而通过占卜避凶化吉，乃至做坏事，更为上天所不允许，故称为“狎亵天数”。狎亵，亵渎。天数，天命，上天的规定。

[6]暴瞽（gǔ）：突然瞎了。瞽，目盲。

【译文】

安丘的某生，精通占卜之术。他为人奸邪淫荡，行为不检，每次要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之前，他都要算上一卦。一天，他忽然生病了，服了药也不见效，说：“我其实早就有所预见。阴间对我狎亵天数很愤怒，要对我重加谴责，光服药又有什么用啊！”不久，他的两眼突然失明，双手也无缘无故地折断了。

某甲者，伯无嗣[7]。甲利其有，愿为之后。伯既死，田产悉为所有，遂背前盟。又有叔，家颇裕，亦无子。甲又父之。死，又背之。于是并三家之产，富甲一乡[8]。一日，暴病若狂，自言曰：“汝欲享富厚而生耶！”遂以利刃自割肉，片片掷地。又曰：“汝绝人后，尚欲有后耶！”剖腹流肠，遂毙。未几，子亦死，产业归人矣。果报如此，可畏也夫！

【注释】

[7]伯：父亲的哥哥。无嗣：没有子嗣。嗣，在古代特指男性继承人。

[8]富甲一乡：财富之多为乡里第一。甲，首位，超过其他。

【译文】

某甲，他的伯父没有后代。某甲看中了伯父家的财富，表示愿意过继给他当儿子。伯父死了以后，他家的田产都归某甲所有，于是他就背弃了原来的誓约。他又有个叔叔，家境很富裕，也没有儿子。某甲又认他做父亲，等叔叔死后，他又背叛了叔叔。于是，某甲将三家的财产都据为己有，成为一乡的首富。一天，他突然得病，像发狂一样，自言自语地说：“你想要享有丰富厚足的财产而活着吗？”说完，就用利刃自己割肉，一片片扔在地上。又说：“你绝了人家后嗣，还想有后代吗！”就剖开肚子，肠子也流了出来，就这样死去了。不久，他的儿子也死了，产业也归了别人。因果报应如此灵验，真是可怕啊！

公孙夏

【题解】

这是一篇讽刺清初买官鬻爵的小说。大概受到当时郭华野在赴任途中清除沿途招摇的捐纳湖南县令的实事影响改编而成，反映了蒲松龄对于官场上腐败行为的愤懑和清官理想。

《聊斋志异》中的某些小说的创作来源于现实生活。像本篇“异史氏曰”中那个“加纳赴任湖南者”的行径是“驼车二十馀乘，前驱数十骑，驺从以百计”，公孙夏则是“自念监生卑贱，非车服炫耀，不足震慑曹属。于是益市舆马，又遣鬼役以彩舆迓其美妾。区画方已，真定卤簿已至。途中里馀，一道相属，意得甚”。郭华野痛斥捐纳者说：“蕞尔一邑，何能养如许驺从？履任，则一方涂炭矣！”关帝则曰：“区区一郡，何直得如此张皇！”都体现了一种相承相似的血缘关系。

保定有国学生某[1]，将入都纳赀[2]，谋得县尹[3]。方趣装而病[4]，月馀不起。忽有僮人曰：“客至。”某亦忘其疾，趋出逆客[5]。客华服类贵者，三揖入舍，叩所自来。客曰：“仆，公孙夏，十一皇子坐客也[6]。闻治装将图县尹，既有是志，太守不更佳耶？”某逊谢，但言：“赀薄，不敢有奢愿。”客请效力，俾出半赀[7]，约于任所取盈[8]。某喜求策，客曰：“督、抚皆某最契之交[9]，暂得五千缗[10]，其事济矣。目前真定缺员[11]，便可急图。”某讶其本省[12]。客笑曰：“君迂矣！但有孔方在[13]，何问吴越桑梓耶[14]。”某终踌躇，疑其不经[15]。客曰：“无须疑惑。实相告，此冥中城隍缺也。君寿尽，已注死籍，乘此营办，尚可以致冥贵[16]。”即起告别，曰：“君且自谋，三日当复会。”遂出门跨马去。某忽开眸[17]，与妻子永诀。命出藏镪[18]，市楮锭万提[19]，郡中是物为空。堆积庭中，杂刍灵鬼马[20]，日夜焚之，灰高如山。三日，客果至。某出赀交兑，客即导至部署[21]，见贵官坐殿上，某便伏拜。贵官略审姓名，便勉以“清廉谨慎”等语。乃取凭文[22]，唤至案前与之。

【注释】

[1]保定：明清时府名。府治在今河北保定。国学生：国子监的生员，即监生。

[2]都：京城。指北京。纳赀（zī）：即“捐纳”，指不是通过科举考试，而是依靠向政府捐纳钱财，谋取官职。

[3]县尹：县令。

[4]趣装：整理行装。

[5]逆：迎。

[6]坐客：座上客，受到礼遇的宾客。

[7]俾（bǐ）：使。半赀：一半的钱。

[8]取盈：取满所定之额。盈，圆满。

[9]督：总督。抚：巡抚。契：契合，亲密。

[10]缗（mín）：成串的钱，贯。

[11]真定：府名。府治在今河北正定。清雍正元年（1723）改名“正定”。

[12]某讶其本省：按清代官员任职规定，本省人不能在本省做官。某为保定人，保定和真定在清代同属直隶省。

[13]孔方：钱。古代铜钱中有方孔，故称“孔方”。《晋书·鲁褒传》：“亲之如兄，字曰‘孔方’。”

[14]何问吴越桑梓：哪管它在外地还是家乡。吴越，吴地和越地。借指外省、远方。桑梓，家乡。这里指本省。

[15]不经：不合常理，妄诞。

[16]冥贵：阴间的富贵。

[17]开眸：睁开眼睛。眸，眼睛。

[18]藏镪（qiǎng）：存储的钱。镪，钱贯，钱。

[19]楮（chǔ）锭：祭祀时焚化的纸制银锭。提：量词。成串。

[20]刍灵鬼马：茅草扎的假人假马，均为旧时送葬用的焚化物。

[21]部署：中央六部的部级衙门。按，捐纳由户部主持。这里指掌管捐纳事宜的阴间官署。

[22]凭文：捐得的官职证书文件。

【译文】

保定有个国子监学生，想进京花钱买官，谋个县官位子。他正收拾行装时突然病倒了，过了一个多月也不能起床。这一天，忽然有个书僮跑进来报告说：“有客到。”某生也忘了自己正在生病，就急忙出来迎接客人。客人身着华丽的衣服，看上去像是贵人，某生很恭敬地向客人行礼，把他请进屋，询问客人是从哪里来的。客人说：“我叫公孙夏，是十一皇子的幕客。听说你收拾行装要进京谋个县职，既然有这样的志向，捐个太守当当不是更好吗？”某生客气地谢过公孙夏的好意，只是说：“我的钱不多，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公孙夏表示愿意为他效力，而且让他先拿出一半的钱，另一半可以在到任后再交齐。某生高兴地问他有什么方法，公孙夏说：“总督、巡抚都和我交情很好，只要先拿出五千吊钱来，这事就成了。目前真定府缺一个知府，就可以马上谋划这个职位。”某生惊讶地认为真定是本省境内的州，按规定本省人是不能做本省的官的。公孙夏笑着说：“你也太迂腐了！只要是有钱，谁还管你是本省还是外省的人呢？”某生终究踌躇不定，怀疑公孙夏的这个建议是否荒唐。公孙夏说：“你不必疑惑了。实话告诉你说吧，这是阴曹地府中城隍的空缺。你的阳寿已尽，已经在死簿上登了记，抓住这个机会赶紧筹办，还可以到地下享受富贵。”说完，就起身告别，又说：“你自己再琢磨琢磨，三天后我再来找你。”便出门骑上马走了。某生忽然睁开眼睛，和妻子诀别。他让妻子拿出家里存的银子，买来上万串的纸钱，把郡里的纸钱全部买光了。他把这些纸钱堆在院子里，又夹杂着草人纸马，白天黑夜地烧个不停，纸灰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到了第三天，公孙夏果然如约而至。某生拿出钱来交给他，公孙夏就领着他来到一座官署，只见一个大官端坐在殿上，某生便上前跪倒行礼。大官略微问一下姓名，就对他说了一些“做官要清廉谨慎”之类的话。然后就取来委任书，把他叫到桌前递给了他。

某稽首出署[23]。自念监生卑贱[24]，非车服炫耀[25]，不足震慑曹属[26]。于是益市舆马[27]，又遣鬼役以彩舆迓其美妾[28]。区画方已[29]，真定卤簿已至[30]。途中里馀，一道相属，意得甚。忽前导者钲息旗靡[31]。惊疑间，见骑者尽下，悉伏道周[32]，人小径尺，马大如狸。车前者骇曰：“关帝至矣[33]！”某惧，下车亦伏。遥见帝君从四五骑，缓辔而至。须多绕颊[34]，不似世所模肖者[35]，而神采威猛，目长几近耳际。马上问：“此何官？”从者答：“真定守。”帝君曰：“区区一郡，何直得如此张皇[36]！”某闻之，洒然毛悚[37]，身暴缩，自顾如六七岁儿。帝君命起，使随马踪行。道傍有殿宇，帝君入，南向坐，命以笔札授某，俾自书乡贯姓名。某书已，呈进。帝君视之，怒曰：“字讹误不成形象！此市侩耳，何足以任民社[38]！”又命稽其德籍。傍一人跪奏，不知何词。帝君厉声曰：“干进罪小[39]，卖爵罪重[40]！”旋见金甲神绾锁去。遂有二人捉某，褫去冠服，笞五十，臀肉几脱，逐出门外。四顾车马尽空，痛不能步，偃息草间[41]。

【注释】

[23]稽（qǐ）首：叩头行礼。“稽首”是中国古代最隆重的跪拜礼，施礼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内），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头至地须停留一段时间，手在膝前，头在手后。

[24]监生卑贱：科举时代官吏的任用讲究出身，以进士为贵，监生以捐纳买官，被人看不起，故监生某也自认为卑贱低下。

[25]车服：舆车与冠服。按，官员的车服有等级定制，不能僭越。

[26]曹属：下属，属官。

[27]益：增加。市：买。

[28]迓（yà）：迎。

[29]区画：筹划，安排。

[30]卤簿：贵官出行时的仪仗队。

[31]钲（zhēng）息旗靡：鼓乐停止，旗帜放下。钲，古代一种带有长柄的打击乐器，形似钟，口向上。这里指开道用的器乐。靡，倒下。

[32]道周：道旁。

[33]关帝：三国时蜀将关羽，明清时代神化，清初封为“关圣大帝”。

[34]须多绕颊：满脸的胡须，俗称“络腮胡子”。世称关羽“美髯公”，“髯长二尺”。

[35]模肖：描摹的肖像。

[36]张皇：夸张炫耀。

[37]洒（sěn）然：惊异的样子。

[38]任民社：担任地方官员。民社，百姓与社稷。也泛指地方或地方官吏。

[39]干进：营谋官职。干，求取。

[40]卖爵：卖官。爵，爵位。

[41]偃息：仰卧。

【译文】

某生行完礼，就出了官署。他想，自己在阳间做国子监生，地位卑贱，如果不在车马、衣服上炫耀一番，不足以震慑自己的下属。于是，他大肆购买车马，又派遣鬼卒用彩车把他的美妾接来。等这一切忙完，真定府来接他的仪仗队也已经到了。某生便下令出发，浩浩荡荡的车马拉出去有一里多地，在路上络绎不绝，某生心中得意极了。忽然，走在前面的先导队伍停止鼓乐，放下旗子。某生正在惊疑，只见骑马的人纷纷下马，全都趴在路边；人缩小成一尺左右，马也变成像狸猫那么大。车前的马伕惊骇地说：“关帝来了！”某生害怕了，也下车趴在地上。远远地看见关帝带着四五个骑马的随从，缓缓地骑马而来。关帝的胡须大多绕在脸颊上，不像世上画的一副长髯飘洒胸前，但是显得神采奕奕，威猛极了，眼睛很长，几乎到了耳边。关帝坐在马上问道：“这是什么官？”随从回答道：“他是真定知府。”关帝说：“区区一个知府，怎么敢如此的张狂！”某生一听，十分吃惊，吓得毛骨悚然，身子猛然缩小，自己一看已经缩小得像六七岁的孩子。关帝命令他站起来，让他跟在马后边走。在道路旁边有一座殿宇，关帝走了进去，面朝南坐下，让人把纸笔递给某生，让他自己写下籍贯、姓名。某生写完，呈递上去。关帝看完，发怒地说：“字错得不成样子！这样的市侩小人，怎么能够胜任百姓的父母官！”他又让随从检查他的德行簿。旁边一个人跪下启奏，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关帝厉声喝斥道：“想当官罪小，买卖官爵罪重！”不一会儿，就见一位金甲神拿着锁链走来。于是又有两个人过来捉住某生，剥掉他的官服，打了五十大板，屁股上的肉几乎打开了，然后将他赶出门去。某生四下看看，车马都不见了，身上疼得走不了路，只好趴在草丛里休息。

细认其处，离家尚不甚远。幸身轻如叶，一昼夜始抵家。豁若梦醒，床上呻吟。家人集问，但言股痛。盖瞑然若死者，已七日矣，至是始寤[42]。便问：“阿怜何不来？”盖妾小字也。先是，阿怜方坐谈，忽曰：“彼为真定太守，差役来接我矣。”乃入室丽妆，妆竟而卒，才隔夜耳。家人述其异。某悔恨椎胸，命停尸勿葬，冀其复还。数日杳然，乃葬之。某病渐瘳[43]，但股疮大剧[44]，半年始起。每自曰：“官赀尽耗，而横被冥刑，此尚可忍，但爱妾不知舁向何所[45]，清夜所难堪耳！”

【注释】

[42]寤：醒。

[43]瘳（chōu）：病愈。

[44]剧：剧烈，严重。

[45]舁（yú）：抬。

【译文】

某生仔细辨认了一下这个地方，发现离家倒不是很远。幸好身体轻得像树叶一样，一昼夜的工夫就回到了家。他一下子醒了过来，躺在床上呻吟。家里的人围过来问，他只说大腿疼。原来他昏沉沉的像死了似的，已经有七天了，到现在才醒过来。他便问道：“阿怜怎么不来？”阿怜，就是某生爱妾的名字。原来，那一天阿怜正坐着和人聊天，忽然说：“他当上了真定知府，派人来接我了。”说完，就回到屋里梳妆打扮，刚打扮好就死了，不过就是隔夜的事情。家里人说完这事都觉得奇怪。某生又悔又恨，捶胸顿足，让人先将阿怜停尸在家，不要下葬，希望她还能复活。过了几天，阿怜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只好把她埋了。某生的病渐渐地好了，只是腿上的疮更加厉害了，躺了半年才能起床。他常常说：“家里的钱都给折腾光了，却到地下横遭酷刑，这些倒还可以忍受，只是不知道爱妾被弄到哪里去了，漫漫长夜让人难以忍受啊！”

异史氏曰：嗟乎！市侩固不足南面哉[46]！冥中既有线索[47]，恐夫子马踪所不及到，作威福者，正不胜诛耳。吾乡郭华野先生传有一事[48]，与此颇类，亦人中之神也。先生以清骾受主知[49]，再起总制荆楚[50]。行李萧然[51]，惟四五人从之，衣履皆敝陋，途中人皆不知为贵官也。适有新令赴任，道与相值。驼车二十馀乘[52]，前驱数十骑[53]，驺从以百计[54]。先生亦不知其何官，时先之，时后之，时以数骑杂其伍。彼前马者怒其扰，辄诃却之[55]。先生亦不顾瞻。亡何，至一巨镇，两俱休止。乃使人潜访之，则一国学生，加纳赴任湖南者也[56]。乃遣一介召之使来[57]。令闻呼骇疑，及诘官阀，始知为先生，悚惧无以为地，冠带蒲伏而前[58]。先生问：“汝即某县县尹耶？”答曰：“然。”先生曰：“蕞尔一邑[59]，何能养如许驺从？履任，则一方涂炭矣[60]！不可使殃民社，可即旋归，勿前矣。”令叩首曰：“下官尚有文凭。”先生即令取凭，审验已，曰：“此亦细事，代若缴之可耳。”令伏拜而出。归途不知何以为情，而先生行矣。世有未莅任而已受考成者[61]，实所创闻[62]。盖先生奇人，故有此快事耳。

【注释】

[46]南面：指做官。古时以坐北朝南为尊，官员坐堂皆南面而坐。

[47]线索：事情的端绪。此处指买通关节、营私舞弊的痕迹。

[48]郭华野：郭琇（1638—1715），字瑞甫，号华野，山东即墨人。少励志清苦，读书深山。康熙九年（1670）成进士。初任吴江知县、江南道御史，二十八年（1689）擢左都御史，弹劾权贵，其声震朝野。三十八年（1699）授湖广总督，严惩贪墨。四十二年（1703）罢归。五十四年（1715）卒。见郭廷翼《郭华野年谱》。

[49]以清骾（gěng）受主知：因清正骾直，受到皇帝的赏识。清骾，亦作“清鲠”，清高刚直。

[50]再起：再次起用。指康熙三十八年（1699），康熙南巡，郭琇至德州迎驾。起用为湖广总督。在此之前，郭琇因上《参河臣疏》，弹劾河道总督靳辅、户部尚书佛伦，接着又以《纠大臣疏》弹劾明珠、余国柱“植党类以树私，窃威福以惑众”，次年又上《参近臣疏》，弹劾少詹事高士奇、原任右都御史王鸿绪、给事中何楷、修撰陈之龙、编修王顼龄等植党营私。不久，郭琇便遭明珠馀党诬陷，罢官。总制荆楚：指为湖广总督。荆楚，泛指两湖（湖南、湖北）地区，明清时称为“湖广”。

[51]萧然：稀少的样子。

[52]驼车：运载行李的车辆。驼，通“驮”。

[53]前驱：导引开路。

[54]驺（zōu）从：随从。

[55]诃却：呵斥驱逐。

[56]加纳：捐纳，买官。

[57]一介：一个，多指一个人。含有渺小、不足道的谦辞之意。

[58]蒲伏：犹匍匐。

[59]蕞（zuì）尔：微小。

[60]涂炭：陷入泥沼，坠入炭火。比喻遭殃。

[61]考成：旧时考核官吏的政事成绩，叫“考成”。

[62]创闻：往昔所无的新闻。

【译文】

异史氏说：唉！市侩小人本来就没资格做官嘛！阴间既然已经有关节，恐怕连关帝的马迹都难以达到，那些作威作福的人，真是诛不胜诛啊！我的同乡郭华野先生，相传也办过一件与此类似的事情，也可以说他是人中之神吧。郭先生以他清廉正直的品性深受皇上的赏识，又起用他担任湖广总督。他的行李非常简陋，只有四五个人相随，衣服鞋子都很破旧，路上的人竟然都不知道他是一个大官。恰好有一个新任县令上任，与郭先生在路上遇见。那县官的车队有二十几辆驼车，前面开道的有几十个骑马的，随从也有上百人之多。郭先生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官，一会儿走在他们的前面，一会儿走在他们的后面，还时不时地让自己的随从混进他们的队伍里。那些开道的人很生气地认为他们是故意捣乱，就呵斥驱逐他们。郭先生也不过问。不一会儿，来到一个大镇子上，两路人马都停下休息。郭先生便派人暗中查访这个人的底细，原来这个县令是一个国子监学生，花钱捐了个知县，要到湖南去上任。郭先生便让一个随从去把县令叫来。县令听说有人传他进去，又是吃惊，又是疑惑，便反过来查问对方的官位，这才知道对方原来是湖广总督，吓得毛骨悚然，恐惧到了极点，赶紧整理好衣帽，爬着来到郭先生面前。郭先生问道：“你就是某县的县令吗？”县令回答：“是。”郭先生说：“小小的一个县，怎么能养得起这么多的随从？你要是上了任，那一方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不能让你去殃害百姓，你可以马上回家，不要再往前走了。”县令连忙叩头说：“下官还有委任书呢。”郭先生命他把委任书取来，查验以后，对他说：“这也是一桩小事，我代你交回去就是了。”县令跪倒叩头后就出去了。回家的路上不知他是怎样的心情，而郭先生已经上路了。世上有这样官员没上任就已经受到考核的事情，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创举。郭先生大概是位奇人，所以才会做出这样大快人心的事来。

韩方

【题解】

本篇表面上看是颂赞农民韩方的孝行感天动地，使父母避免了瘟疫，实际上则在反映明末清兵对于山东屠杀之多以外，揭露了社会上的一些悖论——本来要寻找正直的人做官吏，没想到起到了相反的社会效果。正如“异史氏曰”所说：“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与策马应‘不求闻达之科’者何殊哉！天下事大率类此。”

人类需要社会，社会需要管理，管理需要官吏。官吏的选拔任命就是大事，也成为人类社会很大的困扰，古今中外还没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不过，只要是自上而下任命，不经民选，则任免的官吏鲜有真正为老百姓负责者。这已经为古今中外的历史所证明。

明季，济郡以北数州县[1]，邪疫大作，比户皆然[2]。齐东农民韩方[3]，性至孝，父母皆病，因具楮帛[4]，哭祷于孤石大夫之庙[5]。归途零涕。遇一人，衣冠清洁，问：“何悲？”韩具以告。其人曰：“孤石之神，不在于此，祷之何益？仆有小术，可以一试。”韩喜，诘其姓字。其人曰：“我不求报，何必通乡贯乎[6]？”韩敦请临其家[7]。其人曰：“无须。但归，以黄纸置床上，厉声言：‘我明日赴都[8]，告诸岳帝[9]！’病当已。”韩恐不验，坚求移趾[10]。其人曰：“实告子，我非人也。巡环使者以我诚笃[11]，俾为南乡土地[12]。感君孝，指授此术。目前岳帝举枉死之鬼[13]，其有功人民，或正直不作邪祟者，以城隍、土地用。今日殃人者，皆郡城北兵所杀之鬼，急欲赴都自投，故沿途索赂[14]，以谋口食耳。言告岳帝，则彼必惧，故当已。”韩悚然起敬[15]，伏地叩谢。及起，其人已渺，惊叹而归。遵其教，父母皆愈。以传邻村，无不验者。

【注释】

[1]济郡：济南府，今山东济南。

[2]比户：家家户户。

[3]齐东：旧县名。明清时属济南府，1958年撤销，划归山东邹平、博兴两县。

[4]楮（chǔ）帛：民间旧俗祭祀时用的纸钱。

[5]孤石大夫：山东淄博南部、济南东部和泰安、莱芜一带，普遍存在着石大夫信仰。明万历二十四年（1596）的《章丘县志》载：“东陵山下大石高丈馀，有神异，不时化为人，行医章丘邑中。嘉靖初年，尝化一男子，假星命，号石大夫，至渭南刘家。是时，刘县令凤池方为诸生，见其支干，即下拜曰：‘我父母也。异日登第，必令吾章丘。’凤池愕然。后果登进士，谒选得章丘。迹其人，父老并不知。夜石见梦曰：‘我非人，东陵山下亭亭大石即我也。’凤池因往祭其处，留诗刻之，为立庙。邑人有沉疾，多往祈祷，辄托之梦寐为人医，无不立愈。”《古今图书集成·祠庙考·邹平》有“石大夫祠”的记载：“石大夫祠，在城外东北隅长白山，中有石，病者偶祷即愈，俗遂纷祷焉，号曰石大夫。”《古今图书集成·山川考一·章丘》中还谈到东陵山有“孤石大夫祠”：“杈牙山，县东五十里，长白迤南之高峰也，亦名东陵山。山势巉岩，怪石林立，石多土少，孔窍皆通，一窟着火，则遍山生烟，堪舆家为长白龙脉自泰岱来此，初入长白之第一峰云。山之西有孤石大夫祠。东连玉清山接淄川界。”与蒲松龄同时代的王渔洋在《古夫于亭杂录》“太山石敢当”条中还考证了石大夫与泰山石敢当的关系：“齐鲁之俗，多于村落巷口立石，刻‘太山石敢当’五字，云能暮夜至人家医病。北人谓医士为大夫，因又名之曰‘石大夫’。案，‘石敢当’三字，出《急就篇》，师古注但云‘所当无敌’。石贤士祠，本汝南田间一石人，有妪遗饵一片于其下，民遂讹言能治病，是两事讹为一也。‘太山’二字，义亦难解，或以劭为太山太守而转讹耳。”

[6]乡贯：乡里籍贯。

[7]敦：殷切，恳请。

[8]都：指鬼都。民间传说，泰山之南的蒿里山为鬼都。晋陆机的《泰山吟》：“泰山一何高，迢迢造天庭。峻极周以远，层云郁冥冥。梁父亦有馆，蒿里亦有亭。幽涂延万鬼，神房集百灵。长吟泰山侧，慷慨激楚声。”

[9]岳帝：指泰山神东岳大帝。民间传说认为，东岳大帝掌人间生死。《云笈七签·五岳真形图序》：“东岳泰山君领群神五千九百人，主治死生，百鬼之主帅也。”

[10]移趾：挪动脚步，前行。趾，脚趾。

[11]巡环使者：民间传说中阴曹地府派往巡视人间生死祸福的神。诚笃：诚恳厚道。

[12]土地：土地神。民间传说中掌管、守护某个地方的神。清赵懿《名山县志》卷九：“李凤翧《觉轩杂录》云：‘土地，乡神也，村乡处处奉之。’”

[13]举：遴选，选拔。

[14]索赂：指祟人以求楮钱。

[15]悚（sǒng）然：恭敬的样子。

【译文】

明朝末年，济南以北的几个州县，暴发了大规模的瘟疫，挨家挨户都有病人。齐东有一个农民叫韩方，天性最为孝顺，他的父母都得了病，他就准备了纸钱，到常替人治病的神仙孤石大夫的庙里痛哭祷告。走在回家的路上，韩方还流泪不止。突然遇到一个人，身穿整洁的衣帽，问韩方道：“为什么伤悲呀？”韩方就把实情告诉他。那人说：“孤石大夫不在这里，你向他祈祷有什么用呢？我倒有一个办法，你可以试一试。”韩方很高兴，便请教他的姓名。那人说：“我又不求你报答我，何必通报籍贯姓名呢？”韩方恳请他到家里去。那人说：“不必，你只管回去，把黄纸放在床上，然后厉声说：‘我明天要去鬼都，到岳帝那里告状！’病就会好了。”韩方唯恐这个方法不灵验，坚决请求他走一趟。那人说：“实话对你说吧，我不是人。巡环使者因为我为人诚实，让我做了南县的土地爷。因为你很孝顺，所以才传授给你这个方法。目前，岳帝正在从枉死的鬼中，推举对人们有功的，或是生性正直、不作奸弄祟的人，来担任城隍、土地。现在害人的，都是郡城里被清兵杀死的冤鬼，急于赶到鬼都投状自荐，所以沿途索要贿赂，来谋取盘缠。一说要向岳帝告状，他们必然会害怕，所以病就会好了。”韩方听了，肃然起敬，趴在地上叩头表示感谢。等他站起来时，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韩方回到家里，遵照土地爷教的方法去做，父母的病就都好了，他又把这个方法传到邻近的村子，没有不灵验的。

异史氏曰：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与策马应“不求闻达之科”者何殊哉[16]！天下事大率类此。犹忆甲戌、乙亥之间[17]，当事者使民捐谷[18]，具疏谓民“乐输”[19]。于是各州县如数取盈[20]，甚费敲扑[21]。时郡北七邑被水[22]，岁祲[23]，催办尤难。唐太史偶至利津[24]，见系逮者十馀人[25]，因问：“为何事？”答曰：“官捉吾等赴城，比追‘乐输’耳[26]。”农民不知“乐输”二字作何解，遂以为徭役敲比之名[27]，岂不可叹而可笑哉！

【注释】

[16]策马应“不求闻达之科”：意谓热衷功名，而又自称不求闻达，用以讽刺名实相背、言行乖违。唐赵璘《因话录》卷四载：唐德宗时，“搜访怀才抱器不求闻达者。有人于昭应县逢一书生，奔驰入京。问求何事，答云：‘将应不求闻达科。’”

[17]甲戌、乙亥之间：指康熙三十三年（1694）、三十四年（1695）对西塞用兵，科敛繁琐事。

[18]当事者：主事者。指地方主管官员。

[19]具疏：写奏章。疏，分门别类说明的一种公文。乐输：乐意输纳。

[20]如数取盈：照数取足。

[21]敲扑：本为施教令之具。短曰敲，长曰扑。汉贾谊《过秦论》：“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笞天下。”意谓鞭挞催逼。

[22]七邑：济南府在清初辖十五县，七邑，则受灾近半。

[23]岁祲（jìn）：岁凶，荒年。祲，凶，不祥。

[24]唐太史：指唐梦赉。利津：位于山东省北部，清代属武定府。

[25]系逮：抓捕捆绑。

[26]比追：同“追比”。旧时官府限令吏役办事，如果不能按期完成，就打板子以示警惩，叫做“追比”。

[27]敲比：即“追比”。

【译文】

异史氏说：沿途作祟害人，只是为了到鬼都证明自己不是作奸弄祟的鬼，此和举子进京赶考，却宣称“不是为了出人头地”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啊！天下的事情大多与此类似。还记得甲戌、乙亥年之间，当官的让百姓捐粮食，上疏时却说百姓“乐于捐粮”。于是各州各县都如数捐够了粮食，很是动用了一番刑罚。当时济南北部的七个县遭受水灾，发生了饥荒，催办捐粮的事宜尤其难以进行。唐太史偶然来到利津，见监狱里关着十几个农民，便问道：“为了什么事情被抓呀？”农民回答道：“官府把我们捉到城里，是向我们追缴‘乐输’。”这些农民不明白“乐输”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就以为和徭役、催征是一类的意思，岂不是让人可叹而又可笑的事吗？

纫针

【题解】

在纫针的悲欢离合故事中，有创新的因素，也有传统的因素。

创新的因素是，纫针是商人的女儿，生活在商人中间，她的悲喜剧是由债务引起的。债权人富室黄氏看见她长得漂亮，便趁她父亲还不起钱，打算娶她为妾。而她的商人父亲也屡次准备顺从黄氏的图谋，纫针在这一曲曲折折过程中同命运进行了抗争，赞颂了夏夫人的见义勇为，也抨击并揭露了金钱社会的黑暗。但明伦对此评论说：“权子母而谋其女，其恶与权子母而绝人之产者同。吾见之，吾且数见之。”

传统的因素则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故事情节的关键是雷击，雷击先后救活了慈善好德的夏夫人和纫针，同时震死了偷窃夏夫人辛苦凑集的赎回纫针钱财的马大。这一情节显然具有传统的因果报应色彩。其二是当富室黄氏贼心不改，重新布置落网，陷纫针于婚姻纠纷中时，与纫针“褓中论婚”的阿卯，此时中了举人，从外地赶到，于是凭借婚约，更凭借举人的身份彻底击败富室黄氏的阴谋，阖家团圆。因此就故事的框架而言，《纫针》依然没有摆脱传统婚姻故事中士人凭借科举战胜商人的老套。

虞小思，东昌人[1]，居积为业[2]。妻夏，归宁返[3]，见门外一妪，偕少女哭甚哀。夏诘之，妪挥泪相告。乃知其夫王心斋，亦宦裔也。家中落，无衣食业，浼中保贷富室黄氏金[4]，作贾。中途遭寇，丧赀，幸不死。至家，黄索偿，计子母不下三十金[5]，实无可准抵[6]。黄窥其女纫针美，将谋作妾，使中保质告之：如肯可，折债外，仍以廿金压券[7]。王谋诸妻，妻泣曰：“我虽贫，固簪缨之胄[8]。彼以执鞭发迹[9]，何敢遂媵吾女[10]！且纫针固自有婿，汝乌得擅作主！”先是，同邑傅孝廉之子，与王投契[11]，生男阿卯，与褓中论婚[12]。后孝廉官于闽[13]，年馀而卒，妻子不能归，音耗俱绝[14]。以故纫针十五，尚未字也[15]。妻言及此，遂无词，但谋所以为计。妻曰：“不得已，其试谋诸两弟。”盖妻范氏，其祖曾任京职，两孙田产尚多也。次日，妻携女归告两弟。两弟任其涕泪，并无一词肯为设处[16]。范乃号啼而归，适逢夏诘，且诉且哭。

【注释】

[1]东昌：府名。位于山东省西部，治所在今山东聊城。

[2]居积：囤积，做买卖。《论衡·知实》：“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

[3]归宁：回娘家。

[4]浼（měi）：恳托，央求。中保：保人。

[5]子母：本息。

[6]准抵：按价相抵。

[7]压券：山东旧俗，贸易成交时买主临时交给卖主以示事成的少数钱款。俗称“压约钱”。这里指除去借贷的钱外再付给买女做妾的钱。券，指妪卖女为妾之文书。

[8]簪缨之胄（zhòu）：官宦人家的后代。簪缨，古代高级官员的冠饰。胄，后代。

[9]执鞭：执鞭之士。指职务卑贱。《论语·述而》：“子曰：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10]媵（yìng）：妾。

[11]投契：投缘，心意相合。

[12]褓中论婚：在婴儿时订下婚约。褓，襁褓。

[13]闽：福建省的简称。

[14]音耗：音问，消息。

[15]字：许嫁。

[16]设处：设身处地，出谋划策。

【译文】

虞小思是东昌人，以囤积货物为业。他的妻子夏氏，一天从娘家探亲回来，看见门外有个老妇人，领着一位少女，哭得很伤心。夏氏上前询问，老妇人擦着眼泪把事情告诉了夏氏。才知道老妇人的丈夫叫王心斋，也是个官宦人家的后代。家道中落，又没有谋生的职业，他就央求保人向富户黄某借钱做生意。途中，遭遇到强盗，钱被抢去了，幸好命保住了。他回到家里，黄某就来索要债务，算下来，本钱加上利息不下三十两银子，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抵债。黄某看王家的女儿纫针长得很美，就想要她做妾，于是让保人直接告诉王心斋：如果答应他的要求，除了可以抵债外，还可以再多给二十两银子。王心斋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家虽然贫穷，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后代。他家靠贱业发的家，怎么敢娶我的女儿当小老婆！况且纫针本来就有女婿，你怎么能够擅自做主呢！”原先，同城傅举人的儿子和王心斋很投得来，傅家生了个男孩叫阿卯，两家在他们还在襁褓时就订了亲。后来傅举人到福建当官，过了一年多死了，妻儿没有能力回乡，从此音讯也就断绝了。因此纫针长到十五岁时，还没有许配人家。妻子提到这件事，王心斋无言以对，只是想着怎么能还上这笔债。妻子说：“迫不得已，我去试着和两个弟弟商量商量吧。”王心斋妻子的娘家姓范，她的祖父曾经在京城做过官，两个孙子的田产还很多。第二天，范氏就带着女儿回娘家，把黄某逼债的事情告诉了两个弟弟。两个兄弟任凭她涕泪纵横，也没有说一句要为她想办法的话。范氏于是哭哭啼啼地回来，恰好碰到夏氏询问，就一边哭，一边诉说。

夏怜之，视其女，绰约可爱[17]，益为哀楚[18]。因邀入其家，款以酒食，慰之曰：“母子勿戚[19]，妾当竭力。”范未遑谢[20]，女已哭伏在地，益加惋惜。筹思曰：“虽有薄蓄，然三十金亦复大难。当典质相付[21]。”母子拜谢。夏以三日为约。别后，百计为之营谋，亦未敢告诸其夫。三日，未满其数，又使人假诸其母。范母女已至，因以实告，又订次日。抵暮，假金至，合裹并置床头。至夜，有盗穴壁，以火入。夏觉，睨之，见一人臂挎短刀，状貌凶恶，大惧，不敢作声，伪为睡者。盗近箱，意将发扃[22]，回顾夏枕边有裹物，探身攫去[23]，就灯解视，乃入腰橐，不复胠箧而去[24]。夏乃起呼。家中惟一小婢，隔墙告邻，邻人集而盗已远。夏乃对灯啜泣，见婢睡熟，乃引带自经于棂间[25]。天曙婢觉，呼人解救，四肢冰冷。虞闻奔至，诘婢始得其由，惊涕营葬。

【注释】

[17]绰（chuò）约：娴静柔美。

[18]哀楚：伤感，悲悯。

[19]戚：伤心，难过。

[20]未遑：没来得及，不及。遑，空闲，闲暇。

[21]典质：典当。

[22]发扃（jiōng）：打开。扃，从外面关门的闩、钩等。

[23]攫（jué）：抓取。

[24]胠箧（qūqiè）：撬开箱子。《庄子·胠箧》：“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

[25]引带自经：拿着带子上吊自杀。棂：窗棂，窗子里的木格子。

【译文】

夏氏很可怜她们，再看这姑娘，丰姿绰约，可爱动人，心中越发为她们感到哀伤凄悲。她便邀请母女俩到了她家，款待她们吃了酒饭，安慰道：“你们母女不要哀伤，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范氏还没来得及道谢，纫针已经哭着跪倒在地，夏氏对她更感痛惜。她筹划着说：“我虽然有一点儿积蓄，但要凑够三十两银子也不是太容易的事。我再去典当一些东西，凑足了钱给你们。”范氏母女再三拜谢。夏氏跟她们约好三天后来取钱。分手以后，夏氏就千方百计地替她们筹钱，但也没敢告诉自己的丈夫。三天以后，银子还没有凑够数，她又让人去向她的母亲借。范氏母女已经来了，夏氏如实告诉了她们，又约定明天再来取。到了晚上，跟母亲借的银子到了，夏氏就把所有的银子合并在一个包裹里，放在床头。到了夜里，有个强盗在墙上打了洞，举着灯进来。夏氏惊醒过来，偷偷一看，见这个人胳膊上挎着短刀，样子很凶恶，她心里十分恐惧，不敢作声，假装睡着了。强盗走近箱子，打算把锁撬开，回过头看见夏氏的枕头边有一包裹东西，便探身抓走，拿到灯下解开看了看，把它放进自己腰间的口袋里，不再开箱子就走掉了。夏氏急忙起床呼救。家里只有一个小丫环，隔着墙呼喊邻居，等邻居们赶过来时，强盗早已经跑远了。夏氏于是坐在灯下低声地哭泣，她见丫环睡熟了，就解下带子在窗棂间上吊自杀了。天亮以后，丫环醒来发现，急忙叫人来解救，夏氏的四肢已经冰凉了。虞小思听说妻子的死讯急忙赶回来，盘问丫环才知道其中的原因，很是吃惊，流着眼泪为夏氏办理丧事。

时方夏，尸不僵，亦不腐。过七日，乃殓之。既葬，纫针潜出，哭于其墓。暴雨忽集，霹雳大作，发墓，纫针震死。虞闻，奔验，则棺木已启，妻呻嘶其中，抱出之。见女尸，不知为谁。夏审视，始辨之。方相骇怪，未几，范至，见女已死，哭曰：“固疑其在此，今果然矣！闻夫人自缢，日夜不绝声。今夜语我，欲哭于殡宫[26]，我未之应也。”夏感其义，遂与夫言，即以所葬材穴葬之。范拜谢。虞负妻归，范亦归告其夫。闻村北一人被雷击死于途，身有字云：“偷夏氏金贼。”俄闻邻妇哭声，乃知雷击者即其夫马大也。村人白于官，拘妇械鞫[27]。则范氏以夏之措金赎女，对人感泣，马大赌博无赖，闻之而盗心遂生也。官押妇搜赃，则止存二十数，又检马尸得四数。官判卖妇偿补责还虞。夏益喜，全金悉仍付范，俾偿债主。

【注释】

[26]殡宫：墓室。

[27]械鞫（jū）：刑讯。

【译文】

这时正是夏天，夏氏的尸体既不僵硬，也不腐烂。过了七天，才将她入殓。夏氏埋葬以后，纫针偷偷地从家里跑出来，来到她的墓前痛哭。忽然，暴雨倾盆而下，雷声大作，坟墓被劈开来，纫针也被雷震死了。虞小思听说以后，跑去查验，发现棺材已经打开了，妻子正在里面呻吟，便把她抱了出来。再一看，旁边还有具女尸，不知道是什么人。夏氏仔细一看，才辨认出是纫针。夫妻正在惊骇的时候，不一会儿范氏赶来了，看见女儿已经死了，不由哭着说：“我本来就怀疑她在这里，现在果然如此！她听说夫人自杀的消息后，日夜不停地哭泣。今天晚上她对我说，要到坟上来痛哭一场，我没有答应她。”夏氏被纫针的情意感动，便和丈夫商量，就用埋葬自己的棺材墓穴替纫针下葬。范氏向他们表示感谢。虞小思背着妻子回家，范氏也回家告诉丈夫。接着，又听说村北有个人被雷给劈死在路上，身上还有字，写道：“偷夏氏钱的贼。”不一会儿，就听见邻家妇女的哭声，这才知道被雷劈死的是她的丈夫马大。乡民告到官府，县令将马大媳妇拘捕到衙门，严加审讯。原来，范氏因为夏氏筹集银子替她女儿赎身，就感动地流着眼泪对别人说起这件事，马大是个好赌成性的无赖，听说以后，心中生出偷盗的念头，到虞家偷了钱。县令命令押着马大媳妇搜查赃款，发现只剩下二十两，又从马大的尸体上找到四两。县令判决将马大媳妇卖掉，用这笔钱来弥补不足的部分。夏氏更加高兴，就仍然把这笔钱都给了范氏，让她去偿还债主。

葬女三日，夜大雷电以风，坟复发，女亦顿活。不归其家，往扣夏氏之门，盖认其墓，疑其复生也。夏惊起，隔扉问之。女曰：“夫人果生耶！我纫针耳。”夏骇为鬼，呼邻媪诘之，知其复活，喜内入室[28]。女自言：“愿从夫人服役，不复归矣。”夏曰：“得无谓我损金为买婢耶？汝葬后，债已代偿，可勿见猜。”女益感泣，愿以母事，夏不允。女曰：“儿能操作，亦不坐食。”天明，告范。范喜，急至，亦从女意，即以属夏。范去，夏强送女归。女啼思夏。王心斋自负女来，委诸门内而去。夏见，惊问，始知其故，遂亦安之。女见虞至。急下拜，呼以父。虞固无子女，又见女依依怜人，颇以为欢。女纺绩缝纫，勤劳臻至[29]。夏偶病剧，女昼夜给役[30]，见夏不食，亦不食，面上时有啼痕。向人曰：“母有万一，我誓不复生！”夏少瘳，始解颜为欢[31]。夏闻流涕，曰：“我四十无子，但得生一女如纫针亦足矣。”夏从不育，逾年忽生一男，人以为行善之报。

【注释】

[28]内：同“纳”。

[29]臻（zhēn）至：周到，完善。

[30]给役：服侍。

[31]解颜：开颜，消除愁颜。

【译文】

纫针下葬第三天的晚上，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坟墓又被劈开来，纫针也一下活了过来。她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去敲夏氏的家门。因为纫针认识夏氏的坟墓，见她不在，疑心她已经复活了。夏氏被敲门声惊醒，起来隔着门问是谁。纫针说：“夫人果然是复活啦！我是纫针呀。”夏氏害怕她是鬼，便喊来邻居的老妈妈盘问她，知道纫针复活了，便高兴地把她迎进屋里。纫针自己说：“我愿意在这里侍候夫人，不再回家去了。”夏氏说：“如果这样人家不会说我是花钱买了一个丫环吗？你下葬以后，我已经替你们家把债还清了，你大可不必猜疑。”纫针更加感动得流泪，就想把夏氏当作母亲来侍奉，夏氏不同意。纫针说：“孩儿能做家务活，不会吃闲饭的。”天亮以后，夏氏通知了范氏。范氏很高兴，急忙赶来，她也遵从女儿的心愿，就把纫针托付给了夏氏。范氏走了以后，夏氏强行送纫针回家。纫针在家日夜啼哭思念夏氏。王心斋便背着女儿来到虞家，把她放在门里就走了。夏氏一见纫针，大吃一惊，一问才知道其中的原因，就安心地让纫针留了下来。纫针见虞小思回来，急忙上前下拜，叫他父亲。虞小思本来就没有子女，又见纫针温柔可爱，令人爱怜，心中倒也很高兴。纫针纺纱织布，缝纫衣服，十分勤劳。夏氏偶然得了重病，纫针日夜不停地服侍她，她看夏氏不吃饭，自己也不肯吃，脸上还时不时地有泪痕。她向人说道：“母亲万一有个好歹，我决不活了！”夏氏病稍微好一点儿，纫针这才破涕为笑，高兴起来。夏氏听说后，感动得流下眼泪，说：“我四十岁了还没有子女，如果能生下一个像纫针这样的女儿也就心满意足了。”夏氏从来没有生育过，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儿子，人们都认为这是她做善事的回报。

居二年，女益长。虞与王谋，不能坚守旧盟。王曰：“女在君家，婚姻惟君所命。”女十七，惠美无双。此言出，问名者趾错于门[32]，夫妻为拣。富室黄某亦遣媒来，虞恶其为富不仁，力却之。为择于冯氏。冯，邑名士，子慧而能文。将告于王，王出负贩未归，遂径诺之。黄以不得于虞，亦托作贾，迹王所在，设馔相邀，更复助以资本，渐渍习洽[33]。因自言其子慧以自媒，王感其情，又仰其富，遂与订盟。既归，诣虞，则虞昨日已受冯氏婿书。闻王所言，不悦，呼女出，告以情。女怫然曰[34]：“债主，吾仇也！以我事仇，但有一死！”王无颜，托人告黄以冯氏之盟。黄怒曰：“女姓王，不姓虞。我约在先，彼约在后，何得背盟！”遂控于邑宰[35]，宰意以先约判归黄。冯曰：“王某以女付虞，固言婚嫁不复预闻[36]，且某有定婚书，彼不过杯酒之谈耳。”宰不能断，将惟女愿从之。黄又以金赂官，求其左袒[37]，以此月馀不决。

【注释】

[32]问名：旧时婚礼中六礼之一。男家通过媒人请问女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占卜合婚。这里指求婚。趾错：足迹错杂。指求婚者众多。

[33]渐渍习洽：渐渐搭讪，熟悉融洽。

[34]怫（fèi）然：发怒的样子。

[35]邑宰：县官。

[36]预闻：干预，过问。

[37]左袒：偏袒，袒护。

【译文】

过了两年，纫针长得更大了。虞小思和王心斋商量，不能再坚守与傅家的婚约。王心斋说：“女儿在你家里，她的婚姻大事就由你们做主吧。”纫针这时已经十七岁了，贤惠美丽，举世无双。这话一传出，到虞家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虞家夫妻打算为她挑选有钱的人家。富户黄某也派媒人来提亲，虞小思厌恶他为富不仁，坚决拒绝了，而为纫针选择了冯家。冯某是当地的名士，他的儿子聪慧而又有文才。虞小思打算把想法告诉王心斋，恰巧王心斋出去做生意没有回来，就径直答应了这门亲事。黄某因为在虞家没有得逞，也假装做生意，查到王心斋的住处，先是设宴邀请王心斋，接着又资助他一些钱，渐渐地就和他的关系融洽起来。黄某于是说他的儿子很聪慧，自己给儿子提亲，王心斋既感激他的情意，又仰慕他家的富有，便和他订了婚约。回来以后，王心斋来到虞家，才知道虞小思昨天已经接受了冯家的婚书。虞小思听王心斋说完，很不高兴，就把纫针叫出来，把情况告诉她。纫针生气地说：“黄家债主是我的仇人，让我嫁到仇人家，我只有一死！”王心斋听了觉得很没有面子，就托人告诉黄家，说女儿已和冯家订了婚约。黄某愤怒地说：“纫针姓王，不姓虞。我和王家的婚约在先，她和冯家的婚约在后，怎么能够背叛婚约呢！”于是就到县衙去告状，县令打算按照订婚的先后将纫针判给黄某。冯某说：“王心斋已经把女儿托付给虞家，而且有言在先，不再过问纫针的婚事，而且我有定婚的文书，他只不过是杯酒之间的交谈。”县令听了，也不能裁断，打算根据纫针的意愿来判决。黄某又用银子贿赂县令，求他偏袒自己，因此，这件案子拖了一个多月也不能判决。

一日，有孝廉北上公车[38]，过东昌，使人问王心斋。适问于虞，虞转诘之，盖孝廉姓傅，即阿卯也。入闽籍，十八已乡荐矣[39]，以前约未婚。其母嘱令便道访王，问女曾否另字也。虞大喜，邀傅至家，历述所遭。然婿远来千里，患无凭据，傅启箧出王当日允婚书[40]。虞招王至，验之果真，乃共喜。是日当官覆审，傅投刺谒宰，其案始销。涓吉约期乃去[41]。会试后，市币帛而还，居其旧第，行亲迎礼。进士报已到闽，又报至东，傅又捷南宫[42]，复入都观政而返[43]。女不乐南渡，傅亦以庐墓在，遂独往扶父柩，载母俱归。又数年，虞卒，子才七八岁，女抚之过于其弟，使读书，得入邑庠。家称素封，皆傅力也。

【注释】

[38]公车：原指汉代以公家车子迎接应征入京的人，因而后世代指举人入京应考。

[39]乡荐：考中举人。

[40]箧：竹制箱笼。

[41]涓吉约期：选择吉日，约定婚娶之期。涓吉，择吉祥的日子。

[42]捷南宫：指考中进士。南宫，宋代称礼部为“南宫”，明清因之。会试由礼部主持，捷南宫，即指在礼部奏捷。

[43]观政：明朝时，士子进士及第后并不立即授官，而是被派遣至六部九卿等衙门实习政事，被称为“观政”。

【译文】

一天，有个举人北上入京应试，路过东昌，派人打听王心斋。恰好问到了虞家，虞小思反过来问他是谁，原来这个举人姓傅，就是阿卯。他已经入了福建籍，十八岁就已经中了举人，因为以前有婚约，所以一直没有结婚。他的母亲嘱咐他顺道去寻找王家，问问纫针姑娘是否已经另嫁他人。虞小思听完大喜，邀请阿卯到他家，详细叙述了这些年的遭遇。然而女婿从几千里外的地方前来，他担心没有凭据可以证明，阿卯打开箱子，取出王心斋当日写下的允婚文书。虞小思便把王心斋叫来，一验看，果然是真的，于是大家都很欢喜。这一天，县令开堂复审，阿卯递进名片拜见县令，这个案子就销掉了。阿卯选好结婚的日期才离开。会试结束后，买了许多礼物回来，还住在傅家原来的宅子里，迎亲举行婚礼。阿卯考中进士的喜报已经到了福建，不久又报到了东昌。阿卯又在礼部会试中高中，在京城各部中实习了一段政务才返回来。纫针不愿意到南方去，阿卯也因为房产祖坟都在东昌，于是独自前往福建，带着父亲的灵柩，用车载着母亲一同回乡。又过了几年，虞小思死了，儿子才七八岁，纫针对他的抚育超过对自己的弟弟，还让他读书，进了县学。家境也富裕起来，这些都靠的是傅阿卯的力量。

异史氏曰：神龙中亦有游侠耶？彰善瘅恶[44]，生死皆以雷霆，此《钱塘破阵舞》也[45]。轰轰屡击，皆为一人，焉知纫针非龙女谪降者耶？

【注释】

[44]彰善瘅（dàn）恶：表彰善行，憎恨恶行。瘅，病，劳。

[45]《钱塘破阵舞》：即《钱塘破阵乐》。唐李朝威《柳毅传》载，洞庭君之弟钱塘君在救龙女时，“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而在钱塘君救出龙女后，又曾在龙宫中演出《钱塘破阵乐》：“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杰气，顾骤悍栗。座客视之，毛发皆竖”。

【译文】

异史氏说：神龙中难道也有游侠吗？表彰善人，憎恨恶人，生生死死用的都是雷霆，这可以算是《钱塘破阵舞》了。雷电屡屡轰击，都是为了一个人，哪里知道纫针不是龙女被贬降到人间来的呢？

桓侯

【题解】

张飞这个历史人物在蒲松龄的心目中占有特殊的位置。在《聊斋俚曲》的《快曲》中，蒲松龄让张飞“一矛快千古”杀了他最痛恨的历史人物曹操。在《聊斋志异》中凡两见，其一是本篇，其二是卷九的《于去恶》篇，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可见他很喜欢这个人物。喜欢他什么呢？大概是正直、爽快，具有士人所缺乏的真性情。

本篇借张飞宴客，讽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过度的谦虚退让。正如评论家但明伦所说：“让，美德也，然亦自有节。故揖让止于三也。况侍于长者，有不敢以客自居之理乎。每见一席之间，拘迂太过，不惮其劳。本让也，而迹若相争，至于彼此相持，逾数刻而不能下，于斯时也，惜其不遇桓侯。”

虽然从这个意义上本篇属于寓言性质，但故事写得有趣而不单调，从彭好士的马吃了仙草写起，写张飞为了得到马而请客，写张飞在请客中差点儿让彭好士“几欲折肱”，在故事叙述中让读者感到有趣，在有趣中表达了作者反对过度客套的建议。

荆州彭好士[1]，友家饮归，下马溲便[2]，马龁草路傍[3]。有细草一丛，蒙茸可爱，初放黄花，艳光夺目，马食已过半矣。彭拔其馀茎，嗅之有异香，因纳诸怀。超乘复行[4]，马骛驶绝驰[5]，颇觉快意，竟不计算归途，纵马所之。

【注释】

[1]荆州：府名。位于湖北省中南部，治所在今湖北荆州江陵区。

[2]溲（sōu）便：便溺。

[3]龁（hé）：用牙齿咬。

[4]超乘：跃身上马。

[5]骛（wù）驶：奔跑。绝驰：极快。

【译文】

荆州有个叫彭好士的人，到朋友家喝完酒回来，下马小便，马就在路边吃草。有一丛细草，纤细柔软，十分可爱，刚刚绽放的黄花，光艳夺目，马已经把它啃了一多半。彭好士将其馀的草拔了出来，一嗅，觉得有一股异常的香味，于是将它放进怀里。他骑上马又上了路，那马飞快地向前奔跑，彭好士感觉到十分的痛快，竟然不想走回家的路，任凭马飞跑。

忽见夕阳近山，始将旋辔[6]，但望乱山丛沓，并不知其何所。一青衣人来，见马方喷嘶[7]，代为捉衔[8]，曰：“天已近暮，吾家主人便请宿止。”彭问：“此属何地？”曰：“阆中也[9]。”彭大骇，盖半日已千馀里矣。因问：“主人为谁？”曰：“到彼自知。”又问：“何在？”曰：“咫尺耳。”遂代鞚疾行[10]，人马若飞。过一山头，见半山中屋宇重叠，杂以屏幔[11]，遥睹衣冠一簇，若有所伺。彭至下马，相向拱敬[12]。俄，主人出，气象刚猛，巾服都异人世，拱手向客曰：“今日客莫远于彭君。”因揖彭，请先行。彭谦谢，不肯遽先[13]。主人捉臂行之。彭觉捉处如被械梏[14]，痛欲折，不敢复争，遂行。下此者，犹相推让，主人或推之，或挽之，客皆呻吟倾跌，似不能堪，一依主命而行。

【注释】

[6]旋辔（pèi）：转辔，返回。

[7]喷嘶：喷鼻嘶叫。

[8]捉衔：控制马匹。衔，马口中所含之铁链，用以控马。

[9]阆（làng）中：县名。位于四川盆地东北部，嘉陵江中游西岸，明末清初曾为四川临时省会，故城在今四川阆中。

[10]代鞚（kòng）：代为牵马。鞚，马勒，辔首。

[11]屏幔：屏风帷幔。

[12]相向：意为相对。拱敬：拱手致敬。

[13]遽（jù）先：贸然先行。

[14]械梏：受刑。

【译文】

忽然，他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这才勒转马打算回家，但他望着眼前草木丛生的乱山，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青衣人走来，见彭好士的马还在嘶叫，便代他抓住马辔头，说道：“天已经快黑了，我家主人请你去住宿。”彭好士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人答道：“四川阆中。”彭好士大为惊骇，原来这半天的工夫已经跑出一千多里地了。他便问道：“主人是什么人？”那人说：“到了那里，你自然就会知道。”彭好士又问：“在哪里？”那人答道：“不远。”说完，那人就牵着彭好士的马笼头飞步前进，人和马都像飞起来一样。过了一个山头，只见半山腰有一座府第，屋宇重叠，中间夹杂着屏幔，远远地望去，只见有一堆人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彭好士来到众人面前，翻身下马，拱手行礼。不一会儿，主人走了出来，神气威严勇猛，头巾衣服都和人世间的式样不一样。他向客人们拱手施礼，说道：“今天来的客人中，没有比彭先生的路途更遥远的了。”于是，向彭好士作了一揖，请他先走，彭好士急忙谦让，不肯先走。主人抓住他的手臂带着他走。彭好士只觉得被抓住的地方好像上了枷锁一样，疼得骨头都要断了，便不敢再争执，乖乖地走了。剩下的客人还想互相推让，主人有的推了一把，有的拉了一下，客人们都呻吟着跌倒在地，好像不堪承受，只好一一遵照主人的命令进了屋子。

登堂，则陈设炫丽，两客一筵[15]。彭暗问接坐者：“主人何人？”答云：“此张桓侯也[16]。”彭愕然，不敢复咳。合座寂然。酒既行，桓侯曰：“岁岁叨扰亲宾，聊设薄酌[17]，尽此区区之意。值远客辱临，亦属幸遇。仆窃妄有干求[18]，如少存爱恋，即亦不强。”彭起问：“何物？”曰：“尊乘已有仙骨，非尘世所能驱策。欲市马相易，如何？”彭曰：“敬以奉献，不敢易也。”桓侯曰：“当报以良马，且将赐以万金。”彭离席伏谢，桓侯命人曳起之。俄顷，酒馔纷纶[19]。日落，命烛，众起辞，彭亦告别。桓侯曰：“君远来焉归？”彭顾同席者曰：“已求此公作居停主人矣[20]。”桓侯乃遍以巨觞酌客，谓彭曰：“所怀香草，鲜者可以成仙，枯者可以点金，草七茎，得金一万。”即命僮出方授彭，彭又拜谢。桓侯曰：“明日造市，请于马群中任意择其良者，不必与之论价，吾自给之。”又告众曰：“远客归家，可少助以资斧[21]。”众唯唯。觞尽，谢别而出。途中始诘姓字，同座者为刘子翚。同行二三里，越岭，即睹村舍。众客陪彭并至刘所，始述其异。

【注释】

[15]一筵：一席，一桌。

[16]张桓侯：张飞，字益德，东汉末涿郡人。与关羽同事刘备，能征善战，雄壮威猛。章武元年（221），升车骑将军，后随刘备伐吴，为其部下所杀。谥桓侯。

[17]薄酌：薄酒。对酒席的谦称。

[18]干求：求取。

[19]纷纶（lún）：纷杂，形容丰盛。

[20]居停主人：指的是寄居之处的主人。

[21]资斧：路费，盘缠。

【译文】

众人走进大厅，只见厅上的陈设十分华丽，炫人耳目。两位客人坐一张桌子。彭好士悄悄地问同桌的客人：“主人是什么人？”客人答道：“他就是张桓侯张飞。”彭好士十分惊愕，吓得连咳嗽都不敢了。酒席上也都寂静无声。酒宴开始了，张桓侯说：“每年都要打扰各位亲戚朋友，今天特意准备了几桌酒席，尽一点儿小小的心意。恰好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光临，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我私下里有一个请求，很是冒昧，如果你心里有一点儿舍不得，我也不会勉强你。”彭好士起身问道：“是什么东西？”桓侯说道：“你的坐骑已经有了仙骨，不是凡间的人能够驱使的。我打算买匹马跟你交换，不知你意下如何？”彭好士说：“我就把它敬献给你吧，不敢想用马交换。”桓侯说：“我一定要送你一匹好马作为回报，而且要送你一万两银子。”彭好士立刻离开座位，趴在地上向桓侯称谢，桓侯命人把他拉起来。过了一会儿，酒菜纷纷端了上来，一直喝到太阳落山，桓侯命令点起灯烛，众人起身告辞，彭好士也向桓侯告别。桓侯说：“先生远道而来，回哪里去呢？”彭好士看着同桌的客人说：“我已经和这位先生说好，到他家借住一宿。”桓侯于是又用大酒杯向客人们一一敬了酒，然后对彭好士说：“你怀中的香草，新鲜的服下可以成仙，枯萎的可以用来点化金银，用七根香草，就能点化一万两银子。”说完，就命令仆人拿出点化金银的方法交给彭好士，彭好士又向他行礼道谢。桓侯说：“明天到集市上，请你在马群中随便挑选一匹良马，不必和马贩子讨论价钱，我自然会付给他。”又转身对众人说：“远方的客人返家，请大家稍微资助他一些盘缠。”众客人连声答应。喝完酒以后，众人道谢告别而出。途中，彭好士才问起众人的姓名，知道和自己同桌的叫刘子翚。大家一起走了二三里地，翻过一道山岭，就看见眼前有一座村庄。众客人陪着彭好士来到刘家，这才说起今天这件事的奇异。

先是，村中岁岁赛社于桓侯之庙[22]，斩牲优戏[23]，以为成规，刘其首善者也[24]。三日前，赛社方毕。是午，各家皆有一人邀请过山。问之，言殊恍惚，但敦促甚急。过山见亭舍，相共骇疑。将至门，使者始实告之，众亦不敢却退。使者曰：“姑集此，邀一远客行至矣。”盖即彭也。众述之惊怪。其中被把握者，皆患臂痛，解衣烛之[25]，肤肉青黑。彭自视亦然。众散，刘即襆被供寝[26]。既明，村中争延客，又伴彭入市相马。十馀日，相数十匹，苦无佳者，彭亦拚苟就之[27]。又入市，见一马，骨相似佳[28]，骑试之，神骏无比。径骑入村，以待鬻者[29]，再往寻之，其人已去。遂别村人欲归。村人各馈金赀[30]，遂归。马一日行五百里。抵家，述所自来，人不之信。囊中出蜀物，始共怪之。香草久枯，恰得七茎，遵方点化，家以暴富。遂敬诣故处，独祀桓侯之祠，优戏三日而返。

【注释】

[22]赛社：古代的遗俗之一。源于周代十二月的蜡祭。人们在农事结束后，陈列酒食，祭祀田神，并相互饮酒作乐，称为“赛社”。

[23]斩牲：杀牲畜为祭品。优戏：请演员表演节目。

[24]首善者：善举的倡导者。

[25]烛：照看。

[26]襆（fú）被供寝：抱着被子伺候睡觉。

[27]拚苟就之：打算凑合算了。

[28]骨相：骨格形貌。

[29]鬻（yù）：卖。

[30]馈：赠送。

【译文】

从前，村子里每年都要在桓侯庙举行赛社活动，斩杀牲口，请来戏班，渐渐地成为习惯，刘子翚就是这项活动的发起人。三天前，赛社活动刚刚结束。这天中午，各家都有一个人被邀请过山。问到是什么事情时，来人闪烁其辞，只是敦促得很急迫。众人过了山，见到一处亭台楼阁，都很惊骇疑惑。快走到门口时，使者才把实情告诉他们，众人也不敢往回退走。使者说：“大家暂且在此等候，邀请的一位远方客人马上就到了。”原来，远方客人就是彭好士。众人互相述说这件事的奇怪。其中被桓侯握过手的人，都感到胳膊疼，解开衣服在灯下一照，发现皮肉都已经变成青紫色了。彭好士看看自己，也是如此。众人散去，刘子翚取来被褥请彭好士就寝。第二天天一亮，村民们就争相邀请彭好士到家中做客，又陪着他到集市上去相看马匹。十几天的工夫，看了十几匹马，就是看不到一匹好马，彭好士想将就选一匹算了。这一天又来到集市上，看见一匹马的骨相似乎很不错，彭好士骑上去一试，果然神骏无比。他径直将马骑回了村子，等着卖马的人来，但那人始终没有来，再回集市上找，那人已经走了。彭好士于是向村民告别，准备回家。村民们又资助他盘缠，他就上路回家。那匹马一天能跑五百里地。等回到家，述说自己的这番经历时，大家都不相信。彭好士从口袋里取出蜀地的产物，大家这才感到奇怪。彭好士怀中的香草已经枯萎了很长时间，拿出来一看，恰好是七根，他按照桓侯传授的方子进行点化，家里果然暴富起来。彭好士便来到上次去过的地方，只到桓侯庙进行祭祀，而且唱了三天大戏才回家。

异史氏曰：观桓侯燕宾[31]，而后信武夷幔亭非诞也[32]。然主人肃客，遂使蒙爱者几欲折肱[33]，则当年之勇力可想。

【注释】

[31]燕宾：宴请宾客。燕，同“宴”。

[32]武夷幔亭：唐陆羽《武夷山记》载，秦始皇二年（前245）八月十五日，武夷君于山上置幔亭，化虹桥通上下，大会乡人饮宴。武夷，武夷君，武夷山山神。幔亭，张幔为亭。

[33]蒙爱：承蒙好意。折肱：折断胳膊。肱，胳膊由肘到肩的部分。

【译文】

异史氏说：看完桓侯宴请宾客这段故事，就会相信武夷山君在山顶上宴请村民们的事情也并不是荒诞不经的。但是主人邀请客人，竟然能把那些他很友爱的人的胳膊几乎折断，可见他当初的勇力是何等惊人。

吴木欣言[34]：“有李生者，唇不掩其门齿，露于外盈指。一日，于某所宴集，二客逊上下[35]，其争甚苦。一力挽使前，一力却向后。力猛肘脱，李适立其后，肘过触喙，双齿并堕，血下如涌。众愕然，其争乃息。”此与桓侯之握臂折肱，同一笑也。

【注释】

[34]吴木欣：作者友人，名长荣，字木欣，长山人。

[35]逊：逊让。上下：位次的尊卑。

【译文】

吴木欣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李生，他的嘴唇遮不住他的门牙，露在外面的有一指多长。一天，他和朋友在某处举行宴会，有两位客人互相谦让座位的尊卑，争执得非常厉害。一个人拉住对方让他往前，对方却竭力往后退。因为力气太大，胳膊脱了出去，李生正好站在他们的后面，肘部一下子触到他的牙齿上，把那两颗门牙给撞掉了，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众人十分惊愕，争执才平息了。”这件事和桓侯握住客人却差点儿弄断胳膊的事情，可以说是同一类笑话。

粉蝶

【题解】

海上遇仙的民间故事，往往包括三个结构：1. 遭风浪登海岛遇仙人。2. 感受仙人的浪漫生活。3. 返回家园。

本篇也是这样。所不同的是，本篇有明显的自然地理的意识，比如地点发生在琼州，遭遇的是飓风，仙人所住的仙岛是“此处夏无大暑，冬无大寒，花无断时”，显然是有着热带海岛的理念。同时，本篇又具有浓厚的家族人情意识，遇见仙人不再单是“仙缘”，而是有着亲情，表现了明清时期道家思想和儒家思想的结合成为这类故事的新背景。故事的核心内容是遇仙习琴，正如评论家何垠所说：“海风引舟，天女谪降，二琴操是其命意处，而文品若仙。”阳曰旦听琴学琴的情节，虽然是受到唐传奇《集异记》中王积薪学习围棋的启发，但其过程的具体细腻，感悟领会的浪漫处，不仅展现了高度的文学技巧，而且也让我们感受到蒲松龄的音乐兴趣和修养，这是他创作《聊斋志异》某些具有音乐内容的篇章并同时成功地创作《聊斋俚曲》的音乐基础。

本篇以“粉蝶”命名，虽然粉蝶出场的机会不多，但她“飘洒艳丽”“意态媚绝”的形象令人难忘。尤其在故事的结尾，小说写阳曰旦“每为之鼓天女谪降之操，辄支颐凝想，若有所会”。冯镇峦和但明伦都赞不绝口地说：“结笔飘飘欲仙，更着不得赞词。”“不结之结，趣味悠然。”

阳曰旦，琼州士人也[1]。偶自他郡归，泛舟于海。遭飓风[2]，舟将覆，忽飘一虚舟来[3]，急跃登之，回视则同舟尽没。风愈狂，瞑然任其所吹。亡何，风定。开眸，忽见岛屿，舍宇连亘[4]。把棹近岸[5]，直抵村门。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鸡犬无声。见一门北向，松竹掩蔼[6]。时已初冬，墙内不知何花，蓓蕾满树。心爱悦之，逡巡遂入。遥闻琴声，步少停。有婢自内出，年约十四五，飘洒艳丽。睹阳，返身遽入。俄闻琴声歇，一少年出，讶问客所自来，阳具告之。转诘邦族，阳又告之。少年喜曰：“我姻亲也。”遂揖请入院。院中精舍华好[7]，又闻琴声。既入舍，则一少妇危坐[8]，朱弦方调[9]。年可十八九，风采焕映。见客入，推琴欲逝[10]。少年止之曰：“勿遁，此正卿家瓜葛。”因代溯所由[11]。少妇曰：“是吾侄也。”因问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年几何矣？”阳曰：“父母四十馀，都各无恙。惟祖母六旬，得疾沉痼[12]，一步履须人耳。侄实不省姑系何房[13]，望祈明告，以便归述。”少妇曰：“道途辽阔，音问梗塞久矣。归时但告而父：‘十姑问讯矣[14]。’渠自知之。”阳问：“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屿姓晏。此名神仙岛，离琼三千里，仆流寓亦不久也。”十娘趋入，使婢以酒食饷客。鲜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饭已，因与瞻眺，见园中桃杏含苞，颇以为怪。晏曰：“此处夏无大暑，冬无大寒，花无断时。”阳喜曰：“此乃仙乡。归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邻。”晏但微笑。

【注释】

[1]琼州：海南的别称，明清府名。府治在今海南海口的琼山区。

[2]飓（jù）风：指大西洋和北太平洋东部地区形成的强大而深厚的热带气旋，其意义和台风类似，只是产生地点不同。

[3]虚舟：空船。

[4]连亘：接连不断，绵延。

[5]棹：船桨。

[6]掩蔼：遮掩有浓荫。

[7]精舍：指书斋、学舍等修心养性类房子。

[8]危坐：端坐。

[9]朱弦：即练朱弦，用练丝（即熟丝）制作的琴弦。

[10]逝：离去。

[11]溯：追诉，从头陈述。

[12]沉痼：久治不愈的病。

[13]省（xǐng）：知，明白。

[14]问讯：问候。

【译文】

阳曰旦是琼州的一个读书人。一次，他从别的郡县返家，乘船行于海上。遭遇到飓风的袭击，船眼看就要翻了，突然，海上飘来一只空船，他急忙一跃上去，等他回过头来一看，刚才的那条船和船上的人都已经沉没了。风越刮越狂，他闭上眼睛任凭风将船吹得四处漂荡。不一会儿，风停了。他睁开眼睛，忽然看见一座岛屿，岛上房屋连成一片。他划着船靠近岸边，上岸一直走到村庄门口。村子里静悄悄的，他走走停停过了好久，连鸡犬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这时，眼前出现一个门朝北开的院子，院子里松竹茂密繁盛。此时已是初冬，墙内一种不知名的花，开得满树都是。阳曰旦心里十分喜爱，便慢慢地走进院子。只听远处传来琴声，他不由地停下了脚步。这时，一个丫环从内院走出来，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飘逸洒脱，长得十分艳丽。她一看见阳曰旦，就急忙转身回到内院。过了一会儿，琴声就停止了，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惊讶地问阳曰旦是从哪里来的，阳曰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年轻人又询问他的籍贯、姓氏，阳曰旦也告诉了他。年轻人高兴地说：“你是我的亲戚呀。”说完，就向阳曰旦拱拱手，请他进内院。阳曰旦进了院子，只见院中的房屋极为华丽精美，这时又传来阵阵琴声。进到屋内，只见一位少妇正襟危坐，正在调拨琴弦。这位少妇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显得光彩照人。一见有客人进来，她推开琴就要走开。年轻人阻止她说：“不要跑，他正是你家的亲戚。”于是代阳曰旦介绍了他的一番情况。少妇说：“你是我的侄子呀。”接着又问道：“祖母还健在吗？父母今年多大了？”阳曰旦回答道：“父母四十多岁，都没有什么病。只是祖母已经年过六旬，病得很久也挺厉害，一举一动都要由人照顾。侄子实在不知道姑姑属于哪一房，希望您能明确地告诉我，回家以后好向家人述说。”少妇说：“因为路途遥远，早已经不通音讯了。你回去以后，只要告诉你父亲：‘十姑向你问好。’他自然就会明白了。”阳曰旦问：“姑父是哪里的人士呢？”年轻人说：“我姓晏，名叫海屿。这里名叫神仙岛，离琼州三千里，我流落到这里的时间也不很长。”十娘走到里面，让丫环端出酒菜来接待客人。阳曰旦只觉得菜蔬的味道非常香美，但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吃完饭以后，晏海屿领着阳曰旦到花园散步，只见园子里桃杏正含苞待放，阳曰旦感到很奇怪。晏海屿说：“这个地方夏天没有酷热，冬天没有严寒，鲜花四季盛开，从不间断。”阳曰旦高兴地说：“这可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呀。我回家禀告父母，就把家搬来跟你们做邻居。”晏海屿只是微笑着不说话。

还斋炳烛，见琴横案上，请一聆其雅操[15]。晏乃抚弦捻柱。十娘自内出，晏曰：“来，来！卿为若侄鼓之[16]。”十娘即坐，问侄：“愿何闻？”阳曰：“侄素不读《琴操》[17]，实无所愿。”十娘曰：“但随意命题，皆可成调。”阳笑曰：“海风引舟，亦可作一调否？”十娘曰：“可。”即按弦挑动，若有旧谱，意调崩腾。静会之[18]，如身仍在舟中，为飓风之所摆簸。阳惊叹欲绝，问：“可学否？”十娘授琴，试使勾拨[19]，曰：“可教也。欲何学？”曰：“适所奏《飓风操》，不知可得几日学？请先录其曲，吟诵之。”十娘曰：“此无文字，我以意谱之耳。”乃别取一琴，作勾剔之势，使阳效之。阳习至更馀，音节粗合[20]，夫妻始别去。阳目注心凝，对烛自鼓，久之，顿得妙悟[21]，不觉起舞。举首，忽见婢立灯下，惊曰：“卿固犹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待安寝，掩户移檠耳[22]。”审顾之，秋水澄澄[23]，意态媚绝。阳心动，微挑之，婢俯首含笑。阳益惑之，遽起挽颈。婢曰：“勿尔！夜已四漏，主人将起。彼此有心，来宵未晚。”方狎抱间，闻晏唤“粉蝶”。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阳潜往听之，但闻晏曰：“我固谓婢子尘缘未灭，汝必欲收录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给使[24]，不如为吾侄遣之。”阳甚惭惧，返斋灭烛自寝。天明，有童子来侍盥沐，不复见粉蝶矣。心惴惴恐见谴逐。俄，晏与十娘并出，似无所介于怀[25]，便考所业[26]。阳为一鼓。十娘曰：“虽未入神[27]，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阳复求别传[28]。晏教以《天女谪降》之曲，指法拗折[29]，习之三日，始能成曲。晏曰：“梗概已尽，此后但须熟耳。娴此两曲，琴中无梗调矣[30]。”

【注释】

[15]聆：聆听。雅操：指琴艺。

[16]鼓：演奏。

[17]《琴操》：为解说琴曲标题的著作。相传为东汉蔡邕所撰。原书已佚，经后人辑录成书。

[18]会：体会，领会。

[19]勾拨：“勾”与“拨”以及后文的“剔”，都指弹琴的指法。

[20]粗合：粗略合谱。

[21]妙悟：超越寻常的领悟。指深得演奏的奥妙。

[22]檠（qíng）：灯架。

[23]秋水澄澄：形容眼睛明亮。秋水，指代明澈的双眸。唐李贺《唐儿歌》：“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

[24]给使：使唤，侍奉。

[25]介于怀：放在心上。

[26]考：考查。业：课业。这里指所学弹琴伎艺。

[27]入神：达到神妙的境界。

[28]别传：另外传授。

[29]拗（ǎo）折：弯曲不顺畅。明王骥德《曲律杂论》：“余意所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

[30]梗调：难奏吃力的曲调。

【译文】

他们回到书房，点上蜡烛，只见一张琴放在桌子上，阳曰旦就请晏海屿弹奏曲子，以助雅兴。晏海屿便抚弦捻柱，准备弹奏。十娘从内室走出来，晏海屿便说：“来，来！你为你侄子弹奏一曲吧。”十娘便坐了下来，问阳曰旦道：“你想听什么曲子？”阳曰旦说：“侄子平时没有读过《琴操》，不知道有什么曲子，实在说不出想听什么。”十娘说：“你只管随意出题，我都可以给你演奏。”阳曰旦笑着说：“海风引导船儿前行，也可以弹出一曲来吗？”十娘说：“当然可以。”说完，十娘就手指挑拨琴弦，好像有现成的曲谱一样，意境奔腾豪迈，如同山崩海啸一般。静静地体会，就好像仍然坐在船上，在飓风中随着海涛摇摆颠簸。阳曰旦惊叹不已，非常倾倒，便问：“我可以学这琴吗？”十娘把琴递给他，让他试着勾拨，说：“当然可以教你。你想学什么？”阳曰旦说：“你刚才演奏的这曲《飓风操》，不知要用几天才能学会呢？请先把曲谱抄录下来，我好吟诵它。”十娘说：“这曲子没有曲谱，我是用心意来谱成的。”说完，她又取来一张琴，示范一些勾、剔的动作，让阳曰旦效仿。阳曰旦一直学习到一更天，大致也能使音节合拍了，十娘夫妇才告别而去。阳曰旦目注心凝，聚精会神地在灯下独自弹奏，过了好久，他突然得到了奇妙的领悟，不知不觉舞了起来。他一抬头，忽然看见丫环还站在灯下，便惊讶地问：“你原来还没有走呀？”丫环笑着说：“十姑让我侍候你睡觉，然后关门，拿走灯。”阳曰旦仔细地打量她，只见她的眼睛如一汪秋水，澄静明亮，神态娇媚绝伦。阳曰旦不由地心动，微微地挑逗她，丫环只是低着头，脸上含着笑容。阳曰旦越发被她迷惑，一下子站起来挽住她的脖子。丫环说：“不要这样！现在已经四更天了，主人就要起床了。要是彼此都有心的话，明天晚上也不算晚呀。”两人正亲热地拥抱时，就听见晏海屿喊“粉蝶”。丫环脸色大变，说：“坏了！”便急忙跑了出去。阳曰旦悄悄地跟过去探听动静，就听晏海屿说：“我早就说过这丫头的尘缘未绝，你却非要收下她不可。现在怎么样呢？该罚她三百鞭子！”十娘说：“这种心思一旦萌生，就不能够再使唤了，不如替我的侄子把她遣送走吧。”阳曰旦心中又是惭愧又是害怕，返回书房关灯睡觉了。第二天天亮，便有童子来侍候阳曰旦洗漱，没有再看见粉蝶。阳曰旦惴惴不安，恐怕被十娘责备，赶他走。不一会儿，晏海屿和十娘一起出来，似乎心里并没有在意什么事情，随即考查阳曰旦的琴练得怎么样了。阳曰旦弹奏了一曲。十娘说：“虽然还没有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也学得八九不离十了，等弹熟了以后，就可以到达神妙的境界。”阳曰旦又请求传授别的曲子。晏海屿就传授了一曲《天女谪降》，演奏的手法拗折多变，阳曰旦练习了三天，才能弹成曲子。晏海屿说：“曲子的大概你已经掌握了，以后只需要熟练地弹奏就行了。能把这两支曲子练娴熟了，琴曲里面就没有什么不能弹奏的了。”

阳颇忆家，告十娘曰：“吾居此，蒙姑抚养甚乐，顾家中悬念。离家三千里，何日可能还也！”十娘曰：“此即不难。故舟尚在，当助尔一帆风。子无家室[31]，我已遣粉蝶矣。”乃赠以琴，又授以药，曰：“归医祖母，不惟却病[32]，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阳觅楫[33]，十娘曰：“无须此物。”因解裙作帆，为之萦系。阳虑迷途，十娘曰：“勿忧，但听帆漾耳[34]。”系已，下舟。阳凄然，方欲拜别，而南风竞起，离岸已远矣。视舟中糗粮已具[35]，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馁不敢多食，唯恐遽尽，但啖胡饼一枚[36]，觉表里甘芳。馀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复饥矣。俄见夕阳欲下，方悔来时未索膏烛，瞬息，遥见人烟，细审则琼州也，喜极。旋已近岸，解裙裹饼而归。

【注释】

[31]家室：犹言妻室。

[32]却病：祛病，治病。

[33]楫：船桨。

[34]漾：动荡。

[35]糗（qiǔ）粮：干粮。

[36]胡饼：芝麻烧饼。胡，指“胡麻”，即芝麻。

【译文】

阳曰旦很想家，告诉十娘说：“我住在这里，承蒙姑姑抚养，很是快乐，只是怕家里会挂念我。这里离家三千里，这么远的路程什么时候才能够到家啊！”十娘说：“这倒也不难，原来的那条船还在，我会再助你一帆顺风的。你还没有家室，我已经派粉蝶先去了。”说完就把琴赠送给他，又交给他一种药，说：“回去给祖母服下，这药不仅能治病，还可以延年益寿。”于是，十娘将阳曰旦送到海岸，让他上船。阳曰旦找船桨，十娘说：“不要这个东西。”说着就解下裙子当作帆，替他系好。阳曰旦担心会迷路，十娘说：“你不必担心，只要听任风帆把船带着在海上漂荡就行了。”她系好帆，下了船。阳曰旦心中凄凉，正要和姑姑道谢告别，竟然刮起了南风，船一下子就离岸很远了。阳曰旦一看，船上已经准备好干粮，但是只够一天的吃喝，阳曰旦心中埋怨十娘未免太吝啬。他肚子饿了也不敢多吃，生怕一下子吃完了，只是吃了一块芝麻饼，觉得里外都很香甜。剩下的六七块，他当宝贝似的收藏起来，不过肚子也不再感到饿了。过了一会儿，只见夕阳就要西下，阳曰旦正在后悔来的时候没有要灯烛，但转眼之间，就远远地看见了人烟，再仔细一看，原来已经到了琼州，他高兴极了。不一会儿，船就靠了岸，他解下裙子，裹上芝麻饼，就回家去了。

入门，举家惊喜，盖离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视祖母老病益惫[37]，出药投之，沉疴立除[38]。共怪问之，因述所见。祖母泫然曰[39]：“是汝姑也。”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许字晏氏。婿十六岁入山不返，十娘待至二十馀，忽无疾自殂[40]，葬已三十馀年。闻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则犹在家所素着也。饼分啖之，一枚终日不饥，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发冢验视，则空棺存焉。

【注释】

[37]惫：衰竭，危殆。

[38]沉疴：同“沉痼”，久治不愈的重病。

[39]泫（xuàn）然：流泪的样子。

[40]殂（cú）：死。

【译文】

阳曰旦一进家门，全家都十分惊喜，原来他离开家已经十六年了，他这才知道自己是遇上了神仙。阳曰旦看祖母的老病更加严重了，便拿出药来给祖母服下，多年的老病一下子就好了。大家一齐奇怪地问阳曰旦是怎么回事，他便把自己的经历述说了一遍。祖母流下眼泪，说：“她确实是你的姑姑。”原来，老夫人有一个小女儿，名叫十娘，生下来就有仙女的风姿，许配给晏家为妻。女婿十六岁的时候进山修炼，没有回来，十娘在家等到二十多岁时，忽然无病而亡，埋葬她至今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听阳曰旦这么一说，大家都怀疑十娘并没有死。他取出十娘的裙子，果然就是十娘原先在家时常穿的。阳曰旦又把带回来的饼分给大家尝尝，只要吃一块就会整天不饿，而且精神倍增。老祖母命人打开十娘的坟墓查验，果然只剩下一口空棺材。

旦初聘吴氏女未娶，旦数年不还，遂他适[41]。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馀无音，始议他图。临邑钱秀才[42]，有女名荷生，艳名远播。年十六，未嫁而三丧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礼[43]。既入门，光艳绝代，旦视之，则粉蝶也。惊问曩事[44]，女茫乎不知。盖被逐时，即降生之辰也。每为之鼓《天女谪降》之操，辄支颐凝想[45]，若有所会。

【注释】

[41]他适：另嫁。适，旧称女子出嫁。

[42]临邑：临县。

[43]涓吉成礼：选择吉祥的日子成亲。

[44]曩（nǎng）：以往，从前。

[45]支颐：以手支托下巴。颐，下巴。

【译文】

阳曰旦起初聘的是吴家的闺女，但还没有娶进门。阳曰旦好几年不回来，姑娘已经另嫁他人了。大家都相信十娘的话，等着粉蝶的到来。但是过了一年多，没有一点儿音讯，便开始商议另娶他人。临县钱秀才，有个女儿名叫荷生，芳名四方远扬。今年十六岁，还没有出嫁就已经让三个未婚女婿死了。阳曰旦便托媒人定了这门亲事，选择良辰吉日举行了婚礼。荷生进门以后，果然是光彩照人，美艳绝伦，阳曰旦一看，原来她就是粉蝶。他惊讶地问她从前的事情，荷生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原来当年粉蝶被逐的时候，就是荷生降生的日子。每当阳曰旦给她弹奏《天女谪降》这支曲子时，荷生就会手托下巴，凝神思索，好像心领神会一般。

李檀斯

【题解】

本篇只是为了证明民间传闻“走无常”的真实不诬，但在写作上却颇给人启发。按理说，“今夜与一人舁檀老投生淄川柏家庄一新门中”，意思已经完足，但干巴平淡，加上“身躯重赘，几被压死”后，就有了细节，给人留下较深的印象。

长山李檀斯[1]，国学生也[2]。其村中有媪走无常[3]，谓人曰：“今夜与一人舁檀老投生淄川柏家庄一新门中[4]，身躯重赘，几被压死。”时李方与客欢饮，悉以媪言为妄。至夜，无疾而卒。天明，如所言往问之，则其家夜生女矣。

【注释】

[1]长山：旧县名。现为山东邹平长山镇。

[2]国学生：即国子监生。

[3]走无常：民间说法认为，冥间常利用活人的生魂来为冥间做事，事讫放还，称为“走无常”。无常，勾摄生魂的使者。

[4]舁（yú）：抬。

【译文】

长山李檀斯，是一个国学生。他住的村子里有一个做无常鬼勾人性命的老太婆。一次，老太婆对人说：“今天夜里我和另一个人抬着檀斯老爷投生到淄川县柏家庄一个新人家中，他的身体重极了，我几乎被他压死。”当时，李檀斯正在和客人欢宴饮酒，众人都认为老太婆是胡说八道。到了晚上，李檀斯果然无疾而终。天亮以后，人们按照老太婆所说的地址前去一问，果然他家昨天晚上生了一个女儿。

锦瑟

【题解】

本篇写孤苦的王生受到妻子的折磨凌辱，感到生不如死，意欲自杀。于是来到一处专门“收养九幽横死无归之鬼”的给孤园，由于在那里勤勉工作，又在天魔之劫中救了天女锦瑟，于是与锦瑟结为夫妻，重返故里，享受丈夫应有的妻妾之乐。

在人类社会中，悍妻现象所在多有，而《锦瑟》中的王生所遇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作者赋予事件的背景颇值得注意，王生不仅性情懦弱，吃软饭，科举失败，而且因为“少孤，自为族，家清贫”，缺乏宗法社会中重要的家族依靠。王生的妻子不仅性格骄倨，是富翁之女，大概对于婚姻本来就不满意，父亲一死，失去管束。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构成了妻子可以明目张胆地凌虐丈夫。王生在阴间的遭遇，对于他的性情的磨练具有决定的意义，也是他能够慨然援救锦瑟的原因。但明伦对此引申评论说：“不到万分困苦，不下十分功夫，如何做得出大学问，如何干得出大事业。”不过，王生重返家门，妻子愧疚自杀，锦瑟与之相聚可以理解，陕中贾某的妾归了王生，王生还占有了锦瑟的婢女，则显示出男权主义下的恶习。

沂人王生[1]，少孤，自为族[2]。家清贫，然风标修洁[3]，洒然裙屐少年也[4]。富翁兰氏，见而悦之，妻以女，许为起屋治产。娶未几而翁死。妻兄弟鄙不齿数[5]，妇尤骄倨，常佣奴其夫。自享馐馔[6]，生至，则脱粟瓢饮[7]，折稊为匕[8]，置其前。王悉隐忍之。年十九，往应童子试[9]，被黜[10]。自郡中归，妇适不在室，釜中烹羊臛熟[11]，就啖之[12]。妇入，不语，移釜去。生大惭，抵箸地上[13]，曰：“所遭如此，不如死！”妇恚[14]，问死期，即授索为自经之具[15]。生忿投羹碗，败妇颡[16]。生含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怀带入深壑。

【注释】

[1]沂：沂州府。位于山东省的东南部，治所在山东临沂。

[2]自为族：指孤身一人，当地王族没有亲属。

[3]风标修洁：风度仪容俊美漂亮。风标，风度，仪态。

[4]洒然：潇洒的样子。裙屐（jī）少年：指修饰华美而无实学的少年。《北史·邢峦传》：“萧深藻是裙屐少年，未洽治务。”

[5]鄙不齿数：鄙视他，不把他看作家庭成员。齿，列。

[6]馐（xiū）馔：精美食物。

[7]脱粟瓢饮：粗劣饮食。脱粟，糙米。瓢，舀水或取东西的工具，多用对半剖开的匏瓜或木头制成。指代粗劣的器具。

[8]折稊（tí）为匕：折断草茎当筷子。稊，一种似稗的草。匕，饭匙，用以取饭。此指筷子。

[9]童子试：秀才资格考试。

[10]黜：黜落，下第。

[11]羊臛（huò）：羊肉羹汤。臛，肉羹。

[12]啖（dàn）：吃，食。

[13]抵箸（zhù）：抛箸。

[14]恚（huì）：怒。

[15]自经：上吊自杀。

[16]败妇颡（sǎng）：砸破妻子的额头。颡，额。

【译文】

沂州府有一个王生，小时候就死了父亲，便自成一族。他的家境非常清贫，却是一位风度俊美，仪态翩翩的年轻人。一个姓兰的富翁，见了他非常喜欢，把女儿嫁给了他，答应为他盖房子、治产业。媳妇娶过门不久，兰老头就死了。他的妻兄弟们都对他鄙夷不屑，而他的妻子更加傲慢，常常把自己的丈夫当成佣人奴仆一般看待。她自己享受着珍馐美味，而王生回到家里，她却只给碗粗米饭、一瓢汤，再折两根树枝当筷子，放在他的面前。王生都忍受下来。王生十九岁的时候，到郡县参加秀才考试，但没能考中。他从郡里回来，恰好媳妇不在屋里，他看锅里燉的羊肉汤已经熟了，就盛了吃起来。媳妇进了门，一句话不说，只是把锅端走了。王生非常羞惭，把筷子扔在地上，说：“人生受到这样的待遇，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媳妇也很气恼，就问他什么时候死，还马上递给他绳子，让他用作上吊的工具。王生气得把手中的汤碗扔了出去，一下子把媳妇的脑门给砸破了。王生满含悲愤地出了家门，自己想确实是生不如死，便怀揣绳索进了深山。

至丛树下，方择枝系带，忽见土崖间，微露裙幅。瞬息，一婢出，睹生急返，如影就灭，土壁亦无绽痕[17]。固知妖异，然欲觅死，故无畏怖，释带坐觇之。少间，复露半面，一窥即缩去。念此鬼物，从之必有死乐，因抓石叩壁曰：“地如可入，幸示一途！我非求欢，乃求死者。”久之，无声，生又言之。内云：“求死请姑退，可以夜来。”音声清锐，细如游蜂。生曰：“诺。”遂退以待夕。未几，星宿已繁，崖间忽成高第，静敞双扉。生拾级而入[18]，才数武[19]，有横流涌注，气类温泉。以手探之，热如沸汤，不知其深几许。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踊身入。热透重衣，肤痛欲糜[20]，幸浮不沉。泅没良久[21]，热渐可忍，极力爬抓，始登南岸，一身幸不泡伤。行次[22]，遥见夏屋中有灯火[23]，趋之。有猛犬暴出，龁衣败袜。摸石以投，犬稍却。又有群犬要吠[24]，皆大如犊[25]。危急间，婢出叱退，曰：“求死郎来耶？吾家娘子悯君厄穷，使妾送君入安乐窝[26]，从此无灾矣。”挑灯导之，启后门，黯然行去[27]。入一家，明烛射窗，曰：“君自入，妾去矣。”

【注释】

[17]绽痕：开裂的痕迹。

[18]拾（shè）级而入：登台阶进入。拾，蹑足而上。

[19]武：半步为“武”。

[20]糜：烂。

[21]泅没：浮沉，游泳。

[22]行次：行进间。

[23]夏屋：大屋。夏，大。

[24]要（yāo）吠：拦阻吠叫。

[25]犊：牛犊，小牛。

[26]安乐窝：安静舒适的住处。宋邵雍《无名公传》：“所寝之室谓之安乐窝，不求过美，惟求冬燠夏凉。”

[27]黯然：阴暗的样子。

【译文】

王生来到树丛下，正要选根树枝来系绳子，忽然发现在土崖之间，微微地露出一点儿衣裙。转眼之间，一个丫环走出来，看见王生就急忙往回走，像影子似的一下子就没有了，土崖上也没有留下一点儿裂开的痕迹。王生当然知道是妖怪，但他本来就是来寻死的，所以并没有一点儿畏惧，而是解下绳子坐着观察动静。过了一会儿，那个丫环又露出半张脸来，偷看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王生想这样一个鬼怪，跟着她必然是个死，便抓起一块石头叩打土壁，说：“如果可以入地，请指点我一条途径！我来不是为了求欢，而是来求一死的。”过了好久，也没有一点儿声音。王生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就听里面说道：“如果要求死，请暂且退后，可以晚上再来。”说话的声音非常清脆，细小得就像蜂子的叫声一般。王生说：“好吧。”便退了回来，等待夜晚的到来。不久，天上已是布满了星星，那土崖忽然变成一座高大的宅第，静静地敞开两扇门。王生沿着台阶走进去，刚走了几步，就发现有一条河横在面前，河水涌动，像温泉一样冒着热气。他用手一摸，觉得水热得像一锅沸腾的开水，只是不知道这条河能有多深。他疑心这就是鬼神指点给他的求死的地方，便一纵身跳了进去。只觉得一股热量穿透了他的层层衣服，皮肤疼得像腐烂了一样，幸而能浮在水面上不沉下去。他在水里游了好一阵子，渐渐地觉得可以忍受热了，便极力爬抓，好不容易才登上了南岸，幸好身上没有被烫伤。王生又往前走，远远地看见一座高大的屋子里有灯光，他便跑了过去。突然，一条凶猛的狗冲了出来，咬破了他衣服、袜子。他捡起石头扔过去，狗稍稍往后退却。接着，又来了一群狗堵在面前，嗷嗷叫着，都长得有牛犊那么大。正在危急的时候，丫环出来将狗喝退，说：“是求死郎来了吗？我家娘子怜悯你落到如此穷困的境地，让我送你到安乐窝去，从此以后就不会有灾了。”说完，就挑着灯引导他前去，打开后门，就在黑暗中走去。过了一会儿，来到一户人家，明亮的烛光照在窗户上，那丫环说：“您自己进去吧，我走了。”

生入室四瞻[28]，盖已入己家矣，反奔而出。遇妇所役老媪曰：“终日相觅，又焉往！”反曳入。妇帕裹伤处，下床笑逆[29]，曰：“夫妻年馀，狎谑顾不识耶？我知罪矣。君受虚诮[30]，我被实伤，怒亦可以少解。”乃于床头取巨金二铤置生怀[31]，曰：“以后衣食，一唯君命，可乎？”生不语，抛金夺门而奔，仍将入壑[32]，以叩高第之门。既至野，则婢行缓弱，挑灯犹遥望之。生急奔且呼，灯乃止。既至，婢曰：“君又来，负娘子苦心矣。”生曰：“我求死，不谋与卿复求活。娘子巨家，地下亦应需人。我愿服役，实不以有生为乐。”婢曰：“乐死不如苦生，君设想何左也[33]！吾家无他务，惟淘河、粪除、饲犬、负尸[34]。作不如程[35]，则刵耳、劓鼻、敲刖踁趾[36]，君能之乎？”答曰：“能之。”又入后门，生问：“诸役何也？适言负尸，何处得如许死人？”婢曰：“娘子慈悲，设‘给孤园’收养九幽横死无归之鬼[37]。鬼以千计，日有死亡，须负瘗之耳[38]。请一过观之。”

【注释】

[28]瞻：看。

[29]逆：迎。

[30]虚诮（qiào）：只是语言上的责备。

[31]铤（dìng）：量词。用于成锭状的东西。

[32]壑（hè）：坑谷，山沟。

[33]左：不当，谬误。

[34]粪除：打扫卫生。

[35]作不如程：操作不能完成规定数量。程，程限，限量。

[36]刵（èr）耳：割去耳朵。劓（yì）鼻：割去鼻子。敲刖（yuè）踁趾：敲断腿脚。刖，砍断。踁，同“胫”，人的小腿。

[37]给孤园：“给孤独园”之省辞。给孤独为中印度侨萨罗国舍卫城长者，性慈善，好施孤独，故得此名。这里指收养孤独鬼魂的处所。九幽：地下极深处，民间传说中的阴曹地府。横死：非正常死亡。

[38]负瘗（yì）：背起来埋葬。

【译文】

王生进了屋子，四下一看，发现已经到了自己的家，他转身就跑了出来。恰好遇到服侍他媳妇的老妇人，冲他说：“整天都在找你，又想到哪里去！”说着就把他拉回屋里。他媳妇用手帕裹着头上的伤口，下床笑着迎上前，说：“我们夫妻都一年多了，跟你开个玩笑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已经知罪了。你受了些言语上的责备，我的脑门儿可是被你实实在在地打伤了，你的怒气也可以稍稍缓解了吧。”说完，她又从床头取过两锭大银子放在王生的怀里，说：“以后家里吃穿用的，全部听你的，可以吗？”王生不说话，抛下银子，夺门奔跑，还想再回到深山里去，敲那座宅第的门。他来到野外，只见那个丫环因为体弱，走得很慢，而且时不时挑起灯笼远远地望着他。王生一边快速奔去，一边呼喊，那灯笼便停了下来。跑到眼前，丫环说：“你又跟来了，可真辜负了我家娘子的一片苦心了。”王生说：“我是来求死的，不是来和你商量求活路的。你家娘子是大户人家，在地下也应该需要佣人。我愿意到你们那里服役，实在不认为活在世上有什么乐趣可言。”丫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的想法真是何等的荒谬啊！我的家也没有别的活儿，只有淘河、除粪、喂狗、背死人。如果做的不符合要求，还要割耳朵、割鼻子、砍断腿脚，你能做到吗？”王生答道：“能。”他们从后门进来，王生问道：“那些差役都怎么做呢？你刚才说的背死尸，哪里会有那么多的死人呢？”丫环说：“娘子以慈悲为怀，专门设了一座‘给孤园’，收养阴间横死无家可归的鬼魂。鬼以千计数，每天都有死亡，所以需要背出去埋葬，请一道去看一下。”

移时，入一门，署“给孤园”。入，则屋宇错杂，秽臭熏人。园中鬼见烛群集，皆断头缺足，不堪入目。回首欲行，见尸横墙下，近视之，血肉狼籍。曰：“半日未负，已被狗咋[39]。”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难色。婢曰：“君如不能，请仍归享安乐。”生不得已，负置秘处[40]。乃求婢缓颊[41]，幸免尸污，婢诺。行近一舍，曰：“姑坐此，妾入言之。饲狗之役较轻，当代图之，庶几得当以报。”去少顷，奔出，曰：“来，来！娘子出矣。”生从入，见堂上笼烛四悬，有女郎近户坐，乃二十许天人也。生伏阶下。女郎命曳起之，曰：“此一儒生，乌能饲犬？可使居西堂[42]，主簿[43]。”生喜，伏谢。女曰：“汝似朴诚，可敬乃事。如有舛错[44]，罪责不轻也！”生唯唯。婢导至西堂，见栋壁清洁。喜甚，谢婢。始问娘子官阀[45]，婢曰：“小字锦瑟，东海薛侯女也[46]。妾名春燕。旦夕所需，幸相闻[47]。”婢去，旋以衣履衾褥来，置床上。生喜得所。黎明，早起视事，录鬼籍[48]。一门仆役，尽来参谒，馈酒送脯甚多[49]。生引嫌[50]，悉却之。日两餐，皆自内出。娘子察其廉谨，特赐儒巾鲜衣。凡有赍赉[51]，皆遣春燕。婢颇风格[52]，既熟，颇以眉目送情。生斤斤自守，不敢少致差跌[53]，但伪作钝。积二年馀，赏给倍于常廪[54]，而生谨抑如故[55]。

【注释】

[39]咋（zé）：咬，啃。

[40]秘处：隐秘的地方。

[41]缓颊：求情，劝说。

[42]西堂：西厢的前堂。“西堂”在这里也是隐含尊敬之意。

[43]主簿：主理簿籍，即掌管文书档案。

[44]舛（chuǎn）错：差错。

[45]官阀：官位来历。

[46]东海薛侯女：东海，郡名。秦置，楚汉之际也称“郯郡”，治所在今山东郯城，辖境相当于今枣庄一带。薛侯，古薛国国君。薛，任姓，侯爵，黄帝之后裔奚仲封于薛，地在今之薛城。见《文献通考·封建考》。

[47]相闻：相告。

[48]录鬼籍：抄录鬼魂的名册。

[49]脯：肉干。

[50]引嫌：避嫌。

[51]赍（jī）赉（lài）：持送赏赐。

[52]风格：这里是风韵、风流之意。

[53]差（cuō）跌：失足跌倒。喻失误、差错。差，通“蹉”。

[54]常廪：日常薪俸。廪，廪俸。

[55]谨抑：谨慎谦逊。

【译文】

不一会儿，他们进了一道门，门上写着“给孤园”三个字。走到里面，只见房屋错杂凌乱，恶臭熏人。园里的鬼见到灯光便纷纷聚拢过来，都是断头缺脚的样子，不堪入目。他们转身刚要走，只见一具尸体横躺在墙下，走近一看，已经是血肉狼籍了。丫环说：“就半天的工夫没有背，已经被狗给吃了。”说着就让王生马上把他搬出去，王生面有难色。丫环说：“你如果不能背，就请你还是回去享受安乐的生活。”王生迫不得已，只好把尸体背到隐秘的地方放好。他于是求丫环代为说情，希望能够不干这种背死尸的脏活，丫环答应了他。走到一处院落，丫环说：“暂且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进去通报一下。养狗的活儿比较轻松，我自当代你去争取，如果弄成了，你可要想着报答我。”她去了一小会儿，就跑了出来，说道：“来，来！娘子出来了。”王生跟着她走进去，只见堂上四处悬挂着灯笼，有一位女郎靠近门坐着，看上去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天仙。王生跪倒在阶下，女郎命人将他拉起来，说：“这是一个书生，怎么能让他去养狗？可以让他住到西堂，负责管理文书。”王生很高兴，连忙跪倒表示感谢。女郎说：“你看上去是个朴直诚实的人，一定要认真做好你的工作。如果有一点儿差错，你的罪责可不轻啊！”王生连声答应。丫环领他来到西堂，只见梁柱墙壁都很清洁。王生很高兴，向丫环道谢。然后又问起女郎的家世，丫环说：“她名叫锦瑟，是东海薛侯的女儿。我名叫春燕。你生活上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跟我说。”春燕去了一会儿，就抱来了衣服、鞋子、被褥，放在床上。王生很高兴有了这样一份工作。第二天黎明，王生早早起来开始工作，登录鬼魂的名册。他手下的仆役，全都来拜见他，赠送给他许多酒肉。王生怕招人嫌疑，全都拒不接收。他的一日两餐，全都从府内送出。锦瑟观察到他廉洁严谨，特地赐给他儒巾和华丽的衣服。凡是有什么赏赐，全都派春燕送来。春燕很有风韵，两个人熟了以后，常常以眉目传情。但王生极为严谨，保持自己的操守，不敢有一点点差错，只是装出一副迟钝的样子。这样过了两年多，锦瑟给他的奖赏和供给比正常的俸禄要多出一倍，但王生还和从前一样谨慎自律。

一夜方寝，闻内第喊噪，急起，捉刀出，见炬火光天。入窥之，则群盗充庭，厮仆骇窜。一仆促与偕遁，生不肯，涂面束腰，杂盗中呼曰：“勿惊薛娘子！但当分括财物，勿使遗漏。”时诸舍群贼方搜锦瑟不得，生知未为所获，潜入第后独觅之。遇一伏妪，始知女与春燕皆越墙矣。生亦过墙，见主婢伏于暗陬[56]。生曰：“此处乌可自匿？”女曰：“吾不能复行矣！”生弃刀负之，奔二三里许，汗流竟体，始入深谷，释肩令坐。欻[57]，一虎来。生大骇，欲迎当之，虎已衔女。生急捉虎耳，极力伸臂入虎口，以代锦瑟。虎怒，释女，嚼生臂，脆然有声。臂断落地，虎亦返去。女泣曰：“苦汝矣！苦汝矣！”生忙遽未知痛楚[58]，但觉血溢如水，使婢裂衿裹断处[59]。女止之，俯觅断臂，自为续之，乃裹之。东方渐白，始缓步归。登堂如墟[60]。

【注释】

[56]暗陬（zōu）：昏暗的角落。陬，角落。

[57]欻（xū）：忽然。

[58]忙遽（jù）：慌忙急遽之间。

[59]衿（jīn）：古代衣服下连到前襟的衣领部位。

[60]墟：废墟，毁坏残破的遗址。

【译文】

一天晚上，王生刚刚睡下，就听到内宅传来一片喊叫声，他急忙起床，提着刀出来，只见那边的灯火照亮了天空。他进去偷偷一看，只见院子里全是强盗，小厮仆人们都吓得四处奔逃。一个仆人催促王生和他一起逃走，王生不肯，把脸上抹花了，又用带子束住腰，夹杂在强盗中间，大声喊道：“不要惊动薛娘子！只管分财物，不要有遗漏的东西。”这时，强盗们在各间房里搜寻锦瑟，但没有找到，王生知道他们还没有找到锦瑟，便潜入宅子后面，独自寻找锦瑟。他遇到一个藏着的老妇，才知道锦瑟和春燕已经翻墙逃走了。王生也翻过墙去，只见锦瑟和春燕正藏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王生说：“这里怎么可以藏身呢？”锦瑟说：“我再也走不动了！”王生便扔下刀，背起锦瑟，奔跑了二三里地，王生全身已经大汗淋漓了，这才进了深谷，他把锦瑟从肩上放下来，让她坐下。突然，来了一只老虎。王生大为惊骇，就想迎上去拦住老虎，但老虎已经把锦瑟叼在嘴里。王生急忙捉住老虎的耳朵，极力把自己的胳膊伸进虎口，想代替锦瑟。老虎很恼怒，把锦瑟放掉，咬住王生的胳膊，咬得“咯吱”直响。胳膊被咬断了掉在地上，老虎也就走了。锦瑟哭着说：“苦了你啦，真是苦了你啦！”王生在惊慌忙乱之中，一下子还没感到疼痛，只是觉得血像水一样流了出来，就让春燕撕下衣襟把伤口裹住。锦瑟连忙阻止，俯身找到断臂，亲自替王生接上，然后才给包扎好。这时，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他们才慢慢地往回走。走进门一看，屋子已经被毁坏得像废墟一样。

天既明，仆媪始渐集。女亲诣西堂，问生所苦。解裹，则臂骨已续，又出药糁其创[61]，始去。由此益重生，使一切享用，悉与己等。臂愈，女置酒内室以劳之。赐之坐，三让而后隅坐[62]。女举爵如让宾客，久之，曰：“妾身已附君体[63]，意欲效楚王女之于臣建[64]。但无媒，羞自荐耳。”生惶惑曰：“某受恩重，杀身不足酬。所为非分，惧遭雷殛[65]，不敢从命。苟怜无室[66]，赐婢已过。”一日，女长姊瑶台至，四十许佳人也。至夕，招生入，瑶台命坐，曰：“我千里来，为妹主婚，今夕可配君子。”生又起辞。瑶台遽命酒，使两人易盏[67]。生固辞，瑶台夺易之。生乃伏地谢罪，受饮之。瑶台出，女曰：“实告君，妾乃仙姬，以罪被谪。自愿居地下，收养冤魂，以赎帝谴[68]。适遭天魔之劫，遂与君有附体之缘。远邀大姊来，固主婚嫁，亦使代摄家政，以便从君归耳。”生起敬曰：“地下最乐！某家有悍妇，且屋宇隘陋，势不能容委曲以共其生。”女笑曰：“不妨。”既醉归寝，欢恋臻至。过数日，谓生曰：“冥会不可长，请郎归。君干理家事毕，妾当自至。”以马授生，启扉自出，壁复合矣。

【注释】

[61]糁（sǎn）：撒。

[62]隅坐：坐于偏坐。《礼记·檀弓》：“童子隅坐而执烛。”注：“隅坐，不与成人并。”

[63]附：附着，贴附。

[64]效楚王女之于臣建：效仿楚王女儿季芈与臣下锺建结婚的故事，意欲下嫁王生。《左传·定公四年、五年》载，春秋时，楚平王死后，子昭王立，适逢吴国侵犯，攻占郢都。楚国大夫锺建背负平王女儿季芈随昭王出逃，“楚子入于郢”。“将嫁季芈。季芈辞曰：‘所以为女子，远丈夫也。锺建负我矣。’以妻锺建”。

[65]雷殛（jí）：雷劈死。殛，诛杀。

[66]无室：没有妻室。

[67]易盏：交换酒杯，即饮交杯酒，酒宴上新婚夫妻饮酒的形式。

[68]以赎帝谴：以便向上帝赎罪。谴，罪罚。

【译文】

天亮以后，仆人老妈子们才渐渐地聚拢回来。锦瑟亲自来到西堂，慰问王生。解开包扎的东西一看，断了的臂骨已经接上，她又拿出药末来抹在伤口上，才起身离去。从此以后，锦瑟更加看重王生，让他的一切享用，都和自己的一样。王生的胳膊好了以后，锦瑟在内室摆上酒席慰劳王生。锦瑟让他坐下，王生谦让了三次以后才在桌子的侧面坐下。锦瑟像对待宾客一样，举起酒杯向他敬酒，过了很久，锦瑟说：“我已经趴过你的身体上了，所以我想援引楚平王的女儿因为被大臣锺建背过，就要嫁给他的例子。但是没有媒人，我也不好意思给自己做媒。”王生诚惶诚恐地说：“我受到你的恩惠已经很重了，即使为你去死也不足以报答。如果我做了非分之事，只怕会遭雷劈，我实在不敢听从你的命令。如果可怜我没有老婆，把春燕赐给我就已经很过分了。”一天，锦瑟的大姐瑶台来了，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美女。到了晚上，把王生叫进来，瑶台让他坐下，说：“我不远千里而来，是为妹妹主持婚礼的，今天晚上你们就可以成亲。”王生又起身推辞。瑶台马上命人端上酒来，让锦瑟和王生交换酒杯。王生坚决推辞，瑶台夺过酒杯，替他们交换。王生于是趴在地上谢罪，接过酒杯喝了。瑶台走了以后，锦瑟对王生说：“实话对你说，我是天上的仙女，因为犯了罪被贬到人间。我自愿住在阴间，是想收养冤死的鬼魂，来赎我犯的罪。恰好遭到天魔的劫难，让我有缘能趴在你的身上。我远道请大姐前来，不只是让她主持婚姻大事，也是想请她代为管理家政，以便我能够跟你一起回家。”王生站起来恭敬地说：“在地下最快乐了！我家有个凶悍的老婆，而且房屋狭小简陋，当然不能让你将就着和她一起过日子。”锦瑟笑着说：“倒也不妨。”两个人喝醉以后，就回去睡觉，欢爱备至。过了几天，锦瑟对王生说：“在阴间住的日子不可太长，请郎君先回去。等你把家里的事务都处理完毕，我也就到了。”说完，就把马交给王生，打开门让他出去，土崖又合上了。

生骑马入村，村人尽骇。至家门，则高庐焕映矣[69]。先是，生去，妻召两兄至，将箠楚报之，至暮不归，始去。或于沟中得生履，疑其已死。既而年馀无耗。有陕中贾某，媒通兰氏，遂就生第与妇合。半年中，修建连亘。贾出经商，又买妾归，自此不安其室。贾亦恒数月不归。生讯得其故，怒，系马而入。见旧媪，媪惊伏地。生叱骂久，使导诣妇所，寻之已遁。既于舍后得之，已自经死。遂使人舁归兰氏。呼妾出，年十八九，风致亦佳，遂与寝处。贾托村人，求反其妾，妾哀号不肯去。生乃具状[70]，将讼其霸产占妻之罪。贾不敢复言，收肆西去。方疑锦瑟负约。一夕，正与妾饮，则车马叩门而女至矣。女但留春燕，馀即遣归。入室，妾朝拜之，女曰：“此有宜男相[71]，可以代妾苦矣。”即赐以锦裳珠饰。妾拜受，立侍之，女挽坐，言笑甚欢。久之，曰：“我醉欲眠[72]！”生亦解履登床，妾始出。入房，则生卧榻上，异而反窥之，烛已灭矣。生无夜不宿妾室。一夜，妾起，潜窥女所，则生及女方共笑语，大怪之。急反告生，则床上无人矣。天明，阴告生，生亦不自知，但觉时留女所、时寄妾宿耳。生嘱隐其异。久之，婢亦私生，女若不知之。婢忽临蓐难产[73]，但呼“娘子”。女入，胎即下，举之，男也。为断脐置婢怀，笑曰：“婢子勿复尔！业多[74]，则割爱难矣。”自此，婢不复产。妾出五男二女。居三十年，女时返其家，往来皆以夜。一日，携婢去，不复来。生年八十，忽携老仆夜出，亦不返。

【注释】

[69]高庐：高大的房屋。焕映：鲜明耀眼。

[70]具状：写了诉状。

[71]宜男：适宜生男孩。

[72]我醉欲眠：《宋书·陶潜传》载，陶渊明不论“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直率如此”。

[73]临蓐（rù）：临产。蓐，草垫子，草席。

[74]业多：指多子。业，佛家语。此指婢女情欲未断，为人生子。

【译文】

王生骑马进了村子，村里的人都十分惊骇。他来到家门前一看，只见原来的家已变成一座高大明亮的宅院了。原来，王生走了以后，妻子找来她的两个哥哥，打算把王生痛打一顿，作为报复。但一直等到晚上，王生也没有回来，他们这才离去。有人在沟里看见王生的鞋子，怀疑他已经死了。后来，过了一年多也没有王生的消息。有个陕西的商人，通过媒人和王生的妻子兰氏勾搭上，于是就在王生家和兰氏苟合。半年的时间里，修建了许多屋子。商人外出经商，又买个小妾回来，从此，家里面就不太平了，商人也常常几个月不回家。王生问明了这些情况，不由大怒，拴好马走进家门。碰见原来的那个老妈子，老妈子吃惊地趴在地上。王生痛骂了她好一阵子，就让她带路去兰氏的屋子。到屋里一看，兰氏已经逃走了。不久，在屋后发现，她已经上吊自杀了。王生便让人把她的尸体抬回兰家，他又把小妾叫出来，小妾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也有些风韵，王生就和她住在了一起。商人托村里人向王生要求把小妾还给他，小妾放声痛哭，不肯离去。王生于是写好状子，准备告商人霸占产业妻子的罪名。商人不敢再罗嗦，只好关了店，回陕西去了。王生很怀疑锦瑟会负约不来。一天晚上，王生正在和小妾饮酒，就听见有车马来到门前，开门一看，原来是锦瑟来了。锦瑟只留下春燕一个人，其他仆从都让他们回去了。进到屋里，小妾向锦瑟行礼拜见，锦瑟说：“这姑娘从面相上看能生男孩，可以代替我受苦了。”便赐给锦绣衣服和珠宝首饰。小妾行礼后收下，站在一边侍候锦瑟，锦瑟拉她坐在身边，两个人谈笑得很开心。过了很久，锦瑟说：“我喝醉了，想睡觉了！”王生也脱下鞋子上了床，小妾便退出来。回到自己房里，却发现王生躺在床上，她觉得很奇怪，又转身回去窥探，那屋的蜡烛已经灭了。从此，王生每天晚上都住在小妾的屋里，一天夜里，小妾起床，悄悄地来到锦瑟的住处偷看，只听见里面传来王生和锦瑟的欢声笑语，她感到万分奇怪。急忙回去想告诉王生，但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天亮以后，小妾悄悄地把这件事告诉王生，王生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时留在锦瑟的屋里，有时睡在小妾的屋里。王生嘱咐小妾不要把这件怪事声张出去。时间一长，春燕也和王生有了私情，锦瑟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春燕在临盆的时候忽然难产，便大声地呼唤“娘子”。锦瑟一进门，胎儿就生出来了，举起来一看，是个男孩。锦瑟为春燕剪断脐带，把孩子放在她的怀里，笑着说：“丫头不要再生了，生得太多，只怕到时候难以割爱了。”从此以后，春燕不再生孩子了，小妾生下了五男二女。这样过了三十年，锦瑟时常回家，往来都是在夜里。一天，她带着春燕离去，便没有再回来。王生八十岁那年，忽然带着一个老仆晚上出去，也没有回来。

太原狱

【题解】

按照现代民事诉讼学的观点，本案虽然从人情物理方面推断谁是奸夫合乎逻辑，但缺乏证据学上的力度。首先，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既然在这之前无法判断姑妇谁有奸情，无赖就只能是嫌疑人而不能认为“奸夫则确”——即使真的是奸夫也不能采取“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击杀之”的检验程序。其次，这个检验方法只能作为推断的依据，而不能成为定罪的证据。因为有婚外情的一方为了逃避罪责，也完全可以采取与常情常理相反的行为方式来规避。所以此案最后的定罪靠的还是刑讯的老路“执媪严梏之，遂得其情”。

太原有民家[1]，姑妇皆寡[2]。姑中年，不能自洁，村无赖频频就之。妇不善其行，阴于门户墙垣阻拒之。姑惭，借端出妇[3]。妇不去，颇有勃谿[4]。姑益恚[5]，反相诬，告诸官。官问奸夫姓名，媪曰：“夜来宵去，实不知其阿谁，鞫妇自知[6]。”因唤妇。妇果知之，而以奸情归媪，苦相抵[7]。拘无赖至，又哗辨[8]：“两无所私。彼姑妇不相能，故妄言相诋毁耳。”官曰：“一村百人，何独诬汝？”重笞之。无赖叩乞免责，自认与妇通。械妇，妇终不承，逐去之。妇忿告宪院[9]，仍如前，久不决。

【注释】

[1]太原：府名。府治在今山西太原。

[2]姑：婆婆。妇：媳妇。

[3]出妇：休妇。出，休弃。

[4]勃谿（jī）：指婆媳争吵。《庄子·外物》：“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成玄英疏：“勃谿，争斗也。”

[5]恚（huì）：怒。

[6]鞫（jū）：审。

[7]抵：抵触，争斗。

[8]哗辨：高声争辩。辨，同“辩”。

[9]宪院：指提刑按察使司，主管省级刑狱司法的衙署。

【译文】

太原有一户人家，婆媳二人都是寡妇。婆婆人到中年，不能够洁身自好，村里的一个无赖经常去和她勾搭。媳妇不满婆婆的这种行为，就暗自在门口、墙边阻止那个无赖到家里来。婆婆很羞惭，找了个借口把媳妇轰出家门。媳妇不肯去，两人争吵起来。婆婆更加恼怒，反而诬陷媳妇与人通奸，把她告到官府。县官询问奸夫的名字，婆婆说：“夜里来夜里走的，实在不知道那人是谁，把我媳妇拘来一审，自然就会知道。”于是将媳妇传唤到堂。媳妇当然知道奸夫是谁，她把奸情推到婆婆身上，死活不肯承认有奸情。县官又把那个无赖抓来，无赖又狡辩说：“我和她们婆媳都没有奸情。是她们之间互不相容，所以编出这番谎话来互相诋毁。”县官说：“一个村子上百号人，为什么独独诬陷你？”便下令重重地打他。无赖连忙磕头，乞求免掉罪责，自己承认和媳妇有奸情。县官便对媳妇用刑，媳妇始终不肯承认，县官就同意婆婆把她赶走了。媳妇愤怒地告到省里，但还和县里一样，很久也不能裁决。

时淄邑孙进士柳下令临晋[10]，推折狱才[11]，遂下其案于临晋。人犯到，公略讯一过，寄监讫，便命隶人备砖石刀锥，质明听用[12]。共疑曰：“严刑自有桎梏[13]，何将以非刑折狱耶？”不解其意，姑备之。明日，升堂，问知诸具已备，命悉置堂上。乃唤犯者，又一一略鞫之。乃谓姑妇：“此事亦不必甚求清析。淫妇虽未定，而奸夫则确。汝家本清门[14]，不过一时为匪人所诱[15]，罪全在某。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击杀之。”姑妇趦趄[16]，恐邂逅抵偿[17]。公曰：“无虑，有我在。”于是媪妇并起，掇石交投。妇衔恨已久，两手举巨石，恨不即立毙之。媪惟以小石击臀腿而已。又命用刀。妇把刀贯胸膺，媪犹逡巡未下。公止之曰：“淫妇我知之矣。”命执媪严梏之，遂得其情。笞无赖三十，其案始结。

【注释】

[10]孙柳下：孙宪元，字柳下，淄川人。顺治乙未（1655）进士，授临晋知县。见乾隆《淄川县志》。临晋：旧县名。在山西省西南部，属山西省平阳府。后并入今之山西临猗。

[11]推折狱才：公认为是在审讯断案方面有才能的人。推，推许，推重，即官场公认。折狱，断案。

[12]质明：天刚亮的时候。质，正。

[13]桎梏（zhì gù）：刑具。桎，脚镣。梏，手铐。

[14]清门：清白门第。指正派人家。

[15]匪人：行为不端的人。

[16]趦趄（zī jū）：脚步不稳，徘徊不前。

[17]邂逅抵偿：碰巧打死人而抵偿人命。邂逅，凡非始料所及而碰上。此指非故意。

【译文】

这时，淄川人孙柳下进士在临晋县当县令，大家都公认他是断案的高手，省里便把这个案子交临晋县审理。一干人犯押到，孙公略略问了一些情况，就命令将他们押进监狱，随后，他又命令衙役准备好砖石刀锥，天亮后听候使用。大家都很疑惑，说：“要说严刑，自然有一大堆刑具，为什么要用这些不是刑具的东西来审案子呢？”众人虽然不明白他的意图，但也姑且准备妥当。第二天，孙公升堂，问明砖石刀锥都已经准备好了，便命令把东西都搬到堂上来。然后，他把人犯传上堂来，又是一一略微审问了一番。孙公于是对婆婆媳妇说：“这件事情也不必要求审得太清楚。淫妇虽然还没有确定，但奸夫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了。你家本来是清白的家庭，只不过一时被坏人诱骗，罪恶全在他一个人身上。这堂上有刀，有石头，你们可以自己拿来杀死他。”婆媳二人听了，都有点儿犹豫，唯恐万一把他打死了要偿命。孙公说：“不必担心，有我在呢。”于是，婆媳一齐起身，捡起石头扔向那无赖。媳妇心中已经恨了很久了，两手举起大石头，恨不能一下子就把他打死；而婆婆只是用小石子打无赖的屁股和腿。孙公命令用刀，媳妇握着刀刺向无赖的胸膛，而婆婆却畏畏缩缩不肯下手。孙公看到这番情景，制止她们，说：“我已经知道谁是淫妇了。”下令将婆婆抓起来严刑拷打，于是查明了案情的真相。又打了无赖三十大板，这件案子才结束了。

附记：公一日遣役催租，租户他出，妇应之。役不得贿，拘妇至。公怒曰：“男子自有归时，何得扰人家室！”遂笞役，遣妇去。乃命匠多备手械[18]，以备敲比[19]。明日，合邑传颂公仁。欠赋者闻之，皆使妻出应，公尽拘而械之。余尝谓：孙公才非所短，然如得其情，则喜而不暇哀矜矣。

【注释】

[18]手械：施用于手的刑具。

[19]敲比：用笞刑来追责限期。因为本文针对的是妇女，故改为手械。

【译文】

附记：孙公公有一天派差役去催讨租子，租户出门去了，只有媳妇前来应门。差役因为没有收到贿赂，就把妇人拘到衙门。孙公愤怒地说：“她家男人自会有回来的一天，怎么能骚扰家眷呢！”便下令责打差役，让妇人回家去。他又命令工匠多多准备手铐，用来催讨租税。第二天，全县都传颂孙公是个仁慈的县令。那些欠了租税的人听说以后，全都让自己的妻子出来应门，孙公便把他们全都抓来，带上了手铐。我曾经说过：孙公并不是才智不足，而是要等到查明了实际情况以后，才会对犯法之徒毫不怜悯同情。

新郑讼

【题解】

本篇与《太原狱》不仅篇名相对，在内容上也有共同之处，都是嫌疑人诬告对方，混淆视听，判案的官员巧妙地解决了难题。本篇的石宗玉破案的经过较之《太原狱》更加合法合理。张某有病，又是远客商人，当贼的可能性极小。某甲在金钱上的嫌疑显然比较大。但只是凭二人的口供攻讦显然无法断案，石宗玉想起“甲久有逋赋，遣役严追之”，显然是逼迫某甲自己出示证据的最佳借口和契机。

不过，“异史氏曰”由个别案件的侦破得出普遍的结论，即“谁谓文章无经济哉”却犯有逻辑上的错误。“文章”在这里并非泛指，而具有专门指向，即八股文，由此议论，我们也可以窥见蒲松龄对于科举制度的态度。

长山石进士宗玉[1]，为新郑令[2]。适有远客张某，经商于外，因病思归，不能骑步[3]，赁手车一辆，携赀五千，两夫挽载以行。至新郑，两夫往市饮食，张守赀独卧车中。有某甲过，睨之[4]，见旁无人，夺赀去。张不能御[5]，力疾起，遥尾缀之，入一村中。又从之，入一门内，张不敢入，但自短垣窥觇之[6]。甲释所负，回首见窥者，怒执为贼，缚见石公，因言情状。问张，备述其冤。公以无质实，叱去之。二人下，皆以官无皂白，公置若不闻。颇忆甲久有逋赋[7]，遣役严追之。逾日，即以银三两投纳。石公问金所自来，甲云：“质衣鬻物。”皆指名以实之。石公遣役令视纳税人，有与甲同村者否。适甲邻人在，唤入问之：“汝既为某甲近邻，金所从来，尔当知之。”邻曰：“不知。”公曰：“邻家不知，其来暧昧[8]。”甲惧，顾邻曰：“我质某物、鬻某器，汝岂不知？”邻急曰：“然，固有之矣。”公怒曰：“尔必与甲同盗，非刑询不可！”命取梏械[9]。邻人惧曰：“吾以邻故，不敢招怨[10]，今刑及己身，何讳乎？彼实劫张某钱所市也。”遂释之。时张以丧赀未归，乃责甲押偿之[11]。此亦见石之能实心为政也。

【注释】

[1]石宗玉：石日琮，字宗玉，号璞公，长山人。康熙年进士，授新郑县知县，有政绩。见嘉庆《长山县志》。

[2]新郑：位于河南省中部，今河南新郑。

[3]骑步：骑马步行。

[4]睨（nì）：斜视，窥测。

[5]御：抵抗。

[6]垣：矮墙。

[7]逋（bū）赋：拖欠赋税。逋，拖欠。

[8]暧昧：模糊，不明朗。

[9]梏械：刑具。

[10]招怨：招引怨恨上身。

[11]押偿：强令偿还。

【译文】

长山的石宗玉进士，担任过新郑县令。当时，有一位从远方来的客商张某，在外经商多年，因为生病想回家，不能骑马，便租了一辆手推车，随身带了五千两银子，两个车夫拉着推着车就上了路。走到新郑时，两个车夫去买吃的，张某守着钱，一个人躺在车里。有个某甲从旁边经过，偷眼看见了钱，一看旁边没有人，便抢走了钱袋。张某无力抵抗，竭力爬起来，远远地跟在某甲的后面，来到一个村子里。张某从后面看见某甲进了一个院子，张某不敢直接闯进去，只是从短墙上往里面偷看。某甲放下背上的钱袋，回头看见张某在偷看，便恼怒地抓住他，诬陷他是贼，把他绑了来见石县令，并且叙述了情况。石县令审问张某，张某详详细细地叙述自己的冤情。石县令认为这个案子查无实据，便将二人都骂了出去。二人出来时，都说这个县令不分青红皂白，石县令假装没有听见。他突然想起来某甲长期拖欠税赋，便派差役严加追讨。第二天，某甲便拿着三两银子来交税。石县令问钱是从哪里来的，某甲说：“是当衣服卖东西得来的。”并且一一报出名称来加以证实。石县令让衙役去查一查纳税人中有没有和某甲是同村的人。某甲的邻居恰好在，石县令就把他叫上堂，问道：“你既然是某甲的近邻，他的银子从哪里来，你应该知道吧。”邻居说：“不知道。”石县令说：“连邻居家都不知道，这笔钱来得可是不明白。”某甲害怕了，看着邻居说：“我当衣服、卖东西的事情，你怎么会不知道呢？”邻居急忙说：“是，是有这么回事。”石县令大怒道：“你和某甲肯定是同伙，看来不动刑逼供你们是不说的了！”便命人取来刑具。邻居恐惧地说：“我因为邻居的缘故，怕说了实话，会招他怨恨，如今既是要对我动刑，我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他用来交税的钱确实是他从张某那儿抢来的。”石县令听完，就把邻居放了。这时张某因为丢了钱还没有动身回家，石县令就责令某甲抵押财物赔给张某。由此可见，石县令确实能实心实意地处理事务。

异史氏曰：石公为诸生时[12]，恂恂雅饬[13]，意其入翰苑则优[14]，簿书则诎[15]。乃一行作吏[16]，神君之名[17]，噪于河朔[18]。谁谓文章无经济哉[19]！故志之以风有位者[20]。

【注释】

[12]诸生：古代经考试录取而进入中央、府、州、县各级学校，包括太学学习的生员。有增生、附生、廪生、例生等，统称“诸生”，也就是俗称的“秀才”。

[13]恂恂：恭顺貌。雅饬：文雅端方。

[14]翰苑：翰林院。此指在翰林院从事文字工作。

[15]簿书：官署文书。指从事政务。诎：短，欠缺。

[16]一行作吏：犹言一经入仕，谓初次做官。

[17]神君：古代民间对于贤明公正的官吏崇拜如神，称“神君”。

[18]河朔：泛指黄河以北之地。

[19]经济：此处指经世济民。

[20]志：记录，载记。风：通“讽”，讽谏。有位者：在位的官员。

【译文】

异史氏说：石公还是秀才的时候，温恭典雅严谨，人们都说他进入翰林院是最好的，而去当地方官则不是他的强项。但是，石公一旦为官，就被人视为“神君”，他的名声在河北一带十分响亮。谁说有文学才华的人就不懂得经世济民呢！所以，把这段故事记录下来，来劝勉各位在职的官员。

李象先

【题解】

本篇的正文和“异史氏曰”分别记录寿光县的名人李象先前生和今生的故事。以前生为主，记载其“至老犹畏乳”的特点，“异史氏曰”则对今生加以补充，并叙述其弟也“生有隐疾”，与李象先在生理方面的怪异相呼应。

前生和今生的故事都以佛教的福业轮回的观点贯穿，表现出蒲松龄相信轮回存在的思想意识。

李象先[1]，寿光之闻人也[2]。前世为某寺执爨僧[3]，无疾而化。魂出栖坊上[4]，下见市上行人，皆有火光出颠上[5]，盖体中阳气也。夜既昏，念坊上不可久居，但诸舍暗黑，不知所之，唯一家灯火犹明，飘赴之。及门，则身已婴儿，母乳之。见乳恐惧，腹不胜饥，闭目强吮[6]。逾三月馀，即不复乳，乳之则惊惧而啼。母以米沈间枣栗哺之[7]，得长成。是为象先。儿时至某寺，见寺僧，皆能呼其名。至老犹畏乳。

【注释】

[1]李象先：李焕章（1613—1691），字象先，号织斋，乐安县李家桥人，其父李中行，是万历庚戌（1610）进士。李象先自幼学识渊博，才气不凡，于诗词文赋皆赫然超群。与寿光的安致远、诸城的李澄中、安邱的张贞合称“真意亭四子”。著有《龙湾集》、《无学堂集》、《老树村集》等，凡百馀万言，周亮工称“海内名士，如象先者不一二数”。

[2]寿光：位于山东省中北部，即今山东寿光。按，此处蒲松龄记述有误。闻人：有声望的人。

[3]执爨（cuàn）：烧火做饭。

[4]坊：牌坊，一般用石建成。

[5]颠：头顶。

[6]吮（shǔn）：聚拢嘴唇吸食。

[7]米沈：米汁。沈，通“瀋”，汁。

【译文】

李象先是寿光县的一位知名人士。他的前世是某个寺庙的烧饭和尚，没有任何疾病就坐化了。他的魂飞出来，落在牌坊上面，向下看着集市上过往的行人，发现人人都有火光从头顶上冒出，这大概就是体内的阳气吧。这时，天色已经昏黑，他想不能老是呆在牌坊上，但许多屋子都黑着灯，不知道到哪里去才好，只有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他的魂就飘着去了这一家。刚一进家门，身子已经变成了婴儿，母亲给他喂奶。他见到乳房感到很恐惧，但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只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吮吸奶水。过了三个多月，他就不再喝奶了，要喂他奶时，他就会惊慌恐惧地啼哭起来。母亲就用米汤加上枣、粟子来喂他，这才得以长大成人。这个人就是李象先。他小的时候到某寺时，见到寺里的和尚，还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他一直到老，还是害怕奶。

异史氏曰：象先学问渊博，海岱清士[8]。子早贵[9]，身仅以文学终[10]，此佛家所谓福业未修者耶[11]？弟亦名士。生有隐疾，数月始一动[12]。动时急起，不顾宾客，自外呼而入，于是婢媪尽避，使及门复痿[13]，则不入室而反。兄弟皆奇人也！

【注释】

[8]海岱：东海至泰山间的地区。清士：高洁的人。

[9]子早贵：指其子李新命做宁南知州。

[10]以文学终：以生员而终老。文学，生员（秀才）的美称。李象先是明朝的秀才，在清朝曾多次受到举荐均拒绝，曾赋《志不二朝》：“志不二朝惟织斋，皇家爵禄视如灰。白头到死披长发，甘做大明老秀才。”

[11]福业未修：指前生未修福业，终身未能显贵。业，佛家语。泛指一切身心活动。

[12]动：指情欲冲动。

[13]痿（wěi）：软缩或失去机能。此指阳痿。

【译文】

异史氏说：李象先的学问非常渊博，是东海到泰山一带品格高洁的人士。他的儿子早年就做了官，但一生只是一个秀才，这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福业未修”吧？李象先的弟弟也是一位知名人士。一生下来就有难以言说的病，几个月才会勃发一次性欲。每次情欲一动，就会急忙起身，不顾宾客，从外面喊着就往内宅跑，于是丫环仆妇全都避开，但是才跑到卧室门口就痿了，他只好不进屋子再返回到外面。这李象先兄弟俩都是奇异的人啊！

房文淑

【题解】

本篇篇幅不是很长，也没有曲折缠绵的情节，却蕴含着对于生活的真实体悟和理想。其中教师邓成德孤寂艰难的独身生活，发出的“我思先生设帐，必无富有之期。今学负贩，庶有归时”，让人联想到作者对自己的教书生涯的感伤，而邓成德和房文淑的情感经历则充满着浓浓而温馨的人情味。翩然来去的房文淑具有浪漫的理想色彩，她使孤独寂寞的邓成德的生活有了绚烂的色彩，还给他生了一个孩子。然后又把孩子送交给邓成德不育的妻子，使邓成德的妻子在孤独艰难的生活中赖以有了支撑点。对于邓成德夫妻而言，房文淑不啻是活雷锋，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冯镇峦评论说：“女不招而自来，无故而自去。已为之生子，而又知其妻不妒，何以忍舍此呱呱者而反出金以授之哉？女其仙耶，鬼耶？或有前世因，而为此报耶？”

开封邓成德[1]，游学至兖[2]，寓败寺中[3]，佣为造齿籍者缮写[4]。岁暮，僚役各归家[5]，邓独炊庙中。黎明，有少妇叩门而入，艳绝，至佛前焚香叩拜而去。次日，又如之。至夜，邓起挑灯，适有所作，女至益早。邓曰：“来何早也？”女曰：“明则人杂，故不如夜。太早，又恐扰君清睡。适望见灯光，知君已起，故至耳。”生戏曰：“寺中无人，寄宿可免奔波。”女哂曰[6]：“寺中无人，君是鬼耶？”邓见其可狎，俟拜毕，曳坐求欢。女曰：“佛前岂可作此。身无片椽[7]，尚作妄想！”

【注释】

[1]开封：明清时期府名。治所在今河南开封。

[2]游学：无论古今，“游学”都是指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到另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寻师访友进行学习和游历，在此一过程中潜移默化的体验人生。兖：兖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济宁兖州区。

[3]败寺：破败的寺庙。

[4]造齿籍者：编制户口名册的人。

[5]僚役：同僚，同事。

[6]哂（shěn）：微笑。

[7]身无片椽（chuán）：指无房屋居处。椽，梁上承瓦的木条。指代房屋。

【译文】

开封府的邓成德，游学来到山东兖州，寄居在一座破败的寺庙里，受雇于打造户口名册的官署，替人抄写。到了年底，那些官吏、差役都回家去了，邓成德一个人在庙里做饭。这天黎明，有个少妇敲门进来，长得美艳绝伦，她来到佛像前点上香，叩头朝拜后就走了。第二天，她又和昨天一样，烧香叩头。到了夜里，邓成德起来点上灯，刚想写点儿东西，那少妇比平时来得更早了。邓成德问道：“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少妇说：“天亮了以后人多眼杂，所以不如夜里清静。来得太早吧，又怕搅了你的好梦。刚才看见有灯光，知道你已经起床了，所以就来了。”邓成德调戏说：“寺里没有人，住在寺里可以免得来回奔波。”少妇笑着说：“寺里没有人，难道你是鬼吗？”邓成德见她可以亲昵，等她拜完佛，就拉她坐下来求欢。少妇说：“在佛的面前怎么可以干这样的事情。你自己身无片瓦，还敢作这样的妄想！”

邓固求不已。女曰：“去此三十里某村，有六七童子，延师未就[8]。君往访李前川，可以得之。托言携有家室，令别给一舍，妾便为君执炊，此长策也。”邓虑事发获罪，女曰：“无妨。妾房氏，小名文淑，并无亲属，恒终岁寄居舅家，有谁知？”邓喜。既别女，即至某村，谒见李前川，谋果遂。约岁前即携家至[9]。既反，告女，女约候于途中。邓告别同党，借骑而去。女果待于半途，乃下骑，以辔授女，御之而行。至斋，相得甚欢。

【注释】

[8]延师：请老师。

[9]岁前：年前。岁，岁除，除夕。

【译文】

邓成德坚决请求不止。少妇说：“离这里三十里地有个村子，村里有六七个童子，请老师没有请到。你可以前去拜访李前川，就能得到这份工作。再假称说自己带有妻室，请他们再给一间屋子，我就可以为你做饭了，这才是长久之计啊！”邓成德担心事情被人发现会被治罪，少妇说：“不碍事的。我姓房，名叫文淑，并没有亲属，常年寄居在舅舅家，有谁能知道呢？”邓成德听了很高兴。和文淑分别以后，邓成德就来到那个村子，拜见了李前川，这个计划果然成功了。邓成德跟人约好年前就携带家眷前来。他回到庙里，把情况告诉文淑，文淑跟他约定在途中见面。邓成德便向同事们告别，借了匹坐骑就走了。文淑果然在半路上等着他，邓成德便下了马，把马缰绳交给她让她上马，然后自己在下面赶着马往前走。来到书馆，两个人相亲相爱，很是快乐。

积六七年，居然琴瑟[10]，并无追逋逃者[11]。女忽生一子。邓以妻不育，得之甚喜，名曰兖生。女曰：“伪配终难作真。妾将辞君而去，又生此累人物何为！”邓曰：“命好，倘得馀钱，拟与卿遁归乡里，何出此言？”女曰：“多谢，多谢！我不能胁肩谄笑[12]，仰大妇眉睫[13]，为人作乳媪，呱呱者难堪也！”邓代妻明不妒，女亦不言。月馀，邓解馆[14]，谋与前川子同出经商。告女曰：“我思先生设帐[15]，必无富有之期。今学负贩[16]，庶有归时。”女亦不答。至夜，女忽抱子起。邓问：“何作？”女曰：“妾欲去。”邓急起，追问之，门未启，而女已杳。骇极，始悟其非人也。邓以形迹可疑，故亦不敢告人，托之归宁而已[17]。

【注释】

[10]琴瑟：喻指夫妇。《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后比喻夫妇间感情和谐。

[11]逋（bū）逃者：逃亡的人。此指逃妇。逋，逃亡。

[12]胁肩谄笑：缩敛肩膀，假装笑脸。《孟子·滕文公》：“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形容讨好巴结人的丑态。

[13]大妇：正妻。

[14]解馆：解除馆约。指不当老师了。

[15]先生设帐：塾师授徒。先生，老师。设帐，指授徒。

[16]负贩：指贸易经商。

[17]归宁：回娘家。

【译文】

就这样过了六七年，两个人像夫妻一样生活得很和谐，并没有人来追捕他们。文淑忽然生了一个儿子，邓成德因为妻子不育，现在得了一个儿子，简直高兴极了，给儿子取名叫“兖生”。文淑说：“假夫妻终究难以长久。我准备离开你而去，又生下这么一个累人的东西干什么！”邓成德说：“命好的话，如果再能有点儿馀钱，我想带你回老家去，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文淑说：“多谢，多谢！我不能讨好人，看着大老婆的脸色，替他人做奶妈，就是小孩子也觉得难堪！”邓成德替妻子表明她不是喜欢嫉妒的人，文淑也不说话。过了一个多月，邓成德辞了书馆的工作，打算和李前川的儿子外出经商。他告诉文淑道：“我想，当教书先生，开办学馆，必然不会有富有起来的日子。现在我想学习如何经商，这样就不会没钱回家了。”文淑也不回答他的话。到了夜里，文淑忽然抱着孩子起床。邓成德问道：“你要干什么？”文淑回答道：“我想走了。”邓成德急忙起身，追问文淑要到哪里去，房门还没有打开，文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邓成德惊骇极了，这才醒悟过来，原来文淑不是人。他因为文淑的行迹可疑，所以也不敢告诉别人真相，假装说她回娘家去了。

初，邓离家，与妻娄约，年终必返。既而数年无音，传其已死。兄以其无子，欲改醮之[18]。娄更以三年为期，日惟以纺绩自给。一日，既暮，往扃外户[19]，一女子掩入，怀中绷儿[20]。曰：“自母家归，适晚。知姊独居，故求寄宿。”娄内之[21]。至房中，视之，二十馀丽者也。喜与共榻，同弄其儿[22]，儿白如瓠[23]。叹曰：“未亡人遂无此物[24]！”女曰：“我正嫌其累人，即嗣为姊后，何如？”娄曰：“无论娘子不忍割爱，即忍之，妾亦无乳能活之也。”女曰：“不难。当儿生时，患无乳，饮药半剂而效。今馀药尚存，即以奉赠。”遂出一裹[25]，置窗间。娄漫应之，未遽怪也。既寝，及醒呼之，则儿在而女已启门去矣。骇极。日向辰[26]，儿啼饥。娄不得已，饵其药，移时湩流[27]，遂哺儿。积年馀，儿渐丰肥，渐学语言，爱之不啻己出[28]。由是再醮之心遂绝。但早起抱儿，不能操作谋衣食，益窘。

【注释】

[18]改醮（jiào）：改嫁。

[19]扃（jiōng）：关。

[20]绷儿：被包婴儿。绷，婴儿的包被。

[21]内：同“纳”。

[22]弄：抚弄。

[23]瓠（hù）：一年生草本植物，茎蔓生，夏天开白花，果实长圆形，嫩时可食。此处指瓠子，排列整齐，色泽洁白。

[24]未亡人：旧时寡妇的自称。

[25]一裹：一包。裹，包。

[26]向：接近。辰：辰时，七点至九点。

[27]湩（dòng）：乳汁。

[28]不啻（chì）：不只，不止。

【译文】

当初，邓成德离开家时，曾经和妻子娄氏约好，年底一定回家。但是过了几年也没有一点儿音讯，人们传说他已经死了。兄长因为娄氏还没有生孩子，就想让她改嫁。娄氏就提出以三年为期限，每天只是靠纺线来维持生计。一天，天已经黑了，娄氏去关大门，一个女子忽然走了进来，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她对娄氏说：“我从娘家回来，正好走到这儿天黑了。我知道姐姐是一个人住，所以前来求住一宿。”娄氏便请她进屋。来到屋里，只见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美丽女子。娄氏高兴地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一同抚弄她的儿子，她儿子白胖胖的，像瓠瓜一样。娄氏叹息着说：“我这个寡妇就没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小东西！”女子说：“我正嫌他累人呢，就把他过继给姐姐当后代吧，怎么样啊？”娄氏说：“且不说娘子不忍心割爱，即使你忍心，我也没有奶水来养活他呀。”女子说：“这倒不难。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也苦于没有奶水，服了半剂药就有了。如今剩下的药还在，我就奉送给姐姐吧。”说完，她取出一个小包，放在窗台上。娄氏随便地答应着，没有马上有什么想法。然后她们就睡下了，等到娄氏一觉醒来叫那女子时，发现孩子还在，而女子已经开门走了。娄氏惊骇极了。时间到了早晨，孩子饿得啼哭起来，娄氏没有办法，只好服用那女子留下的药，不一会儿，奶水就涌了出来，她便给孩子喂奶。这样过了一年多，孩子越来越丰满肥胖，渐渐地也学会了说话，娄氏喜爱超过了自己的儿子。从此以后，她就断了再嫁的念头，但是早上起来就要抱儿子喂养，不能再靠纺织来谋生，日子过得越发窘困起来。

一日，女忽至。娄恐其索儿，先问其不谋而去之罪，后叙其鞠养之苦[29]。女笑曰：“姊告诉艰难，我遂置儿不索耶？”遂招儿，儿啼入娄怀。女曰：“犊子不认其母矣[30]！此百金不能易，可将金来，署立券保[31]。”娄以为真，颜作赪[32]。女笑曰：“姊勿惧，妾来正为儿也。别后虑姊无豢养之资，因多方措十馀金来。”乃出金授娄。娄恐受其金，索儿有词，坚却之。女置床上，出门径去。抱子追之，其去已远，呼亦不顾。疑其意恶，然得金，少权子母[33]，家以饶足。又三年，邓贾有赢馀[34]，治装归。方共慰藉，睹儿，问谁氏子，妻告以故。问：“何名？”曰：“渠母呼之兖生。”生惊曰：“此真吾子也！”问其时日，即夜别之日。邓乃历叙与房文淑离合之情，益共欣慰。犹望女至，而终渺矣。

【注释】

[29]鞠（jū）养：养育。

[30]犊子：原指体型相对较大的动物幼崽，比如牛的幼崽，称为“牛犊子”。后也泛指晚辈、小辈。这里是小孩子的意思。

[31]券保：字据。

[32]赪（chēng）：浅红色，脸红。

[33]权子母：以本求利。指放债生息。

[34]贾（gǔ）：做买卖。

【译文】

一天，那女子忽然来了。娄氏唯恐她会要回孩子，就先责问她不商量就走掉的罪过，然后又叙述自己抚养孩子的辛苦。女子笑着说：“姐姐告诉我抚养儿子的艰难，难道我就会放弃自己的儿子不要了吗？”说着，就招呼儿子，但孩子却哭着扑到娄氏的怀里。女子说：“这小犊子不认自己的妈妈了！这可是一百两银子也换不来的，你想要这孩子，可以拿银子来，咱们立下字据把孩子过继给你。”娄氏信以为真，脸色马上变了。女子笑着说：“姐姐不要害怕，我来正是为了儿子。分手以后，我担心姐姐没有钱抚养他，就多方设法筹措了十几两银子来。”说完，就拿出银子交给娄氏。娄氏唯恐收下她的银子，更有理由要回孩子，便坚决不肯接受。女子把银子放在床上，出门就径直走了。娄氏抱着孩子追出去，女子已经走得很远了，叫她也不回头。娄氏怀疑女子是用心不良，但是有了这些银子，总算可以生点儿利息，家境得以丰饶富足。又过了三年，邓成德做生意挣了些钱，便收拾行装回到家乡。他正在和娄氏互相慰问，忽然看见那个孩子，便问是谁家的孩子，妻子告诉他事情的经过。邓成德就问：“他叫什么名字？”娄氏答道：“他母亲叫他兖生。”邓成德吃惊地说：“这真是我的儿子呀！”问起孩子来的时间，正是邓成德和文淑夜晚分别的那一天。邓成德于是一一叙述和房文淑悲欢离合的故事，夫妻俩都感到更加欣慰。邓成德还希望文淑能来，但终究没有音讯。

秦桧

【题解】

本篇由内容不相连属而又顶针勾连的三个故事组成。第一个故事写秦桧死后的七世是猪身。不过，即使作为因果报应，故事也不近情理之甚，因为南宋至清初，绝不止“七世”。第二个故事写秦桧和万俟卨的塑像在于七之乱中被偶然放在了“俗祠‘子孙娘娘’”中，作者由此想到百年后民间小庙必然出现张冠李戴的现象。第三个故事由第二个故事生发开去，作者联想到青州的澹台子羽祠变成魏忠贤生祀的荒唐现象。这三个小故事虽然散碎，却从一个方面展现了蒲松龄对于民间资料的搜集，是研究民俗学和民间文学的宝贵资料。

青州冯中堂家[1]，杀一豕[2]，燖去毛鬣[3]，肉内有字云“秦桧七世身”[4]。烹而啖之，其肉臭恶，因投诸犬。呜呼！桧之肉，恐犬亦不当食之矣！

【注释】

[1]青州：位于山东半岛中部，明清时为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青州。冯中堂：冯溥（1609—1691），字孔博，号易斋。临朐人。明崇祯年间举人，清顺治年间进士，初授编修，后擢吏部侍郎。康熙年间为刑部尚书，拜文华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傅，卒谥文毅。著有《佳山堂集》。中堂，宰相的别称，明清时亦用来称呼内阁大学士。

[2]豕：猪。

[3]燖（xún）：烧烫，拔脱其毛。鬣（liè）：动物身上颈部的长毛。

[4]秦桧（1090—1155）：字会之，江宁人。北宋政和年间进士，后任御史中丞，南宋绍兴年间任参知政事、右相兼知枢密院事。反对抗击金人，力主投降。曾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抗金英雄岳飞。

【译文】

青州的冯中堂家里，有一次杀了一头猪，烫去猪毛以后，发现肉上有字写道“秦桧七世身”。煮熟后一尝，肉的味道很臭，便把它扔给狗吃了。唉！秦桧的肉，恐怕连狗也不会吃的！

闻益都人说[5]：中堂之祖，前身在宋朝为桧所害，故生平最敬岳武穆[6]。于青州城北通衢傍建岳王殿[7]，秦桧、万俟卨伏跪地下[8]。往来行人瞻礼岳王，则投石桧、卨，香火不绝。后大兵征于七之年[9]，冯氏子孙毁岳王像。数里外，有俗祠“子孙娘娘”，因舁桧、卨其中，使朝跪焉。百世下，必有杜十姨、伍髭须之误[10]，甚可笑也。

【注释】

[5]益都：明清时为青州府府治所在地。

[6]岳武穆：岳飞（1103—1142），字鹏举，宋相州汤阴县人，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军事家、战略家，位列南宋中兴四将之首。在大败金兵后，岳飞遭受秦桧、张俊等人的诬陷，被捕入狱。1142年，岳飞以“莫须有”的“谋反”罪名，与长子岳云和部将张宪同被杀害。宋孝宗时岳飞冤狱被平反，改葬于西湖畔栖霞岭。追谥武穆，后又追谥忠武，封鄂王。

[7]通衢：四通八达的大路。

[8]万俟卨（mòqíxiè，1083—1157）：字元忠，开封阳武人。政和大学生，历任枢密院编修。秦桧为相时，依附秦桧，被任用为监察御史。绍兴十一年（1141），与秦桧相勾结，弹劾诬陷、并主治岳飞之狱，致使岳飞被害。

[9]大兵：指清兵。于七：清初抗清义军首领，山东栖霞人。征于七之年，指顺治十八年，即1661年。

[10]杜十姨、伍髭须：比喻传说讹误。据明杨慎《丹铅馀录》及宋俞琰《席上腐谈》载，杭州有杜拾遗庙，以祀杜甫，有村学究竟误为“杜十姨”，遂作女像，以配刘伶。又，浙西吴风村有伍子胥庙，村人讹传为“伍髭须”，因塑其像，须分五处。见唐孙光宪《北梦琐言》。

【译文】

听益都人说：冯中堂的祖父，前身在宋朝时被秦桧害死，所以生平最敬重岳飞。他在青州城北的大路旁边建了一座岳王殿，又建秦桧、万俟卨的像跪倒在地。往来的行人前去瞻仰朝拜岳王时，都会用石头扔向秦桧、万俟卨，庙里的香火旺盛不绝。后来在清兵征讨于七的那一年，冯氏子孙把岳王像给毁掉了。几里地以外的地方，有座民间建的“子孙娘娘”祠，人们就把秦桧、万俟卨的像抬到祠里，让他们朝着子孙娘娘跪着。再过上百年，这件事肯定会像有人把杜拾遗弄成杜十姨，伍子胥弄成伍髭须一样的误会，真是太可笑了。

又青州城内，旧有澹台子羽祠[11]。当魏珰烜赫时[12]，世家中有媚之者，就子羽毁冠去须，改作魏监。此亦骇人听闻者也。

【注释】

[11]澹（tán）台子羽：即澹台灭明，字子羽。孔子弟子，长相额低口窄，鼻梁低矮，虽貌丑而有行。比孔子小三十九岁，孔门七十二贤之一。唐封其为“江伯”、宋封其为“金乡侯”。澹台灭明受到孔子的冷遇，毅然退出孔子的弟子行列，更加发奋求学，严谨修行。见《论语·雍也》及《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12]魏珰：指魏忠贤。明朝宦官，曾为司礼太监。勾结熹宗之乳母客氏，结党行奸，排除异己，干预朝政。思宗朱由检即位后，被治罪，自缢死。珰，玉质饰物。汉代宦官充武职者，其冠用珰和貂尾为饰，故后代用以指称宦官。烜赫：声势显赫。

【译文】

又，青州城里，原来有一座澹台子羽的祠。在大太监魏忠贤声势显赫的时候，世家大族中有人想向他献媚，就把子羽像上的帽子、胡须去掉，改成魏忠贤的模样。这也是骇人听闻的一件事。

浙东生

【题解】

浙东生夸口说自己有胆量，被狐狸两次以恶作剧的方式戳破。好像狐狸与浙东生有些气味相投，严格说起来，恶作剧发生了三次。一次是狐狸戏弄浙东生，戳穿了浙东生的自诩有胆力的谎言。第二次是浙东生半年后开狐狸的玩笑，让狐狸也吓破胆。第三次是狐狸恼羞成怒，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惩罚浙东生。小说虽短，却形象地再现了恐怖的场景和面对恐怖时的心理反应，文字技巧很高。

浙东生房某[1]，客于陕[2]，教授生徒[3]。尝以胆力自诩[4]。一夜，裸卧，忽有毛物从空堕下，击胸有声，觉大如犬，气咻咻然[5]，四足挠动。大惧，欲起，物以两足扑倒之，恐极而死。经一时许，觉有人以尖物穿鼻，大嚏[6]，乃苏。见室中灯火荧荧，床边坐一美人，笑曰：“好男子！胆气固如此耶！”生知为狐，益惧。女渐与戏，胆始放，遂共狎昵。积半年，如琴瑟之好。一日，女卧床头，生潜以猎网蒙之。女醒，不敢动，但哀乞。生笑不前。女忽化白气，从床下出，恚曰[7]：“终非好相识！可送我去。”以手曳之[8]，身不觉自行。出门，凌空翕飞[9]。食顷，女释手，生晕然坠落。适世家园中有虎阱[10]，揉木为圈[11]，结绳作网，以覆其口。生坠网上，网为之侧[12]，以腹受网[13]，身半倒悬。下视，虎蹲阱中，仰见卧人，跃上，近不盈尺，心胆俱碎。园丁来饲虎，见而怪之，扶上，已死。移时始渐苏，备言其故。其地乃浙界，离家止四百馀里矣。主人赠以赀遣归。归告人：“虽得两次死，然非狐则贫不能归也。”

【注释】

[1]浙东：古以钱塘江为界，分为“浙西”、“浙东”。宁（甬）绍、台温、金丽衢地区均属“浙东”地区。

[2]陕：陕西地区的简称。

[3]生徒：学生徒弟。

[4]自诩（xǔ）：自夸，自吹。

[5]咻咻然：喘气的声音。

[6]嚏（tì）：喷嚏。

[7]恚（huì）：愤怒。

[8]曳：拖引。

[9]翕（xī）飞：一起飞行。翕，合。

[10]虎阱（jǐng）：捕捉老虎的陷阱。阱，陷坑。

[11]揉（róu）木：使木弯曲。

[12]侧：倾斜。

[13]以腹受网：指趴卧在网上。

【译文】

浙东有个姓房的书生，客居在陕西，以教授学生为业。常常自诩胆大有力。一天夜里，他光着身子睡觉，忽然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从空中掉下来，“啪”的一声砸在他的胸上，只觉得这东西像狗一般大小，“呼呼”地喘着气，四只脚不停地挠动着。房生大为恐惧，就想起身，那东西用两只脚把他扑倒，房生惊恐到极点，一下子昏死过去。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房生就觉得有人用尖利的东西挠他的鼻孔，不由得打了个大喷嚏，一下子醒了过来。只见屋里灯火闪烁，床边坐着一个美人，笑着对他说：“好男人啊！胆量原来不过如此！”房生知道她是狐狸，心里更加害怕。女子渐渐地和他调情，房生的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便和女子一起亲热起来。就这样过了半年，两个人就像夫妻一样。一天，女子卧在床头，房生悄悄地用猎网蒙住了她。女子醒过来，不敢乱动，只是苦苦地哀求。房生笑着不肯上前。女子忽然化作一股白气，从床底下走了出来，气恼地说：“你到底不是个好相识！可以送我离开。”说完，就伸手来拽，房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她走了。出了门，女子带着房生飞上了天空。一顿饭的工夫，女子松开手，房生晕乎乎地从天上掉了下来。恰好某个世家的花园中有个关老虎的陷阱，用木头做成圆圈，用绳索织成网，覆盖在阱口。房生一下子砸在网上，网被砸得侧向一边，房生的肚子压在网上，身体的一半倒悬在半空中。他往下一看，一只老虎蹲在阱里，抬头看见网上趴着一个人，就跳着往上扑，离房生还不到一尺的距离，把房生吓得心胆都碎了。园丁来喂老虎，见房生趴在网上觉得很奇怪，便把他扶了下来，发现他已经昏死过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房生才渐渐苏醒过来，详细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这个地方已经在浙江境内，离房生的家只有四百多里的路程。园主人送给他一些路费让他回家。房生回家以后，对人们说：“虽然吓死过去两次，但要不是狐狸，我可是穷得回不了家的。”

博兴女

【题解】

本篇文笔凌厉夭矫，不啻是一篇刺向势豪的檄文长枪。民女被势豪所掠，借助于“龙”，“攫豪首去”，浪漫，豪气，但也反证出现实社会的无奈。现实社会中百姓的无助无奈，是文学作品中百姓变成强者的浪漫想象的触媒。蒲松龄在《向杲》篇的“异史氏曰”中说：“借人之杀以为生，仙人之术亦神哉！然天下事足发指者多矣。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就说出了这类作品创作的动力所在。

博兴民王某[1]，有女及笄[2]。势豪某窥其姿[3]，伺女出，掠去，无知者。至家逼淫，女号嘶撑拒，某缢杀之[4]。门外故有深渊，遂以石系尸，沉其中。王觅女不得，计无所施。天忽雨，雷电绕豪家，霹雳一声，龙下攫豪首去[5]。天晴，渊中女尸浮出，一手捉人头，审视，则豪头也。官知，鞫其家人[6]，始得其情。龙，其女之所化与？不然，何以能尔也？奇哉！

【注释】

[1]博兴：县名。位于山东省北部，明清时山东布政司青州府。

[2]及笄（jī）：古代女子满十五岁结发，用笄贯之，因称女子满十五岁为“及笄”。也指到了结婚的年龄。

[3]势豪：有权势的土豪恶霸。

[4]缢（yì）杀：绞杀，勒死。

[5]攫（jué）：抓取。

[6]鞫（jū）：审问。

【译文】

博兴县的乡民王某，有个女儿到了结婚的年龄。当地一个恶霸看中王女的姿色，便趁她出门的时候，把她抢走，没有一个人发觉。恶霸将她带到家中，就要强奸，王女大声哭喊，拚死抵抗，恶霸就把她给勒死了。他家门外原来有一个深渊，恶霸就把石头绑在尸体上，沉到了深渊里。王某到处寻找女儿，都没有找到，无计可施。忽然，天下起雨来，雷电围绕在恶霸家的上空，只听一声霹雳，一条龙飞下来，夺下恶霸的首级就飞走了。天空放晴以后，深渊中浮起一具女尸，一只手上还捉着一颗人头，仔细一看，正是恶霸的人头。官府知道这事以后，就拘来恶霸的家里人审问，这才查明了事情的真相。那条龙难道是王女变成的吗？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做呢？太奇怪了啊！

一员官

【题解】

本篇借狐狸之口赞美了济南同知吴公清正廉洁的品质，同时指斥了官场的集体腐败。令人惊奇而感慨的是，当日“亏空犯赃”采取的填补办法是由同僚集体代偿，虽然有些匪夷所思，毕竟伤害的是官僚自身。狐狸称“通郡官僚虽七十有二，其实可称为官者，吴同知一人而已”，反映了当日官场上称职而不贪的官员少之又少。“附则”中泰州知州张公的清正刚烈一如济南同知吴公，在描写上同样也是采取衬托的手法，借张公与夫人的矛盾，赞扬了张公难得而小有不妥的刚正。

济南同知吴公[1]，刚正不阿[2]。时有陋规[3]，凡贪墨者[4]，亏空犯赃罪[5]，上官辄庇之，以赃分摊属僚，无敢梗者[6]。以命公，不受，强之不得，怒加叱骂。公亦恶声还报之，曰：“某官虽微，亦受君命。可以参处[7]，不可以骂詈也[8]！要死便死，不能损朝廷之禄，代人偿枉法赃耳！”上官乃改颜温慰之。人皆言斯世不可以行直道，人自无直道耳，何反咎斯世之不可行哉！会高苑有穆情怀者[9]，狐附之，辄慷慨与人谈论，音响在座上，但不见其人。适至郡[10]，宾客谈次[11]，或诘之曰：“仙固无不知，请问郡中官共几员？”应声答曰：“一员。”共笑之。复诘其故，曰：“通郡官僚虽七十有二，其实可称为官者，吴同知一人而已。”

【注释】

[1]同知：官名。知府的副职。

[2]不阿：不屈从，不奉迎。《管子·君臣》：“能据法而不阿，上以匡主之过，下以振民之病者，忠臣之所行也。”

[3]陋规：不好的惯例、规矩，大都以潜规则的形式出现。

[4]贪墨：贪污。《左传·昭公十四年》：“贪以败官为墨。”杜预注：“墨，不洁之称。”

[5]亏空犯赃罪：亏空公款，犯贪污罪。赃，贪污所取得之财物。

[6]梗：作梗，不同意。

[7]参（cān）处：弹劾处分。

[8]骂詈（lì）：斥骂。

[9]高苑：旧县名。明清属青州府，现为山东高青。

[10]郡：府城。指济南府。

[11]谈次：谈论间。

【译文】

济南府有一位姓吴的同知，生性刚正不阿。当时官场上有一种恶规陋习，对贪赃者，亏空公款，贪赃金钱的罪，上司都会加以庇护，而造成的亏空，则要由下属官吏来平摊，代为偿还，没有人敢于抗拒。上司把这事分派到吴公的头上时，他拒不接受；强迫他也不行时，上司就恼怒得加以叱骂。吴公也狠声恶气地回嘴骂上司道：“我的官职虽然卑微，但我也是朝廷的命官。我如果有罪，你可以弹劾处置我，但是不可以对我辱骂！要杀就杀，我是绝不会拿朝廷给的俸禄，代别人偿还那枉法的赃款！”上司见他这样，只好改变态度，对他和颜悦色地加以安慰。人们都说这个世界上不可以走正道，其实，是人自己不肯走正道，又怎么能反过来怪这世上没有正道呢！当时，高苑县有个叫穆情怀的人，被狐仙附体，动不动慷慨激昂地和人高谈阔论，但是人们只能听到狐仙的声音，却看不见狐仙的样子。一次，他正好来到济南，与宾朋一起聊天时，有人问他道：“狐仙当然无所不知，请问济南府里共有多少官员？”他应声答道：“一员。”大家一齐笑话他。又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回答说：“整个府里的官吏虽然有七十二个，但是真正可以称得上官的，只有吴同知一个人而已！”

是时泰安知州张公[12]，人以其木强[13]，号之“橛子”[14]。凡贵官大僚登岱者[15]，夫马兜舆之类[16]，需索烦多，州民苦于供亿[17]。公一切罢之。或索羊豕[18]，公曰：“我即一羊也，一豕也，请杀之以犒驺从[19]。”大僚亦无奈之。公自远宦[20]，别妻子者十二年。初莅泰安[21]，夫人及公子自都中来省之，相见甚欢。逾六七日，夫人从容曰：“君尘甑犹昔[22]，何老誖不念子孙耶[23]？”公怒，大骂，呼杖，逼夫人伏受[24]。公子覆母号泣，求代。公横施挞楚，乃已。夫人即偕公子命驾归[25]，矢曰[26]：“渠即死于是[27]，吾亦不复来矣！”逾年，公卒。此不可谓非今之强项令也[28]。然以久离之琴瑟，何至以一言而躁怒至此，岂人情哉！而威福能行于床笫[29]，事更奇于鬼神矣。

【注释】

[12]泰安：州名。今山东泰安。知州：为各州行政长官，地位相当于知县。

[13]木强：质朴而倔强。

[14]橛子：短木桩。泛指物体表面能起到固定、悬挂、支撑等作用的短棍，宁折不弯。形容人刚直不屈。

[15]岱：泰山。

[16]兜舆：山轿。

[17]供亿：供给，供应。

[18]豕：猪。

[19]犒（kào）：犒劳。驺（zōu）从：旧时达官贵人出行时，前后侍从的骑卒。也泛指随从。

[20]远宦：远离家乡在外地做官。

[21]莅：莅临，履任。

[22]尘甑（zèng）犹昔：意谓贫困如故。甑，古代煮饭的瓦器。《后汉书·独行传》谓范冉穷居自若，闾里歌之曰：“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按，范冉，字史云，桓帝时曾官莱芜长。

[23]老誖（bèi）不念子孙：年老糊涂不照顾后代。《汉书·疏广传》：“（疏）广既归乡里，日令家共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数问其家金馀尚有几所，趣卖以共具。居岁馀，广子孙窃谓其昆弟老人广所爱信者曰：‘子孙几及君时颇立产业基址，今日饮食费且尽。宜从丈人所，劝说君买田宅。’老人即以闲暇时为广言此计，广曰：‘吾岂老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馀，但教子孙怠堕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馀日，不亦可乎！’于是族人说服。”，昏痴。

[24]伏受：趴下受杖。

[25]命驾归：命人备车马还乡。

[26]矢：发誓。

[27]渠：他。指张公。

[28]强项令：性格倔强、不肯低头的县令。《后汉书·董宣传》载：东汉时期，董宣为洛阳令，杀死了阳湖公主的恶奴，“主即还宫诉帝”，“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光武帝称之为“强项令”。

[29]床笫（zǐ）：床席。这里指同床共榻的夫妻。

【译文】

当时，泰安州的知府张公，人们因为他性格强硬不随和，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橛子”。凡是达官显贵前来登临泰山，所需的民伕、车马、山轿等等，都要当地提供，需求征索过多，州民们苦于供应。张公便把这一切供应全废除了。有的官员向他索要猪羊，张公说：“我就是一头羊、一头猪，请把我杀了犒赏你的随从吧。”大官们对他也无可奈何。张公自从到远离京城的地方做官以来，和妻子儿女分别已有十二年了。他刚到泰安上任的时候，夫人和儿子从京城来探望他，一家人见面，很是欢乐。过了六七天，夫人跟他聊天时随口说：“你现在和从前一样的贫穷，难道是老糊涂了，为什么不为自己的子孙着想一下呢？”张公很生气，大骂夫人，又叫手下拿来棍子，逼夫人趴在地上挨打。儿子趴在母亲身上放声痛哭，请求代母亲受罚。张公狠狠地打了一顿，才罢手。夫人于是带着儿子乘车回去了，并且发誓说：“他就是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再来了！”第二年，张公就死在任上。张公不能不说是当今的董宣了，宁死也不肯改变自己的操守。但是，离别多年的夫妻，何至于因为一句话而暴躁发怒到如此地步，难道这符合人之常情吗！但是，张公能把威严行使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就这一点来看，比起鬼神，还要神奇。

丐仙

【题解】

看一个人是否善良，重要的不是看他如何对待和自己一样的人，更不是看他如何对待权豪势要、富翁大款，而是看他如何对待不如自己乃至贫穷低贱的人。

古今中外有许多文学作品描写好人善待贫贱的人受到好报，大概其出发点是鼓励人们发扬善心，善待穷人。本篇中的高玉成，不仅善待丐者，而且善始善终，于是得到了丐仙的回报。回报不是平面展开，而是逐次升级。丐仙显出非凡身份后，成为高家的清客，陪着高玉成下棋、赌博。临分手，丐仙才使出浑身解数。先是设宴答谢，珍馐玉馔，尽显仙家气象。接下来应高玉成的要求，又陪着高玉成到天上旅游，遇见仙女。最后，丐仙告诉高玉成如何躲避冥府的追捕。在丐仙的指示下，高玉成躲过了死亡的劫难。丐仙的报恩，一环紧扣一环，虽然设宴幻术、天庭遨游、洞府观棋等情节，并非蒲松龄的首创，但迤逦写来，跌宕起伏，却耐读而引人入胜。

高玉成，故家子[1]，居金城之广里[2]。善针灸，不择贫富辄医之。里中来一丐者，胫有废疮[3]，卧于道，脓血狼籍，臭不可近。居人恐其死，日一饴之[4]。高见而怜焉，遣人扶归，置于耳舍[5]。家人恶其臭，掩鼻遥立。高出艾亲为之灸，日饷以疏食[6]。数日，丐者索汤饼[7]，仆人怒诃之。高闻，即命仆赐以汤饼。未几，又乞酒肉。仆走告曰：“乞人可笑之甚！方其卧于道也，日求一餐不可得。今三饭犹嫌粗粝，既与汤饼，又乞酒肉。此等贪饕[8]，只宜仍弃之道上耳！”高问其疮，曰：“痂渐脱落[9]，似能步履[10]，顾假咿呦作呻楚状[11]。”高曰：“所费几何！即以酒肉馈之，待其健，或不吾仇也。”仆伪诺之，而竟不与，且与诸曹偶语[12]，共笑主人痴。

【注释】

[1]故家子：世家子弟。故家，世代世宦之家。

[2]金城：京都。《文选》晋张协《咏史》：“朱轩曜金城，供帐临长衢。”刘良注：“金城，长安城也。”

[3]胫：小腿，自膝盖到脚跟的部分。

[4]饴（sì）：同“饲”，施饭，喂食。

[5]耳舍：正门两旁的屋舍。

[6]饷：送饭，用食物款待。疏食：粗饭，糙米饭。《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7]汤饼：汤煮的面食，面条。

[8]贪饕（tāo）：贪嘴，贪食。

[9]痂：指伤口或疮口表面上痂皮、疮壳。

[10]步履：行走。

[11]咿呦：象声词。多形容啼呼、鸣叫、摩擦等发出的声响。

[12]诸曹：其他仆人。偶语：私下议论。

【译文】

高玉成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住在金城的广里。他擅长针灸，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他都予以医治。一次，乡里来了一个乞丐，小腿上长了个难以医治的疮，躺在路上，腿上流着脓血，又脏又臭，让人不敢接近他。周围的人们生怕他死在这里，每天给他一顿吃的。高玉成看见后，很同情他，便派人把他扶回自己家，安置在耳房里。家里人都嫌恶他身上的恶臭，捂着鼻子，远远地站着看。高玉成取出艾绒，亲自给他针灸，每天还给他送去饭菜。几天以后，乞丐索要汤饼吃，仆人愤怒地呵责他。高玉成听说以后，就命令仆人给他汤饼吃。不久，乞丐又要求喝酒吃肉。仆人跑去报告高玉成说：“这乞丐简直太可笑了！当他躺在路上的时候，每天要吃一顿饭都得不到。如今给他一日三餐，他还嫌粗糙，已经给了他汤饼，他还要吃肉喝酒。像他这样贪吃贪喝的人，就应该还把他扔到路上去！”高玉成问乞丐腿上的疮怎么样，仆人回答道：“疮痂已经渐渐脱落了，好像能走路了，但他还是假装哼哼叽叽的，作出一副呻吟痛苦的样子。”高玉成说：“能花多少钱呀！马上送给他酒肉，等他恢复健康以后，或许不会把我们当仇人。”仆人假装答应了，但实际上并没有给，而且还跟其他仆人小声地说起此事，众人都笑话主人有点儿痴呆。

次日，高亲诣视丐，丐跛而起，谢曰：“蒙君高义，生死人而肉白骨[13]，惠深覆载[14]。但新瘥未健[15]，妄思馋嚼耳。”高知前命不行，呼仆痛笞之，立命持酒炙饵丐者[16]。仆衔之[17]，夜分，纵火焚耳舍，乃故呼号。高起视，舍已烬，叹曰：“丐者休矣！”督众救灭，见丐者酣卧火中，齁声雷动[18]。唤之起，故惊曰：“屋何往？”群始惊其异。高弥重之[19]，卧以客舍，衣以新衣，日与同坐处。问其姓名，自言“陈九”。居数日，容益光泽，言论多风格[20]。又善手谈[21]，高与对局，辄败，乃日从之学，颇得其奥秘。如此半年，丐者不言去，高亦一时少之不乐也。即有贵客来，亦必偕之同饮。或掷骰为令[22]，陈每代高呼采[23]，雉卢无不如意[24]。高大奇之。每求作剧[25]，辄辞不知。

【注释】

[13]生死人而肉白骨：比喻给人以再造之恩。《国语·吴语》：“君王之於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韦昭注：“繄，是也。使白骨生肉，德至厚也。”

[14]惠深覆载：恩惠深厚，如同天地一样大。覆载，《礼记·中庸》：“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喻指包容、庇养万物。

[15]瘥（chài）：病愈。

[16]酒炙（zhì）：酒肉。炙，烹烤的肉食。饵：饲。

[17]衔之：恨他。衔，怀恨。

[18]齁（hōu）声：鼻息声。

[19]弥重之：更加尊重他。

[20]多风格：指有风度格调。

[21]手谈：下围棋。《世说新语·巧艺》：“支公以围棋为手谈。”

[22]骰（tóu）：骰子，骨制的赌具。正方形，用手抛，看落下后最上面的点数。俗称“色（shǎi）子”。为令：为酒令。

[23]呼采：掷骰为戏，在投掷的同时呼喊掷出个好的彩头。采，通“彩”，彩头。

[24]雉卢：“呼卢喝雉”的简称。呼卢喝雉，古代一种赌博游戏，又称“五木”、“樗蒲”。雉、卢是掷出的两种彩。后来，人们又发明了骰子。骰子一出，五木就没人玩了，但是人们仍将掷骰子之类的赌博习惯性地还叫做“呼卢喝雉”。

[25]作剧：作戏。这里指作幻术。

【译文】

第二天，高玉成亲自前去看望乞丐，乞丐跛着腿站起来说：“承蒙先生高尚的情义，让我这个快死的人复生，白骨上又长出新肉，你的恩惠就像天地一样深厚宽广。但是，我的身体还没有复原，所以就妄想吃点儿好的，过过馋瘾。”高玉成知道昨天仆人没有执行命令，就把那仆人叫来，痛打了一顿，并且命令马上端来酒菜给乞丐吃。那仆人怀恨在心，到了半夜，放火烧了耳房，然后又故意大声喊救火。高玉成起来一看，耳房已经被烧成了灰烬，便叹气说：“乞丐的命也完了！”他督促众人赶紧把火扑灭，却发现乞丐在火中“呼呼”大睡，鼾声像打雷一样。把他叫醒了，他还故意惊讶地问道：“屋子到哪里去了？”众人这才惊讶地发现他不是寻常人。高玉成更加尊重他，让他睡到客房去，又给新衣服穿，还每天都和他在一起相处。问起他的姓名，乞丐自称叫“陈九”。过了几天，乞丐的容颜越发显出光泽，言谈也很有风度。他又擅长下棋，高玉成和他对局，都输掉了，此后，高玉成就每天跟他学下棋，学到了不少奥妙的棋招。这样过了半年，乞丐不说要走，高玉成也一时半刻少不了他，否则就快乐不起来。即使有贵客前来，他也一定要带着乞丐一同饮酒。有时掷骰子行令，陈九常常代高玉成呼叫花色，每次他叫什么花色，没有不如意的。高玉成感到十分惊异。每次求他变戏法时，陈九就推辞说不会。

一日，语高曰：“我欲告别。向受君惠且深[26]，今薄设相邀[27]，勿以人从也。”高曰：“相得甚欢，何遽诀绝？且君杖头空虚[28]，亦不敢烦作东道主[29]。”陈固邀之曰：“杯酒耳，亦无所费。”高曰：“何处？”答云：“园中。”时方严冬，高虑园亭苦寒，陈固言：“不妨。”乃从如园中[30]。觉气候顿暖，似三月初。又至亭中，益暖。异鸟成群，乱哢清咮[31]，仿佛暮春时。亭中几案，皆镶以瑙玉[32]。有一水晶屏，莹澈可鉴，中有花树摇曳，开落不一，又有白禽似雪，往来句辀于其上[33]。以手抚之，殊无一物。高愕然良久。坐，见鸜鹆栖架上[34]，呼曰：“茶来！”俄见朝阳丹凤[35]，衔一赤玉盘，上有玻璃盏二，盛香茗，伸颈屹立。饮已，置盏其中，凤衔之，振翼而去。鸜鹆又呼曰：“酒来！”即有青鸾黄鹤[36]，翩翩自日中来，衔壶衔杯，纷置案上。顷之，则诸鸟进馔，往来无停翅。珍错杂陈[37]，瞬息满案，肴香酒洌，都非常品。陈见高饮甚豪，乃曰：“君宏量，是得大爵[38]。”鸜鹆又呼曰：“取大爵来！”忽见日边，有巨蝶攫鹦鹉杯[39]，受斗许[40]，翔集案间。高视蝶大于雁，两翼绰约，文采灿丽，亟加赞叹。陈唤曰：“蝶子劝酒！”蝶展然一飞，化为丽人，绣衣翩跹[41]，前而进酒。陈曰：“不可无以佐觞。”女乃仙仙而舞[42]。舞到酣际[43]，足离于地者尺馀，辄仰折其首，直与足齐，倒翻身而起立，身未尝着于尘埃。且歌曰：

连翩笑语踏芳丛，低亚花枝拂面红。

曲折不知金钿落[44]，更随蝴蝶过篱东。

馀音袅袅[45]，不啻绕梁[46]。高大喜，拉与同饮。陈命之坐，亦饮之酒。高酒后，心摇意动，遽起狎抱。视之，则变为夜叉，睛突于眦[47]，牙出于喙[48]，黑肉凹凸，怪恶不可状。高惊释手，伏几战慄。陈以箸击其喙，诃曰：“速去！”随击而化，又为蝴蝶，飘然飏去[49]。

【注释】

[26]向：以前。

[27]薄设：备酒设筵的谦词。

[28]杖头空虚：犹言手头空空，无钱买酒。晋人阮修，常步行，拐杖头上挂一百文铜钱，到酒店就买酒独酌。见《晋书·阮修传》。后人因称买酒钱为“杖头钱”。

[29]作东道主：指设宴请客，称“作东道”或“作东道主”。东道主，东方道路上的主人。《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后泛称尽地主之谊。

[30]如：去。

[31]乱哢（lòng）清咮（zhù）：群鸟杂乱而清脆地鸣叫。哢，鸟鸣。咮，鸟声。

[32]瑙玉：玛瑙、玉石。

[33]句辀（gōu zhōu）：鸟鸣声。

[34]鸜鹆（qú yù）：鸟名。即八哥。

[35]朝阳丹凤：映着朝阳的朱红色的凤凰。《诗·大雅·卷阿》：“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丹凤，首翼赤色的鸾鸟称“丹鸟”或“丹凤”。

[36]青鸾：民间传说中的神鸟，赤色为“凤”，青色为“鸾”。黄鹤：传说中神仙所骑的鹤。唐崔颢《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

[37]珍错：山珍海错。指珍异肴馔。

[38]大爵：大杯。爵，酒杯。

[39]攫：抓取。

[40]受斗许：能容一斗多酒。斗，古代量器。

[41]翩跹（piānxiān）：轻盈飘逸。

[42]仙仙：形容舞姿飞扬。《诗·小雅·宾之初筵》：“屡舞仙仙。”

[43]酣际：酒兴最浓的时候。酣，浓，盛。这里借指兴头上。

[44]金钿（diàn）：金宝制成的首饰。

[45]袅袅（niǎo）：形容声音婉转悠扬。宋苏轼《前赤壁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馀音袅袅，不绝如缕。”

[46]不啻：不只，不止。绕梁：形容馀音不绝如缕。《列子·汤问》：“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馀音绕梁，三日不绝。”后遂以“绕梁”形容歌声馀音回旋，久久不息。

[47]眦（zì）：眼眶，上下眼睑的接合处。

[48]喙（huì）：嘴。

[49]飏（yáng）：飞扬，飘扬。

【译文】

一天，陈九对高玉成说：“我要跟你告别了。这一段时间得到你的恩惠实在是太多了，今天我想设薄宴请你参加，不要带随从来。”高玉成说：“我们相处得十分快乐，为什么一下子就说要分别呢？再说你身上也没有钱，我也不敢烦你做东道主呀。”陈九坚决邀请他说：“不过是一杯薄酒，也花不了多少钱。”高玉成问：“在什么地方呢？”陈九答道：“在花园里。”这时正值隆冬，高玉成担心花园里太寒冷，陈九却坚持道：“不妨。”高玉成便跟着他来到花园。他一进花园，就觉得气候一下子变得暖和起来，好像到了三月初一样。他们又来到亭子里，更加感到温暖。只见奇异的鸟儿成群结队，争相鸣叫，声音清脆，又好像到了暮春时节。亭子里的几案，都镶上了玛瑙玉石。有一座水晶屏，晶莹剔透，可以照见人影，里面还有一株开满花儿的树，在风中摇摆，花朵有开有落，不一相同；又可以看见雪白的飞鸟，在树上跳来跳去，高声鸣叫。高玉成用手去摸，却没有任何东西。他不由得惊愕了许久。两人入座以后，只见一只八哥站在鸟架上，喊道：“来茶！”不一会儿就见一只朝阳丹凤，衔着一个赤玉盘，上面有两只玻璃盏，里面放着香茶，丹凤伸着脖子站在一边。高玉成喝完茶，把玻璃盏放在盘子上，丹凤又把它衔起来，拍拍翅膀飞走了。八哥又喊道：“来酒！”就有几只青鸾、黄鹤，从太阳里翩翩飞来，口里衔着酒壶、酒杯，纷纷放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又来了许多鸟敬献饭菜，来来往往，没有停住翅膀的。桌上杂陈着山珍海味，一眨眼的工夫就都摆满了，菜肴喷香，美酒清洌，都不是普通的东西。陈九见高玉成饮酒十分豪爽，便说：“你是海量，应该换大杯子。”八哥又喊道：“取大杯来！”忽然，就见太阳边光芒闪烁，一只巨大的蝴蝶抱着一只可以装一斗酒的鹦鹉杯，飞落在桌子上。高玉成一看那只蝴蝶比雁还要大，两只翅膀绰约，身上的花纹灿烂绚丽，不由地大加赞叹。陈九喊道：“蝶子劝酒！”就看那蝴蝶展开翅膀一飞，就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女人，身上穿着锦绣的衣服，跳起了舞蹈，并上前向高玉成敬酒。陈九又说：“不可以没有东西助兴。”美人于是轻盈地跳起舞来。舞到陶醉的时候，脚离开地面有一尺多高，不时地把头向后仰，简直都和脚并齐了，倒翻身站起来，身体没有沾到一点点尘土。她一边跳舞，一边唱道：

连翩笑语踏芳丛，低亚花枝拂面红。

曲折不知金钿落，更随蝴蝶过篱东。

馀音袅袅，不亚于绕梁三日不绝的歌声。高玉成大喜，就把她拉过来一起饮酒，陈九命她坐下，也让她饮酒。高玉成喝完酒后，不由得心摇意动，突然起身把她抱住要亲热。仔细一看，她变成了夜叉的模样，眼睛突在眼眶的外面，牙齿伸到了嘴外面，脸上的黑肉凹凸不平，又怪又丑，简直无法形容。高玉成惊慌地放开手，伏着桌子战战栗栗。陈九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嘴，呵斥道：“快走！”这么一敲之下，夜叉又变化成蝴蝶，飘飘然地飞走了。

高惊定，辞出。见月色如洗，漫语陈曰：“君旨酒嘉肴，来自空中，君家当在天上。盍携故人一游[50]？”陈曰：“可。”即与携手跃起。遂觉身在空冥，渐与天近。见有高门，口圆如井，入则光明似昼。阶路皆苍石砌成，滑洁无纤翳[51]。有大树一株，高数丈，上开赤花，大如莲，纷纭满树。下一女子，捣绛红之衣于砧上[52]，艳丽无双。高木立睛停，竟忘行步。女子见之，怒曰：“何处狂郎，妄来此处！”辄以杵投之[53]，中其背。陈急曳于虚所[54]，切责之[55]。高被杵，酒亦顿醒，殊觉汗愧。乃从陈出，有白云接于足下。陈曰：“从此别矣。有所嘱，慎志勿忘：君寿不永，明日速避西山中，当可免。”高欲挽之，反身竟去。

【注释】

[50]盍：何不。

[51]翳（yì）：遮蔽的东西。

[52]砧：捣衣石。

[53]杵：舂米或捣衣的木棒。

[54]虚所：空地，无人的地方。

[55]切责：深切地责备。

【译文】

高玉成的惊魂安定下来，便向陈九告辞出来。只见月光十分清澈明亮，高玉成对陈九很随便地说：“你的这些美酒佳肴，都是来自空中，你的家一定在天上。何不携带老朋友前往一游呢？”陈九说：“当然可以。”说完，就和高玉成携手一跃而起。高玉成马上觉得身体腾起，渐渐地和天接近了。只见一座高大的门，门口像井一样的圆，走进去一看，就觉得光明如同白天一样。台阶道路都是用苍石砌成的，十分光滑清洁，没有一点儿灰尘。还有一棵几丈高的大树，树上开着红花，花有莲花一般大小，纷纷纭纭地开了一树。树下有一位女子，正在砧石上用木杵捣着绛红色的衣服，长得艳丽动人，举世无双。高玉成像木头一样站着，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连走路都忘了。女子一看见他，便生气地说：“哪里来的狂徒，竟敢乱跑到这里来！”说着就把手中的木杵扔过来，正打中他的后背。陈九急忙把他拉到没有人的地方，狠狠地责备他。高玉成被木杵打中，酒一下子就醒了，心中觉得很惭愧。他跟着陈九走出来，马上就有两朵白云飘来，接在他们的脚下。陈九说：“我们从此就要分别了。我有话要嘱咐你，千万记住，不要忘了：你的寿命已经不长了，明天赶忙到西山中躲避，就可免于一死了。”高玉成还想挽留他，他已经转身径直离去了。

高觉云渐低，身落园中，则景物大非。归与妻子言，共相骇异。视衣上着杵处，异红如锦，有奇香。早起从陈言，裹粮入山。大雾障天，茫茫然不辨径路。蹑荒急奔[56]，忽失足，堕云窟中，觉深不可测，而身幸不损。定醒良久，仰见云气如笼[57]，乃自叹曰：“仙人令我逃避，大数终不能免，何时出此窟耶！”又坐移时，见深处隐隐有光，遂起而渐入，则别有天地。有三老方对弈，见高至，亦不顾问，棋不辍[58]。高蹲而观焉。局终，敛子入盒，方问客何得至此。高言：“迷堕失路。”老者曰：“此非人间，不宜久淹[59]。我送君归。”乃导至窟下，觉云气拥之以升，遂履平地。见山中树色深黄，萧萧木落[60]，似是秋杪[61]。大惊曰：“我以冬来，何变暮秋？”奔赴家中，妻子尽惊，相聚而泣。高讶问之，妻曰：“君去三年不返，皆以为异物矣[62]。”高曰：“异哉！才顷刻耳。”于腰中出其糗粮，已若灰烬。相与诧异。妻曰：“君行后，我梦二人皂衣闪带[63]，似谇赋者[64]，然入室张顾[65]，曰：‘彼何往？’我诃之曰[66]：‘彼已外出。尔即官差，何得入闺闼中！’二人乃出，且行且语，云‘怪事怪事’而去。”乃悟己所遇者，仙也；妻所梦者，鬼也。高每对客，衷杵衣于内[67]，满座皆闻其香，非麝非兰，着汗弥盛。

【注释】

[56]荒：长满野草，或无人耕种的土地。

[57]笼：蒸笼。此处指蒸笼里的蒸汽。

[58]辍：停止。

[59]淹：留。

[60]萧萧木落：草木枯萎摇落。唐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

[61]秋杪（miǎo）：秋末，暮秋。杪，树梢，末。

[62]异物：非人，鬼物。

[63]皂衣闪带：穿着黑色衣服，系着闪光的腰带。民间传说中鬼卒的衣饰。

[64]谇（suì）赋：迫逼追缴赋税。谇，责骂，形容追逼。

[65]张顾：张望察看。

[66]诃：呵斥，责骂。

[67]衷：穿在里面。杵衣：指被捣衣杵击过的衣服。

【译文】

高玉成觉得脚下的云在渐渐降低，身子落在花园里，眼前的景象已和刚才的大不相同。他回到家，把这件事和妻子一说，两个人都觉得很是惊异。再看衣服上被木杵打中的地方，有奇异的红印，像锦绣一般，散发出奇妙的香味。第二天早上起来，高玉成按照陈九的吩咐，带着干粮进了山。只见大雾遮住了天空，雾茫茫的辨不清道路。高玉成踩着荒草急速奔跑，忽然一失足，掉进了云窟里，觉得深不可测，所幸的是身体没有受到损伤。等他心定神清以后，抬头看见云气像笼子里的蒸汽一样，不由得叹息道：“仙人让我逃避灾难，但是天命终究还是不可避免，什么时候才能出这个云窟呀？”又坐了一会儿，只见深处隐隐地有光，他便站起来，慢慢地走进去，发现原来别有一番天地。有三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高玉成过来，也不理睬询问，照样下棋不停。高玉成就蹲在旁边观看棋局。一局下完，将棋子收入盒中，三老人才问客人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高玉成说：“因为迷路掉进了这个云窟。”老人说：“这里不是人间，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去吧。”于是领着他来到窟底，高玉成只觉得云气拥着他冉冉上升，然后就到了平地。这时，只见山中的树叶已是深黄色，树叶纷纷落下，好像已经到了深秋。他大为惊讶地说：“我是冬天来的，怎么会变成深秋的呢？”他急忙奔回家中，妻子儿女都很吃惊，抱在一起哭泣。高玉成惊讶地问是怎么回事，妻子说：“你去了三年没有回来，我们都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了。”高玉成说：“奇怪呀！才一会儿的工夫啊！”说着，就从腰里取出干粮，发现都已经化成了灰烬。大家相对而视，都感到很诧异。妻子说：“你走了以后，我梦见两个人，穿着皂衣，系着闪光的腰带，好像是来催收租税的，气势汹汹地闯进屋子，东张西望，然后问道：‘他到哪里去了？’我斥责他们道：‘他已经外出去了。你既然是官差，怎么能闯入女子的闺房！’两个人于是出门，一边走一边说什么‘怪事怪事’，然后就走了。”高玉成这才意识到自己所遇到的，原来是神仙；妻子所梦到的，是鬼怪。高玉成每次接待客人时，都把被木杵击中的那件衣服穿在里面，满座都能闻到它散发出来的香味，这香味不是麝，也不是兰，流汗以后，香气更盛。

人妖

【题解】

本篇是根据明朝成化年间（1465—1487）发生的实事改编的。据谢肇淛《五杂俎》“人部”载：“国朝成化间，太原府石州人桑翀自少缠足，习女工，作寡妇妆，游行平阳、真定、顺德、济南等四十五州县。凡人家有好女子，即以教女工为名，密处诱戏，与之奸淫，有不从者，即以迷药喷其身，念咒语，使不得动。如是数夕，辄移他处，故久而不败。闻男子声，辄奔避。如是十馀年，奸室女以数百。后至晋州，有赵文举者，酷好寡妇，闻而悦之，诈以妻为其妹，延入共宿，中夜启门就之，大呼不从。赵扼其吭，褫其衣，乃一男子也。擒之，送官吐实。且云其师谷才，山西山阴人也。素为此术，今死矣。其同党尚有任茂、张端、王大喜、任昉等十馀人。狱具，磔于市。”蒲松龄改动的地方主要是在发现对方男扮女装后，因势利导，把对方“反接而宫之”，为我所用。这种改动，除去蒲松龄想说明“苟得此意，以治天下可也”的意图之外，大概也与明末清初男性同性恋的风气有关。

比照谢肇淛的记载和蒲松龄的《人妖》，可以见出故事和小说的区别，也可以加深我们对于蒲松龄在民间传闻的基础上创作小说的高超本领的认识。

马生万宝者，东昌人[1]，疏狂不羁。妻田氏，亦放诞风流。伉俪甚敦[2]。有女子来，寄居邻人寡媪家，言为翁姑所虐[3]，暂出亡。其缝纫绝巧，便为媪操作，媪喜而留之。逾数日，自言能于宵分按摩[4]，愈女子瘵蛊[5]。媪常至生家，游扬其术[6]，田亦未尝着意。生一日于墙隙窥见女，年十八九已来，颇风格[7]，心窃好之。私与妻谋，托疾以招之。媪先来，就榻抚问已，言：“蒙娘子招，便将来。但渠畏见男子[8]，请勿以郎君入。”妻曰：“家中无广舍，渠侬时复出入[9]，可复奈何？”已又沉思曰：“晚间西村阿舅家招渠饮，即嘱令勿归，亦大易。”媪诺而去。妻与生用拔赵帜易汉帜计[10]，笑而行之。

【注释】

[1]东昌：府名。位于山东省的西部，现在泛指山东聊城。

[2]伉俪（kàng lì）：夫妻。

[3]翁姑：公公婆婆。

[4]宵分：深夜，半夜。

[5]瘵（zhài）蛊：这里指久治不愈的疑难杂症。瘵，病。多指痨病。蛊，一种腹部膨胀的疾病。

[6]游扬：传扬，宣扬。

[7]风格：风度，风韵。

[8]渠：他。

[9]渠侬：他。古吴地区方言。此指代其夫。

[10]拔赵帜易汉帜：即调包，用以欺骗对方。《史记·淮阴侯列传》载：“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

【译文】

马万宝是东昌人，生性疏狂，放荡不羁。妻子田氏也是个放荡风流的女人。二人夫妻感情很好。一天，村子里来了一个女子，寄居在邻居老妇家，她自称是被公公婆婆虐待，暂时逃出来的。她的缝纫技术堪称绝巧，便替老妇干些活儿，老妇高兴地收留了她。过了几天，这女子又说她能在夜半时分替人按摩，专门医治女子的腹胀病。老妇常常到马万宝家串门，宣扬女子的医术高明，田氏倒也没有很在意。一天，马万宝从墙缝里看见那个女子，见她有十八九岁的年纪，颇有几分风韵，心里不由暗暗喜欢。他私下里和妻子商量，假装生病，把她给招来。老妇先来到马家，坐在床前慰问了田氏一番，然后说：“承蒙娘子招唤，她这就来。但是她害怕男子，请不要让你丈夫进来。”田氏说：“我们家没有多少屋子，他总是要进进出出的，这可如何是好呢？”说完，她又沉思道：“今天晚上西村的阿舅家请他去喝酒，我就告诉他晚上别回来了，倒也是个好办法。”老妇答应着去了。田氏便和丈夫商量用拔赵旗换汉旗的计策，来戏弄一番那个女子。

日曛黑[11]，媪引女子至，曰：“郎君晚回家否？”田曰：“不回矣。”女子喜曰：“如此方好。”数语，媪别去。田便燃烛，展衾，让女先上床，己亦脱衣隐烛[12]。忽曰：“几忘却，厨舍门未关，防狗子偷吃也。”便下床，启门易生。生窸窣入[13]，上床与女共枕卧。女颤声曰：“我为娘子医清恙也[14]。”间以昵辞[15]，生不语。女即抚生腹，渐至脐下，停手不摩，遽探其私，触腕崩腾。女惊怖之状，不啻误捉蛇蝎，急起欲遁。生沮之[16]。以手入其股际，则擂垂盈掬，亦伟器也。大骇，呼火[17]。生妻谓事决裂，急燃灯至，欲为调停，则见女投地乞命。羞惧，趋出。生诘之，云是谷城人王二喜[18]，以兄大喜为桑冲门人[19]，因得转传其术。又问：“玷几人矣？”曰：“身出行道不久，只得十六人耳。”生以其行可诛，思欲告郡，而怜其美，遂反接而宫之[20]。血溢陨绝[21]，食顷复苏。卧之榻，覆之衾，而嘱曰：“我以药医汝，创痏平[22]，从我终焉可也，不然，事发不赦！”王诺之。

【注释】

[11]曛（xūn）：落日的馀光。

[12]隐烛：灭烛。

[13]窸窣（xī sū）：触动、摩擦的细微声音。

[14]清恙：对他人患病的敬辞。

[15]昵（nì）辞：亲昵的话语。

[16]沮（jǔ）：阻止。

[17]呼火：唤人点灯。

[18]谷城：古地名。约略在今山东平阴西南之东阿镇。《山海经》：“南望伊洛，东望谷城之山。”

[19]桑冲：明代成化年间石州人。巧习女红，借以接近妇女，潜行奸污。后伪为丐归，至大同、顺天、济南、东昌等数十州县，污辱良家女子百馀人。后事发被凌迟处死。其案明陆粲所撰《庚巳编》卷九《人妖公案》有较详记叙。冲，有本作“翀”。

[20]反接：反绑双手。宫：刑名。又称“腐刑”，为古代阉割生殖机能的一种酷刑。

[21]陨绝：昏死过去。

[22]创痏（wěi）：创伤。平：平复，康复。

【译文】

天色昏黑时分，老妇领着那女子来了，说：“你丈夫晚上回家吗？”田氏说：“不回来了。”那女子高兴地说：“这样才好。”说了几句闲话，老妇告别走了。田氏点上灯，铺开被子，让女子先上床，自己也脱了衣服，吹了蜡烛。田氏忽然说：“我差点儿忘了，厨房的门没有关，得防着狗来偷吃。”说着，就下床开了门，换了马生。马生窸窸窣窣地走进来，上床和女子一起躺下来。女子声音颤抖着说：“我来替娘子治病吧。”话里夹杂着一些亲昵的言词，马万宝不说话。女子就抚摩他的腹部，渐渐地摸到脐下。女子停下手不再按摩，猛然把手伸到他的阴部，手触到的却是勃起的阳具。女子脸上惊慌恐怖的神色，不亚于误捉了蛇蝎，急忙起身就想跑。马万宝拦住了她，把手伸到她的两腿之间，不想垂垂累累，握了个满把，也是男人的阴茎。马万宝大为惊骇，急忙喊人点灯。田氏以为是事情败露了，急忙点上灯过来，想替他们调停一下。一进门就看见那“女子”光着身子跪在地上，请马万宝饶命。田氏又羞又怕，跑了出去。马万宝盘问那“女子”，他说是谷城人，名叫王二喜，因为哥哥是擅长男扮女装的桑冲的徒弟，他就跟哥哥学会了这个方法。马万宝又问：“你玷污过几个人了？”王二喜答道：“我出道的时间还不长，只得手了十六个人。”马万宝认为他的这种卑劣行径实在可杀，想到府里去告发吧，又怜惜他长得美，于是将他反绑起来，把他给阉割了。血一下子涌了出来，王二喜昏迷过去，一顿饭的工夫，他又苏醒过来。马万宝把他放到床上躺下，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嘱咐他说：“我会用药替你治伤，等伤口长好以后，你就跟着我过一辈子吧，不然的话，你的事发了，可就是罪不可赦了！”王二喜答应了。

明日，媪来，生绐之曰[23]：“伊是我表侄女王二姐也。以天阉为夫家所逐[24]。夜为我家言其由，始知之。忽小不康[25]，将为市药饵，兼请诸其家，留与荆人作伴[26]。”媪入室视王，见其面色败如尘土，即榻问之。曰：“隐所暴肿，恐是恶疽[27]。”媪信之，去。生饵以汤，糁以散[28]，日就平复。夜辄引与狎处，早起，则为田提汲补缀，洒扫执炊，如媵婢然[29]。

【注释】

[23]绐（dài）：骗。

[24]天阉：生来无生殖能力。

[25]小不康：小病。

[26]荆人：对别人谦称自己的妻子。

[27]恶疽（jū）：中医指局部皮肤肿胀坚硬而皮色不变的毒疮。

[28]糁（sǎn）以散：涂上药粉。糁，涂抹。散，药面。

[29]媵（yìng）婢：侍妾、婢女。

【译文】

第二天，老妇来到马家。马万宝骗她说：“她是我的表侄女王二姐。因为天生不会生孩子，被夫家赶了出来。昨天夜里对我家人说了这个情况，我才知道。今天忽然有点儿不舒服，正打算替她去买药。另外，我也要去她家，请求让她留下来和我妻子做个伴儿。”老妇进到屋里，看望王二喜，见他的脸色很难看，灰白得像尘土一样，就走近床前问候他。王二喜说：“阴部突然肿起来了，恐怕是生了恶疽。”老妇相信了他的话，就走了。马万宝给他服汤药，在伤口上敷上药散，伤口一天天地平复起来。王二喜晚上就陪马万宝睡觉，早上起来就去为田氏打水，缝补，洒扫，做饭，像个婢女一样干活。

居无何，桑冲伏诛[30]，同恶者七人并弃市[31]，惟二喜漏网，檄各属严缉[32]。村人窃共疑之，集村媪隔裳而探其隐，群疑乃释。王自是德生，遂从马以终焉。后卒，即葬府西马氏墓侧，今依稀在焉[33]。

【注释】

[30]伏诛：认罪被处死刑。

[31]弃市：陈尸于市，即砍头示众。

[32]檄（xí）：发布公文。

[33]依稀：仿佛。

【译文】

过了不久，桑冲被抓住了杀死，他的七个同党也被抓住一齐斩首示众，唯独王二喜漏网了。官府发公文命令各地严加缉拿。村里的人暗地都怀疑王二喜，便叫来村妇隔着衣裳摸他的私处，没有什么异样，众人的疑惑才消除了。王二喜从此感激马万宝的恩德，便跟他过了一辈子。后来，他死了，就葬在府西马氏墓地的旁边，现在还依稀可见。

异史氏曰：马万宝可云善于用人者矣。儿童喜蟹可把玩[34]，而又畏其钳[35]，因断其钳而畜之。呜呼！苟得此意，以治天下可也。

【注释】

[34]把玩：能握在手里触摸和欣赏。

[35]钳：这里指蟹的两个钳子。

【译文】

异史氏说：马万宝可以说是善于用人的人。儿童喜欢螃蟹，喜欢把玩它，但又害怕它的钳子，就把它的钳子折断，养着玩。唉！如果能明白这个道理，用来治理天下也是可以的啊！

总目录

前言

序

酉阳杂俎（上册）

酉阳杂俎（下册）

附：许逸民《〈酉阳杂俎〉辑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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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及类古籍整理图书专项资助项目

前言

《酉阳杂俎》是一部很有趣的书，历代以来蜚声士林，流播甚广。作者唐人段成式。

段成式（803？—863），字柯古，祖籍临淄（今山东淄博东），自称东牟（今山东牟平）人。段成式出身望族。其六世祖段志玄（598—642）是唐朝开国元勋，官至右卫大将军，封褒国公，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陪葬昭陵。其父段文昌（773—835）为中唐名臣，穆宗时曾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文宗时进封邹平郡公，复以使相之尊历镇淮南、荆南、剑南西川。其母则是中唐名相武元衡之女。

唐德宗贞元十五年（799），段文昌自荆州赴蜀，入剑南西川节度使（治所在成都）韦皋幕府。段成式即出生于此后，方南生《段成式年谱》系于贞元十九年（803）。三十三岁之前，段成式随侍父宦，行踪不定：一、宪宗元和元年（806）岁杪，段成式随父出蜀入京，此后至元和十五年（820），一直居住在长安。二、穆宗长庆元年（821），段文昌出镇剑南西川，段成式随父再度赴蜀。三、长庆四年（824），段文昌征拜兵部尚书，段成式再度随父入京。四、文宗大和元年（827），段成式自长安赴浙西观察使（治所在润州，今江苏镇江）李德裕幕府，随后其父段文昌为淮南节度使，段成式随即转赴淮南治所扬州。五、大和四年（830），段文昌自淮南移镇荆南，段成式又随父自扬州转赴荆州。六、大和六年（832）末，段文昌自荆南再镇剑南西川，段成式又随父自荆州赴成都。七、大和九年（835）三月，段文昌卒于成都，本年底，段成式携家赴长安。

段成式至长安后，居住在修行里旧宅。开成二年（837）秋冬，段成式父丧服除，以荫入官为秘书省校书郎，后任职集贤殿修撰。其后至宣宗大中元年（847），段成式出为吉州（今江西吉安）刺史。大中七年（853）自吉州返回长安，两年后又出为处州（今浙江丽水）刺史。大中十三年（859）闲居襄阳。懿宗咸通元年（860），又赴任江州刺史。后返回长安，任职太常少卿。咸通四年（863）六月，卒于官。

可以看出，段成式终其一生，实实为一东西南北之人，尤其是三十三岁之前，往返于长安和成都，奔波于江东和西蜀，其行路岂止万里。又供职秘书省和集贤殿期间，颇获未见之典籍，秘阁图书，披阅殆遍，博闻强记，精研苦学，其读书又岂止万卷。另据记载，段成式青年在蜀期间，喜好驰猎，而艺文该赡。出为州牧期间，颇有善政。闲居襄阳时期，随缘自适，与友人颇多唱和。他足履四方，交游广泛，与温庭筠尤为密切，其子段安节即以庭筠女为妻，段成式现存诗作中约有三分之一为与温庭筠唱和之作。他有很多佛门僧友，如无可上人、广宣上人、宝相上人、鼎上人、文上人、约上人等，三教九流都可与之交往。如此丰富的人生阅历，当然会对他的著述产生重要影响。

今考其所著，《酉阳杂俎》而外，另有《庐陵官下记》二卷，撰于吉州期间，原书已佚；《锦里新闻》三卷，撰于成都，佚；《新纂异要》一卷，佚；《汉上题襟集》十卷，为闲居襄阳时与温庭筠等人倡和之作，佚。《全唐诗》（中华书局增订本）卷五八四编其诗为一卷，收诗五十六首，残句若干；又卷七九二收其联句诗十九首，均见于《酉阳杂俎·寺塔记》。《全唐文》收其文十八篇。陈尚君《全唐文补编》辑其《酉阳杂俎》诸篇之序，另辑杂句若干。

段成式以其博学精敏长于文学而称扬当时。《旧唐书·文苑传》下记载：“（商隐）与太原温庭筠、南郡段成式齐名，时号‘三十六’。”这句话容易被解读为段、温、李三人在当时文坛的地位是平起平坐的。可以就此略作探讨。首先，此三人并称“三十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各自的家族排行俱为十六。其次，据李中华《晚唐“三十六体”辨说》一文的观点，三人并称主要是指他们的骈文创作而言，至少在当时并不涉及对诗歌和其他创作的评价。再者，根据文献记载，段成式在世的时候，他的《酉阳杂俎》一书已开始流行，得到时人的赏识，这也可能使其与温、李并称。而众所周知，宋代及以后文体等级森严，文以载道，诗以言志，其余各体则等而下之，又兼以骈文地位的衰落，“段十六”在其中的位置就非常尴尬了，如清人张嘉谷在《卧雪诗话》中说：“段酉阳与温、李并称‘三十六体’，非惟不及李，亦不及温。”这种情况直到今天也并没有根本性的变化。在中国古代文学史的表述中，相比李商隐的八面威风和温庭筠的一枝独秀，段成式要寂寞得多了。有理由断定这是载道言志的正统文学观所致的遮蔽和偏见，这种遮蔽和偏见有意无意地忽视了他的《酉阳杂俎》，虽然这本书在历史上的命运并不算寂寞。

《酉阳杂俎》书名是什么意思？《四库全书总目》解释说：“其曰‘酉阳杂俎’者，盖取梁元帝赋‘访酉阳之逸典’语。二酉，藏书之义也。”这里所说的“二酉，藏书之义”是什么意思？南朝宋盛弘之《荆州记》：“小酉山上石穴中有书千卷，相传秦人于此学，因留之。”又元朝郝天挺《唐诗鼓吹注》卷三陆龟蒙《寄淮南郑宾书记》“二酉搜来秘检疏”注引《图经》：“穆天子藏异书于大酉山、小酉山中。”由此可知，“二酉”是指大酉山、小酉山（在今湘西地区）；梁元帝所谓的“酉阳逸典”，即藏诸世外的秘籍奇书，而古人多视小说为此类，这就是书名“酉阳”二字的含义。“俎”本是古代祭祀或宴会时盛放牲肉的礼器，这里则是代指不同于正味的奇味。“杂俎”者，天地之间凡百奇味，杂然前陈，以喻本书所记天覆地载，无所不有。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有一段关于书名的论述，极是精彩，谨录于此：

昔者柳子厚始以滋味论俳怪之文，成式命书曰《杂俎》，正承子厚之意。成式首倡“志怪小说”一词，以为五经子史乃大羹折俎，味之正者，而志怪小说乃“炙鸮羞鳖”，野味也。正人君子或对之不肯下箸，成式乃以为自有佳味。味之为何？奇也，异也，幻也，怪也。即李云鹄所称：“无所不有，无所不异，使读者忽而颐解，忽而发冲，忽而目眩神骇，愕眙而不能禁。”《诗品》论诗亦尚滋味，滋味者乃指诗歌之形象性特征，成式以论小说，亦欲达“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之致。故云“游息之暇，足为鼓吹”（《诺皋记序》），“使愁者一展眉头”（《黥》），不主教化而宗娱心，与夫“治身理家”之传统小说观归趣全异。

同时李剑国认为，其书卷帙浩繁，不可能成于一时一地，应是随时记录所见所闻，搜集材料，俟时成编。全书编成时间，李剑国推断为唐宣宗大中八年（854）左右，因其时段成式闲居在京，故有暇编定，再则大中七年（853）以后的事情又不见于续集。

然则《酉阳杂俎》究竟是一本什么性质的书？“志怪”和“小说”这两个词语最早都出自《庄子》，在文学史上，段成式首次把它们组合到一起，形成一个明确的文体学概念。在历代史志书目中，自《新唐书·艺文志》至《四库全书总目》都列入子部小说家类。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前言则认为，《酉阳杂俎》应脱离小说家类，改入子部杂家类。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十篇“唐之传奇集及杂俎”论列《酉阳杂俎》，可见是为这部书量身定制了一个“杂俎体”。李剑国命其为“志怪传奇杂事集”，想来是“杂俎体”这个概念内涵的进一步明确。各家意见并不一致。此外还有较为随意的说法，比如称《酉阳杂俎》为小说家类的百科全书。

翻检目录即知，全书分为前集二十卷，续集十卷，各卷篇目多少不一，共计四十六篇：忠志、礼异、天咫、玉格、壶史、贝编、境异、喜兆、祸兆、物革、诡习、怪术、艺绝、器奇、乐、酒食、医、黥、雷、梦、事感、盗侠、物异、广知、语资、冥迹、尸穸、诺皋记（上、下）、羽篇、毛篇、鳞介篇、虫篇、木篇、草篇、肉攫部、支诺皋（上、中、下）、贬误、寺塔记（上、下）、《金刚经》鸠异、支动、支植（上、下）。举凡史志、礼仪、法律、外交、婚俗、丧葬、禁忌、传说、文身、杂技、道教、佛教、仙佛人鬼、方术征应、天文、地理、音乐、书法、文学、考证、壁画、建筑、交通、饮食、医药、器物、矿物、动物、植物等等，方内方外，细大不捐，尽皆囊括其中，故而面目极为驳杂，宜乎其有“百科全书”之称。

但这只是一个方面。驳杂面目之下，《酉阳杂俎》有个一以贯之的理念，那就是“志怪”，不怪不奇者，不能入段氏法眼。故其书中所载之史事，非面折廷争从谏如流之类，而是鲜闻的残丛逸事，如本书第1.17条记载的玄宗对局将输，杨贵妃放康国子扰乱棋局，玄宗大悦，这是正史不载的，然而非常好玩。又其所载之逸闻，如第14.26条刘伯玉之妻性妒忌，伯玉常诵《洛神赋》，其妻妒而自沉，化为水神，但有美妇渡水，则风波暴发，如此伯玉之妻堪称古今第一醋神。又如第2.49条“纸月”，第4.30条“飞头獠子”，第5.1条“乞儿足书”，第6.3条“水画”，第6.12条“咸阳宫铜人”，第7.2条“碧筒杯”，第8.4条“白舍人行诗图”，第12.14条“莫才人”，第12.20条“高力士脱靴”，第16.35条“夜行游女”，第17.47条“冷蛇”，第18.12条“异果”，第19.58条“梦草”等等，闻所未闻，举不胜举。综观全书，记民俗风情，必是独特奇异者；植物草木，必是奇花异卉；释道典故，必是“事尤异者”。至于最为精彩的《诺皋记》诸篇，写鬼写妖，神奇怪异，变幻莫测，更高六朝人一筹，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说：“《诺皋》之记，皆以瑰丽警兀之笔述天地之奇，篇幅虽大都不及《玄怪》、《传奇》之长，然巧为幻设，工事藻绘，自非六朝志怪可比。”说部名著《西游记》、《聊斋志异》均受《酉阳杂俎》一书影响，其他白话小说和戏曲取资于此书者，亦不在少数。这些都已有学者指出。

正因为此，历代对此书评价都不低。宋代邓复《酉阳杂俎序》说：“成式出于将相之胄，袭乎珪组之荣，而史氏称其博学强记，且多奇篇秘籍。今考其所论撰，盖有书生终身耳目之所不能及者，信乎其为博矣。”明代胡应麟《增校〈酉阳杂俎〉序》说：“志怪之书，自《神异》、《洞冥》下，无虑数十百家，而独唐段氏《酉阳杂俎》最为迥出。”《四库全书总目》则称其“自唐以来，推为小说之翘楚，莫或废也”。不过需要明确的是，这些评价并不意味着古人就充分认识到了《酉阳杂俎》一书的文学价值。因为说部之作在古代本就被贬为稗官野史，兼以唐诗光焰万丈长，唐文振起八代之衰，唐代的志怪传奇相形之下未免黯淡了些，所以这些看似不低的评价，若是还原到当时情境，也还并不算高。至于今天的文学史对其倨傲不屑，或是一笔带过，这种识见越发连古人都不如了。

而且，上引古人评价还都局限于传统的文学领域，并未清晰认识到《酉阳杂俎》一书的多学科性质。今天看来，这部奇书在其重大的文学价值之外，还有其他非常重要的价值。在语言学者眼中，《酉阳杂俎》是一座宝库。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前言说：“《杂俎》内容丰富，涉及诸多领域，既有段成式自创，也有引自前代文献者。这样的内容构成及来源特点决定了其语言成分的复杂性及丰富性，文中词汇覆盖面广，体现出不同的时代特色，而且用语不避俚俗，包含很多口语词，因此这部书也具有很大的语言学价值。”据学者统计，《汉语大词典》直接征引《酉阳杂俎》书证共一千多次，其中以《酉阳杂俎》中的词句作最早例证的词头就有近七百个。此外，如前所述，本书既具百科全书性质，它为历史学、民俗学、宗教学、生物学、美术学、烹饪学等诸多学科领域提供了丰富而珍贵的文献材料。

关于《酉阳杂俎》的版本问题。该书问世时，雕版印刷尚未盛行，可以推断其最初的传播形态应为抄本。到宋代以后，则以刻本形式流传。今据相关研究，知其基本情况如下：一、最早的刻本是南宋宁宗嘉定七年（1214）永康周登刻本，此后南宋还有两个刻本，均已不存。二、现今存世的版本全部为明清刻本。三、明代以来所有的版本，都出自现存的两个明初刻本，而这两个刻本都无续集。四、今存刊行较早而流布较广的全帙本，是明神宗万历三十六年（1608）赵琦美脉望馆刻本，也是公认的最佳刻本，方南生点校《酉阳杂俎》、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均以此为底本。对版本问题如欲深究，可以参看方南生《〈酉阳杂俎〉版本流传的探讨》（《福建师大学报》1979年第3期）、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潘建国《〈酉阳杂俎〉明初版本考——兼论其在东亚地区的版本传承关系》（台北东吴大学第一届中国古典文献国际研讨会论文集），以及刘传鸿校证本和许逸民校笺本的前言。

下面是译注说明。

近四十年来关于《酉阳杂俎》的研究，2000年以前成果不多，且主要集中于文献整理，以及作家生平和版本考订等，方南生的点校本（1981）和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1993）关于《酉阳杂俎》的部分是这一时期的重要成果，另有日本学者今村与志雄早在1981年即已出版《酉阳杂俎》的日文注本。2000年以后，出现了明确以段成式或《酉阳杂俎》为研究对象的博士论文两篇、硕士论文十多篇（其他还有一些学位论文或多或少有所涉及）；最近两年，又先后出版了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和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两部专著，把相关研究推进到一个新的高度。其余单篇论文有几十篇，此不述及。下面以时间顺序列出相关著作：

1．方南生点校《酉阳杂俎》，中华书局，1981年。

2．（日）今村与志雄注《酉阳杂俎》，平凡社，1981年。

3．金桑选译《酉阳杂俎》，浙江古籍出版社，1987年。

4．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南开大学出版社，1993年。

5．曹中孚点校《酉阳杂俎》（《唐五代笔记小说大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

6．许逸民注评《酉阳杂俎》，学苑出版社，2001年。

7．郑暋暻《段成式的〈酉阳杂俎〉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博士论文，2002年。

8．芮传明整理《酉阳杂俎》，山东画报出版社，2004年。

9．杜聪点校《酉阳杂俎》，齐鲁书社，2007年。

10.魏风华《唐朝的黑夜》，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8年。

11.许智银《唐代临淄段氏家族文化与文学研究》，山东师范大学博士论文，2012年。

12.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

13.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中华书局，2015年。

14.轶凡《人迹板桥霜：浅说〈酉阳杂俎〉》，海燕出版社，2015年。

本书的译注，即以上列著述为参考，其中今村与志雄注本因不懂日文未能借重。另有几点说明：

第一，全书主要内容分原文、注释、译文三大部分，各篇题目之下另有题解。

第二，本书除前集卷三以外，均以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为底本，同时重点参考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的校证和考释，以及方南生点校本的校勘成果。前集卷三“贝编”，则以刘传鸿校证本为底本，以许逸民校笺本和方南生点校本为参考。此外，也参考了曹中孚点校本（该本以学津本为底本）。

第三，原文文字严格依从底本，如有校改必据上述诸本，根据丛书统一体例不出校记。断句标点与底本有出入者，或是据参校版本改动，或是译注者断以己意，不另作说明。

第四，注释力求简明，一般不作繁琐征引或考证，有的地方段氏原文与所据文献有明显出入，则酌情征引，以便研读。本书重复出现的词目，首次作详细注释，其后则作简释，并说明参见某某条，本书各条均有编号，可以很方便地翻检查阅。文中出现的诗歌，不作今译，但注释则尽可能详尽，有的地方也尽量作些必要的解说，以便读者借助注释即可看懂。骈文或对句之类，今译时尽量存其原有的骈偶形式。译文遵循直译原则，有的地方为求通畅则采取意译。

第五，原文条目分合的问题。各个版本条目数量多寡不同，时有不应分而分，不应合而合的情况，这不但见于前代刻本，即现在的各整理本也都有类似情况，译注时则严格遵从使用的底本，偶或遵从参校本，没有译注者自行分合的情况。

第六，关于本书各条原文编号的问题。方南生校点本分前集、续集对所有条目统一编号，前集二十卷共计910条，续集十卷共计378条。刘传鸿校证本则分卷逐条编号，其编号不著分卷信息。许逸民校笺本没有编号。为阅读方便计，笔者对全书所有条目逐一分卷编号，且明确分卷信息，如第1.1条即指前集卷一第1条，第20.20条即指前集卷二十第20条，第X1.1条即指续集卷一第1条，第X2.2条即指续集卷二第2条，依此类推，共编前集二十卷计895条，续集十卷计380条。另外，本书末附有许逸民《〈酉阳杂俎〉辑佚》39条，也另作编号（Y1、Y2、Y3……）。

《酉阳杂俎》的确是一部很有趣的书。面对着无书不读无书不晓的段成式，一人之力作此译注，实难臻善。幸有许逸民、刘传鸿两位先生大著可以借鉴，扫除了不少拦路虎。尤其是在原文校证方面，大量吸收了刘传鸿先生的成果，因为体例没有校记，在这里特别说明，并向刘传鸿先生深致谢意。读者朋友如需深入研究《酉阳杂俎》，刘著是必须重点参考的。

从元月中旬接到这项工作起，一直埋头其间，专于其务。辜负三春桃李，眼看长夏过半，如今书稿终于赶完了，但并不如释重负，反而心怀忐忑。这部书涉及很多陌生的专业领域，尤其是前集卷二、卷三，续集卷五、卷六的许多内容，源自道书和佛经，道非常道，而佛法无边，笔者管窥蠡测，妄作解人，谬误之处所在多有，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二〇一六年夏，成都，草堂北路

序

夫《易·象》“一车”之言[1]，近于怪也；《诗》人“南淇之奥”[2]，近乎戏也。固服缝掖者肆笔之余[3]，及怪及戏，无侵于儒。无若《诗》、《书》之味大羹[4]，史为折俎[5]，子为醯醢也[6]。炙鸮羞鳖[7]，岂容下箸乎？固役而不耻者，抑志怪小说之书也[8]。成式学落词曼[9]，未尝覃思[10]，无崔骃真龙之叹[11]，有孔璋画虎之讥[12]。饱食之暇，偶录记忆，号《酉阳杂俎》，凡三十篇，为二十卷[13]，不以此间录味也[14]。

【注释】

[1]《易》：本为古代卜筮之书，有《连山》、《归藏》、《周易》三种，今存《周易》，为儒家“五经”之一。《象》：《象传》，对《周易》的卦爻辞的解释。“一车”之言：《周易·睽卦》：“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李镜池《周易通义》解释说：“载着一车像鬼一样奇形怪状的人。‘鬼’是图腾打扮。每个氏族有自己的图腾，多以动物为标志。族外婚时，打扮自己的图腾，以示区别。”

[2]《诗》：即《诗经》，儒家“五经”之一。南淇之奥（yù）：《诗经·淇奥》：“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郑玄解释说：“君子之德，有张有弛。故不常矜庄，而时戏谑。”

[3]服缝掖者：代指儒者。缝掖，也作“逢掖”。《礼记·儒行》记载孔子自己的话说：“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

[4]《书》：即《尚书》，儒家“五经”之一。大羹：祭祀时所用的肉羮。《左传·桓公二年》：“大羹不致。”杨伯峻注：“大羹，肉汁也。不致，不以酸、苦、辛、咸、甘五味为调和，唯煮之而已。祭祀用大羹。”

[5]折俎（zǔ）：这里代指宴礼所设之肴烝。俎，祭祀或宴会时盛放牲肉的礼器。《左传·宣公十六年》：“王享有体荐，宴有折俎。”杨伯峻注：“折俎即肴烝，因折断其骨节而后置之俎上，故亦曰折俎。”

[6]醯醢（xī hǎi）：肉酱。醯，醋。醢，鱼肉等制成的酱。

[7]炙鸮（xiāo）羞鳖（biē）：指野味。与正味相对。炙鸮，语出《庄子·齐物论》：“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炙，烧烤。鸮，又名“鸟”，猫头鹰。羞鳖，语出《国语·鲁语》下：“公父文伯饮南宫敬叔酒，以露睹父为客。羞鳖焉，小。睹父怒，相延食鳖，辞曰：‘将使鳖长而后食之。’遂出。”羞，进献。

[8]抑：或者。志怪小说：记录神、仙、鬼、怪、妖、异之类的丛残琐记。先秦至西汉时有小说家一派，杂记各类街谈巷语及古事琐闻。《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

[9]落：通“络”，缠杂。曼：通“蔓”，枝蔓，没有条理。

[10]覃（tán）思：深思。

[11]崔骃真龙之叹：据《后汉书·崔骃传》记载，崔骃作《四巡颂》以称颂汉德，文辞典美，汉章帝大为叹赏；侍中窦宪爱重班固而忽视崔骃，章帝谓窦宪此举为叶公好龙，言下之意，窦宪有眼不识崔骃这条真龙（真正的人才）。

[12]孔璋：即为陈琳（156—217），字孔璋，东汉末广陵射阳（今江苏宝应）人。“建安七子”之一。曹植在《与杨德祖书》一文中说，陈琳并不擅长辞赋，却经常自称与司马相如同一风致，曹植称陈琳此举为“画虎不成还为狗”，就写了封信嘲笑他，结果陈琳反而到处宣扬说曹植称赞他的文章。

[13]凡三十篇，为二十卷：这里所说的篇数和卷数，当指前集而言，并不包括后来的续集。篇数也和今本有出入。

[14]不以此间录味也：本句疑有文字脱漏。

【译文】

《周易·象传》“载鬼一车”的话，近于怪诞；《诗经》中的“南淇之奥”一诗，近于戏谑。儒士在著书立说之余，笔涉怪诞和戏谑，本就无损于儒道。本书不像《诗经》、《尚书》等经部之作那样味如大羮，不像史部味如肴烝，也不像子部味如肉酱。这部书就如炙鸮羞鳖之类的野味，达人君子岂肯动筷子？我之所以执着于此，不以为耻，或许因为这是独具特色的志怪小说之书吧。本人所学，杂乱无章，表达没有条理，也不曾深入思考，不像崔骃那样具有真才实学，只会如陈琳那样招致画虎类犬的嘲笑。饱食之余，偶尔抄录所记怪异之事，命名为《酉阳杂俎》，总共三十篇，编为二十卷，这本书里就不记录那些大羮、肴烝之类的正味了。

目录1

前集卷一

忠志

礼异

天咫

前集卷二

玉格

壶史

前集卷三

贝编

前集卷四

境异

喜兆

祸兆

物革

前集卷五

诡习

怪术

前集卷六

艺绝

器奇

乐

前集卷七

酒食

医

前集卷八

黥

雷

梦

前集卷九

事感

盗侠

前集卷十

物异

前集卷十一

广知

前集卷十二

语资

前集卷十三

冥迹

尸穸

前集卷十四

诺皋记上

前集卷十五

诺皋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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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集卷一

忠志

【题解】

“忠志”的意思究竟为何，有不同的说法。这里解释为“如实记录”，即史家所说的“实录”。这一部分共有二十条，记载唐朝皇帝的奇闻轶事，涉及高祖、太宗、高宗、武则天、中宗、睿宗、玄宗、肃宗、代宗九位君主，其中如高祖破毋端兒、骨利幹国献马、白鹊构巢、中宗三月三日赐细柳圈、寿安公主、代宗时楚州献定国宝各条，并见于正史《旧唐书》、《新唐书》或《资治通鉴》。另外一些则为正史所不载，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

1.1高祖少神勇[1]。隋末，尝以十二人破草贼号毋端兒数万。又龙门战[2]，尽一房箭[3]，中八十人。

【注释】

[1]高祖：即为唐高祖李渊（566—635），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隋末为太原留守，义宁二年（618）逼隋恭帝杨侑禅位，建立唐朝，建元武德。

[2]龙门：在今山西河津西北。

[3]房：箭袋。

【译文】

高祖年轻时非常勇猛。隋朝末年，曾经带领十二人打败了山贼毋端兒为首的数万之众。又在龙门一战中，射光了一袋箭，射中了八十个人。

1.2太宗虬须[1]，尝戏张弓挂矢，好用四羽大笴[2]，长常箭一扶[3]，射洞门阖[4]。

【注释】

[1]太宗：即为唐太宗李世民（599—649）。高祖李渊次子。武德九年（626）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其兄建成与弟元吉，得为太子，随后即皇帝位。在位二十余年，励精图治，国力强盛，史称“贞观之治”。贞观二十三年（649）崩，葬昭陵。虬须：卷曲的胡须。

[2]四羽大笴（gě）：杆尾扎有四根羽毛的大箭。笴，箭杆。这里代指箭。

[3]扶（fū）：古代长度单位，以一指宽度为寸，四指宽度为扶。

[4]门阖（hé）：门扇。

【译文】

太宗长着卷曲的胡须，曾经戏耍着用胡须拉弓搭箭，他喜欢用四羽大箭，这种箭要比普通箭长四寸，可射穿门板。

1.3上尝观渔于西宫[1]，见鱼跃焉，问其故。渔者曰：“此当乳也[2]。”于是中网而止[3]。

【注释】

[1]上：皇上。这里指唐太宗李世民。西宫：即弘义宫。据宋王溥《唐会要》卷三〇，唐高祖武德五年（622）七月营建弘义宫，以秦王李世民有克定天下之功，使居此宫。《资治通鉴》卷一九一：“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酖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神通扶之还西宫。”据胡三省注，这里的西宫，即弘义宫。

[2]乳：这里的意思是产子。

[3]中网：半途收网。

【译文】

太宗曾经在西宫观赏捕鱼，看见鱼儿跃出水面，就问其中的缘故。渔夫说：“这是鱼儿正在产子。”太宗于是下令收网，取消了这次捕鱼。

1.4骨利幹国献马百匹[1]，十匹犹骏[2]，上为制名。决波者[3]，近后足有距[4]，走历门三限不踬[5]，上犹惜之。隋内库有交臂玉猿[6]，二臂相贯如连环，将表其辔[7]。上后尝骑与侍臣游，恶其饰，以鞭击碎之。

【注释】

[1]骨利幹国：古国名。敕勒诸部之一，其地在今俄罗斯贝加尔湖一带。

[2]犹：通“尤”，尤其，特别。

[3]决波（yú）：据宋王溥《唐会要》卷七二记载，唐太宗贞观二十一年（647）八月十七日，骨利幹国遣使朝贡，进献百匹良马，其中十匹尤为雄骏，太宗深以为奇，为这十匹马一一命名，其一为腾云白，二为皎雪骢，三为凝露白，四为玄光骢，五为决波，六为飞霞骠，七为发电赤，八为流金，九为翔麟紫，十为奔虹赤，总称“十骥”。，紫色马。

[4]距：雄鸡跗蹠骨后突出如趾的尖骨。这里指马足相应部位的尖骨。

[5]限：门槛。踬（zhì）：绊倒。

[6]内库：皇宫中的府库。交臂：臂膊相交。

[7]将：以，用。表：装饰。辔：缰绳，辔头。

【译文】

骨利幹国进贡了一百匹名马，其中十匹马特别雄骏，太宗为这十匹马一一取名。名叫决波的那匹马，靠近后蹄的部位长有尖骨，奔腾起来连越三道门槛也不会失足绊倒，太宗对其尤为珍爱。隋朝皇家府库中有一件玉石雕成的猿猴，两臂相交连贯，好像连环一样，被用来装饰在辔头上。后来有一次太宗骑着决波与侍臣出游，厌恶这件装饰品，举鞭把它击碎了。

1.5贞观中[1]，忽有白鹊构巢于寝殿前槐树上，其巢合欢如腰鼓[2]。左右拜舞称贺。上曰：“我尝笑隋炀帝好祥瑞[3]，瑞在得贤，此何足贺！”乃命毁其巢，鹊放于野外。

【注释】

[1]贞观：唐太宗李世民年号（627—649）。

[2]合欢：这里是相聚、连结的意思。

[3]隋炀帝：即为杨广（569—618）。文帝次子。仁寿四年（604）弑父自立，改元大业；在位骄奢淫逸，穷兵黩武，是历史上有名的暴君。祥瑞：吉祥的征兆。

【译文】

贞观年间，忽然有白喜鹊在寝殿前的槐树上搭窝，窝由两个半圆连结在一起，就像腰鼓的形状。侍臣们向太宗叩拜祝贺。太宗说：“我曾经嘲笑隋炀帝迷信祥瑞，其实真正的祥瑞在于得到贤才，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呢！”就让人将鹊巢拆掉，把白喜鹊放到野外去了。

1.6高宗初扶床[1]，将戏弄笔，左右试置纸于前，乃乱画满纸，角边画处，成草书“敕”字[2]。太宗遽令焚之，不许传外。

【注释】

[1]高宗：即为唐高宗李治（628—683）。太宗第九子。贞观十七年（643）册为皇太子，二十三年（649）即位，弘道元年（683）崩，葬乾陵。扶床：扶床学步，谓年幼。床，供人坐卧的器具。

[2]敕（chì）：皇帝的命令或诏书。

【译文】

高宗初学走路的时候，想要玩笔，侍从尝试在他面前放上一张纸，高宗就满纸乱笔涂鸦，纸的边角之处，笔画像是草书的“敕”字。太宗让人赶紧把纸烧掉，不许外传。

1.7则天初诞之夕[1]，雌雉皆雊[2]。右手中指有黑毫，左旋如黑子，引之，长尺余。

【注释】

[1]则天：即为武则天（624—705），名曌（zhào），并州文水（今属山西）人。十四岁入宫，为唐太宗才人，太宗崩，削发为尼。高宗时，复召立为昭仪，永徽六年（655）立为皇后。中宗即位，武则天以皇太后临朝称制。载初元年（689），则天自立为圣神皇帝，改唐为周，史称“武周”。神龙元年（705），张柬之等发动政变，中宗复位，武则天徙居上阳宫，去帝号，同年十一月崩。

[2]雉（zhì）：野鸡。雊（gòu）：野鸡鸣叫。古人认为野鸡鸣叫是一种变异之兆。

【译文】

武则天出生的那个晚上，雌野鸡都鸣叫不休。她的右手中指有黑色的细毛，向左盘卷起来就像一个黑点，拉伸开来，有一尺多长。

1.8骆宾王为徐敬业作檄[1]，极疏大周过恶[2]。则天览及“蛾眉不肯让人”[3]，“狐媚偏能惑主”[4]，微笑而已。至“一抔之土未干[5]，六尺之孤安在[6]”，不悦，曰：“宰相何得失如此人！”

【注释】

[1]骆宾王（627？—684？）：字观光，婺州义乌（今属浙江）人。“初唐四杰”之一。曾任临海县丞。光宅元年（684）随徐敬业起兵反武则天，兵败后下落不明。徐敬业（？—684）：即为李敬业，曹州离狐（今山东东明）人。英国公李（徐世）长孙。武后临朝，废黜中宗，李敬业遂以复中宗位为名起兵反武则天，兵败被杀。檄（xí）：官府用以征召、晓谕或声讨的文书，这里指骆宾王的名文《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或作《讨武曌檄》、《代李敬业以武后临朝移诸郡县檄》）。

[2]周：唐朝时，武则天临朝执政，改国号周（690—704）。按，骆宾王作檄之时，武则天尚未称帝改国号周。

[3]蛾眉：女子长而美的眉毛。此处代指美人。

[4]狐媚：传说狐狸善以媚态迷惑人，故称“狐媚”。

[5]一抔（póu）之土：语出《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这里代指高宗乾陵。抔，双手一掬为一抔。弘道元年（683）唐高宗崩，次年八月葬乾陵，九月李敬业扬州起兵，故称“抔土未干”。

[6]六尺之孤：指未成年的孤儿。这里特指幼小之君。《论语·泰伯》：“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当时中宗已废为庐陵王，迁于房州，故曰“六尺之孤安在”。

【译文】

骆宾王替徐敬业起草了一篇檄文，详细列举了大周的种种过失和罪恶。武则天看到“蛾眉不肯让人”，“狐媚偏能惑主”两句时，只是微笑罢了。阅至“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很不高兴地说：“宰相怎么能遗漏了这样的人才！”

1.9中宗景龙中[1]，召学士赐猎[2]，作吐陪行[3]，前方后圆也。有二大雕[4]，上仰望之，有放挫啼曰[5]：“臣能取之。”乃悬死鼠于鸢足[6]，联其目[7]，放而钓焉，二雕果击于鸢盘[8]。狡兔起前，上举挝击毙之[9]。帝称：“那庚[10]！”从臣皆呼万岁。

【注释】

[1]中宗：即为唐中宗李显（656—710）。高宗第七子。弘道元年（683）即位，皇太后武则天临朝称制。光宅元年（684）被废，神龙元年（705）复位，景龙四年（710）崩，葬定陵。景龙：中宗年号（707—710）。

[2]学士：职官名。六朝时征文学之士主掌典礼、编纂、撰述诸事，通称学士；唐朝中宗时，于修文馆置大学士四员、学士八员、直学士十二员，以象四时、八节、十二月；玄宗开元年间始置学士院，官员称翰林学士，掌起草皇帝诏命。

[3]吐陪：或为“吐蕃”之误。详本条注[10]。

[4]雕：也称为“鹫”。一种大型猛禽，视觉敏锐，飞行力强。

[5]放挫啼：吐蕃人名。详本条注[10]。

[6]鸢（yuān）：这里指纸鸢，鸟状的风筝。

[7]目：网眼。这里代指捕鸟的网。

[8]鸢盘：可能指风筝上缠绕的捕鹰网。

[9]挝（zhuā）：鞭、棰一类的兵器。

[10]那庚：聪明。彭向前《胡语考释四则》（《青海民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3期）：“唐中宗景龙年间曾将金城公主下嫁给吐蕃赞普赤带珠丹。引文中的‘吐陪’应该就是‘吐蕃’。‘作吐陪行，前方后圆也’，意思是出猎队伍模仿吐蕃人的方式，前面是方阵形，后面则围成圆形。放挫啼应该是吐蕃人，他建议唐中宗采取‘悬死鼠于鸢足，联其目，放而钓焉’的猎雕办法。猎获大雕后，唐中宗对放挫啼‘称那庚’，‘那庚’当为吐蕃语，具体地说，‘那庚’应该是吐蕃词语（rnan-mkhas）的音译，意思大致是‘聪慧’。”

【译文】

中宗景龙年间，召集学士们一起狩猎，出行队伍模仿吐蕃行阵，前方后圆。有两只大雕在空中飞翔，中宗抬头仰望，放挫啼说：“微臣我能猎取这两只雕。”于是在纸鸢上系着死老鼠，并和捕鸟的网联在一起，然后把纸鸢放上去，就像钓鱼一样，两只大雕果然在鸢盘上相互攻击争夺死鼠。这时有只野兔突然在马前跃起，被中宗举起挝打死了。中宗称赞放挫啼说：“聪明！”群臣齐呼万岁。

1.10三月三日[1]，赐侍臣细柳圈[2]，言带之免虿毒[3]。

【注释】

[1]三月三日：上巳节。汉代以前以农历三月上旬巳日为上巳，魏晋以后定为三月三日。《后汉书·礼仪志上》：“是月上巳，官民皆絜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絜。”

[2]赐侍臣细柳圈：《新唐书·李适传》：“凡天子飨会游豫，唯宰相及学士得从。春幸梨园，并渭水祓除，则赐细柳圈辟疠；夏宴蒲萄园，赐朱樱；秋登慈恩浮图，献菊花酒称寿；冬幸新丰，历白鹿观，上骊山，赐浴汤池，给香粉兰泽，从行给翔麟马，品官黄衣各一。”

[3]虿（chài）：蝎子一类毒虫。

【译文】

三月三日这天，中宗赐给侍臣细柳圈，据说带上可以防范毒虫。

1.11寒食日[1]，赐侍臣帖彩毬、绣草宣台[2]。

【注释】

[1]寒食日：即寒食节。在清明节前一两天。据《左传》记载，春秋时期晋国介之推随从重耳出亡十九年，重耳回国后为晋文公，赏赐随从出亡者，介之推逃避受封，隐于山中，晋文公下令焚山，以为可以逼迫他出来，结果介之推拒不出山，竟抱着树被烧死了。文公为示纪念，于是禁止在介之推死的那一天生火做饭，只吃冷餐。自此相沿成俗，为寒食节。

[2]毬：古时习武用的皮球，革制，以毛填充，足踢或杖击为戏。绣草宣台：不详何物。

【译文】

寒食节这天，中宗赐给侍臣帖彩毬、绣草宣台。

1.12立春日，赐侍臣彩花树[1]。

【注释】

[1]彩花树：据《太平御览》卷二〇引《唐书》，唐中宗景龙四年（710）正月八日立春，皇帝命侍臣自芳林门入，至望春宫迎春，每人赏赐一枝彩花树。

【译文】

立春这天，中宗赐给侍臣彩花树。

1.13腊日[1]，赐北门学士口脂、蜡脂[2]，盛以碧镂牙筒[3]。

【注释】

[1]腊日：古代于腊月祭祀祖先及百神，后来受佛教影响，以腊月八日（释迦牟尼成道日）为祭祀日，又称“腊八”。

[2]北门学士：唐高宗时诏令弘文馆直学士刘祎之、著作郎元万顷等参加修撰，并于翰林院草制，以分宰相之权；其人常从皇宫北门出入，故时称“北门学士”。口脂：唇膏，可防寒冻燥裂。蜡脂：应是与口脂同类的护肤用品。

[3]碧镂牙筒：镶嵌碧玉的雕花象牙筒。镂，雕刻。

【译文】

腊日这天，皇帝赐给北门学士口脂、蜡脂，盛装在碧镂牙筒里。

1.14上尝梦日乌飞[1]，蝙蝠数十逐而堕地。惊觉，召万回[2]，僧曰：“大家即是上天时[3]。”翌日而崩[4]。

【注释】

[1]日乌：太阳中的神鸟三足乌。

[2]万回：唐代高僧，俗姓张，虢州阌乡（今河南灵宝西北）人。唐郑綮《开天传信记》：“兄被戍役安西，音问隔绝。父母谓其诚死，日夕涕泣而忧思也。……万回曰：‘详思我兄所要者，衣装糗粮巾履之属，悉备之，某将觐焉。’忽一日朝赍所备而往，夕返其家，告父母曰：‘兄平善矣。’发书视之，乃兄迹也，一家异之。弘农抵安西万余里，以其万里而回，故谓之‘万回’也。”另参本书3.57条。

[3]大家：亲近侍从或后妃对皇帝的称呼。据《旧唐书·李辅国传》记载，唐代宗即位后，李辅国恣肆专横，有一次竟然私下里对皇帝说：“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

[4]翌（yì）日：第二天。

【译文】

中宗曾梦见一只三足乌在飞，被几十只蝙蝠追逐而掉落到地上。中宗吓醒了，召见万回和尚询问吉凶，万回说：“皇上您这是要到天上去了。”第二天，中宗就驾崩了。

1.15睿宗尝阅内库[1]，见一鞭，金色，长四尺，数节有虫啮处[2]，状如盘龙，靶上悬牙牌[3]，题“象耳皮”[4]，或言隋宫库旧物也。

上为冀王时[5]，寝斋壁上蜗迹成“天”字，上惧，遽扫之。经数日如初。及即位，雕玉、铸黄金为蜗形，分置于释道像前[6]。

【注释】

[1]睿宗：即为唐睿宗李旦（662—716）。高宗第八子，武则天幼子，中宗李显同母弟。光宅元年（684）武后临朝，废中宗，立李旦为帝，是为睿宗。神龙元年（705）中宗复位，拜李旦为司徒。景云元年（710）其子李隆基发动政变，拥其为帝。延和元年（712）禅位于李隆基（玄宗）。卒葬桥陵。

[2]啮（niè）：咬。

[3]靶：刀剑等物体上便于手拿的部分。牙牌：用象牙或骨角制成的记事牌。

[4]皮：或作“鞭”字。

[5]上为冀王时：《旧唐书·睿宗纪》：“龙朔二年六月己未，生于长安。其年封殷王，遥领冀州大都督、单于大都护、右金吾卫大将军。……总章二年，徙封冀王。”

[6]释道：佛教和道教。

【译文】

睿宗曾经查看府库，看到一条金色的鞭子，有四尺长，其中几节有虫蛀的痕迹，形状像是盘曲的龙，手把上悬着一个牙牌，上面写着“象耳鞭”，有人说这是隋朝皇家府库的旧物。

睿宗当年为冀王的时候，寝室墙壁上有蜗牛爬过的痕迹，就像一个“天”字，睿宗非常害怕，赶紧把痕迹除掉。过了几天，又出现蜗牛爬过的相同痕迹。即位以后，睿宗就雕玉、铸黄金做成蜗牛形状，分别摆放在佛、道二教的神像前。

1.16玄宗[1]，禁中尝称阿瞒[2]，亦称鸦。寿安公主，曹野那姬所生也[3]。以其九月而诞，遂不出降[4]。常令衣道服，主香火。小字虫娘[5]，上呼为师娘[6]。为太上皇时，代宗起居[7]，上曰：“汝在东宫[8]，甚有令名。”因指寿安：“虫娘是鸦女，汝后与一名号。”及代宗在灵武[9]，遂令苏发尚之[10]，封寿安焉。

【注释】

[1]玄宗：即为唐玄宗李隆基（685—762）。睿宗李旦第三子。韦后杀中宗，立温王，李隆基密谋起兵，杀韦氏，拥父睿宗复位。延和元年（712）受禅。即位后，任用姚崇、宋璟为相，政治清明，国力强盛，史称“开元盛世”。晚年倚任李林甫、杨国忠，吏治腐败，天宝十四载（755）发生安史之乱，次年六月避乱入蜀，太子李亨即位于灵武（今属宁夏回族自治区），尊为太上皇。至德二载（757）返回长安（今陕西西安）。上元元年（760）徙居西内，抑郁而终，葬泰陵。

[2]禁中：天子居住的地方。以门户有禁，非侍卫及通籍之臣不得入内，故称。

[3]曹野那姬：据葛承雍《曹野那姬考》（《中国史研究》2007年第4期）：曹国是粟特地区的一个重要国家，地跨今天的塔吉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唐代史书称其本土为“苏对沙那”。“野那”（Yānakk）二字是汉文转写，其粟特语原意是“最喜欢的人”；曹野那姬很可能是开元年间曹国进贡的胡旋女，能歌善舞，仪态万方，得以进入后宫，受到皇帝的宠爱。

[4]出降（jiàng）：公主下嫁。因帝王至尊，故称“降”。

[5]虫娘：葛承雍《曹野那姬考》：“虫娘之‘虫’或许应为‘冲’字，尽管唐音中‘虫’与‘冲’因不同声系不能通假，但在粟特人宗教节日信仰中，太阳和月亮的合日是不祥的征兆，在这一天，神灵不仅考验人们的贪婪，而且神灵使人神志模糊。所以，合日就是冲日。曹野那姬怀孕九月生下女儿，不仅按古人说法不足十月，而且这一天遇到‘月食’或‘日食’，月亮盈亏造成‘霉运’，影响人的一生不吉利，‘冲’了好日子，因而唐玄宗‘恶之’，甚至长大也因八字冲人克夫‘遂不出降’，不好嫁人。这样按照当时皇家公主信仰道教惯例，让她穿羽衣，在宫内道家坛观消灾趋吉，所以玄宗又从五行生克为出发点，弥补缺憾选择称呼她为‘师娘’。后来此事衍生传出宫廷外，人们以讹传讹，误以为是‘虫’字。”可备一说。

[6]师娘：女巫。寿安公主身着道服，主香火，故称“师娘”。

[7]代宗：即为唐代宗李豫（726—779），初名俶。肃宗长子。宝应元年（762）即位。大历十四年（779）崩，葬元陵。起居：向尊长请安问候。

[8]东宫：太子所居之宫。

[9]灵武：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四“灵州”：“开元二十一年，于边境置节度使，以遏四夷，灵州常为朔方节度理所。……天宝元年，又改为灵武郡。至德元年，肃宗幸灵武即位，升为大都督府。乾元元年，复为灵州。”

[10]尚：专指娶公主为妻。

【译文】

玄宗在宫中的小名叫阿瞒，又名鸦。寿安公主是曹野那姬所生。因为公主才九个月就出生了，所以一直没有让她出嫁。玄宗经常让她穿着道姑的衣服，主持宫中的香火。公主小名叫虫娘，玄宗叫她师娘。玄宗当太上皇的时候，有一次代宗请安问候，玄宗说：“你在东宫名声很好。”又指着虫娘对他说：“这是我女儿，你以后给她一个名号吧。”后来代宗在灵武时，让苏发迎娶了虫娘，并封她为寿安公主。

1.17天宝末[1]，交趾贡龙脑[2]，如蝉蚕形。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3]，禁中呼为瑞龙脑，上唯赐贵妃十枚[4]，香气彻十余步。上夏日尝与亲王棋[5]，令贺怀智独弹琵琶[6]，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子于坐侧[7]。子乃上局，局子乱，上大悦。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贺怀智巾上，良久，回身方落。贺怀智归，觉满身香气非常，乃卸幞头贮于锦囊中[8]。及上皇复宫阙[9]，追思贵妃不已，怀智乃进所贮幞头，具奏他日事。上皇发囊，泣曰：“此瑞龙脑香也。”

【注释】

[1]天宝：唐玄宗年号（742—756）。

[2]交趾：古地名。在今越南河内西北。龙脑：龙脑树树干所含油脂的结晶，今称樟脑。（美）爱德华·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吴玉贵译本）：“在中世纪的中国，婆罗洲樟脑有两个很流行的名称……另一个名称叫‘龙脑香’。那些从海外带来的、奇异而珍贵的物质，很容易使人们在想像中将它们与主宰大海的龙联系起来，人们将‘阿末香’叫做‘龙涎香’也是同样的道理。”

[3]波斯：古国名。波斯帝国势力极盛时，其疆域横跨欧、亚、非三大洲。

[4]贵妃：即为杨贵妃（719—756），小字玉环，蒲州永乐（今山西永济东南）人。资质丰艳，通音律，善歌舞。初为玄宗子寿王李瑁妃，开元年间入宫，深得玄宗宠爱。天宝四载（745）封贵妃。安史乱起，随玄宗奔蜀，至马嵬驿（在今陕西兴平西），禁军大将陈玄礼发动兵变，被缢死。两《唐书》均有传。

[5]亲王：即为宁王李宪（679—742）。玄宗兄长。唐李冗《独异志》卷下：“玄宗偶与宁王博，召太真妃立观。俄而风冒妃帔，覆乐人贺怀智巾帻，香气馥郁不灭。”

[6]贺怀智：唐玄宗时的琵琶高手。唐郑处诲《明皇杂录》：“天宝中，上命宫女数百人为梨园弟子，皆居宜春北院。上素晓音律，时有马仙期、李龟年、贺怀智，洞知音律。”

[7]康国：西域古国。其地在今中亚撒马尔罕以北，太宗时内附唐朝，高宗时置康居都督府。（wō）子：小狗。

[8]幞（fú）头：束发的头巾。

[9]上皇复宫阙：安史之乱起，玄宗奔蜀，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尊玄宗为太上皇。至德二载（757），长安收复，肃宗遣使奉迎玄宗还京。

【译文】

天宝末年，交趾国进贡龙脑香，好像蝉或蚕的形状。波斯人说这种香要很老的龙脑树的树干上才有，皇宫里的人都称之为瑞龙脑，玄宗只给杨贵妃一人赏赐了十枚，香气弥漫有十多步远。夏天，玄宗和宁王对弈，让贺怀智独奏琵琶，贵妃站在一边观棋。玄宗计算棋子要输了，贵妃就故意把康国的小狗放在座位旁边。小狗爬上棋盘，搅乱了棋局，玄宗非常开心。这时，微风吹来，把贵妃的领巾吹落到贺怀智的头巾上，过了好一阵，贺怀智转身的时候才掉到地上。贺怀智回家以后，闻到自己全身香气浓郁，于是就取下头巾珍藏在锦囊中。等玄宗从蜀地回到宫阙，追思贵妃，情不能自已，贺怀智就献上自己珍藏的头巾，详细陈奏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玄宗打开锦囊，流着泪说：“这是瑞龙脑的香气啊。”

1.18安禄山恩宠莫比[1]，锡赉无数[2]。其所赐品目有：桑落酒[3]，阔尾羊窟利[4]，马酪[5]，音声人两部[6]，野猪鲊[7]，鲫鱼并鲙手刀子[8]，清酒[9]，大锦，苏造真符宝[10]，余甘煎[11]，辽泽野鸡[12]，五术汤[13]，金石凌汤一剂及药童昔贤子就宅煎[14]，蒸梨，金平脱犀头匙箸[15]，金银平脱隔馄饨盘[16]，平脱著足叠子[17]，金花狮子瓶，熟线绫接靿[18]，金平脱大马脑盘[19]，银平脱破觚[20]，八角花鸟屏风，银凿镂铁锁，帖白檀香床，缘白平䌷背席[21]，绣鹅毛毡兼令瑶、令光就宅张设[22]，金鸾紫罗绯罗立马，宝鸡袍[23]，龙须夹帖席[24]，八斗金渡银酒瓮[25]，银瓶平脱掏魁织锦筐，银笊篱[26]，银平脱食台盘，油画食藏[27]。又贵妃赐禄山金平脱装具玉合[28]，金平脱铁面碗。

【注释】

[1]安禄山（703—757）：胡人，本姓康，初名轧荦山，唐代营州柳城（今辽宁朝阳）人。母嫁突厥人安延偃，改姓安，更名禄山。玄宗时，官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天宝十四载（755）冬在范阳起兵叛乱，陷洛阳，自称雄武皇帝，国号燕。又破潼关，陷长安。后为其子安庆绪所杀。两《唐书》有传。按，本条可与唐姚汝能《安禄山事迹》互参。

[2]锡赉（cì lài）：赏赐。锡，通“赐”。赉，赏赐。

[3]桑落酒：一种名酒，最早记载见于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四。杜甫《九日杨奉先会白水崔明府》：“坐开桑落酒，来把菊花枝。”赵次公注解说：“桑叶落，则菊花开之时。当桑叶落而酒熟，乃饮酒之候矣。”

[4]阔尾羊：或是因尾部阔大而命名的一种羊。窟利：一种肉制品，或为肉干。唐张《朝野佥载》：“唐天后中，尚食奉御张思恭进牛窟利，上蚰蜒大如箸。”

[5]马酪（lào）：马奶酒。《汉书·礼乐志》：“师学百四十二人，其七十二人给大官挏马酒。”颜师古注解说，马酪味道类似酒，饮用也可醉人，所以称作马酒。

[6]音声人：《新唐书·礼乐志十二》：“唐之盛时，凡乐人、音声人、太常杂户子弟隶太常及鼓吹署，皆番上，总号音声人，至数万人。”

[7]鲊（zhǎ）：经过加工的鱼类制品。这里泛指腌制食品。

[8]鲙（kuài）手刀子：厨师所用刀具。鲙手，厨师。

[9]清酒：滤除渣滓之后的美酒。李白《行路难》：“金樽清酒斗十千。”

[10]（yú）：同“舆”。

[11]余甘煎：一种汤剂。余甘，即余甘子，味苦回甘，故名“余甘”，主风虚热气。

[12]辽泽：今辽河中下游。

[13]五术（zhú）：不详。

[14]金石凌汤：一种中药汤剂。昔贤子：应为药童名字。或因此汤剂制作复杂，需要经过训练的药童煎制。

[15]平脱：古代漆器工艺。把镂成花纹图案的金银薄叶，用胶漆贴在所制器物表面，重新上漆，加工细磨，使花纹脱露。这种工艺在唐代最盛。

[16]馄饨（hún dùn）：古代食品，薄面裹肉，或蒸或煮而食之。

[17]叠子：碟子。

[18]熟线绫：一种特制丝织品。《新唐书·地理志三》：“（定州博陵郡）土贡：罗、䌷、细绫、瑞绫、两窠绫、独窠绫、二包绫、熟线绫。”靿（yào）：靴筒。

[19]马脑：玛瑙。

[20]觚（gū）：商周时代的一种酒器，用青铜制成。

[21]缘白：边缘白色。䌷（chóu）：同“绸”。

[22]绣鹅毛毡兼令瑶、令光就宅张设：或因绣鹅毛毡特别之故，须令瑶、令光二人到宅铺设。

[23]宝鸡：传说中的神鸡。

[24]龙须：又叫“龙刍”，草名。茎可编席。

[25]瓮（wèng）：盛酒或水的陶制器具。

[26]笊篱（zhào li）：杓形漉器，一般用竹篾编成。

[27]油画食藏：油漆食盒。

[28]装具玉合：盛纳行装的玉质器具。装具，行装。合，盛物的器具，即盒子。

【译文】

安禄山所受的恩宠无人能比，获得的赏赐难以计数。御赐的种类名称有：桑落酒，阔尾羊窟利，马酪，音声人两部，野猪鲊，鲫鱼并鲙手刀子，清酒，大锦，苏造真符宝舆，余甘煎，辽泽野鸡，五术汤，金石凌汤一剂并且药童昔贤子到宅煎制，蒸梨，金平脱犀头匙箸，金银平脱隔馄饨盘，平脱著足碟子，金花狮子瓶，熟线绫接靴筒，金平脱大玛瑙盘，银平脱破觚，八角花鸟屏风，银凿镂铁锁，帖白檀香床，缘白绸平背席，绣鹅毛毡并且令瑶、令光到宅铺设，金鸾紫罗绯罗立马，宝鸡袍，龙须夹帖席，八斗金渡银酒瓮，银瓶平脱掏魁织锦筐，银笊篱，银平脱食台盘，油漆食盒。另外杨贵妃赐安禄山金平脱装具玉盒，金平脱铁面碗。

1.19肃宗将至灵武一驿[1]，黄昏，有妇人长大[2]，携双鲤，咤于营门[3]，曰：“皇帝何在？”众谓风狂[4]，遽白上，潜视举止。妇人言已，止大树下。军人有逼视，见其臂上有鳞。俄天黑，失所在。及上即位，归京阙，虢州刺史王奇光奏女娲坟云[5]：“天宝十三载，大雨晦冥[6]，忽沉。今月一日夜，河上有人觉风雷声，晓见其坟涌出，上生双柳树，高丈余，下有巨石。”兼画图进。上初克复，使祝史就其所祭之[7]。至是而见，众疑向妇人是其神也。

【注释】

[1]肃宗：即为唐肃宗李亨（711—762）。玄宗第三子。天宝十五载（756），随玄宗避乱西行，至马嵬驿，分兵北上，于灵武即位。宝应元年（762）崩，葬建陵。

[2]长大：高大。

[3]咤（zhà）：发怒声。

[4]风狂：疯狂。风，后作“疯”。

[5]虢（guó）州：今河南灵宝。刺史：职官名。州的行政长官。女娲坟：女娲，传说中的女皇，上古时天崩地裂，女娲乃炼五色石以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宋王溥《唐会要》卷五九“水部员外郎”：“（天宝）十一载五月，潼关口河壖上有树五株，虽水暴长，亦不漂没，时人谓之女娲墓。”

[6]晦冥：昏暗。

[7]祝史：负责祭祀的官员。

【译文】

肃宗快到灵武附近的一个驿站，黄昏时分，有一个高大的妇人，提着两条鲤鱼，在营门前大声吵嚷，问：“皇帝在哪里？”众人认为她是个疯子，就迅速报告给肃宗，同时暗中监视她的举动。妇人说完后，停留在大树下。有一名军士逼近了细细察看，见她的胳膊上有鳞。一会儿天黑了，妇人不知去向。等到肃宗灵武即位，回到京城长安，虢州刺史王奇光向肃宗奏报关于女娲坟的事，说：“天宝十三载，有一天大雨倾盆，一片昏暗，女娲坟忽然沉没。本月一日晚上，黄河上有人听到了风雷声，天亮后看到女娲坟从水中冒起来，坟上长着两棵一丈多高的柳树，树的下方有巨石。”随奏表还有图样进呈。肃宗刚刚收复京城，就派祭祀官员前往女娲坟祭祀。到那里目睹了实际情形，众人都怀疑先前在驿站所见的那位妇人是女娲神。

1.20代宗即位日，庆云见[1]，黄气抱日。初，楚州献国宝一十二[2]，乃诏上监国[3]。诏曰：“上天降宝，献自楚州。神明生历数之符[4]，合璧定妖灾之气[5]。”初，楚州有尼真如，忽有人接去天上，天帝言：“下方有灾，令此宝镇之。”其数十二，楚州刺史崔侁表献焉[6]。一曰玄黄，形如笏[7]，长八寸，有孔，辟人间兵疫。二曰玉鸡，毛文悉备，白玉也，王者以孝理天下则见[8]。三曰谷璧[9]，白玉也，如粟粒，无雕镌之迹，王者得之，五谷丰熟[10]。四曰西王母白环[11]，二枚，所在处，外国归伏。五曰碧色宝，圆而有光。六曰如意宝珠，大如鸡卵。七曰红靺鞨[12]，大如巨栗，赤如樱桃。八曰琅玕珠[13]，二枚，逾常珠，有逾径一寸三分。九曰玉玦[14]，形如玉环，四分缺一。十曰玉印，大如半手，理如鹿形，啗入印中[15]。十一曰皇后采桑钩[16]，细如箸，屈其末。十二曰雷公石斧[17]，长四寸，阔二寸，无孔。其一缺。诸宝置之日中，皆白气连天。

【注释】

[1]庆云：五彩祥云。也作“景云”、“卿云”。《史记·天官书》：“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卿云。卿云见，喜气也。”意思是，卿云像烟而不是烟，像云而不是云，色彩华丽，总在不停地飘动，出现卿云，会有喜事。见：同“现”。

[2]楚州：今江苏淮安。

[3]监国：古代君王外出或因其他特殊缘故，由太子代行处理国政，谓之“监国”。另据《新唐书·代宗纪》记载，上元三年（762）建巳月，肃宗病重，下诏由皇太子监国，楚州献镇国之宝，故以本年为宝应元年。

[4]历数：天道。也指帝王相继的次序。

[5]妖灾之气：指安史之乱。

[6]表：给皇帝的奏章。

[7]笏（hù）：臣子上朝拿的手板，以玉、象牙或竹片制成，上面可以记事。

[8]理：治，治理。此处避高宗李治讳。

[9]谷璧：古时子爵诸侯所执之玉。

[10]五谷：五种谷物。一说指稻、稷、麦、豆、麻，一说指麻、黍、稷、麦、豆。

[11]西王母白环：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六七引《世本》：“舜时，西王母献白环及玦。”又《尔雅·释地》：“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可知这里的“西王母”，是指地处西方的古代部族。

[12]靺鞨（mò hé）：靺鞨族所居之地出产的一种宝石。靺鞨族是古代少数民族，分布在今东北黑龙江、松花江流域。

[13]琅玕（láng gān）：似玉的美石。

[14]玦（jué）：一种环形而有缺口的佩玉。

[15]啗（dàn）：疑为“陷”字之误。

[16]皇后采桑钩：汉卫宏《汉官旧仪》（《汉官六种》本）卷下：“皇后春桑，皆衣青，手采桑，以缫三盆茧，示群臣妾从。”古代重视农业，当令时帝王亲耕，皇后采桑，以垂范天下。

[17]雷公石斧：传说天上雷神用石斧劈邪恶后，把石斧抡到地下来，称“雷神弃斧”，此斧叫“雷公斧”。

【译文】

代宗登基那天，天空出现五彩祥云，一道黄气直冲太阳。起先，楚州献上十二件国宝，于是肃宗下诏令代宗监国。诏书说：“上天降宝，献自楚州。神明生天道之符，完璧定妖灾之气。”献宝之前，楚州有个叫真如的尼姑，忽然有一天被人接到天上去了，天帝对她说：“人间发生灾难，就用这些宝物去镇服。”宝物一共有十二个，楚州刺史崔侁上表进献。第一件是玄黄，形状像笏板，长八寸，有孔，可以避免人间的战乱和瘟疫。第二件是玉鸡，羽毛齐备，是块白玉，帝王如果以孝治天下，这件宝物就会出现。第三件是谷璧，也是白玉，像谷粒，没有雕刻的痕迹，帝王得到它，就会五谷丰登。第四件是西王母白环，一共有两枚，白环所在的国家，外国都会归顺。第五件是碧色宝，圆形有光泽。第六件是如意宝珠，有鸡蛋那么大。第七件是红靺鞨，有大栗子那么大，颜色红得像樱桃。第八件是琅玕珠，有两颗，大小超过一般的珠子，有的直径甚至超过一寸三分。第九件是玉玦，形状像是玉环，但缺少四分之一。第十件是玉印，有半只手大小，纹理像鹿形，深陷印中。第十一件是皇后采桑钩，像筷子那样粗细，末端弯曲。第十二件是雷公石斧，长四寸，宽两寸，没有孔。另外还缺了一件。把这些宝物放在太阳底下，都有白气冲天。

礼异

【题解】

本篇共计十三条，杂记西汉至南北朝时期的朝觐、丧礼、用节、外交、婚礼，以及种种特别的称谓。前两条摘自汉代卫宏的《汉官旧仪》，第三条摘自《周礼·地官》。下面各条关于南北朝交聘之礼及世俗婚礼的记述尤为详尽，足资考证，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认为应当本自《聘梁记》、《聘北道记》二书。可能这些在唐代已经鲜为人知，故称“礼异”。

1.21西汉[1]，帝见丞相，谒者赞曰[2]：“皇帝为丞相起。”御史大夫见[3]，皇帝称“谨谢”。

【注释】

[1]按，本条见于汉卫宏《汉官旧仪》（《汉官六种》本）卷上：“皇帝见丞相起，谒者赞称曰：‘皇帝为丞相起。’立乃坐。太常赞称：‘敬谢行礼。’宴见，侍中、常侍赞，御史大夫见皇帝称‘谨谢’。”

[2]谒（yè）者：职官名。秦汉时，谒者职掌接待宾客及赞礼。赞：唱礼。

[3]御史大夫：职官名。秦朝始置，职掌弹劾、纠察及掌图籍秘书，其位仅次于丞相；汉代，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

【译文】

西汉时，皇帝接见丞相，谒者唱礼说：“皇帝为丞相起立。”御史大夫觐见，皇帝只说“谨谢”。

1.22汉木主[1]，缠以皓木皮[2]，置牖中[3]，张绵絮以障外，不出室[4]。玄堂之上[5]，以笼为俑人[6]，无头，坐起如生时。

【注释】

[1]木主：为死者所立木制牌位，也作“神主”。《史记·周本纪》：“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按，本条见于汉卫宏《汉官旧仪》（《汉官六种》本）补遗卷下：“高帝崩三日，小敛室中牖下。作栗木主，长八寸，前方后圆，围一尺，置牖中，望外，内张绵絮以障外，以皓木大如指，长三尺，四枚，缠以皓皮四方置牖中，主居其中央。七日大敛棺，以黍饭羊舌祭之牖中。已葬，收主。为木函，藏庙太室中西墙壁坎中，望内，外不出室堂之上。坐为五时衣、冠、履、几、杖、竹笼。为俑人，无头，坐起如生时。”

[2]皓（hào）：白。

[3]牖（yǒu）：窗户。

[4]室：宗庙的太室。

[5]玄堂：坟墓。

[6]俑：用于殉葬的木偶或陶人。

【译文】

汉朝所用神主，用白木皮缠裹，放置在窗户中，张设绵絮遮挡外面，不拿出太室之外。坟墓之上，用竹笼制作一个无头俑人，坐姿就像生前那样。

1.23凡节[1]，守国用玉节，守都鄙用角节。使山邦用虎节，土邦用人节，泽邦用龙节[2]。门关用符节[3]，货贿用玺节[4]，道路用旌节[5]。古者安平用璧[6]，兴事用圭[7]，成功用璋[8]，边戎用珩[9]，战斗用璩[10]，城围用环[11]，灾乱用隽[12]。大旱用龙[13]，龙，节也。大丧用琮[14]。

【注释】

[1]节：凭证。古时使臣执以示信之物，常以玉、铜、犀角、竹、木等制作。

[2]“守国用玉节”五句：《周礼·地官》“掌节”：“守邦国者用玉节，守都鄙者用角节。凡邦国之使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金也，以英荡辅之。”郑玄注：“使节，使卿大夫聘于天子、诸侯，行道所执之信也。土，平地也。山多虎，平地多人，泽多龙。以金为节，铸象焉。”守，掌管。国，诸侯国。都鄙，距王城四百至五百里的边邑，作为王之子弟及公卿大夫的封地。按，虎节、人节、龙节，指节之所饰形象分别为虎、人、龙者，山邦多虎故用虎节，土邦多人故用人节，泽邦多龙故用龙节。

[3]门关：门禁和关卡。符节：出入城门关卡的凭证，刻上文字，分成两半，各取其一，使用时相合以为验证。

[4]货贿：货物，资财。代指市商。玺节：印章。

[5]旌节：使者所持之节。节为竹，以旄牛尾作饰，为信守的象征。

[6]璧：玉器，圆形、扁平，正中有孔，边宽为内孔直径的两倍。

[7]圭：长条形，上尖（或圆）下方的玉制礼器。

[8]璋：玉器。形状像圭的一半，典礼时拿在手中以示瑞信。

[9]珩（héng）：一组玉佩顶端的横玉，可用作符信。

[10]璩（qú）：玉环。

[11]环：璧之一种，可以用作符信，也可用作装饰。

[12]隽：通“㻪（suì）”，即“琼”，红色美玉。

[13]龙：通“珑”，祈雨时所用的刻有龙纹的玉质祭器。

[14]大丧（sāng）：帝、后或其世子的丧礼。也指父母之丧。琮（cóng）：玉质礼器，方柱形，也有长筒形者，中有圆孔。

【译文】

大凡使用节信，诸侯掌管国家使用玉节，大夫掌管边邑使用角节。出使山地国家使用虎节，平原国家使用人节，水乡之国使用龙节。出入门禁关卡使用符节，市商交易使用玺节，道路通行使用旌节。古时候平安无事用璧，做事用圭，如果成功了就用璋，边境军队用珩，将有战事用璩，城池被围用环，发生灾乱用琼。天有大旱，就使用珑，珑是一种祈雨的节。大丧用琮。

1.24北齐迎南使[1]，太学博士、监舍迎使[2]。传诏二人骑马荷信在前[3]，羊车二人捉刀在传诏后[4]。监舍一人，典客令一人[5]，并进贤冠[6]。生朱衣骑马罩伞十余[7]，绛衫一人[8]，引从使车前。又绛衫骑马、平巾帻六人[9]，使主、副各乘车，但马在车后[10]。铁甲者百余人。仪仗百余人，剪彩如衣带，白羽间为矟[11]，髶发绛袍[12]，帽凡五色，袍随髶色[13]，以木为矟、刃、戟[14]，画彩为虾蟆幡[15]。

【注释】

[1]北齐：东魏武定八年（550），权臣高洋废孝静帝自立，史称“北齐”，承光元年（577）为北周所灭。南：南朝（420—589）。东晋之后建立于南方的四个朝代的总称。

[2]太学博士：职官名。关于其职责，《唐六典》卷二十一：“（国子监）太学博士掌教文武官五品已上及郡县公子孙、从三品曾孙之为生者。”太学，国家设在京城的最高学府，汉武帝时始设太学，隋唐时为国子监。监舍：职官名。即中书监、中书舍人。负责起草诏诰、外交文书，也承担外交接待。

[3]传诏：职官名。负责传达诏旨。荷信：带着符节。

[4]羊车：皇宫内乘坐的小车。羊，驾车之马其大如羊，故名。又“羊”兼通“祥”，取吉祥之意。这里指驾驭羊车的人。《隋书·礼仪志》：“（羊车）驭童二十人，皆两鬟髻，服青衣，取年十四五者为，谓之羊车小史。驾以果下马，其大如羊。”

[5]典客令：职官名。掌管接待少数民族及诸侯来朝等事务。

[6]进贤冠：冠名。《晋书·舆服志》：“进贤冠，古缁布遗象也，斯盖文儒者之服。前高七寸，后高三寸，长八寸，有五梁、三梁、二梁、一梁。”

[7]生：太学生。

[8]绛衫：此指身穿绛衫的直阁将军之侍从。绛，深红色。

[9]平巾帻（zé）：魏晋时武官所戴头巾，因帻上平如屋顶，故名。帻，头巾。

[10]但马：又作“诞马”，没有装备乘具的马，用以备缺。

[11]矟（shuò）：同“槊”，长矛。

[12]髶（èr）：先驱骑马者披着头发的装束。

[13]袍随髶色：前已明言“绛袍”，此“袍”字疑为“帽”字之误。

[14]戟（jǐ）：合矛与戈为一体的长柄兵器。

[15]幡：长形的旗子。

【译文】

北齐迎接南朝的使者，由太学博士和监舍担任其事。两名传诏官骑马带着符节走在前面，两名驾驭羊车的吏员提刀跟从在传诏官后面。一位监舍，一位典客令，都戴着进贤冠。十多名身着红衣、骑着马、擎着伞盖的太学生，一位身着绛衫的武官，在使节车前引导。另有身着绛衫骑着马、戴平巾帻的武官六人，协助主、副使者各自乘车，车后跟着备用的马。铁甲武士一百余人。仪仗队也有一百余人，裁剪的纸帛饰品好像衣带，白色羽毛装饰的旗帜中间列着长矛，骑着马披着装饰的头发，身穿绛色袍服，帽子一共有五种颜色，颜色随头发而定，用木制长矛、刀、戟，用彩色绘画制成虾蟆旗。

1.25梁正旦[1]，使北使乘车至阙下[2]，入端门[3]，其门上层题曰“朱明观”。次曰应门，门下有一大画鼓[4]。次曰太阳门，左有高楼，悬一大钟，门右有朝堂，门辟[5]，左右亦有二大画鼓。北使入门，击钟磬，至马道北、悬钟内道西北立。引其宣城王等数人后入[6]，击磬，道东北面立。其钟悬外东西厢，皆有陛臣[7]。马道南、近道东有茹茹、昆仑客[8]，道西近道有高句丽、百济客[9]，及其升殿之官三千许人[10]。位定，梁主从东堂中出，云斋在外宿，故不由上阁来。击磬鼓，乘舆警跸[11]，侍从升东阶，南面幄内坐。幄是绿油天皂裙，甚高，用绳系著四柱。凭黑漆曲几坐定[12]，梁诸臣从西门入，著具服博山远游冠[13]，缨末以翠羽、真珠为饰，双双佩带剑，黑舄[14]。初入，二人在前导引，次二人并行，次一人擎牙箱、班剑箱[15]，别二十人具省服[16]，从者百余人。至宣城王前数步，北面有重席为位[17]，再拜[18]，便次出。引王公登献玉，梁主不为兴[19]。

【注释】

[1]梁：南朝萧衍所建立的朝代，史称“萧梁”，历时共56年（502—557）。正旦：正月初一。魏晋南北朝时，每年正旦举行朝会，各国间有时还会派出使者到贺，称为“贺正旦使”。

[2]阙：王宫或祠庙门前两边的高建筑物，左右各一，中间为通道，又名“观”。

[3]端门：宫殿南面正门。

[4]画鼓：涂有彩绘的鼓。

[5]辟：打开。

[6]宣城王：即为萧大器（523—551）。梁简文帝萧纲长子。中大通四年（532）封宣城王。

[7]陛臣：皇宫前夹阶而立执兵器守卫的近臣。陛，宫殿的台阶。

[8]茹茹：史书上也译为“蠕蠕”、“芮芮”。《梁书》卷五十四：“芮芮国，盖匈奴别种。魏晋之世，匈奴分为数百千部，各有名号，芮芮其一部也。”按，此即北方古族柔然，与北魏和南朝各政权有往来，其政治中心在敦煌张掖北部，西魏时为突厥所灭。昆仑客：据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札记·〈南齐书〉札记》，这里的昆仑客指的是我国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

[9]高句（gōu）丽、百济客：今朝鲜半岛来的使者。高句丽，也作“高丽”，古国名。百济，古国名。传说初以百家济海而立国，因以为名。

[10]升殿之官：参与朝会并可登殿的官员。《隋书·礼仪志》：“元正大飨，百官一品已下，流外九品已上预会。一品已下、正三品已上、开国公侯伯、散品公侯及特命之官、下代刺史，并升殿。从三品已下、从九品以上及奉正使人比流官者，在阶下。勋品已下端门外。”

[11]乘舆：也作“车驾”，专指皇帝乘坐的车。警跸（bì）：帝王出入时清道戒严。

[12]凭：倚，靠。

[13]具服博山远游冠：冠名。具服，朝服。《资治通鉴》卷一七四胡三省注：“《五代志》：后周之制，诸命秩之服曰公服，其余常服曰私衣。隋唐以下，有朝服，有公服。朝服曰具服，公服曰从省服。”博山，器物表面雕刻作重叠山形的装饰。远游冠，冠名。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认为‘具服’与‘博山远游冠’为二物，实误。按唐杜佑《通典》卷五十七‘远游冠’下，即以小注形式标明其包括‘具服远游冠’、‘公服远游冠’……‘梁为皇太子朝服，加金博山翠’清楚地说明了‘具服博山远游冠’得名之由：远游冠为朝服，同时加有金博山。”

[14]舄（xì）：加木底的双层底鞋。

[15]牙箱：装牙旗的器具。班剑箱：盛班剑的器具。班剑，也作“斑剑”，饰有花纹的木剑。汉制，朝服带剑；晋代之以木，谓之班剑；南朝谓之象剑，以为仪仗。

[16]省服：即从省服，见注[13]。《隋书·礼仪志六》：“公服，冠、帻，纱单衣，深衣，革带，假带，履袜，钩䚢，谓之从省服。八品已下，流外四品已上服。”

[17]重（chóng）席：古人席地而坐，以席之层叠多寡分别尊卑，天子之席五重，公三重，大夫双重。

[18]再拜：连拜两拜，是较为隆重的礼仪。

[19]兴：起身。

【译文】

梁国正旦朝会，请北朝使者乘车到阙下，进入端门，门的上层题写着“朱明观”。二重门为应门，门下有一面大画鼓。三重门为太阳门，左边有一座高楼，楼上悬着一口大钟，右边是朝堂，大门开启，左右两边也有两面大画鼓。北朝使者进门后，敲击钟磬，走到马道北面、悬钟内道西北面站立。然后引导宣城王等人进门，再次击磬，在道东北面站立。大钟悬挂处外面的东西两厢，都有近臣站立。马道以南、近道以东，有茹茹和昆仑来宾，道西近道有高句丽和百济来宾，以及参与朝会的三千多名官员。众人位置站定之后，梁朝皇帝从东堂中走出来，因为斋戒在外住宿，所以不从上阁出来。击磬鸣鼓，乘舆清道戒严，侍从簇拥着皇帝走上东面台阶，在幄幕内面向南方坐下。幄幕是绿油顶，盖黑色裙幕，十分高大，用绳子系在四根柱子上。梁帝倚着黑漆曲几坐定之后，大臣们从西门进入，戴着朝服博山远游冠，冠缨末梢用翠羽和珍珠作装饰，两人一对，带着佩剑，脚着黑色双层底鞋。刚进入时，由两人在前面引导，然后两人并排随行，后面有一人托着牙箱和班剑箱，另外二十人身着省服，后面跟随着一百多人。到宣城王之前几步远的地方，北面设置着重席，为行礼的位置，行再拜礼，然后依次退出。又引导王公上前献玉，梁朝皇帝不用起身答谢。

1.26魏使李同轨、陆操聘梁[1]，入乐游苑西门内青油幕下[2]。梁主备三仗[3]，乘舆从南门入，操等东面再拜，梁主北入林光殿[4]。未几，引台使入[5]。梁主坐皂帐，南面。诸宾及群官俱坐定，遣中书舍人殷灵宣旨慰劳[6]，具有辞答。其中庭设钟悬及百戏[7]。殿上流杯池中行酒具[8]，进梁主者题曰“御杯”，自余各题官姓之杯，至前者即饮。又图像旧事[9]，令随流而转，始至讫于座罢，首尾不绝也。

【注释】

[1]李同轨（499—546）：赵郡平棘（今河北赵县东南）人。学综诸经，兼通佛学。魏天平年间，转中书侍郎；兴和中，兼通直散骑常侍使梁。陆操：字仲志，代（今山西大同）人。早以学业知名，仕魏，兼散骑常侍出使梁朝。聘：访问，出使。按，正史没有记载李同轨、陆操同时聘梁的事。

[2]乐游苑：此乐游苑在润州，其地今属江苏南京。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二五“润州上元县”：“覆舟山，在县东北一十里，钟山西足地形如覆舟，故名。宋元嘉中改名玄武山，以为乐游苑。”

[3]梁主：即为梁武帝萧衍（464—549）。萧衍长于文学、乐律、书法，沉溺佛教，其国境内遍布佛寺，其人号“皇帝菩萨”，四次舍身同泰寺出家，身穿法衣为僧众执役，每次都须群臣苦劝，并以重金赎身才返回皇宫；太清二年（548）侯景叛乱攻入建康，武帝被囚禁而死。三仗：即勋仗。仗，仪仗。《新唐书·仪卫志上》：“凡朝会之仗，三卫番上，分为五仗，号衙内五卫。一曰供奉仗，以左右卫为之；二曰亲仗，以亲卫为之；三曰勋仗，以勋卫为之；四曰翊仗，以翊卫为之。皆服鹖冠，绯衫夹。五曰散手仗，以亲、勋、翊卫为之，服绯裆，绣野马。皆带刀捉仗，列坐于东西廊下。”

[4]林光殿：在乐游苑内。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九〇：“（上元县）乐游苑，在覆舟山南，北连山筑台观，苑内起正阳、林光等殿。”

[5]台使：南朝对朝廷使者的称呼。台，台城，晋宋间谓朝廷禁省为台，故称。

[6]中书舍人：职官名。见1.24条注[2]。

[7]钟悬：即“宫县（xuán）”，古代乐器的悬挂形式根据地位高低而有不同，帝王悬挂四面，象征宫室四壁，故称“宫县（县，悬挂）”。百戏：对各种散乐、杂技的通称，如扛鼎、吞刀、爬竿、履火、耍龙灯之类。

[8]流杯池中行酒具：即所谓“流觞曲水”。古时每逢三月上巳日，在水滨集会宴饮，祓除不祥。后来相沿成俗，人们常于佳日在曲折回环的水边宴集，在上水处放置酒杯，杯随水流，停于何人面前，其人即取杯而饮。

[9]图像：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作“图象”，且云：“从前后文可知，此‘图象’乃模仿义，这种用法极少见，但其得义理据较清楚：‘图’与‘象’均有模仿义，二者组合，乃同义复合。”

【译文】

魏朝使者李同轨、陆操出访梁朝，进入乐游苑西门内青油幕下。梁朝皇帝排列勋仗，乘坐銮舆从南门进入，陆操等人站在东面行再拜礼，梁朝皇帝向北进入林光殿。不一会儿，引导台使进殿。梁朝皇帝在黑色的帷帐中，坐北朝南。各位嘉宾及百官都已坐定位次之后，派中书舍人殷灵宣谕圣旨，慰问大家，都有言辞答谢。殿的中庭设有钟悬和各种散乐杂技。殿上流杯池中漂流酒杯，进奉皇帝饮用的写着“御杯”二字，其余题写官员某姓的杯子，到了各自面前就端起来饮掉。又仿效前人的做法，让酒杯随着水流而移转，从开头一直到末座，首尾不绝。

1.27梁主常遣传诏童赐群臣岁旦酒、避恶散、却鬼丸三种[1]。

【注释】

[1]传诏童：出入宣谕诏旨的侍童。岁旦酒：椒酒、柏酒。辟恶散：药名。或为“敷于散”，详下注引文。辟恶，避除邪恶。散，研成细末的药。按，关于本条记载，可另参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正月一日）长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贺。进椒柏酒，饮桃汤。进屠苏酒、胶牙饧。下五辛盘，进敷于散，服却鬼丸。……敷于散出葛洪《炼化篇》，方用柏子仁、麻仁、细辛、干姜、附子等分为散，井华水服之。又《天医方》序云：江夏刘次卿见鬼。以正旦至市，见一书生入市，众鬼悉避。刘问书生曰：‘子有何术以至于此？’书生言：‘我本无术。出之日，家师以一丸药绛囊裹之，令以系臂，防恶气耳。’于是刘就书生借此药，至所见诸鬼处，诸鬼悉走。所以世俗行之。其方用武都雄黄丹散二两，蜡和，调如弹丸。正月旦，令男左女右带之。”

【译文】

梁朝皇帝经常派遣传诏童赏赐群臣岁旦酒、避恶散和却鬼丸这三样东西。

1.28北朝婚礼[1]，青布幔为屋，在门内外，谓之青庐，于此交拜。迎妇，夫家领百余人，或十数人，随其奢俭，挟车俱呼：“新妇子，催出来！”至新妇登车乃止。婿拜阁日[2]，妇家亲宾妇女毕集，各以杖打聓为戏乐[3]，至有大委顿者[4]。

【注释】

[1]北朝：自北魏一统北方至杨坚建隋（386—581），中国北方先后出现了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五个朝代，合称“北朝”，与南朝（宋、齐、梁、陈）对峙。

[2]拜阁：即拜门，指新婚夫妇回拜岳家。

[3]聓（xù）：同“婿”，女婿。

[4]委顿：颓丧，疲困。

【译文】

北朝的婚礼，用青布帐幕作为新房，安设在大门内或门外，叫做青庐，新人就在这里交拜成婚。去女家迎娶新娘的时候，夫家带领一百多人，或十几个人，根据男方家境可奢可俭，围着婚车一起大喊：“新娘子，快出来！”一直喊到新娘子上车才罢。女婿拜门这一天，女方亲戚、来宾中的妇女都聚集在一起，各自手拿棍子敲打新女婿闹着玩，以致有的新郎官被弄得疲惫不堪。

1.29律：有甲娶，乙、丙共戏甲，旁有柜，比之为狱，举置柜中，复之[1]，甲因气绝。论当鬼薪[2]。

【注释】

[1]复：通“覆”，覆盖。

[2]鬼薪：秦汉时的一种刑罚，因其最初为宗庙采供柴薪而得名，刑期一般为三年。《史记·秦始皇本纪》：“尽得毐等……车裂以徇，灭其宗。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

【译文】

法律规定：有甲娶妻，乙和丙一起戏弄甲，旁边有个柜子，乙和丙假称这是监狱，抬起甲放进柜子里，盖上柜盖，甲因此被闷死了。判定乙、丙应当处以鬼薪之刑。

1.30近代婚礼，当迎妇，以粟三升填臼[1]，席一枚以覆井，枲三斤以塞窗[2]，箭三只置户上。妇上车，聓骑而环车三匝。女嫁之明日，其家作黍臛[3]。女将上车，以蔽膝覆面[4]。妇入门，舅姑以下[5]，悉从便门出[6]，更从门入，言当躏新妇迹[7]。又妇入门，先拜猪樴及灶[8]。娶妇，夫妇并拜，或共结镜纽[9]。又娶妇之家，弄新妇[10]。腊月娶妇，不见姑。

【注释】

[1]臼（jiù）：舂米的器具。

[2]枲（xǐ）：麻，纤维可织布。

[3]黍臛（huò）：杂以黍米的肉羹。黍，黍子，去皮后叫黏黄米。

[4]蔽膝：用以护膝的围裙。

[5]舅姑：夫家的父母，俗称公公、婆婆。

[6]便门：正门之外的小门。

[7]躏（lìn）：踩，踏。

[8]猪樴（zhí）：猪圈。这里指猪栏神。樴，小木桩。

[9]纽：器物上可以提携或系带的部分。

[10]弄：戏弄。

【译文】

近代婚礼，到了迎接新娘的时候，在石臼里装三升粟米，用一张席子覆盖井口，三斤麻塞住窗户，三支箭放在门上。新娘上车，新郎骑着马环绕婚车三圈。女儿出嫁之后的第二天，女家要煮肉粥。新娘上车前，用围裙遮住面部。新娘进入夫家大门，自公婆以下的家人都要从旁开的小门走出去，再从大门进来，说是应该踩踏新娘的足迹。新娘进门之后，先要拜猪栏神和灶神。娶亲时，夫妇要对拜，或一起给铜镜拴结镜纽。另外，娶亲的人家，要闹洞房捉弄新娘子。腊月娶亲，新娘不见婆婆。

1.31婚礼纳彩[1]，有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绵絮、长命缕、干漆[2]，九事皆有词[3]：胶、漆，取其固；绵絮，取其调柔；蒲、苇，取其为心可屈可伸也；嘉禾，分福也；双石，义在两固也。

【注释】

[1]纳彩：古代婚制，男方在媒人通辞得到允准之后，具送求婚礼物，称为“纳彩”。《隋书·礼仪志》：“后齐聘礼，一曰纳采，二曰问名，三曰纳吉，四曰纳征，五曰请期，六曰亲迎。皆用羔羊一口，雁一只，酒黍稷稻米面各一斛。”

[2]合欢：又名“夜合欢”、“合昏”，植物名。其叶夜间成对相合，象征男女相爱和睦。嘉禾：长势茁壮的稻禾，古时以之为吉祥的象征。阿胶：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五：“（东经东阿县故城北）大城北门内西侧，皋上有大井，其巨若轮，深六七丈，岁尝煮胶，以贡天府。《本草》所谓阿胶也。”九子蒲：植物名。婚礼用之，意寓多子。双石：形状颜色相近的一对卵石。长命缕：端午节时，结成各种形状用以避邪的五彩带。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又有条达等织组杂物以相赠遗。……一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一名辟兵缯，一名五色丝，一名朱索，名拟甚多。”

[3]词：言辞，寓意。

【译文】

婚事彩礼，有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绵絮、长命缕、干漆，这九样东西各有含义：胶、漆，寓意结合牢固；绵絮，寓意情意温柔；蒲、苇，寓意双方能屈能伸相互包容；嘉禾，寓意共享幸福；双石，寓意两情坚贞不渝。

1.32北朝妇人，常以冬至日进履袜及靴。正月进箕帚、长生花[1]。立春进春书[2]，以青缯为帜[3]，刻龙像衔之，或为虾蟆。五月进五时图、五时花[4]，施帐之上。是日，又进长命缕、宛转绳，皆结为人像带之。夏至日，进扇及粉脂囊。皆有辞。

【注释】

[1]箕帚（jī zhǒu）：扫除用的工具。长生花：花名。可入药。

[2]春书：春帖子。类似现在的贺年片。

[3]青缯（zēng）为帜：指制作春幡。缯，丝织品。古时于立春那天挂春幡，以象征春的来临。或是剪彩做成小旗，插在头上，或挂在树枝上为戏。

[4]五时：立春、立夏、大暑、立秋、立冬。

【译文】

北朝妇女，常常在冬至那天送鞋袜和靴子。正月里送箕帚、长生花。立春那天送春书，用青缯制作春幡，用木雕的龙像或是虾蟆衔着。五月送五时图、五时花，装饰在帷帐上面。这一天，还送长命缕和宛转绳，都编织成人像带着。夏至那天，送扇子和胭脂袋。这些东西都各有寓意。

1.33秦汉以来，于天子言“陛下”[1]，于皇太子言“殿下”[2]，将言“麾下”[3]，使者言“节下”、“毂下”[4]，二千石言“阁下”[5]，父母言“膝下”[6]，通类相言称“足下”[7]。

【注释】

[1]陛下：对天子的尊称。天子必有近臣执兵器列于陛侧，臣子觐见时不能直接指称天子，呼在陛下者，因卑而达意于至尊。汉蔡邕《独断》卷上：“陛下者，陛阶也……群臣与天子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而告之，因卑达尊之意也，上书亦如之，及群臣庶士相与言殿下、阁下、足下、侍者、执事之属，皆此类也。”

[2]殿下：殿阶之下。用作对帝后、帝妃及太子、公主、亲王的敬称。

[3]麾（huī）下：对将帅的敬称。麾，指挥军队的旗帜。

[4]毂（gǔ）下：亦属敬称。毂，车轮中心的圆木，代指车辆。

[5]二千石：汉代内自九卿郎将，外至郡守尉的俸禄等级，都是二千石；其中又分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阁下：唐赵璘《因话录》卷五：“古者三公开阁，郡守比古之侯伯，亦有阁，所以世之书题有阁下之称。”

[6]膝下：人年幼时，常依于父母膝下承欢，后来“膝下”就用作尊呼父母，以避免直接指称。

[7]足下：战国时，多称君主为足下，后用作平辈之间的称呼。

【译文】

秦汉以来，对天子尊称“陛下”，对皇太子尊称“殿下”，对将军尊称“麾下”，对使者尊称“节下”、“毂下”，对二千石官员尊称“阁下”，对父母尊称“膝下”，平辈之间相互称呼“足下”。

天咫

【题解】

“天咫”一词，出自《国语·楚语上》：“子晳复命，王曰：‘是知天咫，安知民则？’右尹子革侍，曰：‘民，天之生也。知天，必知民矣。是其言可以惧哉！’”韦昭解释说：“咫，言少也。此言少知天道耳，何知治民之法。”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认为：“韦昭训咫为少，实误。咫亦则也。二字音近，古可通……天咫即天则、天道之意，引申之，则又可作天庭、天阙解。本篇全记天事，故以为名篇。”本篇共计六条，或为月桂、蟾蜍，或为须弥阎扶，或曰一行大师掩北斗，或是上帝乐神藏鼻息，或是斤凿修七宝之月，如是等等，都是关于月亮、星辰、天神的奇异传说。

1.34旧言月中有桂[1]，有蟾蜍[2]。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3]，下有一人常斫之[4]，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5]。学仙，有过，谪令伐树。

【注释】

[1]桂：木犀科植物。常绿小乔木或灌木，又称“木犀”、“桂花”。

[2]蟾蜍：《太平御览》卷四引汉张衡《灵宪》：“羿请不死药于西王母，羿妻姮娥窃以奔月，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3]月桂：这里指月中的桂树。

[4]斫（zhuó）：砍。

[5]西河：地名。或今陕西韩城，或今山西汾阳，不确定。

【译文】

传说月中有桂树，有蟾蜍。以前的传奇录异的书上说，月中桂树有五百丈高，树下有一个人不停地砍伐，树的创口随砍随即愈合。砍树的人姓吴，名刚，是西河人。他学仙时犯了错，所以被罚去砍树。

1.35释氏书言[1]，须弥山南[2]，有阎扶树[3]，月过，树影入月中。或言月中蟾、桂，地影也；空处，水影也。此语差近[4]。

【注释】

[1]释氏书：佛经。释氏，即“释迦氏”之略称。

[2]须弥山：意译为妙高山，因为山是由金、银、琉璃、水晶四宝所成，故称“妙”；又高有八万四千由旬（由旬，古印度计算里程的单位），阔有八万四千由旬，为诸山之王；山形上下皆大，中腰独小，四王天居于山腰四面，忉利天在山顶。在佛教的空间观念里，须弥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中心，日月星辰都在大山四周的半空中巡行；在须弥山脚下周围布满海水，水深八万四千由旬。在海水当中有四大部洲，即东胜身洲（孙悟空的老家）、南赡部洲（人类生活的地球即处此洲）、西牛货洲、北俱卢洲；其外围则有铁围山。一千个这样的世界在一起称为“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称为“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称为“大千世界”；大千世界中又包括小、中、大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即宇宙间无数世界。

[3]阎扶树：《长阿含经》卷一八：“阎浮提有大树王，名曰阎浮，围七由旬，高百由旬，枝叶四布五十由旬。”阎扶，也作“阎浮”。

[4]差：略微，颇。

【译文】

佛经上说，须弥山的南边有阎扶树，月亮经过的时候，树影就映入月中。也有一种说法，说月中的蟾蜍和桂花树，是大地的影子；空白的地方，是水的影子。这个说法比较接近。

1.36僧一行[1]，博览无不知，尤善于数[2]，钩深藏往[3]，当时学者莫能测。幼时家贫，邻有王姥[4]，前后济之数十万。及一行开元中承上敬遇[5]，言无不可，常思报之。寻王姥儿犯杀人罪，狱未具，姥访一行求救，一行曰：“姥要金帛，当十倍酬也。明君执法，难以请求，如何？”王姥戟手大骂曰[6]：“何用识此僧！”一行从而谢之，终不顾。一行心计浑天寺中工役数百[7]，乃命空其室内，徙大瓮于中，又密选常住奴二人[8]，授以布囊，谓曰：“某坊某角有废园，汝向中潜伺，从午至昏，当有物入来，其数七，可尽掩之，失一则杖汝。”奴如言而往。至酉后[9]，果有群豕至[10]，奴尽获而归。一行大喜，令置瓮中，覆以木盖，封于六一泥[11]，朱题梵字数十[12]，其徒莫测。诘朝[13]，中使叩门急召[14]。至便殿[15]，玄宗迎问曰：“太史奏昨夜北斗不见[16]，是何祥也[17]？师有以禳之乎[18]？”一行曰：“后魏时[19]，失荧惑[20]。至今帝车不见[21]，古所无者，天将大警于陛下也。夫匹妇匹夫，不得其所，则陨霜赤旱[22]，盛德所感，乃能退舍。感之切者，其在葬枯出系乎[23]？释门以瞋心坏一切善[24]，慈心降一切魔[25]。如臣曲见，莫若大赦天下。”玄宗从之。又其夕，太史奏北斗一星见，凡七日而复。成式以此事颇怪，然大传众口，不得不著也。

【注释】

[1]僧一行（683—727）：俗姓张，名遂，魏州昌乐（今河南南乐）人。唐代高僧，科学家。二十一岁入嵩山为僧，师事普寂，法名一行。其人博览经史，精于历象、阴阳、五行之学。开元五年（717）应召至长安，后受命改造新历，和梁令瓒同制黄道游仪，实测天文，著有《开元大衍历》。开元十五年（727）圆寂。唐玄宗为制碑文。

[2]数（shù）：术数。指天文、历法、占卜之类。

[3]钩深：探索玄奥。藏往：记住过去。

[4]姥（mǔ）：年老的妇女。

[5]开元：唐玄宗李隆基年号（713—741）。

[6]戟（jǐ）手：以手叉腰。《左传·哀公二十五年》：“褚师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杨伯峻注：“以手叉腰如戟形，今人怒骂时犹有作此状者。”另有一种说法，伸出食指指着对方骂，手形像戟，故称“戟手”。

[7]浑天寺：寺名。浑天，古人认为天地形状像鸡蛋，天半在地上，半在地下，包裹大地犹如蛋包黄，故曰浑天。一行在前人基础上，创制出了水运浑天仪。

[8]常住奴：佛寺中的奴仆。佛家把寺舍、什物、树木、田园、仆畜、粮食等，统称为“常住”。

[9]酉（yǒu）：十二地支的第十位。用以计时，指下午五时至七时。

[10]豕（shǐ）：猪。

[11]六一泥：道家炼丹封炉用的泥。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第四”：“（第一之丹名曰丹华）当先作玄黄，用雄黄水、矾石水、戎盐、卤盐、礜石、牡蛎、赤石脂、滑石、胡粉各数十斤，以为六一泥。”

[12]梵（fàn）字：古印度文字。

[13]诘朝（zhāo）：这里指第二天早晨。

[14]中使：皇宫派出的使者，通常为宦官。

[15]便殿：正殿以外的别殿，帝王休憩游宴之所。

[16]太史：职官名。史官之长，负责修史及天文历法等。

[17]祥：吉凶的征兆。

[18]禳（ráng）：祈祷以求消除灾祸。

[19]后魏：南北朝时期的魏朝（北魏）。为与三国时期曹魏相区别，故称“后魏”。

[20]荧惑：火星别名。因隐现不定，令人迷惑，故名。

[21]帝车：北斗。

[22]陨（yǔn）：降落。

[23]枯：枯骨。系：拘囚。这里指囚犯。

[24]瞋（chēn）心：佛教术语。怨恨的意念。瞋，发怒。

[25]魔：佛教术语。魔障，魔王所设的障碍。

【译文】

高僧一行，博览群书，无所不知，尤其擅长于术数，深研奥秘，遍知古往之学，当时的学者都不知道他的学问究竟深到何种程度。一行小时候家里贫穷，邻居王姥先后接济他几十万钱。开元年间，一行受到玄宗的器重赏识，所说的话没有不被采纳的，他总想着要报答王姥。不久，王姥的儿子犯了杀人罪，案子还没有了结，王姥拜访一行，向他求救，一行说：“您如果要金银布帛，我会十倍地酬报。可是英明的皇上按法办事，我难以向他请求，怎么办呢？”王姥叉手大骂说：“认识你这个和尚有什么用！”一行跟随在王姥身后，一再表示歉意，王姥最终也没有回头。一行心里盘算，浑天寺里有几百名工匠，就让他们把房子腾空，然后搬进去一口大瓮，又秘密挑选了两名奴仆，交给他们布袋，吩咐说：“在某坊的某个角落有一处废弃的园子，你们进去潜伏在园中等候，从中午到黄昏，会有什么东西进园，总数是七，一定要全部抓住，少一个我就打你们。”两个奴仆按吩咐去了。到了酉后，果然有一群猪进了园子，两人把七只猪全部捕获就回来了。一行非常高兴，让他俩把猪放进大瓮里，用木盖子盖上，用六一泥封严实，又用红笔在上面写了几十个梵字，他的徒弟完全弄不明白。第二天早晨，中使敲门说皇上紧急召见。到了便殿，玄宗迎上前问道：“太史上奏说昨天晚上北斗星没有出现，这是什么征兆？大师有办法禳解吗？”一行说：“后魏时，火星曾经消失不现。如今北斗星又不出现，这是自古以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上天在严厉地警告陛下啊。平民百姓不能安生，就会有霜冻和大旱，用大恩大德进行感化，才能消除灾祸。最能感动上天的，大概是在收葬枯骨和释放囚犯吧？佛家认为瞋心会毁掉一切善行，慈悲能降伏一切魔障。依微臣愚见，不如大赦天下。”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当天晚上，太史上奏说北斗七星已经出现了一星，总共过了七天，七星全部重现。我觉得这件事情颇为离奇，但是众口广为流传，只得记录下来。

1.37永贞年[1]，东市百姓王布[2]，知书，藏镪千万[3]，商旅多宾之[4]。有女，年十四五，艳丽聪悟，鼻两孔各垂息肉[5]，如皂荚子[6]，其根如麻线，长寸许，触之，痛入心髓。其父破钱数百万治之，不差[7]。忽一日，有梵僧乞食[8]，因问布：“知君女有异疾，可一见，吾能止之。”布被问大喜，即见其女。僧乃取药，色正白，吹其鼻中。少顷，摘去之，出少黄水，都无所苦。布赏之百金，梵僧曰：“吾修道之人，不受厚施[9]，唯乞此息肉。”遂珍重而去，行疾如飞。布亦意其贤圣也。计僧去五六坊，复有一少年，美如冠玉[10]，骑白马，遂扣其门曰：“适有胡僧到无[11]？”布遽延入，具述胡僧事。其人吁嗟不悦，曰：“马小踠足[12]，竟后此僧。”布惊异，诘其故。曰：“上帝失乐神二人，近知藏于君女鼻中。我天人也，奉帝命来取，不意此僧先取之，当获谴矣[13]。”布方作礼，举首而失。

【注释】

[1]永贞：唐顺宗李诵年号（805）。

[2]市：市肆。唐都长安，当皇城南面朱雀门，有一条宽阔的南北通衢朱雀门大街，万年县和长安县以此街为界；万年县管辖街东五十四坊及东市，长安县管辖街西五十四坊及西市。

[3]镪（qiǎng）：成串的钱。

[4]宾：礼敬。

[5]息肉：因黏膜异常而形成的肉瘤。

[6]皂荚：又称“皂角”，植物名。落叶乔木，多刺，开黄色小花，结实成荚。

[7]差（chài）：“瘥”之古字，病愈。

[8]梵僧：印度僧人。

[9]施：报酬，恩惠。

[10]冠玉：装饰在帽子上的美玉，多用以比喻美男子。冠，帽子。

[11]胡：古代称北方边地与西域的少数民族为胡，也泛指外国。

[12]踠（wò）：扭伤筋骨。

[13]谴：责罚。

【译文】

永贞这一年，长安东市百姓王布，读过书，家里非常富有，过往的远方客商都很礼敬他。王布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儿，美丽聪慧，只是两个鼻孔各长了一条形如皂荚的息肉，息肉的根部像条麻线，约有一寸长，一旦触碰，痛入骨髓。王布花了几百万钱，也治不好。忽然有一天，一位印度和尚前来化斋，趁便对王布说：“我知道您女儿得了怪病，让我看看，我能治好这个病。”王布被他这么一说，非常高兴，马上让女儿出来见面。和尚取出一种纯白色的药末，吹进女孩鼻孔里。不一会儿，就摘掉了息肉，鼻孔里流出少量黄水，一点儿也不觉得疼痛。王布赏给和尚一百金，和尚说：“我是修道的人，不接受丰厚的财物报酬，只求这两块息肉。”于是把息肉珍藏好，健步如飞地离开了。王布猜想这和尚肯定是个圣贤人物。估计梵僧走过了五六条街道，这时又来了一位貌美如玉的青年男子，骑着白马来敲王布的门，问道：“刚才有没有一个外国和尚来过？”王布赶紧请他进屋，详细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那美男子长吁短叹，很不开心，说：“我的马轻微扭伤了蹄子，到底是落在这和尚的后面了。”王布很吃惊，就问其中的缘故。美男子说：“上帝走失了两位乐神，最近才知道藏在您女儿的鼻孔里。我是天上的神仙，奉上帝之命来捉拿他们，想不到这和尚先取走了，我会受到责罚的。”王布正向他行礼，抬起头，美男子就不见了。

1.38长庆中[1]，八月十五夜，有人玩月[2]，见林中光属天如匹布[3]。其人寻视之，见一金背虾蟆，疑是月中者。工部员外郎张周封尝说此事[4]，忘人姓名。

【注释】

[1]长庆：唐穆宗李恒年号（821—824）

[2]玩：观赏。

[3]属（zhǔ）：连接。

[4]工部：中央官制六部之一，掌管营造工程事项，隋代始设，历代相沿，长官为工部尚书。员外郎：官名。指正员以外的官员；后世此官可以用钱捐买，故常用“员外”指称有钱有势的豪绅。张周封：字子望，曾为剑南西川节度使（治所成都）从事，著有《华阳风俗录》一书，已佚。在《酉阳杂俎》一书中，张周封其人一共出现了八次，本条之后，又见于8.29条、15.13条、15.28条、17.35条、17.43条、19.23条、X2.12条。

【译文】

长庆年间，有人在八月十五晚上赏月，看见树林中有一道光束直射夜空，就像布匹一样。那个人钻入树林里看个究竟，见到一只金背的虾蟆，怀疑就是月中的那只蟾蜍。工部员外郎张周封说过这件事，只是忘了那人的姓名。

1.39太和中[1]，郑仁本表弟，不记姓名，常与一王秀才游嵩山[2]。扪萝越涧，境极幽夐[3]，遂迷归路。将暮，不知所之，徙倚间[4]，忽觉丛中鼾睡声。披蓁窥之[5]，见一人布衣，衣甚洁白，枕一襆物[6]，方眠熟。即呼之曰：“某偶入此径，迷路，君知向官道否[7]？”其人举首略视，不应，复寝。又再三呼之，乃起坐，顾曰：“来此！”二人因就之，且问其所自。其人笑曰：“君知月乃七宝合成乎[8]？月势如丸，其影，日烁其凸处也。常有八万二千户修之，予即一数。”因开襆，有斤凿数事，玉屑饭两裹[9]，授与二人，曰：“分食此，虽不足长生，可一生无疾耳。”乃起，与二人指一支径：“但由此，自合官道矣。”言已，不见。

【注释】

[1]太和：亦作“大和”。唐文宗李昂年号（827—835）。

[2]常：通“尝”，曾经。秀才：唐代科举有秀才科，后世逐渐废去，仅用作对一般儒生的称呼；明清两代则专门用来称呼府、州、县学的生员。嵩山：在河南登封境内，为五岳名山之中岳。

[3]幽夐（xiòng）：幽深。夐，深远。

[4]徙倚：徘徊，逡巡。

[5]蓁（zhēn）：丛生的荆棘。

[6]襆（fú）：同“幞”，衣包，包袱。

[7]官道：官府修筑的路，大路。

[8]七宝：佛教术语。所指或为七种珍宝，或为七种王宝。这里指七种珍宝：一金，二银，三吠琉璃，四颇胝迦，五牟呼羯婆（砗磲），六遏湿摩娑（玛瑙），七赤真珠。

[9]玉屑饭：仙人的食物。玉屑，玉的碎末。《汉书·郊祀志》：“其后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颜师古注：“《三辅故事》云：‘建章宫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饮之。’”

【译文】

大和年间，郑仁本的表弟，忘了他的姓名，曾经和一位姓王的秀才游览嵩山。他们攀援藤萝，越过山涧，所到之处，幽深隐僻，因而迷路了。天快黑了，他们还找不着方向，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听到丛林中有打鼾的声音。拨开荆棘偷偷察看，只见一个人身穿洁白的布衣，枕着一个包袱，睡得正香。两人便叫醒他说：“我们偶然走到这里，迷路了，您知道大路朝哪里走吗？”那人抬头扫了一眼，没有答话，又睡了。两人再三地喊他，那人才坐起身，扭头对他们说：“过来吧！”两人于是走上前去，并问他来自何方。那人笑着说：“你们知道月亮是由七种宝物合成的吗？月亮的形状像个圆球，月亮上的阴影，是由于日光照在它表面凸起的地方而造成的。常有八万二千人修凿月亮，我就是其中之一。”说着解开包袱，里面有斧头和凿子等工具，还有两团玉屑饭，那人把玉屑饭送给两人，说：“你们分吃了玉屑饭，虽然不能够长生不老，但可以一辈子不生病。”说着站起身来，给两人指了一条小路：“只要顺着这条路走，自然会走到大路上去。”说完人就不见了。

前集卷二

玉格

【题解】

《四库全书总目》说：“贝编、玉格、天咫、壶史诸名，则在可解不可解之间，盖莫得而深考矣。”宋代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三说：“东殿金房玉格，有宝经三百卷，玉诀九千篇。”据此可以认为玉格在这里是道书的代称。本篇共计四十条，多为神仙道教之言，包括道教的三界诸天、名山福地、洞天六宫、神仙谱系、人体三尸、仙药灵芝、道教图籍、尸解，以及其他神仙鬼异之事，主要本自葛洪《抱朴子·内篇》、陶弘景《真诰》及《真灵位业图》、《魏书·释老志》、北周武帝《无上秘要》、唐王悬河《三洞珠囊》及其他典籍。段成式广涉道书，腹笥丰盈，本篇内容博杂，涉及道教的方方面面，其中大量的宗教术语，以及道教名物如图籍、仙药名目等等，实难一一索解。至于其所记载道徒事迹、仙境奇遇等，则叙事详备，首尾完整，可读性强。

2.1道列三界诸天[1]，数与释氏同[2]，但名别耳[3]。

三界外曰四人境[4]，谓常融、玉隆、梵度、贾奕四天也。

四人天外曰三清[5]，大赤、禹余、清微也。

三清上曰大罗[6]。又有九天[7]：波利等九名[8]。

【注释】

[1]三界：佛教把世俗世界分为欲界、色界、无色界。欲界为具有食欲、淫欲的众生所居；色界位于欲界之上，为已离食、淫二欲的众生所居；无色界在色界之上，为无形体的众生所居。在南北朝时，佛教三界之说被引入道教。诸天：是佛教中管领一方的天神，是佛法的护持者，级别相当于人世间的帝王。天神所居之处也称为天。

[2]释氏：佛家。

[3]但名别耳：道教诸天之名和佛教诸天之名不同。

[4]四人境：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二一：“（后四天）三界之上，而有八清天名，三清降气，下生三界。今按八清天内而有太清天名，重明太清梵行之天，而生四民贾奕、龙变、太释、常融等四天也。”

[5]三清：道教天神所居之胜境。也指居于三清胜境之天神。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三：“（道教三洞宗元）其三清境者，玉清、上清、太清也，亦名三天。其三天者，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也。天宝君治在玉清境，即清微天也，其气始清。灵宝君治在上清境，即禹余天也，其气元黄。神宝君治在太清境，即大赤天也，其气玄白。”

[6]大罗：即大罗天，道教最高之天，位于三清之上。

[7]九天：《太霄琅书》卷一：“九天元始号：上第一天名郁单无量天……第二天名上上禅善无量寿天……第九天名波梨答惒天，一名大梵天，去下五百亿二十万里，其天别置三天之号，皆隶于大梵天也，太真王治于波梨答惒天。其天人寿四劫，如世间二千五百岁。”

[8]波利：上引第九天“波梨答惒天”的简称。

【译文】

道教列三界诸天，数量和佛教相同，只是名称有差别。

三界之外是四人境，说的是常融、玉隆、梵度、贾奕四天。

四人天之外是三清，即大赤、禹余、清微三胜境。

三清之上是大罗。又有九天之说：共有波梨答惒天等九种名称。

2.2天圆十二纲[1]，天纲运关[2]，三百六十转为一周，天运三千六百周为阳孛[3]。地纪推机，三百三十转为一度，地转三千三百度为阴蚀[4]。天地相去四十万九千里，四方相去万万九千里。

【注释】

[1]纲：纲柄。《无上秘要》卷六引《洞真三天正法经》：“天圆十二纲，地方十二纪。天纲运关，三百六十轮为一周；地纪推机，三百三十轮为一度。天运三千六百周为阳勃，地转三千三百度为阴蚀。”

[2]关：天关。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二引《上清三天正法经》：“天关在天西北之角，与斗星相御。北斗九星则天关之纲柄，玉晨之华盖，梵行九天十二辰之气。斗纲运关，则九天并转。”

[3]阳孛（bèi）：指天之阳气运转九千九百周之后，激荡迭变，亢阳为灾，阴阳失调，从而导致整个世界产生毁灭性的灾变。

[4]“地纪推机”三句：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二引《上清三天正法经》：“地机在东南之分，九泉之下，则九河之口，吐翕灵机。上通天源之淘注，傍吞九洞之渊澳，以十二时纪，推四会之水东回。一昼一夜，则气盈并凑九河之机。昼夜三十三日，机转西北，回东北，张西南，翕东南。张则溢，翕则亏，周于四会，天源下流涌波，是为一转。三百三十转为一度。一度则水母促会于龙王，河侯受封于三天。三千三百度谓之阴否，阴否则蚀，阴蚀则水涌河决，山沦地没。”地纪，地的根纽。

【译文】

上天圆浑有十二纲，天纲运转天关，三百六十转为一周，运转三千六百周就会发生阳孛。地纪推动地机，运转三百三十转为一度，运转三千三百度就会发生阴蚀。天地相距四十万九千里，四方相距万万九千里。

2.3名山三百六十，福地七十二[1]，昆仑为天地之齐[2]。又九地、三十六土、八酒仙宫[3]，言冥谪阴者之所。

【注释】

[1]福地：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二七：“太上曰：其次七十二福地，在大地名山之间，上帝命真人治之，其间多得道之所。”其下详列七十二福地之名及所处之地。

[2]昆仑：道教仙境三岛之一。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二六“昆仑”：“昆仑一号昆陵，在西海戌地，北海之亥地，地方一万里，去岸十三万里，又有弱水周回绕匝。……此乃天地之根纽，万度之纲柄矣。”

[3]九地：九泉之下，阴曹三涂，地之最深处。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十一引《洞神经》：“天有九星，两星隐，故曰九天。地有九宫，故称九地。人有九窍，故称九生。”三十六土：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二二：“如是天地各有三十六分，天则有三十六天王以应三十六国，地则有三十六土皇以应三十六天。天王典真，土皇主仙。”八酒：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八酒’当作‘八溟（溟，海）’。”

【译文】

名山共有三百六十座，福地共有七十二处，昆仑是天地的枢纽。另外，九地、三十六土、八溟仙宫这些名称，指的是地府贬谪鬼的地方。

2.4有罗酆山，在北方癸地[1]，周回三万里，高二千六百里。

【注释】

[1]有罗酆（fēng）山，在北方癸（guǐ）地：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五：“罗酆山在北方癸地，山髙二千六百里，周回三万里。其山下有洞天，在山之周回一万五千里。其上其下并有鬼神宫室，山上有六宫，洞中有六宫，辄周回千里，是为六天，鬼神之宫也。”原注：“此癸地未必以六合为言，当是于中国指向也，则当正对幽州、辽东之北，北海之中，不知去岸几万里耳。”

【译文】

有罗酆山，在北方癸地，四周有三万里，高二千六百里。

2.5洞天六宫，周一万里，高二千六百里，是为六天[1]，鬼神之宫。

【注释】

[1]六天：赵益《地下主者·冢讼·鄷都六天宫及鬼官——〈真诰〉冥府建构的再探讨》（《古典文献研究》2008年第十一辑）：“‘六天’是魏晋以降新生道教的一个重要概念，它最初的基本含义是统领鄷都的鬼神，有的时候亦可代指幽府鬼神世界，后来则逐渐转化为一种代表旧世界、旧时代的恶鬼。《真诰》‘鄷都’中‘六天’的意义，总体上仍是指死后的鬼神世界。”

【译文】

罗酆山洞天六宫，四周有一万里，高二千六百里，这是六天，鬼神的宫室。

2.6六天，一曰纣绝阴天宫，二曰泰煞谅事宫，三曰明辰耐犯宫，四曰恬照罪气宫，五曰宗灵七非宫，六曰敢司连苑宫[1]。人死皆至其中，人欲常念六宫名[2]。

空洞之小天，三阴所治也[3]。又耐犯宫主生[4]，纣绝天主死[5]。

祸福续命，由恬照第四天鬼官北斗君所治[6]，即七辰北斗之考官也[7]。项梁城《酆都宫颂》曰[8]：“纣绝标帝晨[9]，谅事构重阿[10]。炎如霄汉烟，勃如景耀华[11]。武阳带神锋，恬照吞清河。阊阖临丹井[12]，云门郁嵯峨[13]。七非通奇灵，连苑亦敷魔[14]。六天横北道[15]，此是鬼神家。”凡有二万言，此唯天宫名耳。夜中微读之，辟鬼魅。

【注释】

[1]“一曰纣绝阴天宫”六句：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五：“（酆都山洞天六宫）第一宫名为纣绝阴天宫，以次东行。第二宫名为泰煞谅事宗天宫。第三宫名为明晨耐犯武成天宫。第四宫名为恬照罪气天宫。第五宫名为宗灵七非天宫。第六宫名为敢司连宛屡天宫。凡六天宫，是为鬼神六天之治也。”

[2]人欲常念六宫名：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五：“世人有知酆都六天宫门名，则百鬼不敢为害。欲卧时，常北向祝之三遍，微其音也，祝曰：‘吾是太上弟子，下统六天，六天之宫，是吾所部，不但所部，乃太上之所主。吾知六天之宫名，故得长生，敢有犯者，太上当斩汝形。’第一宫名纣绝阴天宫，以次东行，第二宫名……从此以次，讫六宫止。乃啄齿六下，乃卧，辟诸鬼邪之气。”

[3]三阴：《洞真太上说智慧消魔真经》卷一注：“三阴者，五帝之三官也，治罪人之死生矣。”

[4]耐犯宫主生：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五：“贤人、圣人去世，先经明晨第三天宫受事。”主，掌管。

[5]纣绝天主死：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五：“人初死，皆先诣纣绝阴天宫中受事。”

[6]北斗君所治：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五：“祸福吉凶，续命罪害，由恬照第四天宫鬼官北斗君治此中。鬼官之北斗，非道家之北斗也，鬼官别有北斗君，以司生杀尔。”北斗君，又称“北君”、“北帝”、“黑帝”，是主管死事的最高神。

[7]七辰北斗之考官：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五：“鬼官北斗君乃是道家七辰北斗之考官。此鬼一官又隶九星之精，上属北晨玉君。”原注：“天上北斗有所司察，故鬼官亦置此职，以精象相应，统领既关璿玑，是以仰隶太上之曹也。”考，考校，司察。

[8]项梁城《酆都宫颂》：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五引有全文，原注：“《苏韶传》云：‘鬼之圣者有项梁城，贤者有吴季子。’但不知项是何世人也。或恐是项羽之叔项梁，而不应圣于季子也。”颂，颂赞。

[9]帝晨：帝星。晨，通“辰”，星宿。

[10]构重阿：建起高大的宫殿。阿，宫室宗庙四角翘起来的屋檐，代指宫殿。

[11]勃：盛。景耀华：七曜的光芒。景耀，大星，指七曜。耀，通“曜”。

[12]阊阖（chāng hé）：天门。丹井：合炼外丹的基本设备，除应具备一般饮用水井的各种功能之外，还必须地处阳脉，产阳脉之水。

[13]云门：代指高大的楼观。郁：盛。嵯峨：高峻的样子。

[14]敷：通“伏”，降伏。按，以上“纣绝”、“谅事”、“武阳”、“恬照”、“七非”、“连苑”，皆六天宫之简称。

[15]北道：即前引之“北方癸地”。

【译文】

六天鬼神之宫，第一宫名为纣绝阴天宫，第二宫名为泰煞谅事宫，第三宫名为明辰耐犯宫，第四宫名为恬照罪气宫，第五宫名为宗灵七非宫，第六宫名为敢司连苑宫。人死后都会到这六宫里，人要随时念诵六宫的名称，这样能避免鬼的伤害。

空洞小天，由三阴掌管。又耐犯宫掌管生，纣绝宫掌管死。

祸福续命之事，由第四宫恬照罪气宫的鬼官北斗君所掌管，北斗君即七辰北斗的考校官员。项梁城有一篇《酆都宫颂》，是这样写的：“纣绝标帝晨，谅事构重阿。炎如霄汉烟，勃如景耀华。武阳带神锋，恬照吞清河。阊阖临丹井，云门郁嵯峨。七非通奇灵，连苑亦敷魔。六天横北道，此是鬼神家。”总共有两万字，这里仅是有关六天宫名的部分。晚上小声地读，可以驱除鬼怪。

2.7酆都稻[1]，名重思[2]，其米如石榴子，粒稍大，味如菱[3]。杜琼作《重思赋》曰：“霏霏春暮[4]，翠矣重思[5]。灵气交被，嘉谷应时[6]。”

【注释】

[1]酆都：即前面所说的罗酆山。

[2]重思：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五：“酆都稻，名重思，其米如石榴子，粒异大，色味如菱，亦以上献仙官。”

[3]菱：菱角。

[4]霏霏：小雨飘落的状貌。

[5]翠：青翠。

[6]应时：适应时令。

【译文】

罗酆山的水稻名叫重思，稻米像石榴的颗粒，但是略微大些，味道就像菱角。杜琼作《重思赋》说：“霏霏春暮，翠矣重思。灵气交被，嘉谷应时。”

2.8夏启为东明公[1]，文王为西明公[2]，邵公为南明公[3]，季札为北明公[4]，四明主领四方鬼[5]。至忠至孝之人，命终皆为地下主者[6]，一百四十年乃授下仙之教，授以大道。有上圣之德，命终受三官书为地下主者[7]，一千年乃转三官之五帝[8]，复一千四百年方得游行太清[9]，为九宫之中仙[10]。又有为善爽鬼、三官清鬼者[11]，或先世有功在三官，流逮后嗣[12]，或易世练化[13]，改氏更生，此七世阴德，根叶相及也。命终，当道遗脚一骨以归三官[14]，余骨随身而迁[15]，男左女右[16]，皆受书为地下主者，二百八十年乃得进受地仙之道矣[17]。

【注释】

[1]夏启：姒（sì）姓，禹之子。禹死后继位，遂开君主世袭之制。

[2]文王：即为周文王，姓姬，名昌。为西方诸侯之长，又称“西伯”。其子周武王伐纣灭商，建立周朝。

[3]邵公：即为召（shào）公，姓姬，名奭（shì）。周武王之臣（或以为周文王庶子），因封地在召，故名。

[4]季札：春秋时吴王寿梦之季子。寿梦欲传位于他，推辞不受，封于延陵，故称“延陵季子”。在当时以多闻著称。

[5]四明主领四方鬼：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五：“夏启为东明公，领斗君师。文王为西明公，领北帝师。邵公奭为南明公。吴季札为北明公。四明公复有宾友四人。然此四公后并当升仙阶也。四明主领四方鬼。”

[6]地下主者：赵益《地下主者·冢讼·鄷都六天宫及鬼官——〈真诰〉冥府建构的再探讨》（《古典文献研究》2008年第十一辑）：“战国秦汉以降的‘地主’、‘地下主’，当是对上古原始地祇信仰的一种延续。上古地祇信仰存在着两种发展趋向：一是逐渐被纳入国家祠祀系统。……二是在民间层面中，‘地主’、‘地下主’则较多呈现出‘地下神’的性质，具有冥府神的意味。”《真诰》的地下主，“在实质内容上则体现出新创”，“（它的）最根本性质是‘不隶鄷都’，‘不受制三官’，并能通过不断的进阶达于仙位。尽管在名义上是地下之‘主’，但其本质属性却并不是‘下鬼’，也不是‘冥府神’”。

[7]三官书：赖全《论道教三官信仰及其宗教象征意义》（《宗教学研究》2010年第2期）：“所谓‘三官手书’，即是道教信徒有病时，由教职人员行特定的宗教请祷仪式，在纸上写下病人的名字和服罪的忏悔，之后一式三份，分别置于山巅、埋于地下、沉于水中。简单来说，‘三官手书’是张陵所创五斗米道进行符水治病的一种形式。‘三官’具体指代的是赐福天官、赦罪地官、解厄水官。”

[8]五帝：道教神祇，分别为青帝、赤帝、黄帝、白帝、黑帝。

[9]游行：漫游。太清：清微天，三清胜境之一，其境在玉清、上清之上。

[10]为九宫之中仙：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六：“夫有上圣之德，既终，皆受三官书为地下主者，一千年乃转补三官之五帝，或为东西南北明公，以治鬼神。复一千四百年，乃得游行太清，为九宫之中仙也。”

[11]善爽鬼：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六：“夫有萧邈之才，有绝众之望，养其浩然，不营荣贵者，既终，受三官书为善爽之鬼，四百年乃得为地下主者。”三官清鬼：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六：“夫有至贞至廉之才，既终，受书为三官清鬼，二百八十年乃得为地下主者。”

[12]流逮：延及，波及。

[13]练化：修炼化育。练，通“炼”。

[14]当道遗脚一骨以归三官：“道”为衍字。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六：“先世有功在三官，流逮后嗣，或易世炼化，改氏更生者，此七世阴德，根叶相及也。既终，当遗脚一骨以归三官，余骨随身而迁也。男留左，女留右，皆受书为地下主者，二百八十年乃得进受地仙之道矣。”

[15]迁：迁化，迁转。

[16]男左女右：见注[14]。

[17]地仙：道教仙人谱系有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地仙有神仙之才，无神仙之分，得长生不死，而作陆地闲游之仙，为仙之中品。赵益《地下主者·冢讼·鄷都六天宫及鬼官——〈真诰〉冥府建构的再探讨》（《古典文献研究》2008年第十一辑）：“‘善爽之鬼’、‘清鬼’亦能进升为地下主者乃至为仙，这在根本上符合前述那种被加入道德内容的原始信仰观念：罪恶的灵魂将不断沉沦，而善良的灵魂，在一系列的脱生中，将上升而直到成神。”

【译文】

夏启是东明公，周文王是西明公，邵公是南明公，季札是北明公，这四明公管理四方的鬼。至忠至孝的人，死后都是地下主者，一百四十年后被传授下仙的教义，被授以大道。具有上圣之德的人，临终时接受三官手书而任地下主者，一千年之后就转为三官之五帝，再过一千四百年才能漫游太清胜境，成为六天九宫的中仙。又有做善爽鬼、三官清鬼的，要么祖先有功于三官，功德延及后代，要么下一代修炼化育，再世为人，这是祖先七世阴德，荫及子孙。死的时候，会把一根脚骨留给三官，其余的骨头随着遗体就迁化了，男的留下左脚骨女的则是右脚骨，都接受三官手书为地下主者，二百八十年后，就能够进一步达到地仙的阶位。

2.9炎帝甲为北太帝君[1]，主天下鬼神。《三元品戒》、《九真明科》、《九幽章》皆律也[2]，连宛泉曲、泰煞九幽、云夜、九都、三灵、万掠、四极、九科[3]，皆治所也。三十六狱，流沙赤等号。溟澪狱[4]，北岳狱也。又二十四狱，有九平、元正、女青、河伯等号[5]。人犯五千恶为五狱鬼，六千恶为二十八狱囚，万恶乃堕薜荔狱也[6]。

【注释】

[1]炎帝甲为北太帝君：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五：“炎庆甲者，古之炎帝也，今为北太帝君，天下鬼神之主也。”原注：“炎帝神农氏，造耕稼，尝百药，其圣功不减轩辕、颛顼，无应为鬼帝。又黄帝所伐大庭氏称炎帝，恐当是此，非神农也。”

[2]《三元品戒》：道书名。全称为《太上洞玄灵宝三元品戒功德轻重经》。《九真明科》：道书名。即《太上九真明科》，又名《玄都九真明科》。《九幽章》：道书名。疑即《太上慈悲九幽拔罪忏》。

[3]连宛泉曲、泰煞九幽：《太上洞玄灵宝三元品戒功德轻重经》二：“北鄷宫置左右中三府：左府号连宛泉曲府，主生，太阳火官考。右府号泰杀九幽府，主死，太阴水官考。”云夜、九都、三灵、万掠、四极、九科：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云夜）道书未见载录，疑为‘寒夜’之误。《太上洞玄灵宝三元品戒功德轻重经》二记寒夜及九都、三灵、万掠、四极、九科等曹，均为北鄷宫置左右中三府所统，正与《杂俎》文相应。”

[4]溟澪（míng líng）狱：地狱名。

[5]九平、元正、女青、河伯：《太真玉帝四极明科经》卷一：“鄷都山在北方癸地，山上有八狱……第五九平狱……第八元正狱。八狱主上天三官。山中央又有八狱……山下又有八狱……第六河伯狱，第七累劫狱，第八女青狱。八狱主下三官。凡二十四狱，并置鄷都山之北。”

[6]“人犯五千恶为五狱鬼”三句：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九十二：“凡人有一千恶者后代祆逆，二千恶者为奴厮，三千恶者六疾孤穷，四千恶者恶病流徙，五千恶者为五狱鬼，六千恶者为二十八狱囚，七千恶者为诸方地狱徒，八千恶者堕寒冰狱，九千恶者入无边底狱，一万恶者堕薜荔狱。”薜荔（bì lì），“薜荔多”的简称，又作“闭黎多”、“闭丽多”等，本是佛教术语，饿鬼（鬼中最劣者）总名。

【译文】

炎帝甲是北太帝君，主管天下鬼神。《三元品戒》、《九真明科》、《九幽章》，都是地府律令，连宛泉曲、泰煞九幽、寒夜、九都、三灵、万掠、四极、九科，都是地府所在地。三十六狱，有流沙赤等名号。溟澪狱，是北岳地狱。此外二十四狱，有九平、元正、女青、河伯等名号。人犯了五千恶死后就是五狱鬼，犯了六千恶就是二十八狱囚犯，犯了万恶就会堕入薜荔狱。

2.10罪簿有黑录、白簿、赤丹编简[1]。刑有搪蒙山石副太山、搪夜山石塞河源[2]，及西津水寘东海[3]，风刀，电风[4]，积夜河[5]。

【注释】

[1]黑录：底本作“黑、绿”。录，繁体作“録”，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録，各本误作‘绿’。按《上清道宝经》卷一：‘太阴诸死生有黑录、白簿、赤丹简编。’”赤丹编简：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七“丹书墨录”：“《太真科》云：‘丹简者，乃朱漆之简，明火主阳也。墨录者，以墨书文，明水主阴也。’”

[2]搪蒙山石副太山：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七十四：“《青精上仙灵方》……传非其人，宣泄宝文，身考三官，死为下鬼，濛山之石，填积夜之河。”搪，应为“（liǎn）”，担运。副，助。太山，泰山。搪夜山石塞河源：《上清大洞九微八道大经妙箓》：“若有违犯，七玄父母，考罚于幽宫，石负砂，以塞河源。”

[3]及西津水寘（tián）东海：《太微灵书紫文琅玕华丹神真上经》：“其不奉科条……身没为下鬼，削除仙简，北淇之石，副之太山，汲西津之水，致之东海。”及，通“汲”，汲引。寘，通“填”，填塞。

[4]电风：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二十：“（反行法）微祝曰：……有恶某者，刑之电风，奸谋断舌，裔之十方。”

[5]积夜河：见注[2]。

【译文】

记录罪恶的簿册，有黑簿、白簿、红色简编。地府刑罚有担运蒙山石去垒积泰山，担运夜山石去填塞黄河源头，汲引西津水去填满东海，风刀，电风，填塞积夜河。

2.11鬼官有七十五品[1]。仙位有九太帝，二十七天君，一千二百仙官，二万四千灵司[2]，三十二司命。三品、九品、七城、九阶、二十七位、七十二万之次第也[3]。

【注释】

[1]鬼官有七十五品：南朝陶弘景《真灵位业图》：“鬼官见有七十五职，名显者一百一十九人。”品，品类，品级。

[2]“仙位有九太帝”四句：唐杜光庭《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二：“由是常在太清境太极宫丹台紫阙玉堂之中，有三大仙、九太帝、二十七天君、八十一卿大夫、千二百仙官，二万四千灵司、七万仙童玉女……备卫左右。”太帝，天帝。道教神仙谱系中的高位天神。天君，道教神仙的一种。指雷部诸神。仙官，有职位、有爵禄的神仙。

[3]三品、九品、七城、九阶、二十七位：唐王悬河《三洞珠囊》卷七二：“宋文明《通门》下云：上品曰圣，中品曰真，下品曰仙也。圣品以复有三也，真品也复有三也，仙品复有三也，合为九品。又各有三，合为二十七品也。”七城，疑为“七域”，指修仙的七种境界。《七域修真证品图》：“修道之法，从凡至圣，升降七域。一域所修凡万四千法，七域之中，九万八千修道之门户，登真之路径，皆在勤而能久，可致升天矣。……第一初果洞宫仙人……第二次果名山之上虚宫地真人……第三次果为九宫真人……第四次果证位为太清上仙……第五太极真人果位……第六果位为上清真人，第七极果为玉清圣人。”次第：次序。

【译文】

鬼官有七十五种品级。仙位有九太帝，二十七天君，一千二百仙官，二万四千灵司，三十二司命。有圣、真、仙三品；每品有三，合为九品；从凡人到圣有七域；九阶；九品各有三品，合为二十七位；七十二万之次序。

2.12老君西越流沙[1]，历八十一国，乌弋、身毒为浮屠[2]，化被三千国[3]。有《九万品戒经》，汉所获大月支《复立经》是也[4]。孔子为元宫仙[5]。

【注释】

[1]老君：即为老子，姓李，名耳，又名老聃。道家学派创始人，曾为周藏书室史官，著《老子》五千言，建立了以“道”为最高范畴的思想体系。汉代以后，被神化为道教教祖，称为“太上老君”。唐高宗时，尊老子为“玄元皇帝”。

[2]乌弋：西域古国名。在今阿富汗南部。《汉书·西域传》：“乌弋山离国，王去长安万二千二百里。不属都护。”身毒：古印度别称。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二：“详夫天竺之称，异议纠纷，旧云身毒，或曰贤豆，今从正音，宜云印度。”浮屠：梵文音译，也作“浮图”，即佛陀，佛教徒。后来也称佛塔为浮屠。

[3]化：教化，化育。

[4]大月支：也作“大月氏（zhī）”。《汉书·西域传》：“大月氏国，治监氏城，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不属都护。”

[5]孔子为元宫仙：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陶弘景《洞玄灵宝真灵位业图》‘太极上真公孔丘’。道书未见称孔子为元宫仙者。”

【译文】

太上老君向西穿越流沙之地，经过八十一个国家，一直走到乌弋、身毒国，化身成佛，教化泽被三千个国家。有《九万品戒经》，即汉朝所得到的大月支国的《复立经》。孔子是元宫仙。

2.13佛为三十三天仙，延真宫主[1]，所为道在竺乾有古先生[2]，善入无为[3]。

【注释】

[1]佛为三十三天仙，延真宫主：《魏书·释老志》：“经云：佛者，昔于西胡得道，在三十二天，为延真宫主。”

[2]竺乾：天竺。古先生：道教为贬抑佛教，称老子西至天竺，为佛传道，自号为古先生。王维《过乘如禅师萧居士嵩丘兰若》：“深洞长松何所有？俨然天竺古先生。”

[3]无为：道家思想的核心范畴。老子从天道自然无为的前提出发，主张人应依从天道，顺其自然，无所作为。

【译文】

佛是三十三天仙，延真宫主，所传之道本自天竺古先生，善入无为之境。

2.14《释老志》亦曰[1]：佛于西域得道[2]。陶胜力言[3]：“小方诸国多奉佛[4]，不死，服五星精[5]，读夏《归藏》[6]，用之以飞行也。藏经，菩萨戒也[7]。”

【注释】

[1]《释老志》：即《魏书·释老志》。在诸史中首次记载释、道二教始末。

[2]西域：西域之称始于汉朝。狭义的西域指玉门关以西、葱岭以东的地域，广义的西域则指凡经过此域所能到达的地区，包括中西亚、印度半岛、东欧以及北非部分地区。

[3]陶胜力：即为陶弘景（456—536），字通明，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人。初为齐诸王侍读，后隐居句容句曲山，自号华阳隐居。因佐萧衍夺齐帝位，建梁朝，参与机密，时号“山中宰相”。著有《真灵位业图》、《真诰》等道书，晚年受佛教五大戒，主张儒、释、道三教合流。

[4]小方诸国：仙人所居之国。南朝陶弘景《真诰》卷九：“方诸正四方，故谓之方诸。一面长一千三百里，四面合五千二百里。上高九千丈，有长明太山、夜月高丘，各周回四百里，小小山川如此间耳。……方诸东西面，又各有小方诸，去大方诸三千里，小方诸亦方，面各三百里，周回一千二百里，亦各别有青君宫室。”

[5]服五星精：南朝陶弘景《真诰》卷九：“大方诸之西小方诸上，多有奉佛道者。有浮图，以金玉镂之，或有高百丈者，数十层楼也。其上人尽孝顺而不死，是食不死草所致也。皆服五星精，读夏《归藏经》，用之以飞行。”

[6]《归藏》：三《易》之一。三《易》，一名《连山》，二名《归藏》，三名《周易》。郑玄解释“归藏”说：“《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而藏于其中也。”

[7]菩萨戒：大乘菩萨僧所持之戒律。

【译文】

《魏书·释老志》也说：佛在西域得道开悟。陶弘景说：“小方诸国大都信佛，长生不死，服用五星精，读华夏的《归藏》，用它来飞行。藏经，就是菩萨戒。”

2.15方诸山在乙地[1]。

【注释】

[1]方诸山：见上条注[4]。乙地：东方。

【译文】

方诸山在东方。

2.16太极真仙中[1]，庄周为闱编郎[2]。八十一戒，千二百善，入洞天。二百三十戒，二千善，登山上灵官。万善，升玉清[3]。

【注释】

[1]太极：宇宙的原初本体，用以形容道之极高境界。

[2]庄周（前369—前286）：名周，宋国蒙（今河南商丘）人。他继老子之后，建立起以“道”为主干的思想体系，故与老子并为道家宗师，合称“老庄”。唐玄宗时，诏为“南华真人”，《庄子》也被称作《南华经》。闱编郎：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十四：“（庄子）白日升天，上补太极闱编郎。”

[3]“八十一戒”八句：《七域修真证品图》：“学道之中，初修下品洞宫九转仙行。……如上九行，修之不缺，仍具百八十戒，有千二百善功，兼修太清经位，为名山洞宫仙人。……山上虚宫仙人，初修九转真行……已上有九行，修之不缺，仍具二百四十戒，有二千善功，兼修太清经位，为五岳名山上虚宫地真人。……玉清圣人，初修前九转之行及三百众戒，有一万善功，兼修太上之道及三品真经者，位为玉清圣人。”洞天，本指幽深的山洞或地穴，道教指神仙所居的名山胜境。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二七：“（十大洞天）太上曰：十大洞天者，处大地名山之间，是上天遣群仙统治之所。”其下细列十大洞天之名：王屋山、委羽山、西城山、西玄山、青城山、赤城山、罗浮山、句曲山、林屋山、括苍山。玉清，三清胜境之一。

【译文】

太极真仙中，庄周是闱编郎。持守八十一戒，行善一千二百件，进入洞天福地。持守二百三十戒，行善二千件，升任山上灵官。行善一万件，则升入玉清胜境为仙。

2.17名在琼简者[1]，白志见腹[2]；名在箓籍者，目有绿筋[3]；名在金赤书者，阴有伏骨；名在琳札青书者，胸有偃骨；名在方诸者，掌理回菌。有前相，皆上仙也，可不学，其道自至[4]。其次鼻有玄山，腹有玄丘，亦仙相也。或口气不洁，性耐秽，则坏玄丘之相矣[5]。

【注释】

[1]琼简：玉简。

[2]白志见腹：唐王悬河《三洞珠囊》卷八：“若太素有琼简金名者，则其人必白志见于腹，口中有紫气。”志，通“痣”。

[3]目有绿筋：唐徐坚等《初学记》卷二三引《道君列纪经》：“斗中若有玄箓玉籍者，则目有绿筋。”

[4]“名在金赤书者”十句：唐王悬河《三洞珠囊》卷八：“若上清有金书玉箓者，则其人背志如河魁，胸前有偃骨。……若三元宫有琳札青书者，则其人紫脑锦舌，玄志鬓际，绿肠朱髓，方足圆额，阴有伏骨，软发紫泽，孔门三阙，起居似涩，眼有流光，青精凝液，掌文四菌，齿牙三腭。……诸有如此上十三形，悉皆上相，必得上仙，亦可学而得，亦可不学而获。”伏骨，此伏骨及下“偃骨”，均指仙骨。皮日休《寄题玉霄峰叶涵象尊师所居》：“子细扪心无偃骨，欲随师去肯相容？”回菌，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回菌’即回旋盘曲，文献中极少用。”按，引文中“四菌”，应为“回菌”之误。

[5]“其次鼻有玄山”六句：唐王悬河《三洞珠囊》卷八“相好品”：“其次鼻上有玄山，玄山者，鼻上有黑志是也。又当使腹上有玄丘对玄山也，玄丘者，亦黑志也。若阙其一，皆不合仙相。若口臭而性耐秽者，都坏玄山、玄丘之相矣。”

【译文】

名字在琼简的人，腹部有白痣；名字在箓籍的人，眼睛有绿筋；名字在金赤书的人，阴部有伏骨；名字在琳札青书的人，胸部有偃骨；名字在方诸的人，手掌的纹理回旋盘曲。有前述异相的人，都是上仙，可以不加修炼，仙道自然就来。其次鼻子上有黑痣，腹部有黑痣，也都是成仙之相。倘若有口臭，惯于肮脏污秽，就会破坏这种异相。

2.18五脏、九宫、十二室、四支、五体、三焦、九窍、百八十机关、三百六十骨节[1]，三万六千神随其所而居之[2]。魂以精为根，魄以目为户。三魂可拘[3]，七魄可制[4]。庚申日[5]，伏尸言人过[6]。本命日[7]，天曹计人行[8]。三尸一日三朝[9]：上尸青姑，伐人眼[10]；中尸白姑，伐人五脏；下尸血姑，伐人胃命。亦曰玄灵[11]。又曰：一居人头中，令人多思欲，好车马，其色黑；一居人腹，令人好食饮，恚怒[12]，其色青；一居人足，令人好色，喜煞[13]。七守庚申三尸灭[14]；三守庚申三尸伏。

【注释】

[1]五脏：心、肝、肺、肾、脾为五脏。九宫：人体九个部位，有脑部九宫和脏腑九宫。十二室：即十二宫，人的面部据以测算祸福命运的十二个部位。支：“肢”的古字。三焦：食道、胃、肠等部分，分上、中、下三焦。九窍：九孔。阳窍有七，眼、耳、鼻、口；阴窍有二，大小便处。机关：比喻人体器官。

[2]三万六千神：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二九“禀受章”引《因缘经》：“人始受身从虚无中来……八月景附，清明天气下浃身中；九月神降，无爱天气下浃身中；天神一万八千，身神一万八千，共三万六千。神气具足，十月而生。”

[3]三魂：人之三魂，一名胎光，二名爽灵，三名幽精。拘：拘制。

[4]七魄：人身中七种恶鬼，分别名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制：制御。

[5]庚申日：天干地支计日。庚为天干的第七位，申为地支的第五位。

[6]伏尸：即七魄中的“伏矢”。

[7]本命日：与人出生之年干支相同之日。

[8]天曹：仙官。

[9]三尸：也作“三毒”、“三虫”，人体内三种作祟之神。

[10]伐：伤害。

[11]玄灵：人体作祟之神。

[12]恚（huì）怒：愤怒。

[13]煞（shà）：恶鬼。

[14]守庚申：也称“守三尸”。在庚申日通宵静坐不眠，清斋修持，可以避免三尸作祟，安定魂魄。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八一：“凡至庚申日，兼夜不卧守之，若晓体疲，少伏床数觉，莫令睡熟，此尸即不得上告天帝。”

【译文】

人体五脏、九宫、十二室、四肢、五体、三焦、九窍、一百八十个器官、三百六十根骨节，三万六千鬼神寄居在人身各处。魂以精为根本，魄以眼睛为门户。三魂七魄都能制御。庚申日，七魄中的伏矢上天入地告发人的罪过。本命日，天曹计算人的功过。三尸每天三朝：上尸青姑，伤害眼睛；中尸白姑，伤害五脏；下尸血姑，伤害胃部。三尸也叫作玄灵。又说：三尸之一位于人的头部，让人有很多欲望，贪恋高车大马，它的颜色是黑色；其二位于人的腹部，让人贪恋美食，易于发怒，它的颜色是青色；其三位于人的脚部，让人贪恋女色，接近恶鬼。七守庚申，三尸就会灭绝；三守庚申，三尸就被制伏。

2.19仙药有：钟山白胶，阆风石脑，黑河珊瑚[1]，太微紫麻[2]，太极井泉，夜津日草，青津碧荻[3]，圆丘紫柰，白水灵蛤，八天赤薤[4]，高丘余粮，沧浪青钱[5]，三十六芝[6]，龙胎醴[7]，九鼎鱼，火枣交梨[8]，凤林鸣醅，中央紫蜜[9]，崩丘电柳，玄都绮葱[10]，夜牛伏骨，神吾黄藻[11]，炎山夜日[12]，玄霜绛雪[13]，环刚树子，赤树白子，佪水玉精[14]，白琅霜，紫浆[15]，月醴，虹丹[16]，鸿丹[17]。

【注释】

[1]“仙药有”四句：《无上秘要》卷七八“上清药品”：“钟山白胶，金生青敷，阆风石脑，黑河珊瑚，蒙山白凤。”按，本条不译。

[2]紫麻：《太平御览》卷八四一：“（王子年《拾遗记》）又曰：东极之东有紫麻，粒如粟，色紫，迮为油，则汁如清水。食之，目视鬼魅。”

[3]夜津日草，青津碧荻：《无上秘要》卷七八“上清药品”：“昆园平雀，夜精日草，青津碧荻，真宫郁坛。”

[4]“圆丘紫柰”三句：《无上秘要》卷七八“上清药品”：“俯掘兰园之琼精，仰摘圆丘之紫柰，白水灵蛤，八天赤薤，万载一生，流光九队。”

[5]高丘余粮，沧浪青钱：《无上秘要》卷七八“天仙药品”：“沧浪青钱，高丘余粮。”

[6]三十六芝：《无上秘要》卷七八“地仙药品”：“其次又有三十六芝，飞炉炼烟，阳水月华，五公之腴，填生五藏，炼貌易躯。”

[7]龙胎醴（lǐ）：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九八：“而我所授，服以太和自然龙胎之醴，适可授三天真人，不可以教始学之者，固非汝得闻矣。”

[8]火枣交梨：南朝陶弘景《真诰》卷二：“玉醴金浆，交梨火枣，此则腾飞之药，不比于金丹也。”

[9]中央紫蜜：《无上秘要》卷七八“玉清药品”：“西瑶琼酒，中华紫蜜，北陵绿阜，绛津金髓。”

[10]玄都绮葱：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八二引《汉武内传》：“西王母曰：仙人上药，有玄都绮葱。”

[11]夜牛伏骨，神吾黄藻：《无上秘要》卷七八“玉清药品”：“夜牛伏骨，神吾黄沫，空洞灵瓜，四劫一实。”

[12]炎山夜日：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八一引《汉武内传》：“西王母谓武帝曰：其太上之药，乃有风实云子，玉津金浆，冥陵麟胆，炎山夜日。”

[13]玄霜绛雪：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八一引《汉武内传》：“其次药有丸丹金液，紫华红芝，五云之浆，玄霜绛雪，若得食之，白日升天。此飞仙之所服，非地仙之所见。”

[14]“环刚树子”三句：南朝陶弘景《真诰》卷五：“君曰：仙道有徊水玉精，服之化而为日。君曰：仙道有镮刚树子，服之化而为云。……君曰：仙道有赤树白子，服之化而为玉。”

[15]紫浆：南朝陶弘景《真诰》卷五：“或炉转丹砂之幽精，粉炼金碧之紫浆，琅玕郁勃以流华，八琼云焕而飞扬。”

[16]虹丹：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四：“墨狄咽虹丹以投水，宁生服石脑而赴火。”

[17]鸿丹：南朝陶弘景《真诰》卷五：“后合鸿丹，以得陆仙，游行五岳二百余年。”

2.20药草异号[1]：

丹山魂——雄黄[2]　青要女——空青[3]

灵华泛腴——薰陆香[4]　北帝玄珠——消石[5]

东华童子——青木香[6]　五精金羊——阳起石[7]

流丹白膏——胡粉[8]　亭炅独生——鸡舌香[9]

倒行神骨——戎盐[10]　白虎脱齿——金牙石[11]

九灵黄童——石流黄[12]　陆虗遗生——龙骨[13]

章阳羽玄——白附子[14]　绿伏石母——慈石[15]

绛晨伏胎——茯苓[16]

七白灵蔬——薤白华[17]，一名守宅，一名家芝，凡二十四名[18]

伏龙——李[19]　苏牙——树[20]

【注释】

[1]异号：别名。按，本条以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为底本。不译。

[2]雄黄：外丹黄白术常用药物，其隐异名有“帝男精”、“石黄”、“黄奴”、“天阳石”、“丹山月魂”等。

[3]空青：俗称“孔雀石”，其隐异名有“白青”、“绿青”、“青神羽”、“青腰中女”等。隋唐之后，空青为外丹黄白术所用。

[4]薰陆香：即乳香。（美）爱德华·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吴玉贵译本）：“是一种南阿拉伯树以及与这种树有亲缘关系的一种索马里树产出的树脂。这种树脂在中国以两种名称知名，一种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三世纪，是从梵文‘kunduruka’翻译来的‘薰陆’；这种树脂的另外一种名称是形容其特有的乳房状的外形的，这个名称叫做‘乳香’。……此外，乳香还有一个更为玄妙的名称，叫做‘灵华泛腴’，这可能是只有术士才使用的一个名称。”

[5]消石：即硝石，异名“北帝玄珠”、“昆诗梁”、“河东野”、“化金石”等。丹炉家用消石炼制五金八石。

[6]青木香：（美）爱德华·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吴玉贵译本）：“马兜铃属或姜属植物的根茎可以产生一种挥发性的油，这种油能够散发出一种异常浓郁的香味，故而在香料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在汉文中，这种芳香的根茎叫做‘木香’。早在公元初年，木香就因其馥郁的香味见于汉文文献著录，而且已经在中国得到了应用。木香最初被认为是克什米尔的出产，但是在唐代，木香则是以曹国和狮子国的产品而知名。”

[7]阳起石：一种石棉矿石，异名有“羊起石”、“五精英华”、“五色芙蕖”等。医家用于补肾壮阳，道教也用于合炼丹药。

[8]胡粉：白色粉状物，异名有“流丹”、“鹊粉”、“丹地黄”、“流丹白膏”等。随着外丹黄白术的兴起，胡粉由于源出于铅，因而为丹家所重视。

[9]鸡舌香：（美）爱德华·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吴玉贵译本）：“丁香的较古老的名称叫做‘鸡舌香’，所谓鸡舌香是指尚未完全绽开的干燥花蕾的外形来说的，它的更近代的名称叫‘丁香’……唐诗中的‘丁香’通常可能都是指中国土生的‘紫丁香’而言，而不是指进口的丁香。相反，晚唐诗人如李商隐、黄滔等人的诗歌中出现的‘鸡舌香’的简称‘鸡香’，则相当于英文的‘clove’。……唐朝的鸡舌香是从印度尼西亚进口的。”

[10]戎盐：又名“光明盐”、“紫石英”、“西龙膏”、“倒行神骨”等，是外丹炼药的重要原料。

[11]金牙石：即金牙，主要成分为黄铁矿。

[12]石流黄：即石硫黄，为外丹主要原料之一。

[13]陆虗（xū）遗生——龙骨：龙骨，动物骨骼和牙齿化石，外丹家主要用来配药。

[14]白附子：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十一“白附子”引《海药本草》：“按，《南州记》云：‘生东海，又新罗国。苗与附子相似。大温，有小毒，主疥癣风疮，头面痕，阴囊下湿，腿无力，诸风冷气，入面脂，皆好也。’”

[15]慈石：磁石。

[16]茯苓：植物名。寄生在山中腐朽的松树根上，形状像甘薯。古人认为食之可以长生不老。

[17]薤（xiè）：多年生草本植物。鳞茎可食。

[18]“一名守宅”三句：唐王悬河《三洞珠囊》卷四：“白华者，一名章拒……一名家芝……一名守宫，一名守宅，凡二十四名。上应天地二十四气，服之方寸匕，令人通神致福。”

[19]伏龙——李：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各本误将‘伏龙李’作一物。按《真诰》卷十三：‘昔高辛时有仙人展上公者，于伏龙地植李，弥满其地。’据此，‘伏龙’与‘李’乃异号。”

[20]苏牙——树：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各本误将‘苏牙树’作一物，按唐司马丞祯《上清侍帝晏桐柏真人真图赞》：‘泉则石髓金精，树则苏牙琳碧。’据此‘苏牙’与‘树’乃异号。”

2.21图籍有符图七千章[1]：

《雌一玉检》，《四规明镜》，《五言经》，《柱中经》，《飞龟帙》，《飞黄子经》，《鹿庐经》，《含景图》，《卧引图》，《菌芝图》，《木芝图》，《大隗新芝图》，《牵牛经》，《玉珍记》，《腊成记》，《玉案记》，《丹台经》，《日月厨食经》，《金楼经》，《三十六水经》，《中黄经》，《文人经》，《协龙子记》，《鹿台经》，《玉胎经》，《官氏经》，《凤纲经》，《六阴玉女经》，《白虎七变经》，《九仙经》，《十上化经》，《胜中经》，《百守摄提经》，《步三纲六纪经》，《白子变化经》，《隐首经》，《入军经》，《泉枢经》，《赤甲经》，《金刚八叠录》。

【注释】

[1]符：道教用以驱鬼召神，治病延年的秘密文书。按，本条所载各道经书名，见于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卷十九、《无上秘要》卷三十。不译。

2.22老君母曰玄妙玉女[1]。天降玄黄[2]，气如弹丸[3]，入口而孕。凝神琼胎宫[4]，三千七百年。赤明开运[5]，岁在甲子[6]，诞于扶刀盖天西那玉国郁察山丹玄之阿[7]。

又曰：老君在胎八十一年，剖左腋而生，生而白首[8]。

又曰：青帝劫末[9]，元气改运，托形于洪氏之胞[10]。

又曰：李母本元君也[11]，日精入口[12]，吞而有孕，三色气绕身，五行兽卫形[13]，如此七十二年而生陈国苦县赖乡涡水之阳、九井西李树下[14]。具三十六号，七十二名。又有九名，又千二百老君[15]，又曰九天上皇洞真第一君、大千法王、九灵老子、太上真人、天老、玄中法师、上清太极真人、上景君等号。形长九尺，或曰二丈九尺。耳三门，又耳附连环，又耳无轮郭。眉如北斗，色绿，中有紫毛，长五寸。目方瞳，绿筋贯之，有紫光。鼻双柱，口方，齿数六八。颐若方丘，颊如横垄，龙颜金容，额三理，腹三志，项三约，把十蹈五，身绿毛，白血，顶有紫气[16]。

【注释】

[1]老君母曰玄妙玉女：唐王悬河《三洞珠囊》卷八“相好品”：“《玄妙内篇》云：玄妙玉女梦见流星入口，因而有娠，八十一年，而生老子。”

[2]玄黄：道教丹药名。

[3]气如弹丸：疑应“形如弹丸”。弹丸，弹子。

[4]凝神琼胎宫：唐徐坚等《初学记》卷二三引《本行经》：“太上老君托胎于洪氏之胞，凝神琼胎之府。”

[5]赤明：《隋书·经籍志》：“天尊之体，常存不灭，毎至天地初开，或在玉京之上，或在穷桑之野，授以秘道，谓之开劫度人。然其开劫非一度矣，故有延康、赤明、龙汉、开皇，是其年号，其间相去经四十一亿万载。”

[6]甲子：古以天干、地支计年，甲是天干的首位，子是地支的首位，天干、地支依次相配，得甲子、乙丑、丙寅、丁卯……直至癸亥共六十数，癸亥之下一年，又从甲子开始循环。

[7]西那玉国郁察山：道书中常见。阿：山阿，山弯。

[8]“又曰”四句：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三：“（道教所起）寻老君生于殷末，长自周初，托生玄妙玉女，处胎八十一载，逍遥李树之下，剖左腋而生。生即皓然，号曰老子。指树为氏，因姓李焉。其相也，美眉黄色，日月角悬，蹈五把十，耳有三门，鼻有双柱。”

[9]青帝：也称“苍帝”，道教东方之神，五帝之一。劫：极长的时期，佛教认为每当一劫之后，改天换地，世界俱毁，然后重新开始。

[10]托形于洪氏之胞：见注[4]。

[11]元君：道教对女仙的尊称，常指女仙中地位较高者。

[12]日精：太阳的华精，朝霞。道教认为服食日精可得长生。

[13]五行：水、火、木、金、土五种物质，古人认为五行是构成天地万物的基本元素。五行说的要旨是相生相克，相生指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克指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

[14]陈国：周代诸侯国。故址在今河南东南部和安徽北部。阳：山的南面，水的北岸称为阳。

[15]千二百老君：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老君，疑当作‘官君’，千二百官君为老君之号，见《混元圣记》卷二。”

[16]“形长九尺”二十五句：唐王悬河《三洞珠囊》卷八：“老子七十二相，八十一好者，老子有九变老：……第四变，身长九尺九寸，辟邪冠，服罗袿衣。……其老子第九变之时，身有七十二相，应七十二气、八十一品也。七十二相者……眉如北斗，色如翠绿，中有紫毛，长余五寸；耳无轮廓，中有三门，高平于顶，厚而且坚；两目镜彻，日精紫光，方瞳秀朗，规中绿筋；鼻有双柱，形如截筒；口方如海……齿如含贝，其坚若银，数有六八，上下均平；……颊似横陇，颐若阿丘……龙颜神变，金容黄色，玉姿润颜，额有三理……腹有白痣、颐有玉丸；项有三约，鹤素昂昂；垂手过膝，手把十文；指有玉甲，身有绿毛……足蹈二五，指有乾坤；内滋白血，外示老容；身长丈二，遍体鲜香……此是七十二相也。左扶青龙，右扶白虎，头生朱雀，足履玄武，身若金刚，貌若瑠璃，圆光五明，头上紫气，胸前真字。此九好兼前七十二相，合成八十一好也。”颐，下巴。垄，土埂。理，皱纹。约，或指颈项处的环形纹理。

【译文】

老君的母亲名叫玄妙玉女。天降玄黄，形状有如弹丸，吞入口中就有了身孕。凝聚精神在琼胎宫，历时三千七百年。赤明年代开始，时逢甲子年，诞生在扶刀盖天西那玉国郁察山丹玄阿。

又说：老君在母腹孕育八十一年，剖开左腋而出生，出生之时就满头白发。

又说：青帝劫末，元气改运，老子托胎于洪氏身体内。

又说：老君的母亲本是元君，太阳的精华进入口中，吞下去就有了身孕，有三色气体环绕身体，有五行神兽贴身护卫，这样过了七十二年，出生在陈国苦县赖乡涡水北岸、九井之西的李树下面。老君有三十六号，七十二名。另外又有九个名号，又名千二百官君，又名九天上皇洞真第一君、大千法王、九灵老子、太上真人、天老、玄中法师、上清太极真人、上景君，等等。老君身高有九尺，也有说法是二丈九尺。耳朵有三个孔，附有连环，又说耳朵没有耳廓。眉毛像是北斗，绿色，中间有紫毛，长五寸。眼睛是方形瞳孔，有绿筋贯穿其中，发出紫光。鼻子有两个鼻柱，嘴巴是方形的，共有六十八枚牙齿。下巴好像方形的小丘，脸颊有如横着的土埂，龙形颜面，金色脸庞，额头上有三条皱纹，腹部有三颗痣，颈项有三条环形纹理，手掌有十条纹路，脚踏二五卦形，全身长满绿毛，血液是白色的，头顶冒紫气。

2.23人死，形如生，足皮不青恶，目光不毁，头发尽脱，皆尸解也[1]。白日去曰上解，夜半去曰下解，向晓向暮谓之地下主者[2]。太乙守尸[3]，三魂营骨，七魄卫肉，胎灵录气[4]，所谓太阴练形也[5]。赵成子死后五六年，肉朽骨在，液血于内，紫色发外[6]。

又曰：若人暂死，适太阴，权过三官，血沉脉散，而五脏自生，白骨如玉，三元惟息，太神内闭，或三年至三十年[7]。

【注释】

[1]尸解：道教谓修仙之人弃尸于世，解化仙去为尸解。尸解不是真死，且尸体下葬后经太阴炼形，仍可白骨再生。尸解名目很多，依途径分有兵解（被兵器杀死）、水解（淹死）；又有金、木、水、火、土五解；还有神杖解（以竹杖代人），等等。

[2]“白日去曰上解”三句：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四：“白日去谓之上尸解，夜半去谓之下尸解，向晓向暮之际而谓之地下主者也。”

[3]太乙：也写作“太一”，北辰神名。

[4]胎灵：即胎神。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十一：“胎神即明堂三老君，所谓胎灵大神也。”录：纳，收藏。

[5]太阴练形：道教“尸解”的一个环节。人死后暂去阴间，尸体虽已腐烂，又得重生并成仙。太阴，阴间。练形，即炼形。炼形因所用方法和对象不同而各有区别，有玉液炼形、金液炼形、太阴炼形、太阳炼形、内观炼形和真空炼形等。

[6]紫色发外：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四：“赵成子死后五六年，后人晚山行，见此死尸在石室中，肉朽骨在。又见腹中五脏自生如故，液血缠裹于内，紫包结络于外。”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此作‘紫包’，即‘紫胞’，道书常见，《杂俎》‘色’当为‘包’之形误。”

[7]“若人暂死”九句：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四：“若其人暂死适太阴，权过三官者，肉既灰烂，血沉脉散者，而犹五藏自生，白骨如玉，七魄营侍，三魂守宅，三元权息，太神内闭。或三十年、二十年，或十年、三年，随意而出。当生之时，即更收血育肉，生津成液，复质成形，乃胜于昔未死之容也。”三元，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十八：“上元神字威成子，中元神字中黄子，下元神字明光子，一云字命光。”

【译文】

人死后，形貌像活着的时候，脚的皮肤不泛青灰色，目光仍然有神，头发全部掉完，这都是尸解。白天尸解称作上解，半夜尸解称作下解，接近黎明或黄昏尸解的就是地下主。太乙神守护尸体，三魂守护骨骼，七魄守护肉身，胎神收纳元气，这就是太阴炼形。赵成子死之后五六年，肉身腐烂而骨骼完好，血液缠裹在内，紫胞结络在外。

又说：如果人刚刚死去，去太阴，暂过六天宫三官，血液沉凝，脉息全散，而五脏又自动生长出来，白骨洁白如玉，三元停止运行，太神内闭，或许三年到三十年。

2.24又曰：白日尸解自是仙，非解尸也[1]。鹿皮公吞玉华而流虫出尸[2]。王西城漱龙胎而死诀，饮琼精而扣棺[3]。仇季子咽金液而臭彻百里[4]。季主服霜散以潜升[5]，而头足异处[6]。墨狄咽虹丹而投水[7]。宁生服石脑而伏火[8]。柏成纳气而胃肠三腐[9]。

【注释】

[1]白日尸解自是仙，非解尸也：此谓尸解仙，由尸解而成的仙人。道教认为形神相合则乘云驾龙，这是天仙，相离则尸解化质，即尸解仙。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四：“白日尸解自是仙，非尸解之例也。”

[2]鹿皮公：传说中的仙人。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一〇八：“鹿皮翁，淄川人也。少为府小吏，木工精巧，举手能成器械。岑山上有神泉，人不能至。小吏白府君，请木工斤斧三十人，作转轮悬阁，意思横生。数十日，梯道四间成。上其巅作祠舍，留止其旁，绝其二间以自固。食芝草，饮神泉，且七十年。淄水来，三下呼宗族家室，得六十余人，令上山半。水尽漂一郡，没者万计。小吏乃辞遣宗家令下山，著鹿皮衣遂去。”玉华：道家谓服食可以长生的玉屑。虫：三虫，人体内三种作祟之神。出尸：《真诰》卷四作“出户”。

[3]王西城漱龙胎而死诀，饮琼精而扣棺：《真诰》卷十四：“漱龙胎而死诀，饮琼精而叩棺者，先师王西城及赵伯玄、刘子先是也。”王西城，也称“西城王君”，即仙人王子登。龙胎、琼精，均为丹药名。扣棺，《真诰》卷四、卷十四均作“叩棺”。

[4]仇季子：仙人，治七十二福地之虔州虔化县金精山。金液：丹药名。丹师称金液神丹有奇效，服一两即可成仙，服半两即可长生不死。

[5]季主：即为司马季主，仙人。《史记·日者列传》：“司马季主者，楚人也。卜于长安东市。”霜散：《真诰》卷四作“云散”，丹药名。潜：潜藏，龙伏而欲动之象。升：飞升。

[6]头足异处：应是剑解之义。

[7]墨狄：即为墨翟（前468？—前376），习称“墨子”。墨家学派创始人，其学在战国时期为显学，《墨子》一书被收入《道藏》。虹丹：丹药名。投水：水解，尸解的一种。

[8]宁生：即为宁封子，又称“龙跷真人”。相传为黄帝的陶正，遇神人教以五色烟火法。后积薪自焚，其形随烟气上升，灰烬遗骨则葬于宁北山中。石脑：又名“太一禹余粮”，褐铁矿石。是入丹方较早的一种药物，丹家认为服之可以轻身延年。伏火：即赴火，火解。

[9]柏成：即为柏成子，仙人，治七十二福地之益州成都县大面山。纳气：吸纳天地灵气。胃肠三腐：尸身腐烂，即尸解。南朝陶弘景《真诰》卷四：“得道去世，或显或隐，托体遗迹，道之隐也。或有再酣琼精而叩棺，一服刀圭而尸烂。鹿皮公吞玉华而流虫出户，仇季子咽金液而臭闻百里；黄帝火九鼎于荆山，尚有桥领之墓；季主服云散以潜升，犹头足异处；墨狄咽虹丹以投水，宁生服石脑而赴火，务光剪韮以入清泠之渊，柏成纳气而肠胃三腐，诸如此比，不可胜记。微乎！得道趣舍之迹无常矣！”

【译文】

又说：白天尸解自然就是尸解仙，不是解尸。鹿皮公服食玉屑而三虫出户。王西城服用龙胎醴而死别，服食琼精而叩棺。仇季子服食金液神丹，尸臭远至百里之外。司马季主服食云散潜藏飞升，而身首分离。墨翟服食虹丹而投水尸解。宁封子服食石脑而赴火尸解。柏成子吸纳天地灵气而尸解。

2.25句曲山五芝[1]，求之者，投金环二双于石间，勿顾念，必得矣。第一芝名龙仙，食之为太极仙。第二芝名参成，食之为太极大夫。第三芝名燕胎，食之为正一郎中。第四芝名夜光洞草，食之为太清左御史。第五芝名料玉，食之为三官真御史。

【注释】

[1]句（gōu）曲山：今江苏句容东南大茅山。道教十大洞天之第八洞天，茅山派发源地。

【译文】

句曲山有五种灵芝，想要得到的人，把两双金环放在石丛中，不要再挂念，就一定会得到。第一种灵芝名叫龙仙，吃了能成为太极仙。第二种灵芝名叫参成，吃了能成为太极大夫。第三种灵芝名叫燕胎，吃了能成为正一郎中。第四种灵芝名叫夜光洞草，吃了能成为太清左御史。第五种灵芝名叫料玉，吃了能成为三官真御史。

2.26真人用宝剑以尸解者[1]，蝉化之上品也[2]。锻用七月庚申、八月辛酉日[3]，长三尺九寸，广一寸四分，厚三分半，杪九寸[4]。名子干，字良非。

【注释】

[1]真人：修真得道的人，与仙人统称为“仙真”。用宝剑以尸解：尸解之一种，《云笈七签》卷八四有用良非剑以尸解的具体记载。

[2]蝉化：即尸解登仙。

[3]锻：锻造。

[4]杪（miǎo）：末端。

【译文】

真人用宝剑来尸解的，是上乘的尸解成仙。这种宝剑的锻造时间在七月的庚申日、八月的辛酉日，剑长三尺九寸，宽一寸四分，厚三分半，末端长九寸。剑名子干，字良非。

2.27青乌公入华山[1]，四百七十一岁，十二试三不过。后服金汋而升太极[2]，以为试三不过，但仙人而已，不得真人位。

【注释】

[1]青乌公：彭祖弟子，旧时堪舆风水之术者多以其为祖师。华山：五岳之一，是道教十大洞天的第四洞天。

[2]金汋（zhuó）：即金汋神丹，丹药名。

【译文】

青乌公进入华山隐修，历时四百七十一年，做了十二次试验，有三次没过。后来服用金汋神丹而升入太极仙境，因为他做试验有三次没过，所以只能成为仙人，不能到达真人之位。

2.28有傅先生，入焦山七年[1]，老君与之木钻，使穿一盘石，石厚五尺，曰：“此石穴，当得道。”积四十七年，石穿，得神丹。

【注释】

[1]焦山：在江苏镇江东北长江中，东汉末年焦光隐居于此。

【译文】

有位傅先生，入焦山隐修七年，老君给了他一把木钻，让他钻穿一块大石头，石头厚达五尺，并对他说：“把这块石头钻出洞，你就可以得道成仙。”累计用时四十七年，石头终于被木钻钻穿了，傅先生得到了神丹。

2.29范零子，随司马季主入常山石室[1]。石室东北角有石匮[2]，季主戒勿开。零子思归，发之，见其家父母大小，近而不远，乃悲思，季主遂逐之。经数载，复令守一铜匮，又违戒，所见如前，竟不得道。

【注释】

[1]常山：即北岳恒山，道教第五小洞天。

[2]匮（guì）：“柜”的古字。

【译文】

范零子跟随司马季主隐修于恒山石室。石室东北角有个石柜，司马季主告诫他不要打开。范零子想家，就打开了，见到他的父母老幼，距离很近并不遥远，十分伤感思念，司马季主就赶他走。过了几年，又让他把守一个铜柜，他又违犯了戒令，见到的也和前次一样，最终没有得道。

2.30卫国县西南有瓜穴[1]，冬夏常出水，望之如练[2]，时有瓜叶出焉。相传苻秦时[3]，有李班者，好道术，入穴中，行可三百步，朗然有宫宇，床榻上有经书。见二人对坐，须发皓白。班前拜于床下。一人顾曰：“卿可还，无宜久住。”班辞出。至穴口，有瓜数个，欲取，乃化为石。寻故道得还。至家，家人云班去来已四十年矣。

【注释】

[1]卫国县：在今山东章丘西南。

[2]练：白绢。

[3]苻（fú）秦：即前秦（350—394）。晋永和六年（350），氐族苻洪据有关中，自称三秦王，国号秦，为晋时十六国之一。国势极盛时，疆域广大，奄有北方。

【译文】

卫国县西南有一处瓜穴，冬夏季节经常流出水来，远远望去像是一匹白练，不时有瓜叶顺水流出来。相传在前秦时，有个名叫李班的人，喜好道术，进入瓜穴中，走了大约有三百步，豁然开朗，洞里有宫室房屋，床榻上放着经书。只见有两个人相对而坐，胡须头发全白了。李班上前，拜倒在坐床下。其中一个人看着他说：“你最好回去，这里不宜长久逗留。”李班告辞出来。到了洞口，有几个瓜在那里，他想摘取，瓜就变成了石头。李班寻找来时旧路回了家。到家后，家人说他这一去一回已经过了四十年。

2.31长白山[1]，古肃然山也[2]，岘南有钟鸣[3]。燕世[4]，桑门释惠霄者[5]，自广固至此岘[6]，听钟声，稍前，忽见一寺，门宇炳焕[7]，遂求中食[8]。一沙弥乃摘一桃与霄[9]，须臾又与一桃，语霄曰：“至此已淹留，可去矣。”霄出，回头顾，失寺。至广固，见弟子，言失和尚已二年矣[10]。霄始知二桃兆二年矣[11]。

【注释】

[1]长白山：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十“齐州章丘县”：“长白山，在县东南三十里，高二千九百丈，周回六十里。”

[2]肃然山：《史记·孝武本纪》：“丙辰，禅泰山下阯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

[3]岘（xiàn）：小而险的山岭。

[4]燕（yān）世：东晋时，鲜卑慕容氏称帝，国号燕。有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北燕。此指南燕，详注[6]。

[5]桑门：梵语音译，也作“沙门”，本义为止息一切恶行。在汉化佛教里，沙门即指出家二众，特别是比丘。

[6]广固：在今山东青州西北。后燕永康三年（398），鲜卑慕容德自立为燕王，后定都广固，其地在今山东、河南部分地区。是为南燕。

[7]炳焕：鲜明华美。

[8]中食：佛家称正午的斋食为“中食”。

[9]沙弥：佛教中，男子出家初受十戒者称为“沙弥”。

[10]和尚：梵语音译，又作“乌阇（shé）”，意译为师，是对修行有成堪为人师的出家人（不限男女）的称呼。后来则成为出家男子的通称。

[11]兆：寓示。

【译文】

长白山，就是古代的肃然山，山南有钟声鸣响。南燕时，有个名叫释惠霄的和尚，从广固来到这里，听到钟声，略往前走，忽然看见一座寺院，山门屋宇高大壮丽，惠霄进入寺内，乞求中食。一位沙弥就摘了一个桃子给他，过一会儿又给了一个桃子，并对惠霄说：“你到这里时间不短了，回去吧。”惠霄走出寺门，回头一看，整座寺院都不见了。他回到广固，见到弟子，弟子说师父失踪已经两年了。惠霄才知道两个桃子的意思就是两年。

2.32高唐县鸣石山[1]，岩高百余仞[2]。人以物扣岩，声甚清越[3]。晋太康中[4]，逸士田宣隐于岩下[5]，叶风霜月，常拊石自娱[6]。每见一人著白单衣，徘徊岩上，及晓方去。宣于后令人击石，乃于岩上潜伺。俄然果来，因遽执袂诘之[7]。自言姓王，字中伦，卫人[8]，周宣王时入少室山学道[9]，比频适方壶[10]，去来经此，爱此石响，故辄留听。宣乃求其养生，唯留一石，如雀卵。初则凌空百余步犹见，渐渐云雾障之。宣得石，含辄百日不饥。

【注释】

[1]高唐县：今属山东。

[2]仞：古代计量单位，八尺或七尺为一仞。

[3]清越：声音清脆激越。

[4]太康：晋武帝司马炎年号（280—290）。

[5]逸士：隐士。

[6]拊（fǔ）：轻轻敲击。

[7]袂（mèi）：衣袖。

[8]卫：周代诸侯国名。

[9]周宣王：即为姬静（？—前782）。周厉王之子。厉王死于彘，周公、召公共立之为王。少室山：在河南登封西北，东与太室山相对，北麓有少林寺。

[10]方壶：即“方丈”，传说中的仙山。

【译文】

高唐县的鸣石山，山岩高达一百多仞。拿东西敲击岩石，声音十分清脆激越。晋朝太康年间，隐士田宣隐居在岩下，在微风抚叶月色如霜的夜晚，就轻轻敲击石头自娱自乐。他经常看见一个人身着白色单衣，在山岩上徘徊流连，天快亮了才离去。后来田宣就让其他人敲击岩石，自己躲藏在山岩上等待。不多久那位白衣人果然来了，田宣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问个究竟。白衣人介绍说自己姓王，字中伦，卫人，在周宣王时隐入少室山学道，近来经常到方壶山去，来往经过这里，喜欢这里山岩敲击的声音，于是就停下来静听。田宣向他请教养生之道，白衣人只给了他一块像雀卵一样的石头。那人离去时，起初升空百多步还能看见，渐渐地云遮雾罩就不见了。田宣得到这块石头，含在口里，一百天不吃东西也不觉得饥饿。

2.33荆州、利水间[1]，有二石若阙，名曰韶石。晋永和中[2]，有飞仙衣冠如雪，各憩一石，旬日而去。人咸见之。

【注释】

[1]荆州：古为九州之一，今属湖北。唐安史之乱以后，设荆南节度使，治荆州。按，本条所载，见于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十八：“东江又西与利水合，水出县之韶石北山，南流经韶石下，其高百仞，广圆五里，两石对峙，相去一里，小大略均似双阙，名曰韶石。古老言，昔有二仙，分而憩之，自尔年丰，弥历一纪。”

[2]永和：晋穆帝司马聃年号（345—356）。

【译文】

荆州至利水之间，有两块石头形如城阙，名为韶石。晋朝永和年间，有两位飞仙衣服冠帽洁白如雪，各自在一块石头上憩息，十天后离开了。当地人都曾看见过。

2.34贝丘西有玉女山[1]。传云，晋太始中[2]，北海蓬球[3]，字伯坚，入山伐木，忽觉异香，遂溯风寻之。至此山，廓然宫殿盘郁[4]，楼台博敞。球入门窥之，见五株玉树。复稍前，有四妇人，端妙绝世，自弹棋于堂上[5]。见球，俱惊起，谓球曰：“蓬君何故得来？”球曰：“寻香而至。”遂复还戏。一小者便上楼弹琴，留戏者呼之曰：“元晖，何为独升楼？”球树下立，觉少饥，乃舌舐叶上垂露[6]。俄然，有一女乘鹤西至，逆恚曰[7]：“玉华，汝等何故有此俗人！王母即令王方平行诸仙室[8]。”球惧而出门，回顾，忽然不见。至家，乃是建平中[9]。其旧居闾舍，皆为墟墓矣。

【注释】

[1]贝丘：古地名。在今山东博兴东南。

[2]太始：即泰始，晋武帝司马炎年号（265—274）。

[3]北海：古地名。唐代北海县属青州，其地在今山东潍坊。

[4]廓然：开阔空旷的样子。盘郁：纡曲盛美。

[5]弹（tán）棋：一种博戏。两人对局，黑、白棋各若干枚（汉六枚，魏十六枚，唐二十四枚），先放一棋子在棋盘一角，用指弹去击对方的棋子，先被击中取尽者算输。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巧艺》：“弹棋始自魏宫内用妆奁戏。文帝于此戏特妙，用手巾角拂之，无不中。有客自云能，帝使为之。客著葛巾角，低头拂棋，妙踰于帝。”

[6]舐（shì）：舔。

[7]逆：迎。恚（huì）：愤怒。

[8]王母：又称“王母娘娘”、“西王母”、“金母”、“西姥”等，道教诸女仙之首。《山海经》说“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穆天子传》称其为天帝之女；《汉武帝内传》则形容其艳压群芳，侍仙如云，把三千年一结果的蟠桃赐给汉武帝，故后世有王母娘娘设蟠桃寿宴的传说；明清时期，民间又称西王母为玉皇大帝之后。王方平：名远，字方平，东汉时期东海（今山东兖州）人。仕至中散大夫。相传后学道成仙。

[9]建平：十六国后赵高祖石勒年号（330—333）。

【译文】

贝丘西边有座玉女山。据传说，晋朝泰始年间，北海人蓬球，字伯坚，进山砍柴，忽然闻到奇异的芳香，于是就迎风寻找香气来源。到了这座山，只见山势开阔，宫殿纡深壮美，楼台非常宽敞。蓬球进入宫殿大门偷看，见有五棵玉树。又稍往前走，有四位妇女，端庄美丽稀世难逢，正在殿堂上玩弹棋。她们看见蓬球，都惊讶地站起来，对蓬球说：“您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蓬球回答说：“寻找香气到这里来的。”她们又坐下继续玩弹棋。其中一位年轻的女子上楼去弹琴，仍在玩棋的三人喊她的名字说：“元晖，你怎么独自上楼了？”蓬球站在树下，觉得有点饿，就伸出舌头去舔树叶上的露珠。忽然，一位女子乘着仙鹤从西边飞来，迎面生气地说：“玉华，你们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个俗人呢！王母就要派王方平巡视各处仙室了。”蓬球害怕了，赶紧出了大门，回头一看，宫殿、仙人全都消失不见了。回到家，竟然已是建平年间。他的故居和左右邻舍，都变成废墟和墓地了。

2.35晋许旌阳[1]，吴猛弟子也[2]。当时江东多蛇祸[3]，猛将除之。选徒百余人，至高安[4]，令具炭百斤，乃度尺而断之，寘诸坛上[5]。一夕，悉化为玉女，惑其徒。至晓，吴猛悉命弟子，无不涅其衣者[6]，唯许君独无，乃与许至遼江[7]。及遇巨蛇，吴年衰不能制，许遂禹步敕剑登其首[8]，斩之。

【注释】

[1]许旌阳：即为许逊（239—374），字敬之，南昌人。曾任旌阳令，人称“许旌阳”。道家又称“许真君”、“许天师”。相传其于东晋宁康二年（374）在洪州西山，举家四十二口拔宅飞升。

[2]吴猛（？—374）：晋濮阳（今属河南）人。道士，早年曾仕吴国西安令。传说他得异人丁义神方，又曾跟从南海太守鲍靓学道。

[3]江东：长江下游以南地区。与“江南”一词所指略同。

[4]高安：县名。今属江西。

[5]寘（zhì）：放置。

[6]涅：黑色。这里是染黑的意思。

[7]遼江：即今江西境内缭河，又称“上缭水”。

[8]禹步：相传大禹治水辛苦，身病偏枯，行走艰难，故最初以禹步指称跛行；后巫师作法多效禹步，道教吸收后，被当成一种对鬼神和外物有神秘禁制作用的步法，广泛运用于法术、科仪之中。敕：道士用于符咒上的命令。

【译文】

晋朝许旌阳，是吴猛的弟子。当时江东地区蛇害很多，吴猛决心要除掉蛇害。他挑选了一百名徒弟，到了高安，叫人准备好一百斤木炭，按尺寸断好，放置在祭坛上。一天晚上，木炭全部变成了美女，诱惑他的徒弟。天亮以后，吴猛召集所有徒弟检查，他们全都把衣服弄黑了，只有许旌阳的衣服上没有黑色污迹，于是吴猛和许旌阳一起到了遼江。后来遇见一条巨蛇，吴猛年老体衰无力制服，许旌阳于是就脚踏禹步敕剑登上蛇头，斩杀了它。

2.36孙思邈尝隐于终南山[1]，与宣律和尚相接[2]，每来往互参宗旨[3]。时大旱，西域僧请于昆明池结坛祈雨[4]，诏有司备香灯[5]，凡七日，缩水数尺。忽有老人夜诣宣律和尚求救，曰：“弟子昆明池龙也。无雨久，匪由弟子[6]。胡僧利弟子脑，将为药，欺天子，言祈雨。命在旦夕，乞和尚法力加护。”宣公辞曰：“贫道持律而已[7]，可求孙先生。”老人因至思邈石室求救，孙谓曰：“我知昆明龙宫有仙方三十首，尔传与予，予将救汝。”老人曰：“此方上帝不许妄传，今急矣，固无所吝。”有顷，捧方而至。孙曰：“尔第还[8]，无虑胡僧也。”自是池水忽涨，数日溢岸，胡僧羞恚而死。孙复著《千金方》三十卷，每卷入一方，人不得晓。及卒后，时有人见之。

【注释】

[1]孙思邈（581—682）：唐代京兆华原（今陕西铜川耀州）人。著名医学家，兼通庄、老及佛典，著作有《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后世尊之为“药王”。终南山：道教名山，在今西安南，为秦岭主峰之一，古人以山起自于阗，终于关中，故名“终南”，汉武帝曾在此祭祀太乙神，故又名“太乙山”。

[2]宣律和尚：即为释道宣（596—667），俗姓钱，丹徒（今属江苏）人，一说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初唐高僧。他久居终南，精持戒律，为南山律宗的创始人。道宣一生著述甚丰，有《续高僧传》、《释迦方志》、《集古今佛道论衡》、《法门文记》、《广弘明集》、《三宝录》等。

[3]宗旨：宗教教义。

[4]昆明池：汉武帝时开凿的人工湖泽，故址在今西安城南。《三辅黄图》卷四：“汉昆明池，武帝元狩三年穿，在长安西南，周回四十里。《西南夷传》曰：‘天子遣使求身毒国市竹，而为昆明所闭，天子欲伐之，越巂昆明国有滇池，方三百里，故作昆明池以象之，以习水战，因名曰昆明池。’”

[5]有司：官员。职有专司，故名“有司”。香灯：古人祭祀所用灯火。

[6]匪：同“非”。

[7]贫道：僧人自称。晋、南北朝时，僧人自称贫道。后来逐渐改变为僧人自称贫僧，道人自称贫道。

[8]第：只管。

【译文】

孙思邈曾经隐居在终南山，和宣律和尚交游，经常往来互相参证教义。当时天下大旱，西域和尚请求在昆明池边筑坛求雨，皇帝下旨命令官员准备香灯，过了七天，池水下落了好几尺。忽然有一位老人夜晚拜访宣律和尚求救，说：“弟子是昆明池的龙。这么长时间没有下雨，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有个胡僧想要得到我的脑子当药用，就欺骗皇帝说要求雨。我的生命危在旦夕，恳求和尚法力保护。”宣律和尚推辞说：“我只守持戒律罢了，你可去请求孙先生。”老人于是到孙思邈的石室求救，孙思邈对他说：“我知道昆明池龙宫里有三十个仙方，你传给我，我就救你。”老人说：“这些仙方上帝不许随意传授，现在情况紧急，实在没法顾惜了。”过了一会儿，老人捧着仙方来了。孙思邈说：“你只管回去，不用担心胡僧了。”从这时起昆明池水突然上涨，几天时间就溢出了池岸，胡僧羞怒交加死掉了。孙思邈又撰写《千金方》三十卷，每卷加入一个仙方，外人无从知晓。等到他去世以后，不时还有人见到他。

2.37玄宗幸蜀，梦思邈乞武都雄黄[1]，乃命中使赍雄黄十斤[2]，送于峨眉顶上[3]。中使上山未半，见一人，幅巾被褐[4]，须鬓皓白，二童青衣丸髻夹侍[5]，立屏风侧，以手指大盘石曰[6]：“可致药于此。上有表，录上皇帝。”中使视石上，朱书百余字，遂录之，随写随灭，写毕，石上无复字矣。须臾，白气漫起，因忽不见。

【注释】

[1]武都雄黄：道教仙药名。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十一”：“又雄黄当得武都山所出者，纯而无杂，其赤如鸡冠，光明晔晔者，乃可用耳。其但纯黄似雄黄色，无赤光者，不任以作仙药，可以合理病药耳。”

[2]赍（jī）：带着。

[3]峨眉：即峨眉山，在四川。

[4]幅巾：古代男子用全幅绢所做的头巾。褐（hè）：粗布衣服。

[5]丸髻：圆丸形发髻。

[6]曰：底本原作“臼”，据别本改。

【译文】

玄宗避乱到了蜀地，梦见孙思邈向他讨要武都雄黄，于是就让中使带着十斤雄黄，送到峨眉山顶。中使还没走到半山腰，遇见一个人，幅巾束发，身穿布衣，胡须鬓发都已雪白，两个小童穿着青衣，梳着圆丸形发髻，随侍两旁，站在屏风侧面，那人用手指着一块大石头说：“可以把药放在这块石头上。石头上有一份奏章，你抄录下来呈给皇帝。”中使看那石头上，有用朱砂书写的一百多个字，于是就抄写，随着抄写石头上的字随之消失，抄写完毕，石头上也不再有字迹了。片刻，白气弥漫，那人一下子就不见了。

2.38同州司马裴沆常说[1]，再从伯自洛中将往郑州[2]，在路数日，晚程偶下马，觉道左有人呻吟声，因披蒿莱寻之[3]。荆丛下见一病鹤，垂翼俛咮[4]，翅关上疮坏无毛[5]，且异其声。忽有老人，白衣曳杖[6]，数十步而至，谓曰：“郎君年少[7]，岂解哀此鹤耶？若得人血一涂，则能飞矣。”裴颇知道，性甚高逸，遽曰：“某请刺此臂血不难。”老人曰：“君此志甚劲[8]，然须三世是人，其血方中。郎君前生非人，唯洛中胡芦生三世是人矣。郎君此行非有急切，可能却至洛中[9]，干胡芦生乎[10]？”裴欣然而返，未信宿至洛[11]，乃访胡芦生，具陈其事，且拜祈之。胡芦生初无难色，开襆取一石合，大若两指，援针刺臂，滴血下满其合，授裴曰：“无多言也。”及至鹤处，老人已至，喜曰：“固是信士[12]！”乃令尽其血涂鹤。言与之结缘[13]，复邀裴曰：“我所居去此不远，可少留也。”裴觉非常人，以丈人呼之[14]，因随行。才数里，至一庄，竹落草舍[15]，庭庑狼藉。裴渴甚，求茗，老人指一土龛[16]：“此中有少浆，可就取。”裴视龛中，有杏核一扇如笠，满中有浆，浆色正白。乃力举饮之，不复饥渴，浆味如杏酪。裴知隐者，拜请为奴仆。老人曰：“君有世间微禄[17]，纵住亦不终其志。贤叔真有所得，吾久与之游，君自不知。今有一信，凭君必达。”因裹一襆物，大如羹碗，戒无窃开。复引裴视鹤，鹤所损处，毛已生矣。又谓裴曰：“君向饮杏浆，当哭九族亲情[18]，且以酒色为诫也[19]。”裴还洛，中路阅其附信，将发之，襆四角各有赤蛇出头，裴乃止。其叔得信，即开之，有物如干大麦饭升余[20]。其叔后因游王屋[21]，不知其终。裴寿至九十七矣。

【注释】

[1]同州：今陕西大荔。司马：职官名。隋唐时州府佐吏有司马一人。

[2]再从伯：父亲的同曾祖兄。同一宗族次于至亲者称“从”，又次者，称“再从”，再从即同一曾祖父之亲。洛中：在今河南洛阳一带。

[3]蒿（hāo）莱：杂草。

[4]俛（fǔ）：同“俯”。咮（zhòu）：鸟嘴。

[5]关：关节。

[6]曵（yè）：拖，拉。

[7]郎君：对年轻人的尊称。

[8]劲：犹今之口语所谓“给力”。

[9]却：返回。

[10]干（gān）：求。

[11]信宿（sù）：连住两夜。也表示两夜。

[12]信士：恪守承诺的人。

[13]结缘：佛教术语。指与佛结下缘分。

[14]丈人：对老年人的尊称。

[15]竹落：竹篱。

[16]龛（kān）：供奉神佛的小阁或柜子。

[17]微禄：微薄的俸禄。此指小官。

[18]九族：自身以上，父、祖、曾祖、高祖，自身以下，子、孙、曾孙、玄孙，合为九族。

[19]诫：警戒。

[20]麦饭：麦屑做的饭，也称“麦屑饭”。陆游《戏咏村居》：“日长处处莺声美，岁乐家家麦饭香。”

[21]王屋：即王屋山，在今河南济源和山西阳城之间。古以山形似王者之屋，故名。道教以此为“天下第一洞天”。

【译文】

同州司马裴沆曾经说起，他的再从伯裴某从洛阳前往郑州，在路上走了几天，赶夜路偶然下马，听到路边有人呻吟的声音，于是拨开杂草寻找。在荆棘丛中发现了一只病鹤，垂着翅膀，耷拉着脑袋，翅膀的关节处生疮溃烂没有羽毛，声音也非常怪异。忽然有一位白衣老人，拄着拐杖，从几十步开外走过来，对裴某说：“您年纪轻轻，莫非也懂得哀怜这只病鹤？如果用人血涂在它的伤口上，它就能够飞了。”裴某颇通道行，性情高逸，就回答说：“请让我刺自己的手臂取血，这不为难。”老人说：“您的这种想法很给力啊，但是必须是三世为人，那人的血才可以。您前生不是人，只有洛阳胡芦生三世是人。您这一趟没有急务，能不能返回洛阳，去求求胡芦生呢？”裴某很爽快地折返行程，不到两个晚上就到了洛阳，前去拜访胡芦生，详细地叙述了这件事，并且恳请胡芦生帮助。胡芦生毫不为难，打开包袱取出一个两指大小的石盒，取针刺臂，鲜血滴满了一盒，交给裴某说：“什么也别说了。”等到裴某回到病鹤那里，老人已经先到了，高兴地对他说：“真是信守承诺的人！”于是让裴某把鲜血全部涂在病鹤的伤口上。老人说这是和鹤结下缘分了，又邀请裴某说：“我的居所离此处不远，不妨去略坐一坐。”裴某察觉老人不是普通人，就称呼他为丈人，跟着他走。才走了几里远，就到了一处村庄，竹篱茅屋，庭院杂乱。裴某口渴得很，要茶喝，老人指着一个土龛说：“这里面有一点点浆液，可以去取来喝。”裴某看那土龛中，有一枚杏核就像斗笠，里面装满了浆液，浆液的颜色是纯白色的。裴某用力举起来喝了，立刻就不感到饥渴了，浆液的味道就像杏酪。裴某知道老人是位世外高人，就下拜请求当他的仆从。老人说：“您在人间小有官运，即使隐居在此，也无法善始善终。您的叔叔的确修道有得，我和他交往很久了，您自然不知道的。我这里有一封信给他，烦请您务必送到。”于是包好一个饭碗大小的包袱，告诫他不要偷看。又带着裴某去看那只病鹤，鹤的伤口已经长出了羽毛。老人又对裴某说：“您先前饮用了杏浆，可以成为整个家族最长寿的人，要以酒色为戒啊。”裴某返回洛阳，半路上要看那封信，准备打开，包袱四角各有一条红色的蛇伸出脑袋，裴某只好作罢。他的叔叔收到信，马上打开，其中有东西像是一升多干大麦饭。裴某的叔叔后来漫游王屋山，不知道他最后到了何方。裴某一直活到九十七岁。

2.39明经赵业[1]，贞元中选授巴州清化县令[2]。失志成疾[3]，恶明[4]，不饮食四十余日。忽觉空中雷鸣，顷有赤气如鼓，轮转至床，腾上，当心而住。初觉精神游散，奄如梦中，有朱衣平帻者，引之东行。出山断处，有水东西流，人甚众，久立视。又之东，行一桥，饰以金碧。过桥北，入一城。至曹司中[5]，人吏甚众。见妹聓贾奕，与己争杀牛事，疑是冥司，遽逃避。至一壁间，墙如石黑，高数丈，听有呵喝声。朱衣者遂领入大院，吏通曰：“司命过人[6]。”复见贾奕，因与辨对。奕固执之，无以自明。忽有巨镜径丈，虚悬空中。仰视之，宛见贾奕鼓刀[7]，赵负门，有不忍之色。奕始伏罪。朱衣人又引至司，入院，一人被褐帔紫霞冠[8]，状如尊像[9]，责曰：“何故窃拨、襆头二事[10]，在滑州市隐橡子三升[11]？”因拜之无数。朱衣者复引出，谓曰：“能游上清乎？”乃共登一山，下临流水，其水悬注腾沫，人随流而入者千万，不觉身亦随流。良久，住大石上，有青白晕道。朱衣者变成两人，一道之，一促之，乃升石崖上立，坦然无尘。行数里，旁有草如红蓝[12]，叶密无刺，其花拂拂然飞散空中。又有草如苣[13]，附地，亦飞花，初出如马勃[14]，破大如叠，赤黄色。过此，见火如山，横亘天，候焰绝乃前。至大城，城上重谯[15]，街列果树，仙子为伍，迭谣鼓乐，仙姿绝世。凡历三重门，丹雘交焕[16]，其地及壁，澄光可鉴。上不见天，若有绛晕都覆之。正殿三重，悉列尊像。见道士一人，如旧相识，赵求为弟子，不许。诸乐中如琴者，长四尺，九弦，近头尺余方广，中有两道横以变声。又如一酒榼[17]，三弦，长三尺，腹面上广下狭，背丰隆。顷有过录[18]，乃引出阙南一院，中有绛冠紫霞帔，命与二朱衣人坐厅事[19]，乃命先过戊申录[20]。录如人间词状[21]，首冠人生辰，次言姓名、年纪，下注生月日；别行横布六旬甲子，所有功过，日下具之，如无，即书“无事”。赵自窥其录，姓名、生辰月日，一无差错也。过录者数盈亿兆。朱衣人言：“每六十年，天下人一过录，以考校善恶，增损其筭也[22]。”朱衣者引出北门，至向路，执手别，曰：“游此是子之魂也。可寻此行，勿返顾[23]，当达家矣。”依其言，行稍急，蹶倒，如梦觉，死已七日矣。赵著《魂游上清记》，叙事甚详悉。

【注释】

[1]明经：唐代科举以经义取士，谓之“明经”。唐代科举科目很多，其中以明经和进士二科为主。进士科尤为贵重，很难考取，当时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

[2]贞元：唐德宗李适年号（785—805）。巴州：今四川巴中。

[3]失志：不得志。

[4]恶（wù）：厌恶。

[5]曹司：官署。

[6]司命：掌管生死寿夭的神。过人：提审。

[7]鼓刀：动刀，指宰杀牲畜之事。

[8]帔（pèi）：披肩。

[9]尊像：佛像。

[10]拨：妇女用以理鬓的梳具，形如枣核，也称“鬓枣”。

[11]滑州：在今河南滑县东。

[12]红蓝：又名“黄蓝”、“红花”，一年生菊科草本植物。晋崔豹《古今注》卷下：“燕支，叶似蓟，花似蒲公，出西方，土人以染，名为燕支。中国人谓之红蓝，以染粉为面色，谓为燕支粉。”

[13]苣（qǔ）：即苣荬（mǎi）菜，多年生草本植物，花黄色，茎叶嫩时可食。

[14]马勃：也写作“马渤”，菌类植物名。

[15]重谯（qiáo）：城门上的双层瞭望楼。

[16]丹雘（huò）：红色颜料。

[17]榼（kē）：盛酒的器具。

[18]过录：审阅簿录。

[19]厅事：官署视事审案的厅堂。

[20]戊申录：戊申年出生人的簿录。

[21]词状：诉讼的文书。

[22]筭（suàn）：古代用以计数的筹码。这里指寿数。

[23]勿返顾：底本作“忽返顾”，据别本改。

【译文】

明经赵业，贞元年间被选任巴州清化县令。仕途不得志，忧郁成疾，不喜光亮，四十多天不吃不喝。忽然听到空中响雷，随即有一团形状像鼓的红色云气，翻滚转动来到床前，腾跃上床，在赵业的心口上方停住。赵业开始觉得精神恍惚，像是梦中，有一位穿着红衣戴着平顶头巾的人，领着他向东走。走出山谷，有一条河从东向西流淌，人很多，长时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继续往东走，经过一座用黄金碧玉装饰的桥。过桥往北，进了一座城。来到官署中，百姓和官吏很多。赵业见到妹夫贾奕，和自己争辩杀牛的事，他怀疑是阴曹地府，赶紧逃跑躲避。逃到一堵墙壁间，墙壁像是黑色的石头，有几丈高，听见里面有呵斥的声音。红衣人于是把赵业领进大院，小吏通报说：“司命提审犯人。”又见到了贾奕，于是和他辩论对质。贾奕顽固坚执己见，赵业无法自证清白。忽然有一面直径一丈的大镜子，虚悬在空中。抬头看，清楚可见贾奕动刀杀牛，赵业倚着门，面露不忍之色。贾奕这才认罪。红衣人又领赵业到了官署，进入大院，有一个披着褐色披肩，戴着紫霞冠，状貌如同佛像，责问他说：“你为什么偷了鬓枣和头巾这两件东西，又在滑州市场上藏匿了别人三升橡子？”赵业于是认错，叩拜无数。红衣人又领他出来，问他说：“能游上清仙境吗？”于是一起登上一座山，山下即是激流，飞流直下，水花翻腾，成千上万的人随着水流而进，赵业不知不觉也随着水漂流。过了很长时间，才在一块大石头上停下来，石头上有一青一白两条模模糊糊的道路。红衣人也变成两个人，一人在前面带路，一人在后面催他，于是登上石崖站立，石头平坦又干净。又走了几里路，路旁有一种草就像红蓝，叶片茂密，没有刺，花瓣飘飘洒洒飞散天空。又有一种草像苣荬菜，贴地生长，也有花飘飞，刚长出时形如马勃，绽开后大如碟子，花瓣红黄色。走过这里，看见熊熊大火，火势如山，横亘天际，等到火焰熄灭才又前行。到了一座大城，城门上双层谯楼耸峙，街道旁排列种植着果树，仙女们列队轮流唱歌奏乐，美妙的姿态世间难见。一共经过三道门，朱门红光辉映，地面和墙壁光可照人。往上看不见天，好像被红晕全部遮住了。正殿有三重，全都供奉着神像。见到一位道士，好像是老熟人，赵业请求做他的弟子，那人不答应。各种乐器中有像琴的，长四尺，九弦，接近琴头处有一尺多宽，中间有两道横着用来变换音调。又有一种乐器形状像酒具，三根弦，长三尺，中腹部上宽下窄，背部饱满而隆起。一会儿，开始审阅簿录，红衣人领着赵业走出宫殿，到了南面一个院子，里面有一位戴红冠、披紫霞披肩的官员，让他和两位红衣人坐在大厅里，就命令先审阅戊申年的簿录。这本簿录和人间的诉讼文书差不多，首先记载人的生辰，然后是姓名、年龄，下面再注明生于哪月哪天；另起一行横列六十个干支，所有的功过都在每一天下面详细记载，如果那一天没什么，就写“无事”。赵业偷看自己的簿录，姓名、出生年月日，毫无差错。登记在册的人数超过亿兆。红衣人说：“每六十年，天下所有人都要登记一次，用来考评他的善恶，据此加减他的阳寿。”红衣人领着赵业走出北门，到了原路，握手告别，说：“来这里游览的是你的魂魄。你顺着这条路走，不要回头，就到家了。”赵业听从他的话往家走，走得稍微快了一点儿，跌了一跤，好像从梦中醒了过来，原来自己已经死过去七天了。赵业著有《魂游上清记》一文，叙述此事十分详细完备。

2.40史论在齐州时[1]，出猎，至一县界，憩兰若中[2]。觉桃香异常，访其僧。僧不及隐，言近有人施二桃，因从经案下取出，献论，大如饭碗。时饥，尽食之，核大如鸡卵。论因诘其所自，僧笑：“向实谬言之。此桃去此十余里，道路危险，贫道偶行脚见之[3]，觉异，因掇数枚[4]。”论曰：“今去骑从，与和尚偕往。”僧不得已，导论北去荒榛中[5]。经五里许，抵一水，僧曰：“恐中丞不能渡此[6]。”论志决往，乃依僧解衣，戴之而浮[7]。登岸，又经西北，涉二小水。上山越涧，数里，至一处，奇泉怪石，非人境也。有桃数百株，枝干扫地，高二三尺，其香破鼻[8]。论与僧各食一蒂，腹果然矣[9]。论解衣，将尽力苞之[10]。僧曰：“此或灵境，不可多取。贫道尝听长老说[11]，昔日有人亦尝至此，怀五六枚，迷不得出。”论亦疑僧非常，取两个而返。僧切戒论不得言。论至州，使招僧，僧已逝矣。

【注释】

[1]齐州：今山东济南。

[2]兰若：梵文音译“阿兰若”的简称，意译为寂静处，本谓比丘静修之处，后指山林小寺。

[3]行脚：僧人为了寻师友或是求证佛法而四处旅行。

[4]掇（duō）：摘取。

[5]榛（zhēn）：丛生的树木。

[6]中丞：职官名。汉代为御史大夫的属官，因居殿中，故名“中丞”。东汉以后，御史大大夫转为大司空，以中丞为御史台长官。这里是对史论的尊称。

[7]戴：用头顶着。

[8]破鼻：扑鼻。

[9]果然：饱足的样子。

[10]苞：通“包”。

[11]长老：指年高德隆的僧人。

【译文】

史论在齐州做官时，外出打猎，到了一个县的边界，在一所寺院里休憩。他嗅到一股奇异的桃子香气，就问寺里的和尚。和尚来不及隐藏，只好说最近有人施舍了两个桃子，于是从经案下拿出来，献给了史论，桃子有饭碗那么大。当时史论正觉饥饿，就把两个桃子全吃了，桃核也大如鸡蛋。史论就问他桃子从哪里得来，和尚笑着说：“刚才确实打了诳语。桃子出自距这里十多里远的地方，道路危险，我在行脚时偶然见到了，觉得很奇特，就摘了几个。”史论说：“我不带随从，和你一起去吧。”和尚没办法，只好领着史论往北面的荒山野林中走。走了大约五里路，到了河边，和尚说：“恐怕中丞大人不能渡过这条河。”史论坚决要去，于是照着和尚的办法，脱下衣服顶在头上游了过去。上了岸，又向西北方向走，趟过两条小河。翻山越涧走了几里之后，到了一个地方，山泉奇异，怪石嶙峋，不是寻常的人间境界。这里有几百株桃树，树有二三尺高，枝干垂地，香气扑鼻。史论和那和尚各吃了一个桃子，就感觉饱了。史论脱下衣服，想要尽量多包些桃子带走。和尚说：“这里可能是仙境，不能多拿。我曾经听长老说，从前有人也曾到过这里，怀里揣了五六个桃子，就迷了路，出不了山。”史论也怀疑这和尚非比寻常，只拿了两个桃子回去。和尚再三告诫史论不要向别人提这件事。史论回到齐州官府，派人去请和尚，和尚已经不在了。

壶史

【题解】

“壶”字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壶公”和“壶中天地”的典故。据葛洪《神仙传》记载，汝南人费长房曾为市掾，市上有一老翁悬壶卖药，日入之后即跳入壶中。费长房见之以为神异，乃与老翁同入壶中，但见楼观五色，重门阁道，别有一番天地。李白《下途归石门旧居》：“壶中别有日月天。”白居易《酬吴七见寄》：“谁知市南地，转作壶中天。”可知在唐人笔下，“壶中天地”是为熟典。“壶”字既明，则“壶史”也就不难理解。本篇共计十条，所记均为唐代神仙方术之传说，如玄宗学隐形于罗公远、唐居士祝月等，都表现出神奇的想象力。

2.41武攸绪[1]，天后从子[2]。年十四，潜于长安市中卖卜，一处不过五六日。因徙升中岳[3]，遂隐居，服赤箭、伏苓[4]。贵人王公所遗鹿裘、藤器，上积尘萝[5]，弃而不用。晚年肌肉始尽，目有紫光，昼见星月，又能辨数里外语。安乐公主出降[6]，上遣玺书召[7]，令勉受国命，暂屈高标[8]。至京，亲贵候谒，寒温之外，不交一言。封国公。及还山，敕学士赋诗送之。

【注释】

[1]武攸绪（655—723）：武惟良子。圣历年间，弃官隐于嵩山。

[2]天后：武则天称号。唐高宗永徽六年（655）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后，高宗称天皇，武后称天后。

[3]徙升中岳：武则天时，屡封中岳嵩山。《旧唐书·礼仪志三》：“则天垂拱四年，将有事于嵩山，先遣使致祭以祈福助，下制，号嵩山为神岳，尊嵩山神为天中王，夫人为灵妃。……天册万岁元年腊月甲申，亲行登封之礼。礼毕，便大赦，改元万岁登封，改嵩阳县为登封县。……则天以封禅日为嵩岳神祇所祐，遂尊神岳天中王为神岳天中皇帝，灵妃为天中皇后。”

[4]赤箭：又名“独摇”、“离母”、“合离草”、“鬼督邮”，植物名。其茎高三四尺，状如箭，赤青色，故名。其根晒干入药，称“天麻”。

[5]尘萝：尘丝蛛网。萝，蔓。

[6]安乐公主：唐中宗与韦后之幼女。出降：公主下嫁。安乐公主初嫁武崇训，再嫁武延秀。《新唐书·安乐公主传》：“崇训死，主素与武延秀乱，即嫁之。是日，假后车辂，自宫送至第，帝与后为御安福门临观。”

[7]玺书：敕令诏书。

[8]高标：这里指隐士的高风逸致。

【译文】

武攸绪，是天后的侄子。十四岁时，悄悄地在长安城中卖卦占卜，每一个地方待不过五六天。后来随武后加封中岳，就隐居在那里，服用赤箭、伏苓等药。王公贵族赠送的鹿皮衣、藤器等都弃置不用，积满灰尘。晚年时肉身渐脱，眼放紫光，大白天能看见星星、月亮，又能分辨出几里外的声音。安乐公主出嫁，中宗派遣使臣宣旨召他，要他勉力接受朝廷任命，暂时屈降隐士高节。到了京城，皇亲贵族都来等候拜见他，除了略叙寒温之外，他一句话也不说。朝廷加封他国公。后来复隐嵩山的时候，皇帝诏令学士赋诗为他送行。

2.42玄宗学隐形于罗公远[1]，或衣带，或巾脚[2]，不能隐。上诘之，公远极言曰[3]：“陛下未能脱屣天下[4]，而以道为戏，若尽臣术，必怀玺入人家[5]，将困于鱼服也[6]。”玄宗怒，慢骂之[7]。公远遂走入殿柱中，极疏上失[8]。上愈怒，令易柱破之。复大言于玉磶中[9]，乃易磶观之，磶明莹，见公远形在其中，长寸余。因碎为十数段，悉有公远形。上惧，谢焉[10]，忽不复见。后中使于蜀道见之[11]，公远笑曰：“为我谢陛下。”

【注释】

[1]罗公远：鄂州（今湖北武汉）人，一说彭州九陇山（今四川彭州）人。唐玄宗时术士。

[2]巾脚：头巾脚。

[3]极言：话说得很重。

[4]脱屣（xǐ）：脱鞋。这里的意思是摆脱。屣，鞋。

[5]怀玺：隐藏皇帝身份。玺，天子之印。

[6]困于鱼服：比喻身份尊贵的人微服私行的危险。鱼服，喻指常人服饰。汉刘向《说苑》卷九：“吴王欲从民饮酒。伍子胥谏曰：‘不可。昔白龙下清泠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白龙上诉天帝，天帝曰：“当是之时，若安置而形？”白龙对曰：“我下清泠之渊，化为鱼。”天帝曰：“鱼固人之所射也。若是，豫且何罪？”夫白龙，天帝贵畜也。豫且，宋国贱臣也。白龙不化，豫且不射。今君弃万乘之位，而从布衣之士饮酒，臣恐其有豫且之患矣。’”

[7]慢：用同“谩”，毁谤。

[8]疏：分条记录或分条陈述。

[9]磶（xì）：柱子的石础。

[10]谢：道歉。

[11]蜀道：唐代由长安翻越秦岭通往巴蜀地区的道路，后泛指蜀地道路。

【译文】

唐玄宗向罗公远学隐形术，但要么衣带，要么头巾脚总不能隐形。玄宗问其缘故，罗公远把话说得很重：“陛下既不能放下国家大事不管，学习隐身术就只是玩玩罢了，如果把我的法术全学去了，定会微服隐身进入平常百姓家，这将会给您带来极大的危险。”玄宗火冒三丈，一通乱骂。罗公远于是走进大殿的柱子里面，痛痛快快地指陈玄宗的过失。玄宗火气更大，命令换根柱子，把这根柱子劈开。罗公远又进入玉础中，在里面高声说话，玄宗又命令换掉玉础来看，玉础晶莹透明，只见罗公远藏在玉础里面，身长只有一寸多。于是把玉础砸碎为十多段，结果每一段里面都有罗公远的身形。玄宗害怕了，向罗公远道歉，罗公远忽然消失了。后来中使在蜀道上见到罗公远，公远笑着说：“替我向陛下道个歉。”

2.43邢和璞偏得黄老之道[1]，善心筭[2]，作《颍阳书疏》[3]，有叩奇旋入空[4]，或言有草[5]，初未尝睹。成式见山人郑昉说[6]：崔司马者，寄居荆州，与邢有旧。崔病积年且死，心常恃于邢。崔一日觉卧室北墙有人声[7]，命左右视之，都无所见。卧室之北，家人所居也。如此七日，不已。墙忽透明如一粟，问左右，复不见。经一日，穴大如盘。崔窥之，墙外乃野外耳。有数人荷锹䦆[8]，立于穴前。崔问之，皆云：“邢真人处分开此[9]，司马厄重[10]，倍费功力。”有顷，导驺五六[11]，悉平帻朱衣，辟曰[12]：“真人至。”见邢舆中，白幍垂绶[13]，执五明扇[14]，侍卫数十，去穴数步而止，谓崔曰：“公筭尽[15]，璞为公再三论，得延一纪[16]，自此无苦也。”言毕，壁如旧。旬日，病愈。又曾居终南，好道者多卜筑依之。崔曙年少[17]，亦随焉。伐薪汲泉，皆是名士。邢尝谓其徒曰：“三五日有一异客，君等可为予各办一味也。”数日，备诸水陆，遂张筵于一亭，戒无妄窥。众皆闭户，不敢謦欬[18]。邢下山迎一客，长五尺，阔三尺，首居其半，绯衣宽博，横执象笏，其睫疏长，色若削瓜，鼓髯大笑[19]，吻角侵耳。与邢剧谈[20]，多非人间事故也。崔曙不耐，因走而过庭。客熟视，顾谓邢曰：“此非泰山老师乎[21]？”邢应曰：“是。”客复曰：“更一转[22]，则失之千里，可惜！”及暮而去。邢命崔曙，谓曰：“向客，上帝戏臣也[23]。言泰山老师，颇记无？”崔垂泣言：“某实泰山老师后身[24]，不复忆，幼常听先人言之。”房琯太尉祈邢筭终身之事[25]，邢言：“若来由东南，止西北，禄命卒矣。降魄之处[26]，非馆非寺，非途非署。病起于鱼飧[27]，休于龟兹板[28]。”后房自袁州除汉州[29]，及罢归，至阆州[30]，舍紫极宫[31]。适雇工治木，房怪其木理成形，问之，道士称：“数月前，有贾客施数段龟兹板，今治为屠苏也[32]。”房始忆邢之言。有顷，刺史具鲙邀房[33]，房叹曰：“邢君神人也。”乃具白于刺史，且以龟兹板为托。其夕，病鲙而终。

【注释】

[1]邢和璞：唐玄宗时术士。黄老之道：黄指黄帝，老指老子，黄老之道即道家学说。

[2]筭：同“算”。

[3]《颍阳书疏》：《新唐书·艺文志三》：“邢和璞《颍阳书》三卷。隐颍阳石堂山。”

[4]叩奇旋入空：金桑选译《酉阳杂俎》：“古算术用语。将奇偶数按圆周形排列，用以推算相对应的求知数。”

[5]草：草稿。

[6]山人：隐居不仕的人。

[7]（zhú）：挖，掘。

[8]䦆（jué）：一种刨土的工具。

[9]处分：吩咐。

[10]厄：灾难。

[11]导驺（zōu）：骑马开道的差役。驺，古代养马驾车的仆役。

[12]辟：吆喝开道。

[13]白幍（tāo）：白色的帽子。

[14]五明扇：仪仗所用扇名。晋崔豹《古今注》卷上：“五明扇，舜所作也。既受尧禅，广开视听，求贤人以自辅，故作五明扇焉。秦汉公卿士大夫皆得用之，魏、晋非乘舆不得用。”

[15]筭：寿筭，阳寿。

[16]纪：岁星十二年运行一周天，称为“一纪”。

[17]崔曙（？—739）：原籍博陵（今河北安平），居宋州（今河南商丘）。唐代诗人。少时隐居少室山，开元间中进士。

[18]謦欬（qǐng kài）：咳嗽。

[19]鼓髯（rán）：扇动着胡须。

[20]剧谈：畅谈。

[21]泰山老师：即泰山老父。《太平广记》卷十一引《神仙传》：“泰山老父者，莫知姓字。汉武帝东巡狩，见老翁于道傍，头上白光高数尺，怪而问之。老人状如五十许人，而有童子之色，肌肤光华，不与俗同。……老父后入岱山中，每十年五年，时还乡里，三百余年，乃不复还。”

[22]转：轮回。

[23]戏臣：弄臣，陪伴君主玩乐的人。

[24]后身：转胎，来世之身。

[25]房琯（697—763）：字次律，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唐代名臣。安史乱起，玄宗奔蜀，房琯扈从，拜文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至德元载（756），奉使至灵武册封肃宗。后仕于蜀，宝应二年（763）返京途中，卒于阆州。

[26]降魄：生命终止。道教认为人体有三魂七魄，人死则魂升魄降。

[27]飧（sūn）：熟食。

[28]龟兹（qiū cí）：西域古国名。故址在今新疆库车。

[29]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除：任职。汉州：治所在今四川广汉。

[30]阆州：今四川阆中。

[31]紫极宫：老子庙。《旧唐书·玄宗纪下》：“（天宝二年）三月壬子，亲祠玄元庙以册尊号。……改西京玄元庙为太清宫，东京为太微宫，天下诸郡为紫极宫。”

[32]屠苏：草庵，平房。

[33]鲙（kuài）：细切的鱼肉。此指鱼做的美肴。

【译文】

邢和璞独得道家之学，善于心算，撰有《颍阳书》三卷，有叩奇旋入空，有人说这部书的手稿还在，我没有见过。我听隐士郑昉说：有一位姓崔的司马，寄居在荆州，和邢有老交情。崔司马生病多年，快要死了，心里常想着倚赖邢的帮助好起来。有一天，崔司马听到卧室北墙有人挖土的声响，让仆人去察看，什么也没有。卧室的北面，是他的家人居住的地方。这样一连七天，挖掘的声响一直没有停下来。墙上忽然透进一线亮光，问身边的人，也都没看见。过了一天，墙上的洞有盘子那么大。崔司马从洞中往外看，墙外竟是野外。有几个人扛着铁锹锄头，站在墙洞前。崔司马问他们在做什么，都说：“邢真人吩咐我们挖开这个洞，司马您病情严重，我们加倍费力。”过了一会儿，有五六名开道的差役，都戴着平顶头巾，穿着红衣，吆喝开道说：“真人到。”只见邢和璞坐在车内，戴着白帽，垂着绶带，车后列着五明扇，几十个侍卫，在距离墙洞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对崔司马说：“先生阳寿已尽，我为您再三争论，得以延长阳寿十二年，自此以后不会有病痛了。”说毕，墙壁完好如初。十天后，崔司马的病就好了。邢和璞又曾隐居终南山，很多喜欢学道的人都到山里选个地方建所房子，住下来跟从他修炼。崔曙年龄较小，也跟着他。砍柴挑水的都是名士。有一天邢和璞对他的徒弟们说：“三五天内要来一位特殊的客人，请你们每人帮我准备一份菜肴。”几天后，备办了山珍海味，就在一座亭子里摆开筵席，邢和璞叮嘱徒弟们不要随意偷看。徒弟们都关好门窗，不敢咳嗽一声。邢和璞下山迎来一位客人，身高五尺，宽三尺，脑袋就占了全身的一半，一身红衣服又宽又大，横拿着象牙手板，眼睫毛又稀又长，脸色像是削了皮的瓜，耸动着胡子放声大笑，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客人与邢和璞开怀畅谈，说的大多不是人间的事情。崔曙不耐烦，就跑着经过庭院。客人仔细地看着他，回头对邢说：“这不是泰山老父吗？”邢和璞回答说：“正是他。”客人又说：“一世轮回，就差别那么大，真可惜！”到傍晚时，客人离开了。邢和璞叫来崔曙，对他说：“先前的客人是天帝的弄臣。所说泰山老父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崔曙哭着说：“我的确是泰山老父的后身，我自己是记不得了，小时候曾听父母说起过这事。”房琯太尉请求邢和璞给自己算命，邢和璞说：“你从东南方来，到西北方止步，你的福禄、生命就此完结。去世的地点，既不是客馆，也不是寺庙，既不在旅途，也不在官署。病是因为吃鱼而起，死后用龟兹板做棺材。”后来房从袁州移任汉州刺史，罢职归朝时，走到阆州，住在紫极宫。这里正请工匠做木活，房琯见木头的纹理有各种形状，觉得很奇怪，就问个究竟，道士说：“几个月前，有位商人施舍给紫极宫几段龟兹板，现在要把它做成房子。”房琯这才想起邢和璞的话。一会儿，刺史做好了鱼请房琯，房琯叹息说：“邢先生真是神人啊。”就把这事详细地告诉了刺史，并且托付他用龟兹板为自己做棺材。当晚吃鱼以后，房琯就发病去世了。

2.44王皎先生善他术[1]，于数未尝言[2]。天宝中，偶与客夜中露坐，指星月曰：“时将乱矣。”为邻人所传。时上春秋高[3]，颇拘忌。其语为人所奏，上令密诏杀之。刑者䦆其头数十，方死，因破其脑视之，脑骨厚一寸八分。皎先与达奚侍郎来往[4]，及安史平，皎忽杖屦至达奚家[5]，方知异人也。

【注释】

[1]先生：这里是对道士的称呼。

[2]数：命运，气数。

[3]春秋：年岁。用作敬辞。

[4]达奚侍郎：即为达奚珣（？—757）。初为礼部侍郎，后为河南尹。安史之乱时受伪职，乱平被诛。侍郎，职官名。隋唐时为各部长官的副职。

[5]屦（jù）：麻鞋。

【译文】

王皎先生擅长其他法术，而未曾谈过气数方面的事。天宝年间，有天晚上和客人露天而坐，指着天上的星象说：“天下将要大乱了。”他的话被邻居传了出去。当时玄宗年寿已高，忌讳颇多。王皎的这句话被人奏报给玄宗，玄宗下令秘密处死他。行刑的人用䦆头敲击他的脑袋数十下，才死了，于是剖开王皎的脑袋仔细看，脑骨厚达一寸八分。王皎早先和达奚侍郎有交往，安史之乱平定以后，王皎忽然拄着杖穿着麻鞋到了达奚侍郎家，大家这才知道他是世外高人。

2.45翟天师名乾祐[1]，峡中人[2]。长六尺，手大尺余，每揖人，手过胸前，卧常虚枕。晚年往往言将来事。尝入夔州市[3]，大言曰：“今夕当有八人过此，可善待之。”人不知悟。其夜，火焚数百家。“八人”乃“火”字也。每入山，虎群随之。曾于江岸与弟子数十玩月，或曰：“此中竟何有？”翟笑曰：“可随吾指观。”弟子中两人，见月规半天，琼楼金阙满焉。数息间[4]，不复见。

【注释】

[1]天师：道教的“天师”一词所指多歧，这里是对有道者的敬称。

[2]峡：三峡。

[3]夔（kuí）州：治所在今重庆奉节。

[4]数息：修行打坐时，专心恬静，默数鼻息的出入。这里形容时间短暂。

【译文】

翟天师名叫乾祐，是三峡人。他身高六尺，手有一尺多长，每次对人作揖，手都高过胸前，睡觉时通常都不用枕头。晚年的时候，常常预言未来的事。有一天到夔州城中，大声说：“今晚会有八人经过这里，要好好对待。”人们没有领悟。当天晚上，大火烧了几百家。原来“八人”是个“火”字。每次进山，成群的老虎跟着他。他曾经在江边和几十个弟子赏月，有弟子问：“月亮上面究竟有什么？”翟天师笑着说：“你不妨顺着我的手指看看。”其中两个弟子，见到皓月当空，上面全是玉楼、金殿。不一会儿，就再也看不到了。

2.46蜀有道士阳狂[1]，俗号为灰袋，翟天师晚年弟子也。翟每戒其徒：“勿欺此人，吾所不及。”常大雪中，衣布褐入青城山[2]，暮投兰若，求僧寄宿。僧曰：“贫僧一衲而已[3]，天寒如此，恐不能相活。”但言：“容一床足矣。”至夜半，雪深风起，僧虑道者已死，就视之，去床数尺，气蒸如炊，流汗袒寝[4]，僧知其异人。未明，不辞而去。多住村落，每住不逾信宿。曾病口疮，不食数月，状若将死。人素神之，因为设道场[5]。斋散，忽起，就谓众人曰：“试窥吾口中有何物也？”乃张口如箕[6]，五脏悉露，同类惊异，作礼问之，唯曰：“此足恶！此足恶！”后不知所终。成式见蜀郡郭采真尊师说也[7]。

【注释】

[1]阳狂：假装疯癫。

[2]青城山：道教发祥地之一。位于四川都江堰，因其终年常绿，故名“青城”，道书称其为“洞天第五宝仙九室之天”，又号“天下第五名山”。

[3]衲：本义为缝补，因僧衣常用碎布缝缀而成，故又代指僧衣。

[4]袒：光着身子。

[5]道场：僧道做法事的场所，也指法事。

[6]箕（jī）：簸（bò）箕。簸扬谷物的竹编用具，一般为圆形。

[7]蜀郡：这里指代成都。尊师：对道士的敬称。

【译文】

蜀地有个道士，假装疯癫，俗号叫作灰袋，是翟天师晚年的弟子。翟天师经常告诫他的徒弟说：“不要欺侮这个人，我都比不上他。”他曾在大雪天穿着布单衣进入青城山，傍晚时到寺庙向和尚借宿。和尚说：“贫僧只有一件僧衣，天这么冷，恐怕不能保你活命。”灰袋只说：“有张床就足够了。”到半夜，雪大风起，和尚怕那道士被冻死，过去一看，离床几尺远，热气腾腾像是在蒸饭，道士汗流浃背，光着身子睡在那里，和尚这才知道是位高人。灰袋天没亮就不辞而别。灰袋经常借住在村庄里，每次借住不超过两晚。他曾经口腔生疮，几个月没吃饭，看样子要死了。人们一向认为他是神人，就为他做道场。斋醮仪式刚完，他一下子站起来，走近众人，对他们说：“你们看看，我嘴里有什么东西？”于是张开簸箕一样的大口，五脏全都露出来，众人非常吃惊，向他行礼问是怎么回事，他只说：“这太恶心了！这太恶心了！”后来不知他去了何处。这是我听成都郭采真尊师说的。

2.47秀才权同休友人，元和中落第[1]，旅游苏、湖间[2]。遇疾贫窘，走使者本村野人[3]，雇已一年矣，疾中思甘豆汤，令其取甘草。雇者久而不去，但具火汤水，秀才且意其怠于祗承[4]。复见其折树枝盈握，仍再三搓之，微近火上，忽成甘草。秀才心大异之，且意必有道者。良久，取粗沙数掊[5]，挼捘[6]，已成豆矣。及汤成，与饮无异，疾亦渐差。秀才谓曰：“余贫迫若此，无以寸步。”因褫垢衣授之[7]：“可以此办少酒肉，予将会村老，丐少道路资也。”雇者微笑：“此固不足办，某当营之。”乃斫一枯桑树，成数筐札[8]，聚于盘上噀之[9]，悉成牛肉。复汲数瓶水，顷之，乃旨酒也[10]。村老皆醉饱，获束缣三千。秀才惭谢雇者曰：“某本骄稚，不识道者久，今反请为仆。”雇者曰：“予固异人，有少失，谪于下贱，合役于秀才。若限未足，复须力于他人。请秀才勿变常，庶卒某事也[11]。”秀才虽诺之，每呼指，色上面蹙蹙不安[12]。雇者乃辞曰：“秀才若此，果妨某事也。”因说秀才修短穷达之数[13]，且言万物无不可化者，唯淤泥中朱漆箸及发，药力不能化。因去，不知所之也。

【注释】

[1]元和：唐宪宗李纯年号（806—820）。落第：科举考试不中。

[2]苏、湖间：苏州、湖州一带。

[3]走使：使唤，差遣。

[4]祗（zhī）承：谨敬奉行。

[5]掊（póu）：捧，握。

[6]挼捘（ruó zùn）：搓揉。

[7]褫（chǐ）：脱下。

[8]札：木片。

[9]噀（xùn）：喷。

[10]旨酒：美酒。

[11]庶：但愿，或许。

[12]蹙（cù）蹙：局促的样子。

[13]修短穷达：年寿的长短，仕途的穷通。

【译文】

朋友权同休秀才，元和年间落第，漫游苏州、湖州一带。不巧生病，弄得贫困不堪，雇的短工是本村的村民，雇佣已经一年了，秀才病中想喝甘豆汤，让雇工去取甘草。雇工迟迟不去，只生火烧开水，秀才料想他是懒怠于侍候。又看见他折了一大把树枝，反复揉搓，然后靠近火稍微一烤，突然就变成了甘草。秀才心里非常吃惊，并且认为他一定是有道行的人。又过了好一会儿，雇工弄来几捧粗沙，使劲地搓了一阵，粗沙已经变成豆子了。待到汤做好了，端给他喝，和甘豆汤的味道没什么两样，病也慢慢地好了。秀才对他说：“我穷困窘迫到这种程度，寸步难行。”于是脱下脏衣服给他：“拿这件衣服换点钱，备办一点酒肉，我要会见村中的老辈，乞求一点儿路费。”雇工微笑说：“这个的确不够办酒席，我自会想办法。”于是砍来一棵枯死的桑树，劈成几筐木片，堆积在盘中，喷了一口水，盘中的木片全都变成了牛肉。又打来几瓶水，转眼的工夫，就变成了美酒。全村的老辈都酒足饭饱，秀才得到了三千匹细绢。秀才很惭愧，向雇工道歉说：“我原是骄傲幼稚，这么长时间都没认出您是位高人，现在反过来，请让我当您的仆人。”雇工说：“我的确不是普通人，因为犯了小错，被贬作下贱的人，正该被秀才役使。如果时限不够，还必须被其他人役使。请秀才还是像以前一样，或许能了结我的事。”秀才虽然答应了，每次使唤他时，脸上总是显得局促不安。雇工于是告辞说：“秀才这样子，果然误了我的事。”于是说了秀才的年寿和仕途命数，又说万物没有不能化解的，只有淤泥中的红漆箸和头发，药力不能化解。说完就离去了，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2.48宝历中[1]，荆州有卢山人，常贩烧朴石灰，往来于白洑南草市[2]，时时微露奇迹，人不之测。贾人赵元卿好事，将从之游，乃频市其所货，设果茗，诈访其息利之术[3]。卢觉，竟谓曰：“观子意，似不在所市，意有何也？”赵乃言：“窃知长者埋形隐德，洞过蓍龟[4]，愿垂一言。”卢笑曰：“今且验。君主人午时有非常之祸也，若是吾言[5]，当免。君可告之：将午，当有匠饼者负囊而至，囊中有钱二千余，而必非意相干也。可闭关，戒妻孥勿轻应对[6]。及午，必极骂，须尽家临水避之。若尔，徒费三千四百钱也。”时赵停于百姓张家[7]，即遽归语之。张亦素神卢生，乃闭门伺也。欲午，果有人状如卢所言，叩门求籴[8]，怒其不应，因足其户，张重箦捍之[9]。顷聚人数百，张乃自后门率妻孥回避之。差午，其人乃去，行数百步，忽蹶倒而死。其妻至，众人具告其所为。妻痛切，乃号适张所，诬其夫死有因。官不能评，众具言张闭户逃避之状。识者谓张曰：“汝固无罪，可为办其死。”张欣然从断，其妻亦喜。及市槥就[10]，正当三千四百文。因是，人赴之如市。卢不耐，竟潜逝。至复州界[11]，维舟于陆奇秀才庄门。或语陆：“卢山人，非常人也。”陆乃谒。陆时将入京投相知，因请决疑。卢曰：“君今年不可动，忧旦夕祸作。君所居堂后，有钱一[12]，覆以板，非君有也，钱主今始三岁。君慎勿用一钱，用必成祸，能从吾戒乎？”陆矍然谢之[13]。及卢生去，水波未定，陆笑谓妻子曰：“卢生言如是，吾更何求乎！”乃命家童锹其地，未数尺，果遇板，彻之[14]，有巨瓮，散钱满焉。陆喜，其妻以裙运纫草贯之。将及一万，儿女忽暴头痛不可忍。陆曰：“岂卢生言将征乎？”因奔马追及，且谢违戒。卢生怒曰：“君用之，必祸骨肉。骨肉与利轻重，君自度也。”棹舟去之不顾。陆驰归，醮而瘗焉[15]，儿女豁愈矣。卢生到复州，又常与数人闲行，途遇六七人，盛服俱带，酒气逆鼻。卢生忽叱之曰：“汝等所为不悛[16]，性命无几！”其人悉罗拜尘中，曰：“不敢，不敢。”其侣讶之，卢曰：“此辈尽劫江贼也。”其异如此。赵元卿言，卢生状貌，老少不常，亦不常见其饮食。尝语赵生曰：“世间刺客，隐形者不少。道者得隐形术，能不试，二十年可易形，名曰脱离。后二十年，名籍于地仙矣。”又言：“刺客之死，尸亦不见。”所论多奇怪，盖神仙之流也。

【注释】

[1]宝历：唐敬宗李湛年号（825—826）。

[2]白洑：地名。草市：乡村集市。

[3]息利：生财。

[4]洞：洞晓。蓍（shī）龟：蓍草和龟甲，占卜所用。蓍，多年生草本植物，古人用来占卜。

[5]是：认为正确。

[6]孥（nú）：子女。

[7]停：暂住。

[8]籴（dí）：买进粮食。

[9]箦（zé）：竹席。

[10]槥（huì）：棺材。

[11]复州：今湖北天门。

[12]（wǔ）：陶制容器。

[13]矍（jué）然：惊惶急视的样子。

[14]彻：撤除，撤去。

[15]醮（jiào）：做法事。瘗（yì）：掩埋。

[16]悛（quān）：悔改。

【译文】

宝历年间，荆州有位卢山人，经常贩卖烧朴石灰，往来于白洑南边的集市，不时地微露奇异的行迹，人们无从猜测。商人赵元卿喜欢多事，想要跟随他交游，就频频买他的货，又请他喝茶吃点心，假装问他生财的门道。卢山人察觉了，直率地对他说：“看您的心思，好像并不在买卖上，您是想做什么？”赵元卿就说：“我暗中知晓先生隐藏身份和品行，洞察事情胜过占卜，希望能有所预示。”卢山人笑着说：“这个预言今天就要应验。您的房东中午会有大难，如果相信我的话，就可以免灾。您可以告诉他：快到中午的时候，会有一个卖饼的背着口袋前来，口袋里有两千多文钱，他一定不是有意冒犯。让房东把门关上，告诫妻儿不要随便应答。到中午时，那人一定会大骂，这时要全家到水边躲避他。如果照此去做，只会破费三千四百文钱。”当时赵元卿暂住在姓张的百姓家，于是急忙回去告诉张某。张某平素也认为卢山人很神异，就关门等待。快中午时，果然有一个样子就像卢山人所说的人前来敲门，说要买粮，屋里没人吱声，那人很生气，就用脚踹门，张某加上两重竹席堵住门。顷刻之间聚集了几百人，张某就带着妻儿从后门躲走了。快到中午时，那人就离开了，走了几百步远，忽然跌倒死了。死者妻子赶来，众人详细地告诉了她丈夫做的事。那妇人伤痛欲绝，大哭着来到张家门前，诬赖她丈夫的死和张家有关。官府不能评断，众人就详细陈述了张家关门逃避的情形。有识见的人对张某说：“你的确无罪，就把他的后事办了吧。”张某欣然从命，死者妻子也满意。买好棺材，雇车搬运，费用正好是三千四百文。这件事过后，人们竞相前去卢山人那里，弄得门庭若市。卢山人实在受不了，最后悄悄离开了。到了复州地界，把船系在陆奇秀才的庄门。有人对陆说：“卢山人不是普通人。”陆奇就去拜谒。当时，陆奇正考虑进京投靠朋友，便请卢山人帮忙决断。卢山人说：“您今年不可妄动，恐怕很快要出事。您住的房子后面，有一大缸钱，上面盖着板子，这不是您的钱，钱的主人今年才三岁。您千万不要使用哪怕一文钱，否则一定会有灾祸，能听从我的告诫吗？”陆奇惊惶地表示感谢。卢山人的船刚一离开，水波都还没平静，陆奇就笑着对妻子说：“照卢某人说的房子后面就有钱，我哪还有别的奢望呢！”就让家童用铁锹掘地，不过几尺深，果然有一块板子，拿开板子，下面有一口大缸，满满一缸散钱。陆奇大喜，他的妻子用裙子兜着纫草去穿钱。快穿到一万的时候，儿女忽然头痛难忍。陆奇说：“难道是卢某人的话要应验了吗？”赶紧快马加鞭去追上了卢山人，向他道歉说自己违背了告诫。卢山人生气地说：“您如果用这钱，一定会殃及儿女。儿女和钱财孰轻孰重，您自己斟酌吧。”说完就划船离开了，头也不回。陆奇飞马赶回家，做了法事，然后把钱掩埋好，儿女一下子就好了。卢山人在复州，又曾和几个人闲步，路上遇见六七个人，穿着奢华，酒气熏人。卢山人忽然训斥他们说：“你们这帮人干的好事，再不悔改，命就不长了！”这帮人全都围着他拜倒在地，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同行者很吃惊，卢山人对他们说：“这帮家伙全是水上的劫匪。”他的神异之处就是这样。赵元卿说，卢山人的容貌经常变化，忽老忽少，也不怎么见他吃东西。他有一次对赵元卿说：“世上的刺客，会隐身法的不少。道士学会隐身术，如果能够不试用，二十年就可以变化身形，这个叫做脱离。再过二十年，名字就列入地仙了。”又说：“刺客死的时候，尸体也会隐形消失。”所说的大多是奇谈怪论，可能是神仙一流人物吧。

2.49长庆初，山人杨隐之在郴州[1]，常寻访道者。有唐居士[2]，土人谓百岁人。杨谒之，因留杨止宿。及夜，呼其女曰：“可将一下弦月子来[3]。”其女遂帖月于壁上，如片纸耳。唐即起祝之曰：“今夕有客，可赐光明。”言讫，一室朗若张烛。

【注释】

[1]郴（chēn）州：今属湖南。

[2]居士：未做官的士人。士大夫多用“居士”为别号，如青莲居士、香山居士、六一居士。在家奉佛的人也称“居士”。

[3]下弦：农历每月二十三日前后，月形如弓，弓形偏东，弦口向西，谓之“下弦”。

【译文】

长庆初年，山人杨隐之在郴州，常常寻访有道之士。有位唐居士，当地人叫他百岁人。杨隐之前去拜见，他就留杨住下了。到了晚上，唐居士喊他的女儿说：“快拿一个下弦月来。”他女儿就把一个下弦月贴在墙上，看上去只是一张纸片罢了。唐居士就站起来祝祷说：“今天晚上有客人，请赐给光明。”话音刚落，整个房间一下子亮堂了，像是点了蜡烛。

2.50南中有百姓[1]，行路遇风雨，与一老人同庇树阴，其人偏坐敬让之。雨止，老人遗其丹三丸，言有急事即服。岁余，妻暴病卒。数日，方忆老人丹事，乃毁齿灌之，微有暖气，颜色如生。今死已四年矣，状如沉醉，爪甲亦长。其人至今舆以相随。说者于四明见之矣[2]。

【注释】

[1]南中：泛指南方。

[2]四明：今浙江宁波。因境内有四明山，故名。

【译文】

南方有个百姓，在路上遇到风雨，和一位老人一起在树荫下躲雨，这个人坐在侧边，礼让老人。雨停了，老人送给他三颗药丸，说有紧急情况时就服用。一年后，他的妻子得急病死了。过了几天，这人才想起老人送的药丸，赶紧撬开妻子的牙齿给灌下去，只见身体稍稍有了热气，脸色也变红润了。到现在已经死去四年多了，样子像是沉醉不醒，指甲也在生长。这人至今出门时都用车载着妻子伴随身边。讲这故事的人在四明亲眼看见过。

前集卷三

贝编

【题解】

贝编，犹贝书，即用贝多树叶书写的佛经。本书第18.40条记载有贝多树，出自古印度摩伽陀国。此树高六七丈，经冬不凋，其树之叶可截为梵夹，书写佛经。因其叶粗厚，书写时多以刀具刻画为文，然后填墨，若能善加保护，可以传承五六百年。此既以“贝编”为标题，其所记载的内容自与佛教相关。

段成式在本篇第一条就强调，学佛者皆能言者本书不予抄录，只录“事尤异”者。所录共计六十五条，可以细分如下：

一、第3.1条为总说。因本条中的“三界”、“四洲”、“地狱”等佛教术语和后文关联尤密，故译注时作较为详细的注解，以便参看。

二、第3.2条至第3.8条，以及第3.34条，所言皆为欲界六天（见第3.1条注[1]）之异。欲界六天又细分诸天和各地，名目繁多，不堪细录，具体请参见各条注释。

三、第3.10条至第3.15各条，是说四大部洲（见3.1条注[2]）之异。

四、第3.16条至第3.33条，是说六道（见第3.16条注[1]）之异。析而言之，第3.16条、3.33条言阿修罗道，3.17条言饿鬼道，3.18条、3.39条言畜生道，3.19条至3.32条则通言地狱道之异，其地狱名称繁多，不易分辨，可先参看3.1条注[4]。

第3.1条至第3.34条，以及第3.39条，主要本自《正法念处经》。这部佛经主要说诸善道及生死之过患，地狱等六道之业果，构思雄伟，想象神奇，笔致奔放，令人惊叹，且由惊叹而生震撼，由震撼而生敬畏心。

五、第3.35条至3.38共四条，言二十八宿及佛教的时间概念，主要本自《大方等大集经》。

六、第3.40条至本篇末，是关于诸佛寺、佛教胜迹、高僧故事等的记载，征引文献主要是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和唐初释玄奘《大唐西域记》。所提及的佛寺，有古印度名寺那烂陀寺、中国第一座佛寺白马寺、梁武帝同泰寺等。佛教胜迹则有佛迹、健驮罗国大窣堵波、观自在像、白象树等等。高僧则有崇一、宝志、玄奘、万回、不空、一行、些些、义师等人。

段成式熟悉内典，广征博引，而所记佛教各类名目典故，颇为繁杂，多不易晓。有些地方征引不详，笔墨过于省俭，仅为一字两字，只言片语，加之其中段氏亦有讹误之处，故较难理解。针对这类情况，在翻译时并不完全依照段成式的原文，而是根据经文加以补充。

3.1释门三界，二十八天[1]，四洲[2]，至华严藏世界[3]，八寒八热地狱等[4]，法自三身[5]，五位[6]，四果[7]，七支[8]，至十八界[9]，三十七道品等[10]，入释者率能言之。今不复具，录其事尤异者。

【注释】

[1]二十八天：包括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一、欲界六天：第一四天王天，第二忉（dāo）利天，第三夜摩天，第四兜率陀天，第五化乐天，第六他化自在天。二、色界四禅天共计十八天：初禅天三天（梵天、梵众天、大梵天），第二禅三天（少光天、无量光天、光音天），第三禅三天（少净天、无量净天、遍净天），第四禅九天，又分凡天（福生天、福受天、广果天、无极天）、阿那含天（无烦恼天、无热天、善见天、善现天、色究竟天）。三、无色界四天：空处天，识处天，无处有天，非想非非想天。天，佛教谓光明之义，自然之义，清净之义，自在之义，最胜之义，是享受人间以上胜妙果报的所在。

[2]四洲：须弥山四方之四大部洲。一名南赡部洲，以丛林立号，梵语音译“南阎浮提”。一名北俱卢洲，又译作郁单越，意为胜处，因其在四洲中最为胜异。一名西牛货洲，以贸易牛犊得名，梵语音译“西瞿陀尼”。一名东胜身洲，梵语音译“东毗提诃洲”、“东弗婆提洲”，为身形胜故，名为胜身。

[3]华严藏世界：即莲华藏世界，是释迦如来真身毗卢舍那佛净土之名。佛经记载，在风轮之上的香水海中有大莲花，含藏着微尘数的世界，故称“莲华藏世界”，简称“华藏世界”。

[4]八寒八热地狱：《法苑珠林》卷七：“地狱部”：“又《三法度论经》云：‘地狱有三：一热，二寒，三边。’”八寒地狱，又名“八寒冰地狱”，包括：一、浮陀，意译为疱，罪人因寒而生疱。二、尼罗浮陀，意译为疱裂，罪人因寒而疱裂。三、阿吒吒，罪人因寒苦之极唇舌冻僵发出此声。四、阿婆婆，罪人冻得发出此声。五、呕睺睺，冻得不能发声，只在喉间作此声响。六、优波罗，译为青莲花，即冻得皮肉开拆似莲花。七、波头摩，译为红莲花，肉色大拆似红莲花。八、摩诃波头摩，译为大红莲花，指皮肉冻裂，全身变红似大红莲花。八热地狱，又名“八炎火地狱”，包括：一、等活，又名“想地狱”，狱中众生手生铁爪，以爪相攫，或砍刺磨棒，作已死想，冷风吹之，皮肉还生，复苏如故，等于前活，故名“等活”。以人间五十年为四天王天一日夜，四天王天寿五百岁为此狱一日夜，此地狱寿五百岁。杀生者堕此狱。二、黑绳地狱，狱卒以黑热铁绳绞勒罪人。以人间一百岁为忉利天一日夜，忉利天寿一千岁为此地狱一日夜，此地狱寿一千岁。杀生、偷盗者堕此狱。三、众合地狱，又名“堆压地狱”，狱中有大石山，罪人进狱后，山自然合拢，堆压罪人，骨肉糜碎。以人间二百岁为夜摩天一日夜，夜摩天寿二千岁为此狱一日夜，此地狱寿二千岁。杀生、偷盗、邪淫者堕此狱。四、叫唤地狱，狱卒将罪人掷入大锅中，沸汤烹煮，受诸痛苦，号啕叫唤。以人间四百岁为兜率天一日夜，兜率天寿四千岁为此狱一日夜，此地狱寿四千岁。凡杀生、偷盗、邪淫、饮酒者堕此狱。五、大叫唤地狱，罪人被沸汤烹煮后，业风吹活，又被捉回热铁锅中煎熬，痛苦更甚，大声号叫。以人间八百岁为化乐天一日夜，化乐天寿八千岁为此狱一日夜，此地狱寿八千岁。凡杀生、偷盗、邪淫、饮酒、妄语者堕此狱。六、烧炙地狱，又名“焦热地狱”、“炎热地狱”，此狱以铁为城，烈火猛焰，内外烧炙，皮肉糜烂，痛苦万端。以人间千六百岁为他化天一日夜，他化天寿万六千岁为此地狱一日夜，此狱寿万六千岁。凡杀生、偷盗、邪淫、饮酒、妄语、邪见者堕此狱。七、大烧炙地狱，又名“大焦热地狱”、“大极热地狱”，把罪人放铁城中，烈火烧炙，城内外皆赤，又有火坑，火焰炽盛，坑两岸又有火山，捉罪人贯铁叉上放火中烧。前六地狱一切诸苦，十倍具受，不可具说，此地狱寿半中劫。凡杀生、偷盗、邪淫、饮酒、妄语、邪见并污净戒尼者堕此狱。八、阿鼻地狱，又名“无间地狱”，罪人在地狱受苦无间，包含趣果无间（招受果报不经他世，现世即报）、受苦无间（受苦无间断）、时无间（于一劫中受苦不间断）、命无间（受苦之寿命相续不间断）、形无间（身形生死流转中无间隙）等五种无间，为极苦之地狱，此地狱寿一中劫。凡造五逆罪、拨无因果、诽谤大乘、犯四重、虚食信施者堕此狱。

[5]三身：三种佛身，具体说法不一。据天台宗的说法，为法身、报身、应身。法身指佛从先天就具有的将佛法体现于自身的佛身；报身指以法身为因，经过修心而获得佛果之身；应身指佛为度脱世间众生需要而现之身，特指释迦牟尼之生身。

[6]五位：即五法。佛家建立诸法，包举万有，收束于五位：一色法，二心法，三心所法，四心不相应法，五无为法。

[7]四果：佛教徒修行，可以达到高低不同的四种果位。初果为须陀洹果，在轮回转生时不会变成畜生、恶鬼等。二果为斯陀含果，轮回时只转生一次便不再来欲界受生死之苦。三曰阿那含果，修到此果位，不再生于欲界而超生天界。四曰阿罗汉果，受此果者，诸漏已尽，万行圆成，所作已作，应办已办，永远不会再投胎转世而遭生死轮回之苦，得此果位者，即称“阿罗汉”，简称“罗汉”。

[8]七支：十恶中的前七恶。即身三（杀生、偷盗、邪淫）与口四（妄语、绮语、两舌、恶口）。

[9]十八界：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六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合称“十八界”。界，界限，差别。

[10]三十七道品：又名“三十七菩提分法”，即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正道分。是到达涅槃境界的三十七种资粮。

【译文】

佛家所说的三界、二十八天、四洲，以至华藏世界、八寒八热地狱等，佛法上从三身、五位、四果、七支，以至十八界、三十七道品等，学佛的人一般都知道。现在我不重复叙述了，只记录那些特别神异的事情。

3.2鬘持天[1]　十住处[2]。十六分中轮王乐不及其一[3]。〇四种乐：一无怨，二随念，及天女不念余天等[4]。身香百由旬[5]。

【注释】

[1]鬘（mán）持天：天名。为四天王天（欲界六天之第一重）之第一天。鬘，梵文音译，指璎珞、花环之类，古印度风俗多以其为饰物。

[2]十住处：《正法念处经》卷二二：“其鬘持天，有十住处。何等为十？一名白摩尼，二名峻崖，三名果命，四名白功德行，五名常欢喜，六名行道，七名爱欲，八名爱境，九名意动，十名游戏林，是为十处。”

[3]十六分中轮王乐不及其一：此谓鬘持天第一住处白摩尼天之乐。《正法念处经》卷二二：“生须弥埵白摩尼天……所受快乐，十六分中，转轮王乐，不及其一。”轮王，即转轮王，身具三十二相，即位时由天感得轮宝（轮宝有金、银、铜、铁四种），转其轮宝而降伏四方。

[4]“四种乐”四句：《正法念处经》卷二二：“观鬘持天第五地处，彼以闻慧，见鬘持天有地，名一切喜。众生何业生于彼处？见持戒人，心有正信，以花供养诸佛如来，自力致财，买花供养，是人命终，生于善道，生一切欢喜行天。生彼天已，受四种乐。何等为四？一者无怨，二者随念能行，三者余天不能胜其威德，四者天女不念余天。”

[5]身香百由旬：《正法念处经》卷二二：“生彼天者，身无骨肉，亦无污垢，香气能熏一百由旬。”由旬，梵文音译，为古印度计算里程的单位，由旬分小、中、大，或约四十里，或约六十里，或约八十里。

【译文】

鬘持天　有十住处。轮王所受之乐，和天乐相比，不及十六分之一。〇第五地处有四种乐：一无怨，二随念，以及天女不念余天等等。身体香气能远播一百由旬。

3.3迦留波陀天[1]　此言象迹，有十地也。〇目不瞚[2]。〇众蜂出妙音[3]。〇六天香风，皆入此天[4]。

【注释】

[1]迦（jiā）留波陀（tuó）天：即象迹天，为四天王天之第二天。《正法念处经》卷二三：“观迦留波陀天（此言象迹天）所住之地。有几种地。自作善业，受乐果报，彼以闻慧，见迦留天。有十种地。何等为十？一名行莲华，二名胜蜂，三名妙声，四名香乐，五名风行，六名鬘喜，七名普观，八名常欢喜，九名爱香，十名均头。”

[2]目不瞚（shùn）：此谓迦留波陀天第一地行莲华。《正法念处经》卷二三：“生迦留足天，行莲华地，受五欲乐。爱著欲味，目视不眴，身如日光。”瞚，字亦作“瞬”，眨眼。

[3]众蜂出妙音：此谓迦留波陀天第二地胜蜂喜。《正法念处经》卷二三：“如是比丘，观无量乐赞善业已，胜蜂欢喜无量，众蜂出众妙音。”

[4]六天香风，皆入此天：此谓迦留波陀天第五地风行。《正法念处经》卷二三：“见迦留足天有第五地处，名曰风行。……六天香风，皆入此天，同一风力。”

【译文】

迦留波陀天　说的是象迹天，此天有十地。〇第一地行莲华，视物不眨眼。〇第二地胜蜂喜，众蜂发出美妙的声音。〇第五地风行，六天香风，都入此天。

3.4四天王[1]　十地：彩地、质多罗地[2]。〇八林[3]。

【注释】

[1]四天王：佛教有四大天王，为帝释的外将，住须弥山四边，各护一方，即东方天王多罗咤（治国主）、南方天王毗瑠璃（增长主）、西方天王毗留博叉（杂语主）、北方天王毗沙门（多闻主）。本条所指则是四天王天（四大天王及其眷属的住处，为欲界六天之第一重）中的第三天“常恣意天”。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此条出自《正法念处经》卷二三《观天品》第六之二《四王天》之二。……按：上两条鬘持天、迦留波陀天及下条箜篌天为四天王天之三天，故此处当为四天王天之一天常恣意天。……彩地、质多罗地为常恣意天十地之二，而八林为常恣意天第九地清凉池之乐，此亦可证‘四天王’当为‘常恣意天’。”

[2]彩地、质多罗地：为常恣意天十地之第四、五地名。《正法念处经》卷二三：“观四天王天第三住处，名常恣意。有几住地，彼以闻慧。观恣意天有十种地。何等为十？一名欢喜岸，二名优钵色，三名分陀利，四名众彩，五名质多罗，六名山顶，七名摩偷，八名欲境，九名清凉池，十名常游戏。……见常恣意天第四地处，名曰彩地。”

[3]八林：常恣意天第九地有“八林树”。《正法念处经》卷二三：“见常恣意天第九地处，名清凉池。……如是天中，受第一乐。如是天乐，随意所受。境界之乐，有八林树，七宝所成：一名四欢喜，二名游戏行，三名意清凉，四名风乐林，五名音乐声，六名叶音，七名花林，八名如意林。”

【译文】

四天王天的常恣意天　有十地：彩地、质多罗地，等等。〇第九地清凉池有八林树。

3.5箜篌天[1]　十地。〇金流河[2]。〇无影山[3]。〇有影游鸟[4]，随其行处，地同其色。〇众鸟说偈[5]。〇白身天，身色如拘勿头花[6]。〇宝树枝叶如殿，其地柔，随足上下[7]。〇乐游戏天，乘鹅殿[8]。

【注释】

[1]箜篌（kōng hóu）天：天名。为四天王天第四天。《正法念处经》卷二四：“观四天王三地住处，一一业果。具观察已，观第四处。彼以闻慧，观三箜篌天，有十种地。何等为十？一名乾陀罗，二名应声，三名喜乐，四名探水，五名白身，六名共娱乐，七名喜乐行，八名共行，九名化生，十名集行。”

[2]金流河：在箜篌天十地第一地处。《正法念处经》卷二四：“第一地处，名乾陀罗。……有诸河流，一名宝流河，二名波流河，三名金流河，四名酒流河，五名美流河，六名流沫笑河。如是诸河，鹅鸭鸳鸯，出众妙音。”

[3]无影山：在箜篌天十地第二地处。《正法念处经》卷二四：“观箜篌天第二地处，名曰应声。……有诸金山，所谓瞻婆帝山，无影之山，一切乐山，心意化山，如是等山。”

[4]影游：鸟名。在箜篌天第三地处。《正法念处经》卷二四：“见箜篌天第三地处，名曰喜乐。……复有众鸟，名曰影游，随其行处，地同其色。”

[5]众鸟说偈（jì）：在箜篌天第四地处。《正法念处经》卷二四：“见箜篌天第四地处，名曰探水。……其林众鸟，名曰宿命，见诸天众，而说颂曰：福德可爱乐，能得胜果报。是故应修福，无及福船筏……”偈，也叫“颂”，佛经中的唱词。

[6]身色如拘勿头花：此谓箜篌天第五地之异。《正法念处经》卷二四：“见箜篌天第五住处，名曰白身。……是人命终，生白身天。生彼天者，服白色衣，如珂如雪，如拘牟头华。”拘勿头花，梵语音译，又作“拘贸头”、“拘牟头”，花名。

[7]“宝树枝叶如殿”三句：此谓箜篌天第六地之异。《正法念处经》卷二四：“见箜篌天第六地处，名共游戏。……宝树枝叶，如屋如殿，其地柔软，随足上下。”䎡（ruǎn），柔弱。

[8]乐游戏天，乘鹅殿：此谓箜篌天第七地之异。《正法念处经》卷二四：“见箜篌天第七地处，名乐游戏。……有乘鹅殿，有乘鹅鸟，有行于地。”

【译文】

箜篌天　有十地。〇第一地乾陀罗，有金流河。〇第二地应声，有无影山。〇第三地喜乐，有影游鸟，它飞到哪里，地就与其同一颜色。〇第四地探水，有众鸟唱颂。〇第五地白身天，生此天者，身着白色衣，颜色如同拘勿头花。〇第六地共游戏，宝树枝叶像宫殿，地很柔软，随足所履，自然起伏。〇第七地乐游戏，有乘鹅殿。

3.6三十三天[1]　九十九那由他天女[2]。忆念树[3]，物随意而出。十花池[4]。千柱殿[5]。六时林[6]，一日具六时。千辐轮殿[7]，天妃舍支所坐也。〇衣无经纬[8]。〇将死者尘著身[9]。马殿[10]。千鹅驾[11]。〇金刚带[12]。〇行林[13]，随天所至。〇众鸟金臆[14]。〇大象百头，头有十牙，牙端有百浴池。顶有山，名曰界庄严。鼻有河，如阎牟那河水，散落世界为雾。胁有二园，一名喜林，二名乐林。象名伊罗婆那[15]。〇光明林，四维有如意树。帝释将与修罗战，入此林四树间，自见胜败之相。甲胄林，甲胄从树而生，不可破坏[16]。〇莲出摩偷[17]，美饮也。〇修一千二百善业者[18]，生此天[19]。〇上妙之触[20]，如触迦旃邻提鸟[21]，此鸟轮王出世方见[22]。〇开合林，开目常见光明[23]。

【注释】

[1]三十三天：即忉（dāo）利天。为欲界六天之第二重，在须弥山顶上，中央为帝释天，四方各有八天，合为三十三天。《正法念处经》卷二五：“如是比丘，观四天王天已，观三十三天所住之地。……何等为三十三？一者名曰住善法堂天，二者名住峰天，三者名住山顶天，四者名善见城天，五者名钵私地天，六者名住俱吒天（俱吒者山名也），七者名杂殿天，八者名住欢喜园天，九者名光明天，十者名波利耶多树园天。十一者，名险岸天。十二者，名住杂险岸天。十三者，名住摩尼藏天。十四者，名旋行地天。十五者，名金殿天。十六者，名鬘影处天。十七者，名住柔软地天。十八者，名杂庄严天。十九者，名如意地天。二十者，名微细行天。二十一者，名歌音喜乐天。二十二者，名威德轮天。二十三者，名月行天。二十四者，名阎摩娑罗天。二十五者，名速行天。二十六者，名影照天。二十七者，名智慧行天。二十八者，名众分天。二十九者，名住轮天。三十者，名上行天。三十一者，名威德颜天。三十二者，名威德焰轮天。三十三者，名清净天。如是三十三天。”

[2]九十九那由他天女：善法堂天（三十三天第一天）供奉帝释之天女。《正法念处经》卷二五：“观四天王天已，观三十三天所住之地。……帝释天王之所拥护，住善法堂。……有九十九那由他天女，以为眷属，恭敬围绕供养帝释，如一女人供给丈夫，诸天女等心无嫉妒，供养天后同奉帝释亦无妒心。”那由他，梵语音译，又作“那由多”、“那庾多”，表数量，相当于亿（一说千亿）。

[3]忆念树：善法堂天园林中的异树。《正法念处经》卷二五：“（复次比丘，观善法堂）见善法堂所有园林……复有无量忆念之树，随诸天女心之所念，庄严之具，天衣天华，随念皆得，故名意树。”

[4]十花池：善法堂天十大莲花池。佛以莲花喻妙法，故莲花在佛教经典中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各种净土均称莲华藏世界，佛菩萨在此中的日常座位就是莲华台。《正法念处经》卷二五：“其善法堂，有十大华池。何等为十？一名难陀莲华池，二名摩诃难陀莲华池，三名欢喜莲华池，四名大欢喜莲华池，五名游戏莲华池，六名正忆念莲华池，七名一切义莲华池，八名正分别莲华池，九名如意树莲华池，十名因陀罗覆处自在大光明莲华池。”

[5]千柱殿：《正法念处经》卷二五：“至喜乐山，其山庄严，七宝所成。……其山有殿，名曰胜上，殿有千柱，其柱皆以金毗琉璃青摩尼宝之所成就。”

[6]六时林：《正法念处经》卷二五：“更诣一林，名一切时。其林一日具有六时，常不断绝，犹如轮转，以六种时，而为庄严。”

[7]千辐轮殿：《正法念处经》卷二五：“天后舍脂，乘千辐轮七宝之殿。”辐，车轮的辐条。殿，帝王所居。这里指帝释或天后乘坐的车。按，自“九十九那由他天女”至“天妃舍支所坐也”皆为善法堂天之异。

[8]衣无经纬：此言三十三天之山顶天（第三天）异服。《正法念处经》卷二六：“千万天众游戏娱乐，所服天衣，无有经纬。”经纬，织布用的纵线和横线。

[9]将死者尘著身：《正法念处经》卷二六：“若诸天子，命欲终时，尘则著身。”

[10]马殿：马车。《正法念处经》卷二六：“一切天众，闻天王敕，乘种种殿。……或有马殿，其行速疾。”

[11]千鹅驾：《正法念处经》卷二六：“时天帝释乘于千辐四轮之殿，其殿庄严，七宝所成。……驾以千鹅，身七宝色。”按，自“将死者尘著身”至此，说的是三十三天第四天善见城之异。

[12]金刚（yán）带：三十三天之钵私地天（第五天）所见之异服。《正法念处经》卷二六：“天子既生，庄严之具，亦皆随生……以金刚以为带，垂于胸前。”，覆在冠冕上的装饰物。

[13]行林：三十三天之俱吒天（第六天）之异树。《正法念处经》卷二六：“其天住处，纵广三千由旬，七宝天树，河池庄严。于彼天中，名曰行林。其林金树，随天忆念，悉从树生，随天所至。”

[14]众鸟金臆：三十三天之杂殿天（第七天）之异鸟。《正法念处经》卷二七：“复有杂色种种众鸟，头足杂色，其身胸腹，亦复如是。或有众鸟，金臆银翅，赤宝为背，目如赤宝。或有众鸟，白银为臆，真金为翅，青毗琉璃，以为两目，赤宝瞳华，杂宝为背。”

[15]“大象百头”十二句：三十三天之欢喜园（第八天）白象王伊罗婆那的种种化身。《正法念处经》卷二七：“尔时白象伊罗婆那，闻天主教，即化大身，身有百头，头有十牙，一一牙端，有百浴池，一一浴地，有千莲华，一一莲华，皆有千叶，七宝所成，一一叶端，皆有千数七宝众蜂，一一叶间，有千天子。其象顶上，有诸天女，不相妨碍，作天伎乐，乘虚而游，到欢喜园。其象两胁，化二园林，一名喜林，二名乐林……其象背上，化作大城，平正柔软……其象耳中，复生华池，其池纵广，满十由旬……其象鼻端，化作楼殿，广五由旬。……其白象王，从鼻两孔，化作河流，如阎浮提恒河之水……其象头上大山之顶，宝幢华盖，悬以宝幡，毗琉璃轮，真金为盖，其光明曜，犹如日光。”阎牟那，梵语音译，是流经古印度窣禄勤那国的一条河流。

[16]“光明林”八句：三十三天之光明天（第九天）光明林中，天帝释与阿修罗作战的情况。《正法念处经》卷二七：“光明林中，其林广长三千由旬，唯除四地及善见城，余无胜者。其林四维，有四如意毗琉璃树。……释迦天王告诸天众：‘速疾庄严，阿修罗军恼乱乐见山顶所住诸天。’三十三天闻是语已，向光明林，一切天众共天帝释，入四树间，光明林中毗琉璃树，净如明镜，自见其相，知斗胜否。……（诸天众）向甲胄林，从树出生，不可坏甲，以自庄严。著此甲者，无能为敌。”帝释，即天帝释，三十三天之主，姓释迦，名天帝释。修罗，即阿修罗，又称“阿须罗”、“阿苏罗”，意译为非天，为六道众生之一，也是佛教护法天龙八部之一；又名“无端”，因其容貌甚为丑陋；又名“无酒”，因其国酿酒不成；身大好斗，常与天帝释恶战，国中男丑女美，宫殿在须弥山北，大海之下。

[17]摩偷：三十三天之旋行地天（第十四天）的美酒，从莲花池中的莲花流出。《正法念处经》卷二八：“其莲花中，流出摩偷（摩偷者美饮，俗名为酒也），天女饮之。”

[18]善业：好的思想和行为称作“善业”，反之为“恶业”。

[19]此天：指三十三天之微细行天（第二十天）。《正法念处经》卷二九：“如是之人，造作一千二百善业，命终之后，生于善道微细地处。”

[20]触：佛教术语。身根所触，有眼触、耳触、鼻触、舌触、身触、意触，合称“六触”。

[21]迦旃（zhān）邻提鸟：海中之鸟，其名意译为实可爱。

[22]轮王：见3.2条注[3]。按，此“上妙之触”乃言三十三天月行天（第二十三天）之异。《正法念处经》卷三十：“复有第一上妙之触，若身触之，犹如触于迦旃邻提（迦旃邻提，海中之鸟，触之大乐，有轮王出，此鸟则现）。”

[23]开合林，开目常见光明：此言三十三天威德焰轮天（第三十二天）之异。《正法念处经》卷三五：“复有一林，名曰开合。处处诸林，开目闭目，常见光明。”

【译文】

三十三天　第一天：有九十九那由他天女。有忆念树，万物随诸天女心之所想而出。有十大莲花池。有千柱殿。有六时林，一天有六时。有千辐轮舆，是天妃舍支所乘坐。〇第三天：衣服没有经纬。〇第四天：命将终者，尘土附身。有速度很快的马车。天帝释乘坐千只鹅拉的千辐四轮七宝舆。〇第五天：天子以金刚带为装饰。〇第六天：有行林，林中金树，随天所至而生。〇第七天：有种鸟是金色胸腹。〇第八天：白象王的化身有一百个头，每头有十牙，牙端有一百浴池。头顶有山，名为界庄严。两个鼻孔化作河流，就像阎牟那河水，飘散世界化作雾气。两胁各有一园，一名喜林，一名乐林。白象王的名字叫作伊罗婆那。〇第九天：有光明林，四边有四棵像镜子一样的如意毗琉璃树。天帝释将和阿修罗作战，天众进入四棵如意树之间，就照见自己的胜败之相。甲胄林，头盔铠甲从树上长出来，刀枪不入。〇第十四天：莲花池的莲花中流出摩偷，摩偷是一种美酒。〇第二十天：修行一千二百善业，就可生在此天。〇第二十三天：最妙之触，犹如眼触迦旃邻提鸟，这种鸟要在转轮王出世才出现。〇第三十二天：有开合林，睁眼闭眼，都能见到光明。

3.7夜摩天[1]　住虚空，阎婆风所持也[2]。〇积崖山[3]，高三百由旬，有七楞七厢[4]。〇始生天者五相：一光明覆身而无衣，二见物生稀有心，三弱颜，四疑，五怖[5]。〇又退天五相：一近莲池花不开；二近林蜂离树；三听天女歌而生厌离；四近树花萎；五殿不行空[6]。〇又见身光[7]，衣触重如金刚[8]，及照毗琉璃、镜，不见其首[9]。〇天女九退相：一皮缓；二头花散落；三赤花在首变为黄；四风吹无缕衣，如人衣触；五飞行意倦；六触水而浊；七取树花，高不可及；八见天子无媚；九发散粗涩[10]。〇又唇动不止[11]，璎珞花鬘皆重[12]。〇摩尼珠中，有金字偈[13]。〇十二种离垢布施[14]，生此天。〇群鸟青影，覆万由旬[15]。

【注释】

[1]夜摩天：欲界六天之第三重。《正法念处经》卷三六：“于彼三十三天已上，复有一切法胜之堂。法果报胜，光明胜妙，名夜摩天。”夜摩，意译为时分。

[2]住虚空，阎婆风所持：《正法念处经》卷三六：“彼夜摩天，住于虚空，如虚空中所有云聚，为风所持。如此地根，下有水持，水为风持，名阎婆风。”

[3]积崖山：在夜摩天第四地积负地。《正法念处经》卷三八：“夜摩天中积负地处……彼处有山，名聚积崖。”聚积崖即此积崖山。

[4]七楞七厢：《正法念处经》卷三八：“如是山中分分地处，彼处一切善分分处，七楞七厢，皆有园林种种间杂。彼善分处，有七种宝，彼七种宝，各为一厢。”其后逐一开列七厢：一厢青宝；第二厢处，皆是颇梨；第三厢处，悉皆是银色及光明；第四厢处，一切皆是阎浮那提真金为体；第五厢处，皆钵头摩真宝之色；第六厢处，皆是金刚真宝之色；第七厢处，皆是七宝种种杂色。七楞，七种珍宝。楞，楞伽，宝石名。

[5]“始生天者五相”六句：《正法念处经》卷三九：“此始生天，有五种相。所谓一者光明覆身，身无衣服，心作是念，勿令他天见我裸露，即于念时，他见有衣而实无衣，此是初相。始生天子，又复更有第二之相。所谓见物生希有心，于园林等未曾见来，见则遍看，此第二相。始生天子，又复更有第三之相。谓见天女，弱颜羞惭，心生疑虑，未敢正看，此第三相。始生天子，又复更有第四之相。若见余天，虽前近之，心生疑虑，意志不定，此第四相。始生天子，又复更有第五之相。欲升虚空，心生怖畏，设飞不高，安详不速，去则不远，近地而游，或傍城壁，或依附城，此第五相。”

[6]“又退天五相”六句：《正法念处经》卷三九：“彼欲退天，有相出现。相如有病。所谓相者，彼天若前近莲花池，花则不开，此是初相。又彼退天第二相者，若近林树，若莲花池，蜂则离林，离莲花去，此第二相。又彼退天第三相者。若彼天子，共诸天女游戏之时，闻其歌音，则生厌离，此第三相。又彼退天第四相者，若近树林，彼树之花，一切皆萎，此第四相。又彼退天第五相者，欲在所戏殿舍游行，不能行空，此第五相。如是五种，是夜摩天欲退之相。”

[7]又见身光：《正法念处经》卷三九：“此夜摩天善业尽故，有此诸相，则知其退。彼有十二死之大相。次第见此欲死之相。而彼天子欲退之时，死相即现。所谓彼天，欲出光明，光明不出，还入身中，犹如日没。”

[8]衣触重如金刚：《正法念处经》卷三九：“又退相现，彼天衣触，重如金刚。如是见已，其心则愁。心既愁已，于可爱声味触色香，心则不乐。既如是已，即尔便近无常之火。”

[9]及照毗琉璃、镜，不见其首：《正法念处经》卷三九：“又复更有异退相现，谓于处处，若毗琉璃石等壁中，或于镜中，或于异处，看自身像，则不见头。”按，“又见身光”至此，皆谓夜摩天十二大死相。

[10]“天女九退相”十二句：《正法念处经》卷三九：“……即便得见恶道门开，见有天女时至欲退。彼欲退故，先九相现。所谓一者皮缓太软，以其皱故。二者身动，以身动故，头上著花离散堕落。复有第三退相已现，谓著赤花，在头则黄。复有第四退相已现，谓有风来吹其衣服，无缕之衣则如缕成，如人衣触。复有第五退相已现，谓空中飞则生疲倦，地行亦尔。复有第六退相已现，谓身汗水本清今浊。复有第七退相已现，谓至树下取花取果，树枝则举，高不可得，则不能取。复有第八退相已现，谓天子来共行欲者。则见天女色丑无媚。复有第九退相已现，谓有风来散其头发，令不柔软，触则粗涩。”

[11]又唇动不止：《正法念处经》卷四十：“彼退天女，又复更有退相已现。所谓相者，唇动不住，无语因缘而动不止。”

[12]璎珞花鬘皆重：《正法念处经》卷四十：“彼退天女，又复更有退相已现。所谓相者，身着庄严，若是璎珞，若是钏等，一切皆重。”

[13]摩尼珠中，有金字偈：《正法念处经》卷四十：“曾于过去久远世时，兜率天王下阎浮提……来过此处一切观察山峰之中，以心怜愍夜摩天故，故留一珠。此夜摩天，见珠光明。……时夜摩天见此一珠所有光明，心则离慢，又夜摩天自身所有一切光明，皆悉不现。复观彼珠，其中则有金书文字，字有偈言……”

[14]十二种离垢布施：《正法念处经》卷四四：“何等十二布施具足？一者方处具足；二者时节具足；三者功德具足；四者可爱具足，谓所爱物；五者福田具足；六者施饥渴者；七者信心施与；八者不求而施，功德具足；九者有欢喜心，施妻子等；十者简择心所敬重胜富伽罗而施与之；十一者，施于世间不轻贱者；十二者，施不望报。此如是等十二种施，复有持戒功德具足，得生天中……如是十二离垢布施，为转轮王。”离垢，脱离尘垢。布施，以福利施于他者。

[15]群鸟青影，覆万由旬：《正法念处经》卷五三：“而复更向毗琉璃宝庄严之山，彼山多有鹅、鸭、鸳鸯，普皆青影，覆万由旬，皆是青影。”

【译文】

夜摩天　住在虚空，为阎婆风所持。〇第四地有积崖山，高三百由旬，有七宝一共七厢。〇始生天者五相：第一相，光明覆被全身，身上没有衣服，心想不能让其他天众见我身体裸露，此念一生，他虽然身上无衣，而其他天众见其有衣；第二相，园中之物皆未曾见过，故而一一看遍；第三相，见到天女，不敢正视，面露羞涩；第四相，见有其余天众，虽然前去接近，而心存疑虑；第五相，将升虚空，心生畏惧，既飞不高，也飞不远。〇又有退天五相：第一相，走近莲花池，莲花不开；第二相，走近树林，蜂则离树飞去；第三相，听天女歌声，生厌离心；第四相，靠近树木，树上的花全都枯萎；第五相，想在殿舍游行，不能行于空中。〇又有十二死相，其中有：光明不出，还入身中，好像日落；衣触重如金刚；又照琉璃壁或镜子，看见自己的影像，但是看不到头部。〇天女九退相：一、皮肤松弛；二、因为身动，头上的花掉落；三、红花戴到头上就变成了黄色；四、风吹无缕衣则丝缕显现，就像常人的衣服；五、空中飞行感觉疲倦；六、身上的汗水由清变浊；七、到树下摘花，树枝向上举起，高不可攀；八、与天子相见，美貌变丑；九、头发被风吹散，摸上去很粗涩。〇天女另有退相：没有说话而嘴唇翕动不停，所戴璎珞、花鬘等饰物，都变得很沉重。〇兜率天王所留的摩尼珠，珠子里面有金字偈。〇做十二种离垢布施者，生于此天。〇毗琉璃宝庄严之山，有鹅、鸭、鸳鸯众鸟，都有青影，覆被一万由旬。

3.8四天王天，有十二失坏：常与修罗斗战等[1]。〇三十三天，八种失坏，有劣天不为帝释所识等[2]。〇夜摩天，六失坏：食劣生惭等[3]。〇兜率陀天[4]，四失坏：不乐鹅王说法声等[5]。〇化乐天[6]，四失坏：天业将尽[7]，其足无影等[8]。〇他化自在天[9]，四失坏：宝翅蜂舍去等[10]。

【注释】

[1]“四天王天”三句：《正法念处经》卷四六：“彼四天处，有十二种失坏之事。一谓力劣。二谓常与阿修罗斗，彼阿修罗，忽然至入其军中。……四天王处，有如是等十二失坏。”

[2]“三十三天”三句：《正法念处经》卷四六：“彼见三十三天之中八种失坏。何等为八？……四者，劣天不为天王帝释所识。”劣天，指阿修罗。

[3]“夜摩天”三句：《正法念处经》卷四六：“夜摩天中，有六失坏。何等为六？一者食时劣者羞惭……”

[4]兜率陀天：欲界六天第四重。

[5]鹅王：因为佛手指、足指中间有缦网交合，有如鹅足，故称佛为“鹅王”。《正法念处经》卷四六：“兜率陀天有四失坏。何等为四？一者劣天兜率陀中闻法之时心不喜乐，不乐鹅王说法之声。”

[6]化乐天：欲界六天第五重。

[7]天业：此指善业。

[8]其足无影：应为“脚则有影”。《正法念处经》卷四六：“观化乐天复见失坏。彼见如是天胜妙乐，犹故而有四种失坏。何等为四？所谓一者善业尽故，脚则有影。”

[9]他化自在天：欲界六天第六重。

[10]四失坏：宝翅蜂舍去等：《正法念处经》卷四六：“复观他化自在天中四种失坏……天业若尽欲失坏时，彼宝翅蜂，出不美声，舍如是天种种花香，到余处去。”

【译文】

四天王天有十二种失坏：常与阿修罗作战，等等。〇三十三天有八种失坏，劣天不被帝释所识，等等。〇夜摩天有六种失坏：食时劣者心生羞惭，等等。〇兜率陀天有四种失坏：不喜欢佛说法声，等等。〇化乐天有四种失坏：善业将尽时，脚有影子，等等。〇他化自在天有四种失坏：宝翅蜂飞走，等等。

3.9色界天下石[1]，经一万八千三百八十三年方至地。

【注释】

[1]按，本条所载，见于唐释道宣《释迦方志》卷上“封疆篇”：“且如《智度论》，从色界天下一大石，经一万八千三百八十三年方始至地。约此上下方维，名为一佛所王土也。”

【译文】

色界天落下一块大石头，要经过一万八千三百八十三年才到地上。

3.10阎浮提[1]　人生三肘半至四肘[2]，骨四十五[3]，脉十三[4]。身虫有毛灯、瞋血、禅都摩虫[5]，流行血中。〇善色虫[6]，处粪中，令人安乐。〇起根虫[7]，饱则喜；欢喜虫[8]，能见众梦。〇又有痶痪、瞢等[9]。〇赊婆罗人穿唇，骆驼面人[10]。〇有渚，人一足，师子有翼，女人狗面[11]。有林名吱多迦，罗刹所住，眴目间行百千由旬[12]。洲有赤贝、金地、黑双、五铜、康白等[13]。

【注释】

[1]阎浮提：四大部洲之一，即南赡部洲，在须弥山南方。此洲有阎浮树，故以名之。人类所住的世界，就在此洲。

[2]人生三肘半至四肘：《杂阿毗昙心论·行品第二》：“二十四指量名之为一肘……彼人间肘作身量，阎浮提人长三肘半或四肘。”肘，佛教术语。表长度。

[3]骨四十五：《正法念处经》卷六四：“复次修行者，内身循身观，如实观于脊骨……见其脊有四十五骨，胸十四骨，左右胁肋各十二骨。”

[4]脉十三：《正法念处经》卷六四：“或以天眼，见其身中有十三脉……何等十三？一名命流脉，二名随顺流脉，三名水流脉，四名汗流脉，五名尿流脉，六名粪流脉，七名十流脉，八名汁流脉，九名肉流脉，十名脂流脉，十一名骨流脉，十二名髓流脉，十三名精流脉。”

[5]身虫有毛灯、瞋血、禅都摩虫：《正法念处经》卷六四：“或以天眼，见十种虫，至于肝肺，人则得病，何等为十？……三名禅都摩罗虫……六名毛灯虫。七名瞋血虫。……此诸虫等，其形微细，无足无目，行于血中，痛痒为相。”

[6]善色虫：《正法念处经》卷六五：“或以天眼，见十种虫，行于屎中，何等为十？……九名善色虫……（善色）虫于身中为作安隐，口中取味，走遍身中，令无病恼，气力增长，断除诸病，住在身中。”

[7]起根虫：《正法念处经》卷六五：“或以天眼，见十种虫行于髓中，有行精中，何等为十？……八名起身根虫……十名欢喜虫。……或以天眼，见起根虫住在胞中，若尿满胞，虫则欢喜。既欢喜已，以尿因缘，令身根起。”

[8]欢喜虫：《正法念处经》卷六五：“或以天眼，见忆念欢喜虫……若虫欢喜有力，多见诸梦。”

[9]痶痪（tiǎn huàn）：《正法念处经》卷六五：“或以天眼观于骨中，有十种虫。何等为十？……四名赤口臭虫……或以天眼见此臭虫，以食过故，虫则嗔恚，令身重热，或生赤色，黑色痶痪。”瞢（měng）：《正法念处经》卷六四、六五：“观十种虫行于阴中。何等为十？……七名和集虫……观和集虫于我身中，作何等业？……以食过故，虫则无力，人亦无力，不能速疾行来往返，睡眠瞢，或多焦渴。”

[10]赊（shē）婆罗人穿唇，骆驼面人：均为阎浮提之异人。《正法念处经》卷六七：“复次修行者，初观阎浮提，东方大海，山河国土……复观异人：谓取衣人；赊婆罗人穿其唇口，以珠庄严；骆驼面人。”

[11]“有渚（zhǔ）”四句：《正法念处经》卷六七：“复次修行者……见有一渚，纵广一百由旬，有一足人，住在此渚，饮食根果，以自存生，寿命五十岁，树叶为衣，不为屋宅，住在树下。于此国中，多有师子猛恶之兽，其师子身，皆有两翼……一切女人，皆如狗面，口出妙音。”渚，水中小洲。师子，狮子。

[12]“有林名吱多迦”三句：《正法念处经》卷六八：“有一大山，名须弥等，纵广五百千由旬。于此山北，有一大林，名吱多迦林，有罗刹，名曰恶梦，住在此林，其行速疾，于眴目顷，能行至于百千由旬，为诸众生，作不利益，作不安乐。”罗刹，恶鬼的总名。

[13]洲有赤贝、金地、黑双、五铜、康白等：此谓阎浮提洲之异胜者。《正法念处经》卷七十：“此阎浮提洲，五百小洲以为围绕。略说胜者。所谓金地洲，次名宝石洲……次名康白洲……次名黑双洲……次名赤贝洲……次名五铜洲……阎浮提界，说如是等最胜小洲。”

【译文】

阎浮提　此洲的人身高三肘半到四肘，脊有四十五骨，体内有十三脉。身内有毛灯虫、瞋血虫、禅都摩虫等，在血液中流行。〇善色虫寄身于粪便中，让人安乐。〇起根虫，膀胱胀满则欢喜；欢喜虫，能见各种梦。〇又有赤口臭虫，可以让人生病，和集虫让人迷糊不醒。〇阎浮提的赊婆罗人在口唇部穿孔，又有面部长得像骆驼的人。〇有洲渚，那里的人只有一只脚，狮子有一对翅膀，女人长着狗脸。有大林名为吱多迦，是罗刹居住地，罗刹一眨眼的工夫能疾行千百由旬。围绕大洲的小洲，其中最为奇异的是赤贝洲、金地洲、黑双洲、五铜洲、康白洲等。

3.11郁单越[1]　鸡多迦等大河七十[2]。〇自在无畏，四天王不如是[3]。〇鸭音林[4]，麒麟陀树[5]，迦吱多那等二十五鹿名[6]。〇有山，多牛头栴檀，天人与阿修罗斗，伤者于此涂香[7]。〇提罗迦树，花见日光即开；拘尼陀树，花见月光即开；无忧树，女人触之花方开；尸利沙树，足蹈即长[8]。〇又日、龙舌、鹅旋、鼻境界等花[9]。

【注释】

[1]郁单越：即四大部洲之北俱卢洲，意译为胜处，以其胜出其他三洲之故。此洲在须弥山北，其土正方，犹如池沼，纵广一万由旬，人面亦像地形，身高三十二肘，寿长一千岁。

[2]鸡多迦等大河七十：《正法念处经》卷六九：“郁单越国僧迦赊山第四林，名曰温凉……河流具足，谓清凉河，广一由旬，其水甚深。一名清净河，次名无浊河……次名鸡多迦香熏河……是名僧迦赊山第四温凉林，有如是等七十大河。”

[3]四天王不如是：《正法念处经》卷六九：“郁单越人，远离怖畏，胜四天处。四天王天住高山顶，宫殿而居，犹怀恐畏。郁单越人无有宫宅，无我所心，是故无畏。郁单越人，命终之时，一切上生，是故无畏。四天王天则不如是。”

[4]鸭音林：郁单越第四山白云持山之园林。《正法念处经》卷六九：“白云持山，有诸园林，谓鼓音声林，次名鸭音林，次名忆念林，次名水声林。”

[5]麒麟陀树：《正法念处经》卷七十：“见瞿陀尼国、弗婆提国两洲中间……有一大山，名曰饶山，纵广五百千由旬，多饶树林……次名骐麟陀树……”按，此为饶山之异树名，非鸭音林之鹿名。

[6]迦吱多那等二十五鹿名：《正法念处经》卷六九：“鸭音林，有众宝鹿……次名迦吱多那宝鹿……有如是等二十五种鹿。”

[7]“有山”四句：《正法念处经》卷六九：“见第五山，名曰高山……有五大峰……第二银峰，银树具足，峰中多有牛头栴檀。若诸天众与阿修罗共斗战时，为刀所伤，以此牛头栴檀涂之即愈。以此山峰状似牛头，于此峰中生栴檀树，故名牛头。”牛头栴檀，郁单越国第五山第二峰银峰所生之檀香。栴檀，檀香，常绿小乔木，木材极香。

[8]“提罗迦树”八句：说的是郁单越国第六山鬘庄严的种种异树。《正法念处经》卷六九：“或以天眼，见第六山，名鬘庄严，于其山中，有种种庄严，其山朱绿青黄种种色树，所谓杂花林树……复有提罗迦树，若见月光，即便开敷。复有花树，名拘牟陀，无日则开……复有花树，名曰无忧，女人触之，花即为出……复有花树，名尸利沙，得人足蹈，即便增长。”据经文，提罗迦树应是见月花，拘尼陀树是无日则开。

[9]又日、龙舌、鹅旋、鼻境界等花：说的是郁单越国时乐山中六时之异花。《正法念处经》卷六九：“或以天眼，见郁单越有一大山，名曰时乐……六时常鲜，一者孟冬，二者季冬，三者孟春，四者季春，五者孟夏，六者季夏。……有常开树，名不合华……次名日花，是为孟冬寒时十五种花……时乐山中于孟夏时，复有诸花……次名龙舌花……次名鼻境界花……时乐山中于季夏时，复有异花……次名鹅旋花……”

【译文】

郁单越　僧迦赊山第四林有鸡多迦香熏河等七十条大河。〇郁单越人自在无畏，四天王天则不是这样。〇白云持山鸭音林，有迦吱多那等二十五种鹿的名称，饶山有麒麟陀树。〇第五山银峰多产牛头栴檀，天众和阿修罗作战受伤时，在这里涂上栴檀，伤口即刻愈合。〇鬘庄严山，提罗迦树见月光就会开花；拘尼陀树无日光才会开花；无忧树，女人触碰才会开花；尸利沙树，有人踏足就会生长。〇时乐山中有日花、龙舌花、鹅旋花、鼻境界花等六时异花。

3.12瞿陀尼[1]　女人三乳。有十亿聚落，一万二千城。大国名伽多支。五大河：月力等[2]。

【注释】

[1]瞿陀尼：四大部洲之一，又名“西牛货洲”，在须弥山之西。

[2]“女人三乳”六句：《正法念处经》卷七十：“有瞿陀尼，纵广九十由旬，有十亿聚落，一万二千城。……复有大国，名伽多支。……有五大河，一名广河，二名均周师波帝河，三名月力河……或以天眼，见瞿陀尼，多饶牛犊，一切女人，皆有三乳。”

【译文】

瞿陀尼　女人有三个乳房。瞿陀尼有十亿聚落，一万二千座城。有大国名为伽多支。有月力河等五大河。

3.13弗婆提[1]　三大林：峪鬘等[2]。三大城，大者三亿五十万三千五百五十六聚落[3]。

【注释】

[1]弗婆提：四大部洲之一，即东毗提诃洲，或名“东胜身洲”。

[2]三大林：峪鬘等：《正法念处经》卷七十：“或以天眼，见弗婆提国……有六大山，一名大波赊山……如前所说大波赊山，纵广三千由旬，于此山中，有三大林……一名须弥林，二名流水林，三名峪鬘林。”

[3]三大城，大者三亿五十万三千五百五十六聚落：《正法念处经》卷七十：“弗婆提国有三大城，一名善门城，二名山乐城，三名普游戏城……中下之城，有六十三……第一最大下城，名一切负，次名大音城，次名旷野孔穴城。有如是等小城之中，第一最大，复有三亿五十万三千五百五十六聚落。”

【译文】

弗婆提　大波赊山有峪鬘等三大林。弗婆提国有三大城，六十三中下之城，最大的下城名为一切负，其中又有三亿五十万三千五百五十六聚落。

3.14南洲耳发庄严。北洲眼庄严。西洲顶腹庄严。东洲肩䏶庄严[1]。

【注释】

[1]“南洲耳发庄严”四句：《正法念处经》卷七十：“阎浮提人耳发庄严，郁单越人眼为庄严，瞿陀尼人项腹庄严，弗婆提人肩髀庄严。”南洲，指南赡部洲，以下北洲、西洲、东洲为四大部洲其他三洲。庄严，这里是美好的意思。䏶（bì），同“髀”，大腿。

【译文】

南赡部洲的人耳朵和头发庄严。北俱卢洲的人眼睛庄严。西牛货洲的人头顶和腹部庄严。东胜身洲的人肩和大腿庄严。

3.15生赡部者见白㲲[1]。生郁单越者见赤㲲，见母如鹅[2]。生瞿陀夷，见黄屋，见母如牛[3]。生弗婆提，见青㲲，见母如马[4]。

【注释】

[1]生赡部者见白㲲（dié）：《正法念处经》卷三四：“若人中死，生于天上，则见乐相，见中阴有犹如白㲲，垂垂欲堕，细软白净……是则名曰初中阴有。”按，这里的中阴，即中阴身，指人死之后至投胎再生这一段过渡状态。㲲，细毛布。

[2]生郁单越者见赤㲲，见母如鹅：《正法念处经》卷三四：“若阎浮提人中命终，生郁单越，则见细软赤㲲可爱之色。……若于郁单越，欲入母胎，从花池出，行于陆地，见于父母染欲和合，因于不净，以颠倒见。见其父身乃是雄鹅，母为雌鹅。若男子生，自见其身作雄鹅身；若女人生，自见其身作雌鹅身……是名第二中阴有也。”

[3]“生瞿陀夷”三句：《正法念处经》卷三四：“若阎浮提中死，生瞿陀尼，则有相现。若临终时，见有屋宅尽作黄色，犹如金色，遍覆如云。见虚空中有黄㲲相……若男子受生，见其父母染爱和合而行不净，自见人身，多有宅舍，见其父相犹如特牛……若女人生瞿陀尼界，自见其身犹若乳牛……是名第三中阴有也。”

[4]“生弗婆提”三句：《正法念处经》卷三四：“若阎浮提人命终，生于弗婆提界，则有相现。见青㲲相，一切皆青，遍覆虚空……命终生于弗婆提国，见中阴身犹如马形，自见其父犹如父马，母如草马……是名第四中阴有也。”

【译文】

托生南赡部洲者，中阴身可见白毛。托生郁单越者，中阴身可见红毛，见其生母之身为鹅。托生瞿陀夷者，见到黄屋，见其生母之身为牛。托生弗婆提者，中阴身可见青毛，见其生母之身为马。

3.16阿修罗[1]，一鬼摄，魔乃鬼有神通者；二畜摄，在海地下八万四千由旬[2]。〇酒树；又有树，群蜂流蜜，其色如金；婆罗婆树，其实如瓮[3]。四彩女如影等，各有十二那由他侍女[4]。〇寿五千岁[5]。〇地名月鬘[6]。不见顶山[7]。〇十三处：鹿迷、蜂旋、赤目鱼、正走、水行、住空、住山窟、爱池、鱼口等[8]。〇黄鬘林，毗罗城[9]。〇战时，手足断而更生，断半身及斩首即死[10]。

【注释】

[1]阿修罗：又称“阿须罗”、“阿苏罗”，意译为非天，为六道众生之一，也是佛教护法天龙八部之一；又名“无端”，因其容貌甚为丑陋；又名“无酒”，因其国酿酒不成；身大好斗，常与天帝释恶战。国中男丑女美，宫殿在须弥山北，大海之下。另按，所谓“六道”者，佛教认为众生轮回之道有六（即六道），从低到高排列是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阿修罗道、人道、天道，六道众生不能脱离生死，今世在此道，来世又在彼道，故称“轮回”；至于佛、菩萨等，则已跳出轮回之外，进入四种永存极乐的世界。

[2]“一鬼摄”四句：《正法念处经》卷十八：“知大海地下天之怨敌，名阿修罗。略说二种，何等为二？一者鬼道所摄，二者畜生所摄。鬼道摄者，魔身饿鬼，有神通力，畜生所摄阿修罗者，住大海底须弥山侧，在海地下八万四千由旬。”鬼摄，鬼道所摄。鬼道为六道之一，即夜叉、罗刹、饿鬼等所在的境界。畜摄，畜生道所摄。畜生道也是六道之一，众生造畜生业，死后生于此道，披毛戴角，鳞甲羽毛，受苦无穷。

[3]“酒树”六句：罗睺阿修罗王所住城内异树。《正法念处经》卷十八：“观阿修罗所住城内，种种众宝，以为庄严。……一一林树，有三千种，如愿之树，其树金色，如云如影，其枝柔软，鸟栖其上，众华常敷，香气馚馥，满一由旬，多有群蜂，流蜜充溢……婆那娑树，其果如瓮……或有华树，或有果树，或有酒树。阿修罗王遍行游观，欢娱受乐，与众彩女围绕自娱。”婆那婆树，即婆那娑树。

[4]四彩女如影等，各有十二那由他侍女：罗睺阿修罗王所受之乐。《正法念处经》卷十八：“阿修罗王有四彩女，从忆念生。一名如影，二名诸香，三名妙林，四名胜德。此四彩女，有十二那由他侍女，以为眷属。”

[5]寿五千岁：《正法念处经》卷十九：“是人身坏命终堕阿修罗道，受阿修罗身，寿命长远，经五千岁，阿修罗中一日一夜，比于人间经五百岁。如是寿命，满五千岁。”

[6]月鬘：陀摩睺阿修罗王所居之地。《正法念处经》卷十九：“观大海底罗睺阿修罗地……观于地下第二地，有地名月鬘，在罗睺阿修罗下二万一千由旬，有阿修罗名曰陀摩睺阿修罗王，名曰花鬘。彼有大城，名双游戏。”

[7]不见顶山：《正法念处经》卷十九：“双游戏城，住四山中，其山金色，一名欢喜山，二名金焰光山，三名不见顶山，四名可爱光山。”

[8]十三处：鹿迷、蜂旋、赤目鱼、正走、水行、住空、住山窟、爱池、鱼口等：《正法念处经》卷十九：“云何观罗睺阿修罗王第二住处。……所住境界有十三处。何等十三？一名遮迷，二名勇走，三名忆念，四名珠璎，五名蜂旋，六名赤鱼目，七名正走，八名水行，九名住空，十名住山窟，十一名爱池，十二名鱼口，十三名共道。”鹿迷，应即经文中的“遮迷”，形近致误。

[9]毗（hán pí）罗城：《正法念处经》卷十九：“次观第三阿修罗地……城名毗罗……有四大林，以为庄严……何等为四？一名铃鬘，一一林树，皆有宝铃，出妙音声。二名黄鬘，其林皆悉是真金树……”

[10]“战时”三句：《正法念处经》卷二一：“时迦留足天，见罗睺阿修罗来，亦走往趣，交军合战……如是斗时，若天被害，斩截手足，寻复还生，无所患害。……唯除斩首及断半身。”

【译文】

阿修罗，一为鬼道所摄，魔身为饿鬼，有神通力；二为畜生道所摄，住在海底八万四千由旬。〇罗睺阿修罗王所住城内有种种异树：酒树；又有金色的如愿树，群蜂酿蜜；婆那娑树的果实有瓮那么大。阿修罗王有四位彩女，名为如影，等等，各有十二那由他侍女。〇堕阿修罗道者，寿长五千岁。〇罗睺阿修罗地下第二地名为月鬘。那里有座大城名双游戏，双游戏城有座不见顶山。〇罗睺阿修罗王第二住处，有遮迷、蜂旋、赤目鱼、正走、水行、住空、住山窟、爱池、鱼口等十三处。〇第三阿修罗地城名毗罗，有黄鬘林。〇天众与阿修罗作战时，手足若被斩断，能够重新长出，如果被斩断半身以及斩首则死。

3.17鬼怪，阎浮提下五百由旬[1]，有三十六种[2]：魔罗食鬘鬼，此言九子魔[3]；遮吒迦鸟，唯得食雨，苏支目佉饿鬼受此身[4]。

【注释】

[1]阎浮提下五百由旬：《正法念处经》卷十六：“观诸饿鬼，略有二种，何等为二？一者人中住，二者住于饿鬼世界。饿鬼世界者，住于阎浮提下五百由旬。”

[2]有三十六种：《正法念处经》卷十六：“略观饿鬼三十六种……何等为三十六种？……二者苏支目佉针口饿鬼……十一者摩罗婆叉食鬘饿鬼……”

[3]九子魔：《正法念处经》卷十六：“观于魔罗食鬘饿鬼（魔罗，魏言鬘，世人所奉九子魔是也）。”

[4]苏支目佉（qū）饿鬼受此身：《正法念处经》卷十六：“观于苏支目佉饿鬼（苏支目佉，魏云针口）……所受之身，口如针孔，腹如大山，常怀忧恼，为饥渴火焚烧其身……生畜生中，于畜生中，受遮吒迦鸟身（此鸟唯食天雨，仰口承天雨水而饮之，不得食余水）。”

【译文】

饿鬼住在阎浮提下五百由旬，共有三十六种：魔罗食鬘鬼，说的是九子魔；遮吒迦鸟，只能仰口接天上的雨水，针口饿鬼托生于畜生中，受遮吒迦鸟身。

3.18畜生有三十四亿种[1]。〇龙住阎浮提者五十七亿[2]。龙于瞿陀尼不降浊水，西洲人食浊水则夭[3]。郁单越人恶冷风，龙不发冷[4]。于弗婆提洲不作雷声，不起电光，东洲恶也[5]。〇其雷声，兜率天作歌呗音，阎浮提作海潮音；其雨，兜率天上雨摩尼，护世城雨美膳，海中注雨不绝如车轴，阿修罗中雨兵仗，阎浮提中雨清净水[6]。

【注释】

[1]畜生有三十四亿种：《正法念处经》卷十八：“观诸畜生种类差别，三十四亿，随心自在，生于五道。”

[2]龙住阎浮提者五十七亿：《正法念处经》卷十八：“观一切龙所住宫殿，几许龙众住于海中，几许龙众住于众流。即以闻慧。知阎浮提人不顺法行，无量诸龙住于众流，阎浮提人随顺法行，五十七亿龙住于众流。”

[3]西洲人食浊水则夭：《正法念处经》卷十八：“观瞿陀尼，云何顺法龙王护瞿陀尼？瞿陀尼界众生心软，唯有一恶，以水浊因缘，食之夭命。顺法龙王，于彼世界不雨浊水。瞿陀尼人食清水故，得无病恼。”西洲，西牛货洲，又名“瞿陀尼洲”，四大部洲之一。

[4]郁单越人恶冷风，龙不发冷：《正法念处经》卷十八：“知郁单越人，若遇黑云，冷风所吹，香花不敷。既见花合，心怀忧恼……法行龙王，不以黑云冷风，飘如是四天下。”郁单越，即北俱卢洲。

[5]“于弗婆提洲不作雷声”三句：《正法念处经》卷十八：“知弗婆提人，若闻雷声，若见电光，以心软故，即得病苦。法行龙王，于彼世界不作雷音，不放电光，令弗婆提人不遭病苦。”弗婆提洲，即东毗提诃洲，又名“东胜身洲”。

[6]“其雷声”九句：《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十五：“他化雷震如梵音；化乐天中大鼓音；兜率天上歌唱音……于人道中海潮声。他化自在雨妙香，种种杂华为庄严；化乐天雨多罗华，曼陀罗华及泽香；兜率天上雨摩尼，具足种种宝庄严，髻中宝珠如月光，上妙衣服真金色……护世城中雨美膳，色香味具增长力，亦雨难思众妙宝，悉是龙王之所作。又复于彼大海中，霔雨不断如车轴……阿修罗中雨兵仗，摧伏一切诸怨敌……阎浮提雨清净水，微细悦泽常应时。”歌呗（bài），颂唱。摩尼，珠宝。

【译文】

畜生有三十四亿种。〇住在阎浮提的龙有五十七亿。龙在瞿陀尼不降浊水，因为那里的人饮用浊水就会夭亡。郁单越人不喜冷风，所以龙在那里不吹冷风。龙在弗婆提洲不打雷，也不起闪电，因为那里的人厌恶雷电。〇龙发出的雷声，在兜率天是颂唱佛经的声音，在阎浮提是沧海的潮音。下的雨，在兜率天上下的是珠宝；在护世城下的是美食；海中大雨如注，有如车轴滚滚不停；在阿修罗下的是兵仗；在阎浮提下的是清净水。

3.19地狱一百三十六[1]。〇三角生死，善、无记也[2]。团生死，诸天也[3]。青生死，地狱[4]。黄生死，饿鬼[5]。赤生死，畜生[6]。

【注释】

[1]地狱一百三十六：《正法念处经》卷六一：“所谓活地狱、黑绳地狱、众合地狱、叫唤地狱、大叫唤地狱、焦热地狱、大焦热地狱，乃至阿鼻地狱，及其隔处大地狱等，一百三十六处。”

[2]三角生死，善、无记也：《正法念处经》卷四：“何者三角？若人行善、不善、无记种种杂业，地狱天人诸处杂生。彼不善业，生地狱中，善业天中，杂业人中。若行三业，于三处生，如是名为三角生死。”

[3]团生死，诸天也：《正法念处经》卷四：“何者是团？四大天王，三十三天，夜摩、化乐、他化自在，业相似生，于天中退，复生天中，于人中退，复生人中，非难处地，是团生死。”

[4]青生死，地狱：《正法念处经》卷四：“何者是青？不善业摄，地狱之人，入地狱，是青生死。”

[5]黄生死，饿鬼：《正法念处经》卷四：“何者是黄？黄色业摄，生饿鬼中，互相加恶，迭共破坏，如是饿鬼，是黄生死。”

[6]赤生死，畜生：《正法念处经》卷四：“何者是赤？赤业所摄，生畜生中，迭相食血，于血生爱，是赤生死。”

【译文】

地狱共一百三十六处。〇三角生死，行善业生天中，行无记杂业生人中，行不善业生地狱中。团生死，诸天于天中退，复生天中，于人中退，复生人中。青生死，地狱之人入地狱。黄生死，黄色业摄，生饿鬼中。赤生死，赤业所摄，生畜生中。

3.20活地狱十六别处[1]。〇下天五千年[2]，此狱一昼夜[3]。〇金刚虫[4]。瓮热[5]。黄蓝花[6]。心弥泥鱼[7]。排筒[8]。

【注释】

[1]活地狱十六别处：《正法念处经》卷五：“有大地狱名活地狱，复有别处，别处有几？名为何等？处有十六。一名屎泥，二名刀轮，三名瓮热，四名多苦，五名冥，六名不喜，七名极苦，八名众病，九名两铁，十名恶杖，十一名为黑色鼠狼，十二名为异异回转，十三名苦逼，十四名为钵头摩鬘，十五名陂池，十六名为空中受苦。此名十六活地狱处。”

[2]下天：地下天。天有五类，一上界天（色界、无色界），二虚空天（夜摩天以上四天），三地居天（四天王天、忉利天），四游虚空天（日月星辰），五地下天（龙神、阿修罗、阎摩王等）。五千年：《正法念处经》作“五十年”。见下注。

[3]此狱一昼夜：《正法念处经》卷五：“彼四天王，若五十年，活大地狱为一日夜。”

[4]金刚虫：《正法念处经》卷五：“生彼地狱（屎泥处），在一分处受种种苦。谓屎泥处烧屎极热，其味甚苦，赤铜和屎，屎中有虫，虫金刚嘴，遍覆屎上。彼诸罪人食如是屎，虫入身内，先食其唇，次食其舌，次食其龂，次食其咽，次食其心，次食其肺，次食其肚，次食其脾，次食其胃，次食小肠，次食大肠，次食熟藏，次食筋脉一切脉分，次食肉血。彼人如是彼地狱中受极苦恼。”

[5]瓮热：活地狱第三别处。见注[1]。

[6]黄蓝花：《正法念处经》卷五：“观活地狱第四别处，名多苦处。众生何业生于彼处？业因种子，相似果报，若人种种苦逼众生，然彼众生命犹不尽。……若以筒置粪门中，鼓吹之。……若系其咽，黄蓝花中来去曳之。”

[7]心弥泥鱼：《正法念处经》卷五：“又彼比丘，依禅观察心弥泥鱼，如见弥泥，如弥泥鱼，在于河中。若诸河水，急速乱波，深而流疾，难可得行。能漂无量，种种树木，势力暴疾，不可遮障。山涧河水，峻速急恶，彼弥泥鱼，能入能出，能行能住。心之弥泥，亦复如是，于欲界河急疾波乱，能出能入，能行能住。”

[8]排筒：即注[6]引文中之“筒”。按，金刚虫、瓮热、黄蓝花、排筒，说的是活地狱之种种苦。

【译文】

活地狱有十六别处。〇地下天五十年，相当于活地狱一昼夜。〇活地狱第一别处有金刚虫，进入身体，吃遍全身。第三别处名为瓮热。第四别处之苦：系住咽部，在黄蓝花中来来回回拖曳。心弥泥鱼。将排筒置于肛门中，鼓筒吹气。

3.21黑绳地狱[1]　旃荼处、畏鹫处[2]。

【注释】

[1]黑绳地狱：地狱名。见3.1条注[4]。

[2]旃荼处：《正法念处经》卷六：“观察黑绳之大地狱，复有异处，彼见有处，名曰旃荼黑绳地狱。”畏鹫处：《正法念处经》卷六：“又彼比丘观察黑绳大地狱处，名畏鹫处。”

【译文】

黑绳地狱　有旃荼黑绳地狱、畏鹫黑绳地狱。

3.22合地狱[1]　上、中、下苦[2]：铜汁河中，身洋如苏[3]。鹫腹火人[4]。〇割刳处[5]。〇坚鞕[6]。炎口夜干[7]。〇朱诛虫[8]，铁蚁[9]。〇泪火处[10]，以佉陀罗炭致眼中[11]。

【注释】

[1]合地狱：地狱名。见3.1条注[4]。

[2]上中下苦：《正法念处经》卷六：“彼见闻知第三地狱，名合地狱……有上、中、下三种苦受。”

[3]铜汁河中，身洋如苏：《正法念处经》卷六：“彼人生于合大地狱，受大苦恼……彼有大河，名饶铁钩……河中非水，热赤铜汁，漂彼罪人，犹如漂本，流转不停，如是漂烧，受大苦恼。……或有身洋，其身犹如生酥块者。”

[4]鹫腹火人：《正法念处经》卷六：“又复如是合大地狱，彼中有山，名为鹫遍……复有铁鹫，其身极大。彼鹫腹中，悉有火人。来向罪人，到即吞之。彼地狱人，入鹫腹中，即为火人。”

[5]割刳（kū）处：《正法念处经》卷六：“次复观察合大地狱十六别处。何等十六？一名大量受苦恼处，二名割刳处……八名朱诛朱诛处……十名泪火出处……”刳，剖开挖空。

[6]坚鞕（yìng）：《正法念处经》卷六：“复有异处名多苦恼，是合地狱第六别处。……于地狱中见本男子，热炎头发，一切身体皆悉热炎，其身坚鞕犹如金刚，来抱其身，既被抱已，一切身分皆悉解散，犹如沙抟。……既到地已，彼地复有炎口野干而啖食之。”鞕，同“硬”。

[7]炎口夜干：见注[6]。夜干，即注[6]引文中之“野干”，或作“射干”，佛典中记载的一种动物，色青黄，如狗，群行夜鸣，其声如狼。

[8]朱诛虫：《正法念处经》卷七：“彼处名为朱诛朱诛，是合地狱第八别处。……身坏命终，堕于恶处合大地狱，朱诛朱诛地狱处生，受大苦恼，所谓铁蚁常所唼食。……常有恶虫朱诛朱诛，在地狱中啖食其肉，复饮其血。既饮血已，次断其筋。既断筋已，次破其骨。既破骨已，次饮其髓。既饮髓已，食大小肠。”

[9]铁蚁：见注[8]。

[10]泪火处：合地狱第十别处。见注[5]。

[11]以佉陀罗炭致眼中：《正法念处经》卷七：“阎魔罗人，劈其眼眶，佉陀罗炭置眼令满。”

【译文】

合地狱　有上、中、下三种苦：罪人在流淌着铜汁的河里漂烧，有人身痒如生酥块。有大铁鹫，吞食罪人入腹，即为火人。〇第二别处名割刳处。〇第六别处名多苦恼处，罪人身体坚硬有如金刚。到地之后有炎口野干吃他的肉。〇第八别处有恶虫朱诛虫，还有铁蚁。〇第十别处名泪火处，拿佉陀罗炭满满塞进眼眶里。

3.23号叫地狱[1]　镴汁鼋[2]。发火流处[3]。火末虫处，四百四病[4]。火厚二百肘[5]。

【注释】

[1]号叫地狱：即叫唤地狱。

[2]镴（là）汁鼋（yuán）：按，此三字原属上条，然此非合地狱之苦，而是叫唤地狱之苦，故移于此。镴，铅和锡的合金，也作锡的别称。《正法念处经》卷七：“次复观察第四叫唤之大地狱……远见清水若陂池等，疾走往赴，既入彼处，以恶业故，即有大鼋，取而沉之热白镴汁，煮令极熟。”

[3]发火流处：《正法念处经》卷七：“彼见如是叫唤地狱，有十六处。何等十六？一名大吼，二名普声，三名发火流，四名火末虫……十五名火云雾……”

[4]火末虫处，四百四病：《正法念处经》卷八：“堕于恶处叫唤地狱火末虫处，受大苦恼。所谓苦者，四百四病，何等名为四百四病？百一风病，百一黄病，百一冷病，百一杂病。”

[5]火厚二百肘：《正法念处经》卷八：“复有异处名云火雾，是彼地狱第十五处……地狱火满，厚二百肘。”

【译文】

号叫地狱　入此地狱，被大鼋驮进镴水池中，煮得烂熟。此狱有发火流处。有火末虫处，所受苦为四百四病。又有云火雾处，火势高二百肘。

3.24大号叫地狱[1]　舌长三居赊，口生确虫[2]。〇火鬘处，金舒迦色赤树，肉泥色也[3]。〇鱼腹苦[4]。〇十一炎处：火生十方，及饥渴火也[5]。

【注释】

[1]大号叫地狱：即大叫唤地狱。

[2]舌长三居赊，口生确虫：《正法念处经》卷八：“大地狱中受大苦恼。所谓苦者，其舌甚长，三居赊量……彼地狱人，口中有虫，名曰确虫，而拔其齿。”居赊，长度单位。

[3]“火鬘处”三句：《正法念处经》卷九：“彼见闻知，复有异处，名火鬘处，是彼地狱第十四处。……阎魔罗人执地狱人，置铁板上，复以铁板置罪人上，努力揩磨，一切身分为血肉泥，其色甚赤，如金舒迦炎色赤树。”

[4]鱼腹苦：《正法念处经》卷九：“彼处名为受无边苦，是彼地狱第十六处。……彼地狱中，复有异处……罪人入中，以恶业故，有摩竭鱼，内外火燃，食彼罪人……若脱鱼口，则入其腹，腹中炎燃，在彼腹中，乃经无量百千亿岁，常被烧燃，气未通畅，或复少气，常被燃煮，受坚鞕苦。”

[5]“十一炎处”三句：底本原属“燋热地狱”条，然此十一炎处为大叫唤地狱第十八别处，故移于此。《正法念处经》卷十：“观大叫唤之大地狱，复有何处，彼见闻知，复有异处，名十一炎，是彼地狱第十八处。……十一炎处有火聚生，十方为十，内饥渴烧是第十一，更复偏重。何者为重？以恶业故，内火饥渴，炎从口出。”

【译文】

大号叫地狱　舌头长三居赊，口中长有确虫。〇在火鬘处，被压为肉泥，鲜红的颜色就如金舒迦色赤树一样。〇在无边苦处，受鱼腹燃烧之苦。〇在十一炎处：火生十方为十火，内饥烧渴，火从口出为第十一火。

3.25燋热地狱[1]　生龙口中[2]。〇弥泥鱼旋[3]。〇镬量五十由旬[4]，沸沫高半由旬。

【注释】

[1]燋（jiāo）热地狱：即焦热地狱。《正法念处经》卷十：“更复有余胜大地狱，于大叫唤之大地狱十倍胜恶……名为焦热。有十六处。何等十六？……三名龙旋，四名赤铜弥泥鱼旋，五名铁镬……”燋，通“焦”。

[2]生龙口中：《正法念处经》卷十：“复有异处名为龙旋，是彼地狱第三别处……彼地狱人生龙群中……复有生在龙口中者，彼牙毒炎，连急速嚼，有无量到，若百千到，死已复生，生已复嚼，嚼已复死，死已复生。”

[3]弥泥鱼旋：见注[1]。

[4]镬（huò）量五十由旬：《正法念处经》卷九：“彼妄语业，置欢喜镬，随喜镬中。如是镬量五十由旬，热沸铁汁，满彼镬中。彼恶业人，头在下入。”镬，鼎镬，烹人的刑具。

【译文】

燋热地狱　第三别处地狱人生在龙口之中，被龙的毒牙反复咀嚼。〇第四处名为赤铜弥泥鱼旋。〇第五别处有六口大铁锅，有五十由旬高，锅里的沸水溅起的水沫高半由旬。

3.26大燋热地狱[1]　针风[2]。〇吹下三十六亿由旬[3]。〇地盆虫[4]。〇鬘块乌处：置之鼓中，鼓出恶声[5]。〇千头龙[6]。

【注释】

[1]大燋热地狱：即大焦热地狱。

[2]针风：《正法念处经》卷十一：“有大地狱，名大焦热。……有风名为必波罗针，如焰针刺，乃至遍身如毛根等，乃至精髓皆悉干烧。”

[3]吹下三十六亿由旬：《正法念处经》卷十一：“如是种种可畏形状，执恶业人，如是将去，过六十八百千由旬地海洲城，在海外边，复行三十六亿由旬，渐渐向下十亿由旬，业风所吹，如是远去。”

[4]地盆虫：《正法念处经》卷十二：“观大焦热之大地狱，复有何处。彼见闻知，复有异处，名无间，是彼地狱第九别处。……有地盆虫，口嘴极利，能破金刚，令如水沫。”

[5]“鬘块乌处”三句：《正法念处经》卷十三：“观大焦热之大地狱，复有何处。彼见闻知，复有异处，名发愧乌，是彼地狱第十二处。……阎魔罗人置之鼓中，既置鼓中，以恶业故，鼓出畏声，闻则心破。”鬘块乌，又作“发愧乌”。

[6]千头龙：《正法念处经》卷十三：“观大焦热之大地狱，复有何处，彼见闻知，复有异处，名悲苦吼，是彼地狱第十三处。……所谓彼处大口恶龙，龙有千头，其眼焰燃，恶毒甚炽。”

【译文】

大燋热地狱　有必波罗针风。〇业风吹下三十六亿由旬。〇第九别处有地盆虫。〇鬘块乌处：把人放置在鼓里，鼓发出恶声。〇悲苦吼处有千头龙。

3.27阿鼻[1]　十六别处[2]。〇衣裳健破[3]，浣而速垢[4]：将生阿鼻之相。〇死时见身如八岁儿[5]。〇面在下，空中风吹三千年[6]。〇受苦胜如阿迦尼吒天乐[7]。〇狱中臭气，能坏欲界六天，有出、没之二山遮之[8]。〇乌口处，黑肚处[9]。一角、二角处[10]。

【注释】

[1]阿鼻：梵语音译，即阿鼻地狱，也叫“无间地狱”，是地狱之最底层，造极重罪者死后堕此地狱。《正法念处经》卷十三：“又复更有最大地狱，名曰阿鼻。七大地狱并及别处以为一分，阿鼻地狱一千倍胜。众生何业生彼地狱？彼见闻知，若人重心杀母杀父，复有恶心出佛身血，破和合僧，杀阿罗汉，彼人以是恶业因缘，则生阿鼻大地狱中。”

[2]十六别处：《正法念处经》卷十三：“普此地狱有十六处。何等十六？一名乌口，二名一切向地，三名无彼岸常受苦恼，四名野干吼，五名铁野干食，六名黑肚，七名身洋，八名梦见畏，九名身洋受苦，十名两山聚，十一名阎婆叵度，十二名星鬘，十三名苦恼急，十四名臭气覆，十五名铁，十六名十一焰。普彼阿鼻最大地狱，有如是等十六别处。”

[3]健：这里的意思是很快。

[4]浣而速垢：《正法念处经》卷十三：“此人身中诸界不调，远见恶色，洗浴速干……衣裳健破，喜生垢秽，澡浴浣衣而速有垢……彼恶业人，于现在世先有如是阿鼻之相。”

[5]死时见身如八岁儿：《正法念处经》卷十三：“中有色生，不见不对。其身犹如八岁小儿。即死即倒，即于倒时，阎魔罗人之所执持。”

[6]空中风吹三千年：《正法念处经》卷十三：“以恶业故，寒风所吹，地下水中人不曾触。彼处无日，彼风势力过劫尽风，彼风极冷，形此中雪，如冰无异。彼处水上冷风更冷，以恶业故，风如利刀。此风势力能吹大山，高十由旬而令移散。如是恶风吹中有人，彼人寒苦，色等诸阴，受极苦恼……头面在下，足在于上，临欲堕时，大力火焰，抖擞打坏，经二千年皆向下行，未到阿鼻地狱之处。”三千年，经文作“二千年”。

[7]受苦胜如阿迦尼吒天乐：《正法念处经》卷一四：“一切苦处，更无有如阿鼻处者，以业重故，受苦亦重。若作一逆，彼人苦轻。若作二逆，彼人身大，受苦亦多。……如是苦因更无相似，如受乐受阿迦尼吒，更无相似。”阿迦尼吒，梵语音译，意译为色究竟，色界十八天之最上天。

[8]“狱中臭气”三句：《正法念处经》卷一四：“欲界六天，闻地狱气即皆消尽。何以故？以地狱人极大臭故。地狱臭气何故不来？有二大山，一名出山，二名没山，遮彼臭气。”

[9]乌口处，黑肚处：阿鼻地狱第一、六别处。见注[2]。

[10]一角、二角处：阿鼻地狱第十二别处之二角。《正法念处经》卷一五：“复观阿鼻大地狱处，彼见闻知，复有异处，名星鬘处，是彼地狱第十二处。……所谓彼处地狱二角……于一角处……移向地狱第二角处……”

【译文】

阿鼻地狱　有十六别处。〇衣裳很快就破了，洗了之后很快就脏了：这是将堕阿鼻地狱之相。〇将死时，看见自己就像八岁的孩童。〇头面在下，脚在上，受地狱冷风吹二千年。〇此地狱所受之苦为极苦，就像阿迦尼吒天所受之乐为极乐一样。〇此地狱人的臭气能熏坏欲界六天，所以就有出山、没山两座大山遮挡住臭气。〇第一别处为乌口处，第六别处为黑肚处。第十二别处又有一角、二角两处。

3.28八寒地狱，多与常说同。

【译文】

八寒地狱，与通常的说法大体相同。

3.29凡生地狱，有三种形：罪轻作人形；其次畜形；极苦无形[1]，如肉轩、肉瓶等[2]。今佛寺中画地狱变[3]，唯隔子狱稍如经说[4]，其苦具悉，图人间者曾无一据。

【注释】

[1]极苦无形：据《佛说因缘僧护经》，地狱中极苦之人无人畜形，而为肉地、肉瓮、肉瓶、肉厅、肉橛、肉台、肉林、肉床、肉拘执、肉绳床、肉壁、肉索、肉柱等形。

[2]肉轩：《佛说因缘僧护经》：“复更前进，见一肉厅，其火焰炽，苦声号叫，与前不异。……尔时世尊复告僧护比丘：……汝见肉轩，非是轩也，是地狱人。迦叶佛时，是出家人寺中常住，五德不具，为僧当厨，精美好者先自食啖，或时将与白衣使食，高下心中，行付众僧。以是因缘，受地狱苦，至今不息。”肉瓶：《佛说因缘僧护经》：“复更前进，见一肉瓶，其火焰炽，叫声呼苦，毒痛难忍。复更前进，见一肉瓶，其火焰炽，如前不异。……尔时世尊复告僧护比丘：汝见第一瓶者，非是瓶也，是地狱人。迦叶佛时，是出家人为僧当厨，应朝食者留至后日，后日食者至第三日，以是因缘，入地狱中作大肉瓶，火烧受苦至今不息。汝见第二瓶者，非是瓶也，是地狱人。迦叶佛时，是出家人在寺常住，有诸檀越，奉送酥瓶供养现前众僧，人人应分。此当事人见有客僧，隐留在后，客僧去已然后乃分。以是因缘，入地狱中作大肉瓶，火烧受苦至今不息。”

[3]地狱变：将佛经所述地狱之事画成图画以传播佛法，此图画即为地狱变。变，变相，演变佛经而成图画。

[4]隔子狱：《增一阿含经》卷三六：“一一地狱，有十六隔子，其名优钵地狱、钵头地狱、拘牟头地狱、分陀利地狱、未曾有地狱、永无地狱、愚惑地狱、缩聚地狱、刀山地狱、汤火地狱、火山地狱、灰河地狱、荆棘地狱、沸屎地狱、剑树地狱、热铁丸地狱。如是此十六隔子，不可称量。”

【译文】

凡是堕入地狱者，有三种形：罪轻者化为人形；其次为畜生之形；罪极重者无人、畜之形，像肉轩、肉瓶之类。如今佛寺中画地狱变，只有隔子狱大略符合佛经所说，其狱所受之苦画得很详尽，描绘人间万象的则没有一点根据。

3.30旧说地狱中阴[1]，牛头阿傍[2]，无情业所感现[3]。

【注释】

[1]中阴：轮回中，死后生前的过渡状态。

[2]牛头阿傍：地狱狱卒名。牛头人手，两脚为牛蹄，手持钢叉，力大无比。

[3]无情业所感现：《佛说罪业应报教化地狱经》：“第八复有众生，常在镬汤中，为牛头阿傍以三股铁叉叉人内着镬汤中，煮之令烂，还复吹活，而复煮之。何罪所致？佛言：以前世时信邪倒见祠祀鬼神，屠杀众生，汤灌揻毛，镬汤煎煮，不可限量，故获斯罪。”业，业力，善业有生乐果的力量，恶业有生恶果的力量。

【译文】

以前的说法，地狱的中阴身见牛头阿傍，是因无情业所致而出现。

3.31人渐死时，足后最令冷[1]，出地狱之相也。

【注释】

[1]足后最令冷：《决定藏论》卷上：“如善恶二人临命终时，善人足冷暖上至顶，顶若冷时人命即灭。恶人死时，从顶冷至足，暖气灭时此人命终。”

【译文】

人将死时，脚最后变冷，这是到地狱之相。

3.32器世将坏[1]，无生地狱者。

【注释】

[1]器世：也作“器世间”、“器世界”。指一切众生依之而住的国土世界，因国土世界好像器物，可变可坏，故名。

【译文】

器世界将要毁坏时，没有堕入地狱的。

3.33阿修罗有一切观见池，战之胜败，悉见池中[1]。

【注释】

[1]“阿修罗有一切观见池”三句：《正法念处经》卷十九：“星鬘城中，其池名曰一切观见，以池势力，陀摩睺阿修罗王若欲斗战，庄严器仗，围绕彼池，自观其身，如视明镜，自观其相，知战胜负。”

【译文】

陀摩睺阿修罗王有一切观见池，将要作战时，战局胜负全部显现在池中。

3.34鬘持天[1]　镜林中，天人自见善恶因缘[2]。

正行天[3]　颇梨树，见人法与非法[4]，毗留博叉常于此观之[5]。

善法堂天　忉利天及人中七生事[6]，见于殿壁中，无第八生[7]。

波利邪多天[8]　有波利邪多树，见阎浮提人善不善相，行善则照百由旬，行不善则彫枯，半行善则半荣[9]。

微细行天[10]　宝树枝叶，悉见天人影像。上、中、下业亦见其中[11]。

阎摩那娑罗天[12]　娑罗树中见果报。其殿净如镜，悉见天人所作之业果报[13]。又第二树中，有千柱殿，有业网，诸地狱十六隔处，悉见其中[14]。

夜摩天　无垢镜地，地中见自身额上所见业果[15]。又阎浮那陀塔影中，见欲界罪福及三恶趣[16]。言天象异者，若月将食，油脂沉水，鸟下飞；日将蚀，诸方赤[17]。

【注释】

[1]按，本条说的是欲界六天之异。其中鬘持天、正行天属四天王天；善法堂天、波利邪多天、微细行天、阎摩那娑罗天属三十三天。夜摩天与四天王天、三十三天（忉利天）同为欲界六天，故合并为一条。

[2]天人自见善恶因缘：《正法念处经》卷二二：“观鬘持天第七地处……诣镜水林，受天快乐。入镜林中，自照其身，树净无垢，犹如明镜，自观见其善恶业相。”因缘，指产生结果的直接原因以及促成此种结果的条件。

[3]正行天：箜篌天第十地。《正法念处经》卷二四：“观三箜篌天所住之地，彼以闻慧，见箜篌天有第十地，名曰正行。”

[4]法：佛教术语。梵语音译为“达摩”，泛指宇宙的本原、道理、法术。

[5]毗留博叉常于此观之：《正法念处经》卷二四：“入颇梨林，其林皆悉是颇梨树……毗留博叉于此林中，见空行夜叉、地行夜叉及阎浮提法非法相，见增长果，于颇梨树，见人行法心则欢喜，见行非法心则不悦。”毗留博叉，四天王之西方天王名。

[6]七生：即七有。七有，一地狱有，二傍生有（即畜生），三饿鬼有，四天有，五人有，六业有，七中有。生，佛教术语。生起，形成。有，相对“空”、“无”而言。

[7]见于殿壁中，无第八生：《正法念处经》卷二五：“天王入殿，坐于清净毗琉璃床，以善业故，其殿清净犹如明镜，于此净壁悉见古昔诸天王等退没之相，及以名字。其名曰钵浮多天王、自在天王、无忧天王……见如是等三十三天王……于殿壁中，自见其身，天中七生，人中七生，去来七返，无第八生……心生惊怪：‘何故无有第八生处？’久思惟已，即自念知：‘先闻世尊说如是言：须陀洹人七生之后，入无余涅槃。我必如是。’”

[8]波利邪多天：《正法念处经》卷二七：“观三十三天所住之地，见第十地，名波利耶多。”

[9]“有波利邪多树”五句：《正法念处经》卷二七：“波利耶多树，第一最胜，于此一树，能示阎浮提人善不善相。若阎浮提人随顺法行，其树华果则便具足，以阎浮提人顺法行故，其华光明，照百由旬。……若波利耶多树其华半生，则少欢喜，知阎浮提人少分持戒，令此天树但生半华。若一切人尽行非法，则此天树波利耶多华皆堕落，其色憔悴，无有光明，亦失香气。”

[10]微细行天：《正法念处经》卷二九：“观三十三天所住之地，见第二十地，名微细行。”

[11]“宝树枝叶”三句：《正法念处经》卷二九：“金银琉璃及余种种杂色之树，以为园林。天子入林，于诸宝树枝叶之中，皆悉自见身之色像，如一树中自见其身，百千树中自见其身，亦复如是。一一天子，身之色相，悉现众树。以善业故，得相似果。其树复有奇特之事，随其造作上中下业，生此天中，随其本作上、中、下业，悉现树中，根茎枝叶，皆悉睹见。”

[12]阎摩那娑罗天：《正法念处经》卷三十：“观三十三天所住之地，彼以闻慧，见有地处第二十四地，名阎摩娑罗。”

[13]“娑罗树中见果报”三句：《正法念处经》卷三十：“帝释告言：‘汝等诸天，未知如是阎摩娑罗树之功德，唯见其色。汝当观此二树势力。’时天帝释从殿而下，手执金刚击此大树，其门即开。……时天帝释，与诸天众前后围绕，入于阎摩娑罗树中行列之殿……将诸天众入于示业果报之殿，其殿清净犹如明镜，其明普照。时天帝释晓示诸天：‘汝等当于宝殿壁上观业果报……’”娑罗树，佛教中的四大圣树之一。果报，由于过去的业因而造成现在的结果、酬报。

[14]“又第二树中”五句：《正法念处经》卷三一：“（诸天众）白帝释言：‘愿入第二娑罗之树。’此树乃是迦叶如来为欲利益放逸诸天所化业网……至第二树，至于树已，手执金刚击此大树，其门即开，释迦天王及诸天众心生欢喜，共入树中……复往诣于毗琉璃山，其山清净第一无比，于其山顶有千柱殿。……时天帝释复示诸天宫殿之壁，广五由旬。于此镜壁，初观见于活地狱十六隔处……如是黑绳地狱十六隔处……见众合地狱十六隔处……见叫唤大地狱十六隔处……见大叫唤地狱十六隔处……观焦热地狱十六隔处……”业网，善恶之业网罗众人而使沉没于生死，故喻之为业网。十六隔，见3.29条注[4]。

[15]无垢镜地，地中见自身额上所见业果：《正法念处经》卷四二：“尔时彼天次第而行，上彼山峰第一无垢如镜之地。彼诸天众，业地镜中自见其身，分分明了。彼诸天等若有先修身口意者，业地镜中得见自身额中所现业果生死。”

[16]见欲界罪福及三恶趣：《正法念处经》卷四七：“又复更有阎浮那陀金宝妙塔……五道差别各各化现佛塔壁中，如镜相似。”按，五道指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人道、天道，前三道即三恶道，又称“三恶趣”。欲界，见2.1条注[1]。罪福，五逆十恶为罪，五戒十善为福，罪有苦报，福有乐果。趣，佛教中指众生死后因各自善恶行为趋向不同地方转生。

[17]“言天象异者”六句：《正法念处经》卷四九：“月当欲蚀，油脂沉水，鸟在空中，近地下飞。日当欲蚀，诸方则赤。”

【译文】

鬘持天　在镜林中，天众照见自己的善恶因缘。

正行天　颇梨林中有颇梨树，可以看见人行法或是行非法，毗留博叉常在这里观看。

善法堂天　殿壁明亮得像镜子，从中可以显现古时三十三天王退没之相，以及人中七生事，没有第八生处。

波利邪多天　有波利邪多树，可以显示阎浮提人行善或行不善之相，如果行善，这种树的花光明耀眼，可以照耀一百由旬；如果行不善，它就凋零枯萎；如果半行善，它就只开一半的花。

微细行天　宝树的枝叶，可以全部照见天众的影像。各自的上、中、下业也可在其中照见。

阎摩那娑罗天　阎摩娑罗树中可以看见果报。那里的宝殿明净如镜，可以全部照见天众所作之业的果报。另外，第二棵阎摩娑罗树中，有千柱殿，有业网，各大地狱的十六隔子狱，都显现在其中。

夜摩天　无垢境地，地上可以照见自己额头上所显现的业果。另外，阎浮那陀佛塔的塔壁中，可见看见欲界的罪与福以及三恶道。说到天象异常，如果将有月食，油脂沉入水里，鸟贴近地面飞；将有日食，各方变红。

3.35二十八宿[1]：

昴为首，一夜行三十时，形如剃刀，姓鞞耶尼，祭用乳，属火。

毕形如立叉，属水，祭用鹿肉。姓颇罗堕[2]。

觜属月，月之子，姓毗梨佉耶尼，形如鹿头，祭用果。

参属日天，姓婆斯失[3]，形如妇人黡[4]，祭用醍醐[5]。

井属日，姓同参，形如足迹，祭用粳米和蜜[6]。

鬼属木[7]，姓炮波罗毗，形如佛胸，祭同井。

柳属蛇，形、祭与参同，姓蛇。

星属火，形如河岸，姓宾伽耶尼，祭用乌麻[8]。

张属福德天，姓瞿昙弥[9]，形、祭如井。

翼属林天，姓㤭陈如[10]，祭用黑豆[11]，形同上。

轸属沙毗梨帝，形如人手，姓迦遮延，祭用莠稗[12]。

角属喜乐天[13]，姓质多罗，形如上，祭用花。

亢姓迦旃延[14]，祭用菉豆[15]。

氐姓多罗尼，以花祭。

房属慈天，姓阿蓝婆，形如璎珞[16]，祭用酒肉。

心属忉利天，姓迦罗延，形如大麦，祭用粳米。

尾属猎师天，姓遮耶尼，形如蝎尾[17]，祭用果根。

箕属清净天[18]，姓持义迦，形如牛角。

斗姓莫迦逻，形如人拓地[19]，祭如井。

牛属梵天[20]，姓梵岚摩，形如牛头，祭如参。

女属毗纽天[21]，姓帝利迦遮耶尼，形如心，祭以鸟肉。

虚姓同翼，形如鸟，祭用乌豆汁。

危姓单罗尼，形如参，祭以粳米。

室属蛇头天，蝎天之子，姓阇都迦[22]，祭用血。

壁姓陀难阇。

奎姓阿瑟吒，祭用酪[23]。

娄属乾闼婆天，姓阿含婆，形如马头，祭用大麦。

胃姓跋伽毗，形如鼎足[24]。

【注释】

[1]二十八宿（xiù）：我国古代天文学家把天空中可见的星分成二十八组，叫作二十八宿，东、西、南、北四方各七宿。东方苍龙七宿：角（jiǎo）、亢（kàng）、氐（dī）、房、心、尾、箕（jī）。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虛、危、室、壁。西方白虎七宿：奎（kuí）、娄、胃、昴（mǎo）、毕、觜（zī）、参（shēn）。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zhěn）。按，本条所有内容均出自《大方等大集经》卷四十一，文字差别较小，故注释不再引注原文，译文则酌参经文。

[2]颇罗堕：为古印度婆罗门六姓（或云十八姓）之一。

[3]：音chī。

[4]黡（yǎn）：黑痣。

[5]醍醐（tí hú）：经过多次炼制的乳酪，味中第一。

[6]粳（jīng）：稻的一种。

[7]鬼属木：《大方等大集经》：“次复置鬼为第六宿，属岁星天。”岁星，即木星。

[8]乌麻：黑芝麻。

[9]瞿昙（qú tán）弥：也称“乔达摩”，释迦牟尼的本姓。

[10]㤭（jiāo）陈如：佛最初的弟子。

[11]黑豆：豆科植物名。

[12]莠（yǒu）：一年生草本植物，俗称狗尾草。稗（bài）：一种形如水稻的田间杂草。

[13]喜乐天：四天王天之箜篌天第三地名。

[14]迦旃（zhān）延：婆罗门十姓之一。

[15]菉豆：即绿豆。

[16]璎珞：用珠玉串成的饰品，一般佩戴于颈部。

[17]蝎（xiē）：蝎子，毒虫。

[18]清净天：三十三天（忉利天）之第三十三天名。

[19]拓：开垦。

[20]梵天：色界初禅天之一。

[21]毗纽天：一名“那罗延天”，天名。

[22]阇：音shé。

[23]酪（lào）：动物乳汁制成的半凝固食品。

[24]鼎：古代烹饪用器，或作礼器，三足两耳，多以青铜铸成。

【译文】

二十八宿：

昴宿为第一宿，一昼夜运行三十时，形状像剃刀，姓鞞耶尼，祭礼用乳汁，属火天。

毕宿的形状像立叉，属水天，祭祀用鹿肉。姓颇罗堕。

觜宿属月天，是月天之子，姓毗梨佉耶尼，形状像鹿头，祭祀用果。

参宿属日天，姓婆斯失，形状像妇女的黑痣，祭祀用醍醐。

井宿属日天，姓与参宿相同，形状像是足迹，祭祀用粳米和蜜。

鬼宿属木星天，姓炮波罗毗，形状像佛胸，祭祀用品和井宿相同。

柳宿属蛇天，形状和祭祀用品和参宿相同，姓蛇。

星宿属火天，形状像是河岸，姓宾伽耶尼，祭祀用黑芝麻。

张宿属福德天，姓瞿昙弥，形状和祭祀用品都与井宿相同。

翼宿属林天，姓㤭陈如，祭祀用黑豆，形状和张宿相同。

轸宿属沙毗梨帝天，形状像是人手，姓迦遮延，祭祀用莠草和稗子。

角宿属喜乐天，姓质多罗，形状和轸宿相同，祭祀用花。

亢宿姓迦旃延，祭祀用绿豆。

氐宿姓多罗尼，用花祭祀。

房宿属慈天，姓阿蓝婆，形状像璎珞，祭祀用酒肉。

心宿属忉利天，姓迦罗延，形状像大麦，祭祀用粳米。

尾宿属猎师天，姓遮耶尼，形状像蝎尾，祭祀用果根。

箕宿属于清净天，姓持义迦，形状像牛角。

斗宿姓莫迦逻，形状像人在垦地，祭祀用品和井宿相同。

牛宿属梵天，姓梵岚摩，形状像牛头，祭祀用品和参宿相同。

女宿属毗纽天，姓帝利迦遮耶尼，形状与心宿相同，用鸟肉祭祀。

虚宿的姓和翼宿相同，形状像只鸟，祭祀用乌豆汁。

危宿姓单罗尼，形状像参宿，用粳米祭祀。

室宿属蛇头天，蝎天之子，姓阇都迦，祭祀用血。

壁宿姓陀难阇。

奎宿姓阿瑟吒，祭祀用乳酪。

娄宿属乾闼婆天，姓阿含婆，形状像马头，祭祀用大麦。

胃宿姓跋伽毗，形状像鼎的三足。

3.36亢、虚、参、胃四星日，不得入阵[1]。

【注释】

[1]亢、虚、参、胃四星日，不得入阵：《大方等大集经》卷四二：“亢、虚、参、胃，此四宿日，不得入阵斗战，不可远行，不得剃头及以治鬓。”

【译文】

亢、虚、参、胃四星日，不能上战场。

3.37轸宿生人，七步无蛇[1]。〇角宿生人，好嘲戏[2]。〇女宿生人，亢、参、危三宿日，作事不成；虚、觜，事胜[3]。

【注释】

[1]轸宿生人，七步无蛇：《大方等大集经》卷四二：“轸宿十二日用事……其日生者大富饶财……其人行处，七步之内蛇不敢前。”

[2]角宿生人，好嘲戏：《大方等大集经》卷四二：“角宿十三日用事……其日生人，嘲戏音乐，歌舞作倡，皆悉能解。”

[3]“女宿生人”五句：《大方等大集经》卷四二：“女宿七日用事……其日生者……亢宿、危宿、参宿等日，作事不合。虚宿、觜宿，乃得和合，如意自在。”

【译文】

轸宿日出生的人，七步之内，蛇不敢靠近。〇角宿日出生的人，喜欢嘲戏。〇女宿日出生的人，在亢、参、危三宿日，做事不顺；在虚、觜两宿日，诸事顺利。

3.38一千六百刹那为一迦罗，倍六十名摸呼律多。倍三十摸呼律多，名为一日夜[1]。

【注释】

[1]“一千六百刹那为一迦罗”四句：《大方等大集经》卷四二：“一千六百刹那名一迦罗，六十迦罗名摸呼律多，三十摸呼律多为一日夜。”刹那，佛教术语。极短的时间。佛经说一弹指之间即有六十刹那。

【译文】

一千六百刹那为一迦罗，六十迦罗为一摸呼律多。三十摸呼律多，是一天一夜。

3.39夜叉口烟为彗[1]。〇龙王身光曰忧流迦，此言天狗[2]。

【注释】

[1]夜叉口烟为彗：《正法念处经》卷十九：“阎浮提中邪见论师，见彼夜叉口中出烟，谓彗星出。”夜叉，梵语音译，天龙八部之一，意译为捷疾鬼，一种能吃人的鬼，又分地夜叉、虚空夜叉、天夜叉。后来也用夜叉比喻貌丑而凶恶的人，或指凶悍的妇人。彗，彗星。

[2]天狗：星名。《正法念处经》卷十九：“时虚空神诸大神通、大夜叉等，闻天所说，欢喜踊跃。于彼恶龙阿修罗所，生大嗔恚。即下欲诣法行龙王、婆修吉、德叉迦等诸龙王所，说上因缘。从空而下，一切身分，光焰腾赫。见是相者，皆言忧流迦下（魏言天狗下）。若其夜下，世人皆见；若昼下者，或见不见。”据引文，此非龙王身光，而是“虚空神诸大神通、大夜叉等”下至“诸龙王所”时所发出的光焰。

【译文】

夜叉口中吐出的烟火，就是彗星。〇虚空各大神通、夜叉等去大海见法行龙王，他们从天而降的时候，全都光焰腾耀，这种光焰名为忧流迦，也就是天狗。

3.40汉明帝始造白马寺[1]。寺中悬幡[2]，影入内，帝怪[3]，问左右曰：“佛有何神，人敬事之[4]？”

【注释】

[1]汉明帝：即为刘庄（28—75）。汉光武帝刘秀第四子。在位期间，法令分明，又重儒学，亲临辟雍讲学。相传曾遣使往天竺求佛经、佛像，立白马寺于洛阳，是为佛教传入中国之始。白马寺：在洛阳。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四：“白马寺，汉明帝所立也，佛入中国之始。寺在西阳门外三里御道南。帝梦金神长丈六，项背日月光明，金人号曰佛。遣使向西域求之，乃得经像焉。时白马负而来，因以为名。明帝崩，起祗洹于陵上。自此以后，百姓冢上或作浮图焉。”

[2]幡（fān）：形制窄长，垂直悬挂的旗子。

[3]帝怪：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汉明帝既造白马寺，对佛必然深信不疑，‘帝怪’之语亦当与之无涉。今考其事颇类魏明帝曹睿（205—239）所为，或因‘汉明帝’、‘魏明帝’一字之差而致相混。”《法苑珠林》卷四十：“魏明帝洛城中本有三寺，其一在宫之西，每系舍利在幡刹之上，辄斥见宫内，帝患之，将毁除坏。时有外国沙门居寺，乃赍金盘盛水，以贮舍利，五色光明，腾焰不息。帝见叹曰：‘非夫神效，安得尔乎？’乃于道东造周闾百间，名为官佛图精舍也。”

[4]敬事：恭敬地侍奉。

【译文】

汉明帝首建白马寺。曹魏时，寺院中悬挂着经幡，经幡的影子映入皇宫，魏明帝很奇怪，就问身边的人：“佛有什么神奇之处，人们这样敬奉他？”

3.41乌仗那国[1]，有佛迹[2]，随人身福寿，量有长短。

【注释】

[1]乌仗那：梵语音译，意思是花园。在今印度河上游及斯瓦特河流域。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三有载。

[2]佛迹：佛的足迹。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三：“阿波逻罗龙泉西南三十余里，水北岸大磐石上有如来足所履迹，随人福力，量有短长。是如来伏此龙已，留迹而去，后人于上积石为室，遐迩相趋，花香供养。顺流而下三十余里，至如来濯衣石，袈裟之文焕焉如镂。”

【译文】

乌仗那国有佛留下的足迹，每个人随自身福寿的不同，丈量的佛迹尺寸也长短不一。

3.42那揭罗曷国[1]，城东塔中有佛顶骨[2]，周二尺。欲知善恶者，以香涂印骨，其迹焕然，善恶相悉见[3]。

【注释】

[1]那揭罗曷：梵语音译，古国名。其地在今阿富汗贾拉拉巴德地区，西起亚格达拉克山隘，东至开伯尔山隘，南对沙费德岭。

[2]塔：梵语音译，或译“窣堵波”、“浮图”，意思是方坟、圆冢、功德聚，即佛塔，形状高而尖的建筑物，常有七级、九级、十三级，用以供奉和安置舍利（释迦牟尼火化后结成的珠状物）、经文和各种法物。

[3]“欲知善恶者”四句：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二：“（醯罗城）复有重阁，画栋丹楹。第二阁中有七宝小窣堵波，置如来顶骨。骨周一尺二寸，发孔分明，其色黄白，盛以宝函，置窣堵波中。欲知善恶相者，香末和泥涂以印顶骨，随其福感，其文焕然。”

【译文】

那揭罗曷国，醯罗城东的佛塔中有佛的顶骨，顶骨周长二尺。如果想要预知善恶，就用香粉和泥涂在这块顶骨上，纹理清楚鲜明，善恶之相全都显现出来。

3.43北天健驮罗国有大窣堵波[1]。佛悬记[2]：七烧七立，佛法方灭。玄奘言[3]，成坏已三[4]。

【注释】

[1]北天：北天竺，古印度五天竺之一。健驮罗国：梵语音译，西域古国名。其地在库纳尔河与印度河之间。窣堵波：佛塔。见3.42条注[2]。

[2]悬记：佛遥记修行者未来证果、成佛的预言。悬，悬远。

[3]玄奘（600—664）：俗姓陈，名祎，洛州缑氏（今河南偃师）人。唐代高僧，杰出佛学家、翻译家。他于贞观初年自长安只身西行，历尽险阻到达天竺，游学各地。十九年（645）返抵长安。玄奘西行求法，历时十数年，行程五万余里，共请回佛经梵文原典六百五十七部，并其他佛像、舍利数百件。玄奘通达中、印文字，洞晓三藏教理，是印度佛学发展到最高峰的首屈一指的集大成者。唐太宗倍加礼遇，赐号“三藏法师”，助建长安译经院。他主持译经十九年，共译经论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在中国翻译史上留下了超前绝后的光辉典范。玄奘又著《大唐西域记》十二卷，备述西行求法见闻，后来演变出《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西游记》等说部名著。事迹见于《大唐西域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续高僧传》、《旧唐书》等。

[4]成坏已三：本条指大佛塔建而又毁，毁而复建，已有三次。《大唐西域记》卷二：“大窣堵波左右，小窣堵波鱼鳞百数。……此窣堵波者，如来悬记，七烧七立，佛法方尽。先贤记曰：成坏已三。”成坏，佛教术语。即成、住、坏、空四劫。成劫，即有情世间由众缘集合而成立；住劫，世间安稳，众生安住；坏劫，有情世间开始毁坏；空劫，毁坏净尽之后，一切皆成空无。世界即在此四劫中周而复始。

【译文】

北天竺健驮罗国，有一座大佛塔。佛预言说：这座塔经历七次烧毁七次重建之后，佛法才会灭失。玄奘说，这座塔已经三毁三建。

3.44西域佛金刚座[1]，有标界铜观自在像两躯[2]。国人相传，菩萨身没[3]，佛法亦尽。隋末，已没过胸臆矣。

【注释】

[1]金刚：梵语音译，即金刚石，其石坚利不可摧，佛家视为稀世之宝。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八“摩揭陀国上菩提树垣”：“菩提树垣正中有金刚座。昔贤劫初成，与大地俱起，据三千大千世界之中，下极金轮，上侵地标，金刚所成，周百余步，贤劫千佛坐之而入金刚定，故曰金刚座焉。”按，本条所载，见于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八“摩揭陀国上菩提树垣”：“佛涅槃后，诸国君王传闻佛说金刚座量，遂以两躯观自在菩萨像南北标界，东面而坐。闻诸耆旧曰：此菩萨像身没不见，佛法当尽。今南隅菩萨没过胸臆矣。”

[2]观自在：即观世音菩萨，因避唐太宗李世民讳，省“世”字而称“观音菩萨”；因其观世界而自在拔苦与乐，故又称“观自在菩萨”。观世音菩萨是汉化佛教中最著名的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普陀山是其显灵说法的道场。为了普度众生，观音菩萨可以随机而成种种化身，到了近代以女身应化，所以最受尼众和女居士的欢迎。

[3]菩萨：梵语音译“菩提萨埵”的简称，菩提意为正觉，萨埵意为众生，合起来的意思是既自身求得正觉，又普度众生。罗汉修行精进，便成菩萨，再行修炼则成佛。

【译文】

西域摩揭陀国菩提树围墙内有佛陀的金刚座，有用来标示边界的两尊铜制观世音菩萨像。此国中人传言说，菩萨的身躯淹没不见的时候，佛法也就灭失了。隋朝末年，菩萨像已经没过胸部了。

3.45乾陀国辛头河岸[1]，有系白象树[2]，花叶似枣，季冬方熟。相传此树灭佛法亦灭[3]。

【注释】

[1]乾陀国：即前文的“健驮罗国”，也称“乾陀罗国”。

[2]白象：象有大威力，而性情柔顺。在佛经里，六牙白象为佛、菩萨的坐骑。

[3]此树灭佛法亦灭：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乾陀罗国）复西行三日，至辛头大河。……复西行十三日，至佛沙伏城。……城北一里有白象宫，寺内佛事皆是石像，装严极丽，头数甚多，通身金箔，眩耀人目。寺前有系白象树，此寺之兴，实由兹焉。花叶似枣，季冬始熟。父老传云：此树灭，佛法亦灭。”

【译文】

乾陀罗国辛头河岸，有一棵系白象的树，树的叶子和花长得像枣，季冬时节果实才成熟。据说这棵树死了，佛法也就灭失了。

3.46北朝时，徐州角城县之北[1]，僧尼着白布法服[2]，时有青布袈裟者[3]。

【注释】

[1]徐州角城县：在今江苏淮阴西。

[2]法服：即袈裟，又名“法衣”、“三衣”。

[3]袈裟：梵语音译，意译有不正色、坏色、染色之义，因为佛教制度规定僧衣避青、黄、赤、白、黑五种正色，故称“袈裟”。袈裟有大、中、小三种：一是用五条布缝成的小衣，我国俗称五衣，是打扫劳作时穿的；一是用七条布缝成的中衣，我国俗称七条衣，是平时穿的；一是用九条乃至二十五条布缝成的大衣，我国俗称祖衣，是礼服，出门或是见尊长时穿的。我国汉族僧人的袈裟，祖衣是赤色，五衣、七衣一般都是黄色；蒙、藏两族僧人袈裟，大衣是黄色，平时所披的中衣近赤色。

【译文】

北朝时，徐州角城县北面，和尚、尼姑穿白布袈裟，间或也有穿青布袈裟的。

3.47波斯属国有阿荼国[1]，城北大林中有伽蓝[2]，昔佛于此听比丘著亟缚屣[3]。亟缚，此言靴也[4]。

【注释】

[1]阿荼（fàn tú）国：梵语音译，古国名。其地在今巴基斯坦信德省北部。

[2]伽（qié）蓝：梵语音译，意为佛教徒静修场所，即佛寺。

[3]听：允许。比丘：梵语音译，又作“苾刍”，出家受具足戒者之通称，男的叫“比丘”，女的叫“比丘尼”。屣（xǐ）：鞋。据佛经记载，释迦牟尼在王舍城说法时，有些比丘来往于山路，脚被岩石、荆棘所伤，因此释迦牟尼允许比丘穿着皮靴。

[4]亟缚，此言靴也：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十一“阿荼国”：“城东北不远，大竹林中伽蓝余址，是如来昔于此听诸苾刍着亟缚屣（唐言靴）。”

【译文】

波斯的属国有阿荼国，其都城北面大竹林中有座佛寺，往昔佛在这里允许比丘穿亟缚屣。亟缚，意思是靴子。

3.48宁王宪寝疾[1]，上命中使送医药，相望于道。僧崇一疗宪，稍瘳[2]，上悦，特赐崇一绯袍鱼袋[3]。

【注释】

[1]寝疾：卧病。

[2]瘳（chōu）：病愈。

[3]绯袍：唐代官员四品服深绯，五品服浅绯。绯，红色。鱼袋：唐代五品以上官员发给随身鱼符，装在袋子里，称作“鱼袋”。开元中，朝廷准许致仕者佩鱼终身，自此以后百官赏绯、紫，必兼鱼袋，称作“章服”。

【译文】

宁王李宪卧病，玄宗命令中使给他送医药，人员往来络绎不绝。崇一和尚为李宪治病，病稍好些，玄宗非常高兴，特别赏赐崇一绯袍鱼袋。

3.49梁简文帝有《谢赐郁泥纳袈裟表》[1]。

【注释】

[1]梁简文帝：即为萧纲（503—551）。梁武帝第三子。太清三年（549）即帝位。《谢赐郁泥纳袈裟表》：应即《广弘明集》所载简文帝《谢勅赉纳袈裟启》。郁泥，颜色名。

【译文】

梁简文帝有《谢赐郁泥纳袈裟表》。

3.50魏使陆操至梁[1]，梁王坐小舆[2]，使再拜，遣中书舍人殷炅宣旨劳问[3]。至重云殿[4]，引升殿，梁主著菩萨衣[5]，北面。太子已下皆菩萨衣，侍卫如法。操西向以次立，其人悉西厢东面。一道人赞礼[6]，佛词凡有三卷，其赞第三卷中称“为魏主、魏相高并南北二境士女”[7]。礼佛讫，台使与其群臣俱再拜矣[8]。

【注释】

[1]魏使陆操至梁：据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考证，此次出使，时间约在兴和（539—542）初年，其时梁朝武帝萧衍在位。

[2]梁王：同下文的“梁主”，都指梁武帝萧衍。肃衍见1.26条注[3]。小舆：皇室用的轻便小车。《隋书·礼仪志》：“小舆形似轺车，金装漆画，但施八横。元正大会，乘出上殿。西堂毕哀亦乘之。行则从后。一名舆车。”

[3]劳问：慰问。

[4]重云殿：《太平御览》卷一七五引《建康宫殿簿》：“梁于台城中立曾城观，观历四代修理。更起重阁七间，上名重云殿，下名光严殿。”

[5]菩萨衣：袈裟。《魏书·萧衍传》：“衍每礼佛，舍其法服，著乾陀袈裟，令其王侯子弟皆受佛诫……其臣下奏表上书，亦称衍为皇帝菩萨。”

[6]道人：这里指僧人。赞礼：赞颂礼拜的仪式。

[7]魏主：即为东魏孝静帝元善见（524—552）。魏相高：即为高欢（496—547），执掌魏政十六年。先拥立孝武帝，自立为大丞相，专制朝政；后又另立孝静帝，由此魏分东西。其子刘洋建立北齐后，追尊其为太祖献武帝。

[8]台使：南朝称朝廷使者为台使。台，台城，晋宋间谓朝廷禁省为台，故称。

【译文】

魏朝使者陆操到梁国，梁武帝乘坐小舆，魏使行再拜礼，武帝让中书舍人殷炅宣旨慰问。到重云殿，引领魏使升殿，武帝身着袈裟，坐北面南。太子以下所有朝臣都穿袈裟，侍卫也都照样穿着僧衣。陆操面向西方依据位次站立，其余人全都在西厢面东列班。一位僧人主持赞礼，颂佛的赞词一共有三卷，第三卷中说“为魏朝皇帝、丞相高欢以及南北二朝百姓”。赞礼完毕，台使和梁朝群臣都行再拜礼。

3.51魏李骞、崔劼至梁同泰寺[1]，主客王克、舍人贺季及三僧迎门引接[2]。至浮图中[3]，佛旁有执板笔者。僧谓骞曰：“此是尸头[4]，专记人罪。”骞曰：“便是僧之董狐[5]。”复入二堂，佛前有铜钵，中燃灯。劼曰：“可谓‘日月出矣，爝火不息’[6]。”

【注释】

[1]李骞（qiān）：字希义，赵郡平棘（今河北赵县）人。据《魏书》卷三六本传记载，其人博涉经史，文澡富盛，仕魏官至散骑常侍、尚书左丞，曾出使萧衍。崔劼（jié）：字彦玄，清河（今河北临清）人。据《北史》卷四四本传记载，其人少时清虚寡欲，好学有家风，魏末累迁中书侍郎，兴和三年（541）兼通直散骑常侍，出使萧衍。同泰寺：梁武帝萧衍所建，在都城建业（今江苏南京）宫城北掖门外路西，寺有九层佛塔，大殿六所，小殿及堂十余所。武帝自大通年间起，无年不幸同泰寺。

[2]主客：即尚书主客郎，职掌外交事务。王克：琅琊临沂（今山东费县东）人。美容貌，善容止，仕梁至尚书仆射。舍人：即中书舍人，负责起草诏诰、外交文书，也承担外交接待。贺季：南朝梁臣，贺玚（452—510）次子。历尚书祠部郎兼中书通事舍人，累迁步兵校尉、中书黄门郎。《梁书》有传。

[3]浮图：即佛塔。见3.42条注[2]。

[4]尸头：比丘名。或译为“尸利沙迦”、“头者”。

[5]董狐：春秋时期晋国史官。《左传·宣公二年》记载孔子称赞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后来成为不畏强权直书不讳的史官典范。

[6]日月出矣，爝（jué）火不息：语出《庄子·逍遥游》：“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爝火，小火。许逸民注评《酉阳杂俎》：“这里写的是魏使李骞、崔劼使梁时，由王克、贺季陪同到同泰寺参观。因为是外交场合，魏使处处想表现自己的学识，甚至在言语之间暗含讥讽，以便在外交上取得凌驾对方的有利地位。譬如，崔劼见佛堂上点着灯，就脱口引用了《庄子·逍遥游》中的语句，这看似掉书袋，实际上却有所戏谑。那意思是说，大白天还点着灯，这灯火能跟日月之光争辉吗？暗喻梁朝实不能与魏国相匹敌。史称南北朝时期的外交官员均需具备善清谈、能赋诗的条件，由此亦可见其一斑。”

【译文】

魏朝李骞、崔劼到梁朝同泰寺礼佛，主客郎王克、中书舍人贺季和三位僧人在寺门前迎接。到佛塔里，佛像旁有位手拿记事板和笔的比丘。和尚对李骞说：“这叫尸头，专管记录人的罪过。”李骞说：“这算是和尚中的董狐。”又进入二堂，佛像前有个铜钵，里面点着长明灯。李劼说：“正如庄子所说的：‘太阳和月亮都已经出来了，这小火苗还没熄灭。’”

3.52卢县东有金榆山[1]。昔朗法师令弟子至此采榆荚[2]，诣瑕丘市易[3]，皆化为金钱。

【注释】

[1]卢县：古县名。在今山东长清东南。金榆山：在泰山西北，详下注引文。

[2]朗法师：即为竺僧朗，京兆（今陕西西安）人。法师，精通佛法堪为人师者，用作对出家人的敬称。梁释慧皎《高僧传》卷五：“（竺僧朗）少而游方问道，长还关中，专当讲说……以伪秦苻健皇始元年移卜泰山，与隐士张忠为林下之契，每共游处。……朗乃于金舆谷昆仑山中别立精舍，犹是泰山西北之一岩也……此谷中旧多虎灾，常执仗结群而行，及朗居之，猛兽归伏，晨行夜往，道俗无滞。百姓咨嗟，称善无极，故奉高人，至今犹呼金舆谷为朗公谷也。”

[3]瑕丘：古县名。治所在今山东兖州东北。

【译文】

卢县东边有座金榆山。昔年朗法师让弟子在这里采榆荚，到瑕丘集市上去买东西，榆荚全都变成了金钱。

3.53后魏胡后尝问沙门宝志国祚[1]，且言：“把粟与鸡唤朱朱[2]。”盖尔朱也[3]。〇有赵法和请占，志公曰：“大竹箭，不须羽。东箱屋，急手作[4]。”法和寻丧父。

【注释】

[1]胡后：北魏孝明帝元诩之母，延昌四年（515）孝明帝即位，胡太后临朝。沙门：和尚。宝志（417—514）：俗姓朱，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人。齐梁间高僧，据说有神异之术。国祚（zuò）：国运。

[2]把粟与鸡唤朱朱：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四：“有沙门宝公者，不知何处人也，形貌丑陋，心识通达，过去未来，预睹三世。发言似谶，不可得解，事过之后，始验其实。胡太后闻之，问以世事。宝公曰：‘把粟与鸡呼朱朱。’时人莫之能解。建义元年，后为尔朱荣所害，始验其言。时亦有洛阳人赵法和请占早晚当有爵否，宝公曰：‘大竹箭，不须羽；东厢屋，急手作。’时人不晓其意。经十余日，法和父丧。大竹箭者，苴仗。东厢屋者，倚庐。”按，苴（jū）仗，粗糙的竹杖，居父丧时所用。倚庐，居丧时所住的草房子，盖在中门之外的东墙边下，故名。朱朱，模拟唤鸡的声音，又朱朱为两个朱字（二朱），谐“尔朱”。

[3]尔朱：即为尔朱荣（493—530），字天宝，秀容川（今山西朔州北）人。北魏孝明帝时为游击将军。孝明帝渐长，恶其母所为，密诏尔朱荣举兵向内以胁胡太后，胡太后遂毒死孝明帝，另立幼君，尔朱荣自晋阳（今山西太原）起兵南下，执胡太后，沉入黄河。《魏书》、《北史》均有传。

[4]急手：迅速。

【译文】

北魏胡太后曾经询问宝志和尚关于国运的事，宝志只说：“抓米给鸡唤朱朱。”这是预言尔朱荣杀她的事。〇有个叫赵法和的人请求占卜，志公说：“大竹箭，不要羽。东厢屋，赶快修。”法和很快就丧父了。

3.54历城县光政寺有磬石[1]，形如半月，腻光若滴。扣之，声及百里。北齐时，移于都内[2]，使人击之，其声杳绝。却令归本寺，扣之，声如故。士人语曰[3]：“磬神圣，恋光政。”

【注释】

[1]历城县：县名。属齐州，今山东济南。磬（qìng）：佛寺中的一种打击乐器，形状像钵，念经时敲击，或用以集合僧众。

[2]都内：北齐都城在邺（今河北临漳西南）。

[3]士人：疑为“土人”之误。土人，当地人。

【译文】

历城县光政寺有块磬石，形状像半月，色泽细腻，流光欲滴。敲一下，声音传出很远很远。北齐时，把这块磬石移到邺都，派人去敲击，寂然无声。于是让人把它送归光政寺，再敲，磬声又如先前那般洪亮。当地人有句话说：“磬神圣，恋光政。”

3.55国初，僧玄奘往五印取经[1]，西域敬之。成式见倭国僧金刚三昧言[2]，尝至中天[3]，寺中多画玄奘麻及匙箸[4]，以彩云乘之，盖西域所无者。每至斋日[5]，辄膜拜焉[6]。

【注释】

[1]五印：即五天。古印度之境，分东、西、南、北、中五方天竺。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二：“五印度之境，周九万余里，三垂大海，北背雪山。北广南狭，形如半月。画野区分，七十余国。”

[2]倭（wō）国：古代史书对日本的称呼。

[3]中天：中天竺。

[4]麻（juē）：麻鞋。匙箸：汤匙和筷子。这里偏指筷子。赵朴初《佛教常识答问》：“可知印度当时佛教界已把玄奘的麻鞋当作佛的足迹一样敬重、供养了。一个学者在外国享到这样高的尊敬，除了各大宗教的教主，历史上尚无第二人。直到现在，日本佛教学者仍然认为玄奘法师这样的人才，只有中国这个伟大民族才能产生出来，玄奘法师确实是我们民族的光荣和骄傲。”

[5]斋日：举行宗教仪式，进行斋戒和祈祷的特定日子。

[6]膜拜：长跪而拜。

【译文】

本朝开国之初，玄奘和尚到五印度取经，西域各国都非常敬重他。我曾听倭国和尚金刚三昧说，他曾经到过中印度，那里很多佛寺都画有玄奘穿的草鞋和用的筷子，并且用彩云托住它们，这可能是因为西域没有这类东西吧。每逢斋戒那天，僧俗都对着这些画顶礼膜拜。

3.56又言那兰陀寺僧食堂中[1]，热际，有巨蝇数万至。僧上堂时，悉自飞集于庭树。

【注释】

[1]那兰陀寺：古印度著名佛寺，在今印度比哈尔邦巴特那东南，相传释迦牟尼曾在此说法。那兰陀，梵语音译，意为施无厌。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九有详细记载。

【译文】

又听说，天竺那兰陀寺的食堂中，热气腾腾的时候，会飞来数万只巨大的苍蝇。等到和尚上堂用斋时，所有的巨蝇全都飞出食堂，聚集在院子里的树上。

3.57僧万回，年二十余，貌痴不语。其兄戍辽阳[1]，久绝音问，或传其死，其家为作斋[2]。万回忽卷饼茹[3]，大言曰：“兄在，我将馈之。”出门如飞，马驰不及。及暮而还，得其兄书，缄封犹湿。计往返，一日万里，因号焉。

【注释】

[1]辽阳：今属辽宁。

[2]斋：斋饭。这里指为祭奠死者而设斋。

[3]茹：蔬食。

【译文】

万回和尚，二十多岁的时候，相貌痴呆，不爱说话。他的哥哥戍守辽阳，很长时间音信全无，有人传言说他已经死了，家里就为他设斋祭奠。万回突然卷起大饼蔬菜，大声说：“哥哥还活着，我这就去给他送吃的。”说完就出门，健步如飞，快马也追不上。到傍晚，他回来了，带着他哥哥写的信，信的封口还是湿的。算起来，他这往返一趟，一天就跑了一万里路，因此名号万回。

3.58天后任酷吏罗织[1]，位稍隆者[2]，日别妻子。博陵王崔玄[3]，位望俱极，其母忧之曰：“汝可一迎万回，此僧宝志之流，可以观其举止，知其祸福也。”及至，母垂泣作礼，兼施银匙箸一双。万回忽下阶，掷其匙箸于堂屋上，掉臂而去。一家谓为不祥。经日，令上屋取之，匙箸下得书一卷，观之，谶纬书也[4]，遽令焚之。数日，有司忽即其家，大索图谶，不获，得雪。时酷吏多令盗夜埋蛊遗谶于人家[5]，经月，告密籍之[6]。博陵微万回，则灭族矣。

【注释】

[1]天后任酷吏罗织：当时酷吏臭名昭著者如周兴、来俊臣等人，肆行告密之风，构陷无辜，创制酷刑，李唐宗室及元老重臣等被枉杀殆尽。罗织，虚构罪名陷害无辜。

[2]隆：高。

[3]崔玄（638—706）：本名晔，避武后祖讳改。郡望博陵安平（今属河北）。少有学行，龙朔中明经及第，累官至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太子左庶子。神龙元年（705）与张柬之、桓彦范等人发羽林军诛张易之兄弟，迎中宗复位，以功擢拜中书令，进爵博陵郡王。后为武三思排挤，屡被流贬，卒于道。两《唐书》有传。

[4]谶纬（chèn wěi）书：谶书和纬书的合称。谶书是方士预决吉凶的隐语或图记。纬书和经书相对，是汉代附会儒家经典的书。这两类书多妄言治乱兴废，妄谈符命，惑乱民心。

[5]蛊（gǔ）：这里指巫术中用来害人的东西。

[6]籍：籍没。登记在册，加以没收。

【译文】

天后听任酷吏罗织罪名陷害大臣，地位稍高的官员人人自危，每天上朝时都会和妻儿诀别。博陵王崔玄，地位声望都非常高，他的母亲很担心他，说：“你把万回请来，他是宝志大师一类的人物，可以观察他的行为，预知我们的吉凶。”万回来了，崔母流着眼泪向他行礼，并且施予他一双银质筷子。万回突然走下台阶，把这双银筷子抛到堂屋顶上，大甩着手臂就走了。崔家人都认为这不是好兆头。过了一天，让人上屋顶把银筷子取下来，结果在筷子下面发现了一卷书籍，一翻，竟然是一部谶纬书，赶紧让人烧掉。几天后，有关衙门忽然来人，在崔家大肆搜查图谶，结果一无所获，崔家才得以免祸。当时酷吏经常让坏人趁夜晚把蛊物和图谶偷藏在大臣们的家里，过个把月，让人告密陷害，籍没其家。要是没有万回和尚的帮助，博陵王一家就被满门抄斩了。

3.59梵僧不空[1]，得总持门[2]，能役百神，玄宗敬之。岁常旱，上令祈雨。不空言：“可过某日，今祈之，必暴雨。”上乃令金刚三藏设坛请雨[3]，连日暴雨不止，坊市有漂溺者[4]。遽召不空，令止之。不空遂于寺庭中捏泥龙五六，当溜水[5]，胡言骂之[6]。良久，复置之，乃大笑。有顷，雨霁。

【注释】

[1]不空（705—774）：唐代高僧，密宗祖师之一，与善无畏、金刚智并称“开元三大士”。本北天竺婆罗门族，幼年随叔父来到中华，在洛阳出家。开元年间游历师子国（今斯里兰卡）并五天竺。天宝五载（746）返回长安，携回梵本经一百部共计一千二百卷，后住武威开元寺、长安大兴善寺。大历九年圆寂。

[2]总持门：密宗的法门。总持，梵语义译，意为总一切法，持一切义。

[3]金刚三藏（662—732）：即为金刚智，梵名跋日罗菩提，南天竺人。十多岁时出家，于那烂陀寺受具足戒。开元七年（719）到达广州，次年至两京，先后入住慈恩寺、荐福寺。开元二十年圆寂。三藏，经、律、论三藏，佛陀一生所说教法总称，精通三藏的僧人，则称“三藏法师”。

[4]坊市：街市。

[5]溜：屋檐滴水处。

[6]胡言：外国话。这里指梵语。

【译文】

梵僧不空，精通总持门，能够役使各路神灵，玄宗很敬重他。有一年大旱，玄宗让他求雨。不空说：“最好过了某天再说，现在就求的话，一定会暴雨成灾。”玄宗就让金刚智法师设坛求雨，结果一连几天暴雨不停，街市上竟有漂浮的尸体。玄宗急忙召见不空，让他想法把雨停下来。不空就在寺院的庭中捏了五六条泥龙，放在屋檐滴水处，用梵语斥骂一通。过了很久，再把这些泥龙摆放好，于是放声大笑。很快雨就停了。

3.60玄宗又尝召术士罗公远与不空同祈雨，互校功力[1]。上俱召问之，不空曰：“臣昨焚白檀香龙。”上令左右掬庭水嗅之，果有檀香气。

【注释】

[1]校：考较。

【译文】

玄宗又曾召见术士罗公远和不空和尚一同祈雨，以此考较他们的功力高下。下雨了，玄宗把两人都招来询问，不空说：“臣昨天求雨时焚烧的是白檀香龙。”玄宗让侍从捧起庭院中的雨水来闻，果然有檀香气。

3.61又与罗公远同在便殿[1]，罗时反手搔背，不空曰：“借尊师如意[2]。”殿上花石莹滑，遂激窣至其前[3]，罗再三取之不得。上欲取之，不空曰：“三郎勿起[4]，此影耳。”因举手示罗如意。

又邙山有大蛇[5]，樵者常见，头若丘陵，夜常承露气。见不空，作人语曰：“弟子恶报[6]，和尚何以见度[7]？常欲翻河水陷洛阳城，以快所居也[8]。”不空为受戒[9]，说苦空[10]，且曰：“汝以瞋心受此苦[11]，复忿恨，吾力何及！当思吾言，此身自舍昔而来。”后旬月[12]，樵者见蛇死于涧中，臭达数十里。不空每祈雨，无他轨则[13]，但设数绣座，手簸旋数寸木神[14]，念咒掷之，自立于座上，伺木神吻角牙出、目瞚，则雨至。

【注释】

[1]便殿：正殿以外的别殿，帝王休憩游宴之所。

[2]如意：器物名。古时也名“搔杖”，柄端作手指形，用以搔痒，可如人意，故名。近代如意，则为玩赏之物，取其吉祥如意，柄端多作芝形或云形。

[3]窣（sū）：突然出来。

[4]三郎：唐玄宗为睿宗第三子，常自称三郎。

[5]邙（máng）山：即北邙山，在河南洛阳东北。汉魏以下，王侯公卿多葬于此，后来就以北邙泛称墓地。

[6]恶报：恶因的果报。

[7]度：超度，帮助脱离苦难。

[8]居：居心。

[9]受戒：领受佛戒的仪式。

[10]苦空：佛教术语。即苦与空。苦，恶缘恶境逼恼身心。空，万物各有因缘而无实体，一切皆空。

[11]瞋（chēn）心：佛教术语。三毒之一，即瞋恚之心。瞋，生气，恼火。

[12]旬月：满一个月。或指十个月。

[13]轨则：仪轨，仪式。

[14]簸旋：摇动旋转。

【译文】

又有一次，不空和罗公远同在别殿，罗公远不时地反手抓背，不空说：“我借给尊师一柄如意。”殿堂的玉石晶莹光滑，那柄如意一下子就滑到了罗公远面前，罗公远几次想拿起如意，却不能到手。玄宗想要去拿，不空说：“三郎别起身，地上只是个影子罢了。”于是举起手给罗公远看，原来如意还在不空的手中。

又传北邙山中有一条大蛇，樵夫经常见到，头大得像丘陵，夜晚经常吸食露气。大蛇见到不空，口吐人言：“弟子因为造下恶业而获报蛇身，大师有什么办法超度我？我常想激荡黄河水淹没洛阳城，以此大快我心。”不空让它受戒，为它讲说苦空佛法，并且说：“你因为瞋心受此苦难，现在又如此瞋怒怨恨，我的法力哪能帮助你！要细细琢磨我所说的苦空诸法，这样你就能够舍弃蛇身而还复人身。”一个月以后，樵夫看见蛇死在山涧中，臭气传出几十里远。每当求雨，不空并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仪式，只摆设好几个绣座，手持几寸长的木神摇动旋转，念动咒语抛出木神，木神就自动站立在绣座上了，等到木神口角长出牙，眼睛眨动，雨就来了。

3.62僧一行穷数，有异术。开元中，尝旱，玄宗令祈雨。一行言：“当得一器，上有龙状者，方可致雨。”上令于内库中遍视之，皆言不类。数日后，指一古镜，鼻盘龙[1]，喜曰：“此有真龙矣。”乃持入道场，一夕而雨。或云是扬州所进[2]，初范模时[3]，有异人至，请闭户入室。数日开户，模成，其人已失。有图，并传于世。此镜，五月五日于扬子江心铸之[4]。

【注释】

[1]鼻：器物上突出如鼻状的部分，用以拴系。

[2]或云是扬州所进：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扬州旧贡江心镜，五月五日扬子江中所铸也。或言无有百炼者，或至六七十炼则已，易破难成，往往有自鸣者。”

[3]范模：制作模子。

[4]扬子江：长江。

【译文】

僧一行穷究术数，有神异法术。开元年间，时逢大旱，玄宗下旨求雨。一行说：“要找到一件东西，上面有龙的形状的，才可以求到雨。”玄宗让他到宫内府库各处去查看，说都不像龙。几天后，指着一面古镜，镜鼻上有条盘龙，高兴地说：“这上面有一条真龙啊。”就把古镜带入道场求雨，过了一晚就下雨了。有人说这面古镜是扬州进贡的，当初制作模子的时候，来了一位奇人，要求关闭房门独处室内制模。几天后开门一看，模子做好了，那人却消失了。有张模子的图纸，和古镜一并流传于世。这面镜子，是五月五日在扬子江的江心铸造而成的。

3.63荆州，贞元初有狂僧，些些其名者[1]，善歌《河满子》[2]。尝遇醉五百[3]，涂辱之[4]，令歌，僧即发声，其词皆五百从前非慝也[5]，五百惊而自悔。

【注释】

[1]些些：宋赞宁《宋高僧传》卷二十：“释些些师，又名青者，盖是不与人交狎，口自言些些，故号之矣。”

[2]《河满子》：又作《何满子》，唐代曲名。白居易《何满子》序：“开元中，沧州有歌者何满子，临刑，进此曲以赎死，上竟不免。”

[3]五百：又作“伍佰”，衙门里舆卫前导或是执杖行刑的役卒。

[4]涂辱：侮辱。涂，玷污。

[5]非慝（tè）：违法邪恶之事。慝，邪恶。

【译文】

贞元初年，荆州有个狂僧，名字叫作些些，很会唱《河满子》。有次碰见一个喝醉了的衙役侮辱他，强迫他唱歌，些些就放声唱起来，歌词都是这名衙役从前所干的违法乱纪之事，这人大吃一惊，后悔不迭。

3.64苏州，贞元中有义师，状如风狂。有百姓起店十余间，义师忽运斤坏其檐[1]，禁之不止。其人素知其神，礼曰：“弟子活计赖此。”顾曰：“尔惜乎？”乃掷斤于地而去。其夜市火，唯义师所坏檐屋数间存焉。常止于废寺殿中，无冬夏常积火，坏幡、木象悉火之。好活烧鲤鱼，不待熟而食。垢面不洗，洗之辄雨，吴中以为雨候。将死，饮灰汁数斛[2]，乃念佛而坐，不复饮食。百姓日观之，坐七日而死。时盛暑，色不变，支不摧[3]。安国寺僧熟地[4]，常烧木佛，往往与人语，颇知宗要[5]，寺僧亦不之测。

【注释】

[1]斤：斧头一类的工具。

[2]斛（hú）：量器名。后来也作为容量单位，南宋以前，以十斗为一斛。

[3]支：后作“肢”。摧：摧折，折断。

[4]安国寺僧熟地：宋赞宁《宋高僧传》卷二〇：“又京兆安国寺僧事迹不常，熟地而烧木佛，所言人事，必无虚发。此亦不测之僧也。”安国寺，宋王溥《唐会要》卷四八“寺”：“安国寺　长乐坊。景云元年九月十一日，敕舍龙潜旧宅为寺，便以本封安国为名。……安国寺　宣教坊。本节愍太子宅。神龙二年，立为崇恩寺，后改为卫国寺。景云元年十二月六日，改为安国寺。”按，本书X5.17条记载有“长乐坊安国寺”，本条中的安国寺似亦指长乐坊之安国寺。

[5]要：要旨。

【译文】

贞元年间，苏州有个名叫义师的和尚，样子疯疯癫癫的。有一家人盖了十余间店铺，义师忽然抡起斧头砍坏了屋檐，挡也挡不住。主人一向知晓他的神异，就施礼说：“弟子的生计全靠这几间店铺呢。”义师看了他一眼说：“你疼惜了？”于是把斧子扔在地上扬长而去。当天夜里，市内起了火灾，结果只有义师损坏的几间店铺没被烧毁。义师经常住在废弃的寺院佛殿中，不管冬夏都煨着一堆火，寺里的坏幡、木像都拿来当柴烧了。喜欢活烧鲤鱼，不等烧熟就吃了。脸脏了也经常不洗，他一洗脸，天就要下雨，吴中一带的人把这当作下雨的前兆。将要去世的时候，他喝了几斛灰汁，念佛打坐，不再进食。当地百姓每天都去看他，趺坐七天后圆寂了。当时正值盛夏，他的面色一点没变，手脚也没什么变化。另外，京城安国寺和尚熟地，经常烧木佛像，平素和人交谈，很懂得佛法要旨，寺里的和尚也不知道他的道行究竟有多深。

3.65睿宗初生含凉殿[1]，则天乃于殿内造佛事[2]，有玉像焉。及长，闲观其侧，玉像忽言：“尔后当为天子。”

【注释】

[1]睿宗初生含凉殿：宋王溥《唐会要》卷一：“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讳旦（高宗第八子，母曰则天顺圣皇后武氏），龙朔二年六月一日，生于蓬莱宫含凉殿。”

[2]佛事：佛像。

【译文】

睿宗李旦在含凉殿出生的时候，武则天就在殿中建造佛像，其中有一尊玉制佛像。睿宗稍大些了，有一天在玉佛旁边随便看看，玉佛忽然开口对他说：“你以后要当皇帝。”

前集卷四

境异

【题解】

境异者，四境之异。本篇共计三十二条，记载四境诸部族和外国之异人异事、奇风异俗，是研究古代民俗文化的重要资料。异人如人死而心不朽百年化为人的无啟民，岭南溪洞中的飞头獠子，南方的解形之民；异俗如牂牁獠死则竖棺埋葬，武陵蛮安葬时以笄向天“刺北斗”，等等，奇之又奇，古所盛传。本篇各条多本自《山海经》、西汉刘安《淮南子》、晋张华《博物志》、干宝《搜神记》、王子年《拾遗记》，以及《魏书·獠传》、《隋书·地理志》等典籍，具有鲜明的地理博物志怪的特征。

4.1东方之人鼻大，窍通于目[1]，筋力属焉。南方之人口大，窍通于耳。西方之人面大，窍通于鼻。北方之人，窍通于阴，短颈。中央之人，窍通于口。

【注释】

[1]窍：身体眼、耳、口、鼻诸器官的孔洞。

【译文】

东方的人鼻子大，体窍都与眼睛相通，筋力强健。南方的人嘴巴大，体窍都与耳朵相通。西方的人脸大，体窍都与鼻子相通。北方的人，体窍都和阴部相通，脖子短。中央地区的人，体窍和嘴巴相通。

4.2无啟民[1]，居穴食土。其人死，其心不朽，埋之，百年化为人。录民，膝不朽[2]，埋之，百二十年化为人。细民，肝不朽，埋之，八年化为人。

【注释】

[1]无啟民：《山海经·海外北经》：“海外自东北陬至西北陬者，无䏿之国，在长股东，为人无䏿。”袁珂注：“当从《广雅》作无啟，无啟，无继也，正高诱注《淮南子》所谓‘其人盖无嗣也’之义。无嗣而有国，当因其人能如郭（按，郭璞）注所云‘死百廿岁乃复更生’，实不死也。”按，本条所载，见于晋张华《博物志》卷二：“无啟民，居穴食土，无男女。死埋之，其心不朽，百年还化为人。细民国，其肝不朽，百年而化为人。皆穴居处，二国同类也。”

[2]录民，膝不朽：《太平御览》卷七九七引《外国图》：“录民，穴居食土，无夫妇，死则埋之，肺不朽，百二十年复生，去玉门万一千里。”据此，“膝”字应作“肺”字。

【译文】

无啟国人，住在洞穴里，吃土。人死以后，心脏不腐烂，埋葬之后，经过百年又变成人。录人，死后肺不腐烂，埋葬之后，经过一百二十年又变成人。细国人，死后肝不腐烂，埋葬之后，经过八年又变成人。

4.3息土人美[1]，耗土人丑[2]。

【注释】

[1]息土：肥沃的土地。

[2]耗土：贫瘠的土地。《大戴礼记·易本命》：“坚土之人肥，虚土之人大，沙土之人细，息土之人美，耗土之人丑。”

【译文】

肥沃的土地，人长得美丽；贫瘠的土地，人长得丑陋。

4.4帝女子泽[1]，性妒，有从婢，散逐四山，无所依托。东偶狐狸，生子曰殃。南交猴，有子曰溪。北通玃猳[2]，所育为伧。

【注释】

[1]帝：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帝’疑即高辛氏，以下叙事或即盘瓠之衍变。”盘瓠之事，详见《后汉书·南蛮西南夷传》，参4.26条注[5]。

[2]玃猳（jué jiā）：野兽名。玃，类似猕猴的野兽。猳，公猪。

【译文】

帝君的女儿名叫子泽，生性爱嫉妒，把随嫁的婢女都赶到遥远的四方山川，她们无法生存。到了东面的婢女做了狐狸的妻子，生下儿子名叫殃。南面的和猴子交配，有个儿子名叫溪。北面的和玃猳交配，生育的孩子叫伧。

4.5突厥之先曰射摩[1]。舍利海有神，在阿史德窟西[2]。射摩有神异，海神女每日暮，以白鹿迎射摩入海，至明送出，经数十年。后部落将大猎，至夜中，海神女谓射摩曰：“明日猎时，尔上代所生之窟，当有金角白鹿出，尔若射中此鹿，毕形与吾来往[3]，或射不中，即缘绝矣。”至明入围，果所生窟中有白鹿金角起，射摩遣其左右固其围，将跳出围，遂煞之[4]。射摩怒，遂手斩呵首领[5]，仍誓之曰：“自煞此之后，须以人祭天，即取阿部落子孙斩之以祭也。”至今突厥以人祭纛[6]，常取阿部落用之。射摩既斩阿，至暮还，海神女报射摩曰：“尔手斩人，血气腥秽，因缘绝矣。”

【注释】

[1]突厥：古代阿尔泰山一带的游牧民族。北魏拓跋焘灭沮渠氏，有阿史那以五百家奔投柔然，居于金山（阿尔泰），其山形似兜鍪，方言称兜鍪为突厥，因此其部名为突厥。隋唐之际，突厥占有漠北之地，东西万里，分为东西二部，后为回纥所灭。按，关于本条，可参孟慧英《鹿神与鹿神信仰》（《内蒙古社会科学》1998年第4期）：“在史籍中，就目前所见最早的关于鹿神的记载出现在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卷四《境异》上……这个故事揭示了萨满文化的三个线索，一是水和鹿神相融一体的关系。萨满神话中重要的一类宇宙神是产生于宇宙海中的，就像满族神话中由宇宙海中的泡泡凝化而成第一宇宙生命天神阿布卡赫赫一样，许多民族的天神都源出于水而生养在水中（如水鸟、洗浴的仙女等），水作为宇宙生力总源，成了与神灵相伴的必要背景。当然这一信仰也同样应用到祖先神灵和一般神灵身上。这是一个较完整的水中鹿神话，保持了萨满教‘信水’的自然宗教色彩。二是英雄与神女的圣婚，鹿妻的故事普遍流传于萨满文化区域之内，它是萨满领神观念的遗留，它还与射杀鹿体来领鹿神灵魂的巫术有关。三是祭祀鹿与祭天有关，事实上直到当代在某些部落群体中仍然把鹿看作天神，祭天是以祭鹿为象征的。”

[2]阿史德：突厥如善可汗之后裔，别号阿史德，因以为氏。

[3]毕形：毕生，终生。

[4]煞：杀死。

[5]呵（shì）：后文又作“阿”，突厥部落名。

[6]纛（dào）：军中的大旗。

【译文】

突厥的祖先名叫射摩。舍利海有海神，在阿史德窟西边。射摩有神异的能力，海神的女儿每到黄昏，骑着白鹿迎接射摩进入海中，天亮又送他出海，这样一直过了几十年。后来部落将要进行大规模狩猎，半夜时分，海神女儿对射摩说：“明天打猎的时候，你的祖先出生的洞窟会有一头金角白鹿跑出来，你如果射中这头鹿，就可以终生和我来往，要是射不中，我们的缘分就断绝了。”到天亮开始围猎，果然祖先出生的洞窟有一只白鹿的金色鹿角露出来，射摩派遣手下加强包围，白鹿将要跃出包围圈，手下就杀死了它。射摩大怒，于是亲手斩杀了阿部落首领，并且立誓说：“从杀了这头白鹿起，必须用人祭天，就把阿部落的子孙杀死来祭祀。”到现在突厥以人祭旗，还常用阿部落的人。射摩斩杀阿部落首领之后，到黄昏回来，海神女儿对他说：“你的手杀了人，血气腥秽，我们的缘分就此断绝了。”

4.6突厥事祆神[1]，无祠庙，刻毡为形，盛于皮袋。行动之处，以脂酥涂之，或系之竿上，四时祀之。

【注释】

[1]祆（xiān）：拜火教之神名。其教源于古波斯，传为琐罗亚斯德创立。

【译文】

突厥奉祀祆神，没有祠庙，用毛毡制成祆神形象，装在皮袋里。每到迁徙之处，就用奶脂酥油涂抹，或者把神像系在竿上，一年四季都进行祭祀。

4.7坚昆部落[1]，非狼种，其先所生之窟，在曲漫山北，自谓上代有神与牸牛交于此窟[2]。其人发黄，目绿，赤髭须[3]。其髭髯俱黑者，汉将李陵及其兵众之胤也[4]。

【注释】

[1]坚昆：又称“鬲昆”、“结骨”，古部落名。唐时称黠戛斯，其地在今俄罗斯叶尼塞河上游。

[2]牸（zì）：雌性牲畜。

[3]髭（zī）：上嘴唇的胡子。

[4]李陵（？—前74）：字少卿，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名将李广之孙。汉武帝天汉二年（前99）败于匈奴，遂降之。单于把女儿嫁给他，立为右校王。死于匈奴。胤（yìn）：后代。

【译文】

坚昆部落并非狼的后裔，其部落祖先出生的洞窟，在曲漫山以北，他们自称上代有神和母牛在这个洞窟中交配繁衍。坚昆人头发是黄色的，眼睛是绿色的，胡须是红色的。那些胡须全黑的人，则是汉代大将李陵和他的士兵的后代。

4.8西屠[1]，俗染齿令黑。

【注释】

[1]西屠：南方古国名。其地在今越南。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六：“郁水又南自寿泠县注于海。昔马文渊积石为塘，达于象浦，建金标为南极之界……《林邑记》曰：建武十九年，马援树两铜柱于象林南界，与西屠国分，汉之南疆也。”

【译文】

西屠国的风俗，把牙齿染黑。

4.9獠在牂牁[1]。其妇人七月生子[2]。死则竖棺埋之[3]。

【注释】

[1]獠（liáo）：古代西南少数民族。牂牁（zāng kē）：汉代郡名。其地在今贵州、云南一带。

[2]七月生子：晋张华《博物志》卷二：“荆州极西南界至蜀，诸民曰獠子，妇人妊娠七月而产。临水生儿，便置水中，浮则取养之，沉便弃之，然千百多浮。”

[3]死则竖棺埋之：《魏书·獠传》：“獠者，盖南蛮之别种，自汉中达于邛、笮，川洞之间，所在皆有。……死者竖棺而埋之。”

【译文】

獠族居住在牂牁。那里的妇女怀胎七月就生孩子。人死了用竖棺埋葬。

4.10木耳夷[1]，旧牢西[2]，以鹿角为器。其死则屈而烧之，埋其骨。

【注释】

[1]木耳夷：古代西南族名。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六：“温水又西经昆泽县南，又经味县，县，故滇国都也。诸葛亮讨平南中，刘禅建兴三年，分益州郡置建宁郡于此。水侧皆是高山，山水之间，悉是木耳夷居，语言不同，嗜欲亦异。”张增淇《试释西南古代民族的几种特殊习俗》（见《中国西南民族考古》）：“……按木耳即木耳环，晋宁石寨山青铜器上的纳贡人物图像中即有佩戴此耳环者。其耳环甚大，多下垂至肩，原为木制，故名木耳。”

[2]旧牢：废牢州。《旧唐书·地理志三》：“义泉　隋旧。于县置牢州。贞观十七年，废牢州，以义泉属夷州。”唐代夷州，治所在今贵州遵义绥阳。

【译文】

木耳夷，居住在废牢州西部，用鹿角制作器具。人死了，先把尸体蜷曲起来火化，然后埋葬骨头。

4.11木耳夷人，黑如漆，小寒则掊沙自处[1]，但出其面。

【注释】

[1]掊（póu）：用手扒土。

【译文】

木耳夷人，皮肤黑得像漆一样，天气稍冷，就扒拉沙土把自己捂起来，只露出脸部。

4.12木饮州[1]，珠崖一州，其地无泉，民不作井，皆仰树汁为用。

【注释】

[1]木饮州：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一六九：“（文昌县废旧崖州）汉武帝元鼎六年，平吕嘉，开南海，置珠崖、儋耳二部。崖岸之边出真珠，故云珠崖。……贞观元年置都督府，督崖、儋、振三州……其俗以土为金，器用瓠瓢，无水，人饮木汁，谓之木饮。州无马与虎，有牛、羊、鸡、犬。”

【译文】

木饮州是珠崖郡的一个州，那里没有泉水，当地人也不打井，都仰赖树汁作饮用水。

4.13木濮[1]，尾若龟，长数寸。居木上，食人。

【注释】

[1]木濮：古代西南族名。唐杜佑《通典》卷一八七：“尾濮，汉魏以后在兴古郡（今云南郡地）西南千五百里徼外。其人有尾，长三四寸，欲坐辄先穿地为穴，以安其尾，尾折便死。居木上，食人。……按，木濮即尾濮也。”按，关于本条，可参张增淇《试释西南古代民族的几种特殊习俗》（见《中国西南民族考古》）：“古代所说的‘食人’、‘啖人’，大概是对一些后进民族‘猎头’习俗的误解。其实，猎头民族所取之头是用来祭祀的，并非食人。而且被猎之人，又是仇家村寨或过路行旅。……凡能猎得人头者，头人以酒祝贺。后将人头绑在一个木桩上，由巫师举行祭祀仪式。古代滇池区域的少数民族亦有猎头习俗，在青铜器上不止一处看到这类图像。”

【译文】

木濮人有尾巴，就像乌龟一样，有几寸长。他们住在树上，吃人。

4.14阿萨部[1]，多猎虫鹿[2]，剖其肉，重叠之，以石压沥汁，税波斯、拂林等国米及草子[3]，酿于肉汁之中，经数日，即变成酒，饮之可醉。

【注释】

[1]阿萨：即可萨，突厥部落名。《旧唐书·西戎传》：“波斯国，在京师西一万五千三百里，东与吐火罗、康国接，北邻突厥之可萨部。”

[2]虫鹿：泛指动物。虫，古代对动物的通称。

[3]税：征收。这里是购买的意思。拂林：罗马之讹音，西域古国名。汉代称大秦（即古罗马帝国），隋唐时称作拂林，在今西亚及地中海沿岸一带。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十一：“（波剌斯国）西北接拂懔国，境壤风俗，同波剌斯。形貌语言，稍有乖异，多珍宝，亦富饶也。”

【译文】

阿萨部人，猎获很多动物，割下肉重叠堆放在一起，用石头压榨肉汁，从波斯、拂林等国买来米和草籽，放进肉汁里发酵，过上几天，肉汁就变成酒了，喝了也会醉。

4.15孝亿国界[1]，周三千余里。在平川中，以木为栅，周十余里，栅内百姓二千余家。周国大栅五百余所。气候常暖，冬不凋落，宜羊马，无驼牛[2]。俗性质直，好客侣。躯貌长大，褰鼻黄发[3]，绿眼赤髭，被发[4]，面如血色。战具唯矟一色。宜五谷，出金铁。衣麻布。举俗事祆，不识佛法。有祆祠三百余所，马、步、甲兵一万。不尚商贩，自称孝亿人。丈夫、妇人俱佩带。每一日造食，一月食之，常吃宿食。

【注释】

[1]孝亿国：西域古国名。在今非洲北部地区。

[2]驼牛：长颈鹿。《续博物志》卷十：“拨拔力国有异兽，名驼牛。皮似豹，蹄类牛，无峰，项长九尺，高一丈余。”

[3]褰（qiān）鼻：鼻朝上。

[4]被：“披”的古字。

【译文】

孝亿国的国境周长三千多里。在平原上，用木头做成栅栏，周长十多里，栅栏内居住两千多户人家。全国有这样的大栅栏五百多所。气候四季温暖，冬天草木也不凋零，适宜养羊和马，但没有长颈鹿。当地人生性质朴坦诚，热情好客。身材十分高大，鼻子朝上，黄色头发，绿色眼珠，红色髭须，披散头发，脸红如血。只有槊这一种武器。水土适宜五谷生长，出产金、铁矿。穿着麻布衣服。都信奉祆神而不知佛法。有祆神祠庙三百多所，马兵、步兵、甲兵一万人。不看重商贩，自称为孝亿人。男女都佩戴各种饰物。每做一天时间的饭，要吃一个月，经常吃陈饭。

4.16仍建国[1]，无井及河涧，所有种植，待雨而生。以紫矿泥地[2]，承雨水用之。穿井即若海水又咸。土俗俟海潮落之后，平地为池，收鱼以作食。

【注释】

[1]仍建国：北非古国名。

[2]紫矿：一种树脂。参见18.44条。

【译文】

仍建国没有水井和河涧，所有种植的作物都靠天下雨而生长。用紫矿涂刷地面以防渗透，收集雨水以供饮用。挖井出水就像海水一样，也是咸的。当地风俗，等海水落潮之后，在平地上弄些水池，捕鱼当作食物。

4.17婆弥烂国[1]，去京师二万五千五百五十里。此国西有山，巉岩峻险[2]，上多猿，猿形绝长大，常暴田种，每年有二三十万。国中起春以后，屯集甲兵，与猿战。虽岁杀数万，不能尽其巢穴。

【注释】

[1]婆弥烂：或作“波谜罗”，西域古国名。其地在今帕米尔。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十二：“（商弥国）国境东北，逾山越谷，经危履险，行七百余里，至波谜罗川。”

[2]巉（chán）岩：险峻的山岩。

【译文】

婆弥烂国，距离京城二万五千五百五十里。这个国家西部有山，非常险峻，山上有很多猿猴，体形极为高大，经常毁坏田间作物，每年多达二三十万只。该国每当开春以后，集中兵力和猿猴作战。虽然每年杀掉几万只，仍然不能赶尽杀绝。

4.18拨拔力国[1]，在西南海中，不食五谷，食肉而已。常针牛畜脉取血，和乳生食。无衣服，唯腰下用羊皮掩之。其妇人洁白端正，国人自掠，卖与外国商人，其价数倍。土地唯有象牙及阿末香[2]，波斯商人欲入此国，团集数千，赍䌽布[3]，没老幼共刺血立誓，乃市其物。自古不属外国。战用象牙排、野牛角为矟、衣甲、弓矢之器，步兵二十万。大食频讨袭之[4]。

【注释】

[1]拨拔力：古国名。其地在今非洲索马里北岸的柏培拉。

[2]阿末香：阿拉伯语音译，即龙涎香。抹香鲸病胃的一种分泌物，以得于海外，故称“龙涎”。（美）爱德华·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一书有考证。

[3]䌽布：（dié）布。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从文义看，此处当以‘’为是，指西国之布。”

[4]大食：古国名。即穆罕默德所建立的阿拉伯帝国。我国史书据波斯语称为大食。

【译文】

拨拔力国地处西南海滨，不吃五谷，只吃肉食。习惯用针扎牛畜的血管采血，和着奶生喝。不穿衣服，只用羊皮遮住下身。那里的妇女皮肤白皙，五官端正，本国人就自己抢来卖给外国商人，价钱比国内要翻好几倍。当地出产只有象牙和阿末香，波斯国商人想要进入这个国家交易，聚集了几千人，带着布，不分男女老幼都刺血立誓，才买到该国的东西。自古以来不附属于他国。作战时用象牙排、野牛角制作长矛、弓矢、铠甲等器具，步兵有二十万人。大食国经常侵袭该国。

4.19昆吾国[1]，累墼为丘[2]，象浮屠，有三层，尸干居上，尸湿居下。以近葬为至孝。集大毡屋，中悬衣服彩缯，哭祀之。

【注释】

[1]昆吾国：西域古国名。唐时为伊州，今新疆哈密。

[2]墼（jī）：土坯。

【译文】

昆吾国，堆砌土坯成小山丘，像佛塔，有三层，尸体干了就放在上层，尸体未干就放在下层。把近处埋葬先人看成是最孝的行为。人们聚集在大毡屋里，中间悬挂着衣服和彩色丝织品，哭着祭祀逝者。

4.20龟兹国，元日斗牛、马、驼为戏，七日观胜负，以占一年羊马减耗繁息也。

【译文】

龟兹国，正月初一举行斗牛、斗马、斗骆驼的活动，持续七天，观察胜负，以此来占卜一年中牲畜损耗或繁衍的情况。

4.21婆罗遮[1]，并服狗头、猴面，男女无昼夜歌舞。八月十五日，行像及透索为戏[2]。

【注释】

[1]婆罗遮：梵语音译，又称“飒麿遮”、“苏摩遮”、“苏幕遮”，本西域乞寒戏（一种面具舞），后来传入中原，唐时为教坊曲，盛行于两京地区。张说《苏摩遮》：“摩遮本出海西胡，琉璃宝服紫髯须。闻道皇恩遍宇宙，来将歌舞助欢娱。”

[2]行像：也称“行城”，用宝车载着佛像巡行城市大街的一种宗教仪式，多在佛诞日举行。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一：“诸僧伽蓝庄严佛像，莹以珍宝，饰之锦绮，载诸辇舆，谓之行像。”透索：即今之跳绳。

【译文】

跳婆罗遮舞时，人们都戴上狗头猴脸面具，男女不分昼夜地唱歌跳舞。八月十五日，抬着佛像在大街上游行，玩跳绳为乐。

4.22焉耆国[1]，元日、二月八日，婆摩遮[2]；三日野祀；四月十五日游林；五月五日弥勒下生[3]；七月七日祀先祖；九月九日床撒[4]；十月十日王为猒法[5]，王领家出宫，首领代王焉，一日一夜，处分王事；十月十四日，每日作乐至岁穷。

【注释】

[1]焉耆国：又作“阿耆尼”，西域古国名。其地在今新疆焉耆。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一：“阿耆尼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六七里，四面据山，道险易守。”

[2]婆摩遮：即上条中“婆罗遮”。

[3]弥勒：菩萨名。“弥勒”本是其姓氏的音译，其名为阿逸多，意为无能胜。姓名合起来，意思是慈悲无人能胜过他。佛教预言，将来释迦牟尼佛的教法灭尽之后，经过极为久远的时期，弥勒菩萨将在这个世界上成佛说法。在汉族地区的佛寺中，弥勒塑像为笑容可掬的大肚和尚，这是因为五代时期有个名叫契此的和尚，经常背着一个布袋，人称布袋和尚，相传为弥勒化身，所以就以他为原型塑造弥勒像来供奉，并在塑像两边悬挂一副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4]床撒：他本或作“麻撒”，又或以为当作“麻撤”，不详所指。

[5]猒（yā）法：即厌胜法，巫术之法。猒，同“厌（yā）”。

【译文】

焉耆国，在正月初一、二月初八，举行婆摩遮舞会；三日野外祭扫；四月十五日游玩树林；五月五日弥勒菩萨生日；七月七日祭祀祖先；九月九日床撒；十月十日国王做厌胜法事，国王带着全家出宫，部落首领代替国王，为时一天一夜，负责处理国事；十月十四日起，每天都会奏乐，一直到年终。

4.23拔汗那[1]，十二月及元日，王及酋领分为两朋，各出一人著甲，众人执瓦石棒杖，东西互击，甲人先死即止，以占当年丰俭。

【注释】

[1]拔汗那：西域古国名。汉代称大宛，隋代称汗。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一有“捍国”，即此国。其地在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分属乌兹别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

【译文】

拔汗那国，十二月及正月初一，国王和部落首领分成两队，每队出一人，身穿铠甲，众人拿着瓦块、石头、棍棒，攻击对方穿铠甲的人，有一方铠甲人先被打死，活动就结束，用这种办法占卜当年是丰收还是歉收。

4.24苏都识匿国[1]，有夜叉城。城旧有野叉[2]，其窟见在。人近窟住者五百余家。窟口作舍，设关籥[3]。一年再祭。人有逼窟口，烟气出，先触者死，因以尸掷窟口。其窟不知深浅。

【注释】

[1]苏都识匿国：又名“东曹国”，西域古国名。在今塔吉克斯坦西北部。《新唐书·西域传下》：“东曹，或曰率都沙那，苏对沙那，劫布呾那，苏都识匿，凡四名。居波悉山之阴，汉贰师城地也。”

[2]野叉：即夜叉。见3.39条注[1]。

[3]关籥（yuè）：门和锁钥。

【译文】

苏都识匿国有座夜叉城。城里过去有夜叉，夜叉住过的洞窟还在。靠近洞窟居住的有五百多家。洞口建有房舍，有门和锁钥。每年到洞窟祭祀两次。人如果逼近洞口，洞中的烟气就冒出来，先被熏着的就会死去，于是就把尸体从洞口扔下去。那个洞窟不知有多深。

4.25马伏波有余兵十家不返[1]，居寿泠县[2]，自相婚姻，有二百户。以其流寓，号马流，衣食与华同。山川移易，铜柱入海，此民为识耳。亦曰马留。

【注释】

[1]马伏波：即为马援（前14—49），字文渊，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东汉建武十七年（41）拜伏波将军，南击交趾。

[2]寿泠（líng）县：其地在今越南广治北。北魏郦道元《水经注》：“郁水又南自寿泠县注于海。昔马文渊积石为塘，达于象浦，建金标为南极之界。《俞益期笺》曰：马文渊立两铜柱于林邑岸北，有遗兵十余家不反，居寿泠岸南而对铜柱，悉姓马，自婚姻，今有二百户。交州以其流寓，号曰马流。言语饮食，尚与华同。山川移易，铜柱今复在海中，正赖此民，以识故处也。”

【译文】

马伏波将军南征时，剩有十家士兵没有北返内地，留居在寿泠县，内部通婚，到现在繁衍到两百户人家。因为他们全都姓马，又流寓南方，所以称作马流，服饰饮食与中华相同。历时长久，山河变易，马援当年立作界标的铜柱已经没入海中，只有这些马流人才能找到它的位置。也叫作马留。

4.26峡中俗[1]，夷风不改。武宁蛮好著芒心接离[2]，名曰苧绥[3]。尝以稻记年月。葬时以笄向天[4]，谓之刺北斗。相传盘瓠初死[5]，置于树，以笄刺之下[6]，其后化为象。

【注释】

[1]峡：三峡。

[2]武宁：应即武陵，今湖南、湖北、贵州及重庆交界地区。接离：也作“接篱”，帽子。

[3]苧绥（suí）：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芒心接离当指由芒草之心制成的接离，芒乃多年生草本植物，状如茅，俗称‘巴茅’，基于此，我们认为此处当从《隋书》作‘茅’，‘苧’乃其形误。”

[4]笄（jī）：古代男女盘头发或是男子别帽子用的簪子。

[5]盘瓠（hù）：神话中帝高辛氏的狗，传为蛮夷的始祖。《后汉书·南蛮西南夷传》：“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盘瓠。下令之后，盘瓠遂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军首也。……帝不得已，乃以女配盘瓠。盘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盘瓠死后，因自相夫妻。……其后滋蔓，号曰蛮夷。……今长沙武陵蛮是也。”

[6]以笄刺之下：《隋书·地理志下》：“当葬之夕，女婿或三数十人，集会于宗长之宅，著芒心接䍠，名曰茅绥。各执竹竿，长一丈许，上三四尺许犹带枝叶。其行伍前却皆有节奏，歌吟叫呼，亦有章曲。传云：盘瓠初死，置之于树，乃以竹木刺而下之，故相承至今，以为风俗。隐讳其事，谓之‘刺北斗’。”按，从引文，“笄”解作“竹竿”。

【译文】

三峡一带，不改蛮夷风俗。武陵的蛮子喜欢戴着芒心草帽，名叫茅绥。曾以水稻的生长来纪年月。人死安葬时，把束发的簪子指向天空，叫作刺北斗。相传始祖盘瓠死的时候是在树上，用竹竿才把尸体拨弄下来，以后就成为风俗仪式。

4.27临邑县有雁翅泊[1]，泊旁无树木。土人至春夏，常于此泽罗雁鸟，取其翅，以御暑。

【注释】

[1]临邑县：唐属齐州济南郡，今属山东。

【译文】

临邑县有个雁翅泊，湖泊周围没有树木。当地人到了春夏季节，经常到这里用网捕捉大雁，割下翅膀当扇子，来对付暑热。

4.28乌秅西有悬渡国[1]，山溪不通，引绳而渡，朽索相引二千里。其土人佃于石间[2]，垒石为室，接手而饮[3]，所谓猿饮也。

【注释】

[1]乌秅（yā ná）：与“悬渡国”皆西域古国名。其地在今克什米尔洪札河流域。《汉书·西域传上》：“乌秅国，王治乌秅城，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山居，田石间，有白草。累石为室，民接手饮。出小步马，有驴无牛。其西则有县度……县度者，石山也，溪谷不通，以绳索相引而度云。”

[2]佃（tián）：耕作。

[3]接手：捧手。

【译文】

乌秅国西有悬渡国，溪谷阻隔，就在两山之间架起溜索交通往来，用过的绳子牵连起来有两千里长。当地人在石头间耕作，用石头垒成房子，用手捧着水喝，这就是所说的猿饮。

4.29鄯善之东[1]，龙城之西南[2]，地广千里，皆为盐田。行人所经，牛马皆布毡卧焉。

【注释】

[1]鄯善：西域古国名。本名楼兰，西汉元凤四年（前77）改名鄯善。隋大业五年（609）置鄯善郡，治所在鄯善城（今新疆若羌）。

[2]龙城：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二：“河水又东注于泑泽，即《经》所谓蒲昌海也。水积鄯善之东北，龙城之西南。龙城，故姜赖之虚，胡之大国也，蒲昌海溢，荡覆其国，城基尚存而至大，晨发西门，暮达东门。浍其崖岸，余溜风吹，稍成龙形，皆西面向海，因名龙城。地广千里，皆为盐而刚坚也。行人所经，畜产皆布毡卧之。”

【译文】

鄯善的东面，龙城的西南，土地方圆千里，都是盐田。行人所到之处，牲畜都要铺上毛毡睡卧。

4.30岭南溪洞中[1]，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獠子之号。头将飞一日前，颈有痕，匝项如红缕，妻子遂看守之。其人及夜，状如病，头忽生翼，脱身而去，乃于岸泥寻蟹蚓之类食之。将晓飞还，如梦觉，其腹实矣。

梵僧菩萨胜又言，阇婆国中有飞头者[2]，其人目无瞳子，聚落时有一人据。

干氏《志怪》[3]：“南方落头民，其头能飞。其俗所祠，名曰虫落，因号落头民。吴朱桓有一婢[4]，其头夜飞[5]。”

【注释】

[1]岭：五岭。

[2]阇（shé）婆国：又名“诃陵”、“社婆”，南海古国名。其地在今印度尼西亚。

[3]干氏：即为干宝（？—336），字令升，新蔡（今属河南）人。晋朝文学家，著述甚丰。其人性好阴阳术数，集古今怪异非常之事，成《搜神记》一书。

[4]朱桓（177—238）：字休穆，吴郡吴（今苏州）人。

[5]其头夜飞：东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二：“秦时，南方有落头民，其头能飞。其种人部有祭祀，号曰‘虫落’，故因取名焉。吴时，将军朱桓得一婢，每夜卧后，头辄飞去，或从狗窦，或从天窗中出入，以耳为翼。将晓复还。”

【译文】

岭南的溪涧山洞中，常常有头会飞的人，所以有飞头獠子的名号。头将要飞走的前一天，颈部有痕迹，绕脖子一圈就像红线，妻子儿女便看守着他。到晚上，那人看样子就像生病了，头上忽然长出翅膀，离开身体就飞走了，在河岸边的淤泥中寻找螃蟹、蚯蚓之类的东西来吃。快天亮时头飞回来，这人就像做梦刚刚醒来，肚子已经很饱了。

梵僧菩萨胜又说，阇婆国有头会飞的人，这种人眼睛没有瞳仁，头飞回来时有一个人帮他安放好。

干宝《搜神记》：“南方有落头民，头会飞。当地祀奉的神名为虫落，所以叫作落头民。吴国朱桓有一个婢女，她的头夜晚会飞。”

4.31王子年《拾遗记》言[1]：“晋武时[2]，因墀国使言[3]，南方有解形之民[4]，能先使头飞南海，左手飞东海，右手飞西泽。至暮，头还肩上，两手遇疾风，飘于海水外。”

【注释】

[1]王子年：即为王嘉，字子年，陇西安阳（今甘肃秦安）人。著有《拾遗记》，历述各代逸事，上自庖牺，下至石赵，尽为神话和传说之类。按，本条所载，见于《拾遗记》卷九：“因墀国献五足兽，状如师子……对曰：‘东方有解形之民，使头飞于南海，左手飞于东山，右手飞于西泽，自脐以下，两足孤立。至暮，头还肩上，两手遇疾风飘于海外，落玄洲之上，化为五足兽，则一指为一足也。其人既失两手，使傍人割里肉以为两臂，宛然如旧也。’因墀国在西域之北，送使者以铁为车轮，十年方至晋。”

[2]晋武：即为司马炎（236—290），字安世。司马昭之子。昭死，继为晋王，后废魏称帝，统一全国。

[3]因墀（chí）国：古国名。

[4]解形：身体分解。

【译文】

王子年《拾遗记》说：“晋武帝时，因墀国使者说，南方有解体人，能先让头飞到南海，左手飞到东海，右手飞至西边大泽。到晚上，头回到脖子上，两只手遇到狂风，飘飞到了海外。”

4.32近有海客往新罗[1]，吹至一岛上，满岛悉是黑漆匙箸。其处多大木，客仰窥，匙箸乃木之花与须也。因拾百余双还，用之，肥不能使。后偶取搅茶，随搅而消焉。

【注释】

[1]新罗：又称“斯罗”、“鸡林”，古国名。与百济、高句丽二国均在今朝鲜半岛。

【译文】

近来有出海的人前往新罗，被风吹到一个海岛，岛上全是黑漆的木筷。岛上有很多大树，那人抬头仰望，原来黑漆木筷是大树的花和木须。于是捡了一百多双带回，试用一下，太粗笨了，不好使。后来偶然用来搅拌茶水，随搅就随融化了。

喜兆

【题解】

喜兆，吉庆的兆头。本篇三则，均为唐人时事。

4.33集贤张希复学士尝言[1]，李揆相公将拜相前一月[2]，日将夕，有虾蟆大如床，见于寝堂中，俄失所在。

又言，初授新州，将拜相，井忽涨水，深尺余。

【注释】

[1]集贤学士：职官名。《旧唐书·职官志二》：“集贤学士之职，掌刊缉古今之经籍，以辨明邦国之大典。凡天下图书之遗逸，贤才之隐滞，则承旨而征求焉。其有筹策之可施于时，著述之可行于代者，较其才艺而考其学术，而申表之。”张希复：字善继，深州陆泽（今河北深州）人。登进士第，历官集贤校理、集贤学士。按，张希复在本书中屡次出现，和本书作者段成式曾为集贤院同僚。本条所载，见于唐张读《宣室志》卷一：“李揆于乾元中为礼部侍郎，尝一日昼坐于堂之前轩，忽闻堂中有声极震，若墙圮。揆惊，入视之，见一虾蟆俯于地，高数尺，魁然殊状。揆且惊且异，莫穷其来，即命家童以一缶盖之。客曰：‘夫虾蟆者，月中之物，亦天使也。今天使来公堂，岂非上帝以荣命付公乎？’黎明启视之，已亡见矣。后数日，果拜中书侍郎平章事。”

[2]李揆（711—784）：字端卿，郑州（今属河南）人。开元间进士及第。乾元二年（759）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修国史，封姑臧县伯。相公：对宰相的尊称，后来也用于尊称级别较高的官员。

【译文】

集贤学士张希复曾经说，李揆相公将要拜相的前一个月，一天傍晚时分，有只像床那么大的虾蟆，出现在卧室里，一会儿又不见了。

又说，李相国刚到新州任职，将要拜相，水井忽然涨水了，涨深了一尺多。

4.34郑相公宅[1]，在昭国坊南门[2]，忽有物投瓦砾，五六夜不绝。乃移于安仁西门宅避之，瓦砾又随而至。经久，复归昭国。郑公归心释门，禅室方丈[3]。及归，将入丈室，蟢子满室[4]，悬丝去地二尺，不知其数。其夕，瓦砾亦绝。翌日，拜相。

【注释】

[1]郑（752—829）：字文明，郑州荥阳（今属河南）人。唐宪宗即位，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2]昭国坊：和下文的“安仁（坊）”，均为唐代长安城坊。

[3]方丈：一丈见方。后以方丈称佛寺住持。

[4]蟢（xǐ）子：或作“喜子”，亦名“蟏蛸”，一种长脚小蜘蛛。古人认为这种蜘蛛着于人衣，则有亲客至。

【译文】

郑相公的宅第，在昭国坊南门，忽然有什么东西向他家扔瓦砾，接连五六个晚上也不停歇。郑就搬到安仁坊西门的房子里去躲避，没想到这种怪事又跟过来了。过了很长时间，只好又搬回昭国坊。郑相公信仰佛教，家里有一丈见方的禅室。等回到昭国坊，准备进入禅室，发现满屋不计其数的蟢子，到处都悬着蛛丝网，离地有两尺。当晚，扔瓦砾的声音消失了。第二天，就拜相了。

4.35成式见大理丞郑复说[1]：淮西用兵时[2]，刘沔为小将[3]，军头颇易之，每捉生踏伏[4]，沔必在数，前后重创，将死数四。后因月黑风甚，又令沔捉生。沔愤激深入，意必死。行十余里，因坐将睡，忽有人觉之，授以双烛，曰：“君方大贵，但心存此烛在，即无忧也。”沔后拜将，常见烛影在双旌上[5]。及不复见烛，乃诈疾归京。

【注释】

[1]大理丞：大理寺为掌管刑狱的机构，大理丞是大理寺属官，职掌分判大理寺事。《旧唐书·职官志三》：“（大理寺）卿一员，少卿二员。……正二人，丞六人，主簿二人，录事二人，府二十八人，史五十六人。”郑复：荥阳（今属河南）人。唐文宗大和年间，历官京兆尹、剑南东川节度使、大理少卿、楚州刺史。

[2]淮西用兵：唐元和十年（815），彰义节度使吴元济发兵侵邻境，屠舞阳，焚叶县。朝廷发各道兵征讨，无功。十二年，任裴度为淮西处置使，李愬雪夜袭蔡州，擒吴元济送长安，斩于独柳树下。淮西，也称“淮右”，在今安徽北部、河南东部的淮河北岸一带。

[3]刘沔（miǎn，784—848）：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事李光颜，为帐中亲将，光颜讨吴元济，以刘沔为前锋。后官至节度使，以太子太保致仕。小将：即子将，唐代武职名。唐制，每军大将一人，副二人，总管四人，子将八人；子将掌布列行阵、金鼓及部署卒伍。

[4]捉生：捉俘虏。踏伏：潜伏。

[5]旌：军旗。

【译文】

我听大理丞郑复说：平定淮西之乱时，刘沔还只是名小将，长官很轻视他，每次执行捉俘虏和潜伏等任务，刘沔必定是其中一员，多次身受重伤，有几次还差点丢了命。后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长官又命令刘沔去捉俘虏。刘沔心怀愤怒，深入敌后，心想这回死定了。走了十多里，坐着昏昏欲睡，忽然有人弄醒他，给了他一对蜡烛，说：“你会显贵的，只要心里想着这对蜡烛，就可以平安无事。”刘沔后来升为将军，经常看见军旗上有这对蜡烛的影子。等到军旗上看不见烛影的时候，他就假装生病，回到了京城。

祸兆

【题解】

祸兆三则，所记与前篇喜兆正好相反。也都是唐人时事。

4.36杨慎矜兄弟富贵[1]，常自不安。每诘朝礼佛像[2]，默祈冥卫。或一日，像前土榻上聚尘三堆，如冢状[3]。慎矜恶之，且虑儿戏，命扫去。一夕如初，寻而祸作[4]。

【注释】

[1]杨慎矜（？—747）：隋炀帝玄孙，父崇礼。玄宗以慎矜兄弟三人有父风，俱授以官。两《唐书》有传。

[2]诘朝：早晨。

[3]冢：坟墓。

[4]寻而祸作：《旧唐书·杨慎矜传》：“（天宝）五载，慎矜迁户部侍郎，中丞、使如故。林甫见慎矜受主恩，心嫉之……构成其罪。……（六载十一月二十五日）诏杨慎矜、慎余、慎名并赐自尽。”

【译文】

杨慎矜兄弟富贵，经常觉得心有不安。每天早晨礼佛，都默默祈祷神灵护祐。有一天，佛像前土榻上集了三堆尘土，像坟墓的形状。慎矜非常厌恶，又想可能是小孩子弄着玩，就让人扫掉。过了一晚，这种怪事又出现了，不久杨家就大祸临头了。

4.37姜楚公皎[1]，常游禅定寺[2]，京兆办局甚盛[3]。及饮酒，座上一妓绝色，献杯整鬟，未尝见手，众怪之。有客被酒，戏曰：“勿六指乎？”乃强牵视。妓随牵而倒，乃枯骸也。姜竟及祸焉。

【注释】

[1]姜楚公皎：即为姜皎（673—722），秦州上邽（今甘肃天水）人。李隆基除太平公主，皎参预其事，迁殿中监，封楚国公。开元十年，因为泄露禁中语，杖流钦州，卒于道。两《唐书》有传。

[2]禅定寺：即大庄严寺。元骆天骧《类编长安志》卷五：“（大庄严寺）在永阳坊。隋初，置宇文氏别馆于此坊。仁寿三年，文帝为献后立为禅定寺。……武德元年，改为庄严寺。天下伽蓝之盛，莫与为比。”

[3]京兆：长安。这里指京兆尹。

【译文】

姜楚公皎曾去禅定寺闲游，京兆尹为他设下饭局，十分丰盛。饮酒的时候，座位上有一位妙妓，姿色绝代，但无论敬酒还是整理发髻的时候，总看不到她的手，大家很奇怪。有位客人酒醉了，开玩笑说：“别是六指吧？”于是强拉她的手要看看。结果一牵手妙妓就倒在地下，竟然是一具枯骨。姜楚公竟因此而遭遇大祸。

4.38萧澣初至遂州[1]，造二幡刹[2]，施于寺，设斋庆之。斋毕，作乐，忽暴雷霹雳，刹各成数十片。至来年当雷霹日，澣死。

【注释】

[1]遂州：今四川遂宁。唐文宗大和九年（835）七月，贬刑部侍郎萧澣为遂州刺史，再降遂州司马。

[2]幡刹：即幡竿，寺前悬幡的柱子。

【译文】

萧澣初任遂州刺史的时候，制造了两根幡竿，布施给寺庙，并举行斋戒仪式庆祝。仪式完毕，奏乐，突然响起雷暴霹雳，幡竿被劈成几十个小段。到第二年，正值雷暴那天，萧澣就死了。

物革

【题解】

“革”者，变化之意。本篇共六条：塔影翻倒，石破飞鸟，鲙化蝴蝶，冰花如缬，柳叶化鱼，蔓菁变莲，均属异变，都是唐代的事情。

4.39咨议朱景玄见鲍容说[1]，陈司徒在扬州[2]，时东市塔影忽倒。老人言，海影翻则如此。

【注释】

[1]咨议：咨议参军。《旧唐书·职官志三》：“亲王府：……咨议参军一人，正五品上。”朱景玄：吴郡人。元和初应进士举，曾任咨议，历翰林学士，官至太子谕德。唐代著名画论家。鲍容：疑即鲍溶，字德源。自称楚客，初隐江南山中，元和四年（809）登进士第，仕宦不显，客死三川。

[2]陈司徒：《太平广记》卷三六三引《酉阳杂俎》作“陈少游”。陈少游（724—785），博州博平（今山东高唐西南）人。建中初，累进检校尚书左仆射，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司徒，职官名。初为六卿之一，主管教化，汉哀帝时改丞相为大司徒。以后或为虚衔，或与朝政，明代废除。

【译文】

咨议朱景玄听鲍溶说，陈司徒在扬州的时候，当时东市的塔影忽然颠倒了。当地老人说，海影翻转就会这样。

4.40崔玄亮常侍在洛中[1]，常步沙岸，得一石子，大如鸡卵，黑润可爱，玩之。行一里余，砉然而破[2]，有鸟大如巧妇[3]，飞去。

【注释】

[1]崔玄亮（768—833）：字晦叔，磁州（今河北磁县）人。历密、湖、曹等州刺史，大和初入为太常少卿，拜谏议大夫。大和七年（833）授检校左散骑常侍、虢州刺史。

[2]砉（huā）然：象声词，破裂的声音。

[3]巧妇：鹪鹩的别称。

【译文】

崔玄亮常侍在洛中的时候，有一次在沙岸散步，拣到一块石头，有鸡蛋那么大，颜色黑润，惹人喜爱，就拿在手里赏玩。走了有一里多远，石头哗的一声破裂了，里面有只像鹪鹩大小的鸟儿飞了出去。

4.41进士段硕[1]，常识南孝廉者[2]，善斫鲙。縠薄丝缕[3]，轻可吹起，操刀响捷，若合节奏。因会客衒技[4]，先起鱼架之，忽暴风雨，雷震一声，鲙悉化为蝴蝶飞去。南惊惧，遂折刀，誓不复作。

【注释】

[1]进士：唐代科举制度，应举者称作“举进士”，试毕放榜合格者称作“成进士”，凡试于礼部者，皆称作“进士”。

[2]孝廉：汉代选举官吏的两种科目，孝指孝悌之人，廉指廉洁之士。后来合称“孝廉”，指被举荐的士人。

[3]縠（hú）：绉纱一类的丝织品。

[4]衒（xuàn）：同“炫”，夸耀，卖弄。

【译文】

进士段硕，曾经认识一位姓南的孝廉，特别擅长切鱼片。切下的鱼片像绉纱一样薄，丝丝缕缕，轻盈得可以吹起来，用刀的声音响亮轻捷，如同音乐一般。有一次宴请宾客，他要炫耀自己的绝技，先把鱼放在架子上，开始切割，忽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一声震雷，那些鱼片全都化成蝴蝶飞走了。南孝廉又惊又怕，于是封刀，发誓不再切鲙。

4.42开成末[1]，河阳黄鱼池[2]，冰作花如缬[3]。

【注释】

[1]开成：唐文宗李昂年号（836—840）。

[2]河阳：今河南孟州。

[3]缬（xié）：有花纹的丝织品。

【译文】

开成末年，河阳黄鱼池，冰花就像丝缬一样。

4.43河阳城南百姓王氏，庄有小池，池边巨柳数株。开成末，叶落池中，旋化为鱼，大小如叶，食之无味。至冬，其家有官事。

【译文】

河阳城南有个姓王的人，庄园里有个小池塘，池塘边有几株高大的柳树。开成末年，柳叶落入池中，随即变成了鱼，就同叶子一般大小，吃起来也没有味道。到冬天，这家人遇上了官司。

4.44婺州僧清简[1]，家园蔓菁[2]，忽变为莲。

【注释】

[1]婺（wù）州：今浙江金华。

[2]蔓菁：植物名。即芜青，俗称大头菜。

【译文】

婺州和尚清简，园子里种的蔓菁，忽然变成了莲。

前集卷五

诡习

【题解】

从内容上看，本篇“诡习”和下篇“怪术”、前集卷六“艺绝”，记载的都是杂技方术之类。本篇共六条，所载之事或为乞丐足书，或是驯蝇虎作舞，或是弹弓成字，或是击钱贯豆，或是驯獭捕鱼，无不技艺奇巧，新人耳目，是关于那一时代社会生活细节的珍贵记录。

5.1大历中[1]，东都天津桥有乞儿[2]，无两手，以右足夹笔写经乞钱。欲书时，先再三掷笔，高尺余，以足接之，未曾失落。书迹官楷，手书不如也。

【注释】

[1]大历：唐代宗李豫年号（766—779）。

[2]东都：洛阳。天津桥：洛水上的一座桥梁。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五“洛阳县”：“天津桥，在县北四里。隋炀帝大业元年初造此桥，以架洛水，用大缆维舟，皆以铁锁钩连之。南北夹路，对起四楼，其楼为日月表胜之象。然洛水溢，浮桥辄坏，贞观十四年更令石工累方石为脚。《尔雅》：‘箕、斗之间为天汉之津。’故取名焉。”乞儿：行乞的人。

【译文】

大历年间，东都洛阳天津桥上有个乞丐，没有手，用右脚夹笔抄写经文讨钱。要抄写的时候，先一次次把笔向上抛起一尺多高，然后用脚接住，从没掉过笔。他写的字是标准的楷书，比手写得还好。

5.2于在襄州[1]，尝有山人王固谒见于。于性快，见其拜伏迟缓，不甚知书生。别日游，不复得进，王殊怏怏。因至使院[2]，造判官曾叔政[3]，颇礼接之。王谓曾曰：“予以相公好奇，故不远而来，今实乖望矣[4]。予有一艺，自古无者，今将归，且荷公见待之厚，今为一设。”遂诣曾所居，怀中出竹一节及小鼓，规才运寸[5]。良久，去竹之塞，折枝连击鼓子。筒中有蝇虎子数十[6]，分行而出，为二队，如对阵势。每击鼓或三或五，随鼓音变阵，天衡地轴[7]，鱼丽鹤列[8]，无不备也。进退离附，人所不及。凡变阵数十，乃行入筒中。曾观之大骇，方言于于公，王已潜去。于悔恨，令物色求之，不获。

【注释】

[1]于（dí，？—818）：字允元，河南（今河南洛阳）人。贞元十四年（798）为襄州刺史，充山南东道节度观察。襄州：今湖北襄阳。

[2]使院：郡守官署。

[3]判官：职官名。方镇节度使僚佐。

[4]乖望：失望。乖，违背。

[5]规才运寸：圆周才一寸。运，疑“过”字之误。

[6]蝇虎：动物名。蜘蛛的一种，善跳跃，不结网，常于墙壁上捕食苍蝇。

[7]天衡地轴：比喻蝇阵之形。天衡，《吕氏春秋》卷六“明理”：“其云状：有若犬，若马，若白鹄，若众车；有其状若人，苍衣赤首不动，其名曰天衡。”地轴，古时认为大地有轴，晋张华《博物志》卷一：“地有三千六百轴，犬牙相举。”

[8]鱼丽鹤列：比喻蝇阵之形。丽，后作“俪”，成双成对。

【译文】

于在襄州的时候，有个叫王固的隐士前往拜见。于是个急性子，见王固拜见行礼动作迟缓，就不怎么搭理他。另一天举行游宴，也不邀请他，王固心里非常失落。于是到使院，造访判官曾叔政，叔政很客气地接待他。王固对曾说：“我因为于相公喜欢猎奇，所以不辞路远前来，现在的确很失望。我有一门绝技，自古以来没有过，现在我要回去了，而且承蒙大人您礼待的厚谊，就为您表演一番。”于是到了曾叔政的居所，从怀中取出一节竹筒和一面小鼓，圆周长短不过一寸多。过了一阵子，拔去竹筒的塞子，折了一根树枝连续敲击小鼓。竹筒里有几十只蝇虎排成行列跳出来，分成两队，就像两军对垒的阵势。王固每击鼓三下，或是五下，这些蝇虎就随着鼓点的不同而变换阵形，像星月经天，又像川流行地，像鱼儿穿梭，又像仙鹤起舞，千变万化，尽在其中。各种阵形或进或退，或散或聚，就是军队也比不上。总共变换了几十种阵形，这些蝇虎才跳进竹筒里。曾叔政看了之后，大为吃惊，正向于禀报，王固已经悄悄地离开了。于很懊悔，让人去四处访寻，始终没找到。

5.3张芬[1]，曾为韦南康亲随行军[2]，曲艺过人，力举七尺碑，定双轮水硙[3]。常于福感寺趯鞠[4]，高及半塔。弹力五斗[5]。常拣向阳巨笋，织竹笼之，随长旋培，常留寸许。度竹笼高四尺，然后放长。秋深，方去笼伐之，一尺十节，其色如金，用成弓焉。每涂墙方丈，弹成“天下太平”字，字体端严，如人模成焉。

【注释】

[1]张芬：其人生平事迹不详，仅知为唐代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帐下大将。

[2]韦南康：即为韦皋（745—805），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贞元元年（785）迁成都尹，出镇剑南西川，在镇屡破吐蕃，收复巂州，以功加检校司徒兼中书令，封南康郡王。

[3]硙（wèi）：石磨。

[4]福感寺：唐代成都寺庙。趯鞠（tì jū）：即蹴鞠，古代踢球的游戏。王维《寒食城东即事》：“蹴踘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据此诗以及下文“高及半塔”之语，是以踢得高为能事。

[5]弹力五斗：拉弓力气大。

【译文】

张芬，曾经担任过韦皋的亲随行军，技艺过人，力大无比，能举起七尺长的碑石，能定住转动的双轮水碾。有一次在福感寺蹴鞠，一脚将毬踢到塔身一半那么高。能拉五斗力的弓。他常常挑选向阳生长的巨笋，编织竹笼罩住，随其生长，随时培土，通常只留一寸左右露在地面。估计竹笼有四尺高了，然后任由巨笋自由生长。深秋，才取掉竹笼将竹子砍下来，一尺有十个节，颜色金黄，用这种竹子制作成弓。张芬还常常在墙壁上涂抹出一丈见方的空白，用弓弹射成“天下太平”四个字，字体端庄，像用手摹写的一样。

5.4建中初[1]，有河北军将姓夏者[2]，弯弓数百斤。尝于毬场中累钱十余，走马以击鞠杖击之[3]，一击一钱飞起六七丈，其妙如此。又于新泥墙安棘刺数十，取烂豆，相去一丈，一一掷豆，贯于刺上，百不差一。又能走马书一纸。

【注释】

[1]建中：唐德宗李适年号（780—783）。

[2]河北：河北道。

[3]鞠杖：击毬的杖。

【译文】

建中初年，有位姓夏的河北道军将，能拉几百斤的弓。曾经在毬场中垒起十多枚钱，然后骑马飞奔用击毬杖不断击打钱币，每击一杖，只见一枚钱飞起六七丈高，他的技艺就是如此奇妙。又在新抹的泥墙上安插几十枚棘刺，拿来煮熟的豆子，距墙一丈远，将熟豆一颗一颗地投掷贯穿在棘刺上，百发百中。又能一边骑马飞奔一边提笔写字。

5.5元和中[1]，江淮术士王琼，尝在段君秀家，令坐客取一瓦子[2]，画作龟甲，怀之一食顷，取出，乃一龟。放于庭中，循垣西行。经宿却成瓦子。又取花含[3]，默封于密器中，一夕开花。

【注释】

[1]元和：唐宪宗李纯年号（806—820）。

[2]瓦子：这里指瓦片。

[3]花含：花骨朵。

【译文】

元和年间，江淮地区的术士王琼曾在段君秀家，让座上的客人取来一块瓦片，在上面画出龟甲的图案，揣在怀里一顿饭的工夫，取出来一看，变成了一只乌龟。把这只龟放在庭院中，沿着墙脚向西爬行。过了一个晚上，又变成了瓦片。又拿来一个花骨朵，密封在一个容器里，过一晚，鲜花绽开。

5.6元和末，均州郧乡县有百姓[1]，年七十，养獭十余头[2]，捕鱼为业，隔日一放出。放时，先闭于深沟斗门内[3]，令饥，然后放之，无网罟之劳[4]，而获利相若。老人抵掌呼之[5]，群獭皆至，缘衿藉膝，驯若守狗。户部郎中李福亲观之[6]。

【注释】

[1]均州郧乡县：今湖北郧县。

[2]獭（tǎ）：动物名。脚短，趾间有蹼，昼伏夜出，善游水，食鱼、蛙等。

[3]斗门：闸门。

[4]罟（gǔ）：网。

[5]抵（zhǐ）掌：即扺掌。击掌。

[6]户部：六部之一，掌管户口和财赋。郎中：职官名。分掌六部内各司政务。李福：字能之，陇西（今甘肃）人。官至刑部、户部尚书，山南东道节度使。

【译文】

元和末年，均州郧乡县有位老百姓，七十岁，养了十多只水獭，以打鱼为生，隔一天把水獭放出去一次。放的时候，先把它们关在深沟的闸门之内饿着，然后再放出去，不用劳神费力地撒网收网，而捕鱼的数量却大致相当。老人拍掌呼唤它们，水獭全都跑过来，围在老人身边，靠着他的腿膝，温驯得像看家狗。户部郎中李福亲眼见过。

怪术

【题解】

本篇和上篇内容类似。其不同之处，在于本篇十六条记载的诸种怪术，大多与释、道两家有关，其故事的主角也多为僧、道异人。

5.7大历中，荆州有术士，从南来，止于陟屺寺[1]。好酒，少有醒时。因寺中大斋会[2]，人众数千，术士忽曰：“余有一伎，可代抃瓦珠之欢也[3]。”乃合彩色于一器中，步抓目[4]，徐祝数十言，方欱水再三[5]，噀壁上[6]，成维摩问疾变相[7]，五色相宣，如新写。逮半日余，色渐薄，至暮都灭。唯金粟纶巾、鹙子衣上一花[8]，经两日犹在。成式见寺僧惟肃说，忘其姓名。

【注释】

[1]陟屺（zhì qǐ）寺：此陟屺寺在荆州。《大清一统志》卷二六九：“陟屺寺，在江陵县东北三十里，南北朝梁建。”陟屺，登上屺山。《诗经·陟岵》：“陟彼屺兮，瞻望母兮。”后比喻思念母亲。

[2]大斋会：寺庙里设斋食、供养僧人的大法会。

[3]抃（biàn）瓦（kè）珠：投掷瓦片、珠子之类的游戏。抃，鼓掌。，磕碰。

[4]（diàn）步：马步。，黄脊毛的黑马。

[5]欱（hē）：吸吮。

[6]噀（xùn）：喷。

[7]维摩问疾变相：据《维摩诘经》记载，佛在维耶离城奈氏树园说法，维摩诘大士故意称病不往，佛遣人前去问疾，自舍利弗、大目犍连、迦叶以下诸弟子皆诉说维摩诘本领，不愿前去，最后文殊师利奉命前往。文殊问维摩诘病因何起，维摩诘回答说：“从痴有爱则我病生。用一切人病，是故我病。若一切人得不病者，则我病灭。”

[8]金粟：即金粟如来，维摩诘大士的前身。纶（guān）巾：头巾。鹙（qiū）子衣：舍利弗所穿袈裟。鹙子，佛大弟子舍利弗，意译为鸲鹆子，据说其眼睛似鸲鹆，故名“鹙子”。

【译文】

大历年间，荆州有位术士，从南方来，止宿在陟屺寺。他喜欢喝酒，很少有不醉的时候。有一次寺中举行大斋会，僧俗信众有几千人，这位术士忽然说：“我有一门技艺，比寻常投珠掷瓦的游戏好看。”于是把各种颜料混合在一个容器中，踩着马步，抹抹脸，慢慢地祝祷了几十句，然后吸吮颜料水，一遍遍喷在墙壁上，就成了一幅维摩诘问疾的图像，五颜六色相互映衬，好像刚画上去的一样。过了大半天，画像的颜色慢慢变淡，到傍晚时都消失了。只有维摩诘的头巾，以及舍利弗的袈裟上的一朵花，过了两天时间还在。我听寺里的和尚惟肃谈过这事，只是忘了术士的名字。

5.8丞相张魏公延赏在蜀时[1]，有梵僧难陀得如幻三昧[2]，入水火，贯金石，变化无穷。初入蜀，与三少尼俱行，或大醉狂歌，戍将将断之。及僧至，且曰：“某寄迹桑门[3]，别有药术[4]。”因指三尼：“此妙于歌管。”戍将反敬之，遂留连为办酒肉，夜会客，与之剧饮。僧假裆巾帼[5]，市铅黛，伎其三尼。及坐，含睇调笑[6]，逸态绝世。饮将阑，僧谓尼曰：“可为押衙踏某曲也[7]。”因徐进对舞，曳绪回雪[8]，迅赴摩跌[9]，技又绝伦也。良久曲终，而舞不已，僧喝曰：“妇女风邪[10]？”忽起取戍将佩刀，众谓酒狂，各惊走。僧乃拔刀斫之，皆踣于地[11]，血及数丈。戍将大惧，呼左右缚僧。僧笑曰：“无草草。”徐举尼，三支筇杖也[12]，血乃酒耳。又尝在饮会，令人断其头，钉耳于柱，无血。身坐席上，酒至，泻入脰疮中[13]。面赤而歌，手复抵节[14]。会罢，自起提首安之，初无痕也。时时预言人凶衰，皆谜语，事过方晓。成都有百姓供养[15]，数日，僧不欲住，闭关留之。僧因是走入壁角，百姓遽牵，渐入，唯余袈裟角，顷亦不见。来日壁上有画僧焉，其状形似。日日色渐薄，积七日，空有黑迹。至八日，迹亦灭，僧已在彭州矣[16]。后不知所之。

【注释】

[1]张魏公延赏：即为张延赏（727—787），蒲州猗氏（今山西临猗）人。历淮南、荆南、剑南西川节度使，擢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2]如幻三昧：佛教术语。此处意为变化出种种神奇的幻相。三昧，事物的精义。

[3]桑门：梵语音译，也作“沙门”。僧侣。

[4]药术：唐一行《大毗卢遮那成佛经疏》卷三：“乃至云何为幻？谓如咒术药力，能造所造种种色像。……佛说药力不思议。如人以药力故，升空隐形履水蹈火。……又如药术因缘，示现能造所造种种色像。”

[5]裆（liǎng dāng）：妇女所穿的背心。巾帼：妇女的妆饰。

[6]含睇：含情脉脉。

[7]押衙：职官名。管理仪仗侍卫。踏曲：即踏歌，传统歌舞形式，以脚踏地为节奏。

[8]曳绪回雪：形容舞姿的飘逸轻盈。曳绪，抽丝。回雪，雪花随风回旋飞舞。

[9]迅赴摩跌：形容前后俯仰，舞姿的快速变化。

[10]风：后作“疯”。

[11]踣（bó）：倒。

[12]筇（qióng）杖：一种竹杖。

[13]脰（dòu）疮：脖颈的伤口。

[14]抵节：击掌合拍。

[15]供养：佛教术语。敬献奉养佛、法、僧三宝，谓之供养。

[16]彭州：今属四川。

【译文】

丞相魏公张延赏出镇西蜀时，有个名叫难陀的梵僧，精通幻术，能入水火而不受伤，穿过金石而无阻碍，变化莫测。这和尚刚入蜀地时，和三个小尼姑同行，一路上醉酒狂歌，当地军将准备阻止他们。等和尚赶到，对军将说：“我身为和尚，另有药术。”于是指着三个尼姑说：“她们精通歌舞。”军将因此很看重他，就挽留他们，为他们准备宴席，夜晚招待客人，都和他开怀痛饮。和尚借来妇女的衣饰，又买来化妆的粉黛，把三个小尼姑打扮成歌伎。她们坐在席上，秋波流转，打情骂俏，姿态狐媚，世上少见。酒宴快结束时，和尚对尼姑说：“现在为押衙踏歌一曲。”于是尼姑们缓缓移步，翩翩起舞，长袖飘拂有如雪花回旋，纤腰扭动真是俯仰生姿，舞技堪称天下第一。过了很久，一曲终了，但是三个尼姑仍然舞个不停，和尚大喝道：“这些女人疯啦？”突然起身去拿军将的佩刀，众人都说和尚撒酒疯了，吓得四处逃散。和尚拔出佩刀朝着尼姑就砍，三个小尼姑都倒在地上，血流了好几丈。军将大惊，喝命手下把和尚捆起来。和尚笑着说：“别慌里慌张的。”说着慢慢地举起尼姑，原来是三支竹杖，地上的血也只是酒而已。这和尚又曾经在宴会上，让人砍掉他的脑袋，钉耳朵挂在柱子上，没有流血。他的身体坐在酒席上，酒来了，就倾倒进脖子的创口中。挂着的头醉得面红耳赤，口中不停地唱着歌，坐着的身体还双手打拍子。宴会结束了，自己起身提着脑袋安放在脖子上，一点看不出砍过的痕迹。他经常预言吉凶兴衰，说的都是谜语，人们过后才明白意思。成都有个老百姓供养他，几天后，这和尚不愿意住了，主人就关上门挽留他。和尚于是走到墙角，主人赶紧去扯住他，和尚慢慢地就进入墙里，只剩下袈裟的一点衣角，很快衣角也不见了。第二天，墙壁上有和尚的画像，那样子很像。画像的颜色一天天淡下去，满七天时，就只留下黑色的痕迹。到第八天，黑色痕迹也消失了，那和尚已经到了彭州。后来不知道他去向何方。

5.9虞部郎中陆绍[1]，元和中，尝看表兄于定水寺[2]，因为院僧具蜜饵、时果，邻院僧亦陆所熟也，遂令左右邀之。良久，僧与一李秀才偕至，乃环坐，笑语颇剧。院僧顾弟子煮新茗，巡将匝而不及李秀才。陆不平曰：“茶初未及李秀才，何也？”僧笑曰：“如此秀才，亦要知茶味？且以余茶饮之。”邻院僧曰：“秀才乃术士，座主不可轻言[3]。”其僧又言：“不逞之子弟[4]，何所惮！”秀才忽怒曰：“我与上人素未相识[5]，焉知予不逞徒也？”僧复大言：“望酒旗，玩变场者[6]，岂有佳者乎？”李乃白座客：“某不免对贵客作造次矣[7]。”因奉手袖中，据两膝，叱其僧曰：“粗行阿师[8]，争敢辄无礼！柱杖何在？可击之。”其僧房门后有筇杖子，忽跳出，连击其僧。时众亦为蔽护，杖伺人隙捷中，若有物执持也。李复叱曰：“捉此僧向墙！”僧乃负墙拱手，色青气短，唯言乞命。李又曰：“阿师可下阶！”僧又趋下，自投无数，衄鼻败颡不已[9]。众为请之，李徐曰：“缘对衣冠[10]，不能煞此为累。”因揖客而去。僧半日方能言，如中恶状[11]。竟不之测也。

【注释】

[1]虞部郎中：唐代职官名。属工部，从五品上，职掌京城街巷种植、山泽苑囿、草木薪炭以及供顿畋猎等事。

[2]定水寺：唐代寺名。在长安城太平坊西门之北。

[3]座主：这里是对僧人的尊称。

[4]不逞：不成器。

[5]上人：佛家称德智善行的人，后用作对僧人的敬称。

[6]变场：表演佛经转变故事或杂技魔术的场所。

[7]造次：鲁莽，轻率。

[8]粗行：言行粗野。

[9]衄（nǜ）鼻败颡（sǎng）：鼻青脸肿。衄，鼻出血。颡，脑门儿。

[10]衣冠：有地位有修养的人。

[11]中恶：中邪。

【译文】

元和年间，虞部郎中陆绍曾经去定水寺看望表兄，顺便为寺里的住持和尚带去了蜜饯和新鲜水果，隔壁寺院的和尚也和陆绍相熟，就让手下人去请。过了一会儿，邻院和尚和一位李秀才一同来了，大家环绕而坐，欢声笑语，非常热闹。住持和尚嘱咐徒弟煮新茶来，斟茶快一圈了，却没有给李秀才斟。陆绍心里不平，说：“这茶水居然不给李秀才，什么意思？”住持和尚笑着说：“像这种秀才，也要品尝新茶？就给他喝点残茶吧。”隔壁和尚说：“秀才是有法术的人，座主不要小瞧了他。”住持和尚又说：“这种不学好的人，有什么可怕的！”李秀才顿时发怒了，说：“我和上人素不相识，您怎么就知道我是个不学好的家伙呢？”住持和尚又大声说：“没事四处找酒馆，玩魔术的人，难道是什么好东西？”李秀才就对座中客人道歉说：“我要当着各位贵客做有伤大雅的事了。”于是把双手笼在袖子里，放在膝盖上，呵斥住持和尚说：“你这个粗野的和尚，怎能如此无礼！柱杖在哪里？给我揍他！”住持和尚的房门后有根竹杖，忽然就蹦了出来，接连不断地击打这和尚。这时众人忙掩护住持和尚，竹杖就伺机从人缝中打他，又快又准，好像有谁拿着这根竹杖似的。李秀才又呵斥道：“把这和尚捉到墙边去！”和尚就背靠着墙，拱手作揖，脸色发青，气喘吁吁，只叫饶命。李秀才又说：“师父下台阶吧！”和尚又很快地下了台阶，以头碰地，反反复复，弄得鼻青脸肿，就是停不下来。众人替他求情，李秀才慢悠悠地说：“当着这些雅士，我不能杀了这和尚连累大家。”说完拱手而去。住持和尚过了半天才能说话，好像中了邪。众人最后也不清楚到底施了什么法术。

5.10元和末，盐城脚力张俨递牒入京[1]。至宋州[2]，遇一人，因求为伴。其人朝宿郑州[3]，因谓张曰：“君受我料理，可倍行数百。”乃掘二小坑，深五六寸，令张背立，垂踵坑口[4]，针其两足，张初不知痛。又自膝下至骭[5]，再三捋之[6]，黑血满坑中。张大觉举足轻捷，才午至汴[7]。复要于陕州宿[8]，张辞力不能，又曰：“君可暂卸膝盖骨，且无所苦，当日行八百里。”张惧，辞之。其人亦不强，乃曰：“我有事，须暮及陕。”遂去，行如飞，顷刻不见。

【注释】

[1]盐城：今属江苏。脚力：传递文书或运送货物的差役或民丁。牒：文书。

[2]宋州：今河南商丘。

[3]朝（cháo）宿：本指诸侯朝见天子时所住之地，此处意思为前方住地。

[4]踵（zhǒng）：脚后跟。

[5]骭（gàn）：小腿。

[6]捋（lǚ）：用手顺着抹过去。

[7]汴：即汴州，今河南开封。

[8]陕州：在今河南三门峡西。

【译文】

元和末年，盐城脚力张俨送公文入京。行至宋州，遇见一个人，就请求结伴同行。那人预定前住郑州，就对张俨说：“您听我指点，可以疾行几百里。”于是挖了两个小坑，深六五寸，让张俨背对着坑站立，两脚站在坑边，然后用针扎他的两只脚，张俨根本感觉不到疼痛。那人又从张俨的膝盖至小腿，反反复复往下捋，黑血流满坑中。张俨一下子觉得抬脚轻快了很多，才中午就到了汴州。那人又邀约他到陕州住宿，张俨推辞说脚力不够，那人又说：“您不妨暂时卸下膝盖骨，这一点痛苦都没有，就可以一天疾行八百里。”张俨害怕了，就借口推辞。那人也不勉强他，就说：“我有急事，必须傍晚到达陕州。”于是辞去，疾行如飞，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5.11蜀有费鸡师，目赤，无黑睛，本濮人也[1]。成式长庆初见之，已年七十余。或为人解灾，必用一鸡设祭于庭。又取江石如鸡卵，令疾者握之。乃踏步作气嘘叱[2]，鸡旋转而死，石亦四破。成式旧家人永安，初不信，尝谓曰：“尔有大厄。”因丸符逼令吞之[3]，复去其左足鞋及袜，符展在足心矣。又谓奴沧海曰：“尔将病。”令袒而负户，以笔再三画于户外，大言曰：“过！过！”墨遂透背焉。

【注释】

[1]濮：在今山东鄄城北。

[2]踏步：踏罡步斗。道教施法时的特殊步伐。

[3]符：道教用来驱鬼召神、治病延年的神秘文书。

【译文】

蜀地有位费鸡师，红眼睛，没有黑色瞳仁，本来是濮地人。长庆初年我在成都见到过他，已经年过七十。每次为人化解灾难，一定要用一只鸡在庭院里设祭。又取一枚鸡蛋大小的江石，让病人握着。然后踏罡步斗，运气叱咤，那只鸡扑腾着就死了，那枚卵石也四分五裂。我先前的家人永安起初不相信，费鸡师有一次对他说：“你将有大难临头。”于是把符咒团成圆丸逼着他吞下去，再让他把左脚的鞋袜脱掉一看，符咒已平展地贴在脚心。费鸡师又对家奴沧海说：“你要生病。”便让他光着上身背靠着门，自己站在门外用笔反复地画符，一边大声喊：“过！过！”墨迹就透过门板印在沧海的背部了。

5.12长寿寺僧言[1]：他时在衡山，村人为毒蛇所噬，须臾而死，发解[2]，肿起尺余。其子曰：“昝老若在[3]，何虑！”遂迎昝至。乃以灰围其尸，开四门。先曰：“若从足入，则不救矣。”遂踏步握固[4]，久而蛇不至。昝大怒，乃取饭数升，捣蛇形，诅之，忽蠕动出门。有顷，饭蛇引一蛇，从死者头入，径吸其疮。尸渐仾[5]，蛇皰缩而死[6]，村人乃活。

【注释】

[1]言：巧言，神侃。，即为“䛒（biàn）”，辩。

[2]解：道教术语。解化。这里指头发脱落。

[3]昝：音zǎn。

[4]握固：道教术语。指修炼时的一种手势，即握拳牢固。其握法为屈大拇指于四指之下；或以大指掐中指中节，四指齐收于手心。

[5]仾（dī）：同“低”。

[6]皰（pào）：皮肤上所起的水泡或脓包。

【译文】

长寿寺的一个和尚神侃说：往年在衡山，有一个村民被毒蛇咬伤，很快就死了，头发全部脱落，尸体肿起一尺高。他的儿子说：“昝老要在这里，根本不用担心！”赶快去把昝老接来。昝老用草灰围起尸体，在灰圈上开了四道门。预先说：“如果从脚头进来，就没救了。”于是踏罡步斗，握固作法，过了很久蛇也不来。昝老大怒，就用几升饭捣烂捏成蛇的形状诅骂它，忽然饭蛇蠕动着爬出了门。一会儿，饭蛇引来一条蛇，从死者头部方向开的门爬进去，直接吸吮他的疮口。肿胀的尸体慢慢地低了下去，蛇浑身起泡蜷缩而死，那人就活过来了。

5.13王潜在荆州[1]，百姓张七政善治伤折。有军人损胫[2]，求张治之。张饮以药酒，破肉，去碎骨一片，大如两指，涂膏封之，数日如旧。经二年余，胫忽痛，复问张。张言：“前为君所出骨，寒则痛，可遽觅也。”果获于床下。令以汤洗，贮于絮中，其痛即愈。王公子弟与之狎[3]，尝祈其戏术，张取马草一掬，再三挼之，悉成灯蛾飞去。又画一妇人于壁，酌酒满杯饮之，酒无遗滴，逡巡[4]，画妇人面赤，半日许可尽，湿起坏落。其术终不肯传人。

【注释】

[1]王潜（？—827？）：字弘志，相州安阳（今属河南）人。其母永穆公主。穆宗即位，封琅琊郡公，后为荆南节度使。

[2]胫（jìng）：小腿。

[3]狎：狎玩。

[4]逡（qūn）巡：顷刻之间。

【译文】

王潜在荆州的时候，有个名叫张七政的百姓，擅长治疗跌打损伤。有名士兵伤了小腿，求张七政治疗。张给他喝了药酒，剖开小腿，取出一片碎骨，有两个指头那么大，然后涂上药膏，包扎好，几天后就痊愈了。过了两年多，那人小腿忽然疼痛，又问张七政。张说：“上次为您取出的碎骨头，受寒则会使您疼痛，赶紧找找看。”果然在床下找到了。让人用热水洗过，裹在棉絮里，小腿立刻就不疼了。王公子弟和张七政狎玩，曾请他表演戏法，张拿来一把马草，反复揉搓，马草全部变成灯蛾飞走了。又在墙壁上画一位妇女，斟满一杯酒给她喝，滴酒不剩，顷刻间，画像上的妇女脸就红了，过了约有半天红颜消退，壁画全部潮湿损坏，剥落了。张七政的法术始终不肯传给他人。

5.14韩佽在桂州[1]，有妖贼封盈，能为数里雾。先是常行野外，见黄蛱蝶数十，因逐之，至一大树下忽灭。掘之，得石函，素书大如臂[2]，遂成左道[3]。百姓归之如市。乃声言：“某日将攻桂州，有紫气者，我必胜。”至期，果紫气如匹帛，自山亘于州城。白气直冲之，紫气遂散。天忽大雾，至午稍开霁，州宅诸树滴下小铜佛，大如麦，不知其数。其年韩卒。

【注释】

[1]韩佽（cì，？—837）：字相之，京兆长安人。元和初中进士，累迁桂管观察史。桂州：今广西桂林。

[2]素书：书卷。纸张普及之前，古人多书于尺素之上，故名。

[3]左道：邪道。

【译文】

韩佽在桂州时，有个名叫封盈的妖贼，能布下方圆几里的迷雾。早先，他曾在野外闲行，看见几十只黄蝴蝶，就一路追逐，追到一棵大树底下，蝴蝶不见了。就地发掘，挖到一个石匣子，里面有一卷粗如手臂的文书，自此就入了邪道。四方百姓都去归附，门庭若市。他放出话说：“某天将要攻打桂州，到时如果有紫气出现，我必定获胜。”到那一天，果然天上紫气像一大匹布帛，从山顶一直蔓延到州城。这时有一道白气直冲紫气而去，紫气就散了。天又忽然起了大雾，到中午时雾气才稍稍散开，州城房宅的树枝上都往下滴小铜佛，铜佛大如麦粒，不计其数。当年，韩佽就死了。

5.15海州司马韦敷[1]，曾往嘉兴[2]，道遇释子希遁[3]，深于缮生之术[4]，又能用日辰[5]，可代药石。见敷镊白[6]，曰：“贫道为公择日拔之。”经五六日，僧请镊其半。及生，色若黳矣[7]。凡三镊之，鬓不复变。座客有祈镊者，僧言取时稍差，拔后，髭色果带绿。其妙如此。

【注释】

[1]海州：在今江苏连云港西南。司马：州郡属官。

[2]嘉兴：在今浙江嘉兴南。

[3]释子：释迦牟尼的弟子，即僧人。东晋高僧道安首倡出家人应姓“释”，此后汉化佛教的出家人法名前均冠以“释”字。

[4]缮生之术：即养生术。

[5]日辰：道教法咒，即日辰诀，代表行法当日地支的诀文。

[6]镊白：即拔白，拔除白发白须。

[7]黳（yī）：黑色。

【译文】

海州司马韦敷，曾经前往嘉兴，在路上碰见了希遁和尚，和尚精通养生之道，又能用日辰诀，可以代替医药。希遁见韦敷在拔除白发白须，就说：“贫道挑个日子给您拔。”过了五六天，希遁为韦敷拔掉一半。新发长出来，颜色近乎黑色。总共拔了三次，鬓发颜色就全黑了。同座有人请求希遁给拔一下，希遁说拔取的时机还略差些，拔了之后，新长的胡须果然带着绿色。他的养生术就是如此精妙。

5.16众言石旻有奇术[1]。在扬州，成式数年不隔旬与之相见，言事十不一中，家人头痛嚏咳者[2]，服其药，未尝效也。至开成初，在城亲故间，往往说石旻术不可测。盛传宝历中，石随钱徽尚书值湖州[3]。尝在学院[4]，子弟皆以文丈呼之。于钱氏兄弟求兔汤饼[5]，时暑月，猎师数日方获。因与子弟共食，笑曰：“可留兔皮，聊志一事。”遂钉皮于地，垒墼涂之，上朱书一符，独言曰：“恨校迟[6]，恨校迟！”钱氏兄弟诘之，石曰：“欲共诸君共记卯年也[7]。”至太和九年，钱可复凤翔遇害[8]，岁在乙卯。

【注释】

[1]旻：音mín。

[2]嚏（tì）咳：打喷嚏，咳嗽。

[3]钱徽（755—829）：字蔚章，吴兴（今浙江湖州）人。诗人钱起之子。大和元年（827）二月，拜尚书左丞，二年秋，因疾去职，以吏部尚书致仕。尚书：职官名。为六部行政长官。

[4]学院：这里指湖州州学。

[5]钱氏兄弟：指钱徽之子可复、可及。汤饼：汤煮的面食，类似于今天的面条。

[6]校：唐人口语。太，很。杜牧《怅诗》：“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7]卯年：卯年属兔。

[8]钱可复凤翔遇害：《旧唐书·钱可复传》：“大和九年，郑注出镇凤翔，李训选名家子以为宾佐，授可复检校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充凤翔节度副使。其年十一月，李训败，郑注诛，可复为凤翔监军使所害。”

【译文】

众人都说石旻有奇异的法术。在扬州的几年时间里，我几乎不到十天就和他见上一面，预言事情十之八九都说不准，我家里人头痛、打喷嚏或是咳嗽，吃他的药也都不见效。到开成初年，在城里的亲朋故旧之间，多数都说石旻法术玄妙莫测。盛传宝历年间，石旻随从钱徽尚书到湖州做幕僚。曾在州学任职，钱家的孩子们都称呼他为文丈。孩子们向钱可复、可及兄弟要兔丁面吃，时值暑天，猎人好几天才打到兔子。石旻和钱家子弟一起吃面，笑着说：“请留下兔皮，姑且用它记一件事情。”于是把兔皮钉在地上，垒起土砖涂抹一番，上面用红笔写一道符，自言自语地说：“可惜太晚了，可惜太晚了！”可复兄弟问他是什么意思，石旻只说：“想和大家一起记住卯年。”大和九年，钱可复在凤翔遇害，这一年正是乙卯年。

5.17江西人有善展竹[1]，数节可成器。又有人熊葫芦，云翻葫芦易于翻鞠。

【注释】

[1]江西：这里是唐代“江南西道”的简称。

【译文】

江西有个人擅长编织竹器，几节竹子就可以编成一件器物。又有个人名叫熊葫芦，说踢葫芦比踢毬还容易。

5.18厌盗法[1]：七日，以鼠九枚置笼中，埋于地。秤九百斤土覆坎，深各二尺五寸，筑之令坚固。《杂五行书》曰[2]：“亭部地上土涂灶[3]，水火盗贼不经；涂屋四角，鼠不食蚕；涂仓簟[4]，鼠不食稻；以塞埳[5]，百鼠种绝。”

【注释】

[1]厌（yā）：抑制，制服。即厌胜。

[2]《杂五行书》：书名。未见隋唐书目著录。

[3]亭部：亭长办事的处所，也指邮亭所在地。

[4]仓簟（diàn）：用来晒粮食的大竹席。

[5]埳（kǎn）：同“坎”。这里指鼠洞。

【译文】

厌盗法：初七这天，把九只老鼠装在笼子里，埋在地下。称九百斤土填坑，四面深二尺五寸，然后夯实筑牢。《杂五行书》说：“用邮亭的地表土和成泥涂灶，家里不会有水火、盗贼之灾；涂抹房屋四角，老鼠不吃蚕；涂仓簟，老鼠不吃稻谷；用来塞鼠洞，所有的老鼠都会绝种。”

5.19雍益坚云：主夜神咒，持之有功德，夜行及寐，可已恐怖恶梦。咒曰“婆珊婆演底”。

【译文】

雍益坚说：主夜神咒，持诵它有功德，晚上走路以及睡觉，可以没有恐怖，不做恶梦。咒语是“婆珊婆演底”。

5.20宋居士说：掷骰子[1]，咒云“伊谛弥谛，弥揭罗谛”，念满万遍，彩随呼而成[2]。

【注释】

[1]掷骰（tóu）子：又称“投琼”、“投彩”，古代的一种游戏。用象牙或兽骨做成正方体，六面分别刻上一至六个点数，掷到盘中数点数以决胜负。骰子，即今之色（shǎi）子。

[2]彩：赌博的胜色。

【译文】

宋居士说：掷骰子时，念咒语“伊谛弥谛，弥揭罗谛”，念满一万遍，想要多少点就是多少点。

5.21云安井[1]，自大江溯别派[2]，凡三十里。近井十五里，澄清如镜，舟楫无虞。近江十五里，皆滩石险恶，难于沿溯。天师翟乾祐念商旅之劳[3]，于汉城山上结坛考召[4]，追命群龙。凡一十四处，皆化为老人，应召而止。乾祐谕以滩波之险，害物劳人，使皆平之。一夕之间，风雷震击，一十四里尽为平潭矣，惟一滩仍旧，龙亦不至。乾祐复严敕神吏追之。又三日，有一女子至焉，因责其不伏应召之意。女子曰：“某所以不来者，欲助天师广济物之功耳。且富商大贾[5]，力皆有余；而佣力负运者，力皆不足。云安之贫民，自江口负财货至近井潭，以给衣食者众矣。今若轻舟利涉，平江无虞，即邑之贫民无佣负之所，绝衣食之路，所困者多矣。余宁险滩波以赡佣负，不可利舟楫以安富商。所以不至者，理在此也。”乾祐善其言，因使诸龙皆复其故，风雷顷刻，而长滩如旧。天宝中，诏赴上京，恩遇隆厚。岁余，还故山，寻得道而去。

【注释】

[1]云安井：即云安盐井。云安，唐县，地属夔州，今重庆云阳。

[2]自大江溯（sù）别派：从长江上溯支流。派，江河的支流。

[3]天师翟乾祐：本书2.45条记其事。

[4]汉城山：在云安北。考召：查考召唤。

[5]贾（gǔ）：本指设店的坐商，后泛指商人。

【译文】

云安井，自长江上溯支流到此一共三十里。靠近井十五里，江面清澈，波平如镜，船只往来平安。靠近长江十五里，江面滩石险恶，船只下行上溯都很艰险。天师翟乾祐念及往来商旅的劳苦，在汉城山上设坛查考，命召群龙。共有一十四处险滩的龙，都变成老人，应召前来。翟乾祐说明滩涂的险恶耗费人力物力，让群龙把险滩全部弄平。一夜之间，风涌雷击，一十四里江面全都变成平湖，只有一处险滩仍旧如前，那里的龙也不应召前来。乾祐又严令神吏追命它。过了三天，有一条龙化为女子前来，乾祐就责备她不听从召命。女子说：“我迟迟不来，是想帮助天师推广救人疾苦的功效。那些行船的富商巨贾，财力都雄厚有余；那些出卖劳力搬运的人，财力都贫乏不足。云安县的贫苦民众，从长江口背运货物到靠近盐井的江潭处，借此养家糊口的人太多了。现在如果江流平缓，没有险滩，航行畅通无阻，那么这里的穷人就无处可以出卖劳力，断绝了衣食来源，陷于困窘的人就很多了。我宁可留着险滩来补给搬运工，也不愿船行通畅让富商心安。之所以没按时前来，道理就在于此。”乾祐认为她的话很有道理，于是让群龙都恢复险滩的原貌，刹那间风雷大作，十四里长滩又变回老样子。天宝年间，玄宗下诏让他去长安，恩宠优渥。一年多后，乾祐离开京城回到故乡，不久就得道飞升了。

5.22玄宗既召见一行，谓曰：“师何能？”对曰：“惟善记览。”玄宗因诏掖庭[1]，取宫人籍以示之。周览既毕，覆其本，记念精熟，如素所习读。数幅之后，玄宗不觉降御榻，为之作礼，呼为圣人。先是，一行既从释氏，师事普寂于嵩山[2]。师尝设食于寺，大会群僧及沙门，居数百里者，皆如期而至，聚且千余人。时有卢鸿者[3]，道高学富，隐于嵩山。因请鸿为文，赞叹其会。至日，鸿持其文至寺，其师受之，致于几案上。钟梵既作[4]，鸿请普寂曰：“某为文数千言，况其字僻而言怪，盍于群僧中选其聪悟者，鸿当亲为传授。”乃令召一行。既至，伸纸微笑，止于一览，复致于几上。鸿轻其疏脱，而窃怪之。俄而群僧会于堂，一行攘袂而进[5]，抗音兴裁[6]，一无遗忘。鸿惊愕久之，谓寂曰：“非君所能教导也，当从其游学。”一行因穷大衍[7]，自此访求师资，不远数千里。尝至天台国清寺[8]，见一院，古松数十步，门有流水。一行立于门屏间，闻院中僧于庭布筭[9]，其声簌簌。既而谓其徒曰：“今日当有弟子求吾筭法，已合到门，岂无人道达耶？”即除一筭，又谓曰：“门前水合却西流，弟子当至。”一行承言而入，稽首请法[10]，尽受其术焉。而门水旧东流，今忽改为西流矣。邢和璞尝谓尹愔曰[11]：“一行其圣人乎？汉之洛下闳造《太初历》[12]，云：‘后八百岁当差一日，则有圣人定之。’今年期毕矣，而一行造《大衍历》正其差谬，则洛下闳之言信矣。”一行又尝诣道士尹崇，借扬雄《太玄经》[13]。数日，复诣崇，还其书。崇曰：“此书意旨深远，吾寻之数年，尚不能晓。吾子试更研求，何遽还也。”一行曰：“究其义矣。”因出所撰《大衍玄图》及《义诀》一卷以示崇。崇大嗟服，曰：“此后生颜子也[14]。”至开元末，裴宽为河南尹[15]，深信释氏，师事普寂禅师，日夕造焉。居一日，宽诣寂，寂云：“方有小事，未暇款语[16]，且请迟回休憩也。”宽乃屏息，止于空室。见寂洁正堂，焚香端坐。坐未久，忽闻叩门，连云：“天师一行和尚至矣。”一行入，诣寂作礼，礼讫，附耳密语，其貌绝恭，但颔云：“无不可者。”语讫礼，礼讫又语，如是者三，寂惟云：“是，是，无不可者。”一行语讫，降阶入南室，自阖其户。寂乃徐命弟子云：“遣钟，一行和尚灭度矣[17]。”左右疾走视之，一行如其言灭度。后宽乃服衰绖葬之[18]，自徒步出城送之。

【注释】

[1]掖庭：皇宫中的旁舍，为嫔妃所居。后指宫中掌管宫人事务之职官。

[2]普寂（650—739）：俗姓冯，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师从神秀学习禅法，神秀尽传其道。武则天召神秀至东都，神秀因荐普寂，乃度为僧。神秀圆寂后，天下好禅者皆以普寂为师。中宗乃令普寂代神秀统其法众。开元二十七年，示寂于上都兴唐寺。《旧唐书》有传。

[3]卢鸿：字颢然，或作“浩然”，祖籍范阳（今河北涿州），后徙居洛阳，隐于嵩山。卢鸿博学，工诗，善书法，诸体皆精，尤善八分，又擅作山水画。

[4]钟梵：钟声梵呗。梵呗，僧侣诵唱佛经的声音。

[5]攘袂（rǎng mèi）：捋起袖子，振奋而进。

[6]抗音：高声。兴裁：刘传鸿《〈酉阳杂俎〉校正：兼字词考释》：“（《宋高僧传》）‘兴裁’作‘典裁’，当从。‘典裁’为文献常用词，多用以指文辞等典雅有体制。”

[7]大衍：用大数以演卦。大，大数。衍，演。

[8]天台（tāi）国清寺：其地在今浙江天台山。宋王存《元丰九域志》卷五：“景德寺，旧名国清寺，隋炀帝在藩日，为智禅师所造。唐会昌五年废，大中五年再置。柳公权书额。时以济州灵岩、荆州玉泉、润州栖霞、台州国清为‘四绝’。”

[9]布筭（suàn）：即布算，陈列算式，推求计算。

[10]稽（qǐ）首：古代跪拜礼。两膝跪地，两手拱至地，垂头至手，不触地。

[11]尹愔：秦州天水（今属甘肃）人。博学多闻，尤通道家之学。初为道士，玄宗召对，入仕。《新唐书》有传。

[12]洛下闳：汉代巴郡阆中（今属四川）人。武帝时，与邓平、唐都合作创制《太初历》，该历法以夏历正月为岁首，以没有中气的月份为闰月，是我国第一部有完整文字记载的历法。

[13]扬雄（前53—18）：也作“杨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西汉辞赋家、学者，有《太玄》十九篇，意旨深奥。

[14]颜子：孔子弟子颜回，在诸弟子中以德行著称，后世尊为“复圣”。

[15]裴宽（681—755）：绛州闻喜（今属山西）人。曾为河南尹。

[16]款（kuǎn）语：亲切交谈。

[17]灭度：佛教术语。梵语涅槃的意译，命终证果，灭烦恼，度苦海。

[18]衰绖（cuī dié）：丧服。衰，同“缞”，用麻布制成，披在胸前。绖，丧服中的麻带，系在腰间或头上。

【译文】

玄宗召见一行，问道：“大师有什么本领？”一行回答说：“只是擅长记忆。”玄宗就诏令掖庭官员，取来宫人名册给他看。一行看完一遍，合上名册开始背诵，记忆谙熟，就像平素经常读的书一样。几页之后，玄宗不由得走下御榻向他施礼，称作圣人。在此之前，一行皈依佛门，拜嵩山普寂和尚为师。普寂曾经在寺中设下斋饭，大会各方僧侣，几百里之外的人都如期前来，聚集了一千多人。当时有个名叫卢鸿的人，道行高深，学识繁富，隐居在嵩山。普寂就请卢鸿写篇文章称扬这次盛会。到那天，卢鸿带着文章到了寺里，普寂接过文章，放在桌案上。敲钟击鼓，梵呗唱响，卢鸿对普寂说：“我的文章长达几千字，生字又多，言辞怪异，最好在这些和尚当中选位聪明有灵气的，我亲自教他读。”普寂就让人叫来一行。一行到了之后，微笑着展读文稿，只看了一遍，就又放在桌上。卢鸿很看不惯一行的粗率，心有责怪之意。一会儿，群僧齐聚禅堂，一行挽起袖子走了进来，高声朗读，语音雅健，整篇文章只字不漏。卢鸿非常吃惊，很久才回过神，对普寂说：“这个人不是大师您能够教导的，应当听任他四处游学。”一行于是穷尽了大衍，从此不远千里，寻访名师。曾经到了天台山国清寺，看见寺中别院苍松成林，门前溪水潺潺。一行站在院门和屏风之间，听见院子里有人正在排列算筹，发出簌簌的声响。过一会儿，这人对他的徒弟说：“今天会有弟子前来学习我的算法，应该已经到了门口，难道没有人通报吗？”当即拿走一根算筹，又说道：“门前溪水正好转向西流，弟子应该到了。”一行应声进入庭院，稽首请教算法，最后全都学到了。院门前溪水本是向东流去，现在忽然改为向西流了。邢和璞曾对尹愔说：“一行大概是圣人吧？汉代的洛下闳创造《太初历》时说：‘八百年以后会差一天，那时有位圣人修订它。’今年正好是八百年后，而一行创造《大衍历》纠正《太初历》的误差，这样洛下闳的话就是真的了。”一行又曾经拜访道士尹崇，借阅扬雄的《太玄经》。几天后，又去见尹崇，把书还给他。尹崇说：“这本书意旨深奥，我琢磨了几年时间，还不能通晓。您试着再研读探求一番，不要急着归还。”一行说：“我已经穷究这本书的意旨了。”于是拿出撰写的《大衍玄图》和《义诀》一卷给尹崇看。尹崇极为叹服，说：“这个人就是颜回转世啊。”到开元末年，裴宽任河南尹，深信佛教，拜普寂和尚为师，每天早晚都去造访。有一天，裴宽去访普寂，普寂说：“我正有点小事，没有时间和您畅谈，就请稍作逗留，稍事休息。”裴宽在一所空房子里坐下来，屏气凝神。只见普寂清扫正堂，焚香正坐。不一会儿，忽然听见敲门声，一连声地说：“天师一行和尚到了。”一行走进来，拜见普寂，行礼，礼毕，贴在普寂耳边悄声说话，表情极为恭敬，只见点头说：“都行，都行。”说完又行礼，礼毕又说悄悄话，这样反复几次，普寂只是说：“是，是，都行。”一行说完，走下台阶进入南屋，自己关上门窗。普寂就缓慢地对弟子们说：“派人去敲钟，一行和尚灭度了。”左右僧人赶紧跑过去看，一行果然像普寂所说的，已经灭度了。后来裴宽身着丧服，亲自步行出城，送别一行大师。

前集卷六

艺绝

【题解】

“艺绝”，谓技艺高超，妙绝一世。本篇六条，记载制笔、塑像、水画、占卜、藏钩等技艺，多为唐代的事情。

6.1南朝有姥善作笔[1]，萧子云常书用[2]，笔心用胎发。开元中，笔匠名铁头，能莹管如玉，莫传其法。

【注释】

[1]南朝：与北朝相对，指建都金陵（今江苏南京）的宋、齐、梁、陈四个朝代。

[2]萧子云（487—549）：字景乔，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南齐豫章文献王第九子。风神闲旷，能诗擅书。

【译文】

南朝有位老妪擅长制作毛笔，萧子云经常用她制的笔写书法，笔心用胎发。开元年间，有位笔匠名叫铁头，所制笔管晶莹如玉，但制作方法没有流传下来。

6.2成都宝相寺[1]，偏院小殿中有菩提像[2]，其尘不集，如新塑者。相传此像初造时，匠人依明堂[3]，先具五脏，次四肢百节。将百余年，纤尘不凝焉。

【注释】

[1]成都宝相寺：《宝刻类编》卷三：“宝相寺释迦像碑铭，陈子杰撰，开元十二年，成都；宝相寺诸佛应化碑，周显撰，开元十五年八月十九日，成都。”

[2]菩提：梵语音译。意为正觉，即断尽烦恼、觉悟真理的大智慧。参3.44条注[3]。

[3]明堂：即明堂图。传说雷公问人的经络血脉，黄帝坐明堂以授之，故后世称人体经络、针灸穴位之图为“明堂图”。

【译文】

成都宝相寺的偏院小殿里有尊菩提像，不沾灰尘，就像新塑的一样。据说这尊菩提像当初建造的时候，工匠依照明堂图所绘，先塑好五脏，再塑四肢和全身关节。历时将近一百多年，塑像纤尘不染。

6.3李叔檐常识一范山人，停于私第，时语休咎必中[1]，兼善推步禁咒[2]。止半年，忽谓李曰：“某有一艺，将去，欲以为别，所谓水画也。”乃请后厅上掘地为池，方丈，深尺余，泥以麻灰，日汲水满之。候水不耗，具丹青墨砚，先援笔叩齿，良久，乃纵笔毫水上。就视，但见水色浑浑耳。经二日，拓以绢四幅[3]。食顷，举出观之，古松怪石、人物屋木，无不备也。李惊异，苦诘之，惟言善能禁彩色，不令沉散而已。

【注释】

[1]休咎（jiù）：吉凶，祸福。

[2]推步：推算天文历法。禁咒：以咒语等施于外物以禁制邪祟、禳除灾害的方术。

[3]拓（tà）：将石碑或器物上的文字或图案摹印在纸上。（zhì）绢：细绢。

【译文】

李叔檐曾经结识一位范山人，留他住在自己家里，随时预言吉凶祸福，言出必应，又擅长推步和禁咒。住了半年，忽然对李叔檐说：“我有一种技艺，要分别了，把它展示给您，就当作留念吧，这种技艺叫作水画。”于是在后厅的地面上挖出一丈见方、深一尺多的小池，用麻灰涂抹好，每天抽水灌满。等到水不渗漏，准备好各种颜料和墨砚，先拿着笔用牙齿轻叩笔尖，过了很久，才在水面上纵笔挥毫。凑近看，只见水色一片浑浊。过了两天，用四幅细绢在水面上拓印。一顿饭的工夫，揭起细绢一看，苍松、奇石、人物、房屋、树木，应有尽有。李叔檐很惊奇，再三问他，只回答说擅长控制色彩，不让它下沉飘散罢了。

6.4天宝末，术士钱知微尝至洛，遂榜天津桥表柱卖卜，一卦帛十匹。历旬，人皆不诣之。一日，有贵公子意其必异，命取帛如数卜焉。钱命蓍布卦成，曰：“予筮可期一生[1]，君何戏焉？”其人曰：“卜事甚切，先生岂误乎？”钱云：“请为韵语，曰：‘两头点土，中心虚悬。人足踏跋，不肯下钱[2]。’”其人本意，卖天津桥绐之[3]。其精如此。

【注释】

[1]筮（shì）：用蓍草占卦。

[2]“两头点土”四句：这是一句谜语，谜底就是“桥”。

[3]绐（dài）：通“诒”，欺骗。

【译文】

天宝末年，术士钱知微曾经到洛阳，在天津桥的表柱上粘贴广告卖卦，算一卦要十匹布帛。过了十天，也没人去请他算。一天，有位贵公子猜想他必定很神异，就让人如数取来布帛请他算卦。钱知微用蓍草排成卦象，说：“我占一卦可以预知一生，您为什么当儿戏呢？”那人说：“我算的事很要紧，先生莫非误解了？”钱说：“让我编句顺口溜，说的是：‘两头架土，中间空悬。众脚踩踏，不肯付钱。’”那人的想法，真就是用卖天津桥来哄骗他。钱的占术就是这样精准。

6.5旧说藏令人生离[1]，或言古语有征也[2]。举人高映[3]，善意，成式尝于荆州藏钩，每曹五十余人[4]，十中其九，同曹钩亦知其处，当时疑有他术。访之，映言：“但意举止辞色，若察囚视盗也。”

【注释】

[1]藏（kōu）：即藏钩，一种游戏，类似现在的击鼓传花。，戒指一类的环状物。相传汉昭帝母钩弋夫人少时手拳，入宫，汉武帝展其手，得一钩，后人乃作藏钩之戏。游戏将人员分为两方，把钩藏在手里，对方猜中则胜。离：分析，判断力。

[2]征：征验，应验。

[3]举人：汉代取士，皆令郡国守相荐举，故称为“举人”。唐宋进士科，凡应科目经相关部门贡举者，都称作“举人”。到明清时期，才专称乡试登第者为“举人”，经会试、殿试而登第者则称“进士”。

[4]曹：组。按，关于藏钩之戏，另参X4.34条。

【译文】

据说玩藏钩的游戏可以增强人的判断力，有人说这老话是有验证的。举人高映，擅长猜钩，我曾经在荆州玩藏钩的游戏，每组五十多人，他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同组的人钩藏在何处他也能猜到，当时怀疑他另有法术。问他，他说：“我只是仔细揣度人们的行动、言语和表情，就像详察狱囚审问小偷那样。”

6.6山人石旻尤妙打，与张又新兄弟善[1]，暇夜会客，因试其意，注之必中。张遂寘钩于巾襞中[2]，旻曰：“尽张空拳。”有顷，言钩在张君幞头左翅中，其妙如此。旻后居扬州，成式因识之，曾祈其术，石谓成式曰：“可先画人首数十，遣胡越异貌[3]，办则相授。”疑其见欺，竟不及画。

【注释】

[1]张又新：字孔昭，深州陆泽（今河北深州西）人。与其弟希复皆登进士第。

[2]寘：安置。襞（bì）：褶皱。

[3]胡越异貌：意思是面貌差别很大。胡，北方人。越，南方人。

【译文】

山人石旻最擅长猜钩，和张又新兄弟交好，闲来夜晚会客，就试试他猜钩的能力，一猜就中。张又新就把钩藏在头巾的褶皱中让他猜，石旻说：“大家手里都是空的，请把拳头张开。”一会儿，说钩藏在张又新的幞头左巾角里，他就是如此奇妙。石旻后来住在扬州，我因此和他相识，曾向他请教猜钩的技巧，石旻对我说：“你先画几十张人面像，要每个人的面貌都大不一样，如果画好了我就教给你。”我怀疑他在骗我，最后就没画。

器奇

【题解】

“器奇”，器物之奇异者。本篇共五条，前三条是关于异剑的记载，后两条记录的是异镜和辟尘巾两种奇异器物。

6.7开元中，河西骑将宋青春[1]，骁果暴戾，为众所忌。及西戎岁犯边[2]，青春每阵常运矟大呼，执馘而旋[3]，未尝中锋镝[4]，西戎惮之，一军始赖焉。后吐蕃大北[5]，获生口数千[6]，军帅令译问衣大虫皮者：“尔何不能害青春？”答曰：“尝见龙突阵而来，兵刃所及，若叩铜铁，我为神助将军也。”青春乃知剑之有灵。青春死后，剑为瓜州刺史李广琛所得[7]，或风雨后，迸光出室，环烛方丈。哥舒翰镇西凉[8]，知之，求易以他宝。广琛不与，因赠诗：“刻舟寻化去[9]，弹铗未酬恩[10]。”

【注释】

[1]河西：唐代方镇。唐睿宗景云二年（711），置河西节度使，治凉州（今甘肃武威）。

[2]西戎：泛指西北地区少数民族。

[3]馘（guó）：战争中割取敌人的左耳以计功。这里指割下的敌人左耳。

[4]锋镝（dí）：泛指兵器。锋，刀锋。镝，箭头。

[5]北：败北。

[6]生口：俘虏。

[7]瓜州：唐武德五年（622）置，治所在晋昌（今甘肃瓜州）。

[8]哥舒翰（？—757）：突厥人，以部族名为姓，世居安西（今新疆吐鲁番东南）。天宝年间，为陇右节度使，后又兼任河西节度使，封西平郡王。安史乱起，为皇太子先锋兵马元帅，据守潼关，后因杨国忠谮言，被迫出关作战，兵败被俘，死于洛阳。西凉：即凉州，河西节度使治所。今甘肃武威。

[9]刻舟寻化去：用刻舟求剑的典故。刻舟求剑，典出《吕氏春秋》卷十五“察今”。

[10]弹铗未酬恩：典出《战国策·齐策四》：“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铗，剑柄。

【译文】

开元年间，河西方镇骑兵将领宋青春，骁勇果敢而又暴躁凶悍，大家都很忌怕他。后来西戎连年侵犯边境，宋青春每次上阵，都挥舞长槊，大声呼喊，割下敌人的左耳得胜归来，自己从没受过伤，西戎都很畏惧他，全军的人这才信赖他。后来有一次大败吐蕃，抓获俘虏几千人，军队统帅让翻译官问一个穿虎皮的俘虏：“你们为什么不能伤害宋青春呢？”回答说：“我们只见一条龙冲着军阵猛扑过来，刀剑砍到的地方，就像砍到铜铁一样，我们认为是有神灵在为这位将军助阵。”宋青春才知道他的剑有灵异。宋青春死了以后，这把剑到了瓜州刺史李广琛的手里，有时狂风大雨之后，剑就迸发光芒，射出室外，可以照亮周围一丈的地方。哥舒翰镇守西凉的时候，知道了这把宝剑，想用其他宝物来换。李广琛不同意，赠了他两句诗：“刻舟寻化去，弹铗未酬恩。”

6.8郑云逵少时[1]，得一剑，鳞铗星镡[2]，有时而吼。常在庄居，晴日，藉膝玩之。忽有一人，从庭树窣然而下[3]，衣朱紫，纠发[4]，露剑而立，黑气周身，状如重雾。郑素有胆气，佯若不见。其人因言：“我上界人，知公有异剑，愿借一观。”郑谓曰：“此凡铁耳，不堪君玩。上界岂籍此乎？”其人求之不已，郑伺便良久，疾起斫之，不中。忽堕黑气著地，数日方散。

【注释】

[1]郑云逵（？—806）：荥阳（今属河南）人。为人诞谲敢言，大历初年登进士第。

[2]鳞铗星镡（xín）：形容剑柄和剑鼻的珍贵装饰。镡，剑鼻，即剑柄上端与剑身连接处的两旁突出部分。

[3]窣（sū）然：纵跃。窣，突然钻出来。

[4]纠（jiū）发：束发。

【译文】

郑云逵年轻时，得到一柄宝剑，鳞皮包裹剑柄，金星点缀剑鼻，有时会发出鸣吼声。郑云逵曾在乡村居住，在一个晴天拿出剑放在膝上赏玩。忽然有一个人从院子里的树上纵跃而下，穿着朱紫衣服，束着头发，亮出随身佩剑站着，全身黑气环绕，就像浓雾一样。郑平素就有胆量，假装没看见。那人就说：“我是天界的人，知道先生有柄神异的剑，希望借给我瞧瞧。”郑对他说：“这不过是柄普通的剑罢了，不值得您赏玩。天界难道还在乎这种剑吗？”那人没完没了地央求，郑耐着性子等待机会，突然跃起，一剑砍去，没砍中。忽然一团黑气落到地上，几天后才消散。

6.9成式相识温介云：大历中，高邮百姓张存[1]，以踏藕为业[2]。尝于陂中[3]，见旱藕稍大如臂[4]，遂并力掘之。深二丈，大至合抱，以不可穷，乃断之。中得一剑，长二尺，色青无刃，存不之宝。邑人有知者，以十束薪获焉。其藕无丝。

【注释】

[1]高邮：今属江苏。

[2]踏藕：收获季节，人入水中用脚踩去周围淤泥将藕挑出。杜甫《陪郑公秋晚北池临眺》：“采菱寒刺上，踏藕野泥中。”

[3]陂（bēi）：池塘。

[4]旱藕：药草名。形状像藕，主长生不饥，黑发。稍：泛指事物的末端，枝叶。

【译文】

我的熟人温介说：大历年间，高邮百姓张存，以踏藕为生。曾经在池塘中看到一株旱藕，枝梢有手臂那么粗，就奋力挖掘。挖到两丈深时，根茎粗到合抱，没有办法再往下挖，就从中折断了。藕节里面发现了一柄剑，二尺长，青色，没有刃，张存没把它当成什么宝贝。当地有人知道了，用十捆柴把剑换到手。那根旱藕没有藕丝。

6.10元和末，海陵夏侯乙庭前生百合花[1]，大于常数倍，异之。因发其下，得甓匣十三重[2]，各匣一镜。第七者光不蚀，照日光，环一丈。其余规铜而已[3]。

【注释】

[1]海陵：今江苏泰州。夏侯：复姓。百合：多年生草本植物名。花开呈漏斗状，花被六片，或淡红紫色，或略带淡绿色，或完全白色。

[2]甓（pì）：砖。

[3]规：圆。

【译文】

元和末年，海陵夏侯乙的庭院前长了一株百合花，比平常的要大好几倍，觉得很奇怪。于是顺着根往下挖掘，挖到了十三层砖匣，每层里面各有一面铜镜。第七层的铜镜光亮如新，可以反照太阳光，映出直径一丈的光环。其余的铜镜仅是圆铜罢了。

6.11高瑀在蔡州[1]，有军将田知，回易折欠数百万[2]。回至外县[3]，去州三百余里，高方令锢身勘田[4]。忧迫，计无所出，其类因为设酒食开解之。坐客十余，中有称处士皇甫玄真者，衣白若鹅羽，貌甚都雅[5]。众皆有宽慰之辞，皇但微笑曰：“此亦小事。”众散，乃独留，谓田曰：“予尝游海东[6]，获二宝物，当为君解此难。”田谢之，请具车马，悉辞。行甚疾，其晚至州，舍于店中。遂晨谒高。高一见，不觉敬之。因谓高曰：“玄真此来，特从尚书乞田性命[7]。”高遽曰：“田欠官钱，非瑀私财，如何？”皇请避左右：“某于新罗获一巾子，辟尘，欲献此赎田。”于怀内探出授高。高才执，已觉体中虚凉，惊曰：“此非人臣所有，且无价矣，田之性命，恐不足酬也。”皇甫请试之。翌日，因宴于郭外[8]。时久旱，埃尘且甚。高顾视马尾鬣及左右驺卒数人[9]，并无纤尘。监军使觉[10]，问高：“何事尚书独不沾尘坌[11]？岂遇异人，获至宝乎？”高不敢隐。监军固求见处士，高乃与俱往。监军戏曰：“道者独知有尚书乎？更有何宝，愿得一观。”皇甫具述救田之意，且言药出海东，今余一针，力弱不及巾，可令一身无尘。监军拜请曰：“获此足矣。”皇即于巾上抽与之。针金色，大如布针。监军乃劄于巾试之[12]，骤于尘中[13]，尘唯及马鬃尾焉。高与监军日日礼谒，将讨其道要。一夕，忽失所在矣。

【注释】

[1]高瑀（？—834）：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曾为蔡州刺史、陈许蔡节度使。蔡州：今河南汝南。

[2]回易：交易。元结《请收养孤弱状》：“有孤儿投军者，许收驱使；有孤弱子弟者，许令存养。当军小儿，先取回残及回易杂利给养。”

[3]回：交易。

[4]锢身：以盘枷禁锢其身。勘：审问。

[5]都雅：闲雅。

[6]海东：东洋诸国。这里指今朝鲜半岛。

[7]尚书：这里指高瑀。

[8]郭：外城，在城外加筑的一道城墙，也泛指城。

[9]马尾鬣（liè）：马尾的长毛。

[10]监军使：职官名。唐代中后期，朝廷为加强对各大方镇的控制，派遣皇帝身边的亲信宦官至镇，负责监视刑赏、奏察违谬之事。

[11]何事：为什么。尘坌（bèn）：灰尘。坌，尘埃。

[12]劄（zhā）：同“扎”。

[13]骤：疾驰。

【译文】

高瑀在蔡州的时候，有位军将名叫田知，负责做买卖，亏损几百万。生意做到外县，距离本州三百多里，高瑀才下令拘捕审问他。田知非常忧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同伴于是为他摆设酒宴开导他。同桌的客人有十多位，其中有位名叫皇甫玄真的处士，身着白衣，有如鹅毛，神态闲雅。大家都对田知说宽慰的话，只有皇甫玄真微笑着说：“这只算小事。”客人走了，皇甫玄真单独留在后面，对田知说：“我曾经漫游海东，得到两件宝贝，可以用来为您解脱危难。”田知深表感谢，要为他准备车马，他却全都不要。皇甫走得非常快，晚上就到了蔡州，住在客店里。第二天早上就去拜见高瑀。高瑀一见，不由得心生敬意。皇甫于是对高说：“我来这一趟，特地恳求尚书饶恕田知。”高一口拒绝说：“田知欠的是公款，不是我的私财，你让我怎么办？”皇甫请高斥退左右侍从，说：“我在新罗国得到一件避尘巾，想用它来为田知赎命。”从怀中取出交给高瑀。高刚拿到手上，就觉得浑身清凉，吃惊地说：“这不是臣民可以拥有的，而且是无价之宝，田知一条命，怕值不了这么多。”皇甫请他试用。第二天，在城外游宴。当时干旱已久，一路灰尘非常多。高瑀回头看马的尾巴及左右侍从，都没有一点灰尘。监军使察觉了，问高瑀：“为什么唯独尚书不沾灰尘？莫不是遇到高人，得到了无价之宝？”高瑀不敢隐瞒。监军使一定要见见皇甫玄真，高瑀就陪同他一起去。监军使对皇甫开玩笑说：“你这有道之士只知道有高尚书吗？还有什么宝贝，我想观赏一下。”皇甫细说了赎救田知的意思，并且说东西出自海东，现在只剩下一根针，效果不如巾子，只可让自身不沾灰尘。监军使拜谢请求说：“有这根针就足够了。”皇甫玄真就从头巾上抽下来送给他。针是金色的，大小和缝衣针差不多。监军使把针扎在头巾上试试，骑着马在尘土中疾驰，灰尘仅沾到马鬃和马尾上。高瑀和监军使每天都恭恭敬敬地去见皇甫玄真，想要求讨道术的诀窍。一天傍晚，忽然就找不着人了。

乐

【题解】

从本篇八条的内容来看，题目“乐”既指乐器，也指器乐。秦时咸阳宫里琴筑笙竽、铜管、玉笛等组成的乐队，卧箜篌，深埋池中的蕤宾铁，使用皮弦的琵琶，猿臂骨制成的笛，等等，都是奇特的乐器。而玉笛吹奏则车马隐隐出山林，临水弹琵琶则近岸波动有物激水如鱼跃，猿臂笛之声清圆胜于丝，又都是非同寻常的器乐。这些记载不同于正史礼乐志的严谨而刻板，深入历史细节，更为具体可感。

6.12咸阳宫中[1]，有铸铜人十二枚[2]，坐皆三五尺，列在一筵上[3]。琴筑笙竽[4]，各有所执，皆组绶花彩[5]，俨若生人。筵下有铜管，上口高数尺。其一管空，内有绳，大如指。使一人吹空管，一人纫绳[6]，则琴瑟竽筑皆作，与真乐不异。有琴长六尺，安十三弦，二十六徽[7]，皆七宝饰之，铭曰“玙璠之乐”[8]。玉笛长二尺三寸，二十六孔，吹之则见车马出山林，隐隐相次，息亦不见，铭曰“昭华之管”[9]。

【注释】

[1]咸阳宫：遗址在今陕西咸阳东北。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在咸阳大造宫殿。

[2]铸铜人十二枚：贾谊《过秦论》：“及至始皇……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

[3]筵：竹席。

[4]琴筑（zhú）笙竽：乐器名。琴，弦乐器，用梧桐木等制成，古作五弦，周初增为七弦。古人之艺文风雅，概称琴棋书画，以抚琴为首。筑，弦乐器，形似琴而有十三弦，执竹尺击弦发声。笙，管乐器，以十三根长短不同的竹管制成。竽，管乐器，形似笙而大。

[5]组绶：系佩玉所用的丝带。这里泛言衣饰。

[6]纫：捻线，搓绳。

[7]徽：系琴弦的绳。

[8]玙璠（yú fán）：美玉。

[9]昭华：美玉。

【译文】

秦始皇的咸阳宫里，有十二个铸铜人，坐高都有三五尺，排列在一处座席上。每个铜人手里都各自拿着琴、筑、笙、竽等乐器，佩带美玉，身着锦绣，好像真人一样。座席之下有铜管，管口高达几尺。其中一根空管里有根手指粗细的绳子。让一个人吹空管，另一个人捻动绳子，各种乐器同时奏鸣，和真的乐队演奏没有差别。有一张琴长六尺，安有十三根弦，二十六徽，都用珍宝装饰，琴面刻着“玙璠之乐”四个字。有支玉笛，长二尺三寸，二十六个孔，吹奏的时候会看到车驾骏马驶出山林，隐隐约约前后相续，停止吹奏也就随之消失了，笛上刻着“昭华之管”四个字。

6.13魏高阳王雍美人徐月华[1]，能弹卧箜篌[2]，为《明妃出塞》之声[3]。

【注释】

[1]魏高阳王：即为元雍，字思穆。北魏献文帝之子。太和九年（485）封颍川王。后改封高阳王。美人：嫔妃等次名称，自汉朝至明朝，宫廷皆有美人名号。

[2]箜篌：弦乐器。分卧式和竖式两种。弦数少则五根，多至二十五根，用木拨弹奏。

[3]《明妃出塞》：曲名。明妃，即昭君。《旧唐书·音乐志二》：“明君，汉元帝时，匈奴单于入朝，诏王嫱配之，即昭君也。及将去，入辞，光彩射人，耸动左右，天子悔焉。汉人怜其远嫁，为作此歌。晋石崇妓绿珠善舞，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曰：‘我本汉家子，见适单于庭。昔为匣中玉，今为番土英。’晋文王讳昭，故晋人谓之明君。此中朝旧曲，今为吴声，盖吴人传受讹变使然。”

【译文】

北魏高阳王元雍的美人徐月华，能够弹卧箜篌，演奏《明妃出塞》曲。

6.14有田僧超，能吹笳[1]，为《壮士歌》、《项羽吟》[2]。将军崔延伯出师[3]，每临敌，令僧超为《壮士》声，遂单马入阵。

【注释】

[1]笳：汉代流行于塞北和西域的一种管乐器，类似笛子。

[2]《壮士歌》：曲名本自荆轲所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项羽吟》：曲名本自项羽垓下之围所唱“力拔山兮气盖世”之歌。

[3]崔延伯：博陵（今河北安平）人。仕齐为缘淮游军。入魏，历荆州、幽州刺史。正光五年（524）封新丰子，为使持节征西将军，西道都督。后万俟丑奴入寇，崔延伯与战，身中流矢而死。

【译文】

有个叫田僧超的人，能吹笳，演奏《壮士歌》、《项羽吟》。崔延伯将军率军出征，每逢临阵之际，就让僧超吹奏《壮士歌》，然后单枪匹马冲锋陷阵。

6.15古琵琶用鹍鸡筋[1]。开元中，段师能弹琵琶[2]，用皮弦，贺怀智破拨弹之[3]，不能成声。

【注释】

[1]鹍（kūn）鸡：一种像天鹅的大鸟。

[2]段师：唐代僧人，名善本，俗姓段，善弹琵琶。《太平御览》卷五八三引《乐府杂录》：“贞元中，有康昆仑弹琵琶第一手。因长安大旱，诏移两市以祈雨。……及昆仑度曲，西市楼上出一女郎，抱乐器先云：‘我亦弹此曲，兼移在枫香调。’及下拨，声如雷，其妙绝入神。昆仑即惊骇，乃拜请为师。女郎乃更衣而出，及见，即僧也。盖西市内豪族厚赂庄严寺僧善本（善本名，俗姓段也），以定东鄽之胜也。”

[3]破拨：一种琵琶的弹奏方法。

【译文】

古时琵琶弦用鹍鸡筋。开元年间，段善本擅长弹奏琵琶，所用琵琶弦为皮弦，贺怀智破拨弹奏，不能成调。

6.16蜀将军皇甫直别音律[1]，击陶器能知时月。好弹琵琶。元和中，尝造一调，乘凉，临水池弹之。本黄钟而声入蕤宾[2]，因更弦，再三奏之，声犹蕤宾也。直甚惑，不悦，自意为不祥。隔日，又奏于池上，声如故。试弹于他处，则黄钟也。直因切调蕤宾[3]，夜复鸣弹于池上，觉近岸波动，有物激水如鱼跃，及下弦，则没矣。直遂集客，车水竭池[4]，穷池索之。数日，泥下丈余，得铁一片，乃方响蕤宾铁也[5]。

【注释】

[1]别音律：辨别音律。音律，五音六律。五音为宫、商、角、徵、羽。六律有阳律六：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阴律六：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合为十二律，以应十二月。

[2]黄钟：十二律之首，声调最为洪大响亮。蕤（ruí）宾：六阳律第四，时应五月，故后来也作农历五月的别称。

[3]切：切换。

[4]车水：用水车排水。

[5]方响：打击乐器名。以十六枚铁片组成，其制上圆下方，大小相同，厚薄不一，分两排，悬于一架，以小铜锤击之，其声清浊不等，为隋唐燕乐中常用的乐器。蕤宾铁：蕤宾调铁片。

【译文】

蜀地将军皇甫直擅长辨别音律，敲击陶器能够凭声音知道制作的年月。喜欢弹奏琵琶。元和年间，曾谱写一支曲调，乘凉时在水边弹奏。曲子本来是黄钟调，弹奏起来乐音却入了蕤宾调，于是换了弦，反复弹奏，发出的声音还是蕤宾调。皇甫直疑惑不解，郁闷不乐，心想这怕是不祥之兆。过了一天，又在池边弹奏，声音还是那样。试着在其他地方弹，却正是黄钟调。皇甫直于是切换蕤宾调，夜间又在池边弹奏，发觉近岸的地方水波荡漾，有个东西激荡水波好像鱼儿潜跃一样，停下不弹，水面也平静了。皇甫直于是召集众人，用水车排干了池水，翻遍整个池子搜索。几天后，淤泥下一丈多深的地方，挖到了一块铁片，原来是方响的蕤宾调铁片。

6.17王沂者，平生不解弦管[1]，忽旦睡，至夜乃寤，索琵琶弦之，成数曲，一名《雀啅蛇》[2]，一名《胡王调》，一名《胡瓜苑》，人不识闻，听之者莫不流涕。其妹请学之，乃教数声，须臾总忘，不复成曲。

【注释】

[1]弦管：代指音乐。

[2]啅（zhuó）：鸟啄食。

【译文】

有个叫王沂的人，平生不懂音乐，忽然有一天大白天睡觉，到晚上醒了，找来琵琶弹奏，制成几支曲子，一支名为《雀啅蛇》，一支名为《胡王调》，一支名为《胡瓜苑》，都是人们此前没有听到过的，听他弹奏的无不泫然流泪。他的妹妹要学这几支曲子，王沂才教了她几个音节，一下子全忘光了，再也弹不成曲调。

6.18有人以猿臂骨为笛，吹之，其声清圆，胜于丝竹。

【译文】

有人用猿猴的手臂骨节制作成笛子，试着吹奏，声音清亮圆润，胜过普通乐器。

6.19琴有气[1]。常识一道者，相琴知吉凶[2]。

【注释】

[1]气：中国古代哲学概念，指人的主观精神气韵。

[2]相：占视，观察形貌而测断吉凶。

【译文】

琴是有精神气韵的。我曾经认识一位道士，相琴能够预知吉凶。

前集卷七

酒食

【题解】

本篇杂记各类酒食品目以及制作方法，是研究唐代饮食文化的重要文献。前三条昆仑觞、碧筒杯、青田核是关于酒的记载，下面五条是关于各种奇珍异食的典故，其后是各种极为讲究的制作方法，最后是上层社会的各种名吃等等。段成式不仅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美食家，还是一位具有极高文化修养和审美能力的士大夫，所以他眼中笔下的饮食生活也带有高度艺术化的特征。

7.1魏贾，家累千金，博学，善著作。有苍头善别水[1]，常令乘小艇于黄河中，以瓠匏接河源水[2]。一日不过七八升。经宿，器中色赤如绛，以酿酒，名昆仑觞[3]。酒之芳味，世中所绝。曾以三十斛上魏庄帝[4]。

【注释】

[1]苍头：汉代的仆役都以青巾作为头饰，故称“苍头”。

[2]瓠匏（hù páo）：葫芦对剖做成的瓢。

[3]昆仑觞（shāng）：《山海经》记载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故以名此酒。觞，酒器。这里代指酒。

[4]魏庄帝（507—530）：即为元子攸。献文帝拓跋弘之孙，彭城王元勰第三子。武泰元年（528）于河阳即帝位。永安三年（530）被杀。

【译文】

北魏的贾，家境富有，博学多知，善于写作。他有一名奴仆擅长辨别水质，就经常让他坐着小艇到黄河中流，用葫芦瓢取来自昆仑山的河源之水。一天只能取七八升。过一晚，容器中的水颜色深红，就用它来酿酒，酒名为昆仑觞。酒的芳香气味，世间绝无。贾曾拿三十斛昆仑觞献给魏庄帝。

7.2历城北有使君林[1]。魏正始中[2]，郑公悫三伏之际[3]，每率宾僚避暑于此。取大莲叶，置砚格上[4]，盛酒三升，以簪刺叶，令与柄通，屈茎上轮菌如象鼻[5]，传噏之[6]，名为碧筒杯。历下敩之[7]，言酒味杂莲气香，冷胜于水。

【注释】

[1]使君：汉代称太守、刺史为“使君”，以后用作州郡长官之尊称。

[2]正始：北魏宣武帝元恪年号（504—508）。

[3]郑公悫（què）：即为郑悫，北魏时人。三伏：农历夏至后第三个庚日起为初伏，第四个庚日起为中伏，立秋后第一个庚日起为末伏，每伏十天。是一年中最热的时段。

[4]砚格：放砚台的木格。

[5]轮菌：即轮囷（qūn），屈曲盘绕的样子。

[6]噏（xī）：同“吸”。

[7]历下：即历城（今济南），城在历山之下，故名。敩（xiào）：仿效。

【译文】

历城北边有个使君林。北魏正始年间，郑悫常在三伏天带着宾客幕僚到这里避暑。拿一张大荷叶，放在砚格上，盛酒三升，用簪子刺穿荷叶根部，让叶面和叶柄相通，然后把叶柄盘曲起来，如同大象鼻子一样，互相传递着吸酒，并起名为碧筒杯。历下人纷纷仿效，说酒香和着莲香，清冽之味，胜过泉水。

7.3青田核[1]，莫知其树实之形。核大如六升瓠，注水其中，俄倾水成酒[2]。一名青田壶，亦曰青田酒。蜀后主有桃核两扇[3]，每扇著仁处，约盛水五升。良久，水成酒，味醉人。更互贮水，以供其宴。即不知得自何处。

【注释】

[1]青田核：晋崔豹《古今注》卷下：“乌孙国有青田核，莫测其树实之形，至中国者，但得其核耳。核大如六升瓠，空之以盛水，俄而成酒，味甚醇美。刘璋得两核，集宾客设之，常供二十人之饮，一核尽，一核所盛复饮，饮尽，随更注水，随尽随盛。不可久置，久置则苦不可饮。名曰青田酒。”

[2]俄倾：即俄顷，很快。

[3]蜀后主：即为刘禅（207—271）。小名阿斗，刘备子。十七岁即位，蜀亡降魏，迁洛阳，封安乐公。

【译文】

青田桃核，不知道树和果实的形状。桃核的大小相当于六升的葫芦，在里面注满水，一会儿水就变成了酒。又叫青田壶，那酒也就叫青田酒。蜀汉后主有青田桃核两扇，每扇装桃仁的地方大约盛五升水。过一会儿，水变成酒，酒味醉人。两扇桃核交替着盛水变酒，供应宴饮。但不知桃核从何处得来。

7.4武溪夷田强[1]，遣长子鲁居上城，次子玉居中城，小子仓居下城，三垒相次，以拒王莽[2]。光武二十四年[3]，遣武威将军刘尚征之。尚未至，仓获白鳖为臛，举烽请两兄[4]，兄至，无事。及尚军来，仓举火，鲁等以为不实，仓遂战而死。

【注释】

[1]武溪：河流名。其流域在今湖南泸溪一带。《后汉书·南蛮传》：“光武中兴，武陵蛮夷特盛。建武二十三年，精夫相单程等据其险隘，大寇郡县，遣武威将军刘尚发南郡、长沙、武陵兵万余人，乘船溯沅水入武溪击之。”

[2]王莽（前45—23）：字巨臣。西汉元帝皇后之侄。初始元年（9）篡汉自立，改国号新，宣布推行新政，史称“王莽改制”。

[3]光武：即为刘秀（前6—57）。汉高祖九世孙，长于民间。王莽地皇三年（22），从其兄起兵舂陵，受命于更始皇帝刘玄。更始三年（25），刘秀即帝位，定都洛阳，改元建武，是为东汉。另按，据注[1]引文，此事应为建武二十三年。

[4]烽：烽火，用以传递警情的烟火。

【译文】

武溪蛮夷田强，派长子田鲁居守上城，次子田玉居守中城，幼子田仓居守下城，三座城垒相互呼应，以对抗王莽。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三年，朝廷派遣武威将军刘尚征讨。刘尚大军还没到，田仓捉到白鳖，做成鳖汤，竟然点起烽火请两位兄长，田鲁、田玉到了，发现并无紧急军情。后来刘尚大军到了，田仓又点燃烽火，田鲁等人以为又是闹着玩就没理会，田仓就战死了。

7.5梁刘孝仪食鲭鲊[1]，曰：“五侯九伯[2]，令尽征之。”魏使崔劼、李骞在坐，劼曰：“中丞之任，未应已得分陕[3]？”骞曰：“若然，中丞四履[4]，当至穆陵[5]。”孝仪曰：“邺中鹿尾[6]，乃酒肴之最。”劼曰：“生鱼熊掌，《孟子》所称[7]；鸡跖、猩唇[8]，《吕氏》所尚[9]。鹿尾乃有奇味，竟不载书籍，每用为怪。”孝仪曰：“实自如此，或是古今好尚不同。”梁贺季曰[10]：“青州蟹黄[11]，乃为郑氏所记[12]。此物不书，未解所以。”骞曰：“郑亦称益州鹿[13]，但未是‘尾’耳。”

【注释】

[1]刘孝仪：即为刘潜（494—550），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历官尚书左丞兼御史中丞、临海太守、都官尚书、豫章内史等。鲭鲊（zhēng zhǎ）：即五侯鲭，一种美味佳肴。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二：“五侯不相能，宾客不得往来。娄护丰辩，传食五侯间，各得其欢心，竞致奇膳。护乃合以为鲭，世称‘五侯鲭’，以为奇味焉。”鲭，鱼和肉合烧的菜肴。鲊，经过加工的鱼类食品，如腌鱼、糟鱼等。

[2]五侯九伯：《左传·僖公四年》管仲语：“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五侯，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九伯，九州之伯。又，汉成帝河平二年（前27），同日封外戚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时称“五侯”。注[1]引文所说的“五侯不相能”，即此之谓。按，关于刘孝仪这句话，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解释说：“此时刘孝仪面对魏使，正在食鲭鲊，故由‘五侯鲭’引入《左传》‘五侯九伯，令尽征之’之典，暗喻南北朝之际，梁朝居大，足以号令天下，藉以藐视魏使。”

[3]分陕：周公、召公分陕而治。《春秋公羊传·隐公五年》：“自陕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陕而西者，召公主之。”后来重臣出镇一方，也称“分陕”。陕，其地在今河南陕县。许逸民注评《酉阳杂俎》：“崔劼的话是反击刘孝仪之词，意思是说，如此说来，你这御史中丞恐怕是被贬作地方官了吧。”

[4]四履：四至。

[5]穆陵：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穆陵）疑即今湖北省麻城县北一百里与河南省光山县、新县接界之穆陵关（一作木陵关）。”按，李骞说的这句话，也出自《左传·僖公四年》，详注[2]引文。

[6]邺中：即邺城（今河北临漳），时为魏之都城。

[7]生鱼熊掌，《孟子》所称：语出《孟子·告子上》：“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8]鸡跖（zhí）：鸡爪。

[9]《吕氏》所尚：《吕氏春秋》卷四“用众”：“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也，必食其跖数千而后足，虽不足，犹若有跖。”同书卷一四“本味”：“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之炙。”尚，推崇。

[10]贺季：南朝梁臣，贺玚（452—510）次子。历尚书祠部郎兼中书通事舍人，累迁步兵校尉，中书黄门郎。

[11]青州：古为九州之一。后为历代州府名。辖领不一，清代青州治今山东益都。

[12]郑氏：即为郑玄（127—200）。东汉经学家，遍注群经。《周礼·天官》“庖人”：“共祭祀之好羞。”郑玄注：“谓四时所为膳食，若荆州之鱼，青州之蟹胥，虽非常物，进之孝也。”

[13]益州：今成都。鹿（wěi）：《礼记·内则》：“或曰麋鹿鱼为菹。”郑玄注：“今益州有鹿者。”陆德明《经典释文》：“益州人取鹿杀而埋之地中，令臭乃出食之，名鹿是也。”

【译文】

梁朝刘孝仪一边食用五侯鲭，一边含沙射影地说：“五侯九伯，令尽征之。”魏朝使者崔劼、李骞同在宴席，崔劼讽刺说：“中丞的职位，不会是已经做了地方官了吧？”李骞接着说：“要真是做了地方官，中丞您步履所至，应该已经到了南边很远的穆陵了。”刘孝仪说：“魏朝邺城的鹿尾巴，真是最美的佳肴啊！”崔劼说：“生鱼熊掌，是《孟子》提到的美味；鸡爪猩唇，《吕氏春秋》也十分推赏。鹿尾真有奇特的美味，竟然不见经典记载，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刘孝仪只好说：“的确是这样，或许是古今的喜好不同吧。”梁朝的贺季说：“青州的蟹黄，就被郑玄记载下来了。鹿尾竟然不见记载，不明白是什么缘故。”李骞说：“郑玄也提到益州的鹿，只不是‘鹿尾’罢了。”

7.6何胤侈于味[1]，食必方丈[2]，后稍欲去其甚者，犹食白鱼、脯、糖蟹[3]，使门人议之。学生锺岏议曰[4]：“之就脯，骤于屈伸，而蟹之将糖，躁扰弥甚。仁人用意，深怀如怛[5]。至于车螯、母蛎[6]，眉目内阙，惭浑沌之奇[7]；唇吻外缄[8]，非金人之慎[9]；不荣不悴[10]，曾草木之不若；无馨无臭，与瓦砾而何异？故宜长充庖厨，永为口实。”

【注释】

[1]何胤（446—531）：字子季，庐江灊（今安徽霍山）人。起家秘书郎，历官太子中庶子、国子祭酒、侍中。建武四年（497）归隐会稽东山。梁兴，屡召不赴，居虎丘讲佛经。

[2]食必方丈：极言肴馔之盛，杂然前陈有一丈见方之地。

[3]（shàn）脯：鳝鱼干。，同“鳝”。脯，肉干。糖蟹：以糖腌藏的蟹。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八记载有具体的制作方法。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有详细考证。

[4]锺岏：字长岳，荥川长社（今河南许昌）人。锺嵘（《诗品》作者）之弟。

[5]怛（dá）：这里是悲悯的意思。

[6]车螯：一种蛤类。俗称昌蛾蜃，壳紫色，璀璨如玉，有斑点，自古即为海味珍品。母蛎：即牡蛎。

[7]浑沌：传说中的中央之帝，浑然一体，身无七窍。奇（jī）：命运不好。《庄子·应帝王》：“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8]缄：闭上。

[9]金人之慎：汉刘向《说苑》卷十：“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

[10]悴：凋零，枯萎。

【译文】

何胤嗜好美味，每次用餐必定山珍海味摆得满满的，后来逐渐想减少铺张，但仍然还食用白鱼、鳝干、糖蟹，并让门人进行评论。学生锺岏评论说：“鳝鱼制成肉干，定会痛苦屈伸，螃蟹置于糖中，焦躁挣扎更甚。仁人之心，深怀悲悯。至于车螯、牡蛎，没有眉眼，自惭和浑沌一样命薄；嘴唇紧闭，并非如金人三缄其口；不荣不枯，不如草木；无香无臭，跟瓦砾有什么区别？所以应该置于厨房，填人口腹。”

7.7后梁韦琳[1]，京兆人，南迁于襄阳[2]。天保中[3]，为舍人，涉猎有才藻，善剧谈。尝为《表》，以讥刺时人。其词曰：“臣言：‘伏见除书，以臣为糁熬将军、油蒸校尉、臛州刺史[4]，脯腊如故。肃承将命，灰身屏息[5]，凭笼临鼎，载兢载惕[6]。臣美愧夏鳣[7]，味惭冬鲤，常怀鲐腹之诮[8]，每惧鳖岩之讥[9]，是以嗽流湖底[10]，枕石泥中。不意高赏殊宏，曲蒙钧拔[11]，遂得超升绮席，忝预玉盘。爰厕玳筵[12]，猥颁象箸[13]，泽覃紫腴[14]，恩加黄腹[15]。方当鸣姜动椒，纡苏佩[16]。轻瓢才动，则枢盘如烟[17]；浓汁暂停，则兰肴成列[18]。宛转绿齑之中[19]，逍遥朱唇之内，衔恩噬泽[20]，九殒弗辞[21]。不任屏营之诚[22]，谨列铜门[23]，奉表以闻。’诏答曰：‘省表具知。卿池沼搢绅[24]，陂池俊乂[25]，穿蒲入荇[26]，肥滑有闻，允堪兹选，无劳谢也。’”

【注释】

[1]后梁：承圣三年（554），梁元帝崩，梁亡。岳阳王萧詧（519—562）降魏，受封梁王。次年，被立为梁帝，都江陵（今湖北荆州）。广运二年（587）复亡于隋。史称“后梁”。

[2]襄阳：郡府名。其地在今湖北。隋唐时，或称襄州，或称襄阳郡。自古为南北交通要冲，军事重镇。

[3]天保：北齐文宣帝高洋年号（551—558）。

[4]糁（sǎn）：用米和羹。校尉：武将职官名。西汉时，校尉为掌管特种军队的将领；隋唐以后为武散官，清代则八品以下称作“校尉”。

[5]灰身：粉身碎骨。

[6]载兢载惕：战战兢兢。载，又。

[7]鳣（zhān）：鲟一类的鱼。

[8]鲐（tái）：河豚的别名。河豚腹肥美而有毒。

[9]鳖岩之讥：《庄子·秋水》：“子独不闻夫坎井之蛙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坎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

[10]嗽（shuò）流：吸水。

[11]钧：对尊贵者的敬辞。

[12]厕：跻身。玳（dài）筵：盛宴。

[13]猥：对自身的谦辞。颁：动。

[14]泽：恩泽。覃（tán）：深。紫腴：鳝肉，颜色类紫。

[15]黄腹：鳝腹颜色稍黄，故如此说。

[16]苏、（dǎng）：均为调料。

[17]枢（ōu）盘：盛菜肴的木盘。枢，木名。即刺榆。

[18]兰肴：美肴。

[19]绿齑（jī）：捣碎的姜、蒜、韭菜等调料。

[20]噬（shì）：咬。

[21]殒：死。

[22]屏营：惶恐。汉魏以下，上表时的惯用语。

[23]（chēng）：鼎。

[24]搢（jìn）绅：把笏板插在腰间绅带上。引申指士大夫。

[25]俊乂（yì）：俊杰。

[26]蒲：多年生草本植物，长在池沼中。荇（xìng）：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生水底，叶浮水面。

【译文】

后梁的韦琳，本是京兆人，南迁到了襄阳。天保年间官至中书舍人，读书广博，颇有才华，喜欢高谈阔论。他曾经写过一篇《鳝表》来讽刺当时人。全文是：“臣鳝鱼启奏皇上：‘臣接到委任诏书，任命臣作糁熬将军、油蒸校尉、臛州刺史，还是像以前一样变成肉干。臣恭谨受诏，粉身碎骨，屏气凝神，靠近蒸笼铜鼎，心里战战兢兢。臣之鲜美不如夏鳣，味道不如冬鲤，经常担心受到河豚腹毒之讽，井蛙嘲鳖之讥，因此饮水湖底，枕石泥中。谁料恩赏极宏，幸蒙选拔，于是得以高升华席之上，忝列玉盘之中。侧身盛筵，有劳象箸，深恩厚泽，加于背腹。正合姜椒苏，各种调料，大显身手，一齐上阵。勺子才刚翻动，菜盘络绎而来；浓汁淋浇完毕，美肴杂然前陈。徜徉在绿色调料之中，逍遥于皓齿红唇之内，含在口中之恩，反复咀嚼之德，臣九死不辞。今不胜惶恐，小心排列在铜鼎门前，谨呈表章，上达天听。’皇帝诏答：‘细阅奏表，所言尽知。卿为池沼搢绅，池塘俊杰，穿行蒲荇水草之间，肥美鲜滑早有耳闻，确能担此任命，不必再行谢恩。’”

7.8伊尹干汤[1]，言天子可具三群之虫，谓水居者腥，肉玃者臊[2]，草食者膻也。

【注释】

[1]伊尹干汤：伊尹谒见商汤。伊尹，商汤之臣，佐汤伐夏桀，被尊为阿衡（宰相）。干，干谒。汤，商王朝的建立者，又称天乙、成汤。按，本条至7.11条，许逸民校笺本合为一条，这里参考方南生校本及刘传鸿校证本，分为四条。本条至7.18各条，列举各类奇珍异食以及酿造烹饪之法，所列品目繁多，不但合乎本书猎奇志怪之旨，也可见圣人所说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良非虚语，是研究古代饮食烹饪的重要材料。段成式腹笥繁富，广泛征引文献，此数条所列，散见于《吕氏春秋》卷一四、楚辞《招魂》、枚乘《七发》、扬雄《方言》卷十三、崔骃《七依》、张衡《七辩》、王粲《七释》、曹植《七启》、《广雅·释器》、张协《七命》、湛方生《七欢》、吴均《食移》、萧纲《七励》、《南史·虞悰传》等，以见于七体为多。其所征引并不依书排列，面目较为驳杂，字词古奥难懂，以下注释远非完备，仅供参考。

[2]玃（jué）：通“攫”，攫取。

【译文】

伊尹谒见成汤，说天子可以备具三类动物，说水族有腥味，肉食动物有臊味，草食动物有膻味。

7.9五味[1]　三材[2]　九沸　九变[3]　三[4]　七菹[5]　具酸[6]　楚酪　芍药之酱　秋黄之苏　楚苗　山肤[7]　大苦　挫糟[8]

【注释】

[1]五味：咸、苦、酸、辛、甘。按，本条不译。

[2]三材：即水、木、火。

[3]九沸　九变：《吕氏春秋》卷一四“本味”：“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火为之纪。”高诱注：“纪犹节也。品味待火然后成，故曰火为之节。”

[4]（ní）：带骨的肉酱。

[5]菹（zū）：肉酱。

[6]具酸：应为“吴酸”。《楚辞·大招》：“鲜蠵甘鸡，和楚酪只。醢豚苦狗，脍苴莼只。吴酸蒿蒌，不沾薄只。”

[7]芍药之酱　秋黄之苏　楚苗　山肤：枚乘《七发》：“肥狗之和，冒以山肤；楚苗之食，安胡之饭。……于是伊尹煎熬，易牙调和。熊蹯之臑，勺药之酱，秋黄之苏，白露之茹。”楚苗，李善注：“楚苗山出禾，可以为食。”芍药，李善注：“韦昭《上林赋》注曰：‘勺药，和齐咸酸美味也。’”

[8]大苦　挫糟：《楚辞·招魂》：“大苦咸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挫糟冻饮，酎清凉些。”王逸注：“大苦，豉也。”又《文选》李善注“挫糟冻饮”：“逸曰：‘挫，捉也。冻，冰也。酎，醇酒也。’言盛夏则为覆蹙干釀，去其糟，但取清醇，居之冰上，然后饮之。酒寒清凉，又长味好饮。”

7.10甘而不噮[1]，酸而不[2]，咸而不减[3]，辛而不䊮[4]，淡而不薄，肥而不腴[5]。

【注释】

[1]噮（yuàn）：甘甜过度。按，本条见于《吕氏春秋·本味》，说的是甘、酸、咸等诸味要恰到好处，不失之过厚或过薄。本条不译。

[2]（hù）：味道过于浓烈。

[3]减：同“堿”，咸得苦。

[4]䊮：“熮（liǔ）”字之误，味烈。

[5]腴：腹下的肥肉。此谓肥而过度。

7.11猩唇[1]　獾炙[2]　觾翠[3]　腴[4]　糜腱[5]　述荡之掔[6]　旄象之约[7]　桂蠹石鳆[8]　河隈之苏[9]　巩洛之鳟[10]　洞庭之鲋[11]　灌水之鳐[12]　珠翠之珍[13]　莱黄之鲐[14]　臑鳖　炮羔　臇凫　臛[15]

御宿青粲　瓜州红菱[16]　冀野之粱[17]　芳菰精稗[18]　会稽之菰[19]　不周之稻[20]　玄山之禾　杨山之穄[21]　南海之秬[22]　寿木之华[23]　玄木之叶[24]　梦泽之芹[25]　具区之菁[26]　阳朴之姜[27]　招摇之桂　越骆之菌[28]　长泽之卵[29]　三危之露[30]　昆仑之井[31]

黄颔臛　醒酒鲭[32]　[33]　[34]　粔籹[35]　寒具[36]　小蛳[37]　熟蚬[38]　炙[39]　子[40]　蟹[41]　葫精　细乌贼　细飘[42]　梨[43]　鲎酱[44]　干栗　曲阿酒　麻酒　榐酒[45]　新子[46]　石耳　蒲叶菘[47]　西椑[48]　竹根粟　菰首　子[49]　熊蒸　麻胡麦　藏荔支　绿葹笋　紫[50]　千里莼[51]　鲙曰万丈、蚊足、红[52]　精细曰万凿、百炼、蝇首、如[53]　张掖九蒸豉[54]　一丈三节蔗　一岁二花梨[55]　行米　丈松[56]　缹[57]　蚶酱[58]　苏膏[59]　糖颓子[60]　新乌[61]

缥酿法[62]　乐浪酒法　二月二日法酒[63]　酱酿法　绿酃法[64]　猪骸羹　白羹　麻羹　鸽臛　隔冒法肚铜法　大貊炙[65]　蜀梼炙[66]　路时腊　棋腊　玃天腊　细面法　飞面法　薄演法　笼上牢丸[67]　汤中牢丸[68]　樱桃[69]　蝎饼[70]　阿韩特饼[71]　凡当饼　兜猪肉　悬熟[72]　杏炙　蛙炙　脂血　大扁饧[73]　马鞍饧　黄丑　白丑　白龙舍　黄龙舍　荆饧　竿炙　羌煮[74]　疏饼　饼

饼谓之托，或谓之馄[75]。饴谓之、[76]。饱谓之[77]。

餥、、、茹、叽[78]，食也。

、膎、、脤、膰[79]，肉也。

䐼、䐞[80]，膜也[81]。

臇、、[82]，臛也。

、糈、粰、[83]，馓也[84]。

、、、、[85]，饵也[86]。

、、酮、[87]，醋也。

酪、酨、䣼[88]，浆也。

䴛、、、[89]，盐也。

䤉、、䤅、、[90]，酱也。

【注释】

[1]猩：猩猩。《吕氏春秋·本味》：“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之炙，隽觾之翠，述荡之掔，旄象之约。”按，本条以刘传鸿校证本为底本，兼参许本。不译。

[2]炙：烤肉。

[3]觾：鸟名。或说同“燕”。翠：鸟尾上的肉。

[4]（chú）腴：肥牛肉。

[5]糜腱：熟烂的牛腱。

[6]述荡：兽名。掔（wàn）：同“腕”。

[7]旄：旄牛。约：肉味美。

[8]桂蠹：桂树中的蠹虫，以蜜浸之而食。鳆（fù）：鲍鱼。

[9]河隈（wēi）：河湾。

[10]巩洛：巩义、洛阳一带。鳟：鳟鱼。

[11]鲋（fù）：鲫鱼。

[12]鳐（yáo）：鱼名。《吕氏春秋·本味》：“雚水之鱼，名曰鳐，其状若鲤而有翼。常从西海夜飞，游于东海。”

[13]珠翠：曹植《七启》：“珠翠之珍。”李善注：“珠翠，珠柱也。《南方异物志》曰：‘采珠人以珠肉作酢也。’”

[14]莱黄：地名。

[15]臑鳖　炮羔　臇凫　臛：《楚辞·招魂》：“胹鳖炮羔，有柘浆些。鹄酸臇凫，煎鸿鸧些。露鸡臛蠵，厉而不爽些。”臑（ér），通“胹”，煮，煮烂。炮，烤炙。

[16]御宿青粲　瓜州红菱：王粲《七释》：“乃有西旅游梁，御宿青粲，瓜州红，参糅相半。”御宿，其地在今陕西西安。

[17]粱：粟的优良品种。张衡《七辩》：“会稽之菰，冀野之粱，珍羞杂遝，灼烁芳香，此滋味之丽也。”

[18]菰（gū）：嫩茎称茭白，果实称菰米、雕胡米。稗（bài）：稗草，如稻，亦有米可食。曹植《七启》：“芳菰精稗，霜蓄露葵。”

[19]会（kuài）稽：古地名。今浙江绍兴。

[20]不周：即不周山，传说中的山。按，以下至“昆仑之井”，皆见于《吕氏春秋》卷十四“本味”：“菜之美者：昆仑之，寿木之华。指姑之东，中容之国，有赤木、玄木之叶焉。余瞀之南，南极之崖，有菜，其名曰嘉树，其色若碧。阳华之芸。云梦之芹。具区之菁。浸渊之草，名曰土英。和之美者：阳朴之姜，招摇之桂，越骆之菌，鳣鲔之醢，大夏之盐。宰揭之露，其色如玉。长泽之卵。饭之美者：玄山之禾，不周之粟，阳山之穄，南海之秬。水之美者：三危之露，昆仑之井。沮江之丘，名曰摇水。曰山之水。高泉之山，其上有涌泉焉。”

[21]穄（jì）：一年生草本植物，也称“糜子”。

[22]秬（jù）：黑黍。

[23]寿木：树名。传说在昆仑山上。华：同“花”。

[24]玄木：树名。据说其叶可食，食而成仙。

[25]梦泽：云梦湖，在今江汉平原一带，古时此湖范围极广。

[26]具区：湖泽名。在吴越之间。

[27]阳朴：地名。在蜀地。

[28]越骆：国名。

[29]长泽：大泽名。在西方。

[30]三危：山名。据《水经注》卷四十，此山在敦煌南。

[31]昆仑之井：《山海经·海内西经》：“海内昆仑之墟，在西北……面有九井，以玉为槛。”

[32]黄颔臛（huò）　醒酒鲭（zhēng）：《南齐书·虞悰传》：“悰善为滋味，和齐皆有方法。豫章王嶷盛馔享宾，谓悰曰：‘今日肴羞，宁有所遗不？’悰曰：‘恨无黄颔臛，何曾《食疏》所载也。’……上就悰求诸饮食方，悰秘不肯出。上醉后体不快，悰乃献醒酒鲭鲊一方而已。”黄颔，蛇名。臛，肉羹

[33]（tí hú）：即下文的“饼”。

[34]（zhāng huáng）：馓子之类的面食品。

[35]粔籹（jù nǚ）：油炸食品，类似今天的麻花。

[36]寒具：馓子。

[37]蛳：螺蛳。

[38]蚬（xiǎn）：软体动物，似蛤而小。

[39]（cí）：同“糍”，糍粑。

[40]子：不详何物。或以为“”为“蚶”字之误。蚶（hān），一种软体动物，有厚介壳，肉可食，亦称“瓦楞子”。

[41]（xiè）：不详。

[42]细飘：一作“鱼鳔”，即鱼泡。

[43]（yǎn）：酒。

[44]鲎（hòu）：动物名。其形如龟，雌负雄而行。

[45]榐（zhèn）：木名。汁可做酒。

[46]䲡（qiū）：同“鳅”。

[47]菘（sōng）：大白菜。

[48]椑（bēi）：杮子。

[49]（liú）子（jū）：鱼名。

[50]紫（gé）：植物名。即紫葛。

[51]莼（chún）：莼菜。《晋书·张翰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

[52]鲙曰万丈、蚊足、红（cuì）：这里是说鲙的别称。万丈，语本吴均《食移》。蚊足，用来描绘鲙之细。，彩色相杂。梁萧纲《七励》：“四膳八珍，五肉七菜，累似縠杂，切均鲜绘。色若紫兰，纷如红。”

[53]精细曰万凿、百炼、蝇首、如：汉崔骃《七依》：“玄山之粱，不周之稻，万凿百陶，精细如蚁。”蝇首，极言精细。，同“蚳（chí）”，蚁卵。

[54]张掖：地名。今属甘肃。

[55]一丈三节蔗　一岁二花梨：南朝梁吴均《食移》：“江皋绿箷之笋，洞庭紫鬣之鱼，昆山龙胎之脯，玄圃凤足之菹，千里莼羹，万丈名脍，气馨若兰，色美如艾。扶南甘蔗，一丈三节，白日炙便销，清风吹即折。安定之梨，皮薄味厚，一岁三花，一枚二升。”花，开花。

[56]丈松：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文献未见‘丈松’表食物者，疑乃‘大菘’之误，梁萧统有《谢勅赉大菘启》一文。”

[57]缹（fǒu）：煮。

[58]蚶：见注[40]。

[59]苏膏：紫苏膏。

[60]（jìn）：蛤类。

[61]乌（zéi）：即乌贼。

[62]缥酿法：酿酒之法。晋湛方生《七欢》：“酿缥醪于九秋，蕴二日于三阳。”

[63]二月二日法酒：《齐民要术》卷七：“柯柂酒法：二月二日取水，三月三日煎之，先搅麹中水，一宿，乃炊秫米饭，日中曝之，酒成也。”法酒，应为“酒法”。

[64]绿酃（líng）：美酒名。左思《吴都赋》：“飞轻轩而酌绿酃，方双辔而赋珍羞。”

[65]貊（mò）：兽名。

[66]梼（táo）：兽名。

[67]笼上牢丸：蒸饼，一说为包子。

[68]汤中牢丸：汤饼。

[69]（duī）：饼类。

[70]蝎（xiē）饼：截饼。《释名·释饮食》：“饼，并也，溲面使合并也。胡饼，作之大漫沍也。亦言以胡麻著上也。蒸饼、汤饼、蝎饼、髓饼、金饼、索饼之属，皆随形而名之也。”

[71]阿韩特饼：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阿韩特饼，他书未见载录，《北堂书钞》卷一百四十七引束皙《饼赋》云：‘安乾特，粔籹之伦。’引卢谌《祭法》云：‘四时祠皆用安乾特。’此‘安乾特’或即阿韩特。”

[72]悬熟：《北堂书钞》卷一四五引《食经》：“作悬熟，以猪肉和米三升，豉五升，调味而蒸之。”

[73]饧（xíng）：用麦芽之类熬制的糖稀。

[74]羌煮（zhǔ）：《齐民要术》卷八记载此法。

[75]饼谓之托，或谓之馄（zhāng hún）：本句见于扬雄《方言》卷一三。托，早先制饼，工具未备，皆以手掌托而烹之，故名。

[76]饴：糖稀。

[77]（yuàn）：吃饱。

[78]餥（fēi）、（zuò）、（nián）、茹、叽：这是关于吃的不同说法。按，自此直至本条末尾，皆本自《广雅·释器》。

[79]（dàn）、膎（xié）、（liǎng）、脤（shèn）、膰（fán）：这是关于肉的不同说法。

[80]䐼（xì）、䐞（ruò）：都是肉膜。

[81]膜：肉膜。

[82]臇（juǎn）：汁少的羹。（fèn）：肉羹。（sǔn）：把切了的熟肉放在血中拌成肉羹。

[83]糈：音xǔ。粰：音fú。：音líu。

[84]馓（sǎn）：和面扭成环形长条的油炸食品，今之馓子形如栅状。

[85]：音yì。：音cí。：音yuán。

[86]饵：糕饼。

[87]：音chěn。：音yàn。酮：音tóng。：音xuè。

[88]酨：音zài。䣼（liáng）：冷粥。

[89]䴛（xiào）：煎盐。（còu）：南方名盐。：音huái。（biàn）：蜀人对盐的叫法。

[90]䤉：音mì。：音jì。䤅：音tú。（chuài）：南方人对酱的叫法。：音mú。

7.12折粟米法[1]：取简胜粟一石[2]，加粟奴五斗舂之[3]。粟奴能令馨香。

乳煮羊胯利法[4]：槟榔詹阔一寸，长一寸半。胡饭皮[5]。

鲤鲋鲊法：次第以竹枝赍头[6]，置日中，书复为记[7]。

【注释】

[1]折粟米法：即淘米法。折，耗折，去粗留精。

[2]简胜粟：或即脱壳之粟米。

[3]粟奴：粟苗成穗时生有黑霉者。舂（chōng）：将谷类等物放在石臼里捣去皮壳。

[4]羊胯利：即1.18条之“羊窟利”，羊肉干。

[5]“槟榔詹阔一寸”三句：按，文意不明，疑有脱漏。

[6]赍（jī）：带。这里是串起的意思。

[7]复：通“腹”。

【译文】

折粟米法：取去壳的粟米一石，加进粟奴五斗一起舂。粟奴能让米有香味。

乳煮羊肉干法：槟榔一寸，长一寸半。胡饭皮。

鲤鲫鲊法：腌好以后，依次用竹条串起鱼头，挂在太阳底下，并在鱼腹做上记号。

7.13赍字五色饼法：刻木莲花，藉禽兽形，按成之。合中累积五色[1]，坚作道[2]，名为斗钉[3]。色作一合者，皆糖蜜副。起叛法、汤胘法、沙棋法、甘口法[4]。

【注释】

[1]合：盒子。

[2]坚：或作“竖”。

[3]斗钉：饾饤。盘碟中堆垒的食品。

[4]胘（xián）：牛胃。

【译文】

带字五色饼法：刻成木莲花图形，或用鸟兽图形，按压而成。盒子里累积五种颜色的糖片，竖放作为格子，名叫饾饤。颜料累积在一个盒子里，都用蜜糖调拌。起叛法、汤胘法、沙棋法、甘口法。

7.14蔓菁菹法[1]：饱霜柄者，合眼掘取[2]，作樗蒲形[3]。

【注释】

[1]蔓菁：菜名。一年或二年生草本植物。（lài）：艾蒿。菹（zū）：腌菜。

[2]合眼：疑为“合根”。

[3]樗（chū）蒲：这里指骰子。

【译文】

蔓菁菹法：把经霜后的蔓菁，连柄带根挖起来，切成樗蒲形状。

7.15蒸饼法：用大例面一升，练猪膏三合。

梨漤法[1]。䐿肉法[2]。肉法[3]。瀹鲇法[4]。

治犊头，去月骨，舌本近喉，有骨如月。

木耳鲙。

汉瓜菹，切用骨刀。

豆牙菹。

肺饼法。

覆肝法，起起肝如起鱼菹。

菹类并乙去汁[5]。

【注释】

[1]漤（lǎn）：用盐浸。

[2]䐿（ào）：藏肉。

[3]（zǐ）：腌肉。

[4]瀹（yuè）：煮。鲇（nián）：鲇鱼。

[5]乙去：压榨出。

【译文】

蒸饼法：用一升大例面，三盒炼猪油。

梨漤法。䐿肉法。肉法。瀹鲇法。

烹制牛犊头，要去掉月骨，舌根接近喉部，有根形状像月的骨头。

木耳鲙。

汉瓜菹，用骨刀切。

豆牙菹。

肺饼法。

覆肝法，切削肝片就像切削鱼片一样。

制作腌制类食物，都要把汁水压榨干净。

7.16又鲙法：鲤一尺，鲫八寸，去排泥之羽[1]。鲫员天肉腮后鬐前[2]。用腹腴拭刀，亦用鱼脑，皆能令鲙缕不著刀。

【注释】

[1]羽：鱼鳞。

[2]鲫员天肉：不详。鬐（qí）：鱼脊鳍。

【译文】

鲙法：一尺长的鲤鱼，或八寸长的鲫鱼，刮去沾泥的鳞甲。鲫员天肉，在鳃的后面鳍的前面。用鱼腹肉擦拭刀具，也可用鱼脑，都能让鱼丝不粘在刀片上。

7.17鱼肉冻法[1]：渌肉酸[2]，用鲫鱼、白鲤、鲂、、鳜、[3]，煮驴马肉用助底，郁驴肉。驴作鲈贮反[4]。

炙肉，鱼第一[5]，白其次[6]。已前日味[7]。

【注释】

[1]（zhēng）：煎煮鱼肉。

[2]渌肉酸：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八“绿肉法”：“用猪、鸡、鸭肉，方寸准，熬之。与盐、豉汁煮之。葱、姜、橘、胡芹、小蒜，细切与之，下醋。切肉名曰绿肉，猪、鸡名曰酸。”

[3]鲂（fáng）：鱼名。类似扁鱼。（hóu）：河豚。鳜（guì）：鳜鱼，也作“桂鱼”。：鱼名。

[4]反：反切。汉语传统注音法。用两个汉字拼合成另一个汉字的音，前一字取声母，后一字取韵母及声调。

[5]（biān）：同“鳊”，鳊鱼。

[6]白：白鱼。

[7]已：去除。

【译文】

鱼肉冻法：绿肉酸，使用鲫鱼、白鲤、鲂鱼、河豚、桂鱼、鱼，煮驴肉和马肉时用来垫底子，使肉的香气更浓郁。驴字的读音是鲈贮反。

烤肉，第一选鳊鱼，第二选白鱼。都要去除先前的异味。

7.18今衣冠家名食有：萧家馄饨，漉去汤肥[1]，可以瀹茗。庾家粽子，白莹如玉。韩约能作樱桃[2]，其色不变；又能造冷胡突、鲙醴鱼臆、连蒸獐獐皮、索饼[3]。将军曲良翰能为驴鬃、驼峰炙[4]。

【注释】

[1]漉（lù）：过滤。

[2]（bì luó）：又作“毕罗”。抓饭。向达《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既非波波，亦非磨磨，或因毕国得名，乃是今日中亚、印度、新疆等处伊斯兰教民族中所盛行之抓饭耳。……盖纯然为译音也。唐代长安亦有之，且有专售此物之毕罗店，一在东市，一在长兴里。”

[3]冷胡突：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疑即凉粉之类。”索饼：切面。

[4]鬃（zōng）：这里指驴鬃部位的肉。驼峰炙：杜甫《丽人行》：“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

【译文】

当今士绅之家的美食有：萧家馄饨，把煮馄饨的汤过滤一遍，可以用来泡茶。庾家粽子，晶莹如玉。韩约家能做樱桃馅的点心，做好以后不变色；又能制作凉粉、鲙醴鱼臆、连蒸獐獐皮、切面。将军曲良翰家能做驴鬃肉、驼峰烤肉。

7.19贞元中，有一将军家出饭食，每说物无不堪吃，唯在火候。善均五味，尝取败障泥、胡禄[1]，修理食之[2]，其味极佳。

【注释】

[1]障泥：马鞍的垫子，用来遮挡泥土。胡禄：盛装箭矢的器具，和弓一起带在右腰。

[2]修理：清洗烹制。

【译文】

贞元年间，有一位将军家里烹饪饭菜，常说天下的东西没有不能吃的，关键在火候。善于调和五味，曾拿坏障泥、胡禄清洗干净，煮好食用，味道特别美。

7.20道流陈景思说，敕使齐日昇养樱桃[1]，至五月中，皮皱如鸿柿不落[2]，其味数倍，人不测其法。

【注释】

[1]敕使：皇帝的使者。

[2]鸿：大。

【译文】

道士陈景思说，敕使齐日昇种樱桃，到五月间，樱桃熟得起皱了，有大杮子那么大，挂在枝头也没掉落，味道比普通樱桃鲜美好几倍，人们都猜不出他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医

【题解】

本篇五条，记载名医奇术及传闻，所记者有古时名医扁鹊、善用针的句骊客、知晓异药的术士那罗迩娑婆，以及擅长切脉的名医王彦伯和张方福。7.23条的“畔茶佉水”，英国学者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一书中认为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关于无机酸的记载。

7.21卢城之东[1]，有扁鹊冢。元魏时[2]，针药之士以卮腊祷之[3]。所谓卢医也[4]。

【注释】

[1]卢城：在今山东长清西南。

[2]元魏：北魏。

[3]卮（zhī）：酒杯。这里指酒。腊：干肉。

[4]卢医：即扁鹊。后来也用卢医泛指良医。

【译文】

卢城的东面，有座扁鹊坟。元魏时期，行医者常准备酒肉祭祀他。扁鹊就是所说的卢医。

7.22魏时，有句骊客善用针[1]。取寸发，斩为十余段，以针贯取之，言发中虚也。其妙如此。

【注释】

[1]句骊：即高句丽。

【译文】

魏时有个高句丽人善于用针。拿一寸长的头发，截成十多段，然后用针把这十多段串起来，说头发的中心是空的。他的绝技就是如此奇妙。

7.23王玄策俘中天竺王阿罗那顺以诣阙[1]，兼得术士那罗迩娑婆，言寿二百岁。太宗奇之，馆于金飚门内，造延年药，令兵部尚书崔敦礼监主之[2]。言婆罗门国有药名畔茶佉水[3]，出大山中石臼内。有七种色，或热或冷，能消草木金铁，人手入则消烂。若欲取水，以骆驼髑髅沉于石臼[4]，取水转注瓠芦中[5]。每有此水，则有石柱似人形守之。若彼山人传道此水者则死。又有药名咀赖罗，在高山石崖下山腹中，有石孔，孔前有树，状如桑树，孔中有大毒蛇守之。取以大方箭射枝叶[6]，叶下便有乌，乌衔之飞去，则众箭射乌而取其叶也。后死于长安。

【注释】

[1]中天竺：古印度分为五天竺国，此为其一。见3.55条注[1]。诣阙：到京城。《旧唐书·太宗纪下》：“（贞观二十二年）五月庚子，右卫率长史王玄策击帝那伏帝国，大破之，获其王阿罗那顺及王妃、子等，虏男女万二千人，牛马二万余以诣阙。使方士那罗迩娑婆于金飚门造延年之药。”

[2]崔敦礼（596—656）：字安上，雍州咸阳人。贞观二十年（646）为兵部尚书。

[3]婆罗门国：即古印度。婆罗门，梵语音译，为古印度四大种姓之最高等级。畔茶佉（qū）水：今天认为是一种无机酸。

[4]髑（dú）髅：头骨，即骷髅。

[5]瓠芦：葫芦。

[6]大方：此谓箭头形状。

【译文】

王玄策俘虏中天竺国王阿罗那顺回到长安，同时还俘虏了术士那罗迩娑婆，据说有两百岁了。太宗很惊奇，就让那罗迩娑婆住在金飚门的客馆里，制造延年药，诏令兵部尚书崔敦礼主管这件事。那罗迩娑婆说婆罗门国有种药名叫畔茶佉水，出自大山之中的一个石臼里。这种药水有七种颜色，有时热有时冷，能够溶化草木和金属，人手伸进去就会腐烂。如果想要取这种水，就用骆驼头骨沉在石臼里，舀起水再倒进葫芦里。每当石臼里有了这种水，就有一尊像人形的石柱守护在那里。如果那山里的人散布说有这种水，就会死。又有一种药名为咀赖罗，出自高山石崖下面的山坳里，那里有石穴，石穴前有棵树，长得像桑树，石穴里有条大毒蛇守着这棵树。想要取，就用大方箭射树的枝叶，树叶下面就有乌鸦，乌鸦会衔着掉下的树叶飞走，这时就数箭齐发射中那只乌鸦取获树叶。那罗迩娑婆后来死在长安。

7.24荆人道士王彦伯，天性善医，尤别脉，断人生死寿夭，百不差一。裴胄尚书子[1]，忽暴中病，众医拱手[2]。或说彦伯，遽迎使视。脉之良久，曰：“都无疾。”乃煮散数味[3]，入口而愈。裴问其状，彦伯曰：“中无腮鲤鱼毒也。”其子因鲙得病。裴初不信，乃脍鲤鱼无腮者，令左右食之，其候悉同[4]，始大惊异焉。

【注释】

[1]裴胄（zhòu，729—803）：字胤叔，河南（今河南洛阳）人。累官御史大夫、荆南节度使。

[2]拱手：束手无策。

[3]散：研成细末的药。

[4]候：症状。

【译文】

荆州道士王彦伯，天生擅长医术，尤其善于诊脉，据此断定人的寿命生死，百言百中。裴胄尚书的儿子忽然得了暴病，请来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有人就推荐王彦伯，裴尚书让人赶紧去请来。王彦伯把脉好一会儿，说：“根本没病。”就熬了几味药末，病人喝下去立刻就好了。裴尚书问具体的情形，彦伯说：“只是中了无鳃鲤鱼的毒罢了。”裴的儿子的确是切了鱼肉以后得病的。裴胄起初不信，就煮了无鳃鲤鱼让仆从食用，症状完全相同，裴胄这才大为吃惊。

7.25柳芳为郎中[1]，子登疾重[2]。时名医张方福初除泗州[3]，与芳故旧，芳贺之，且言：“子病，唯恃故人一顾也。”张诘旦候芳，芳遽引视登。遥见登顶，曰：“有此顶骨，何忧也。”因按脉五息[4]，复曰：“不错，寿且逾八十。”乃留方数十字，谓登曰：“不服此亦得。”登后为庶子[5]，年至九十而卒。

【注释】

[1]柳芳：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开元末及进士第，由永宁尉直史馆，撰《国史》及《唐历》。安史乱后为史馆修撰，改右司郎中。

[2]登：即为柳登（？—822）。柳芳长子。元和初为大理少卿，再迁右庶子。

[3]泗州：在今江苏宿迁南部。

[4]按脉五息：中医切脉以呼吸为准则，故脉搏也称“脉息”。五息，此言切脉的时间。息，呼吸。

[5]庶子：职官名。唐时有左、右庶子，掌东宫左、右春坊诸事。

【译文】

柳芳任右司郎中时，长子柳登病重。当时的名医张方福初任泗州刺史，和柳芳有旧交情，柳芳前往道贺，并对他说：“我的儿子病了，只有指望老朋友去看一下了。”次日一早，张方福就到了柳芳家，柳芳连忙带他去看柳登。张方福远远地看见柳登的头顶，就说：“有这样的顶骨，还怕什么。”于是切脉片刻，又说：“不错，寿命会超过八十岁。”然后留下一张几十字的药方，对柳登说：“不吃这服药也没关系。”柳登后来做了右庶子，活到九十岁才去世。

前集卷八

黥

【题解】

“黥”，本指在人体上刺刻花纹、图案或文字，并涂上颜料，这是一种古老的习俗，例如《庄子·逍遥游》里所记载的“越人断发文身”。它又是一种肉刑，即在犯人面额等处刻字，然后以墨染之以为标记。

本篇共二十六条，最后一条相当于后序。主要内容大致为两类：一部分是叙述古代的黥刑，征引自《尚书刑德放》、《尚书大传》、《周礼·秋官》、《汉书》、晋朝法令、释《僧祇律》等典籍，从中可以了解到黥刑的发展和演变情况。另一部分内容则记录了有唐一代作为人体美饰的文身习俗以及由此发展而来的妇女面饰等，这在其他文献中很少记载，从中可知唐代文身习俗的特点：比如其文身的身体部位极为广泛，全身各处几乎都可为之；文身的题材十分丰富，山水、亭院、池榭、草木、鸟兽、天王、精怪、诗画、器物，无不可文者；等等。这部分内容还有几点值得注意：一、当时的文身者，主要集中在边缘群体和底层人群，如“上都街肆恶少”、“荆州街子葛清”这类人，地位较高者如8.6条中的黔南观察使崔承宠，其刺蛇于身亦在少年从军之时，可见这在当时是一种市井底层的文化。二、从8.1条、8.3条和8.4条可知，市井文化和主流文化互相影响，文身的艺术品位大大提高，诗歌竟然也成了当时文身的主要内容，可以想见当时人和诗歌的关系，读诗写诗玩诗，总之无人不诗，难怪诗人闻一多要把唐代称为“诗唐”，诗唐者，谓唐人的生活为诗的生活，这里可以找到最好的注脚。三、从8.2条和8.5条可以读到，唐代人竟然把天王请到背部去供着，普通人会觉得那真是一个好玩、会玩的时代，信佛的人则会高兴地看到佛教在当时的八面威风。

8.1上都街肆恶少[1]，率髡而肤劄[2]，备众物形状。恃诸军，张拳强劫，至有以蛇集酒家，捉羊胛击人者[3]。今京兆尹薛公元赏[4]，上三日，令里长潜捕约三十余人[5]，悉杖煞，尸于市。市人有点青者[6]，皆灸灭之。时大宁坊力者张幹[7]，劄左膊曰“生不怕京兆尹”，右膊曰“死不畏阎罗王”[8]。又有王力奴，以钱五千召劄工，可胸腹为山、亭院、池榭、草木、鸟兽[9]，无不悉具，细若设色[10]。公悉杖杀之。

又贼赵武建，劄一百六十处番印、盘鹊等[11]，左右膊刺言：“野鸭滩头宿，朝朝被鹘梢[12]。忽惊飞入水，留命到今朝。”

又高陵县捉得镂身者宋元素[13]，刺七十一处，左臂曰：“昔日已前家未贫，苦将钱物结交亲。如今失路寻知己，行尽关山无一人。”右臂上刺葫芦，上出人首，如傀儡戏有郭公者[14]。县吏不解，问之，言葫芦精也。

【注释】

[1]上都：指长安。

[2]髡（kūn）：剃光头发。肤劄（zhá）：文身。

[3]胛：肩胛骨。

[4]京兆尹：职官名。管理京师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薛公元赏：即为薛元赏（？—852？）。唐文宗大和初年出为汉州刺史，入迁司农卿、京兆尹。后出为武宁节度使。会昌中，复拜京兆尹，进工部尚书。

[5]里长：即里正，具体管理城市居民区的吏职。里的辖区历代不一，最早时以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唐代以百户为里。

[6]点青：文身方法之一。用针在身上刺字或各种图形，然后填上青色。

[7]大宁坊：长安城坊。

[8]阎罗王：梵语音译。主管地狱之神。

[9]可：尽，满。

[10]设色：着色。

[11]番：外邦。

[12]鹘（hú）：鹰类猛禽。

[13]高陵县：今陕西今县。

[14]傀儡戏：木偶戏。郭公：傀儡戏中人物，又呼作郭秃。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书证第十七》：“或问：‘俗名傀儡子为郭秃，有故实乎？’答曰：‘《风俗通》云：‘诸郭皆讳秃。’当是前代人有姓郭而病秃者，滑稽戏调，故后人为其象，呼为郭秃，犹文康象庾亮耳。’”

【译文】

长安街市上的地痞，大都剃光头，文身，皮肤上刺满了各种图案。他们倚仗军阀的势力，行凶打人拦路抢劫，甚至有捉蛇聚集在酒家，拿羊胛骨打人的。当今的京兆尹薛元赏，上任三天，命令里正暗中逮捕了大约三十多人，全部杖杀，把尸体摆在大街上示众。城里的人身上有刺青的，都想法用艾蒿烧掉了。当时大宁坊有个壮汉名叫张幹，在左臂上刺着“生不怕京兆尹”，在右臂上刺着“死不畏阎罗王”。又有个叫王力奴的，用五千钱请文身师在满胸满腹刺上山岭、亭院、池塘、水榭、草木、鸟兽等图案，应有尽有，就像用细笔勾绘着色的一样。薛公也把他们全都杖杀了。

又有个强盗名叫赵武建，全身刺了一百六十处外国的图案、盘旋的喜鹊等，两只胳膊刺的是：“野鸭滩头宿，朝朝被鹘梢。忽惊飞入水，留命到今朝。”

在高陵县又捉到一个文身的人，名叫宋元素，全身刺了七十一处，左臂刺的是：“昔日已前家未贫，苦将钱物结交亲。如今失路寻知己，行尽关山无一人。”右臂上刺了一个葫芦，葫芦口上刺了一个人头，就像木偶戏中的那个郭公。县吏看不明白，就问他，宋元素回答说是葫芦精。

8.2李夷简[1]，元和末在蜀。蜀市人赵高，好斗，常入狱，满背镂毗沙门天王[2]。吏欲杖背，见之辄止。恃此，转为坊市患害。左右言于李，李大怒，擒就厅前，索新造筋棒[3]，头径三寸，叱杖子：“打天王尽则已！”数三十余，不绝。经旬日，袒衣而历门叫呼，乞修理功德钱[4]。

【注释】

[1]李夷简（756—822）：字易之。唐宗室，贞元八年（792）出镇剑南西川。

[2]毗（pí）沙门：梵语音译，意为多闻，佛教四大天王之北方天王，居于须弥山北水精山。

[3]筋棒：筋竹棒。筋，筋竹。

[4]功德：佛教术语。指念佛、诵经、布施等事。

【译文】

李夷简，元和末年在成都。成都人赵高好打架，经常被关进监狱，他满背刺上毗沙门天王像。狱吏要用杖责打他的背部，看见天王像就不敢打了。赵高凭着这，成了城里的一大祸害。左右侍从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夷简，夷简大怒，立即把赵高捉拿到官厅前，找来新近制成的筋竹棒，棒头有三寸粗，喝命差役：“把天王打干净了事！”一连打了三十多杖还不让停下。过了十天，赵高脱了上衣露出脊背，挨家挨户地叫嚷，乞讨修理天王像的功德钱。

8.3蜀小将韦少卿，韦表微堂兄也[1]。少不喜书，嗜好劄青。其季父尝令解衣视之[2]，胸上刺一树，树梢集鸟数十，其下悬镜，镜鼻系索，有人止于侧牵之。叔不解，问焉。少卿笑曰：“叔不曾读张燕公诗否[3]？‘挽镜寒鸦集’耳[4]。”

【注释】

[1]韦表微（771—830）：字子明，居于成都。登贞元进士第，历官监察御史、翰林学士、库部员外郎、中书舍人等。

[2]季父：叔父。季，兄弟排行（伯、仲、叔、季）最小的。

[3]张燕公：即为张说（667—731），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徙居洛阳。中宗立，召为兵部侍郎，加弘文馆学士。景云二年（711）进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玄宗即位，为中书令，封燕国公。

[4]挽镜寒鸦集：张说诗《岳州晚景》：“晚景寒鸦集，秋风旅雁归。”按，此诗作者有歧说。韦少卿不喜读书，故而听人诵读张说此诗，就误把“晚景”当作“挽镜”，文身时就刺了一个人牵着一面镜子的图案，闹出笑话。

【译文】

西蜀小将韦少卿，是韦表微的堂兄。少卿少时不喜欢读书，嗜好刺青。他的叔父曾经让他解开衣服来看，只见胸前刺着一棵树，树梢聚集了几十只鸟，树下悬着一面镜子，镜鼻系着一根绳子，有人站在树旁牵着。叔父看不明白，就问是什么意思。少卿笑着说：“叔父没读过张燕公的诗吗？这刺的是‘挽镜寒鸦集’啊。”

8.4荆州街子葛清[1]，勇不肤扰[2]，自颈已下，遍刺白居易舍人诗[3]。成式常与荆客陈至，呼观之，令其自解，背上亦能暗记。反手指其劄处，至“不是此花偏爱菊”[4]，则有一人持杯临菊丛；又“黄夹缬林寒有叶”[5]，则指一树，树上挂缬，缬窠锁胜绝细[6]。凡刻三十余首，体无完肤。陈至呼为“白舍人行诗图”也。

【注释】

[1]街子：街卒，清洁道路的役夫。

[2]勇不肤扰：《孟子·公孙丑》：“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赵岐注：“人刺其肌肤，不为挠却。”

[3]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祖籍太原，迁居下邽（今陕西渭南），生于新郑（今属河南）。五、六岁时学作诗，九岁解声韵。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登进士第，历官翰林学士、江州司马、忠州刺史、主客郎中，长庆元年（821）迁中书舍人。大和三年（829）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遂定居洛阳，栖心释门，淡泊自守。会昌二年（842）以刑部尚书致仕。白居易为中唐时期的大诗人，早年与元稹（元九）并称“元白”，晚年与刘禹锡并称“刘白”。

[4]不是此花偏爱菊：此句为元稹《菊花》诗句，全诗为：“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白居易《禁中九日对菊花酒忆元九》：“赐酒盈杯谁共持，宫花满把独相思。相思只傍花边立，尽日吟君咏菊诗。”诗下原注：“元诗云：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或是因此而误传为白居易诗。

[5]黄夹缬林寒有叶：白居易《泛太湖书事寄微之》：“黄夹缬林寒有叶，碧琉璃水净无风。”缬，印花的丝织品。此指彩结。

[6]窠（kē）：绫锦之类，为界格花纹者，名窠。锁：缝纫。胜：“縢（téng）”之形误，线，绳。

【译文】

荆州街卒葛清，生性刚强，不怕针刺，从颈部以下，全身刺满了白居易舍人的诗。我曾经和荆州人陈至叫他前来，细细察看，让他自己解下衣服，背上刻的诗也能默诵出来。反手指出所刺的位置，到“不是此花偏爱菊”，就有一个人端着酒杯面对菊花丛的图案；又到“黄夹缬林寒有叶”，就指着一棵树，树上挂着彩带，彩带的界格花纹织得非常精细。总共刺了三十多首，全身体无完肤。陈至把他叫作“白舍人行诗图”。

8.5成式门下驺路神通[1]，每军较力[2]，能戴石簦[3]，靸六百斤石[4]，啮破石粟数十。背刺天王，自言得神力，入场人助多则力生。常至朔望日[5]，具乳糜[6]，焚香袒坐，使妻儿供养其背而拜焉。

【注释】

[1]门下：门庭之下，指自己的弟子或仆从。

[2]较力：比武。

[3]簦（dēng）：有柄的笠，类似今天的伞。

[4]靸（sǎ）：拖着鞋走。

[5]朔：阴历每月初一。望：阴历每月十五。

[6]乳糜（mí）：乳酪。

【译文】

我的手下有个赶车的仆从名叫路神通，每次军中比武，他都能头顶石笠，脚上拖着六百斤的石头，咬碎几十个小石子。他背部刺有天王像，自夸说得到神力相助，进校场观看的人越多，他的力气就越大。每到初一和十五，备好乳酪，焚上香，露出脊背趺坐，让妻子儿女供养他背上的天王，向天王像下拜。

8.6崔承宠少从军[1]，善驴鞠[2]，逗脱杖捷如胶焉[3]。后为黔南观察使[4]。少，遍身刺一蛇，始自右手，口张臂食两指[5]，绕腕匝颈，龃龉在腹[6]，拖尾而及骭焉[7]。对宾侣，常衣覆其手，然酒酣辄袒而努臂戟手[8]，捉优伶辈曰[9]：“蛇咬尔！”优伶等即大叫毁而为痛状，以此为戏乐。

【注释】

[1]崔承宠：即为崔实。宝历三年（827）为黔南观察使。

[2]驴鞠：骑驴击毬的游戏。

[3]逗脱：逗弄欺骗对手。脱，欺骗。

[4]黔南：在今贵州一带。观察使：职官名。各道的最高长官，职掌察访州县官吏功过及民间疾苦。

[5]臂食两指：拇指和食指。臂，同“擘”，拇指。

[6]龃龉（jǔ yǔ）：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当指蛇腹下代足爬行的横鳞。……其得义盖因蛇腹下横鳞参差不齐，不相对应。”

[7]骭（gàn）：小腿。

[8]努臂戟手：伸出手臂，叉开双手。

[9]优伶：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优，俳优。伶，乐工。

【译文】

崔承宠年轻时参军，擅长骑驴击毬，逗弄对手时身形敏捷，毬杖就像粘着毬一样。后来做了黔南观察使。他年少时在全身刺了一条蛇，从右手开始，蛇口大张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缠绕手臂围着脖子一圈，腹部也文满蛇鳞，长长的尾巴一直拖到小腿。面对宾客同事，他经常用衣袖遮着手，但是酒喝多了就挽起衣袖，伸出手臂，叉开双手，抓住优伶开玩笑说：“蛇咬你！”优伶们就大呼大叫被咬着了，装出痛苦的样子，以此来游戏取乐。

8.7宝历中，长乐里门有百姓刺臂[1]，数十人环瞩之。忽有一人，白襕屠苏[2]，顷首微笑而去，未十步，百姓子刺血如衂[3]，痛苦次骨。食顷，出血斗余。众人疑向观者，令其父从而求之。其人不承，其父拜数十，乃捻撮土若祝：“可傅此[4]。”如其言，血止。

【注释】

[1]长乐里：长乐坊。唐代长安城坊。

[2]襕（lán）：一种上下相连的衣服，后来称作袍。屠苏：一种有宽沿可遮阳的帽子。

[3]衂（nǜ）：鼻出血。

[4]傅：敷。

【译文】

宝历年间，长乐坊有个百姓在手臂上刺青，几十个人围着看。忽然有一个人，穿着白色长襕，戴着宽边帽子，侧着头看了看，微笑着离开了，才走了不到十步，这刺青的人手臂上就像出鼻血一样血流不止，痛苦入骨。一顿饭的工夫，流的血有一斗多。众人怀疑是先前那个旁观的人捣的鬼，让这人的父亲追上去求那人。那人不应承，做父亲的拜了有几十拜，那人才捻起一撮土，像是在祝祷，说：“把这给他敷上。”照他的话去做，血立刻就止住了。

8.8成式三从兄遘[1]，贞元中，尝过黄坑[2]。有从者拾髑颅骨数片，将为药。一片上有“逃走奴”字，痕如淡墨，方知黥踪入骨也[3]。从者夜梦一人，掩面从其索骨曰：“我羞甚，幸君为我深藏之，当福君。”从者惊觉毛戴[4]，遽为埋之。后有事，鬼仿佛梦中报之。以是获财，欲至十万而卒。

【注释】

[1]三从兄：同一宗族次于至亲者称“从”，又次者，称“再从”。据此，三从兄则为同一高祖之兄。

[2]黄坑：《旧唐书·李暠传》：“太原旧俗，有僧徒以习禅为业，及死不殓，但以尸送近郊以饲鸟兽。如是积年，土人号其地为‘黄坑’，侧有饿狗千数，食死人肉。”

[3]黥（qíng）：在人体刺刻花纹并涂上颜料。也指墨刑，用刀刺刻犯人的面额，再涂上墨。

[4]毛戴：毛发竖立。

【译文】

我的三堂兄段遘，贞元年间曾经路过黄坑。有个侍从捡到几片骷髅骨，准备入药。有一片上面有“逃走奴”的字样，字痕像是淡墨写上去的，这才知道墨刑的痕迹是能印入骨头的。那个侍从晚上梦见一个人，遮着脸向他索要头骨说：“我太羞愧了，希望您帮我把这块头骨深埋，我会福祐您的。”侍从自梦中惊醒，毛骨悚然，赶紧把骨头埋了。后来遇到事情，好像有鬼在梦中报答他。因此获利很多，快到十万才死去。

8.9蜀将尹偃，营有卒，晚点后数刻，偃将责之。卒被酒，自理声高[1]，偃怒，杖数十，几至死。卒弟为营典[2]，性友爱，不平偃，乃以刀剺肌[3]，作“杀尹”两字，以墨涅之[4]。偃阴知，乃以他事杖杀典。及太和中，南蛮入寇[5]，偃领众数万保邛崃关[6]。偃膂力绝人[7]，常戏左右以枣节杖击其胫，随击筋涨拥肿，初无痕挞。恃其力，悉众出关，逐蛮数里。蛮伏发，夹攻之，大败，马倒，中数十枪而死。初出关日，忽见所杀典拥黄案大如毂在前引[8]，心恶之，问左右，咸无见者，竟死于阵。

【注释】

[1]自理：申辩。

[2]典：典吏。

[3]剺（lí）：割，刺。

[4]涅：涂黑。

[5]南蛮：即南诏，其地在今云南一带。《旧唐书·文宗纪上》：“（大和三年十一月）丙申，西川奏南诏蛮入寇。”

[6]邛崃关：在今四川荥经西南，唐时为拒斥南诏的要害之地。

[7]膂（lǚ）力：体力，四肢的力量。

[8]黄案：尚书用黄札，故称“黄案”。这里泛指文案。案，文案，文书。

【译文】

蜀将尹偃的军营里有名士兵，晚上点名迟到了几刻钟，尹偃要责罚他。这名士兵喝了点酒，申辩时声音大了些，尹偃很生气，将他杖责几十下，差点打死了。这人的弟弟是军营的典吏，重手足之情，因此对尹偃愤恨不平，就用刀在皮肤上刻下“杀尹”两个字，用墨涂黑。尹偃私下里知道了，就找个借口杖杀了营典。后来大和年间，南诏进犯剑南西川，尹偃带着几万人马保卫邛崃关。尹偃手脚上的力气大得吓人，经常让手下用枣节杖打他的小腿闹着玩，随着击打他的小腿就筋涨变粗，看不出一点击打的痕迹。尹偃自恃力气过人，率领全部人马冲出邛崃关，追击南诏兵几里远。后来南诏的伏兵冲了出来，两头夹攻，尹偃大败，骑的马也绊倒了，他身中几十枪而死。刚出关那天，他突然看见先前杖杀的那名营典抱着一捆大如车轮的黄案在前面引导，心里很厌恶，就问手下人，都说没看见什么，最后他死在了战场上。

8.10房孺复妻崔氏[1]，性忌，左右婢不得浓妆高髻，月给燕脂一豆[2]，粉一钱。有一婢新买，妆稍佳，崔怒谓曰：“汝好妆耶？我为汝妆！”乃令刻其眉，以青填之；烧锁梁，灼其两眼角，皮随手燋卷，以朱傅之。及痂脱，瘢如妆焉。

【注释】

[1]房孺复（755—797）：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宰相房琯之子，生性疏狂傲慢，任情纵欲。《旧唐书·房孺复传》：“孺复，琯之孽子也。……初娶郑氏，恶贱其妻，多畜婢仆，妻之保母累言之，孺复乃先具棺榇而集家人生殓保母，远近惊异。及妻在产蓐三四日，遽令上船即路，数日，妻遇风而卒。……又娶台州刺史崔昭女，崔妒悍甚，一夕杖杀孺复侍儿二人，埋之雪中。”

[2]燕脂：即胭脂。豆：古代容器。这里指很少一点儿。

【译文】

房孺复的妻子崔氏，生性爱嫉妒，家里的婢女不准化浓妆，挽高髻，每月发给一丁点儿胭脂和粉底。有一个婢女不够用又新买了一点，妆画得稍稍漂亮些，崔氏怒气冲冲地说：“你喜欢打扮是吧？我来给你打扮！”就让人用刀刻她的眉毛，用靛青填涂伤痕；又炙烫她的鼻梁，烧灼她的两个眼角，婢女的皮肤随之就被烫卷灼焦了，然后用红色颜料涂抹在伤口上。等到伤口结痂脱落，脸上的瘢痕真像化了妆一样。

8.11杨虞卿为京兆尹[1]，时市里有三王子，力能揭巨石。遍身图刺，体无完肤。前后合抵死数四[2]，皆匿军以免。一日有过，杨令五百人捕获，闭门杖杀之。判云：“錾刺四支[3]，口称王子，何须讯问，便合当辜[4]。”

【注释】

[1]杨虞卿（？—835）：字师皋，虢州弘农（今河南灵宝）人。元和五年（810）及进士第，大和九年（835）拜京兆尹。

[2]合抵死：犯法当死。

[3]錾（zàn）：雕刻。

[4]辜：罪。

【译文】

杨虞卿做京兆尹的时候，城里有个叫三王子的，力气大得能掀翻巨石。他全身刺满各种图案，没有一点儿完好的皮肤。前前后后犯法当死有好几回，都躲在军营里逃脱了。一天又犯了事，杨虞卿命令差役把他捉来，关上门给杖杀了。判语是：“刺刻四肢，口称王子，不用审问，合该抵罪。”

8.12蜀人工于刺，分明如画。或言以黛则色鲜[1]，成式问奴辈，言用好墨而已。

【注释】

[1]黛：青黑色颜料。

【译文】

蜀地人长于刺青，线条清晰，有如手画。有人说用的是青黛所以颜色鲜明，我问家里奴辈，他们说只是用的好墨罢了。

8.13荆州，贞元中，市有鬻刺者[1]，有印，印上簇针为众物状，如蟾、蝎、杵臼[2]，随人所欲，一印之，刷以石墨。疮愈后，细于随求印。

【注释】

[1]鬻（yù）：卖。

[2]杵臼：舂谷物的器具。杵，木杵。臼，石臼。

【译文】

贞元年间，荆州城里有个卖刺青的，有一种特别的刺青印，印上用许多细针聚集排列成各种形状，比如蟾蜍、蝎子、杵臼，想要什么就弄什么，把印往身上一压，再涂上石墨。刺疮愈合以后，图案线条比普通的印要细致得多。

8.14近代妆尚靥[1]，如射月、月黄、星靥[2]。靥钿之名[3]，盖自吴孙和邓夫人也[4]。和宠夫人，尝醉，舞如意，误伤邓颊，血流，娇婉弥苦。命大医合药[5]，医言：“得白獭髓，杂玉与虎魄屑[6]，当灭痕。”和以百金购得白獭，乃合膏。虎魄太多，及差，痕不灭。左颊有赤点如痣，视之，更益甚妍也。诸嬖欲要宠者[7]，皆以丹点颊，而后进幸焉。

【注释】

[1]靥（yè）：酒窝。这里指面颊部的点搽装饰。

[2]射月：本为妇女月事的记号，后来演变成一种妆饰。《史记·五宗世家》：“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避，不愿进。”司马贞《索隐》：“姚氏按：《释名》云‘天子诸侯群妾以次进御，有月事者止不御，更不口说，故以丹注面目旳旳为识，令女史见之’。”月黄、星靥：底本作“曰黄星靥”，据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校改。星靥之名，唐诗中多见，如许敬宗《七夕赋咏》：“情催巧笑开星靥，不惜呈露解云衣。”又《北户录》：“余访花子事，如面光、眉翠、月黄、星靥，其来尚矣。然事之相类者，见《拾遗》引：孙和悦邓夫人……”

[3]靥钿：面颊上的饰物。

[4]孙和（224—252）：字子孝。三国时吴国孙权第三子。

[5]大医：即太医。

[6]虎魄：即琥珀。

[7]嬖（bì）：受宠的女子。这里指姬妾。要：求取，求得。

【译文】

近代女子化妆流行妆点面颊，比如射月、月黄、星靥等名称。这些靥钿的得名，大约本自吴国孙和的邓夫人。当年孙和宠爱邓夫人，有一次喝醉了，舞动如意时误伤了邓夫人的脸颊，夫人鲜血直流，娇弱婉媚，痛苦万状。孙和命令太医配药，太医说：“要白獭的骨髓，和着玉屑以及琥珀屑，就可以不留瘢痕。”孙和花重金买了一只白獭，用来配制药膏。因为琥珀屑用得太多了，后来伤口痊愈时，瘢痕并没有完全去掉。左面颊有个红点，就像一颗痣，一眼看上去，倒更妩媚了。其他姬妾想要邀宠的，都先用朱砂妆点面颊，然后就会得到宠幸了。

8.15今妇人面饰用花子[1]，起自昭容上官氏所制[2]，以掩点迹[3]。大历已前，士大夫妻多妒悍者，婢妾小不如意，辄印面，故有月点、钱点。

【注释】

[1]花子：古时妇女贴、画在面颊上的装饰。五代马缟《中华古今注》卷中：“秦始皇好神仙，常令宫人梳仙髻，帖五色花子，画为云凤虎飞升。至东晋，有童谣云织女死，时人帖草油花子为织女作孝。至后周，又诏宫人帖五色云母花子作碎妆，以侍宴。如供奉者，帖胜花子作桃花妆，插通草朵子，著短袖衫子。”

[2]昭容：女官名。唐时为正二品。上官氏：即为上官婉儿（664—710）。上官仪孙女。武则天令其参决百司表奏。中宗即位，又令专掌制命。景龙二年（708）拜昭容。后于李隆基政变中被杀。

[3]点迹：黥刑之迹。《旧唐书·上官昭容传》：“中宗上官昭容，名婉儿。……则天时，婉儿忤旨，则天惜其才，不杀，但黥其面而已。”

【译文】

当今妇女面部饰物用花子，源自昭容上官婉儿所制，用来掩饰黥刑的痕迹。大历以前，士大夫的妻子有很多生性嫉妒凶悍的，家里的婢妾稍不如意，就被黥面，所以有月点、钱点等名称。

8.16百姓间，有面戴青志如黥。旧言妇人在草蓐亡者[1]，以墨点其面，不尔则不利后人。

【注释】

[1]草蓐（rù）：本为草垫子，后代指分娩。

【译文】

在民间，有人脸上贴着青色饰物，就像受了黥刑一样。这种妆饰的起源，据传说妇女如果难产而死，就用墨涂点在她的面部，不这样做就对后人不利。

8.17越人习水[1]，必镂身[2]，以避蛟龙之患。今南中有绣面狫子[3]，盖雕题之遗俗也[4]。

【注释】

[1]越：东南沿海少数民族。

[2]镂身：文身。汉刘向《说苑》卷十二：“彼越亦天子之封也，不得冀、兖之州，乃处海垂之际，屏外蕃以为居，而蛟龙又与我争焉。是以剪发文身，烂然成章，以像龙子者，将避水神也。”

[3]南中：南部地区。狫（lǎo）子：古时西南少数民族，今称仡佬。《太平御览》卷七八九引《南夷志》：“绣面蛮，生一月，则以针刺面，青黛涂之，如绣状。”

[4]雕题：南方偏远地区习俗，先在额上雕刻花纹，再涂以丹青。《后汉书·南蛮西南夷传》：“《礼记》称‘南方曰蛮，雕题交阯’，其俗男女同川而浴，故曰交阯。”李贤注：“题，额也。雕之，谓刻其肌以丹青涅也。”

【译文】

越人水性好，都要在身上刺上龙的图案，用来避免蛟龙的伤害。如今南中地区有文面的狫子，这大概是由古时雕额而遗留下来的风俗吧。

8.18《周官》[1]：“墨刑罚五百[2]。”郑言[3]：“先刻面，以墨窒之[4]。窒墨者，使守门。”《尚书刑德放》曰：“涿鹿者[5]，凿人颡也[6]。黥人者，马羁笮人面也[7]。”郑云：“涿鹿、黥，世谓之刀墨之民。”

【注释】

[1]《周官》：即《周礼》。《周礼》一书，汉代先是称作《周官》，因为和《尚书·周官》篇相混淆，于是改称《周官经》，自刘歆以后，则称作《周礼》。

[2]墨刑：即黥刑。五百：各种罪的具体罪行条目。《周礼·秋官》“司刑”：“掌五刑之法，以丽万民之罪。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杀罪五百。”

[3]郑：即郑玄。见7.5条注[12]。

[4]窒：填塞。

[5]涿鹿：古代的一种刑罚，墨刑于额。《太平御览》卷六四八：“《尚书刑德放》曰：‘涿鹿者，笮人颡也。黥者，马羁笮人面也。’（郑玄曰：涿鹿、黥，皆先用刀芒伤人，墨布其中，故后世谓之墨士民也。）”

[6]凿：古代施黥刑的刑具。这里用作动词。颡（sǎng）：额。

[7]马羁：马笼头。笮：通“凿”，意同上注。

【译文】

《周官》：“受黥刑的罪有五百种。”郑玄注释说：“先刻面部，用墨填塞伤口。受此刑者，派去守城门。”《尚书刑德放》说：“涿鹿，指的是凿人的额头。黥人，指用马笼头笼住人的脑袋，凿他的脸。”郑玄说：“涿鹿、黥，后世称他们是刀墨之民。”

8.19《尚书大传》[1]：“虞舜象刑[2]，犯墨者皂巾[3]。”《白虎通》[4]：“墨者，墨其额也，取法火之胜金[5]。”

【注释】

[1]《尚书大传》：旧题汉代伏胜撰，郑玄注。其书不尽在解经，往往于经文之外掇拾遗文，推衍旁义，是为纬书（依托经义而论符箓瑞应之书）。

[2]虞舜：上古帝王名。姓姚，名重华。受禅继尧位，在位四十八年，南巡崩于苍梧之野。传位于禹。象刑：尧舜时以特异的服饰象征几种肉刑，以示耻辱，称作“象刑”。《太平御览》卷六四五引《尚书大传》：“唐虞象刑，而民不敢犯。苗民用刑，而民兴相渐。唐虞之象刑，上刑赭衣不纯，中刑杂屦，下刑墨幪，以居州里而民耻之。”

[3]墨：墨刑，五刑之一，在被刑者额上刺字，染上黑色以为标记，是一种较轻的刑罚。皂：黑色。

[4]《白虎通》：又名《白虎通义》，东汉班固撰。本书记录了汉章帝建初四年（79）在白虎观议五经同异的结果。其书多引古义，兼收谶纬家说。

[5]火之胜金：《白虎通》卷九“五刑”：“刑所以五何？法五行也。大辟法水之灭火，宫者法土之雍水，膑者法金之刻木，劓者法木之穿土，墨者法火之胜金。”

【译文】

《尚书大传》：“虞舜象法肉刑，该处黥刑的人缠上黑巾。”《白虎通》：“墨刑，在额头刺字然后用墨涂黑，这是取法五行中的火胜金。”

8.20《汉书》[1]：“除肉刑。当黥者，髡钳为城旦舂[2]。”

【注释】

[1]《汉书》：东汉班固撰，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

[2]髡（kūn）钳：剃去头发，用铁圈束住脖子。城旦：秦汉时刑名。一种筑城四年的劳役。舂：汉代一种徒刑。

【译文】

《汉书》：“废除肉刑。应当处黥刑者，剃去头发，脖子戴上铁圈，处以城旦筑城。”

8.21又《汉书》：“使王乌等窥匈奴[1]。匈奴法，汉使不去节[2]，不以墨黥面，不得入穹庐[3]。王乌等去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

【注释】

[1]窥：打探虚实。

[2]节：旌节，使者所持之节。

[3]穹庐：古代游牧民族所住毡帐，中央隆起，四周下垂，故称“穹庐”。

【译文】

《汉书》又记载：“派王乌等人出使匈奴打探虚实。匈奴规定，汉朝使节不去掉节杖，不用墨黥面，就不能进入单于的穹庐。王乌等人依照规定去掉节杖，用墨黥面，才得以进入穹庐，单于很爱重他。”

8.22晋令：“奴始亡，加铜青若墨[1]，黥两眼。后再亡，黥两颊上。三亡，横黥目下。皆长一寸五分。”

【注释】

[1]铜青：铜上所生之绿色物，又称“铜绿”。可入药。

【译文】

晋朝法令：“奴婢第一次逃亡，用铜青，像墨刑一样黥双眼。以后如果第二次逃亡，黥两边脸颊上。第三次逃亡，横着黥眼睛下方。长度都是一寸五分。”

8.23梁朝《杂律》：“凡囚未断，先刻面作‘劫’字。”

【译文】

梁朝《杂律》：“凡是囚犯还没有判刑的，先在脸上刻一个‘劫’字。”

8.24释《僧祇律》[1]：“印瘢者[2]，比丘作梵王法[3]，破肉，以孔雀胆、铜青等画身，作字及鸟兽形，名为印黥。”

【注释】

[1]《僧祇律》：佛教戒律书。僧祇，即摩诃僧祇，意译为大众。按，本条所载，见于《摩诃僧祇律》卷二三：“尔时比丘度印瘢人出家，为世人所讥：‘云何沙门释子度犯王法印瘢人出家？出家之人宜当完净，此坏败人何道之有！’诸比丘以是因缘，往白世尊。乃至，佛言：‘从今日后印瘢人不应与出家。’印瘢者，破肉以孔雀胆、铜青等画作字，作种种鸟兽像，不应与出家。若已出家者，不应驱出。若与出家受具足者，越比尼罪，是名印瘢。”

[2]印瘢（bān）：黥面。

[3]作梵王法：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作梵王法’疑当作‘作犯王法’。”

【译文】

佛家《僧祇律》：“脸上印有瘢痕的僧人，那是出家之前犯了王法，被刺破皮肉，用孔雀胆、铜青等涂画身体，描绘成字以及鸟兽的图案，叫作印黥。”

8.25《天宝实录》云[1]：“日南厩山[2]，连接不知几千里，裸人所居，白民之后也[3]。刺其胸前作花，有物如粉而紫色，画其两目下。去前二齿，以为美饰。”

【注释】

[1]《天宝实录》：即《唐玄宗实录》，唐代元载、令狐峘撰。

[2]日南：郡名。秦属象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以其地在日之南，更名日南，其地今属越南。

[3]白民：《山海经·海外西经》：“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被发。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译文】

《天宝实录》记载：“日南郡厩山，绵延不知有几千里，是裸人居住的地方，裸人是白民国的后裔。他们刺胸前绘出花的图案，用粉紫色的东西描画双眼下方。拔去两颗门牙，作为美化妆饰。”

8.26成式以君子耻一物而不知[1]，陶贞白每云[2]：“一事不知，以为深耻。”况相定黥布当王[3]，淫著红花欲落[4]，刑之墨属，布在典册乎！偶录所记，寄同志[5]，愁者一展眉头也。

【注释】

[1]耻一物而不知：汉扬雄《法言·君子》：“或曰：圣人不师仙，厥术异也。圣人之于天下，耻一物之不知；仙人之于天下，耻一日之不生。”

[2]陶贞白：即为陶弘景。见2.14条注[3]。

[3]相：相面。黥布当王：《史记·黥布列传》：“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

[4]淫著红花欲落：应为有关黥刑的典故。具体不详。

[5]同志：志趣投合的人。

【译文】

我认为，君子如果有哪怕一种事物不知晓，也是耻辱，陶贞白经常说：“若有一物不知，我就深以为耻。”何况相面者断定黥布会封王，淫著红花欲落，这些有关黥刑的故事都记载在典册中呢！偶然记录下我读过的有关异闻，送给志趣相投的人，愁眉不展的人就开怀一笑吧。

雷

【题解】

雷电暴雨是一种自然现象。本篇八条都是唐代的事，有些记载读来十分荒诞。这是当时人对极端天气现象的一种解释，是他们面对自然神力表现出来的恐惧心理。这当然缘于科学认知的局限，同时也是对神奇莫测的大自然的敬畏，这种敬畏自有生民以来一以贯之。

8.27安丰县尉裴颢[1]，士淹孙也[2]，言玄宗尝冬月召山人包超，令致雷声。超对曰：“来日及午有雷。”遂令高力士监之[3]。一夕，醮式作法[4]，及明，至巳矣[5]，天无纤翳[6]。力士惧之，超曰：“将军视南山，当有黑气如盘矣[7]。”力士望之，如其言。有顷，风起，黑气弥漫，疾雷数声。明皇又每令随哥舒翰西征，每阵常得胜风。

【注释】

[1]安丰县：在今安徽寿县西南。尉：职官名。通常为武职，秦代以后，朝廷设太尉，各郡设都尉，县设县尉。

[2]士淹：即为裴士淹，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开元、天宝之交，历仕司封员外郎、司勋郎中。安史之乱爆发，扈从玄宗入蜀。大历初，正拜礼部尚书，后坐鱼朝恩党贬官而卒。

[3]高力士（684—762）：高州良德（今广东高州东北）人，本姓冯，因宦官高延福收养改姓高。圣历元年（698）入宫供事。开元初，从唐玄宗诛太平公主，为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权倾朝野。安禄山反，扈从玄宗入蜀。后还京师，为李辅国诬陷流放巫州。两年后赦还，行至途，闻玄宗噩耗，呕血而卒。

[4]醮（jiào）式：打醮，道士设坛作法。

[5]巳（sì）：上午九至十一时。

[6]翳（yì）：遮蔽。这里指云。

[7]盘：通“磐”，巨石。

【译文】

安丰县尉裴颢，是裴士淹的孙子，曾说起玄宗在一个冬月，招来山人包超，要他让天上打雷。包超回奏说：“明天到中午时分就会打雷。”玄宗就让高力士监督他。当晚，包超打醮作法，到第二天早晨，已经是巳时了，天上还一丝云都没有。高力士担心了，包超说：“将军请往南山看，应该有像巨石一样的黑气了。”力士向南山眺望，果然如他所说。一会儿，起风了，黑气弥漫，连响几声迅雷。玄宗又常让包超跟随哥舒翰西征，每次对阵时他常以风相助而获胜。

8.28贞元初，郑州百姓王幹，有胆勇。夏中作田，忽暴雨雷，因入蚕室中避雨[1]。有顷，雷电入室中，黑气陡暗。幹遂掩户，把锄乱击。雷声渐小，云气亦敛，幹大呼，击之不已。气复如半床，已至如盘，然坠地[2]，变成熨斗、折刀、小折脚铛焉[3]。

【注释】

[1]蚕室：养蚕的温室。刚受宫刑的人必须在温暖的密室中养伤，所以也称执行宫刑的狱室为“蚕室”。

[2]（huō）然：金属的响声。

[3]折脚铛（chēng）：断一只脚的锅。僧侣常用。

【译文】

贞元初年，郑州老百姓王幹，胆大勇猛。夏天在田里劳作，忽然雷电交加，暴雨倾盆，于是进入蚕室避雨。一会儿，雷电进入蚕室中，一团黑气使屋里陡然变暗了。王幹就关上门窗，挥动锄头一番乱击。雷声慢慢变小了，黑气也有所收敛，王幹大喊大叫，不停地乱击。那团黑气只有半张床那么大，最后小得像只盘子，当的一声掉在地上，变成了熨斗、折刀、小折脚锅等。

8.29李鄘在北都[1]，介休县百姓送解牒[2]，夜止晋祠宇下[3]。夜半，有人叩门云：“介休王暂借霹雳车[4]，某日至介休收麦。”良久，有人应曰：“大王传语，霹雳车正忙，不及借。”其人再三借之。遂见五六人秉烛，自庙后出，介山使者亦自门骑而入。数人共持一物如幢[5]，扛上环缀旗幡[6]，授与骑者曰：“可点领。”骑者即数其幡，凡十八叶[7]，每叶有光如电起。百姓遂遍报邻村，令速收麦，将有大风雨。村人悉不信，乃自收刈[8]。至其日，百姓率亲情[9]，据高阜[10]，候天色。及午，介山上有黑云气如窑烟，斯须蔽天，注雨如绠[11]，风吼雷震，凡损麦千余顷。数村以百姓为妖，讼之。工部员外郎张周封亲睹其推案[12]。

【注释】

[1]李鄘（yōng，？—820）：字建侯，江夏（今湖北武汉）人。曾为河东节度使（治太原）。北都：长寿元年（692）置，今山西太原。

[2]介休县：今属山西，介之推隐居之介山即在此县。送解牒：递送公文。

[3]晋祠：在山西太原西南悬甕山麓，为周初唐叔虞始封地，原有祠，正殿之右有泉，为晋水发源处。唐高祖李渊起兵时，曾在此祈祷。贞观二十年（646）唐太宗御制晋祠之铭，立碑于祠。今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4]介休王：或源自春秋时介之推故事。见1.11条注[1]。南朝任昉《述异记》记载其妹能兴云雨，有霹雳车。霹雳车：雷神司雷之车。

[5]幢（chuáng）：旗幡。

[6]扛：同“杠”。

[7]叶：面。

[8]刈（yì）：割。

[9]亲情：亲戚。

[10]阜：土山。

[11]绠（gěng）：绳子。

[12]推案：察究，审理。

【译文】

李鄘在北都的时候，介休县有位老百姓递送公文，晚上止宿在晋祠里。半夜，有人敲门说：“介休王暂时借用霹雳车，某天到介休县收麦子用。”过了很久，有人回答说：“大王传下话来，说霹雳车正忙，不能外借。”那人反复要求借用。一会儿，有五六个人手持蜡烛，从庙后走出来，介山使者也骑马进了门。几个人一起拿着一件东西，像是幢，幢杠上环挂着旗幡，交给骑马的使者说：“请清点收领。”骑马的人就清点旗幡，一共有十八面，每一面旗都有电光闪烁。这位老百姓赶紧给附近乡村报信，让他们抓紧时间收割麦子，很快会有狂风暴雨。村人都不相信，于是这老乡就赶紧收割自己的麦子。到那一天，他带着亲戚来到高坡上，观察天气变化。到中午，介山上冒出一团黑气，像是烧窑的浓烟，很快就遮天蔽日，大雨如麻，狂风怒吼，雷声隆隆，一共毁坏了一千多顷麦子。几个村的村民都怀疑这人是妖怪，把他告到官府。工部员外郎张周封亲眼看见他受审。

8.30成式至德坊三从伯父，少时于阳羡家[1]，乃亲故也，夜遇雷雨，每电起，光中见有人头数十，大如栲栳[2]。

【注释】

[1]阳羡：今江苏宜兴。

[2]栲栳（kǎo lǎo）：用竹条或柳条编制的盛物容器，形如斗。

【译文】

我那住在至德坊的三堂伯父，年轻时在阳羡住亲戚家，晚上遇见雷雨，每次闪电，都看见电光中有几十个人头，每个有栲栳那么大。

8.31柳公权侍郎尝见亲故说[1]，元和末，止建州山寺中[2]，夜半，觉门外喧闹，因潜于窗棂中观之[3]，见数人运斤造雷车，如图画者。久之，一嚏气，忽陡暗，其人两目遂昏焉。

【注释】

[1]柳公权（778—865）：字诚悬，京兆华原（今陕西铜川耀州）人。官至工部尚书，唐代著名书法家。柳公权曾为工部侍郎。

[2]建州：今福建建瓯。

[3]窗棂：窗格。

【译文】

柳公权侍郎曾听一位亲友说，元和末年，他旅宿在建州的一座寺庙里，半夜，听见门外嘈杂，于是悄悄地从窗格窥视，看见几个人正拿着斧头制造雷车，雷车和图画中的一个样。看了很久，他打了个喷嚏，周围一下子变暗，他便两眼昏花什么也看不见了。

8.32处士周洪言，宝历中，邑客十余人，逃暑会饮。忽暴风雨，有物坠，如玃，两目睒睒[1]。众人惊伏床下。倏忽上阶，历视众人，俄失所在。及雨定，稍稍能起，相顾，耳悉泥矣。邑人言，向来雷震，牛战鸟堕，邑客但觉殷殷而已[2]。

【注释】

[1]睒（shǎn）睒：光辉闪耀的样子。

[2]殷（yǐn）殷：拟声词，形容雷声。

【译文】

处士周洪说，宝历年间，同乡十多人，避暑聚饮。忽然起了狂风暴雨，有只怪兽从天而降，样子像玃，两眼精光闪烁。众人吓得躲到床下。怪兽一下跃上台阶，把众人挨个盯一遍，很快就消失了。等到雨停，众人慢慢能爬起身，彼此一看，耳朵里泥土塞得满满的。乡人说，刚才的巨雷，吓得牛浑身打战，鸟儿也掉下来，这十多人只听到了轰隆轰隆的声音罢了。

8.33元稹在江夏[1]，襄州贾堑有庄，新起堂。上梁才毕，疾风甚雨。时庄客输油六七瓮[2]，忽雷震一声，油瓮悉列于梁上，一滴不漏。其年，元卒。

【注释】

[1]元稹（779—831）：字微之，河南洛阳人。中唐著名诗人，与白居易并称“元白”，大和四年（830）为武昌军节度使。江夏：唐为武昌军节度使治所，今湖北武汉。

[2]庄客：田庄里的佃农。

【译文】

元稹出镇江夏时，襄州的贾堑有处庄园，新建厅堂。上梁才完，突然起了狂风暴雨。当时庄客送来六七瓮油，忽然一声惊雷，油瓮全都摆到房梁上去了，一滴油也没漏。那一年，元稹去世。

8.34贞元年中，宣州忽大雷雨[1]，一物堕地，猪首，手足各两指，执一赤蛇啮之，俄顷云暗而失。时皆图而传之。

【注释】

[1]宣州：今安徽宣城。

【译文】

贞元年间，宣州有一天忽然巨雷暴雨，有个怪物掉到地上，长着猪头，四肢各有两根指头，抓着一条赤蛇咬，很快天色变暗，怪物也不见了。当时都绘有图画，四处传看。

梦

【题解】

本篇各条，均为有关梦兆、恶梦、解梦之事，是作者对于“梦”这一精神和心理现象的集中关注。所记之梦或是现象的猎奇，或是种种梦兆的附会，从中能够很容易地解读出精神、心理、潜意识的东西。

8.35魏杨元慎能解梦。广阳王元渊梦著衮衣[1]，倚槐树，问元慎。元慎言：“当得三公[2]。”退谓人曰：“死后得三公耳。‘槐’字，‘木’傍‘鬼’。”果为葛荣所杀，赠司徒[3]。

【注释】

[1]元渊（？—526）：字智远。广阳王元建之子，袭爵。衮衣：帝王或公侯穿的绣龙的礼服。

[2]三公：辅佐君主掌握军政大权的最高官员。元魏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3]赠：给死者追封官爵。

【译文】

元魏杨元慎能解梦。广阳王元渊梦见自己身穿衮衣，靠着一棵槐树，就请元慎解梦。元慎说：“您要做三公。”私下里又对别人说：“死后当三公罢了。‘槐’字，是“木”字旁边一个‘鬼’。”元渊后来果然被葛荣杀害，朝廷追封他为司徒。

8.36许超梦盗羊入狱。元慎曰：“当得城阳令[1]。”后封城阳侯。

【注释】

[1]城阳：在今河南泌阳南。

【译文】

许超梦见自己因偷羊进了监狱。元慎解梦说：“你要做城阳令。”后来许超被封为城阳侯。

8.37补阙于堇[1]，善占梦。一人梦松生户前，一人梦枣生屋上。堇言：“松丘垄间所植[2]。‘枣’字重‘来’[3]，重‘来’，呼魄之象。”二人俱卒。

【注释】

[1]补阙：职官名。唐武则天垂拱元年（685）设置，职为侍从讽谏，左补阙从七品上，右补阙从八品上。

[2]丘垄：墓地。

[3]枣：繁体字作“棗”，故曰重“来”。

【译文】

补阙于堇，擅长解梦。有个人梦见门前长棵松树，另一人梦见房屋上长棵枣树。于堇说：“松树，一般栽种在墓地。‘枣’字有两个‘来’字，‘来’，‘来’，这是叫魂的征兆。”两人都死了。

8.38侯君集与承乾谋通逆[1]，意不自安。忽梦二甲士录至一处[2]，见一人高冠，鼓髯叱左右[3]：“取君集威骨来[4]！”俄有数人，操屠刀，开其脑上及右臂间，各取骨一片，状如鱼尾。因啽呓而觉[5]，脑臂间犹痛。自是心悸力耗，不能引一钧弓[6]。欲自首，不决而败。

【注释】

[1]侯君集（？—643）：豳州三水（今陕西旬邑）人。从李世民征战有功，仕宦显要。贞观十七年，因与太子李承乾谋反，被诛。承乾：即为李承乾（？—645）。唐太宗嫡长子。因生于承乾殿，故名。八岁立为太子，后因谋反废为庶人，徙黔州卒。

[2]录：逮捕。

[3]鼓髯：吹胡子，形容生气的样子。

[4]威骨：古时认为人天生具有骨相。威骨是将军等人所特有的骨头。

[5]啽（án）呓：说梦话。

[6]钧：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

【译文】

侯君集和太子李承乾谋反，心里惴惴不安。忽有一天，梦见两名身着盔甲的士卒把他捉到一个地方，看见一个戴着高高帽子的人，吹胡子瞪眼，喝命左右：“把侯君集的威骨卸下来！”就有几个人手持屠刀，割开他脑袋和右臂上的皮肉，各取出一片骨头，形状像鱼尾。侯君集梦中惊呓而醒，感觉脑袋和手臂还在疼。从这以后，他心悸不安，力气耗竭，连三十斤的弓也拉不开。想要自首，又犹豫不决，最后阴谋败露。

8.39扬州东陵圣母庙主[1]，女道士康紫霞，自言少时，梦中被人录于一处，言天符令摄将军巡南岳[2]，遂擐以金锁甲[3]，令骑，道从千余人，马蹀虚南去[4]。须臾至，岳神拜迎马前，梦中如有处分[5]。岳中峰岭溪谷，无不历也。恍惚而返，鸡鸣惊觉。自是生须数十根。

【注释】

[1]东陵圣母：传说中的道仙。《太平广记》卷六〇引《女仙传》：“东陵圣母，广陵海陵人也。适杜氏，师刘纲学道，能易形变化，隐见无方。杜不信道，常怒之。圣母理疾救人，或有所诣，杜恚之愈甚，讼之官，云圣母奸妖，不理家务。官收圣母付狱，顷之，已从狱窗中飞去，众望见之，转高入云中，留著履一双在窗下。于是远近立庙祠之，民所奉事，祷之立效。”

[2]摄：代理。南岳：衡山，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之一。

[3]擐（huàn）：穿。

[4]蹀（dié）虚：腾空。蹀，踏，顿足。

[5]处分：处置，决定。

【译文】

扬州东陵圣母庙的庙主，女道士康紫霞，曾讲起年轻时在睡梦中被人挟到某个地方，说天书诏令代理将军之职，巡视南岳，于是给她披挂金锁甲，让她骑上马，随从一千多人，马腾空往南而去。很快就到了，南岳神在马前礼拜迎接，恍惚记得梦里还处置了一些事情。南岳的奇峰峻岭溪涧幽谷，都游历过了。迷迷糊糊回到家里，被鸡叫声惊醒了。从这以后，面部就长出几十根胡须。

8.40司农卿韦正贯应举时[1]，尝至汝州[2]，汝州刺史柳凌留署军事判官。柳尝梦有一人呈案，中言欠柴一千七百束。因访韦解之，韦曰：“柴，薪木也[3]。公将此不久乎？”月余，柳疾卒。素贫，韦为部署，米麦镪帛，悉前请于官数月矣，唯官中欠柴一千七百束。韦披案，方省柳前梦。

【注释】

[1]司农卿：职官名。九卿之一，主管钱粮仓储等事。韦正贯（783—851）：字公理，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曾任司农卿。

[2]汝州：在今河南临汝东。

[3]薪木：官员俸禄里有薪木。故有“薪水”、“薪俸”之名。

【译文】

司农卿韦正贯当年应举的时候，曾到过汝州，汝州刺史柳凌留他担任军事判官。柳凌曾梦见有一个人呈上案卷，里面说欠他一千七百束柴。柳凌就请韦正贯解梦，韦正贯说：“柴，就是薪木。您莫非快不久人世了？”过了一个多月，柳凌生病去世。柳一向贫困，韦正贯为他安排后事，发现米麦钱帛，都已经预支了几个月，公家只还欠他一千七百束柴。韦正贯披阅了案卷，才明白先前柳凌的那个梦。

8.41道士秦霞霁，少勤香火，存想不怠[1]。尝梦大树，树忽穴，有小儿青摺鬐发[2]，自穴而出，语秦曰：“合土尊师[3]。”因惊觉。自是休咎之事，小儿仿佛报焉。凡五年，秦意为妖，偶以事访于师，师遽戒勿言：“此修行有功之证。”因此遂绝。旧说梦不欲数占[4]，信矣。

【注释】

[1]存想：道教术语。指想象体内外诸神、诸景。存，意念的存放。想，冥见其形。

[2]摺：通“褶（dié）”，夹衣。鬐（qí）：马鬃。这里形容小儿的发髻形状。

[3]合土：全世间。合，全，满。尊师：对道士的敬称。

[4]数占：反复占验。

【译文】

道士秦霞霁，年轻时勤于焚修，存想不懈。曾经梦见一株大树，树上忽然开了一个洞，有穿着青色夹衣挽着发髻的小童从树洞中走出来，对他说：“合土尊师。”秦霞霁一下从梦中惊醒。从此吉凶祸福之事，好像小童都有通报。这样过了五年，秦霞霁怀疑是妖魔作怪，一个偶然的机会拿这件事去问他师父，师父一听立即制止他不要再说：“这是修行有功果的表现。”从此以后小童再也没有通报过。有老话说梦不要反复占验，确实如此。

8.42蜀医昝殷言[1]：“藏气阴多则梦数[2]；阳壮则梦少，梦亦不复记。”《周礼》有“掌三梦”[3]，又“以日月星辰各占六梦”[4]，谓日有甲乙[5]，月有建破[6]，星辰有居直[7]，星有扶刻也[8]。又曰：“舍萌于四方[9]，以赠恶梦[10]。”谓会民，方相氏四面逐送恶梦至四郊也[11]。

【注释】

[1]昝（zǎn）殷：唐代蜀地名医。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一五：“《产宝》二卷，右唐昝殷撰。殷，蜀人。大中初，白敏中守成都，其家有因免乳死者，访问名医，或以殷对。敏中迎之，殷集备验方药三百七十八首以献。”

[2]藏气：脏气，五脏之气。

[3]《周礼》有“掌三梦”：《周礼·春官》“大卜”：“掌三梦之法，一曰致梦，二曰觭梦，三曰咸陟。”致梦，梦之所至。觭梦，或为奇异之梦。咸陟，言梦之皆得。

[4]以日月星辰各占六梦：《周礼·春官》“占梦”：“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一曰正梦，二曰噩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贾公彦疏：“以日月星辰占知者，谓夜作梦，旦于日月星辰以占其梦，以知吉凶所在。”

[5]日有甲乙：《礼记·月令》：“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

[6]建：月建，北斗星柄所指为建，斗柄每月移指一个方位，周而复始，如十一月叫建子，十二月叫建丑，正月叫建寅，二月叫建卯等；月分有大小，则称大建、小建。破：月破。《御定星历考原》卷四：“月破者，月建所冲之日也，与岁破义同。”

[7]星辰有居直：疑为“星有居直”。居直，居止，值守。

[8]星有扶刻：疑为“辰有符刻”。符刻，漏刻。

[9]舍萌：类似释菜的一种仪式。释菜，古时初入学时以芹藻之类的植物礼敬先师。舍，释，释礼。萌，初生的菜。

[10]以赠恶梦：《周礼·春官》“占梦”：“季冬聘王梦，献吉梦于王，王拜而受之，乃舍萌于四方，以赠恶梦，遂令始难驱役。”赠，送。

[11]方相氏：古代驱疫避邪的巫师。《后汉书·礼仪志》：“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其仪：选中黄门子弟年十岁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为侲子，皆赤帻皂制，执大鼗。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十二兽有衣毛角，中黄门行之，冗从仆射将之，以逐恶鬼于禁中。……乘舆御前殿，黄门令奏曰：‘侲子备，请逐疫。’于是中黄门倡，侲子和，曰：‘甲作食，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凡使十二神追恶凶，赫女躯，拉女干，节解女肉，抽女肺肠。女不急去，后者为粮！’因作方相与十二兽舞。”

【译文】

蜀地的名医昝殷说：“五脏的阴气旺盛就会多梦；阳气旺盛梦就少，做了梦也不会记得。”《周礼》有“掌三梦”之说，又说“以日月星辰各占六梦”，说日有甲乙，月有建破，星有居直，辰有符刻。又说：“朝向四方释菜，以送恶梦。”说的是聚集人众，方相氏分别朝向四郊，把恶梦驱逐到四郊去。

8.43《汉仪》大傩侲子辞[1]，有“伯奇食梦”[2]。道门言梦者魄妖[3]，或谓三尸所为。释门言有四：一善恶种子，二四大偏增，三贤圣加持，四善恶征祥[4]。成式尝见僧首素言之，言出《藏经》[5]，亦未暇寻讨。又言梦不可取[6]，取则著[7]，著则怪入。夫瞽者无梦[8]，则知梦者习也。

【注释】

[1]《汉仪》：汉叔孙通撰，记汉代礼制，共十二篇，东汉时曹裦奉命加以修订，撰次自皇帝至平民有关冠婚吉凶终始制度，共成一百五十篇，今佚。大傩（nuó）：腊月驱疫逐鬼的禳祭。侲（zhèn）子：参加驱疫逐鬼的童子。见上条注[11]引文。

[2]伯奇食梦：见上条注[11]引文。其中提到的甲作、胇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等，均为大傩仪式中装扮的十二神兽之名。

[3]魄妖：南朝陶弘景《真诰》卷九：“数遇恶梦者，一曰魄妖，二曰心试，三曰尸贼。”

[4]“释门言有四”五句：佛教里四梦的说法，或称无明习气梦、善恶先征梦、四大偏增梦、巡游旧识梦；或称四大不和梦、先见梦、天人梦、想梦。

[5]《藏经》：《大藏经》的简称。指佛教的经、律、论三藏，以及历代后贤著述之总汇，又名“一切经”。

[6]取：深究。

[7]著（zhuó）：附着。

[8]瞽（gǔ）者：盲人。

【译文】

《汉仪》记载的大傩侲童唱辞，有“伯奇食梦”。道教说梦是魄妖作怪，又说是三尸作怪。佛教说有四种梦：一是善恶种子梦，二是四大偏增梦，三是贤圣加持梦，四是善恶征祥梦。我曾听首素和尚说过，他说这种说法出自《藏经》，我也没时间去探究。又说梦不能深究，越是深究就越是念念不忘，老是念念不忘，就会招来各种魔怪。盲人不做梦，由此可知梦是人们日常习见所致。

8.44成式表兄卢有则，梦看击鼓。及觉，小弟戏叩门为街鼓也[1]。

【注释】

[1]街鼓：城坊警夜之鼓。唐刘肃《大唐新语》卷十：“旧制：京城内金吾晓暝传呼，以戒行者，马周献封章，始置街鼓，俗号鼕鼕，公私便焉。”

【译文】

我的表兄卢有则，梦中看人打鼓。等到醒来，原来是小兄弟把门当作街鼓拍着玩。

8.45又成式姑婿裴元裕言[1]：“群从中有悦邻女者[2]，梦女遗二樱桃食之[3]。及觉，核坠枕间。”

【注释】

[1]姑婿：姑父。裴元裕：曾为安南经略使。

[2]群从：侄子辈。从，堂房亲属。

[3]遗（wèi）：送。食（sì）：给吃。

【译文】

我姑父裴元裕说：“我有个侄子，喜欢邻家女孩，梦见她送两颗樱桃给他吃。等到醒来，樱桃核掉在枕头边上。”

8.46李铉著《李子正辩》[1]，言至精之梦，则梦中身人可见。如刘幽求见妻[2]，梦中身也，则知梦不可以一事推矣。愚者少梦，不独至人[3]，闻之驺皂[4]，百夕无一梦也。

【注释】

[1]李铉：北齐渤海南皮（今属河北）人。《北齐书·李铉传》：“铉以去圣久远，文字多有乖谬，感孔子‘必也正名’之言，乃喟然有刊正之意。于讲授之暇，遂览《说文》，爰及《仓》、《雅》，删正六艺经注中谬字，名曰《字辨》。”《宋史·艺文志》著录《李子正辨》十卷。

[2]刘幽求（655—715）：冀州武强（今属河北）人。历官中书舍人、尚书右丞、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开元初，进尚书左丞相，兼黄门监。后贬州刺史，愤恚而卒。唐白行简《三梦记》：“人之梦，异于常者有之：或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天后时，刘幽求为朝邑丞，尝奉使归。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堂院，路出其侧，闻寺中歌笑欢洽。寺垣短缺，尽得睹其中。刘俯身窥之，见十数人，儿女杂坐，罗列盘馔，环绕之而共食。见其妻在坐中语笑。刘初愕然，不测其故。久之，且思其不当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视容止言笑无异。将就察之，寺门闭不得入。刘掷瓦击之，中其罍洗，波迸走散，因忽不见。刘逾垣直入，与从者同视，殿庑皆无人，寺扃如故，刘讶益甚，遂驰归。比至其家，妻方寝。闻刘至，乃叙寒暄讫，妻笑曰：‘向梦中与数十人游一寺，皆不相识，会食于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砾投之，杯盘狼藉，因而惊觉。’刘亦具陈其见。盖所谓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3]至人：体悟天道之人，《庄子》中称作真人。《庄子·大宗师》：“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

[4]驺皂：仆役。皂，皂隶。

【译文】

李铉著《李子正辨》一书，说至精至诚的梦，别人能够看见梦中身。例如刘幽求在寺院看见他的妻子，就是他妻子的梦中身，这样说来，梦是不能一概而论的。蠢人梦很少，不单单是圣人梦少，听仆役之辈说，他们一百个晚上也不会做一个梦。

8.47秘书郎韩泉[1]，善解梦。卫中行为中书舍人[2]，时有故旧子弟选，投卫论属，卫欣然许之。驳榜将出[3]，其人忽梦乘驴蹶，坠水中，登岸而靴不湿焉。选人与韩有旧，访之。韩被酒，半戏曰：“公今选事不谐矣。据梦，卫生相负[4]，足下不沾[5]。”及榜出，果驳放。韩有学术，韩仆射犹子也[6]。

【注释】

[1]秘书郎：职官名。为秘书省属官，负责管理四库图籍。《旧唐书·职官志二》：“（秘书省）秘书郎四员，从六品上……秘书郎掌甲乙丙丁四部之图籍，谓之四库。”

[2]卫中行（？—829）：御史中丞卫晏之子，贞元九年（793）进士。

[3]驳（bó）：落选，斥退。

[4]卫生相负：既指驴驮选人，也指卫中行有负承诺。按，驴有别称为“卫”。唐李匡乂《资暇集》卷下：“代呼驴为卫，于文字未见。今卫地出驴，义在斯乎？或说以其有有槽，譬如诸卫有胄曹也。因目为卫。”

[5]足下不沾：语义双关。既指梦中靴子不湿，又指选人落选。

[6]韩仆射：即为韩皋（742—822），京兆长安人。长庆元年（821）拜尚书右仆射。仆射，职官名。唐宋时，以左右仆射为宰相之职。犹子：侄子。

【译文】

秘书郎韩泉，善于解梦。卫中行担任中书舍人，当时有朋友的子弟候选，投献卫中行套近乎，卫中行痛快地答应了。驳榜即将公布的时候，那人忽然梦见乘着驴子跌进了水里，上岸之后靴子却又没湿。那人和韩泉相熟，就去拜访他。韩泉喝了点酒，半开玩笑地说：“您候选的事没指望了。根据您的梦，意思是：卫生相负，足下不沾。”等到驳榜出来，果然落选了。韩泉有学问，是韩仆射的侄子。

8.48威远军小将梅伯成[1]，善占梦。近有优人李伯怜游泾州乞钱[2]，得米百斛。及归，令弟取之，过期不至。昼梦洗白马，访伯成占之。伯成伫思曰：“凡人好反语，洗白马，泻白米也。君所忧，或有风水之虞乎？”数日，弟至，果言渭河中覆舟，一粒无余。

【注释】

[1]威远军：此威远军当指驻扎京师的一支禁军。《资治通鉴》卷二三六：“请以为威远军使、平章事。”胡三省注引《旧唐书·郭子仪传》，且云：“则威远军，肃宗置也。至德宗时，以左、右威远营隶鸿胪……（元和二年）其后遂以宦官为使，不复隶鸿胪。”按，唐代剑南道有威远军（驻今四川威远），与此不同。

[2]泾州：在今甘肃泾川北。

【译文】

威远军小将梅伯成，善于解梦。最近有位名叫李伯怜的戏子到泾州演出讨钱，挣得一百斛米。回家后，就让他的兄弟去取，过了该返回的时间，他兄弟还没回来。李伯怜白天梦见洗白马，就去拜访梅伯成请他解梦。伯成站着想了很长时间，说：“普通人做梦通常是反的，洗白马，就是泻白米。您担心的事情，怕是和行船有关吧？”几天后，兄弟回来了，果然说在渭河中翻了船，百斛白米一粒不剩。

8.49卜人徐道昇言：江淮有王生者，榜言解梦。贾客张瞻将归，梦炊于臼中，问王生。生言：“君归不见妻矣。臼中炊，固无釜也[1]。”贾客至家，妻果卒已数月，方知王生之言不诬矣[2]。

【注释】

[1]釜（fǔ）：锅。这里取其谐音“妇”。

[2]诬：虚妄不实。

【译文】

算卜先生徐道昇说：江淮一带有个王生，张贴招牌说自己能解梦。商人张瞻即将回家，梦见在石臼中做饭，就问王生。王生说：“您这回去见不着您的妻子了。在石臼中做饭，肯定是没有釜（妇）了。”张瞻回到家，妻子果然已经去世几个月了，这才知道王生所言不虚。

前集卷九

事感

【题解】

“事感”三条，记载精诚盛德感应神物之事。古人认为人与自然共存于天地间，人之精诚盛德所感，天地必与之相应，故会发生这类奇事。

9.1平原高苑城东有渔津[1]，传云，魏末平原潘府君字惠延[2]，自白马登舟之部[3]，手中筭囊遂坠于水[4]，囊中本有钟乳一两。在郡三年，济水泛溢[5]，得一鱼，长三丈，广五尺。刳其腹中，得顷时坠水之囊，金针尚在，钟乳消尽。其鱼得脂数十斛，时人异之。

【注释】

[1]平原：今山东平原。

[2]魏：疑指曹魏。府君：汉魏时太守自辟僚属如公府，故尊称太守为“府君”；自唐以后，碑版通称死者为“府君”。

[3]白马：即白马津。又名“黎阳津”、“鹿鸣津”，在河南滑县北。

[4]筭囊：算囊，即算袋。盛装书籍笔砚的布囊。唐代百官朝参或是外官与衙，均需带手巾、算袋。

[5]济（jǐ）水：古河流名。与江、淮、河并称“四渎”。

【译文】

平原县高苑城东边有渔津，传说，曹魏末年平原郡潘府君，字惠延，从白马津乘船赴任，手里的算袋一不小心落到水里，算袋里原有一两钟乳。潘府君在平原郡三年，济水泛滥，捕到一条鱼，长有三丈，宽有五尺。剖开鱼腹，里面竟然有当年落入水中的那个算袋，袋里的金针也还在，钟乳全部融化了。那条鱼熬制的油脂有几十斛，当时人都很惊奇。

9.2谯郡有功曹[1]。天统中[2]，济南来府君出除谯郡，时功曹清河崔公恕[3]，弱冠有令德[4]。于时春夏积旱，送别者千余人，至此上，众渴甚，思水，升直万钱矣[5]。来公有思水色，恕独见一青乌，于中乍飞乍止，怪而就焉。乌起，见一石，方五六寸。以鞭拨之，清泉涌出。因盛以银瓶，瓶满，水立竭，唯来公与恕供疗而已。议者以为盛德所感致焉，时人异之，故以为目[6]。

【注释】

[1]谯郡：今安徽亳州。：同“涧”。

[2]天统：北齐后主高纬年号（565—569）。

[3]功曹：职官名。州郡佐吏，掌管考查记录功劳，北齐后称功曹参军，唐代在府叫功曹参军，在州叫司功参军。清河：地名。今属河北。

[4]弱冠：男子二十左右的年龄。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成人礼），但体格未壮，故称“弱冠”。

[5]直：通“值”。

[6]目：名称。

【译文】

谯郡有个功曹涧。天统年间，济南来府君出任谯郡，时任济南府功曹的清河崔恕，年方弱冠，品德美好。当时春夏连旱，为来府君送行的有一千多人，到这条涧上，大家都口渴难耐，想要水喝，这时一升水能值一万钱。来府君看样子想喝水，崔恕看见一只青黑色的乌鸦，在山涧中时而飞起时而停下，觉得很奇怪，就走近去看。他一靠近青乌就飞走了，只见地上有一块五六寸见方的石头。用鞭子拨动石头，清泉就涌出来。于是用银瓶盛水，银瓶盛满以后，泉水马上就不流了，接的水只够来府君和崔功曹解渴罢了。人们议论纷纷，认为这是高尚的品德感化所致，都觉得这事很奇特，因此就把这条涧命名为功曹涧。

9.3李彦佐在沧景[1]，太和九年，有诏诏浮阳兵北渡黄河[2]，时冬十二月，至济南郡，使击冰延舟，冰触舟，舟覆诏失。李公惊惧，不寝食六日，鬓发暴白，至貌侵肤削，从事亦讶其仪形也。乃令津吏：“不得诏，尽死！”吏惧：“且请公一祝，沉浮于河。吏凭公诚明，以死索之。”李公乃令具爵酒言祝，传语诘河伯[3]，其旨曰：“明天子在上，川渎山岳，祝史咸秩[4]。予境之内，祀未尝匮。尔河伯洎鳞之长，当卫天子诏，何反溺之？予或不获，予斋告于天，天将谪尔！”吏酹冰辞已[5]，忽有声如震，河冰中断，可三十丈。吏知李公精诚已达，乃沉钩索之。一钓而出，封角如旧，唯篆印微湿耳。李公所至，令务严简，推诚于物，著于官下。如河水色浑，驶流大木与纤芥，顷而千里矣。安有舟覆六日，一酹而坚冰陷，一钓而沉诏获，得非精诚之至乎？

【注释】

[1]李彦佐在沧景：《旧唐书·文宗纪下》：“（开成三年十一月）以沧州节度使李彦佐为郓曹濮节度使。”同书《地理志一》：“义昌军节度使。治沧州，管沧、景、德三州。”其地在今河北沧州一带。

[2]浮阳：在今河北沧州东南。

[3]河伯：黄河水神。

[4]秩：祭祀山川的等级。

[5]酹（lèi）：洒酒于地以示祭祷。

【译文】

大和九年，李彦佐在沧州任所，朝廷有诏书命令浮阳的军队北渡黄河，当时正值十二月，到了济南郡，李彦佐让人敲碎河冰，拉纤行船，有一块冰撞上了船，船翻了，诏书掉进水里。李彦佐非常害怕，一连六天不吃不睡，两鬓一下子全白了，以致面容憔悴，形销骨立，连僚属也对他样貌突变感到惊讶。于是命令河道官员：“找不到诏书，你们都得处死！”河吏很恐惧：“先请李公祭祷一下，把祝辞传给河神。我们凭仗着李公的精诚贤明，拼死搜索。”李公就让人备好祭品和祝辞，传话质问河伯，祝辞说：“圣明的天子在上，大川河渎名山五岳，祝史都按相应的品级进行祭祀。我的辖境之内，从未缺少过祭祀。你河伯身为鱼虾之长，应当护卫天子的诏书，怎么反而淹溺了它？现在警告你：如果找不到诏书，我将上祷于皇天，皇天将会惩处你！”河吏把酒洒在冰上，祷辞刚念完，忽然发出雷震一样的声音，河冰从中间裂开大约三十丈。河吏知道李公的精诚已经传达至诸神，就用铁钩沉入水中去搜索诏书。一下就钓上来了，诏书的封角一点没变，只有篆印稍微有点潮湿罢了。李公每到一个地方任职，政令务求严明简要，待人接物开诚布公，官声显扬于当地。就拿这件事而言，黄河浊水奔流，无论大木小草，顷刻之间就可顺流而下直至千里之远。怎么会有船翻六天之后，酹祝一作就坚冰断裂，钓钩一沉就诏书到手，这岂不是精诚之至感化天地么？

盗侠

【题解】

侠以绝技在身，特立独行，异于时人，而又或为非犯禁，故以“盗”字称之。本篇共九条，第一条为曹魏事，第二条为北齐事，其余是唐代的事。所记如身有肉翅履险如夷的铃下人，飞檐走壁的瓦官寺少年，身怀绝技而不露声色的箍桶老人，以及“鹆辣”、“碗子辣”的江湖暗号，诸如此类的奇异故事，叙述精彩，虎虎有生气，实为段成式的文人侠客梦。

9.4魏明帝起凌云台[1]，峻峙数十丈，即韦诞白首处[2]。有铃下人[3]，能著屐登缘，不异践地，明帝怪而煞之，腋下有两肉翅，长数寸。

【注释】

[1]魏明帝：即为曹睿（205—239）。文帝曹丕长子。黄初七年（226）立为皇太子，随后即位。凌云台：据《三国志·魏书·文帝纪》，此台为魏文帝所筑。

[2]韦诞（179—253）：字仲将。曹魏时人，书法家。《绀珠集》卷二引《殷芸小说》：“魏凌云台至高，韦诞书榜，即日须发皓然。榜有未正，募工整之。有铃下卒，著屐登缘，如履平地。疑其有术，问之，云：‘两腋各有肉翅，长数寸许。’”

[3]铃下人：侍从，门卒。因为在铃阁之下，有事则掣铃呼唤，故称。

【译文】

魏明帝建起凌云台，高峻耸峙有几十丈，那就是韦诞被吓白了头发的地方。有名役卒，能脚穿木屐，踩着边缘登上去，和走平地没什么区别，明帝觉得很诡异，就杀了这役卒，他腋下生有两只肉翅膀，有几寸长。

9.5高唐县南有鲜卑城[1]，旧传鲜卑聘燕[2]，停于此矣。城傍有盗跖冢[3]，冢极高大，贼盗尝私祈焉。齐天保初[4]，土鼓县令丁永兴[5]，有群贼劫其部内，兴乃密令人冢傍伺之，果有祈祀者，乃执诸县，案煞之，自后祀者颇绝。

《皇览》言[6]：“盗跖冢在河东。”按，盗跖死于东陵，此地古名东平陵[7]，疑此近之。

【注释】

[1]高唐县：在今山东章丘西北。鲜卑：古代北方少数民族，因居于鲜卑山，故得名，晋时与匈奴、羯、氐、羌并称“五胡”。

[2]鲜卑聘燕：东晋时，鲜卑慕容氏称帝，国号燕，分前燕，慕容皝建，灭于苻秦；后燕，慕容垂建，灭于后魏；西燕，慕容冲建，灭于后燕；南燕，慕容德建，灭于晋；北燕，慕容盛建，灭于后魏。

[3]盗跖（zhí）：古时的大盗。

[4]天保：北齐文宣帝高洋年号（551—559）。

[5]土鼓县：在今山东章丘东。

[6]《皇览》：曹魏时所编类书，以供皇帝阅读，故称《皇览》。这是我国最早的类书。已佚。

[7]东平陵：在今山东章丘西。

【译文】

高唐县南有处鲜卑城，传说当年鲜卑建立燕朝，曾经驻留在此。城的旁边有座盗跖墓，墓冢非常高大，盗贼经常悄悄地到这里拜祭祈祷。齐天保初年，土鼓县令丁永兴，因为有盗贼团伙在他辖境内作案，就密令手下在盗跖墓旁守候，果然有前来祈祷的，于是把他们抓到县里，审问之后处死，自这以后，拜祭盗跖墓的人就几乎绝迹了。

《皇览》上说：“盗跖墓在河东。”按，盗跖死在东陵，此地古名是东平陵，我怀疑这就是真的盗跖墓。

9.6或言刺客，飞天夜叉术也。韩晋公在浙西时[1]，瓦官寺因商人无遮斋[2]，众中有一年少请弄阁[3]，乃投盖而上[4]，单练[5]，履膜皮[6]，猿挂鸟跂[7]，捷若鬼神。复建罂水于结脊下[8]，先溜至檐，空一足，欹身承其溜焉[9]。睹者无不毛戴。

【注释】

[1]韩晋公：即为韩滉（723—787），字太冲，京兆长安人。大历中曾任苏州刺史、浙江东西都团练观察使，贞元二年（786）封晋国公。

[2]瓦官寺：又作“瓦棺寺”，寺名。在金陵凤凰台，晋哀帝时创立。无遮斋：无遮会，佛门布施法会，这种法会无论僧俗、贵贱一切人等都可参加而无限制。无遮，佛教术语。指宽大容物，解免诸恶。

[3]弄：游戏，表演。

[4]投盖：自投其身以盖物。

[5]练：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练’即练制半臂，亦即丝制短袖或无袖上衣。”，同“镼”，即（jué），没有边饰的短衣。

[6]膜皮：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膜皮’，或当指貘皮。貘为体型似猪、善于游泳的哺乳动物，《旧唐书·薛万彻传》记太宗赐貘皮事。……《新唐书·薛万彻传》‘貘’作‘膜’。”

[7]跂（qǐ）：踮脚站立。

[8]建：倾倒。罂（yīng）：盛酒器，小口大腹。结脊：屋脊。

[9]溜：通“霤（liù）”，屋檐滴水处。

【译文】

有人说刺客会飞天夜叉的法术。韩晋公任职浙西时，瓦官寺里有商人布施举行无遮法会，人群中有个年轻人说要在楼阁上表演，于是纵身而上，身着单短袖，脚穿貘皮鞋，一会儿像猿猴挂在古藤，一会儿像小鸟站在树枝，身形敏捷，飘忽如神。又在屋脊处倾倒一瓶水，然后迅速滑至屋檐处，悬空一只脚，侧身承接流下的水。观众无不紧张得寒毛直竖。

9.7马侍中尝宝一玉精碗[1]，夏蝇不近，盛水经月，不腐不耗。或目痛，含之立愈。尝匣于卧内，有小奴七八岁，偷弄坠破焉。时马出未归，左右惊惧，忽失小奴。马知之，大怒，鞭左右数百，将杀小奴，三日寻之不获。有婢晨治地，见紫衣带垂于寝床下，视之，乃小奴蹶张其床而负焉[2]，不食三日而力不衰。马睹之大骇，曰：“破吾碗，乃细过也。”即令左右㩧杀之[3]。

【注释】

[1]马侍中：即为马燧（726—795），汝州郏城（今河南郏县）人。曾官至司徒，兼侍中。侍中，职官名。秦朝始置，为丞相属官，唐代为门下省长官。

[2]蹶张：手脚着地支撑。

[3]㩧（bó）：掷，击。

【译文】

马侍中曾经珍藏一只玉精碗，夏天苍蝇不飞近，盛上水放一个月不变味也不减少。如果眼睛疼痛，含一口碗里的水，立刻就会好。马侍中用匣子装好藏在卧室内，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奴仆，偷偷地取出玩耍，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碎了。当时马侍中外出没有回家，家中奴仆个个又惊又怕，转眼间就不见了那个小奴。马侍中回家后知道这件事，大怒，把家人们鞭打了几百下，要杀了闯祸的小奴，连寻三天找不着人。有个婢女早晨扫地，发现卧床下垂着一条紫衣带，一看，原来是那个小奴手脚着地背撑着床，三天不吃不喝而气力不衰。马侍中看了大吃一惊，说：“和这相比，打破玉精碗只是个小错罢了。”立刻让手下人把小奴摔死了。

9.8韦行规自言：少时游京西，暮止店中，更欲前进，店前老人方工作，谓曰：“客勿夜行，此中多盗。”韦曰：“某留心弧矢，无所患也。”因进发。行数十里，天黑，有人起草中尾之。韦叱不应，连发矢中之，复不退。矢尽，韦惧，奔马。有顷，风雷总至。韦下马负一树，见空中有电光相逐如鞠杖，势渐逼树杪。觉物纷纷坠其前，韦视之，乃木札也[1]。须臾，积札埋至膝。韦惊惧，投弓矢，仰空乞命。拜数十，电光渐高而灭，风雷亦息。韦顾大树，枝干童矣[2]。鞍驮已失，遂返前店。见老人方箍桶，韦意其异人，拜之，且谢有误也。老人笑曰：“客勿恃弓矢，须知剑术。”引韦入院后，指鞍驮言：“却须取，相试耳。”又出桶板一片，昨夜之箭悉中其上。韦请役力汲汤，不许，微露击剑事，韦亦得其一二焉。

【注释】

[1]木札：木片。

[2]童：光秃。

【译文】

韦行规自己说起过：年轻时游历京西地区，傍晚暂止一家客店，又想继续往前赶路，客店前有位老人正在干活，对他说：“客官不要赶夜路，这一路强盗很多。”韦说：“我的箭术不错，不用担心。”说完就上路了。前行了几十里，天黑了，路边草丛中有人尾随。韦厉声呵斥，那人不应，韦连发数箭都射中了，那人也不退却。箭用完了，韦心里害怕，策马狂奔。不一会儿，风雷交加。韦行规下马背靠一棵树，看见空中有闪电相逐如同用杖击毬，越来越逼近树梢。韦感觉到有东西纷纷坠落在面前，一看，都是些碎木片。很快堆积的木片就埋到了膝盖。韦又惊又怕，扔下弓，向着空中乞求饶命。连拜几十下，只见闪电渐渐升高熄灭，风雷也停下了。韦看看大树，枝干都已光秃。再看看，马鞍也没了，于是返回先前那家客店。看见老人正在箍桶，韦意识到他是位高人，就下拜道歉，说对不住。老人笑着说：“客官不要倚仗箭术，要学一点剑术。”老人带领韦进入后院，指着马鞍说：“自己拿去吧，刚才只是试试你罢了。”又取出一片桶板，昨夜韦射出的箭全在上面。韦请求为老人打杂挑水，老人不答应，只略略给他讲了一点剑术的事，韦行规也从中学到了一二。

9.9相传黎幹为京兆尹时[1]，曲江涂龙祈雨[2]，观者数千。黎至，独有老人植杖不避。幹怒，杖背二十，如击鞔革[3]，掉臂而去。黎疑其非常人，命老坊卒寻之。至兰陵里之内[4]，入小门，大言曰：“我今日困辱甚，可具汤也[5]。”坊卒遽返白黎，黎大惧，因弊衣怀公服，与坊卒至其处。时已昏黑，坊卒直入，通黎之官阀[6]。黎唯趋而入，拜伏曰：“向迷丈人物色[7]，罪当十死。”老人惊起，曰：“谁引君来此？”即牵上阶。黎知可以理夺，徐曰：“某为京兆尹，威稍损则失官政。丈人埋形杂迹，非证惠眼[8]，不能知也。若以此罪人，是钓人以贼[9]，非义士之心也。”老人笑曰：“老夫之过。”乃具酒设席于地，招坊卒令坐。夜深，语及养生之术，言约理辩，黎转敬惧。因曰：“老夫有一伎，请为尹设。”遂入。良久，紫衣朱鬕[10]，拥剑长短七口，舞于庭中。迭跃挥霍，光电激[11]，或横若裂盘，旋若规尺。有短剑二尺余，时时及黎之衽[12]，黎叩头股慄。食顷，掷剑植地，如北斗状，顾黎曰：“向试黎君胆气。”黎拜曰：“今日已后性命，丈人所赐，乞役左右。”老人曰：“君骨相无道气，非可遽教，别日更相顾也。”揖黎而入。黎归，气色如病。临镜，方觉须剃落寸余。翌日复往，室已空矣。

【注释】

[1]黎幹（？—780）：戎州（今四川宜宾）人。中唐人，曾官京兆尹。

[2]曲江涂龙祈雨：《新唐书·黎幹传》：“大历八年，复召为京兆尹。时大旱，幹造土龙，自与巫觋对舞，弥月不应。又祷孔子庙，帝笑曰：‘丘之祷久矣。’使毁土龙，帝减膳节用，既而霔雨。”曲江，即曲江池，在今陕西西安东南。

[3]鞔（mán）革：鼓皮。鞔，把皮革钉在鼓框上。

[4]兰陵里：兰陵坊。唐代长安城坊。

[5]汤：热水。

[6]官阀：官阶。

[7]物色：形貌。

[8]证惠眼：佛教术语。证，证果，修行得道。惠眼，即慧眼，佛家“五眼”之一，指能看出一切真相之眼。

[9]贼：伪诈。

[10]鬕（mà）：头巾。

[11]（pī）：同“批”，手击。

[12]衽（rèn）：衣襟。

【译文】

据说黎幹担任京兆尹的时候，在曲江池制作土龙求雨，观看的民众有数千人。黎幹来了，只有一位老人拄着拐杖不退避。黎幹大怒，下令杖击后背二十下，好像打在鼓面上一样，打完后老人大甩着手臂走了。黎幹怀疑他不是一般人，就让老坊卒去寻找。老人走到兰陵坊之内，进了一个小门，大声地说：“我今天被羞辱得太厉害了，给我准备热水。”老坊卒急忙返回禀告黎幹，黎大惊，于是穿着便衣罩着公服，和坊卒一起到了老人那里。当时天已昏黑，坊卒径直走进去，通报黎的官阶。黎只是小步很快走进，拜伏在地，说：“先前不识丈人真面目，我罪该十死。”老人吃惊地站起身，问：“是谁把您带到这里来的？”就牵他走上台阶。黎知道可以和他讲道理，就缓缓说道：“我身为京兆尹，官威稍损就会有失官政。丈人您隐身于市井之中，如果没有证得慧眼，是不能认出您的。如果因此而怪罪于我，这是以伪诈诱人犯错，不是正义之士应该做的。”老人笑着说：“是老夫的错。”于是在地上摆设酒筵，招呼坊卒一起坐下。夜深了，老人谈到养生之术，话语简约道理明了，黎幹更为敬重畏惧。老人说：“老夫有一门技艺，就为您表演一下。”于是进入室内。好一会儿，老人身穿紫衣，头系红巾，手持七柄剑走出来，剑有长有短，就在庭院中舞起来。腾跃挥动，剑起剑落，疾如雷电，寒光闪闪，横劈似可裂盘，旋舞又如圆环。有一柄短剑长二尺多，不时触及黎幹的衣襟，黎幹叩头乞命，两腿打战。大约一顿饭的工夫，老人把七柄剑掷出去，插在地上，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老人看着黎说：“刚才是试试您的胆量。”黎拜谢说：“今天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丈人赐给的，请让我为您效劳。”老人说：“您的骨相没有道气，不能现在就教，以后再说吧。”对黎作了一揖，进入室内。黎幹回家后，看气色好像生了一场病。一照镜子，才发觉胡须被削掉一寸多。第二天又去，那里已经人去室空。

9.10建中初，士人韦生移家汝州，中路逢一僧，因与连镳[1]，言论颇洽。日将衔山，僧指路谓曰：“此数里是贫道兰若，郎君岂不能左顾乎？”士人许之，因令家口先行。僧即处分步者先排比[2]。行十余里，不至。韦生问之，即指一处林烟曰：“此是矣。”又前进。日已没，韦生疑之。素善弹，乃密于靴中取弓卸弹，怀铜丸十余，方责僧曰：“弟子有程期，适偶贪上人清论，勉副相邀。今已行二十里，不至，何也？”僧但言：“且行。”至是，僧前行百余步，韦知其盗也，乃弹之，正中其脑。僧初若不觉，凡五发中之，僧始扪中处，徐曰：“郎君莫恶作剧。”韦知无奈何，亦不复弹。见僧方至一庄，数十人列炬出迎。僧延韦坐一厅中，唤云：“郎君勿忧。”因问左右：“夫人下处如法无？”复曰：“郎君且自慰安之，即就此也。”韦生见妻女别在一处，供帐甚盛[3]，相顾涕泣。即就僧，僧前执韦生手曰：“贫道盗也。本无好意，不知郎君艺若此，非贫道亦不支也。今日故无他，幸不疑也。适来贫道所中郎君弹悉在。”乃举手搦脑后[4]，五丸坠地焉。盖脑衔弹丸而无伤，虽《列》言“无痕挞”[5]，《孟》称“不肤挠”[6]，不啻过也。有顷布筵，具蒸犊，犊劄刀子十余[7]，以齑饼环之[8]。揖韦生就坐，复曰：“贫道有义弟数人，欲令伏谒。”言未已，朱衣巨带者五六辈，列于阶下。僧呼曰：“拜郎君。汝等向遇郎君，则成齑粉矣。”食毕，僧曰：“贫道久为此业，今向迟暮，欲改前非。不幸有一子，伎过老僧，欲请郎君为老僧断之。”乃呼：“飞飞，出参郎君。”飞飞年才十六七，碧衣长袖，皮肉如脂。僧叱曰：“向后堂侍郎君。”僧乃授韦一剑及五丸，且曰：“乞郎君尽艺杀之，无为老僧累也。”引韦入一堂中，乃反锁之。堂中四隅，明灯而已。飞飞当堂执一短马鞭，韦引弹，意必中，丸已敲落，不觉跳在梁上，循壁虚摄，捷若猱玃[9]。弹丸尽，不复中，韦乃运剑逐之。飞飞倏忽逗闪，去韦身不尺。韦断其鞭数节，竟不能伤。僧久乃开门，问韦：“与老僧除得害乎？”韦具言之，僧怅然，顾飞飞曰：“郎君证成汝为贼也，知复如何？”僧终夕与韦论剑及弧矢之事。天将晓，僧送韦路口，赠绢百匹，垂泣而别。

【注释】

[1]连镳（biāo）：并骑而行。镳，马嚼子。

[2]排比：安排。

[3]供帐：日常用品。

[4]搦（nuò）：按。

[5]《列》言“无痕挞”：《列子·黄帝篇》：“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痕挞，受鞭挞留下伤痕。

[6]肤挠：也作“肤扰”。见8.4条注[2]。

[7]劄（zhā）：同“扎”。

[8]齑（jī）：切成细末的腌菜等。

[9]猱玃（náo jué）：猴子。

【译文】

建中初年，读书人韦生搬家去汝州，途中遇见一位和尚，于是和他并驾前行，言谈很是融洽。太阳将要落山了，和尚指着一条路说：“从此处前行几里就是贫僧的寺院，您岂能不屈尊一往呢？”韦生答应了，于是让家人先走。和尚也吩咐步行的随从先去安排。走了十多里，还没到。韦生发问，和尚就指着一处林烟说：“这里就是。”又前行。太阳已经落山了，韦生起了疑心。韦生平素擅长打弹弓，就悄悄地从靴子里取出弹弓和弹丸，又把十多枚铜弹子藏在怀中，才责备和尚说：“弟子赶路是有时间期限的，先前一时喜欢上人的高论，勉强接受您的邀请。现在已经走了二十里了，还没到，这是为什么？”和尚只说：“继续走吧。”这时，和尚走在前面有一百多步远，韦生明白他一定是强盗，就用弹弓射他，正中后脑勺。和尚起初好像没有感觉，总共五弹都击中了，和尚才摸着被打的后脑勺，缓缓地说：“郎君您不要恶作剧。”韦生知道拿他没办法，也不再弹了。同和尚才到一处村庄，几十人点着火把前来迎接。和尚请韦生坐在厅中，招呼他说：“郎君不要担心。”于是问左右仆从：“夫人的住处是照我说的那样安排的吗？”又对韦生说：“郎君请去安慰一下您的家人，再到这里来。”韦生见到妻子女儿另在一处，一应用品都很齐备，一家人相对哭泣。韦生回到厅堂去见和尚，和尚上前牵着韦生的手说：“贫僧是个强盗。本来不怀好意，但没想到郎君武艺如此高强，如果不是我，也抵挡不了。现在再也没有其他想法，希望不要再有疑心。刚才您打中我的弹丸都在这里呢。”于是举起手摸摸后脑勺，五枚弹丸掉在地上。原来是用后脑勺的肉夹住弹丸，没有受伤。虽然《列子》说“受鞭打而没有伤痕”，《孟子》说“针刺只当挠痒痒”，也不过如此。一会儿设下筵席，摆上蒸牛犊，牛犊身上插着十多把刀子，四周摆满菜饼。和尚揖让韦生，请他就座，又说：“贫僧有几位义弟，想让他们来拜谒您。”话音未落，五六个身着红衣系着宽带的壮汉站列在台阶下。和尚招呼他们说：“见过郎君。如果是你们先前遇见郎君，就粉身碎骨了。”筵席完毕，和尚说：“贫僧干这行有很长时间了，现在快老了，想要金盆洗手。不幸有一个儿子，武艺比我高强，想请郎君为老僧我裁断一下。”于是呼唤说：“飞飞，出来参见郎君。”飞飞刚十六七岁，身着长袖绿衣，皮肤细腻光滑。和尚喝命：“到后堂去等着郎君。”和尚于是交给韦生一柄剑及五枚弹丸，并且说：“请郎君用尽全副武艺杀了他，不要让他成为老僧的拖累。”带领韦生进入一间堂屋，反锁上门。堂屋四角，只点着明灯。飞飞在堂中拿着一根短马鞭，韦生拉弓发弹，心想必中无疑，结果弹丸已被马鞭敲落，不知不觉，飞飞已经跃到梁上，沿着墙壁凌空游走，身形轻捷有如猿猴。弹丸已经用尽，还是没有击中，韦生就挥剑追赶。飞飞忽前忽后，逗弄闪避，距离韦生身体不到一尺远。韦生把他的鞭子削成几节，最终也没办法伤到飞飞。和尚很久才开门，问韦生：“帮老僧除害了吗？”韦生把刚才的情形都告诉了他，和尚怅然若失，看着飞飞说：“郎君验证你是个真正的强盗了，谁知道以后的事情又将如何？”和尚整晚和韦生谈论剑和弓箭的事。天快亮了，和尚把韦生一家送到路口，并赠给一百匹绢，然后洒泪分别。

9.11元和中，江淮有唐山人者，涉猎史传，好道，常游名山。自言善缩锡[1]，颇有师之者。后于楚州逆旅遇一卢生[2]，意气相合。卢亦语及炉火[3]，称唐族乃外氏[4]，遂呼唐为舅。不能相舍，因邀同之南岳。卢亦言：“亲故在阳羡，将访之，今且贪舅山林之程也。”中途，止一兰若。夜半，语笑方酣，卢曰：“知舅善缩锡，可以梗概语之。”唐笑曰：“某数十年重趼从师[5]，只得此术，岂可轻道耶？”卢复祈之不已，唐辞以师授有时日，可达岳中相传。卢因作色：“舅今夕须传，勿等闲也！”唐责之：“某与公风马牛耳[6]，不意盱眙相遇[7]。实慕君子，何至驺卒不若也。”卢攘臂瞋目，眄之良久曰：“某刺客也，如不得，舅将死于此！”因怀中探乌韦囊[8]，出匕首，刃如偃月，执火前熨斗，削之如札。唐恐惧具述，卢乃笑语唐：“几误杀舅。”此术十得五六，方谢曰：“某师，仙也，令某等十人索天下妄传黄白术者杀之[9]。至添金缩锡，传者亦死。某久得乘之道者[10]。”因拱揖唐，忽失所在。唐自后遇道流，辄陈此事戒之。

【注释】

[1]缩锡：一种炼金术。

[2]逆旅：客店。

[3]炉火：代指炼丹术。

[4]外氏：外祖父母家。

[5]重趼（jiǎn）：手或脚掌长的硬皮，比喻奔波劳苦。

[6]风马牛：比喻完全不相干。《左传·僖公四年》：“楚子使舆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

[7]盱眙（xū yí）：今属江苏。

[8]乌韦囊：黑色的皮袋。

[9]黄白术：即道家炼金术。

[10]乘（jué）：道家的飞行术。，草鞋。

【译文】

元和年间，江淮地区有位唐山人，广泛阅读史传，喜好道术，经常游历名山。自称会缩锡术，很有些人拜他为师。后来在楚州旅馆遇见一位卢生，意气相投。卢生也谈及炼丹术，说外祖家姓唐，于是称唐山人为舅舅。两人难分难舍，唐山人于是邀约他同去南岳。卢生也说：“我的亲朋故旧在阳羡，准备去拜访他们，如今暂且陪着舅舅游历山水。”中途，在一家寺院里留宿。半夜，言谈正欢，卢生说：“我知道舅舅会缩锡术，不妨大略说说。”唐山人笑着说：“我几十年风霜奔波，拜师学艺，只学到这种道术，岂能随便告诉人呢？”卢生反复恳求，没完没了，唐山人借口说师传也要选个日子，可在到达南岳后再行传授。卢生于是变了脸色说：“舅舅今晚必须传授，别不当一回事！”唐山人责备他说：“我与您本为陌路，两不相干，偶然在盱眙相识。原本钦慕您是个君子，谁知您连马夫都不如。”卢生挽起袖子伸出手臂，瞪着双眼怒目斜视，很久才说：“我是刺客，如果今晚得不到缩锡术，舅舅将会死在这里！”于是从怀中掏出黑色皮袋，亮出匕首，利刃形如半月，拿起火炉前的熨斗就削，仿佛削木片一般。唐山人害怕了，就对他详细地说了，卢生这才笑着对唐说：“差点错杀了舅舅。”唐山人将缩锡术讲至十之五六时，卢生才道歉说：“我的师父是位仙人，让我等十人搜索天下随便传授黄白术的人，把他们杀了。至于添金缩锡之术，随便妄传的也要杀死。我是早就修得了飞行之术的人。”于是向唐山人一拱手，忽然就不见了。唐山人自此以后遇见方士之流，就讲述这件事来告诫他们。

9.12李廓在颍州[1]，获光火贼七人[2]，前后杀人，必食其肉。狱具[3]，廓问食人之故，其首言：“某受教于巨盗，食人肉者夜入，人家必昏沉，或有魇不悟者，故不得不食。”两京逆旅中[4]，多画鹆及茶碗[5]。贼谓之“鹆辣”者[6]，记嘴所向；“碗子辣”者[7]，亦示其缓急也。

【注释】

[1]李廓：唐宗室。大中末年，曾官颍州刺史。颍州：今安徽阜阳。

[2]光火贼：明火执仗的强盗。

[3]狱具：狱讼案卷完备，判罪定案。

[4]两京：长安和洛阳。

[5]鹆（qú yù）：鸟名。即八哥。这种鸟勤于鸣叫。

[6]辣：据上下文，这里是指江湖盗贼的隐语和暗号。

[7]碗：谐音“缓”。

【译文】

李廓任颍州刺史的时候，捕获了七名明火执仗的强盗，这些强盗先后杀了很多人，每杀一人必定吃他的肉。案卷完备，开堂审理，李廓问他们吃人的缘故，为首的呈供说：“我受巨盗的指点，吃人肉的夜晚进入人家，那一家人必定昏昏沉沉，甚至会梦魇不醒，所以不得不吃。”长安、洛阳一带的客馆里，画有很多鹆和茶碗的图案。强盗称作“鹆辣”的，是提醒同伙谨慎言语；称作“碗子辣”的，也是暗示事情的缓急。

前集卷十

物异

【题解】

本篇记载天下四方的奇异事物，多为三言两语，零篇碎语。初唐以后之事一般为新出，此前之事则以取资古书者为多，征引的前代文献有郭宪《洞冥记》、王充《论衡》、葛洪《西京杂记》、盛弘之《荆州记》、梁元帝《金楼子》、陶弘景《真诰》、《南齐书·祥瑞志》、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以及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等等。四境之内物异，以引自《水经注》者为多。西域奇事异物有近二十条，多本自《洛阳伽蓝记》和《大唐西域记》。从内容性质看，和前集卷四“境异”篇大体相同。

10.1秦镜　儛溪古岸石窟有方镜[1]，径尺余，照人五脏，秦皇世号为照骨宝[2]。在无劳县境山[3]。

【注释】

[1]儛：音wǔ。

[2]秦皇世号为照骨宝：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三：“高祖初入咸阳宫，周行库府，金玉珍宝，不可称言。……有方镜，广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有明。人直来照之，影则倒见。以手扪心而来，则见肠胃五脏，历然无碍。人有疾病在内，则掩心而照之，则知病之所在。又女子有邪心，则胆张心动。秦始皇常以照宫人，胆张心动者则杀之。高祖悉封闭以待项羽，羽并将以东，后不知所在。”

[3]无劳县：疑即西晋所置县，治所在今越南广平省布泽附近。

【译文】

秦镜　儛溪古岸石窟中有一面镜子，直径有一尺多，可以照见人的五脏，秦始皇时称作照骨宝。在无劳县境山。

10.2风声木　东方朔西那汗国回[1]，得风声木枝，帝以赐大臣。人有疾则枝汗，将死则折。里语曰：“生年未半，枝不汗。”

【注释】

[1]东方朔：生卒年不确，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陵县）人。西汉辞赋家。汉武帝初年举贤良方正。以诙谐滑稽为后世知闻。西那汗国：西域古国名。按，本条所载，见于东汉郭宪《洞冥记》卷二：“太初二年，东方朔从西那汗国归，得声风木十枝，献帝。长九尺，大如指。……风吹枝如玉声，因以为名。帝以枝遍赐群臣，臣有凶者枝则汗，臣有死者枝则折。昔老聃在于周世，年七百岁，枝竟未汗。偓佺生于尧时，年三千岁，枝竟未一折。帝乃以枝问朔，朔曰：‘臣已见此枝三过枯死而复生，岂汗折而已哉！里语曰：“年未半，枝不汗。”此木五千年一汗，万岁不枯。’”

【译文】

风声木　东方朔从西那汗国出使归来，带回风声木枝，武帝拿它赐给大臣。人若有病，木枝就会出汗；人若将死，木枝就会折断。俗语说：“年寿不过半，木枝不会汗。”

10.3汉高祖入咸阳宫[1]，宝中尤异者，有青玉灯，檠高七尺五寸[2]。下作蟠螭[3]，以口衔灯。灯燃则鳞甲皆动，炳焕若列星。

【注释】

[1]汉高祖：即为刘邦。西汉开国皇帝。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三：“（高祖初入咸阳宫）其尤惊异者，有青玉五枝灯，高七尺五寸。作蟠螭，以口衔灯，灯燃，鳞甲皆动，焕炳若列星而盈室焉。”

[2]檠（qíng）：灯架。

[3]蟠螭（pán chī）：盘曲的龙。

【译文】

汉高祖初入咸阳宫，所见宝物中尤为奇异的，有青玉灯，灯架高七尺五寸。下面有一条盘曲的龙，张口衔灯。灯点燃时龙的鳞甲都会动起来，华光闪烁有如星辰。

10.4珊瑚　汉积草池中珊瑚[1]，高一丈二尺，一本三柯，上有四百六十二条。是南越王赵佗所献[2]，号为烽火树，夜有光影，常似欲燃。

【注释】

[1]积草池：西汉上林苑十池之一。《三辅黄图》卷四：“十池：上林苑有初池、麋池、牛首池、蒯池、积草池、东陂池、西陂池、当路池、犬台池、郎池。……积草池中有珊瑚树，高一丈二尺，一本三柯，上有四百六十二条，南越王赵佗所献，号为烽火树，至夜光，景常焕然。”

[2]赵佗（？—前137）：真定（今河北正定）人。秦时为南海尉，秦亡遂自立南越国。汉初，立赵佗为南越王，与之剖符通使。景帝时，附汉称臣。

【译文】

珊瑚　汉代上林苑积草池中珊瑚，高一丈二尺，一条主干分出三个枝丫，上面有四百六十二条小枝。这是南越王赵佗进献的，起名为烽火树，夜晚发出光亮，仿佛一团火焰在燃烧。

10.5石墨[1]　无劳县山出石墨，爨之[2]，弥年不消。

【注释】

[1]石墨：煤。

[2]爨（cuàn）：烧火做饭。

【译文】

石墨　无劳县的山里出产石墨，用来烧火做饭，燃烧持久，一年也燃不尽。

10.6异字　境山西有石壁[1]，壁间千余字，色黄，不似镌刻，状如科斗[2]，莫有识者。

【注释】

[1]境山：应即10.1条之“无劳县境山”。

[2]科斗：即蝌蚪。

【译文】

异字　境山西边有石壁，石壁上有一千多个字，颜色为黄色，不像是镌刻上去的，形状像是蝌蚪，没有人能够辨识。

10.7田公泉　华阳雷平山有田公泉[1]，饮之，除肠中三虫[2]。用以浣衣，胜灰汁[3]。

【注释】

[1]华阳：此指茅山。在今江苏句容。

[2]三虫：这里泛指各种体内寄生虫。

[3]灰：燃烧的柴草灰，含碱性，古代用来洗衣。

【译文】

田公泉　华阳雷平山有处田公泉，喝了它，可以除去肠道中的寄生虫。用来洗衣服，胜过灰汁。

10.8萤火芝　良常山有萤火芝[1]，其叶似草，实大如豆，紫花，夜视有光。食一枚，心中一孔明。食至七，心七窍洞彻，可以夜书。

【注释】

[1]良常山：即茅山北陲。南朝陶弘景《真诰》卷一三：“良常山有萤火芝，此物在地如萤火状，其实似草而非也，大如豆形，紫华，夜视有光。得食一枚，心中一孔明，食七枚，七孔明，可夜书。计得食四十七枚，寿万年。”

【译文】

萤火芝　良常山有萤火芝，它的叶子像是草，果实大如豆粒，开紫色花，晚上看会发光。吃一枚，心中一窍通明。吃七枚，七窍光明透彻，可以在黑夜写字。

10.9石人　寻阳山上有石人[1]，高丈余。虎至此，辄倒石人前。

【注释】

[1]寻阳：又作“浔阳”。今江西九江。

【译文】

石人　寻阳山上有石人，高一丈多。老虎到了这里，就会倒在石人跟前。

10.10冬瓜　晋高衡为魏郡太守[1]，戍石头[2]。其孙雅之在厩中，有神来降，自称白头公，所拄杖光照一室。又有一物如冬瓜，眼遍其上也。

【注释】

[1]高衡：乐安（今山东博兴）人。魏郡：在今河北临漳西。太守：汉代州郡长官称太守。唐代的正式官名为刺史。

[2]石头：石头城，在今江苏南京西清凉山。

【译文】

冬瓜　晋代的高衡任魏郡太守，戍守石头城。他的孙子雅之在马厩中，忽然有神仙降临，自称白头公，拄的拐杖闪闪发光，照亮一室。又有一件东西像冬瓜，上面遍布眼孔。

10.11豫章船　昆明池，汉时有豫章船，一艘载一千人。

【译文】

豫章船　汉代长安昆明池中，有豫章船，一艘船能载一千人。

10.12铜驼　汉元帝竟宁元年[1]，长陵铜驼生毛[2]，毛端开花。

【注释】

[1]汉元帝：即为刘奭（前74—前33）。汉宣帝长子。黄龙元年（前49）即位，竟宁元年崩。

[2]长陵：汉高祖刘邦陵墓。在今陕西咸阳东北。

【译文】

铜驼　汉元帝竟宁元年，长陵的铜驼身上长出毛，毛的末梢开花。

10.13篊[1]　晋时，钱塘有人作篊[2]，年收鱼亿计，号万匠篊。

【注释】

[1]篊（hóng）：用竹篾编制成的捕鱼器具。

[2]钱塘：今浙江杭州。

【译文】

篊　晋朝时，钱塘有人制作捕鱼的篊，一年捕鱼数以亿计，号称万匠篊。

10.14碑龟[1]　临邑县北有华公墓[2]，碑寻失，唯趺龟存焉。石赵世[3]，此龟夜常负碑入水，至晓方出，其上常有萍藻。有伺之者，果见龟将入水，因呼叫，龟乃走，坠折碑焉。

【注释】

[1]碑龟：即趺龟，刻作龟形的碑台。

[2]临邑：今属山东。

[3]石赵：即后赵（319—352）。东晋太兴二年（319），羯族石勒自立赵国，即赵王位。史称“后赵”或“石赵”。

【译文】

碑龟　临邑县北有座华公墓，墓碑已经不见了，只有趺龟还在。后赵时期，这只趺龟经常在夜晚驮着墓碑下水，到天亮才出水，身上不时可以看见浮萍和藻类。有人悄悄地守候偷看，果然见到趺龟将要下水，于是大声叫喊，趺龟吓得跑将起来，背上的墓碑掉下来摔断了。

10.15陆盐[1]　昆吾国陆盐，周十余里无水，自生末盐。月满则如积雪，味甘；月亏则如薄霜，味苦；月尽亦全尽。

【注释】

[1]按，本条所载，见于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四〇：“伊州伊吾县”：“陆盐池，在州南六十里。周回十余里，无鱼。水自生如海盐，月满则盐多而甘，月亏则盐少而苦。”

【译文】

陆盐　昆吾国陆盐，方圆十余里没有水，自然出产细盐。满月之时盐多如积雪，味甜；弦月之时盐少如薄霜，味苦；月初月末没有月亮的时候盐也就没了。

10.16颍阳碑[1]　魏曹丕受禅处[2]。后六字生金，司马氏金行[3]，明六世迁魏也[4]。

【注释】

[1]颍阳碑：当作“繁阳碑”。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二二：“《魏书·国志》曰：‘文帝以汉献帝延康元年，行至曲蠡，登坛受禅于是地，改元黄初。其年，以颍阴之繁阳亭为繁昌县。’城内有三台，时人谓之繁昌台。坛前有二碑，昔魏文帝受禅于此。自坛而降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故其石铭曰：‘遂于繁昌筑灵坛也。’于后其碑六字生金，论者以为司马金行，故曹氏六世迁魏而事晋也。”

[2]曹丕（187—226）：字子桓。曹魏开国皇帝，曹操次子。操死袭位为魏王，后代汉称帝。曹丕喜好文学，著有《典论》及诗赋一百多篇。禅（shàn）：禅让，将帝位让给贤者。《三国志·魏书·文帝纪》：“（延康元年）汉帝以众望在魏，乃召群公卿士，告祠高庙，使兼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玺绶禅位……乃为坛于繁阳，庚午，王升坛即阼，百官陪位。事讫，降坛视燎，成礼而反。改延康为黄初，大赦。”

[3]司马氏：指晋朝。曹魏咸熙二年（265），司马炎（晋武帝）袭爵晋王，随后代魏建晋。金行：古代以五行相生相克之规律来附会王朝的兴衰更迭，有以五行相克为说的，也有以五行相生为说的。《吕氏春秋》卷十三“应同”：“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

[4]六世：曹魏一朝，若自曹操（未称帝）算起，共历六世。

【译文】

繁阳碑　是魏文帝曹丕受禅即位的地方。后来碑文最后六个字变成了金色，司马氏政权五行属金，六字变金色，预兆曹魏六世后将被取代。

10.17泉　允街县有泉[1]。泉眼中水交旋如盘龙，或试挠破之，寻平成龙状。驴马饮之，皆惊走。

【注释】

[1]允街县：西汉置，在今甘肃永登南。

【译文】

泉　允街县有一眼泉水。泉眼里的水回旋流动就像一条盘龙，有人试着用手去搅乱，很快又会恢复成龙的形状。驴马来这里饮水，都会被吓跑。

10.18石漆[1]　高奴县石脂水[2]，水腻浮水上如漆，采以膏车，及燃灯，极明。

【注释】

[1]石漆：石油。

[2]高奴县：在今陕西延安东。《汉书·地理志下》：“（上郡）高奴，有洧水，可㸐。”㸐，古“然”字，燃烧。

【译文】

石漆　高奴县有条石脂水，水腻浮在水面上如同黑漆一般，可以采来润滑车轴，或者用来点灯，非常明亮。

10.19麝䙞[1]　晋时，有徐景于宣阳门外，得一锦麝䙞。至家开视，有虫如蝉，五色，后两足各缀一五铢钱[2]。

【注释】

[1]麝䙞（dēng）：麝香袋。䙞，毛带。

[2]五铢钱：古代钱币，始铸于汉武帝时，重量五铢。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

【译文】

麝䙞　晋朝时，有个名叫徐景的人，在宣阳门外得到一个锦麝䙞。到家打开一看，里面有只像蝉一样的虫子，色彩斑斓，虫子的两条后腿分别系着一枚五铢钱。

10.20玉龙　梁大同八年[1]，戍主杨光欣[2]，获玉龙一枚，长一尺二寸，高五寸，雕镂精妙，不似人作。腹中容斗余，颈亦空曲。置水中，令水满，倒之，水从口出，水声如琴瑟[3]。水尽乃止。

【注释】

[1]大同：梁武帝萧衍年号（535—546）。

[2]戍主：驻守边防要塞的长官。戍，边防营垒。

[3]瑟：弦乐器，似琴。

【译文】

玉龙　梁大同八年，戍主杨光欣得到一枚玉龙，长一尺二寸，高五寸，雕刻精妙，不像是出自人手。肚腹容量有一斗多，颈部也是中空而弯曲的。把玉龙放在水里，让它灌满水，然后向外倾倒，水从龙口里流出来，声音有如琴瑟一般美妙。水流完乐声也就停止了。

10.21木字　齐永明九年[1]，秣陵安明寺有古树[2]，伐以为薪，木理自然有“法大德”三字[3]。

【注释】

[1]永明：齐武帝萧赜年号（483—493）。

[2]秣陵：在今江苏南京南。

[3]木理：木纹。法：效法，取法。大德：佛教术语。本为称佛之名，也多指道德高尚而又精通佛法的高僧。

【译文】

木字　齐永明九年，秣陵安明寺有古树，砍伐用作薪木，木头纹理天然有“法大德”三个字。

10.22木简[1]　齐建元初[2]，延陵季子庙旧有涌井[3]，井北忽有金石声，掘深二尺，得沸泉。泉中得木简，长一尺，广一寸二分，隐起字曰[4]：“庐山道士张陵再拜谒[5]。”木坚而白，字色黄。

【注释】

[1]简：用来写字的竹板或木板。

[2]建元：齐高帝萧道成年号（479—482）。

[3]延陵：春秋时吴国季札的封邑，其地在今江苏武进。季子：即为季札。春秋时吴国公子，吴王寿梦之季子，不受君位，封于延陵，故称“延陵季子”，在当时以多闻著称。涌井：沸涌的井。

[4]隐起：微微凸起。

[5]张陵：即为张道陵，本名陵，东汉沛国丰（今江苏丰县）人。天师道的创始者，汉顺帝时客居于蜀，学道鹤鸣山，作道书二十四篇，并以符水咒法治病，跟从学道的人出五斗米，故又称“五斗米道”。

【译文】

木简　齐建元初年，延陵季子庙原有一口涌井，井的北边忽然发出金石之声，掘地两尺，发现一眼沸泉。在沸泉里发现一片木简，长一尺，宽一寸二分，木简上微微凸起字迹，写的是：“庐山道士张陵再拜谒。”木质坚硬，白色，字是黄色的。

10.23赤木　宗庙地中生赤木[1]，人君礼各得其宜也[2]。

【注释】

[1]宗庙：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处所。

[2]人君：君主。礼：这里的意思是祭神以致福。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八八引《稽命录》：“王者得礼之制，泽谷中生赤木，又宗庙生木。”

【译文】

红树　宗庙的地上长出红树，这说明君主祭祀列祖所用礼制都很合宜。

10.24红沫　练丹砂为黄金，碎以染笔，书入石中，削去逾明，名曰红沫。

【译文】

红沫　炼制朱砂成黄金色，研成粉末用毛笔蘸着在石头上写字，颜色深深地浸入石头，用刀去刮，越刮字迹越清晰，这种颜料名为红沫。

10.25镜石　济南郡有方山[1]，相传有奂生得仙于此。山南有明镜崖，石方三丈，魑魅行伏[2]，了了然在镜中[3]。南燕时[4]，镜上遂使漆焉。俗言山神恶其照物，故漆之。

【注释】

[1]方山：在今济南长清。

[2]魑魅（chī mèi）：传说中山林里能害人的精怪。

[3]了了：清清楚楚。

[4]南燕（398—410）：晋时十六国之一。鲜卑族慕容德据滑台（今河南滑县）称燕王，史称“南燕”。为东晋所灭。

【译文】

镜石　济南郡有座方山，相传有个奂生在这里成仙。山的南面有个明镜崖，崖石三丈见方，山妖树怪的行动潜藏，镜石里看得清清楚楚。南燕时，镜石就被涂上了漆。当地说是山神厌恶这面镜石能够照见东西，所以就涂了漆。

10.26承受石　筑阳县水中[1]，有孤石挺出，其下澄潭，时有见此石根，如竹根，色黄，见者多凶，俗号承受石。

【注释】

[1]筑阳县：在今湖北谷城北。

【译文】

承受石　筑阳县一处潭水中，有块独石挺立，石头下面潭水清澈可以见底，不时有人看见石头的根部，就像竹根一样，是黄色的，见到石根的人往往会遇到不吉利的事情，当地叫作承受石。

10.27锥　中牟县魏任城王台下池中[1]，有汉时铁锥，长六尺，入地三尺，头西南指，不可动。

【注释】

[1]中牟县：今属河南。魏任城王：即为曹彰（190—223）。曹操之子。黄初三年（222）封任城王，次年薨，子曹楷袭爵，徙封中牟，五年，改封任城县。据此，中牟任城王台应为曹楷所筑。

【译文】

锥　中牟县曹魏任城王台下的水池中，有汉代的铁锥，长六尺，插入地下三尺，锥头指向西南，移动不了。

10.28釜石　夷道县有釜濑[1]，其石大者如釜，小者如斗，形色乱真，唯实中耳。

【注释】

[1]夷道县：今湖北宜都。濑（lài）：从沙石上流过的水。

【译文】

釜石　夷道县有处釜濑，那里的石头大的像锅，小的像斗，形状和颜色可以乱真，只是里面是实心的罢了。

10.29鱼石[1]　衡阳湘乡县有石鱼山[2]，山石色黑，理若生雌黄[3]。开发一重，辄有鱼形，鳞鳍首尾有若画，长数寸，烧之作鱼腥。

【注释】

[1]鱼石：鱼类化石。

[2]衡阳：唐代为衡州治所，今属湖南。湘乡县：今属湖南。

[3]雌黄：矿物名。橙黄色晶体，可制颜料。（美）爱德华·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吴玉贵译本）：“雌黄就是美丽、黄色的砷硫化物……在中国由于人们发现它与‘雄黄’有关，所以将它称做‘雌黄’。在炼丹术士玄妙的隐语中，雌黄被称为‘神女血’或‘黄龙血’。他们认为‘舶上来如噀血者上，湘南者次之’。雌黄又称‘金精’，正如石青被称做‘铜精’一样，称雌黄为‘金精’，是因为他们认为雌黄与矿物学上的黄金有关。”

【译文】

鱼石　衡阳湘乡县有座石鱼山，山上的石头是黑色的，纹理就像长了雌黄一样。凿开一层，可以看见鱼的形状，有鱼鳞，有鱼鳍，有头，有尾，就像刻画在上面一样，有几寸长，用火烧会散发出鱼腥味。

10.30铜神　衡阳重安县东有略塘[1]，塘有铜神，往往铜声激水，水为变绿，作铜腥，鱼尽死。

【注释】

[1]重安县：古县名。今属湖南。

【译文】

铜神　衡阳重安县东有个略塘，塘里有铜神，常常敲响铜声激荡塘水，塘水因而变为绿色，发出铜腥气味，塘中的鱼全部死光。

10.31材　中宿县山下有神宇[1]，溱水至此[2]，沸腾鼓怒，槎木泛至此沦没[3]，竟无出者，世人以为河伯下材。

【注释】

[1]中宿县：在今广东清远西北。

[2]溱（zhēn）水：古河流名“溱”者有三。这里指的是源出湖南临武之溱水，其水北流会武溪水，遂通称武水，下流合北江再合珠江入海。

[3]槎（chá）木：木筏。

【译文】

材　中宿县山下有座庙宇，溱水流到这里，恶浪滚滚，咆哮沸腾，木筏漂到这里都会沉没，再也不能浮起，世人都认为是河伯取用木材。

10.32鼓杖　含洭县翁水口下东岸[1]，有圣鼓杖[2]，即阳山之鼓杖也[3]。横在川侧，冲波所激，未尝移动。众鸟飞鸣，莫有萃者。船人误以篙触，必患疟。

【注释】

[1]含洭县：古县名。在今广东英德西北。翁水：即今滃江，珠江支流。

[2]圣鼓杖：唐徐坚等《初学记》卷一六引《始兴记》：“秦凿杨山，桂杨县阁下鼓便自奔逸，息于临武，遂之始兴、洛阳，遂名圣鼓。今临武有圣鼓城。”鼓杖，鼓槌。

[3]阳山：今广东清远阳山。

【译文】

鼓槌　含洭县滃水口下东岸，有个圣鼓槌，就是阳山圣鼓的鼓槌。横在河流一侧，虽有水流冲激，也不曾移动过。鸟群在鼓槌上方飞翔鸣叫，但从来没有萃集在鼓槌上。船夫撑篙时如果误触鼓槌，必定会患疟疾。

10.33井　石阳县有井[1]，水半青半黄。黄者如灰汁，取作粥饮，悉作金色，气甚芬馥。

【注释】

[1]石阳县：在今江西吉水东北。

【译文】

井　石阳县有一口井，井水半是青色半是黄色。黄色的水如同灰汁，汲取用来煮粥，全部变成金色，气味非常芳香。

10.34燃石　建城县出燃石[1]，色黄，理疏。以水灌之则热，安鼎其上[2]，可以炊也。

【注释】

[1]建城县：今江西高安。

[2]鼎：这里泛指炊具。

【译文】

燃石　建城县出产燃石，黄色，纹理稀疏。拿水浇在上面就会发热，把锅放在上面，就可以做饭。

10.35石鼓　冀县有天鼓山[1]，山上有石如鼓。河鼓星摇动[2]，则石鼓鸣，鸣则秦土有殃[3]。

【注释】

[1]冀县：在今甘肃甘谷东。

[2]河鼓星：又名“黄姑”、“天鼓”，星名。或说河鼓星即牵牛星。

[3]秦土：秦中。即关中地区。

【译文】

石鼓　冀县有座天鼓山，山上有石头就像大鼓。河鼓星动摇时，石鼓就会鸣响，石鼓一响，关中地区就会有灾祸发生。

10.36半汤湖　句容县吴渎塘有半汤湖，湖水半冷半热，热可以瀹鸡[1]。皆有鱼，鱼交入辄死。

【注释】

[1]瀹（yuè）：煮。这里是用热水烫的意思。

【译文】

半汤湖　句容县吴渎塘有个半汤湖，湖水一半凉一半热，热的那一半可以用来烫鸡。两边都有鱼，热水鱼游进冷水，或是冷水鱼游进热水，都会死。

10.37盐　朐䏰县盐井[1]，有盐方寸，中央隆起，如张伞，名曰伞子盐。

【注释】

[1]朐䏰（qú rěn）县：在今重庆云阳南。

【译文】

盐　朐䏰县的盐井，产的盐块一寸见方，中间隆起，就像撑伞一样，名叫伞子盐。

10.38泉　玉门军有芦葭泉[1]，周二丈，深一丈，驼马千头饮之不竭。

【注释】

[1]玉门军：在今甘肃玉门西北。

【译文】

泉　玉门军有一处芦葭泉，周长两丈，深一丈，让一千头骆驼和马匹来饮，也不枯竭。

10.39伏苓　沈约谢始安王赐伏苓[1]，一枚重十二斤八两，有表。

【注释】

[1]沈约（441—513）：字休文，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历仕宋、齐、梁三朝。其人博通群籍，主张四声八病之说，与谢朓、王融等人所作诗皆重声律对仗，世称“永明体”。始安王：即为齐始安王萧宝览。

【译文】

伏苓　沈约感谢始安王赐伏苓，一枚重达十二斤八两，有谢表。

10.40古镬　虢州陵县石城岗有古镬一口，树生其内，大数围[1]。

【注释】

[1]围：两臂合抱为一围。

【译文】

古锅　虢州陵县石城岗有一口很大的古锅，里面长了一棵树，树干有几围粗。

10.41君王盐　白盐崖有盐如水精[1]，名为君王盐。

【注释】

[1]白盐崖：夔州（今重庆奉节）瞿塘峡有白盐山，但不能确定是否即此。水精：水晶。

【译文】

君王盐　白盐崖有盐就像水晶一样，名叫君王盐。

10.42手板[1]　宋山阳王休祐[2]，屡以言语忤颜[3]。有庾道敏者，善相手板，休祐以己手板托言他人者，庾曰：“此板乃贵，然使人多忤。”休祐以褚渊详密[4]，乃换其手板。别日，褚于帝前称“下官”，帝甚不悦。

【注释】

[1]手板：上朝用的笏。见1.20条注[7]。

[2]休祐：即为刘休祐（435—482）。宋文帝刘义隆第十三子。孝建三年（456）封山阳王。

[3]忤颜：触忤皇帝。

[4]褚渊（435—482）：字彦回，祖籍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人。仕宋、齐两朝。其人美风姿，精音律，尤善弹琵琶，唯以背宋事齐，为时人所讥。

【译文】

手板　刘宋山阳王刘休祐，经常言语不慎触忤皇帝。有个叫庾道敏的人，善于占视手板，休祐把自己的手板拿给他看，假称是别人的，庾道敏说：“这个手板的主人身份尊贵，但它会让人经常触忤皇帝。”休祐想到禇渊审慎周详，就和他换了手板。后来有一天，褚渊在皇帝面前竟然自称“下官”，皇帝很不高兴。

10.43鼠丸　王肃造逐鼠丸，以铜为之，昼夜自转。

【译文】

鼠丸　王肃制造驱鼠丸，用铜制成，不分日夜自转不停。

10.44木囚　《论衡》言[1]：“李子长为政[2]，欲知囚情，以梧桐为人，象囚之形，凿地为塪[3]，以芦苇为郭藉，卧木囚于其中。囚当罪，木囚不动。囚或冤，木囚乃奋起。”

【注释】

[1]《论衡》：东汉王充（27—？）著，共三十卷。其书疾虚妄而求实证，抨击迷信谶纬之说，在文学方面也有卓见。按，本条出自《论衡》卷一六，王充本意是反驳其事，段成式此处为断章引用。

[2]李子长：即为李寻，字子长，西汉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

[3]塪（kǎn）：亦作“埳”，坑。

【译文】

木囚　《论衡》说：“李子长为官，想要知晓案情，用梧桐木雕刻人形，就像囚犯的样子，在地上挖个深坑，四周和底部铺上芦苇，把木囚平放在坑里。如果囚犯有罪，木囚就一动不动。如果确有冤情，木囚就会一下子站起来。”

10.45苏秦金[1]　魏时[2]，洛阳令史高显掘得黄金百斤[3]，铭曰“苏秦金”。

【注释】

[1]苏秦：战国时期著名纵横家，游说燕、赵、韩、魏、齐、楚六国，合纵抗秦，佩六国相印，为纵约之长。

[2]魏：北魏。

[3]令史：职官名。汉代设有兰台令史、尚书令史，掌文书，历代沿用，而品级不一，明朝废除。

【译文】

苏秦金　北魏时，洛阳令史高显发掘出一百斤黄金，上面的铭文是“苏秦金”。

10.46梨　洛阳报德寺梨[1]，重六斤。

【注释】

[1]洛阳报德寺：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三：“报德寺，高祖孝文皇帝所立也。在开阳门外三里。”

【译文】

梨　洛阳报德寺的梨，一个重达六斤。

10.47甑花[1]　滕景真在广州七层寺，元徽中罢职归家[2]。婢炊，釜中忽有声如雷，米上芃芃隆起[3]。滕就视，声转壮，甑上花生数十，渐长似莲花，色赤有光似金，俄顷萎灭。旬日，滕得病卒。

【注释】

[1]甑（zèng）：蒸饭用的器具。

[2]元徽：南朝刘宋苍梧王刘昱年号（473—477）。

[3]芃（péng）芃：繁茂的样子。

【译文】

甑花　滕景真在广州七层寺，元徽年间罢官回家。婢女做饭，锅里忽然发出打雷般的响声，饭米渐渐隆起。滕景真到跟前去看，声音越来越大了，饭甑上长出几十朵花，越长越高就像莲花，花是红色的，闪耀着金光，一会儿就萎谢了。十天后，滕景真得病死了。

10.48官金中，蝼顶金最上，六两为一垛，有卧蝼蛄穴及水皋形[1]。当中陷处，名曰趾腹；又铤上凹处有紫色[2]，名紫胆。开元中，有大唐金，即官金也。

【注释】

[1]蝼蛄穴：指铸金锭时产生的形如蝼蛄的气孔。蝼蛄，昆虫名。是一种害虫。水皋形：指中间凹周围高的形状。皋，水边高地。

[2]铤（dìng）：同“锭”，条块状金银。

【译文】

官府的金锭里，以蝼顶金为最好，六两重为一锭，有形如蝼蛄的气孔和水皋形状。当中凹陷的地方名叫趾腹；又因为凹处呈现紫色，故也名为紫胆。开元年间，有所谓大唐金，就是官府所铸的金锭。

10.49玄金[1]　太宗时，汾州言[2]，青龙、白龙吐物在空中[3]，有光如火，坠地，陷入二尺。掘之，得玄金，广尺余，高七寸。

【注释】

[1]玄金：黑金。疑为陨石之类。

[2]汾州：今山西汾阳。

[3]青龙、白龙：均为传说中的神兽，是为祥瑞。

【译文】

玄金　唐太宗时，汾州奏报说，有青龙和白龙在空中吐出东西，这东西光亮如火，坠落下来，陷地两尺。就地挖掘，找到一块玄金，宽一尺多，高有七寸。

10.50芝[1]　天宝初，临川人李嘉胤[2]，所居柱上生芝草，状如天尊[3]。太守张景佚拔柱献焉。

【注释】

[1]芝：灵芝。古人以之为仙草，可驻颜不老，起死回生。

[2]临川：今属江西。

[3]天尊：道教对最尊贵之神的称呼，如元始天尊。佛教对佛也称天尊。

【译文】

芝　天宝初年，临川人李嘉胤的房屋柱子上长出灵芝仙草，形状如同天尊。临川刺史张景佚让人连柱子拔走，进献朝廷。

10.51龟　建中四年，赵州宁晋县沙河北[1]，有大棠梨树[2]，百姓常祈祷。忽有群蛇数十，自东南来，渡北岸集棠梨树下为二积，留南岸者为一积。俄见三龟径寸，绕行积傍，积蛇尽死，乃各登其积。视蛇腹，悉有疮，若矢所中。刺史康日知图甘棠、奉三龟来献[3]。

【注释】

[1]赵州宁晋县：今属河北。

[2]棠梨：又名“甘棠”、“野梨”，树名。

[3]康日知：灵州（今宁夏灵武西南）人。曾任赵州刺史。《新唐书》有传。

【译文】

龟　建中四年，赵州宁晋县沙河北岸，有一株大棠梨树，当地百姓经常在树下祈祷。一天，忽然有几十条蛇从东南方向而来，渡河到达北岸聚集在棠梨树下的盘为两堆，留在沙河南岸的盘为一堆。不一会儿，只见有三只直径一寸的龟，各在三个蛇堆周围绕行，所有的蛇全死了，三只龟各自爬上死蛇堆。人们看那死蛇，腹部全都有伤口，好像是中了箭一样。赵州刺史康日知命人图绘甘棠树的形状，带着三只龟一起进献朝廷。

10.52雪　贞元二年，长安大雪，平地深尺余，雪上有薰黑色。

【译文】

雪　贞元二年，长安下大雪，平地积雪一尺多深，积雪上有薰黑色。

10.53雨木[1]　贞元四年，雨木于陈留[2]，大如指，长寸许，每木有孔通中。所下其立如植，遍十余里。

【注释】

[1]雨：下雨。

[2]陈留：在今河南开封东南。

【译文】

下木头　贞元四年，陈留天上下木头，粗细如同手指，长约一寸多，每根木头中间都有小孔贯通。下的木头就像种植在地上一样，遍及方圆十多里。

10.54齿　梵衍那国有金轮王齿[1]，长三寸。

【注释】

[1]梵衍那国：西域古国名。其国都在今阿富汗喀布尔西的巴米扬城。金轮王：拥有金轮宝的圣王，是佛教中的四大转轮王之一。佛教认为世界最底层为风轮，风轮之上有水轮，水轮之上有金轮。

【译文】

齿　梵衍那国有金轮王的牙齿，有三寸长。

10.55石柱　劫比他国有石柱[1]，高七十余尺，无忧王所建[2]。色绀光润[3]，随人罪福，影其上。

【注释】

[1]劫比他国：西域古国名。其地在今印度北方邦法鲁迦巴德城西。

[2]无忧王：即阿育王，古印度摩揭陀国孔雀王朝第三代国王，在征服南印度羯陵伽国的过程中，看到了战争的残酷，从此放弃了武力征服，皈依了佛教。他大力传播佛法，派遣宣教师到四方传教，是佛教的护法名王。

[3]绀（gàn）：青中透红的颜色。

【译文】

石柱　劫比他国有根石柱，高有七十多尺，是无忧王所建。石柱青中透红，色泽光润，依据各人的祸福，在柱子上显现不同的影子。

10.56旃檀鼓[1]　于阗城东南有大河[2]，溉一国之田，忽然绝流。其国王问罗汉僧[3]，言龙所为也，王乃祠龙。水中有一女子，凌波而来，拜曰：“妾夫死，愿得大臣为夫，水当复旧。”有大臣请行，举国送之。其臣车驾白马，入水不溺，中河而没。后白马浮出，负一旃檀鼓及书一函。发书，言大鼓悬城东南，寇至，鼓当自鸣。后寇至，鼓辄自鸣。

【注释】

[1]旃（zhān）檀：檀香。

[2]于阗：西域古国名。国都在今新疆和田附近。唐王朝疆域极盛时，此地属安西都护府。

[3]罗汉：即阿罗汉。为小乘佛教中的最高果位。见3.1条注[7]。

【译文】

旃檀鼓　于阗城东南有一条大河，灌溉全国的田地，忽然断流了。于阗国王问罗汉僧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是龙干的事，国王就祭祀龙。这时水面上有一位女子，踏着水波前来，礼拜说：“我的丈夫死了，希望有您的一位大臣做我的丈夫，河流就会依旧流淌。”有位大臣请求前去，全国人都为他送行。那位大臣白马驾车，进入水中也没有被淹，到河中间就沉没下去了。后来白马浮出水面，驮着一面旃檀鼓，还有一封信。拆开信，里面说把大鼓悬挂在都城的东南，如果敌人进犯，鼓就会自动响起。后来每有敌寇入侵，鼓就自动鸣响。

10.57石靴　于阗国刹利寺有石靴。

【译文】

石靴　于阗国刹利寺有双石靴。

10.58石阜石[1]　河目县有石阜石[2]，破之，有鹿马迹。

【注释】

[1]石阜石：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河水自临河县东经阳山南……东流经石迹阜西，是阜破石之文，悉有鹿马之迹。”

[2]河目县：古县名。其治所在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北。

【译文】

石阜石　河目县有石阜石，石头破开，有鹿、马的足迹。

10.59舍利[1]　东迦毕试国有窣堵波[2]，舍利常见，如缀珠幡，循绕表柱。

【注释】

[1]舍利：释迦牟尼佛遗体火化之后结成的珠状颗粒，后来也指高僧焚化后的骨烬。按，本条所载，见于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一：“窣堵波中有如来骨肉舍利，可一升余。神变之事，难以详述。一时中窣堵波内忽有烟起，少间便出猛焰，时人谓窣堵波已从火烬。瞻仰良久，火灭烟消，乃见舍利，如白珠幡，循环表柱，宛转而上，升高云际，萦旋而下。”段成式所录，不尽符合原意。

[2]迦毕试国：西域古国名。其地在今阿富汗西部兴都库什山以南的喀布尔河流域。

【译文】

舍利　东迦毕试国有佛塔，舍利子很常见，就像装饰着白珠的旗帜，环绕着表柱。

10.60蚁像　健驮罗国石壁上有佛像。初，石壁有金色蚁，大者如指，小者如米，啮石壁如雕镌，成立佛状。

【译文】

蚁像　健驮罗国石壁上有佛像。先前，石壁上有金色的蚂蚁，大的有如手指头，小的有如米粒，啃咬石壁就像在雕刻一样，形成直立的佛像。

10.61燋米　乾陀国，昔尸毗王仓库为火所烧[1]，其中粳米燋者，于今尚存，服一粒，永不患疟。

【注释】

[1]尸毗王：即为尸毗迦王。佛的前身。

【译文】

燋米　乾陀国，从前尸毗王的仓库被火烧了，其中烧焦的粳米，到如今还在，吃上一粒，永远不会患上疟疾。

10.62辟支佛靴[1]　于阗国赞摩寺有辟支佛靴[2]，非皮非彩，岁久不烂。

【注释】

[1]辟支佛：“辟支迦佛陀”的简称。意译为缘觉，或独觉，因观飞花落叶或十二因缘而开悟证道，故名“缘觉”；又因无师友教导而靠自己觉悟成道，故又名“独觉”。

[2]于阗国赞摩寺：《魏书·西域传》：“（于阗国）城南五十里有赞摩寺，即昔罗汉比丘卢旃为其王造覆盆浮图之所，石上有辟支佛跣处，双迹犹存。”

【译文】

辟支佛靴　于阗国赞摩寺有辟支佛靴，既不是皮革的，也不是彩色丝绸的，历时多年也没破烂。

10.63石驼溺　拘夷国北山有石驼溺水[1]，溺下，以金、银、铜、铁、瓦、木等器盛之皆漏，掌承之亦透，唯瓢不漏。服之，令人身上臭毛落尽，得仙。出《论衡》。

【注释】

[1]拘夷国：或说即龟兹国（其地在今新疆库车）。

【译文】

石驼尿　拘夷国北山有石驼撒尿，尿液流下，用金、银、铜、铁、瓦、木等容器盛接都会漏，用手捧着接也会漏，只有用瓢接着不会漏。喝了它，会让人身上臭毛落光，成为仙人。出自《论衡》。

10.64人木　大食西南二千里有国，山谷间，树枝上化生人首[1]，如花，不解语。人借问，笑而已，频笑辄落。

【注释】

[1]化生：发育滋长。

【译文】

人木　大食国西南二千里有个国家，山谷间树的枝头上长出人头，像花一样，听不懂人的话。有人问它，它就只是笑笑罢了，如果老是笑就会掉下来。

10.65马　俱位国以马种莳[1]，大食国马解人语。

【注释】

[1]俱位国：西域古国名。在今巴基斯坦境内。莳（shì）：栽种。

【译文】

马　俱位国用马来耕种，大食国的马听得懂人说话。

10.66石人　莱子国海上有石人[1]，长一丈五尺，大十围。昔秦始皇遣此石人追劳山[2]，不得，遂立于此。

【注释】

[1]莱子国：即东莱郡，在今山东境内。

[2]劳山：即崂山，在今山东青岛。秦皇、汉武为求长生不老的仙药，都曾到过此山。后来成为道教名山。

【译文】

石人　莱子国的海上有石人，高一丈五尺，身躯有十抱粗。当年秦始皇派这尊石人追崂山，没追上，就立在这里。

10.67铜马　俱德建国乌浒河中[1]，滩派中有火祆祠[2]，相传祆神本自波斯国乘神通来此，常见灵异，因立祆祠。内无象，于大屋下置大小炉，舍檐向西，人向东礼。有一铜马，大如次马，国人言自天下，屈前脚在空中而对神立，后脚入土。自古数有穿视者[3]，深数十丈，竟不及其蹄。西域以五月为岁[4]，每岁日[5]，乌浒河中有马出，其色金，与此铜马嘶相应，俄复入水。近有大食王不信，入祆祠将坏之，忽有火烧其兵，遂不敢毁。

【注释】

[1]俱德建国：即久越得犍国，西域古国名。在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乌浒河：即今之阿姆河，汉魏时称妫水，隋唐时称乌浒水，发源于帕米尔高原东南部，流经阿富汗、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最后注入咸海。

[2]滩派：河中沙洲。派，支流。

[3]穿：深掘。

[4]以五月为岁：以五月为一年之首。

[5]岁日：农历新年第一天。

【译文】

铜马　久越得犍国乌浒河中，沙洲上有火祆祠，相传祆神从波斯国借助神通来到这里，经常显灵，于是就立了祆祠。里面没有神像，在大屋下放设大小祭炉，房子的屋檐向西，人面向东礼拜。有一匹铜马，比普通马略小，该国人说这匹马是从天而降，屈曲前腿，腾跃向空，面对神祠，后腿则没入土中。从古以来有不少人往下深掘，想看看马腿究竟埋了多深，挖了几十丈深，也没到马蹄。西域以五月为一年之首，每到新年第一天，乌浒河中都会跃出一匹金色的马，和这匹铜马相互嘶鸣，然后很快又进入河里。近年来有大食王不相信这些事，进入祆祠准备捣毁，忽然有火烧他的士兵，就不敢破坏了。

10.68蛇碛[1]　苏都瑟匿国西北有蛇碛[2]，南北蛇原五百余里，中间遍地毒气如烟，飞鸟悉坠地，蛇吞食。或大小相噬及食生草。

【注释】

[1]碛（qì）：不长草木的沙石之地。

[2]苏都瑟匿国：即苏都识匿国。，见4.24条注[1]。

【译文】

蛇碛　苏都识匿国的西北部有蛇碛，南北纵横五百多里，中间遍地都是蛇，吐出的毒气有如烟瘴，鸟儿飞过这里都会掉下来，蛇就吞食。也有大蛇吃小蛇，或是吃草。

10.69石鼍[1]　私诃条国金辽山寺中[2]，有石鼍，众僧饮食将尽，向石鼍作礼，于是饮食悉具。

【注释】

[1]鼍（tuó）：爬行动物，鳄鱼的一种。

[2]私诃条国：古国名。一说在南海，一说在西域。

【译文】

石鼍　私诃条国金辽山寺庙中，有一只石鼍，寺里的和尚饮食快要吃光的时候，向石鼍行礼，饮食又全都有了。

10.70神厨　俱振提国尚鬼神[1]，城北隔珍珠江二十里有神[2]，春秋祠之。时国王所须什物金银器，神厨中自然而出，祠毕亦灭。天后使验之[3]，不妄。

【注释】

[1]俱振提国：在今塔吉克斯坦北部。

[2]珍珠江：又名“真珠河”。今名锡尔河，中亚内陆河，流经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哈萨克斯坦，注入咸海。

[3]天后：即武则天。

【译文】

神厨　俱振提国崇奉鬼神，都城北边过珍珠江二十里有神灵，春秋季节举行祭祀。当时国王所用的各类物件、金银器具，神厨里自动就出现了，祭祀完毕也就随之消失了。天后让人去验证，果然不假。

10.71毒槊　南蛮有毒槊，无刃，状如朽铁，中人无血而死。言从天雨下，入地丈余，祭地，方撅得之。

【译文】

毒槊　南蛮有毒槊，没有利刃，看上去就像根废铁，刺中人，不见血就死。据说这支毒槊是从天上掉下的，没入地下一丈多深，祭祀之后才从地里挖掘出来。

10.72甲　辽城东有锁甲[1]，高丽言：前燕时[2]，自天而落。

【注释】

[1]辽城：辽东城，今辽宁辽东。锁甲：即锁子甲，古代的一种铠甲，五环相扣，一环受箭，诸环拱护，箭不能入。

[2]前燕（337—370）：晋时十六国之一。鲜卑族慕容廆在汉末魏初自徒河迁大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其子皝称燕王，史称“前燕”。后为前秦所灭。

【译文】

甲　辽城东有锁子甲，高丽说：前燕时，这副锁子甲从天降落。

10.73土槟榔[1]　状如槟榔，在孔穴间得之，新者犹软，相传蟾蜍矢也[2]。不常有之。主治恶疮。

【注释】

[1]槟榔：一种热带常绿乔木，也指这种乔木的果实。

[2]矢：通“屎”。

【译文】

土槟榔　形状像槟榔，可以在孔洞中找到，新的摸上去还是软的，相传是蟾蜍的大便。并不常见。主治恶疮。

10.74鬼矢[1]　生阴湿地，浅黄白色，或时见之。主疮。

【注释】

[1]鬼矢：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四引陈藏器《本草拾遗》：“鬼屎，主人马反花疮。刮取，和油涂之。生阴湿地，如屎，亦如地钱，黄白色。”李玉《“鬼屎”考》（《吉林农业大学学报》2002年第2期）：“（鬼屎）是一种接近现代命名为煤绒菌的黏菌原质团或幼子实体阶段。”

【译文】

鬼屎　生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浅黄白色，有时会碰到。主治各类疮。

10.75石栏干　生大海底，高尺余，有根茎，上有孔如物点。渔人网罥取之[1]，初出水正红色，见风渐渐青色。主石淋[2]。

【注释】

[1]罥（juàn）：网。

[2]石淋：病名。尿路结石。

【译文】

石栏干　生长在海底，高一尺多，有根茎，根茎上有小孔就像小点。渔夫下网打捞到，刚出水时是鲜红色的，见风就慢慢变成青色。主治尿道结石。

10.76壁影　高邮县有一寺，不记名。讲堂西壁枕道[1]，每日晚，人马车影悉透壁上，衣红紫者影中卤莽可辨[2]。壁厚数尺，难以理究。辰午之时则无[3]。相传如此二十余年矣，或一年半年不见。成式太和初，扬州见寄客及僧说。

【注释】

[1]讲堂：佛家讲经说法的殿堂。枕：紧挨着。

[2]卤莽：隐约。

[3]辰午之时：上半天。辰，七至九时。午，十一至十三时。

【译文】

壁影　高邮县有一座寺院，记不清它的名字了。寺院的讲堂西壁紧临院外大道，每天晚上，道路上人马车驾的影子全都透过墙壁显现出来，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出身着红紫官服的人。墙壁厚达几尺，这种事情是没有办法以常理推断的。上半天则没有。据说这种情况已经二十多年了，有时也一年或半年时间没有影子出现。大和初年，我在扬州时听庙中的寄宿客人和僧人们说过。

10.77醢石[1]　成式群从有言[2]：少时尝毁鸟巢，得一黑石，如雀卵，圆滑可爱。后偶置醋器中，忽觉石动，徐视之，有四足如[3]，举之，足亦随缩。

【注释】

[1]醢（hǎi）石：颜色像内酱的石头。

[2]群从：各位堂兄弟。

[3]（xiàn）：同“线”。

【译文】

醢石　我的堂兄弟们说起过：小时候曾经捣毁一个鸟巢，得到一枚黑色的石头，像鸟蛋一样，圆滑可爱。后来偶然放在醋器里，忽然觉察到石头在动，小心翼翼地仔细观察，看见石头有四只脚，粗细如线，把石头拿起来，线足也就随之缩回去了。

10.78桃核　水部员外郎杜陟[1]，常见江淮市人，以桃核扇量米，正容一升。言于九嶷山溪中得[2]。

【注释】

[1]水部：职掌有关水道的事务，唐代隶属于工部。

[2]九嶷山：又名“苍梧山”，在今湖南宁远南。《史记》记载舜南巡崩，葬于此山。

【译文】

桃核　水部员外郎杜陟，曾经看见江淮一带的商人，用桃核扇称量米，正好容下一升。说是从九嶷山的溪谷中找到的。

10.79人足　处士元固言：贞元初，常与道侣游华山，谷中见一人股，袜履甚新，断如膝头，初无疮迹。

【译文】

人脚　处士元固说：贞元初年，曾和道友一起游览华山，在山谷中发现一条人腿，鞋袜都还很新，断头就像膝盖一样，看不出一点伤痕。

10.80瓷碗　江淮有士人庄居，其子年二十余，常病猒[1]。其父一日饮茗，瓯中忽靤起如沤[2]，高出瓯外，莹净若琉璃。中有一人，长一寸，立于沤，高出瓯中。细视之，衣服状貌，乃其子也。食顷爆破，一无所见。茶碗如旧，但有微璺耳[3]。数日，其子遂著神，译神言，断人休咎不差谬。

【注释】

[1]常病猒：长年生病。猒，同“厌”。

[2]瓯：杯。靤（pào）：同“皰”，皮肤上起的水泡。沤：水泡。

[3]璺（wèn）：裂纹。

【译文】

瓷碗　江淮地区有个读书人，住在村庄里，他的儿子二十多岁了，长年生病。一天，做父亲的品茶，茶杯里忽然冒起水泡，高出茶杯，水泡晶莹明净，仿佛琉璃。里面有一个人，身长一寸，就在水泡中，高出于茶杯之外。仔细一看相貌服饰，原来就是他儿子。一顿饭的工夫，水泡破裂，什么都没有了。茶碗还是老样子，只是有点小小的裂纹罢了。几天后，他儿子就神灵附体，可以传译神的话，占断人的吉凶，毫无差错。

10.81铁镜　荀讽者，善药性，好读道书[1]，能言名理[2]，樊晃常给其絮帛[3]。有铁镜，径五寸余，鼻大如拳[4]，言于道者处传得。亦无他异，但数人同照，各自见其影，不见别人影。

【注释】

[1]道书：道教典籍。

[2]名理：有关逻辑或概念方面的理论。这里指道教经义。

[3]樊晃：中唐人，曾为润州刺史。

[4]鼻：器物上突出如鼻状的部分，用以拴系。

【译文】

铁镜　有个叫荀讽的人，熟知药性，喜欢阅读道书，能讲说道家经义，樊晃曾经送给他棉絮和布帛。他有一面铁镜，直径五寸多，镜鼻大如拳头，说是从道士手里传下来的。这面镜子也没有其他特异之处，只是几个人同时照镜，各自都看见自己的影像，而看不见别人的影像。

10.82大虫皮[1]　永宁王盐铁旧有大虫皮[2]，大如一掌，须尾班点如犬者。

【注释】

[1]大虫：即为蝾螈，一种小型两栖动物。

[2]永宁：在今河南宜阳西北。

【译文】

蝾螈皮　永宁王盐铁先前有一张蝾螈皮，有手掌大小，须尾的斑点就像狗。

10.83人腊[1]　李章武有人腊[2]，长三尺余，头、项、髀、肋成就[3]，云是僬侥国人[4]。

【注释】

[1]人腊：干尸。

[2]李章武：唐文宗大和末年，任成都少尹。

[3]髀（bì）：大腿骨。

[4]僬侥（jiāo yáo）国：《山海经·海外南经》里记载的矮人国。

【译文】

人腊　李章武有件人腊，长三尺多，头、脖子、腿骨、肋骨等等都很齐全，据说这人腊原本为僬侥国人。

10.84牛黄[1]　牛黄在胆中。牛有黄者，或吐弄之。集贤校理张希复言[2]：“尝有人得其所吐黄，剖之，中有物如蝶飞去。”

【注释】

[1]牛黄：病牛胆汁凝结成粒状或块状物，名为牛黄，可治惊痫等病。

[2]集贤校理：职官名。

【译文】

牛黄　牛黄长在牛胆中。病牛长了牛黄，有时会吐出咀玩。集贤校理张希复说：“曾经有人得到病牛吐的牛黄，用刀剖开，里面有只蝴蝶样的虫子飞了出来。”

10.85上清珠[1]　肃宗为儿时，常为玄宗所器[2]，每坐于前，熟视其貌，谓武惠妃曰[3]：“此儿甚有异相，他日亦吾家一有福天子。”因命取上清玉珠，以绛纱裹之，系于颈。是开元中罽宾国所贡[4]，光明洁白，可照一室。视之，则仙人、玉女、云鹤、绛节之形，摇动于其中。及即位，宝库中往往有神光，异日，掌库者具以事告。帝曰：“岂非上清珠耶？”遂令出之。绛纱犹在，因流泣，遍示近臣曰：“此我为儿时，明皇所赐也。”遂令贮之以翠玉函，置之于卧内。四方忽有水旱兵革之灾，则虔恳祝之，无不应验也。

【注释】

[1]上清：道教术语。见2.1条注[5]。

[2]器：器重。

[3]武惠妃：唐玄宗的宠妃。

[4]罽（jì）宾国：西域古国名。其地在今克什米尔。

【译文】

上清珠　肃宗幼年时，常受到玄宗的器重，每每坐在玄宗面前，玄宗都会仔细端详他的相貌，对武惠妃说：“这孩子的相貌与众不同，将来也是我家一位有福的皇帝。”于是让人拿来上清玉珠，用绛纱包好，系在肃宗的脖子上。这是开元年间罽宾国的贡品，洁白光亮，可以照亮整间屋子。观察珠子，仙人、玉女、祥云、仙鹤、绛节等等，都在其中晃动。后来肃宗即位，宝库里常常发出神异的光芒，后来一天，管库的官员把这奏报给肃宗。肃宗说：“莫非是上清珠？”就让人取出来。玉珠外面的绛纱都还在，于是肃宗泪流满面，让近臣们都来看，说：“这是我幼年时父皇所赐。”就命人把它珍藏在翠玉盒里，放在自己的卧室内。天下四方若有水旱战乱等灾变发生，就对着上清珠虔诚地祝祷，没有不应验的。

10.86汉帝相传以秦王子婴所奉白玉玺[1]，高祖斩白蛇剑[2]。剑上皆用七彩珠、九华玉以为饰，杂厕五色琉璃为剑匣。剑在匣中，光景犹照于外，与挺剑不殊。十二年一加磨砻[3]，刃若霜雪。开匣拔鞘，辄有风气，光彩射人。

【注释】

[1]子婴（？—前206）：秦始皇长子扶苏之子。赵高杀秦二世，立子婴，去帝号，称王，在位四十六天。刘邦进入咸阳，子婴奉上始皇玉玺以降。后为项羽所杀。

[2]高祖斩白蛇剑：《史记·高祖本纪》：“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高祖，即为刘邦。

[3]砻（lóng）：磨。

【译文】

汉代皇帝把秦王子婴所献的传国玉玺、高祖斩白蛇剑当作传国之宝。斩白蛇剑的剑身上都用七彩珠和九华玉作装饰，用各种五色琉璃制成剑匣。剑放在匣里，剑刃的光影还能照到外面，和持剑在手一样。十二年新磨一次，剑刃寒光闪闪有如霜雪。打开剑匣拔出宝剑，就有寒气逼人，光彩耀眼。

10.87楚州界有小山，山上有室而无水。僧智一掘井，深三丈遇石，凿石穴及土，又深五十尺，得一玉，长尺二，阔四寸，赤如榴花。每面有六龟子，紫色可爱。中若贮水状，僧偶击一角，视之，遂沥血，半月日乃止。

【译文】

楚州境内有座小山，山上有房屋，但没有水。智一和尚在山上打井，深掘三丈，挖到了石头，打穿石头继续下挖五十尺，挖到了一块玉，长一尺二寸，宽四寸，颜色红艳如同榴花。每一面有六只紫色的小龟，很是可爱。玉的中间像是盛着水，智一和尚偶然撞击了玉的一角，看见玉石开始滴血，半个多月才止住。

10.88虞乡有山观[1]，甚幽寂，有涤阳道士居焉。太和中，道士尝一夕独登坛望，见庭忽有异光，自井泉中发。俄有一物，状若兔，其色若精金，随光而出，环绕醮坛。久之，复入于井。自是每夕辄见。道士异其事，不敢告于人。后因淘井，得一金兔，甚小，奇光烂然，即置于巾箱中。时御史李戎职于蒲津[2]，与道士友善，道士因以遗之。其后戎自奉先令为忻州刺史[3]，其金兔忽亡去，后月余而戎卒。

【注释】

[1]虞乡：在今山西永济东北。

[2]蒲津：黄河上的蒲津关。这里指蒲州，治所在今山西永济西南。

[3]奉先：今陕西蒲城。忻（xīn）州：今属山西。

【译文】

虞乡有处山间道观，环境非常幽静，有位涤阳道士住在那里。大和年间，道士曾在一天傍晚独自登上醮坛四望，忽然看见庭院里有奇异的光，从井泉里发出来。不一会儿，有一个东西，样子像只兔子，颜色如同纯金，随着异光出来，环绕着醮坛跑动。过了很久，又回到井里。从此每天傍晚都可看见。道士觉得这事非同寻常，不敢告诉别人。后来因为淘井，淘到一只金兔，很小，异光闪烁，就把它放在巾箱里。当时御史李戎在蒲州任职，和道士有交情，道士就把金兔送给了他。后来李戎自奉先县令升为忻州刺史，那只金兔忽然不见了，过了一个多月，李戎就去世了。

10.89李师古治山亭[1]，掘得一物，类铁斧头。时李章武游东平[2]，师古示之，武惊曰：“此禁物也[3]，可饮血三斗。”验之而信。

【注释】

[1]李师古（？—806）：高丽人。累官至检校司徒，兼侍中。

[2]东平：今属山东。

[3]禁：以咒语等施于外物以禁制邪祟、禳除灾害的方术。

【译文】

李师古修建山亭，挖到一件东西，像铁斧头。当时李章武游历东平，李师古拿给他看，李章武吃惊地说：“这是禁物，能够喝三斗血。”李师古验证了一下，果然如此。

前集卷十一

广知

【题解】

本篇面目较为驳杂，涉及民俗、炼丹、名物、生理、禁忌、物性、物理、数学、图籍、书法、绘画、技艺等等，故名“广知”。段成式闻见既广，用心亦勤，博闻多识，而这其中一以贯之的，仍是其博物志怪的著书观念，正如宋代邓复《酉阳杂俎序》所说：“盖有书生终身耳目之所不能及者，信乎其为博矣。”本篇征引范围也十分广泛，各条见于西汉刘安《淮南子》、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南朝盛弘之《荆州记》、梁元帝《金楼子》、梁庾元威《论书》、梁陶弘景《真诰》、北周武帝《无上秘要》、唐王悬河《三洞珠囊》、唐徐坚等《初学记》、唐张怀瓘《书断》、唐韦续《墨薮》等。

11.1俗讳五月上屋[1]，言五月人蜕，上屋见影，魂当去。

【注释】

[1]按，本条见于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或问董勋曰：俗五月不上屋。云五月人或上屋见影，魂便去。”

【译文】

时俗忌讳五月上屋顶，说五月人的灵魂脱离肉体，如果上屋看见自己的影子，魂魄就会离人而去。

11.2金曾经在丘冢，及为钗钏、溲器，陶隐居谓之辱金[1]，不可合炼。

【注释】

[1]陶隐居：即为陶弘景。见2.14条注[3]。辱：这里有不洁净的意思。

【译文】

金子曾在坟墓里埋过，或是做过钗钏头饰、夜壶等，陶弘景说这些都是辱金，不能和其他金属合炼。

11.3炼铜时，与一童女俱，以水灌铜，铜当自分为两段。有凸起者牡铜也[1]，凹陷者牝铜也[2]。

【注释】

[1]牡：雄性。

[2]牝（pìn）：雌性。晋葛洪《抱朴子·内篇》“登涉十七”：“铜成以刚炭炼之，令童男童女进火……欲知铜之牡牝，当令童男童女俱以水灌铜，灌铜当以在火中向赤时也，则铜自分为两段，有凸起者牡铜也，有凹陷者牝铜也，各刻名识之。”

【译文】

炼铜的时候，让童男童女各一人参与，用水浇铜，铜就会自然分为两段。有凸起的是雄铜，有凹陷的是雌铜。

11.4爨釜不沸者，有物如豚居之[1]，去之无也。

【注释】

[1]豚：小猪。

【译文】

做饭时水烧不开，那是有个像小猪一样的东西在锅下，把它驱走就好了。

11.5灶无故自湿润者，赤虾蟆名钩注居之，去则止。

【译文】

灶无缘无故潮湿，是因为有种名叫钩注的红虾蟆住在灶里，把它驱走就好了。

11.6饮酒者，肝气微则面青，心气微则面赤也。

【译文】

喝酒的人，肝气弱就会脸色发青，心气弱就会面色泛红。

11.7脉勇，怒而面青；骨勇，怒而面白；血勇，怒而面赤。

【译文】

脉旺，发怒时脸色发青；骨旺，发怒时脸色发白；血旺，发怒时脸色发红。

11.8山气多男[1]，泽气多女。水气多喑[2]，风气多聋。木气多伛[3]，石气多力。阻险气多瘿[4]，暑气多残，寒气多寿。谷气多痹[5]，丘气多尫[6]。衍气多仁[7]，陵气多贪[8]。

【注释】

[1]气：古代哲学概念。这里指万物的根本属性。

[2]喑（yīn）：哑。

[3]伛（yǔ）：驼背。

[4]瘿（yǐng）：长在颈上的大瘤子。

[5]痹（bì）：肢体麻木。

[6]尫（wāng）：瘦弱。

[7]衍：低而平坦之地。

[8]陵：大土山。

【译文】

山区多生男孩，湖泽地带多生女孩。水乡多出哑巴，常年大风的地方多出聋人。草木茂密的地方多驼背，土少石多的地方多强壮的人。险僻之地多大脖子病，炎热地区多残疾，寒冷地区多长寿的人。峡谷地区多肢体麻木的人，丘陵地区多瘦弱的人。平原地区多仁厚的人，闭塞的山区多贪心之人。

11.9身神及诸神名异者：脑神曰觉元，发神曰玄华，目神曰虚监，鼻神曰冲龙玉，舌神曰始梁。

【译文】

人身之神以及各大器官之神名称另有异名的是：脑神又名觉元，头发神又名玄华，目神又名虚监，鼻神又名冲龙玉，舌神又名始梁。

11.10夫学道之人，须鸣天鼓[1]，以召众神也。左相叩为天钟，卒遇凶恶不祥叩之。右相叩为天磬，若经山泽邪僻威神大祝叩之。中央上下相叩名天鼓，存思念当道鸣之[2]。叩之数三十六，或三十二，或二十七，或二十四，或十二。

【注释】

[1]鸣天鼓：道家养生之法。一是指双手掩耳，以手指叩击后脑勺，一是指牙齿上下相叩。这里说的是后者。

[2]存思：或称“存想”，道家关于意念的修炼，其特点是思念体内或体外的事物，或想象中的神。念当道：应为“念道”，思道，意近于“存思”。

【译文】

学道的人，要会叩齿，用来召唤众神。左齿相叩叫天钟，用来应对突然遇见凶恶不吉利的事。右齿相叩叫作天磬，如果经过山泽邪僻之地遇见山神大巫就用这种叩齿法。中央上下相叩名叫天鼓，存思念道时就叩鸣。叩鸣之数，是三十六，或者三十二，或者二十七，或者二十四，或者十二。

11.11玉女以黄玉为志[1]，大如黍，在鼻上。无此志者，鬼使也。

【注释】

[1]玉女：道教中的神女。

【译文】

玉女以黄玉为痣，大小如同黍米，长在鼻子上。没有这种痣的，是鬼派遣来试探人的。

11.12入山忌日[1]，大月忌三日、十一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四日、二十六日、三十日；小月忌一日、五日、十三日、十六日、二十六日、二十八日。

【注释】

[1]忌日：不利于行事的日子。

【译文】

进山的忌日，大月忌三日、十一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四日、二十六日、三十日；小月忌一日、五日、十三日、十六日、二十六日、二十八日。

11.13凡梦五脏，得五谷：肺为麻，肝为麦，心为黍，肾为菽[1]，脾为粟。

【注释】

[1]菽：豆类。

【译文】

凡是梦见五脏，应得五谷：梦见肺得麻，梦见肝得麦，梦见心得黍，梦见肾得菽，梦见脾得粟。

11.14凡人不可北向理发、脱衣及唾、大小便[1]。

【注释】

[1]凡人：这里专对学仙之人而言。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四〇：“（金书仙志戒）凡学仙之人，勿北向便曲，仰视三光；勿北向理发，解脱衣裳；勿北向唾骂。”

【译文】

凡是学仙的人，不能朝向北方理发、脱衣服、唾骂，以及大小便。

11.15月朔日勿怒。

【译文】

每月初一不要生气。

11.16三月三日，不可食百草心。四月四日，勿伐树木。五月五日，勿见血。六月六日，勿起土。七月七日，勿思忖恶事。八月四日，勿市履屣。九月九日，勿起床席。十月五日，勿罚责人。十一月十一日，可沐浴。十二月三日，可斋戒。如此忌，三官所察[1]。

凡存修[2]，不可叩头。叩头则倾九天[3]，覆泥丸[4]，天帝号于上境，太乙泣于中田[5]。但心存叩头而已。

【注释】

[1]三官：道教术语。见2.8条注[7]。

[2]存修：持戒修行。

[3]九天：中央与八方之天。

[4]泥丸：即上丹田，在头顶正中。

[5]中田：即中丹田，其位置有两种说法，或说在两乳之间，或说在心之下、脐之上。

【译文】

三月三日，不要吃各种草心。四月四日，不要砍伐树木。五月五日，不要见血。六月六日，不要动土。七月七日，不要想坏事。八月四日，不要买鞋。九月九日，不要揭起床席。十月五日，不要责罚人。十一月十一日，可以沐浴。十二月三日，可以斋戒。这些禁忌，三官之神都是知晓的。

凡是修行，不要叩头。叩头则倾倒九天之神，颠覆了泥丸宫，天帝会在上丹田号叫，太乙神会在中丹田哭泣。只要心存叩头的念头就可以了。

11.17老子拔白日[1]：正月四日，二月八日，三月十二日，四月十六日，五月二十日，六月二十四日，七月二十八日，八月十九日，九月十六日，十月十三日，十一月十日，十二月七日。

【注释】

[1]拔白：道教术语。指拔去白发白须。

【译文】

老子拔白的日期：正月四日，二月八日，三月十二日，四月十六日，五月二十日，六月二十四日，七月二十八日，八月十九日，九月十六日，十月十三日，十一月十日，十二月七日。

11.18《隐诀》言太清外术[1]：生人发挂果树，乌鸟不敢食其实。苽两鼻两蒂[2]，食之杀人。檐下滴菜有毒，堇黄花及赤芹杀人。瓠[3]，牛践苗则子苦。大醉不可卧黍穰上[4]，汗出眉发落。妇人有娠食干姜，令胎内消。十月食霜菜，令人面无光。三月不可食陈菹[5]。莎衣结治蠼螋疮[6]。井口边草主小儿夜啼，著母卧荐下[7]，勿令知之。船底苔疗天行[8]。寡妇藁荐草节，去小儿霍乱。自缢死绳主颠狂。孝子衿灰，傅面[9]。东家门鸡栖木作灰，治失音。砧垢能蚀人履底。古榇板作琴底[10]，合阴阳，通神。鱼有睫及开合，腹中自连珠，二目不同，连鳞，白鬐，腹下丹字，并杀人。鳖目白，腹下五字、十字者，不可食。蟹腹下有毛，杀人。蛇以桑柴烧之，则见足出。兽歧尾，鹿斑如豹，羊心有窍，悉害人。马夜眼[11]，五月以后，食之杀人。犬悬蹄，肉有毒。白马鞍下肉，伤人五脏。鸟自死目不闭，鸭目白，乌四距[12]，卵有八字，并杀人。凡飞鸟投人家，口中必有物，当拔而放之。赤脉不可断[13]，井水沸不可饮。酒浆无影者，不可饮。蝮与青蝰[14]，蛇中最毒；蛇怒时，毒在头尾。凡冢井间气，秋夏中之杀人，先以鸡毛投之，毛直下无毒，回旋而下不可犯，当以醋数斗浇之，方可入矣。颇梨[15]，千岁冰所化也。琉璃、马脑，先以自然灰煮之令软[16]，可以雕刻；自然灰生南海；马脑，鬼血所化也。

《玄中记》言[17]：枫脂入地为琥珀。《世说》曰[18]：桃瀋入地所化也[19]。《淮南子》云[20]：兔丝[21]，琥珀苗也。

【注释】

[1]《隐诀》：道书名。即南朝陶弘景所撰《登真隐诀》。

[2]苽：同“瓜”。

[3]瓠（hù）：瓠瓜。

[4]穰（ráng）：稻、麦等的茎秆。

[5]陈菹（zū）：腌菜。

[6]莎衣：即蓑衣。蠼螋（qú sōu）：长脚蜈蚣。

[7]荐：席垫。

[8]天行：流行传染病。

[9]（gǎn）：同“皯”，皮肤黑。

[10]古榇板：古墓中的棺木。

[11]马夜眼：马四肢皮肤角质块，可入药。古时认为马有此能夜行，故名“夜眼”。

[12]距：爪子后面突出像脚趾的部分。

[13]赤脉：宋唐慎微《证类本草》卷五引唐陈藏器《本草拾遗》：“水中亦有赤脉，不可断之。”

[14]青蝰（kuí）：一种毒蛇。

[15]颇梨：即玻璃。古代的玻璃指天然水晶石一类，不是现在的人造玻璃。

[16]自然灰：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八四引《南州异物志》：“自然灰状如黄灰，生南海滨，亦可浣衣。”

[17]《玄中记》：又题作《郭氏玄中记》，晋郭璞撰，地理博物类志怪之作。

[18]《世说》：即《世说新语》，又作《世说新书》，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撰，梁刘孝标注。本书内容分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等三十六门，记述了魏晋时期名士文人的言行风貌，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情况和士林风尚，文字简洁而有文采，对后代叙事文学影响很大。

[19]桃瀋（shěn）：桃胶。按，今本《世说新语》未见此记载。

[20]《淮南子》：汉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撰，本名《鸿烈》，分内、外篇，内篇论道，外篇杂说，内容大体不出道家的自然天道观。

[21]兔丝：即菟丝，一种草本植物。

【译文】

《隐诀》记载太清外术：活人的头发挂在果树上，乌鸦等鸟儿不敢啄食果实。瓜有两个根蒂两个尾蒂，吃了以后会死人。房檐水滴在菜上有毒，堇黄花和赤芹有毒，吃了会死人。瓠瓜，牛踩踏了瓜苗，瓠子就苦。大醉之后不能躺在黍杆上，如果出汗就会眉发脱落。孕妇吃干姜，会让胎儿消融。十月吃经霜的菜，会使人面部没有光泽。三月不能吃腌菜。蓑衣结可以治疗蜈蚣疮。井口边的草主治小儿夜哭，放在母亲睡的席垫之下，不要让她知道。船底的青苔治疗流行传染病。寡妇睡的藁草席的草节，治疗小儿霍乱。自缢的绳子，可治疗癫狂。孝子的衣襟灰，可以美白。东边家门鸡栖的木头烧成灰，治疗失语。菜板垢能腐蚀鞋底。古棺木板用作琴底，可以调和阴阳，通神明。鱼有睫毛且眼睛会眨，腹内有自连珠，两只眼睛不同，鱼鳞连成片，白鳍，腹部下有红字，吃了都会死人。鳖的眼睛是白色的，腹部有五字、十字的，不能吃。蟹腹部有毛的，吃了会死人。蛇用桑柴去烧，就会露出蛇足。兽尾分叉，鹿的花斑像豹子，羊的心脏有窍，都会毒死人。马夜眼，五月以后，服用这种药会死人。狗悬着蹄子，这种狗肉有毒。白马的马鞍下的肉，伤人的五脏。鸟死以后眼睛不闭上，鸭子的眼睛是白色的，乌鸦有四只距，蛋有八字，吃了都会死人。凡是鸟儿飞到人家，口中必定有异物，应当为它拔除异物然后放飞。水的赤脉不能断，井水如果沸腾则不能饮用。酒浆照不见人影的，不能喝。蝮和青蝰，是最毒的两种蛇；蛇发怒时，蛇毒集中在头部和尾部。凡是坟墓、深井里的气体，夏秋季节有毒，要先拿根鸡毛扔下去，鸡毛垂直下落则没有毒，如果回旋下落则人不能下去，应当先用几斗醋浇下去，才能进入。颇梨，是千年的冰化成的。琉璃、玛瑙，先用自然灰煮过使之变软，可以雕刻；自然灰出自南海；玛瑙，是鬼的血液化成的。

《玄中记》说：枫树的树脂埋入地下，就变成了琥珀。《世说新语》说：琥珀是桃胶埋入地下化成的。《淮南子》说：菟丝是琥珀的苗。

11.19鬼书惟有业煞[1]，刁斗出于古器[2]。

【注释】

[1]鬼书惟有业煞：《类说》卷五八引《法书苑》：“宋元嘉中，有人京口震死，臂有霹雳诸书四字，四字云：‘业缘所杀。’断作鬼书。”

[2]刁斗：古代行军用具，白天烧饭，夜间击以报时警备。

【译文】

鬼书只有“业缘所杀”，刁斗本为古时器物。

11.20百体中[1]，有悬针书、垂露书、秦望书、汲冢书、金错书、虎爪书、倒薤书、偃波书、幡信书、飞白书、籀书、缪篆书、制书、列书、日书、月书、风书、署书、虫食叶书、胡书、篷书、天竺书、楷书、横书、芝英隶、钟隶、鼓隶、龙虎篆、麒麟篆、鱼篆、虫篆、鸟篆、鼠篆、牛书、兔书、草书、龙草书、狼书、犬书、鸡书、震书、反左书、行押书、楫书、藁书、半草书[2]。

【注释】

[1]百体：各种书体。唐张彦远《法书要录》卷二引庾元威《论书》：“其百体者，悬针书、垂露书、秦望书、汲冢书……”按，本条不译。

[2]悬针书：唐徐坚等《初学记》卷二一引王愔《文字志》：“悬针，小篆体也。字必垂画细末，细末纤直如悬针，故谓之悬针。”垂露书：唐徐坚等《初学记》卷二一引王愔《文字志》：“垂露书，如悬针而势不遒劲，阿那若浓露之垂，故谓之垂露。”金错书：唐徐坚等《初学记》卷二一引王愔《文字志》：“金错书，八体书法不图其形，或云以铭金石，故谓之金错。”虎爪书：唐徐坚等《初学记》卷二一引《决疑要注》：“尚书台召人用虎爪书，告下用偃波书，皆不可卒学，以防矫诈。”倒薤（xiè）书：唐徐坚等《初学记》卷二一引《文字志》：“倒薤书者，小篆体也。垂支浓直，若薤叶也，或云出扶风曹喜，萧子良以为仙人务光所作。”偃波书：见“虎爪书”注。幡信书：唐徐坚等《初学记》卷二一：“秦焚烧先典，乃废古文，更用八体：……五曰虫书，为虫鸟之形，施于幡信也。六曰署书，门题所用也。”飞白书：唐张彦远《法书要录》卷七引《书断》：“案飞白者，后汉左中郎将蔡邕所作也。王隐、王愔并云：‘飞白变楷制也。本是宫殿题署，势既径丈，字宜轻微不满，名为飞白。’……（汉灵帝熹平年）时方修饰鸿都门，伯喈待诏门下，见役人以垩帚成字，心有悦焉，归而为飞白之书。”籀（zhòu）书：唐张彦远《法书要录》卷七引《书断》：“案籀文者，周太史史籀之所作也。与古文大篆小异，后人以名称善，谓之籀文。”缪篆书：唐张彦远《法书要录》卷二引《论书表》：“时有六书……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署书：见“幡信书”注。胡书：唐韦续《墨薮》卷一：“五十四胡书者，何马鬼魅王之所授，其形似小篆。”篷书：唐张彦远《法书要录》卷二引《论书》作“蓬书”。天竺书：唐韦续《墨薮》卷一：“五十五天竺书者，梵王所作，《涅槃经》所谓《四十二章经》也。”楷书：又作“真书”、“正书”，唐宋以后，专指由隶书演变而来的正体书法，因其可为楷式，故名。芝英隶：唐韦续《墨薮》卷一：“三十二芝英书者，六国时，各以异体为符信所制也。”钟隶、鼓隶：唐张彦远《法书要录》卷二：“钟鼓隶（钟鼓隶释作钟鼎）。”麒麟篆：唐韦续《墨薮》卷一：“二十麒麟书者，鲁西狩获麟，仲尼反袂拭面，称‘吾道穷’，弟子为素王纪瑞所制书。”虫篆、鸟篆：唐韦续《墨薮》卷一：“二十二虫书者，鲁秋胡妻浣蚕所作。二十三传信鸟迹者，六国时书节为信，象鸟形也。”草书：始创于汉初，当时通行者为草隶。汉魏间草书称章草，各字不连绵。晋王献之又创诸字上下相连的草体。到唐代张旭、怀素，宋代米芾等又加发展，成字字连属的狂草。震书：即上条所说的“鬼书”，也称“霹雳书”。反左书：唐张彦远《法书要录》卷二引《论书》：“反左书者，大同中，东宫学士孔敬通所创。余见而达之，于是座上酬答。诸君无有识者，遂呼为众中清闲法。今学者稍多，解者益寡。”行押书：唐张彦远《法书要录》卷二引《书断》：“（刘德昇）以造行书擅名。虽以草创，亦丰妍美，风流婉约，独步当时。胡昭、锺繇并师其法，世谓锺繇行押书是也。”藁书：唐张彦远《法书要录》卷七：“王愔云：‘藁书者，若草非草，草行之际者。’非也。案藁亦草也，因草呼藁。正如真、正书写，而又涂改，亦谓之草藁，岂必草行之际谓之草者。”

11.21召奏用虎爪书，诰下用偃波书[1]，为不可学，以防诈伪。

【注释】

[1]诰：训诫或任命封赠的文告。隋唐以后帝王授官、封赠、贬谪亦用诰。按，本条另参上条“虎爪书”注。

【译文】

召奏使用虎爪书，制诰使用偃波书，因为这两种书体无法仿学，可以防止伪造。

11.22谢章诏板用蚋脚书[1]，节信用鸟书[2]，朝贺用填书[3]，亦施于婚姻。

【注释】

[1]谢章：谢表，唐宋时期，外任官到任或升除，或内廷有所宣赐，例有四六句谢表。诏板：皇帝的命令文告，古时将诏书书写于板上，故称诏书为“诏板”。蚋（ruì）脚书：即蚊脚书，唐韦续《墨薮》卷一：“三十八蚊脚书者，尚诏版也。其字仄纤垂下，有似蚊脚。”

[2]节信：使臣执以示信之文。鸟书：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一：“按字学之部，其体有六：……六鸟书。在幡信上书端，象鸟头者，则画之流也。”

[3]朝贺：向君王朝拜祝贺。填书：唐韦续《墨薮》卷一：“十四填书者，亦周之媒氏作，魏韦诞用题宫阙。王廙、王隐皆好之。”

【译文】

谢章诏板用蚊脚书，节信用鸟书，朝贺用填书，也用于有关婚姻的文书。

11.23西域书[1]，有驴唇书、莲叶书、节分书、大秦书、驮乘书、牸牛书、树叶书、起尸书、右旋书、覆书、天书、龙书、鸟音书等，有六十四种。

【注释】

[1]按，本条所载，见于《佛本行集经》卷一一：“尔时太子既初就学，将好最妙牛头栴檀作于书板，纯用七宝庄严四缘，以天种种殊特妙香涂其背上，执持至于毗奢蜜多阿阇梨前，而作是言：‘尊者阇梨，教我何书？或复梵天所说之书，佉卢虱吒书（隋言驴唇），富沙迦罗仙人说书（隋言莲花），阿迦罗书（隋言节分），瞢伽罗书（隋言吉祥），耶寐尼书（隋言大秦国书）……耶那尼迦书（隋言驮乘），娑伽婆书（隋言牸牛），波罗婆尼书（隋言树叶）……毗多荼书（隋言起尸）……度其差那婆多书（隋言右旋）……阿婆勿陀书（隋言覆）……提婆书（天），那伽书（龙）……迦迦娄多书（鸟音）……’尔时太子说是书已，复咨蜜多阿阇梨言：‘此书凡有六十四种，未审尊者教我何书？’”

【译文】

西域书体，有驴唇书、莲叶书、节分书、大秦书、驮乘书、牸牛书、树叶书、起尸书、右旋书、覆书、天书、龙书、鸟音书等，共有六十四种。

11.24胡综博物[1]。孙权时，掘得铜匣，长二尺七寸，以琉璃为盖，又一白玉如意，所执处皆刻龙虎及蝉形，莫能识其由。使人问综，综曰：“昔秦皇以金陵有天子气[2]，平诸山阜，处处辄埋宝物，以当王气。此盖是乎？”

【注释】

[1]胡综（？—243）：汝南固始（今河南太康）人。初为孙权从事。权为吴主，封为亭侯，后为侍中，进封乡侯，兼领军。

[2]昔秦皇以金陵有天子气：《晋书》卷六：“始秦时，望气者云：‘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气。’故始皇东游以厌之，改其地曰秣陵，堑北山以绝其势。”

【译文】

胡综博学多知。孙权为吴主时，挖到一只铜匣，长二尺七寸，用琉璃做的匣盖，又有一柄白玉如意，手持的地方都刻着龙虎形状以及蝉形，没有人能明白其中的缘由。派人去问胡综，胡综回答说：“当年秦始皇因为金陵有天子之气，所以就铲平了远近山头，处处埋藏宝物以阻挡王气。这件如意大概就是当时埋的吧？”

11.25邓城西百余里有谷城[1]，谷伯绥之国。城门有石人焉，刊其腹云：“摩兜鞬，摩兜鞬，慎莫言[2]。”疑此亦同太庙金人缄口铭[3]。

【注释】

[1]邓城：在今湖北襄阳西北。谷城：在今湖北谷城北。

[2]摩兜鞬，摩兜鞬，慎莫言：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六三引《荆州记》：“樊城西北有鄾城，西百余里有谷城，谷伯绥之国。城门有石人焉。刊其腹云：‘摩兜鞬，摩兜鞬，慎莫言。’疑此亦周太史庙金人缄口铭背之流也。’”

[3]太庙金人缄口铭：汉刘向《说苑》卷十：“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太庙，天子的祖庙。

【译文】

邓城西边一百多里有谷城，是当年谷伯绥所建之国。城门有个石人，石人腹部刻着：“摩兜鞬，摩兜鞬，慎莫言。”估计这也和太庙的金人缄口铭差不多。

11.26历城北二里有莲子湖，周环二十里。湖中多莲花，红绿间明，乍疑濯锦[1]。又渔船掩映，罟罾疏布[2]，远望之者如蛛网浮杯也。魏袁翻曾在湖燕集[3]，参军张伯瑜咨公言[4]：“向为血羹[5]，频不能就。”公曰：“取泺水[6]，必成也。”遂如公语，果成。时清河王怪而异焉[7]，乃咨公：“未审何义得尔？”公曰：“可思湖目。”清河笑而然之，而实未解，坐散，语主簿房叔道曰[8]：“湖目之事，吾实未晓。”叔道对曰：“藕能散血，湖目莲子，故令公思。”清河叹曰：“人不读书，其犹夜行[9]。二毛之叟[10]，不如白面书生[11]。”

【注释】

[1]濯（zhuó）锦：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蜀人织锦初成，必濯于江水，然后文采焕发。”

[2]罟罾（zēng）：渔网。

[3]袁翻（476—528）：字景翔，陈郡项（今河南项城）人。仕北魏，曾为齐州刺史。

[4]参军：职官名。东汉末有参军事之名，即参谋军务，简称“参军”，位任颇重。晋以后军府和王国始置为官员，有单称的，也有冠以职名的，如咨议、记室、录事以及诸曹参军等。

[5]血羮：用动物血制作的凝固状食物。故下文解释制作血羮不成的原因是“藕能散血”。

[6]泺（luò）水：河流名。源出历城（今济南），北入古济水（此段今为黄河）。

[7]清河王：即为元怿（487—520）。魏孝文帝之子，封清河王，其后长子元亶（？—537）袭封清河王。据《魏书》袁翻本传，其为齐州刺史时间应在正光（520—525）年间，故这里的清河王指的是元亶。

[8]主簿：职官名。汉代以后，中央及地方各级官府均设主簿，负责文书簿籍，掌管印鉴，为掾吏之首。

[9]人不读书，其犹夜行：汉刘向《说苑》卷三：“晋平公问于师旷曰：‘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师旷曰：‘何不炳烛乎？’平公曰：‘安有为人臣而戏其君乎？’师旷曰：‘盲臣安敢戏其君乎？臣闻之：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平公曰：‘善哉！’”

[10]二毛：头发花白。

[11]白面书生：少年文士。含年轻识浅之意。

【译文】

历城北边二里有莲子湖，环湖二十里。湖中盛产莲花，红花绿叶相互映衬，乍一看像是濯锦一般。又有渔船穿行于莲叶之间，渔网疏疏落落布在湖中，远远望去就像蛛网和流杯一样。北魏袁翻曾经在湖上宴集，参军张伯瑜请教袁公说：“先前我用湖水制作血羹，怎么也制不成。”袁公说：“取泺水来制作，一定能做成。”于是照袁公的话去做，果然制成了。当时清河王对此感到非常奇怪，就问袁公：“不清楚这是个什么道理？”袁公说：“请想想湖名。”清河王笑着表示理解，而实际上并没有弄明白，宴集散了，对主簿房叔道说：“湖名的事，我真没弄懂。”叔道回答说：“藕能化血，这个湖名为莲子，所以让您想想湖名。”清河王叹息说：“人不读书，就像摸黑走路一样。头发花白的老人，比不上读书的少年文士。”

11.27梁主客陆缅谓魏使尉瑾曰[1]：“我至邺，见双阙极高，图饰甚丽。此间石阙亦为不下。我家有荀勖所造尺[2]，以铜为之，金字成铭，家世所宝此物。往昭明太子好集古器[3]，遂将入内。此阙既成，用铜尺量之，其高六丈。”瑾曰：“我京师象魏[4]，固中天之华阙。此间地势过下，理不得高。”魏肇师曰[5]：“荀勖之尺，是积黍所为，用调钟律，阮咸讥其声有湫隘之韵。后得玉尺度之，过短[6]。”

【注释】

[1]主客：主客郎中。职官名。尉瑾：仕魏为中书舍人，入北齐，累迁吏部尚书、右仆射。

[2]荀勖（xù）：颍川（今河南许昌）人。魏大将军曹爽掾吏，后仕于晋。

[3]昭明太子：即为萧统（501—531），字德施。梁武帝长子，天监元年（502）立为皇太子。病卒，谥昭明。编有《文选》。

[4]象魏：宫廷外的阙门。古代宫廷门外两边各有一台，上作楼观，上圆下方，门在两旁，中央为道，称作“象魏”。

[5]肇师：即为崔肇师。东魏武定（543—550）末年中书舍人。

[6]“荀勖之尺”六句：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术解》：“荀勖善解音声，时论谓之‘暗解’，遂调律吕，正雅乐。每至正会，殿庭作乐，自调宫商，无不谐韵。阮咸妙赏，时谓‘神解’。每公会作乐，而心谓之不调。既无一言直勖，意忌之，遂出阮为始平太守。后有一田父耕于野，得周时玉尺，便是天下正尺，荀试以校己所治钟鼓、金石、丝竹，皆觉短一黍，于是伏阮神识。”许逸民注评《酉阳杂俎》：“这里写的是一段精彩的外交辞令。……这三人的对话表面上是比较梁、魏两国宫殿门阙的高低，实则双方都是把门阙当作国家的象征……另外，魏肇师的话还有一层意思，说你们梁朝用铜尺，我们东魏用玉尺，玉尺是周尺，证明我国与周文王、周武王一脉相承，是正统，你们用铜尺，只能算是后起的旁支。”积黍，古时度量衡定制，均以黍为准。长度即取黍的中等子粒，一个纵黍为一分，百黍即为一尺。钟律，乐律。阮咸，字仲容，陈留（今河南开封）人。阮籍之侄，“竹林七贤”之一。湫（jiǎo）隘，低下狭小。

【译文】

梁朝主客郎中陆缅对魏使尉瑾说：“我到邺城，看见双阙很高，装饰很华丽。我们这里的石阙也不比你们的差。我家里有一把荀勖所造的尺子，用铜制成，铭文是金字，是我家的传家宝物。以前昭明太子喜欢搜集古玩，就带进宫里去了。这双阙建成之后，用铜尺量了一下，足有六丈高。”尉瑾对答说：“我国都城的双阙，本为高薄云天的华阙。贵国地势低洼，按理推断双阙是不会有多高的。”魏崔肇师接着说：“荀勖的那把尺子，是积黍而成的，用来调定乐律，阮咸就讽刺说乐声偏低，音域不广。后来得到周朝的玉尺再进行调校，发现铜尺的确太短了。”

11.28旧说不见辅星者[1]，将死。成式亲故常会修行里[2]，有不见者，未周岁而卒。

【注释】

[1]辅星：星名。北斗第四星旁的一颗小星。

[2]修行里：即修行坊。唐代长安城坊。

【译文】

传说看不见辅星的人，即将死去。我的亲朋故旧经常在修行坊聚会，其中有一位看不见辅星，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11.29相传识人星不患疟[1]，成式亲识中，识者悉患疟。又俗不欲看天狱星[2]，有流星入，当被发坐哭之，候星却出，灾方弭。《金楼子》言[3]：“余以仰占辛苦[4]，侵犯霜露，又恐流星入天牢。”方知俗忌之久矣。

【注释】

[1]人星：星名。《隋书·天文志上》：“东近河边七星曰车府，主车之官也。车府东南五星曰人星，主静众庶，柔远能迩。一曰卧星，主防淫。”

[2]天狱星：天牢星。《史记·天官书》：“杓端有两星，一内为矛，招摇；一外为盾，天锋。有句圜十五星，属杓，曰贱人之牢。其牢中星实则囚多，虚则开出。”《索隐》：“《诗记历枢》云：‘贱人牢，一曰天狱。’”

[3]《金楼子》：梁元帝萧绎撰。萧绎在藩时，以金楼子自号，故为书名。其书综括古今事迹，兼有劝诫之意。

[4]仰占：仰观天象。

【译文】

相传能够识别人星的人不患疟疾，我的亲友熟人当中，认得人星的都患疟疾。又俗话说不要看天牢星，如果看见流星飞入天牢星，要披散头发坐着哭，一直等到流星飞出天牢星，这样才可以免灾。《金楼子》说：“我觉得夜观天象很辛苦，要受夜间霜露之苦，又害怕看到流星飞入天牢。”我这才知道民俗忌讳这个已经很久了。

11.30荆州陟屺寺僧那，善照射，每言照射之法：“凡光长而摇者鹿，帖地而明灭者兔[1]，低而不动者虎。”又言：“夜格虎时，必见三虎并来，夹者虎威[2]，当刺其中者。虎死，威乃入地，得之可却百邪。虎初死，记其头所藉处[3]，候月黑夜掘之。欲掘时，而有虎来，吼掷前后，不足畏，此虎之鬼也。深二尺，当得物如虎珀，盖虎目光沦入地所为也。”

【注释】

[1]明灭：时隐时现，闪烁不定。

[2]虎威：虎为猛兽，威风凛凛，传说其两胁皮内及尾部有威骨，长寸余，年深曲成乙字，又叫“虎乙”。随身佩戴虎乙，可以避邪。

[3]藉：枕藉，卧。

【译文】

荆州陟屺寺僧那，擅长照射，经常讲起照射的方法：“凡是目光很长而摇动的是鹿，贴在地上一闪一闪的是兔，目光低伏不动的是老虎。”又说：“夜晚打虎时，一定会看见三只老虎一齐扑过来，左右两边的是虎威，应当刺当中的那只。老虎死了，虎威钻入地下，找到后可以避除各种邪祟。老虎刚死的时候，要记住它的头部枕卧的地方，等到漆黑无月的夜晚再来挖掘。开始挖掘时，会有老虎前来，在周围怒吼扑腾，不要怕，这是老虎的魂魄。向下挖两尺深，会得到形如琥珀的东西，是这老虎的目光沉没入地而形成的。”

11.31又言：雕翎能食诸鸟羽。复善作风羽。风羽法：去括三寸[1]，钻小孔，令透笴；及锼风渠[2]，深一粒，自括达于孔，则不必羽也[3]。

【注释】

[1]括：同“栝（guā）”，箭尾扣弦处。

[2]锼（sōu）：刻镂。

[3]羽：箭羽。

【译文】

又有这样的说法：雕的羽翎可以驱走其他鸟类的羽毛。又拿来做箭非常好。制作箭的方法是：在距离箭栝三寸处，钻小孔，要钻透箭杆；另外刻镂一条风槽，有一粒米那么深，从箭栝一直到那个小孔，这样就不需要羽毛做箭翎了。

11.32道士郭采真言：“人影数至九。”成式常试之，至六七而已，外乱莫能辨。郭言：“渐益炬，则可别。”又说：九影各有名，影神一名右皇，二名魍魉[1]，三名泄节枢，四名尺凫，五名索关，六名魄奴，七名灶（旧抄九影名在麻面纸中，向下两字鱼食不记）[2]，八名亥灵胎，九（鱼全食不辨）。

【注释】

[1]魍魉（wǎng liǎng）：鬼怪精灵。

[2]：音yāo。鱼：白鱼，又名“蠹鱼”。一种小昆虫，银白色，会蛀蚀书籍、衣物等。

【译文】

道士郭采真说：“人影的数目多至九个。”我曾经试着数了一下，最多六七个罢了，其余的散乱不能分辨。郭说：“逐渐增加蜡炬，就可以辨别。”又说：九个影子各有各的名称，影神一名为右皇，二名为魍魉，三名为泄节枢，四名为尺凫，五名为索关，六名为魄奴，七名为灶（先前九影之名抄在麻面纸上，下面两个字被白鱼蛀蚀掉了），八名为亥灵胎，九（白鱼全部蛀食看不清）。

11.33宝历中，有王山人，取人本命日，五更张灯[1]，相人影，知休咎。言人影欲深，深则贵而寿；影不欲照水、照井及浴盆中，古人避影亦为此。古蠼螋、短狐、踏影蛊[2]，皆中人影为害。近有人善炙人影治病者[3]。

【注释】

[1]五更：古以漏刻计时，从傍晚到次日清晨分为五个时段，五更相当于凌晨三至五时。

[2]短狐：即蜮（yù）。传说水中的一种怪物，能含沙射人影，使人得病。蛊（gǔ）：把百虫放在器皿中，使之互相吞食，最后剩下不死的毒虫就叫蛊。

[3]炙：应作“灸”。

【译文】

宝历年间，有位王山人，在人的本命日这天，五更时分点燃灯烛，占相人影，知晓吉凶。他说人影越深越好，影越深就越是富贵长寿；人影不能照在水里、井里或是浴盆里，古人避免这类照影也就是因为这些影子浅的缘故。古代蠼螋、短狐、踏影蛊，都以攻击人影为害。近来有人善于针灸人影治病的。

11.34都下佛寺[1]，往往有神像，鸟雀不污者。凤翔山人张盈[2]，善飞化甲子[3]，言：“或有佛寺金刚鸟不集者[4]，非其灵验也，盖由取土处及塑像时，偶与日辰旺相相符也[5]。”

【注释】

[1]都下：京城。

[2]凤翔：今属陕西。

[3]飞化甲子：养生延年。

[4]金刚：佛教术语。此处指佛教护法神，手执金刚杵，因以为名。

[5]旺相：方术之士指得时运。如春三月为木旺、火相、土死、金囚、水休；夏三月为火旺、土相、金死、水囚、木休等。时值旺相，则诸事吉利。

【译文】

京城佛寺里，常有很多神像鸟雀不会在上面拉屎。凤翔山人张盈，善于养生延年，他说：“有些佛寺的金刚像飞鸟不会翔集在上面，并不是因为它灵验，而是取土的地方和塑像的时间，偶然和日辰的旺相两相符合的缘故。”

11.35又言：相寺观当阳像，可知其贫富。故洛阳修梵寺有金刚二[1]，鸟雀不集。元魏时[2]，梵僧菩提达摩称得其真像也[3]。

【注释】

[1]修梵寺：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一：“修梵寺，在青阳门内御道北。……修梵寺有金刚，鸠鸽不入，鸟雀不栖。菩提达磨云得其真相也。”

[2]元魏：北魏。

[3]菩提达摩（？—536？）：省称“达摩”。本名菩提多罗，姓利帝利，南天竺（今印度）人。在梁普通元年（520）来到中华，梁武帝迎至金陵，后渡江至魏，止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而化，为中华禅宗初祖。

【译文】

又说：占视寺院道观朝阳的神像，可以知晓寺观的贫富。以前洛阳修梵寺有两座金刚像，鸟雀不会翔集在上面。元魏时，天竺僧人菩提达摩说得到了金刚的真像。

11.36或言：“龙血入地为琥珀。”《南蛮记》[1]：“宁州沙中有折腰蜂[2]，岸崩则蜂出。土人烧治，以为琥珀。”

【注释】

[1]《南蛮记》：即唐代樊绰所撰《蛮书》。

[2]宁州：南宁州，在今云南曲靖南。

【译文】

有人说：“龙血入地，化为琥珀。”《南蛮记》：“南宁州的沙土中有一种折腰蜂，沙岸崩塌蜂子就会飞出来。当地人烧炼此蜂，制成琥珀。”

11.37李洪山人善符箓[1]，博知，常谓成式：“瓷瓦器璺者可弃。昔遇道者，言雷蛊及鬼魅多遁其中。”

【注释】

[1]符箓：道教术语。役使鬼神的神秘文字或符号。

【译文】

李洪山人善于书画符箓，博闻多识，曾经对我说：“瓷器和陶器有了裂纹的，最好丢弃。以前遇见一位道士，说雷蛊及鬼怪经常隐藏在这些裂纹里。”

11.38近佛画中有天藏菩萨、地藏菩萨[1]，近明谛观之[2]，规彩铄目[3]，若放光也。或言以曾青和壁鱼设色[4]，则近目有光。又往往壁画僧及神鬼，目随人转，点眸子极正则尔。

【注释】

[1]天藏菩萨：菩萨名。佛典中较少见。《大方广十轮经》卷三：“尔时大梵天，名曰天藏，久殖善根，住第十地，是大菩萨摩诃萨。是时众中有天藏大梵，从座而起，整其衣服，右膝着地，以偈问佛。”地藏菩萨：佛教四大菩萨之一，汉化佛教以九华山为其道场。据《地藏菩萨本愿经》，其于如来圆寂之后，弥勒菩萨成道之前的无佛时代，自誓度尽六道众生而后成佛。因其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故名“地藏”。

[2]谛观：仔细观察。

[3]规彩：佛像顶上圆轮状的光彩。

[4]曾青：即铜矿砂，可作颜料。壁鱼：即白鱼，研细后为银色粉末。设色：涂色，着色。

【译文】

近来佛教壁画里有天藏菩萨、地藏菩萨，在明亮的地方仔细观察，规彩耀眼，好像放出光芒一样。有人说用曾青和壁鱼粉着色，眼睛凑近看就会放光。又壁画中的僧人及鬼神，眼睛会跟着人的移动而转动，画像点睛时恰到妙处就会有这种效果。

11.39秀才顾非熊言[1]：“钓鱼当钓其有旋绕者。失其所主，众鳞不复去，顷刻可尽。”

【注释】

[1]顾非熊（？—854）：苏州人。顾况之子，有诗名。

【译文】

秀才顾非熊说：“钓鱼应当钓那只有鱼群环绕的鱼。鱼群之首被钓起后，其他鱼儿不会离开，一会儿就可以全部钓上来。”

11.40慈恩寺僧广升言[1]：贞元末，阆州僧灵鉴善弹。其弹丸方，用洞庭沙岸下土三斤，炭末三两，瓷末一两，榆皮半两，泔淀二勺[2]，紫矿二两，细沙三分，藤纸五张[3]，渴拓汁半合[4]，九味和捣三千杵，齐手丸之，阴干。郑彙为刺史时，有当家名寅[5]，读书善饮酒，彙甚重之。后为盗，事发而死。寅常诣灵鉴角放弹[6]，寅指一树节，其节目相去数十步[7]，曰：“中之，获五千。”一发而中，弹丸反射不破。至灵鉴，乃陷节碎弹焉[8]。

【注释】

[1]慈恩寺：唐代名寺，其址在今陕西西安。本为隋朝无漏寺故地，贞观年间高宗李治为太子时，为其母长孙皇后而建，故名“慈恩”。玄奘法师自西域归国，曾驻锡该寺译经八年，并倡议在寺旁建雁塔，用来收藏从印度带回来的经像。该寺全盛时期有十余院，一千八百余室。神龙（705—707）年间以后，进士登科，曲江赐宴，雁塔题名。大诗人杜甫、岑参、白居易等人均有慈恩寺诗。

[2]泔：做饭洗米菜或洗碗用过的水。

[3]藤纸：藤皮纸。

[4]渴拓汁：不详。

[5]当家：本家。

[6]角：较量。

[7]节目：枝干结节。

[8]至灵鉴，乃陷节碎弹焉：《太平广记》卷二二七引《酉阳杂俎》为：“灵鉴控弦，百发百中，皆节陷而丸碎焉。”

【译文】

慈恩寺和尚广升说：贞元末年，阆州僧人灵鉴擅长射弹子。他制作弹丸的配方是，用洞庭湖沙岸下的土三斤，炭灰三两，瓷粉一两，榆皮半两，泔水沉淀两勺，紫矿二两，细沙三分，藤皮纸五张，渴拓汁半盒，九种原料和在一起，再捣三千杵，一齐动手团成弹丸，放在阴凉处晾干。郑彙任阆州刺史时，有位本家郑寅，喜欢读书饮酒，郑彙很器重他。后来郑寅当了盗贼，事情败露被处死。郑寅经常到灵鉴和尚那里去较量射弹子，郑寅指着一个树节，树节距离有几十步远，说：“如果射中，获奖励五千。”说完射出一弹，命中树节，弹丸又反弹回来，没有破裂。该灵鉴了，一弹射出，深陷树节之中，弹丸破碎了。

11.41王彦威尚书在汴州之二年[1]，夏旱。时袁王傅季玘过汴[2]，因宴，王以旱为言，季醉，曰：“欲雨甚易耳。可求蛇医四头[3]，十石瓮二枚[4]，每瓮实以水，浮二蛇医，以木盖密泥之，分置于闹处。瓮前后设席烧香，选小儿十岁以下十余，令执小青竹，昼夜更击其瓮，不得少辍。”王如言试之，一日两夜，雨大注。旧说，龙与蛇师为亲家焉。

【注释】

[1]王彦威：太原人。开成元年（836）召拜户部尚书，累官礼部、兵部尚书，卒赠右仆射。按，本条所载内容，另有可以相互参看者。宋代曾慥《类说》卷一六：“熙宁中，京师久旱，按古人坊巷以瓮贮水插柳枝，泛蜥蜴，小儿呼曰：‘蜥蜴蜥蜴，兴云吐雾。降雨滂沱，放汝归去。’时蜥蜴不能尽得，往往以蝎虎代之，入水即死。小儿更曰：‘冤苦冤苦，我是蝎虎。似恁昏沉，怎得甘雨。’”

[2]袁王：即为李绅（？—860）。唐顺宗第十九子（非诗人李绅）。傅：特指帝王或诸侯之子的老师。

[3]蛇医：即蜥蜴。下文的“蛇师”亦此。

[4]石：古代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译文】

王彦威尚书在汴州的第二年，夏天大旱。当时袁王傅季玘路过汴州，王尚书为他举行宴会，席间说起天旱的事，季玘略带醉意说：“想要下雨，太简单了。去找四只蜥蜴，两口十石的瓮，每口瓮都装上水，把两只蜥蜴放在里面，用木盖盖上，用泥封严密，分别放置在人多的地方。瓮的前后放置香案，点上香，选十多个十岁以下的儿童，让他们拿根小青竹竿，不分昼夜轮流击打水瓮，不能有片刻中断。”王尚书照他的话去做，一天两夜之后，大雨如注。传说龙和蜥蜴是亲家。

前集卷十二

语资

【题解】

本篇共二十六条，记载名人逸事和历史掌故，同于六朝志人笔记一类。首条至12.9条为南北朝事，其中12、2条、12.3条、12.4条、12.5条、12.8条，记载的是南北朝时外交场合宾主酬酢的情形，且均为梁宴魏使时双方外交人员的引经据典，竞骋谈锋，戏谑讥嘲，夸露才华，宜与本书1.24条、1.25条、1.26条、3.50条、3.51条、7.5条、11、27条、18.30条相互参看。第12.10条至本篇末为唐朝事。其中12.10条至12.12条记载隋末唐初单雄信、秦叔宝、徐逸事；第12.13条至12.17条，以及12.25条，记载唐玄宗时逸史；第12.18条至12.20条，记载王勃、张说、李白逸事，王勃的“腹稿”典故，高力士为李白脱靴，众所熟知，而以此为最早记载；其余则为中唐时期的事情。

12.1历城县魏明寺中有韩公碑[1]，太和中所造也[2]。魏公曾令人遍录州界石碑[3]，言此碑词义最善，常藏一本于枕中，故家人名此枕为麒麟函。韩公讳麒麟[4]。

【注释】

[1]韩公：即为韩麒麟（432—488），昌黎棘城（今辽宁义县西北）人。魏孝文帝时，拜给事黄门侍郎。曾任齐州刺史。

[2]太和：北魏孝文帝元宏年号（477—499）。

[3]魏公：应指魏收（506—572），字伯起，钜鹿下曲阳（今河北晋州西）人。北朝齐诗人、骈文家。本篇12.2条、12.6条、12.7条均记其事。

[4]讳：名讳。

【译文】

历城县魏明寺里有一方韩公碑，魏太和年间建造。魏公曾让人广泛抄录州境之内的碑文，说这块碑的碑文词义最好，经常藏一本在枕头里，所以家人把这个枕头叫作麒麟函。韩公的名讳是麒麟。

12.2庾信作诗用《西京杂记》事[1]，旋自追改，曰：“此吴均语[2]，恐不足用也。”魏肇师曰：“古人托曲者多矣，然《鹦鹉赋》，祢衡、潘尼二集并载[3]；《弈赋》，曹植、左思之言正同[4]。古人用意，何至于此？”君房曰[5]：“词人自是好相采取，一字不异，良是后人莫辨。”魏尉瑾曰：“《九锡》或称王粲[6]，《六代》亦言曹植[7]。”信曰：“我江南才士，今日亦无。举世所推如温子昇[8]，独擅邺下，常见其词笔，亦足称是远名。近得魏收数卷碑[9]，制作富逸，特是高才也。”

【注释】

[1]庾信（513—581）：字子山，祖籍南阳新野（今属河南），徙居江陵（今湖北荆州）。初为梁昭明太子东宫侍读，又为简文帝萧纲东宫学士，累官尚书度支郎、通正员外郎、建康令、御史中丞。承圣三年（554）出使西魏期间，梁亡，遂被迫羁留长安，历仕西魏、北周。庾信为一代大诗人，其诗先以宫体著名，至北方后一变而为沉郁苍凉，其赋亦卓然大家，颇多名篇。《西京杂记》：作者说法不一，有刘歆、葛洪、吴均、萧贲等，周天游断为葛洪，书中所记皆西汉遗文轶事，间有怪诞异闻。本书所引，即据周天游校注本。

[2]吴均（469—520）：字叔庠，吴兴故鄣（今浙江安吉西北）人。仕梁，南朝文学家。

[3]祢（mí）衡（173—198）：字正平，东汉后期平原般（今山东临沂东北）人。文学家。《后汉书·祢衡传》：“（黄射）时大会宾客，人有献鹦鹉者，射举卮于衡曰：‘愿先生赋之，以娱嘉宾。’衡揽笔而作，文无加点，辞采甚丽。”潘尼（247？—311？）：字正叔，荥阳中牟（今属河南）人。晋朝诗人，与从叔潘岳并称“两潘”。

[4]曹植（192—232）：字子建。曹操第四子，曹丕同母弟。建安十六年（211）封平原侯。曹丕即位后，屡遭屏斥，郁郁而终，谥思，后世称其“陈思王”。曹植志在建功立业，而其成就实在文学，允为建安文学之雄。大诗人谢灵运狂傲自负，而独倾倒于曹植，谓“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左思（252？—306？）：字太冲，临淄（今属山东）人。晋朝诗人、辞赋家。其《三都赋》之作，名动一时，豪贵之家竞相抄写，洛阳为之纸贵。

[5]君房：即为徐君房。梁朝人，曾和庾信同聘魏朝。

[6]《九锡》：即《册魏公九锡文》，《文选》署名潘勖。九锡，帝王优礼大臣，所赐的九种物品（车马、衣服、乐则、朱户、纳陛、虎贲、弓矢、斧钺、秬鬯），到魏晋南北朝时期，掌政大臣夺取政权建立新王朝之前，都加九锡。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平）人。建安时期著名辞赋家。

[7]《六代》：即《六代论》，《文选》署名曹冏。六代，指夏、殷、周、秦、汉、魏六朝。

[8]温子昇（495—547）：字鹏举，济阴冤句（今山东菏泽西南）人。北魏诗人。

[9]魏收（506—572）：详12.1条注[3]。

【译文】

庾信写诗使用《西京杂记》的典故，很快自己又涂改了，说：“这是吴均的话，恐怕不能用。”魏朝崔肇师说：“古人假托他人的很多，《鹦鹉赋》，祢衡、潘尼两人的文集中都有收录；《弈赋》，曹植、左思所写的正好相同。古人创作构思，怎么可能是这样呢？”徐君房说：“文人自然是喜欢相互借用，一字不差，让后人很难分辨。”魏朝尉瑾说：“《九锡》有说是王粲所作，《六代》也有人说是曹植所作。”庾信说：“我江南地区的才士，到现在也没有了。举世推崇的温子昇，在邺下文坛独领风骚，我经常读到他的文章，也足以名传四方。近来读到魏收所写的几卷碑文，文辞丰赡超迈，真是杰出的才士啊。”

12.3梁遣黄门侍郎明少遐、秣陵令谢藻、信威长史王缵冲、宣城王文学萧恺、兼散骑常侍袁狎、兼通直散骑常侍贺文发[1]，宴魏使李骞、崔劼，温凉毕[2]，少遐咏骞赠其诗曰：“萧萧风帘举，依依然可想。”骞曰：“未若‘灯花寒不结’，最附时事。”少遐报诗中有此语。劼问少遐曰：“今岁奇寒，江淮之间，不乃冰冻？”少遐曰：“在此虽有薄冰，亦不废行，不似河冰一合，便胜车马。”狎曰：“河冰上有狸迹[3]，便堪人渡。”劼曰：“狸当为狐，应是字错。”少遐曰：“是。狐性多疑，鼬性多预[4]，狐疑犹预[5]，因此而传耳。”劼曰：“鹊巢避风[6]，雉去恶政[7]，乃是鸟之一长；狐疑鼬预，可谓兽之一短也。”

【注释】

[1]黄门侍郎：职官名。始设于秦，汉代沿置，因为给事于黄门之内，故称。东汉时，给事中与黄门侍郎并为一官，故又称“给事黄门侍郎”，出入禁中，省尚书事；唐代或称“东台侍郎”、“鸾台侍郎”，天宝以后为“门下侍郎”。黄门，黄色宫门。明少遐：字处默，侯景之乱奔魏，后仕北齐。谢藻：历官公府祭酒、主簿、县令等。信威长史：职官名。信威，即信威将军。长史，军府属官。文学：职官名。汉代州郡及王国皆置文学，相当于教官，后代沿置。萧恺（503—548）：兰陵（今江苏丹阳）人。曾官宣城王文学，官终侍中。散骑常侍：职官名。侍从皇帝左右，掌讽议，隋代以前职位清显，以后则渐不见重。通直散骑常侍：职官名。《宋书·百官下》：“通直散骑常侍四人。魏末散骑常侍又有在员外者，晋武帝使二人与散骑常侍通直，故谓之通直散骑常侍。”通直，轮流值班。

[2]温凉：寒暄。

[3]河冰上有狸迹：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一：“（《述征记》）曰寒则冰厚数丈。冰始合，车马不敢过，要须狐行，云此物善听，冰下无水乃过。人见狐行，方渡。余按《风俗通》云：里语称狐欲渡河，无如尾何？且狐性多疑，故俗有狐疑之说。”

[4]鼬（yòu）：俗称黄鼠狼。

[5]犹预：迟疑不决。又写作“犹与”、“由与”、“犹夷”、“犹豫”等，依声取义，本无定字。以犹、预为二兽之名，是误解。

[6]鹊巢避风：西汉刘安《淮南子》卷十：“鹊巢知风之所起。”高诱注：“岁多风则鹊作巢卑。”

[7]雉去恶政：《后汉书·鲁恭传》：“建初七年，郡国螟伤稼，犬牙缘界，不入中牟。河南尹袁安闻之，疑其不实，使仁恕掾肥亲往廉之。（中牟令）恭随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过，止其傍。傍有童儿，亲曰：‘儿何不捕之？’儿言：‘雉方将雏。’亲瞿然而起，与恭诀曰：‘所以来者，欲察君之政迹耳。今虫不犯境，此一异也；化及鸟兽，此二异也；竖子有仁心，此三异也。久留，徒扰贤者耳。’还府，具以状白安。是岁嘉禾生。”

【译文】

梁朝派黄门侍郎明少遐、秣陵令谢藻、信威长史王缵冲、宣城王文学萧恺、兼散骑常侍袁狎、兼通直散骑常侍贺文发，宴请魏朝使者李骞、崔劼，寒暄完毕，少遐咏李骞赠给他的诗：“萧萧风帘举，依依然可想。”李骞说：“比不上‘灯花寒不结’，最切近眼前。”少遐的赠答诗里有这一句。崔劼问少遐：“今年特别冷，江淮一带河流，怕是要结冰吧？”少遐说：“这里虽然有薄冰，也不影响行船，不像黄河一结冰，就可以承载车马。”接着开玩笑说：“河冰上面有狸的脚印，人就可以在冰上行走。”崔劼说：“狸字应为狐字，字弄错了。”少遐说：“是。狐性多疑，鼬性多预，狐疑犹预的说法，因此就传下来了。”崔劼说：“鹊做窝可以避风，雉可以启示官员不行恶政，这是鸟类的一项长处；狐疑鼬预，可以说是兽类的一项短处。”

12.4梁徐君房劝魏使尉瑾酒，一噏即尽，笑曰：“奇快！”瑾曰：“乡邺饮酒[1]，未尝倾巵。武州已来[2]，举无遗滴。”君房曰：“我饮实少，亦是习惯。微学其进，非有由然。”庾信曰：“庶子年之高卑，酒之多少与时升降，便不可得而度。”魏肇师曰：“徐君年随情少，酒因境多，未知方十复作若为轻重[3]？”

【注释】

[1]乡：通“向”，从前。

[2]武州：东徐州。治所在今江苏睢宁西北。

[3]方十：疑为“方寸”，内心。一说方十为二十，谓回到少壮时。

【译文】

梁徐君房陪魏使尉瑾饮酒，自己一饮而尽，笑着说：“痛快！”尉瑾说：“先前您在邺城饮酒，不曾干过杯。自从武州以来，每次举杯都滴酒不剩。”君房说：“我的酒量其实很小，这是习惯。慢慢地学着喝，酒量就大起来了，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庾信说：“庶子您是随着年龄增大，酒量也随之增大，这酒量无法估计。”魏崔肇师说：“徐君年岁渐高，情感冲淡，情境投合，酒量增大，不知心里对这次酒会是如何权衡的？”

12.5梁宴魏使，魏肇师举酒劝陈昭曰[1]：“此席已后，便与卿少时阻阔，念此甚以凄眷。”昭曰：“我钦仰名贤，亦何已也。路中都不尽深心[2]，便复乖隔，泫叹如何！”俄而酒至鹦鹉杯[3]，徐君房饮不尽，属肇师。肇师曰：“海蠡蜿蜒[4]，尾翅皆张。非独为玩好，亦所以为罚，卿今日真不得辞责。”信曰：“庶子好为术数[5]。”遂命更满酌。君房谓信曰：“相持何乃急[6]？”肇师曰：“此谓直道而行[7]，乃非豆萁之喻[8]。”君房乃覆碗。信谓瑾、肇师曰：“适信家饷致醁酒数器[9]，泥封全，但不知其味若为。必不敢先尝，谨当奉荐。”肇师曰：“每有珍旨[10]，多相费累，顾更以多惭。”

【注释】

[1]陈昭：义兴国山（今江苏宜兴西南）人。梁永兴县侯陈庆之长子，袭爵，入陈。

[2]中都：京城。这里指梁朝都城建康（今南京）。

[3]鹦鹉杯：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九七引《南州异物志》：“扶南海有大螺，如瓯，从边直旁截破，因成杯形。或合而用之。螺体蜿蜒委曲，酒在内自注，倾覆终不尽，以伺误相罚为乐。又曰鹦鹉螺，状如覆杯，头如鸟头，向其腹视似鹦鹉，故以为名。”

[4]海蠡（luó）：即海螺。

[5]术数：计谋。这里是开玩笑说徐君房耍花招。

[6]相持何乃急：这里是化用曹植七步诗。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魏）文帝尝令东阿王（按，曹植）七步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7]直道而行：正道而行，依理行事。语出《论语·卫灵公》。

[8]豆萁之喻：见注[6]。

[9]醁（líng lù）酒：也作“酃渌酒”、“酃绿酒”，美酒名。《文选》张景阳《七命》：“乃有荆南乌程，豫北竹叶。”李善注引盛弘之《荆州记》：“渌水出豫章康乐县，其间乌程乡有酒官，取水为酒，酒极甘美，与湘东酃湖酒，年常献之，世称酃渌酒。”

[10]旨：美味。

【译文】

梁朝宴请魏使，魏崔肇师举起酒杯对陈昭说：“今日宴散之后，便和您很快分别，山遥水远，想到这心里就很是凄然不舍。”陈昭说：“我钦仰您盛名贤德，同样无法忘怀。您这次来建康，彼此深情厚谊，我还未尽心意，就又要分别了，真是令人伤感！”一会儿，用鹦鹉杯行酒，徐君房不留心没喝完，就把鹦鹉杯转给肇师。肇师说：“这海螺曲折盘旋，螺尾伸得很长。这并不单单是为了好玩，也是借此罚酒取乐，您今天真的要罚一杯。”庾信说：“徐庶子就是喜欢耍花招。”就让人把鹦鹉杯再满上。君房对庾信说：“你我同朝臣，相煎何太急？”肇师说：“他这是依理行事，不是豆萁相煎。”君房就一饮而尽。庾信对尉瑾、肇师说：“刚才我家送来几坛酃醁酒，泥封未开，但不知道味道如何。我不敢先尝，恭敬献给诸位。”肇师说：“您一有珍味，我就叨扰，惭愧惭愧。”

12.6魏仆射收临代[1]，七月七日登舜山[2]，徘徊顾眺，谓主簿崔曰：“吾所经多矣，至于山川沃壤，衿带形胜[3]，天下名州，不能胜此。唯未审东阳何如[4]？”崔对曰：“青有古名[5]，齐得旧号[6]，二处山川，形胜相似，曾听所论，不能逾越。”公遂命笔为诗。于时新故之际，司存缺然，求笔不得，乃以五伯杖画堂北壁为诗曰[7]：“述职无风政[8]，复路阻山河。还思麾盖日[9]，留谢此山阿。”

【注释】

[1]魏仆射收：即为魏收。河清二年（563）兼右仆射。代：代郡，治所在今山西大同东北。

[2]舜山：在代州东南。

[3]衿带：襟带。谓山川屏障环绕，如襟如带，形势险要。

[4]东阳：齐鲁之地。魏收问东阳何如，或因崔主簿为东阳人。

[5]青有古名：青州为九州之一，所以这样说。

[6]齐得旧号：齐春秋为齐地，汉代为齐郡，所以说“齐得旧号”。

[7]五伯：也作“五百”、“伍佰”。衙门里舆卫前导或是执杖行刑的役卒。

[8]风政：美政，政绩。

[9]麾盖：旌旗伞盖，官员出行的仪仗。

【译文】

魏收仆射莅临代郡，七月七日登上舜山，流连眺望，对崔主簿说：“我走过的地方多了，所见山川沃野，胜地名区，天下知名的州郡，不能超过这里。只是不知东阳一带怎样？”崔主簿回答说：“青州早有古名，齐州历史悠久，两州的山川形胜大体相似，曾听别人评论，其他地方的山川都比不上。”魏公就让人准备纸笔要作诗。当时正值易代之际，官府物资匮乏，找不着笔，魏公就用仆役的杖具在厅堂北边墙壁上写诗，诗云：“述职无风政，复路阻山河。还思麾盖日，留谢此山阿。”

12.7舜祠东有大石[1]，广三丈许，有凿“不醉不归”四字于其上。公曰[2]：“此非遗德。”令凿去之。

【注释】

[1]舜祠：见上条注[2]。

[2]公：即指魏收。

【译文】

舜祠东边有块大石头，宽三丈多，上面刻了“不醉不归”四个字。魏收说：“这不能视为留给后人的德泽。”让人把字迹铲去。

12.8梁宴魏使李骞、崔劼。乐作，梁舍人贺季曰：“音声感人深也。”劼曰：“昔申喜听歌怆然，知是其母[1]，理实精妙然也。”梁主客王克曰[2]：“听音观俗，转是精者。”劼曰：“延陵昔聘上国[3]，实有观风之美[4]。”季曰：“卿发此言，乃欲挑战？”骞曰：“请执鞭弭[5]，与君周旋。”季曰：“未敢三舍[6]。”劼曰：“数奔之事[7]，久已相谢。”季曰：“车乱旗靡[8]，恐有所归。”劼曰：“平阴之役，先鸣已久[9]。”克曰：“吾方欲馆谷而旌武功[10]。”骞曰：“王夷师熸[11]，将以谁属？”遂共大笑而止。乐欲讫，有马数十匹驰过，末有阉人[12]。骞曰：“巷伯乃同趣马[13]，讵非侵官[14]？”季曰：“此乃貌似。”劼曰：“若值袁绍[15]，恐不能免。”

【注释】

[1]申喜听歌怆然，知是其母：西汉刘安《淮南子·说山训》：“老母行歌而动申喜，精之致也。”高诱注：“申喜，楚人也。少亡其母，闻乞人行歌声，感而出视之，则其母也。故曰精之至。”

[2]主客：尚书主客郎。王克：美容貌，善容止，历仕梁、陈。

[3]延陵：即为季札。春秋时吴王寿梦之季子，寿梦欲传位于他，推辞不受，封于延陵，故称“延陵季子”，在当时以多闻著称。季札当春秋之世，历聘鲁、齐、郑、晋等国，遍交当世诸侯贤士大夫。上国：春秋时，与吴、楚诸国相对，称中原诸侯国为上国。

[4]观风：观察民土民风，知晓时政得失。《礼记·王制》：“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唐代贞观年间，设有视风俗使，清朝雍正年间，也设观风整俗使。按，崔劼的这句话，暗含此番出使梁朝即为考察梁之政治民情的意思，贺季听出弦外之音，所以有“乃欲挑战”之问。

[5]鞭弭（mǐ）：指代武器。弭，弓。这句话和下一句的“未敢三舍”，都是化用《左传·僖公二十三年》重耳回答楚王的话：“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橐鞬，以与君周旋。”

[6]三舍：古代军队行一宿为一舍，师行每日三十里，故三舍为九十里。

[7]数奔：多次逃跑。这句话也是化用晋人语。《左传·宣公十二年》：“晋人或以广队不能进，楚人惎（按，教的意思）之脱扃……乃出。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杨伯峻注：“晋人有一二兵车，因坠于坑陷而不能进……楚人教晋人抽去车前横木以出坑……晋人车陷，楚人不俘获之，反教以出陷之法。……晋人既脱，反嘲笑楚人，谓出陷之智不如楚人者，以不如楚人之常奔逃而有此经验也。”

[8]车乱旗靡：喻败象。用《左传·庄公十年》曹刿论战之语。

[9]平阴之役，先鸣已久：据《左传·襄公十八年》，晋兴师伐齐，战于平阴（今山东平阴东北），齐侯为晋军所设疑阵所惑，连夜逃走，晋人根据鸟叫声等知道齐军趁天黑逃跑了，此即“先鸣已久”。

[10]方欲馆谷：居其馆，食其谷。据《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楚交战，楚军败绩，晋军居楚之舍，食楚之谷，三日而还。

[11]王夷师熸（jiān）：《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师熸，子反死之。”王夷师熸，指晋军射中楚共王，楚军溃败。夷，伤。熸，火灭，比喻楚师士气不振。

[12]阉人：宦官。

[13]巷伯：即宦官，因其居于宫巷，掌管宫内之事，故有此称。趣（qū）：跑。

[14]讵（jù）：岂。侵官：越犯他人的职守，宦官掌宫内事，不应与养马的官员共同行事，故此处斥其“侵官”。

[15]袁绍（？—202）：字本初，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南）人。汉灵帝时累官中军校尉，灵帝死后，劝何进诛杀宦官，事情泄漏，何进被杀，袁绍于是尽杀宦官。

【译文】

梁朝宴请魏使李骞、崔劼。音乐响起，梁中书通事舍人贺季说：“音乐实在是感人至深。”崔劼说：“当年申喜听到他人唱歌，心怀感动，结果发现是自己的母亲，音乐的感发力量实在是非常精妙。”梁尚书主客郎王克说：“能通过音乐观察一国民风，才是真正精通音乐的人。”崔劼说：“延陵季札当年受聘于上国，真有闻乐音而观风俗之美。”贺季说：“您说这句话，是想挑战吗？”李骞说：“愿执马鞭弓箭，斗胆与您周旋。”贺季说：“在下不敢退避三舍。”崔劼说：“数奔之事，本人早表谢意。”贺季说：“车辙已乱军旗已倒，这种事情不是我们。”崔劼说：“平阴一战，败兆早显。”王克说：“我正要居楚之馆，食楚之谷，表彰军功。”李骞说：“主将受伤，军队溃败，这种事情，到底该谁？”于是众人大发一笑作罢。音乐快要结束了，有几十匹马从旁边奔驰而过，后面跟着宦官。李骞说：“宦官竟然也一同赶马，这难道不是越职吗？”贺季说：“仅是相貌近似而已。”崔劼说：“如果是当年的袁绍在这里，恐怕他绝难幸免。”

12.9历城房家园，齐博陵君豹之山池[1]。其中杂树森竦，泉石崇邃，历中祓禊之胜也[2]。曾有人折其桐枝者，公曰：“何谓伤吾凤条[3]？”自后人不复敢折。公语参军尹孝逸曰：“昔季伦金谷山泉[4]，何必逾此。”孝逸对曰：“曾诣洛西，游其故所，彼此相方，诚如明教。”孝逸常欲还邺，词人饯宿于此。逸为诗曰：“风沦历城水，月倚华山树。”时人以此两句比谢灵运“池塘”十字焉[5]。

【注释】

[1]齐：北齐。博陵君豹：即为房豹，字仲干，清河（今山东临清东北）人。仕于齐。齐亡之后，还乡自养。

[2]祓禊（fú xì）：三月上巳，到水滨洗濯，去除宿垢，称“祓禊”。

[3]凤条：语本庄子。《庄子·秋水》：“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引文中鹓雏即为凤凰。据此，即把梧桐枝称作凤条。

[4]季伦：即为石崇（249—300），字季伦，晋朝渤海南皮（今属河北）人。平生好聚家产，富可敌国。金谷：在洛阳西北，有金谷水流过，石崇筑园于此，世称“金谷园”。

[5]谢灵运（385—433）：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出生后寄养道观，小名客儿，故后世称其“谢客”，后袭封康乐公，故又称“谢康乐”。曾为永嘉太守，不理政事，专事畅意遨游，所至即有题咏。谢灵运聪明好学，能书画，通史学，精玄学佛理，文章则为江左第一，所作山水诗开一代风气，历来被视为山水诗派之祖。其《登池上楼》诗云：“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此十字，为千古传诵之佳句。

【译文】

历城房家园，是北齐博陵君房豹的园林。园中杂树葱茂，泉石幽深，是历城每年祓禊的胜地。曾经有人折其园中的梧桐枝，房公说：“为什么损伤我的凤条？”自此以后再也没人敢折树枝了。房公对参军尹孝逸说：“当年石季伦的金谷园山石池泉，不一定比我这园子好。”孝逸回答说：“我曾到过洛阳西边，游历石崇的故园，两相比较，的确如您刚才所说。”孝逸曾经想回邺城，文友们在这里饯行留宿。孝逸作诗云：“风沦历城水，月倚华山树。”当时人拿这两句诗和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相提并论。

12.10单雄信幼时[1]，学堂前植一枣树。至年十八，伐为枪，长丈七尺，拱围不合，刃重七十斤，号为寒骨白。常与秦王卒相遇[2]，秦王以大白羽射中刃，火出，因为尉迟敬德拉折[3]。

【注释】

[1]单（shàn）雄信（？—621）：曹州济阴（今山东定陶西南）人。大业十二年（616）从翟让起兵反隋，后又跟随李密、王世充。武德四年（621），李世民围洛阳，被杀。

[2]秦王：即为李世民。武德元年（618）封秦王。

[3]尉迟敬德（585—658）：名恭，朔州善阳（今山西朔州）人。隋末从军，武德三年（620）降唐，累迁右武侯大将军，封吴国公。

【译文】

单雄信小时候，在学堂前面种了一棵枣树。到十八岁，把枣树砍了做成一杆枪，长一丈七尺，枪杆粗得两手捏不拢，枪头有七十斤重，枪名叫做寒骨白。曾和秦王在战场上仓促相遇，秦王用大白羽箭射中枪头，迸出火光，然后这杆枪就被尉迟敬德拉断了。

12.11秦叔宝所乘马号忽雷[1]，常饮以酒，每于月明中试，能竖越三领黑毡。及胡公卒[2]，嘶鸣不食而死。

【注释】

[1]秦叔宝（？—638）：名琼，齐州历城（今山东济南）人。隋末从军，武德二年（619）降唐。屡有战功，拜上柱国，封翼国公。忽雷：鳄鱼的别名。（bó）：传说中的猛兽。

[2]胡公：即为秦琼。秦琼于贞观十二年卒，陪葬昭陵。十三年，改封胡国公。

【译文】

秦琼骑的战马名叫忽雷，秦琼常给它喝酒，每到月明之夜骑着忽雷试跑，能够腾越竖列的三顶黑帐篷。后来秦琼去世，这匹马哀鸣嘶叫，不食而死。

12.12徐敬业年十余岁，好弹射。英公每曰[1]：“此儿相不善，将赤吾族[2]。”射必溢镝[3]，走马若灭，老骑不能及。英公常猎，命敬业入林趁兽，因乘风纵火，意欲杀之。敬业知无所避，遂屠马腹，伏其中，火过，浴血而立。英公大奇之。

【注释】

[1]英公：即为徐世（594—669）。武德二年（619）归唐，寻封曹国公，赐姓李，因名李；贞观十一年（637）改封英国公。

[2]赤吾族：诛杀我全族。

[3]溢镝（dí）：盈贯，拉弓时满到弓背与弓弦的距离和箭同样长度。溢，超出。镝，箭头。

【译文】

徐敬业十多岁时，喜欢射弹丸。英公常说：“这孩子面相不善，会给我家带来灭族之灾。”敬业射箭时挽弓盈贯，有如满月，骑马飞奔，一转眼就无影无踪，老骑手都追不上他。英公曾经打猎，让敬业进入树林驱赶野兽，并乘着风势放火，想要烧死他。敬业知道无处逃避，就把马杀了，剖开马肚子，藏身其中，山火烧过，他浑身鲜血地站在那里。英公大为惊异。

12.13玄宗常伺察诸王，宁王常夏中挥汗鞔鼓[1]，所读书乃《龟兹乐谱》也[2]。上知之，喜曰：“天子兄弟，当极醉乐耳。”

【注释】

[1]宁王：即为李宪。见1.17条注[5]。

[2]《龟兹乐谱》：钱伯泉《一千多年前的龟兹乐谱》（《文史知识》1994年第10期）：“本世纪初，敦煌莫高窟发现了一卷龟兹乐谱……这份龟兹乐谱一共记有十个曲调，它们的名称依次为《品弄》、《倾杯乐》、《西江月》、《心事子》、《伊州》、《水鼓子》、《急胡相问》、《长沙女引》、《撒金沙》、《营富》。……据有关专家研究，这是一份龟兹国的琵琶谱。……诸如琵琶谱这样的龟兹乐谱，是龟兹国的乐师采取汉文中笔画简单的字，或是笔画稍繁的字采取其半体，用来做乐谱的符号的，因此可以说，龟兹乐谱中含有汉文化的精华。唐朝以前，我国没有正规的乐谱，乐师与徒工们一直采用言传身教的方式传授技艺。龟兹乐谱传入内地后，又为内地的乐师们所采用，从而大大促进了乐理的发展。经过一个时期的加工和改进，到了宋朝，终于形成了工尺谱，用工尺凡上等字来做声符，记录各种曲调。这种记录曲调的工尺谱，从宋朝一直沿用到清朝末年。由此可见，我国的古乐谱，无疑渊源于龟兹乐谱。”又，龟兹乐，九部乐之一，宋王溥《唐会要》卷三三“乐”：“武德初，未暇改作，每享，因隋旧制，奏九部乐：一《乐》，二《清商》，三《西凉》，四《扶南》，五《高丽》，六《龟兹》，七《安国》，八《疏勒》，九《康国》。至贞观十六年十二月，宴百寮，奏十部乐。先是，伐高昌，收其乐付太常，乃增九部为十部伎。”

【译文】

唐玄宗经常派人暗中监视诸王，宁王曾经在夏天满头大汗地用皮革绷鼓面，所读的书是《龟兹乐谱》。玄宗知道后，高兴地说：“皇帝的兄弟，就应该这般纵情娱乐。”

12.14宁王常猎于鄠县界[1]，搜林，忽见草中一柜，扃锁甚固[2]。王命发视之，乃一少女也。问其所自，言：“姓莫氏，父亦曾作仕，叔伯庄居。昨夜遇光火贼，贼中二人是僧，因劫某至此。”动婉含[3]，冶态横生。王惊悦之，乃载以后乘。时慕荦者方生获一熊[4]，置柜中，如旧锁之。时上方求极色，王以莫氏衣冠子女，即日表上之，具其所由。上令充才人[5]。经三日，京兆奏：鄠县食店有僧二人，以钱一万独赁店一日一夜，言作法事，唯舁一柜入店中[6]。夜久，腷膊有声[7]。店人怪日出不启门，撤户视之，有熊冲人走出，二僧已死，骸骨悉露。上知之，大笑，书报宁王云：“宁哥大能处置此僧也。”莫才人能为秦声[8]，当时号莫才人啭焉[9]。

【注释】

[1]鄠（hù）县：在今陕西户县北。

[2]扃（jiōng）：箱柜上的插关。

[3]含（pín）：少女娇羞之态。

[4]慕荦（luò）者：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慕荦’当同‘幕络’，其义原为以布或网等物包覆某物，此处指以网捕获猎物。慕荦者则指以网捕获猎物的猎人。”

[5]才人：宫中女官名。多为嫔妃称号。

[6]舁（yú）：抬。

[7]腷膊：拟声词。

[8]秦声：秦地的音乐。

[9]啭（zhuàn）：宛转发声。

【译文】

宁王曾经在鄠县境内打猎，搜索树林时，忽然发现草丛中有一个柜子，关锁十分牢固。宁王命人打开来看，原来里面锁着一位少女。问她从哪里来，她说：“我姓莫，我父亲也曾做过官，和叔伯从父住在村庄里。昨晚遇到明火执仗的强盗，其中有两个是和尚，把我劫持到这里。”少女姿容婉媚，不胜娇羞。宁王又惊又喜，让她坐在车的后座。恰好有猎人捕获一头活熊，宁王就让人把活熊塞进柜里，照旧锁上。当时玄宗正挑选绝色美女，宁王想到莫氏少女也是缙绅之家的女子，当天就上表，把她送进宫中，详细陈奏了她的来历。玄宗下旨让莫氏充任后宫才人。过了三天，京兆府上奏：鄠县的一家饭店，有两个和尚花一万钱把饭店整租一天一夜，说要做法事，只把一个柜子抬进店。深夜，只听见毕毕剥剥的声音。天大亮了，两个和尚还不打开房门，店家很奇怪，就卸下门板，进去一看，只见一头熊冲着人跑出来，那两个和尚已经死了，被熊吃得骨头全都露出来了。玄宗听了奏报，大发一笑，写信给宁王说：“宁哥真有办法处置这两个和尚。”莫才人能唱秦地歌曲，当时称之为莫才人啭。

12.15一行公本不解弈，因会燕公宅[1]，观王积薪棋一局[2]，遂与之敌，笑谓燕公曰：“此但争先耳。若念贫道四句乘除语，则人人为国手[3]。”

【注释】

[1]燕公：即为张说（667—731）。见8.3条注[3]。

[2]王积薪：唐开元年间翰林待诏，善围棋，为当时国手。

[3]国手：才艺技能冠绝全国者。

【译文】

一行公本来不会下棋，一次在张燕公宅中宴会，观看国手王积薪下了一局棋，就能和他对弈而不相上下，一行笑着对燕公说：“这关键在于争先罢了。如果念诵我的四句计算口诀，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国手。”

12.16晋罗什与人棋[1]，拾敌死子，空处如龙凤形。或言王积薪对玄宗棋，局毕，悉持出。

【注释】

[1]罗什：即为鸠摩罗什（344？—413）。一代高僧，著名译经家，父籍天竺，出生于龟兹（今新疆库车），年少出家，前秦时被劫至凉州。后秦时，被请至长安，主持译经直至圆寂，一共译出佛经七十四部，共计三百八十四卷。鸠摩罗什的译经事业，最为重要的贡献在于对由龙树创立的中观系统典籍的译介。

【译文】

晋朝的鸠摩罗什和人下棋，拾对手的死子，棋盘上的空白处呈现出龙凤之形。有人说王积薪和玄宗对弈，对局完毕清点盘面，也都会呈现出龙凤图形。

12.17黄㼐儿矮陋机惠[1]，玄宗常凭之行[2]，问外间事，动有赐赉，号曰肉杌[3]。一日入迟，上怪之。对曰：“今日雨淖，向逢捕贼官与臣争道，臣掀之坠马。”因下阶叩头。上曰：“外无奏，汝无惧。”复凭之。有顷，京兆上表论，上即叱出，令杖杀焉。

【注释】

[1]㼐：音pián。

[2]凭：倚，靠。

[3]杌（wù）：凳。

【译文】

黄㼐儿矮小丑陋，却又机灵聪明，玄宗经常倚着他行走，向他询问宫外的事情，随时都有赏赐，称他为肉杌。一天进宫来迟了，玄宗责怪他。他回奏说：“今天下雨，道路泥泞，来的时候碰见抓捕盗贼的官员和我抢道，我把他掀下了马。”说完下阶叩头请罪。玄宗说：“外面没有奏报，你不用害怕。”仍旧倚着他行走。一会儿，京兆府上表论奏此事，玄宗立即喝命拉出去杖死。

12.18王勃每为碑颂[1]，先磨墨数升，引被覆面而卧。忽起，一笔书之，初不窜点[2]，时人谓之腹稿。少梦人遗以丸墨盈袖，自是文章日进。

【注释】

[1]王勃（650—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隋末大儒王通孙。乾封元年（666）对策高第，授朝散郎，后为沛王府侍读；总章二年（669）戏为《檄英王鸡文》，被逐出王府，乃南游巴蜀；上元二年（675）赴交趾省父，途经南昌，作《滕王阁序》，自交趾返时，渡海溺水而卒。王勃早慧好学，年少才高，于诗尤擅五律，和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碑颂：文体名。刻在碑上颂赞逝者的文字。

[2]窜点：删改涂抹。

【译文】

王勃每作碑颂的时候，先磨几升墨水，拉被子盖着脸躺下。过一阵忽然起身，一气呵成，根本不用涂改，当时人称他是在打腹稿。他小时候，梦见有人送给他很多丸墨，衣袖里都装满了，从此以后作文章的水平日见精进。

12.19燕公常读其《夫子学堂碑颂》[1]，头自“帝车”至“太甲”四句[2]，悉不解，访之一公，一公言：“北斗建午[3]，七曜在南方[4]，有是之祥，无位圣人当出。”“华盖”已下[5]，卒不可悉。

【注释】

[1]《夫子学堂碑颂》：即王勃《益州夫子庙碑》。

[2]头自“帝车”至“太甲”四句：王勃《益州夫子庙碑》：“夫帝车南指，遁七曜于中阶；华盖西临，藏五云于太甲。”帝车，北斗星。太甲，所指不确定，有人认为即六甲（属紫微垣之六颗星）之一星名。

[3]建：北斗斗柄所指。午：五月。

[4]七曜（yào）：这里指北斗七星。

[5]华盖：星名。

【译文】

张燕公曾经读王勃《益州夫子庙碑》，开头从“帝车”到“太甲”这四句，完全读不懂，就向一行请教，一行说：“北斗建午，七曜在南方，有这种祥瑞，无位圣人将会出世。”“华盖”一句以下，一行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12.20李白名播海内[1]，玄宗于便殿召见，神气高朗，轩轩然若霞举[2]。上不觉亡万乘之尊[3]，因命纳履[4]。白遂展足与高力士，曰：“去靴。”力士失势，遽为脱之。及出，上指白谓力士曰：“此人固穷相[5]。”白前后三拟《文选》[6]，不如意，悉焚之，唯留《恨》、《别赋》。及安禄山反，制《胡无人》[7]，言“太白入月敌可摧”[8]。及禄山死，太白蚀月[9]。众言李白唯戏杜考功“饭颗山头”之句[10]。成式偶见李白《祠亭上宴别杜考功》诗[11]，今录首尾曰：“我觉秋兴逸，谁言秋兴悲？山将落日去，水共晴空宜。……烟归碧海夕，雁度青天时。相失各万里，茫然空尔思。”

【注释】

[1]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自称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出生于中亚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迁居绵州彰明（今四川江油）。长于蜀中，青年出蜀，浪迹天下，四海为家，卒于安徽当涂。李白和杜甫并驾齐驱，是我国诗歌史上伟大的两位大诗人，所以有人说：“论诗以李杜为准，挟天子而令诸侯也。”

[2]霞举：道士修炼成仙之后就会云霞托举而飞升。这里是指李白有仙风道骨。

[3]万乘（shèng）：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兵车万乘，后世因作为天子的代称。

[4]纳履：换鞋。

[5]穷相：穷酸相，小家子气。

[6]拟：仿拟，拟作。

[7]《胡无人》：乐府旧题。

[8]太白入月敌可摧：李白《胡无人》：“……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旁。胡无人，汉道昌。陛下之寿三千霜，但歌大风云飞扬，安用猛士兮守四方。”

[9]太白蚀月：太白入月乃主将被杀之兆。太白，金星，主杀伐。

[10]杜考功：段成式在这里是指杜甫（712—770），但杜甫未曾任过考功一职，此为段成式误记。考功，职官名。吏部属官，掌官吏考课黜陟之事。“饭颗山头”之句：指李白《戏赠杜甫》：“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11]《祠亭上宴别杜考功》：此诗通行本诗题作《秋日鲁郡尧祠亭上宴别杜补阙范侍御》。按，此诗所说的杜补阙，所指为谁，不详，但不是杜甫。

【译文】

李白名扬海内，玄宗在便殿召见他，李白器宇轩昂，气质不凡，有仙风道骨。玄宗不知不觉忘记了天子之尊，于是命他换鞋。李白就把脚伸给高力士，吩咐说：“脱靴。”高力士不觉失去威势，赶紧为李白脱下靴子。等到李白退出，玄宗指着李白远去的身影对高力士说：“这人就是一副穷酸相。”李白前后三次拟作《文选》，都不如意，把稿子全烧了，唯留下《恨赋》、《别赋》。后来安禄山作乱，李白作《胡无人》，有诗句说“太白入月敌可摧”。等到安禄山将死时，果然太白星侵蚀月亮。众人都说李白给杜甫的诗只有《戏赠杜甫》“饭颗山头”一诗。我偶然读到李白还有一首诗《祠亭上宴别杜考功》，现在把诗的开头和结尾几句抄在这里：“我觉秋兴逸，谁言秋兴悲？山将落日去，水共晴空宜。……烟归碧海夕，雁度青天时。相失各万里，茫然空尔思。”

12.21薛平司徒常送太仆卿周皓上[1]，诸色人吏中，末有一老人，八十余，著绯。皓独问：“君属此司多少时？”老人言：“某本艺正伤折，天宝初，高将军郎君被人打下颔骨脱，某为正之，高将军赏钱千万，兼特奏绯。”皓因颔遣之，唯薛觉皓颜色不足[2]，伺客散，独留从容[3]，谓周曰：“向卿问著绯老吏，似觉卿不悦，何也？”皓惊曰：“公用心如此精也！”乃去仆，邀薛宿，曰：“此事长，可缓言之。某少年常结豪族为花柳之游[4]，竟畜亡命[5]，访城中名姬，如蝇袭羶[6]，无不获者。时靖恭坊有姬字夜来[7]，稚齿巧笑[8]，歌舞绝伦，贵公子破产迎之。予时与数辈富于财，更擅之。会一日，其母白皓曰：‘某日夜来生日，岂可寂寞乎？’皓与往还，竟求珍货，合钱数十万，会饮其家。乐工贺怀智、纪孩孩[9]，皆一时绝手。扃方合，忽觉击门声，皓不许开。良久，折关而入。有少年紫裘，骑从数十，大诟其母，即将军高力士之子也。母与夜来泣拜，诸客将散。皓时血气方刚，且恃扛鼎[10]，顾从者不相敌，因前让其怙势[11]，攘臂殴之[12]，踣于拳下，遂突出[13]。时都亭驿有魏贞[14]，有心义，好养私客，皓以情投之，贞乃藏于妻女间。时有司追捉急切，贞恐踪露，乃夜办装具[15]，腰白金数挺[16]，谓皓曰：‘汴州周简老，义士也，复与郎君当家[17]，今可依之，且宜谦恭不怠。’周简老盖大侠之流，见魏贞书，甚喜。皓因拜之为叔，遂言状。简老命居一船中，戒无妄出，供与极厚。居岁余，忽听船上哭泣声。皓潜窥之，见一少妇，缟素甚美，与简老相慰。其夕，简老忽至皓处，问：‘君婚未？某有表妹，嫁与甲，甲卒，无子，今无所归，可事君子。’皓拜谢之。即夕，其表妹归皓[18]。有女二人，男一人，犹在舟中。简老忽语皓：‘事已息。君貌寝[19]，必无人识者，可游江淮。’乃赠百余千[20]，皓号哭而别，简老寻卒。皓官已达，简老表妹尚在，儿娶女嫁，将四十余年，人无所知者。适彼老吏言之，不觉自愧。不知君子察人之微也。”有人亲见薛司徒说之也。

【注释】

[1]薛平（752—832）：绛州万泉（今山西万荣西南）人。历仕要职，大和二年（828）加检校司徒。太仆卿：职官名。太仆掌舆马及牧畜之事，北齐置太仆寺，有卿、少卿各一人，后代沿袭。上：上任，就职。

[2]颜色不足：脸色不好。

[3]从容：交谈，聊天。

[4]花柳之游：寻花问柳。花柳，指代妓院。

[5]亡命：亡命之徒。

[6]羶（shān）：像羊肉的腥味。

[7]靖恭坊：唐代长安城坊。

[8]稚齿：这里是皓齿的意思，指牙齿洁白美丽。巧笑：妩媚的笑容。

[9]纪孩孩：其人不详。

[10]扛（gāng）鼎：举鼎，形容力气特别大。

[11]怙（hù）势：这里指随从。怙，倚仗。

[12]攘臂：捋起袖子，伸出胳臂。

[13]突出：突围而出。

[14]都亭驿：指长安城内的中心驿站。

[15]装具：行装。

[16]挺：量词，根。

[17]当家：本家。

[18]归：女子出嫁。

[19]貌寝：这里是相貌平常的意思。

[20]千：一千钱为一串。

【译文】

薛平司徒曾经送太仆卿周皓赴任，众多随行吏员中最后面有一位老人，八十多岁，身穿绯袍。周皓单独问他：“您在这官府里多长时间了？”老人回答说：“我本来的职业是治疗跌打损伤，天宝初年，高力士将军的义子被人打脱了下颔骨，我为他正骨治好了，高将军赏给我上千万的钱，又特奏皇上赐我绯袍。”周皓听了，微微点头，示意老人离开，只有薛司徒察觉周皓脸色不好，等到客人散完，独自留下和周皓闲聊，对周说：“先前您询问穿绯的老吏，我仿佛觉得您不大开心，是有什么事吗？”周皓很吃惊，说：“薛公您的心思竟然如此之细密！”于是让仆人退下，邀请薛司徒留宿，对他说：“这事话长，我慢慢说来。我在年轻时喜欢结交豪门子弟，一起寻花问柳，收留亡命之徒，遍访城中名妓，如同苍蝇猛叮臭肉，没有弄不到手的。当时靖恭坊有个名妓，名叫夜来，明眸皓齿，笑容妩媚，歌声舞技，无人可比，贵家公子倾家荡产也要去请她。我当时和几个朋友都很有钱，极想占有她。有一天，她的鸨母对我说：‘某天是夜来的生日，一定要来热闹一下啊。’我和夜来长期交往，因此搜求价值几十万的奇珍异宝送给她，在她家里聚会饮宴。席上的乐师贺怀智、纪孩孩，都是名高一时。门锁刚落下，忽然听见打门声，我不允许开门。又过了一阵，外面的人弄坏关锁闯了进来。其中有一位身穿紫裘的年轻人，带着几十名骑马的随从，大骂鸨母，原来他就是高力士将军的义子。鸨母和夜来哭泣下拜，四座的客人也都准备离开。我当时血气方刚，并且倚仗自己力气奇大，想到他的随从太多打不过，就冲上前避开随从，捋起袖子痛揍他，把他打趴在地上，然后趁机突围而出。当时都亭驿有位魏贞，有侠心义胆，喜欢收留异士，我因和他有交情，就去投奔他，魏贞就把我藏在内室。当时官府四处追捕我，情况十分紧急，魏贞担心行踪暴露，就连夜置办行装，让我带上几根金条，对我说：‘汴州的周简老，是位义士，又和您是本家，现在您可以去投奔他，一定要谦和恭顺，不能怠慢。’周简老大约是大侠一类人物，读到魏贞的信，很高兴。我于是就认他为叔父，向他详细讲述了事情的前前后后。简老让我住在一条船上，告诫我不能随便走动，提供的日常用品极为丰厚。过了一年多，有一天我忽然听见船上有哭泣声。我悄悄窥视，只见一位少妇，身穿白色的丧服，容貌美艳，简老正在宽慰她。那天晚上，简老忽然来到我的住处，问我：‘您成婚了吗？我有一位表妹，嫁给某人，那人死了，又没有儿子，现在无依无靠，可以侍奉您。’我向他表示感谢。当晚，他的表妹就嫁给了我。她原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还住在船上。有一天简老忽然对我说：‘事情已经过去了。您相貌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一定不会有人认出，不妨去江淮一带漫游。’就赠我一百多串钱，我痛哭流涕，和他告别，简老不久就去世了。我现在官位高了，简老的表妹也还在，儿女也都成家了，一晃四十多年，没人知道这些事。刚才那位老吏提起往事，我不由得心生惭愧。没想到您观察人这么仔细。”有人亲耳听到薛司徒说起这事。

12.22大历末，禅师玄览住荆州陟屺寺，道高有风韵，人不可得而亲。张璪常画古松于斋壁[1]，符载赞之[2]，卫象诗之[3]，亦一时三绝，览悉加垩焉[4]。人问其故，曰：“无事疥吾壁也[5]。”僧那即其甥，为寺之患，发瓦探[6]，坏墙薰鼠，览未尝责。有弟子义诠，布衣一食，览亦不称。或怪之，乃题诗于竹曰：“大海从鱼跃[7]，长空任鸟飞。欲知吾道廓[8]，不与物情违[9]。”忽一夕，有梵僧拨户而进[10]，曰：“和尚速作道场。”览言：“有为之事，吾未尝作。”僧熟视而出，反手阖户，门扃如旧。览笑谓左右：“吾将归欤！”遂遽浴讫，隐几而化[11]。

【注释】

[1]张璪（zǎo）：字文通，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唐代画家，擅长山水松石画，尤善画松，能双管齐下，一手生枝，一手枯枝，深具风雨烟霞之致。

[2]符载：应作“苻载”，蜀人。中唐诗人。

[3]卫象：江南人。中唐诗人。

[4]垩（è）：用白色粉末涂抹。

[5]疥：疥疮。这里是弄脏的意思。

[6]（kòu）：雏鸟。

[7]从：听任。

[8]廓：广大，深广。

[9]物情：万事万物的情状和道理。

[10]拨户：或作“排户”，推开门。

[11]隐几：倚靠几案。化：死。

【译文】

大历末年，禅师玄览驻锡荆州陟屺寺，道行高深，风骨不俗，一般人无法接近。张璪曾经在寺中斋堂墙壁上画有一幅古松图，苻载撰有赞语，卫象又有题诗，也算当时的三绝，玄览让人用白灰全部涂掉了。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不要让这些玩意儿把我的墙壁弄得跟鬼画符似的。”僧那是他的外甥，是寺里的一大祸害，上房揭瓦掏鸟，在墙上打洞薰鼠，什么坏事都干，玄览不曾施以责罚。有弟子义诠持戒苦修，身着布衣日食一餐，也没见玄览称赞他。有人对此表示不理解，玄览就在竹子上题了一首诗，诗云：“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欲知吾道廓，不与物情违。”一天晚上，忽然有位梵僧推门而入，说：“和尚快快做道场！”玄览说：“我从来不刻意做什么事情。”梵僧看了他很久，转身走了，反手关上门，门锁就像没开过一样。玄览笑着对身边弟子说：“我要回去了！”就立刻洗浴完毕，倚靠着几案坐化了。

12.23马仆射既立勋业[1]，颇自矜伐，常有陶侃之意[2]，故呼田悦为钱龙[3]，至今为义士非之。当时有揣其意者，乃先著谣于军中，曰：“斋钟动也[4]，和尚不上堂。”月余，方异其服色谒之，言善相，马遽见。因请远左右，曰：“公相非人臣，然小有未通处。当得宝物直数千万者，可以通之。”马初不实之，客曰：“公岂不闻谣乎？正谓公也。斋钟动，时至也。和尚，公之名。不上堂，不自取也。”马听之始惑，即为具肪玉、纹犀及贝珠焉[5]。客一去不复知之。马病剧，方悔之。

【注释】

[1]马仆射：即为马燧。见9.7条注[1]。

[2]陶侃（259—334）：东晋名将，战功卓著。是大诗人陶渊明的曾祖。《晋书》本传说他：“都督八州，据上流，握强兵，潜有窥窬之志，每思折翼之祥，自抑而止。”

[3]田悦（751—784）：平州卢龙（今属河北）人。初为田承嗣魏博中军兵马使，大历十三年（778）为节度留后，其后谋逆作乱，为马燧讨平。建中四年（783）归顺朝廷。钱龙：据《南史·梁本纪下》，南朝梁元帝萧绎和宫人游玄洲苑，见大蛇盘屈于前，众多小蛇围绕，元帝非常厌恶，宫人说：“此非怪也，恐是钱龙。”元帝命人取数千万钱放置其处以镇之。按，此典故与皇帝有关，故用以说明马燧有“陶侃之意”。

[4]斋钟：寺院里报斋时的大钟，时至则鸣三十六下。

[5]肪玉：羊脂玉。纹犀：犀角。

【译文】

马燧仆射建功立业之后，颇有些居功自傲，经常流露出陶侃想要篡逆的野心，故意称呼田悦为钱龙，至今受到正义之士的非议。当时有人揣测到他的心思，就先在军中散布歌谣说：“斋钟动了，和尚不上堂。”一个多月以后，这人改头换面伪装一番，去拜见马燧，说自己擅长看相，马燧立即接见他。那人请求屏退左右侍从，然后对他说：“您的面相不是臣子之相，但是有个地方略有阻碍。若有价值几千万的宝物，就可以打通。”马燧先是不相信，那人说：“您难道没听到歌谣吗？说的就是您。斋钟动，是说时机到了。和尚，说的是您。不上堂，不自己去取。”马燧听了这番话就真被迷惑了，立即为他备好肪玉、纹犀和珍珠等宝物。那人带着这些宝物，一去不返。后来马燧病重，才感到后悔。

12.24信都民苏氏有二女[1]，择良婿。张文成往见[2]，苏曰：“子虽有财，不能富贵，得五品官即死。”时魏知古方及第[3]，苏曰：“此虽黑小，后必贵。”乃以长女妻之。女发长七尺，黑光如漆，相者云大富贵。后知古拜相，封夫人云[4]。

【注释】

[1]信都：今河北冀州。

[2]张文成：即为张（658？—730），字文成，深州陆泽（今河北深州西南）人。高宗上元二年（675）登进士第，员半千称其文“犹青铜钱，万选万中”，故时号之“青铜学士”。开元年间，职任司门员外郎，卒。有《朝野佥载》、《龙筋凤髓判》、《游仙窟》传世。

[3]魏知古（647—715）：深州陆泽人。弱冠举进士，官至户部尚书、侍中，封梁国公。

[4]夫人：妇女的封号。唐制，诸王之母或妻及妃、文武官一品和国公的母或妻为国夫人；三品以上官员的母或妻为郡夫人。

【译文】

信都百姓苏氏，为两个女儿挑选好女婿。张文成前去拜见，苏某说：“您虽然有钱，但不能富贵，官到五品就会死。”当时魏知古才进士及第，苏某说：“这人虽然又黑又瘦，以后必然显贵。”就把大女儿嫁给了他。这大女儿头发有七尺长，黑光如漆，看相的人说这是大富大贵之兆。后来魏知古拜相，她受封为夫人。

12.25明皇封禅太山[1]，张说为封禅使[2]。说女婿郑镒，本九品官。旧例，封禅后，自三公以下皆迁转一级[3]。惟郑镒因说骤迁五品，兼赐绯服。因大脯次[4]，玄宗见镒官位腾跃，怪而问之，镒无词以对。黄幡绰曰[5]：“此乃太山之力也。”

【注释】

[1]封禅（shàn）：帝王在泰山上筑坛祭天，报天之功，称为“封”；在泰山下的梁父山辟场祭地，报地之德，称为“禅”。太山：即泰山。《新唐书·玄宗纪》：“（开元十三年）十一月庚寅，封于泰山。”

[2]封禅使：封禅仪式本为皇帝亲自主持，后来皇帝也委派官员代表自己主持，即封禅使。

[3]三公：唐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迁转：晋升。

[4]脯：同“酺（pú）”，国有吉庆，皇帝特许臣民欢庆聚饮。

[5]黄幡绰：唐玄宗时伶人。

【译文】

唐明皇封禅泰山，张说任封禅使。张说的女婿郑镒，本来是九品官。按照惯例，举行封禅以后，自三公以下的官员都晋升一级。只有郑镒凭张说的关系一下子升到五品，同时加赐绯服。在朝廷举行的酒宴上，玄宗看见郑镒官位连升几级，觉得奇怪，就问他，郑镒无言以对。黄幡绰在一旁说：“这是泰山的力量啊。”

12.26成式曾一夕堂中会，时妓女玉壶忌鱼炙，见之色动。因访诸妓所恶者，有蓬山忌鼠，金子忌虱尤甚。坐客乃竞征虱拏鼠，多至百余条。予戏摭其事[1]，作《破虱录》[2]。

【注释】

[1]摭（zhí）：拾取。

[2]《破虱录》：《四库全书总目》：“今无所谓《破虱录》者，盖脱其一篇，独存其篇首引语，缀前篇之末耳。”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则认为本书原来就没有“破虱录”一篇。

【译文】

我曾在一个晚上举行宴会，当时有位叫玉壶的妓女忌食烤鱼，只要看一眼就花容失色。因而询问在座的妓女都厌恶什么，有个叫蓬山的害怕老鼠，有个叫金子的特别害怕虱子。席中的客人于是就竞相谈论关于虱子、老鼠的典故，多至一百多条。我把这些抄录下来，编成《破虱录》。

前集卷十三

冥迹

【题解】

本篇共五条，记载鬼魂、冥婚、冥判及转世再生等事，故称“冥迹”。魏韦英值其妻再嫁之日显魂，崔罗什夜入夫人墓，犹今之所谓“人鬼情未了”，而顾况夭逝之子再为顾家子，也正是前生未了因。此类逸事，定属诬造，而耸人听闻，正合志怪之旨。

13.1魏韦英卒后，妻梁氏嫁向子集。嫁日，英归至庭，呼曰：“阿梁，卿忘我耶？”子集惊，张弓射之，即变为桃人、茅马。

【译文】

魏韦英死后，他的妻子梁氏再嫁向子集。结婚那天，韦英回到院子里，呼唤梁氏说：“阿梁，你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向子集非常惊恐，张弓一箭射去，韦英一下子变成了桃木人，骑的马也变成了茅草扎的马。

13.2长白山西有夫人墓[1]，魏孝昭之世[2]，搜扬天下才俊，清河崔罗什[3]，弱冠有令望，被征诣州，夜经于此。忽见朱门粉壁，楼台相望。俄有一青衣出，语什曰：“女郎须见崔郎。”什恍然下马，入两重门，内有一青衣，通问引前。什曰：“行李之中[4]，忽蒙厚命，素既不叙，无宜深入。”青衣曰：“女郎乃平陵刘府君之妻[5]，侍中吴质之女[6]。府君先行，故欲相见。”什遂前，入就床坐[7]。其女在户东立，与什叙温凉。内二婢秉烛，呼一婢，令以玉夹膝置什前[8]。什素有才藻，颇善风咏，虽疑其非人，亦惬心好也。女曰：“比见崔郎息驾庭树，嘉君吟啸，故欲一叙玉颜。”什遂问曰：“魏帝与尊公书[9]，称尊公为元城令[10]，然否？”女曰：“家君元城之日，妾生之岁。”什乃与论汉魏时事，悉与魏史符合，言多不能备载。什曰：“贵夫刘氏，愿告其名。”女曰：“狂夫刘孔才之第二子[11]，名瑶，字仲璋。比有罪被摄，乃去不返。”什乃下床辞出，女曰：“从此十年，当更相逢。”什遂以玳瑁簪留之[12]，女以指上玉环赠什。什上马行数十步，回顾，乃一大冢。什届历下，以为不祥，遂请僧为斋，以环布施。天统末[13]，什为王事所牵，筑河于垣冢，遂于幕下话斯事于济南奚叔布，因下泣曰：“今岁乃是十年，可如何也作罢？”什在园中食杏，忽见一人，唯云：“报女郎信。”俄即去。食一杏未尽而卒。什十二为郡功曹，为州里推重，及死，无不伤叹。

【注释】

[1]长白山：今山东邹平西南会仙山。

[2]魏孝昭：“魏”为“齐”之误。此指北齐孝昭帝高演（535—561），皇建元年（560）即位，次年十一月崩。

[3]清河：北齐清河郡，治所在今河北清河西北。

[4]行李：旅程。

[5]平陵：治所在今山东章丘西。

[6]吴质（178—230）：济阴（今山东定陶）人。建安时期入曹操幕，后仕曹魏，明帝时召为侍中。

[7]床：坐床，一种坐具。

[8]夹膝：古时消暑的器具，多用竹制为长笼，或取整段竹，中间通空，四周开洞以通风，暑天置于床席之间，唐代叫“竹夹膝”，宋代叫“竹夫人”或“竹姬”。这里的夹膝是玉制的，故称“玉夹膝”。

[9]魏帝与尊公书：魏文帝曹丕《与吴质书》。今存三篇。

[10]元城：在今河北大名东。

[11]刘孔才：即为刘劭，字孔才，广平邯郸（今属河北）人。仕汉，后入魏。

[12]玳瑁：一种海洋动物，甲壳光滑，有褐色和淡黄色相间的花纹，可作装饰品。

[13]天统：北齐后主高纬年号（565—569）。

【译文】

长白山西边有座夫人墓，北齐孝昭帝时，搜罗天下贤才，清河崔罗什，弱冠之年就有美名，应征召到州，晚上路过这里。忽然看见一座宅第，朱红大门，白色影壁，院内楼台鳞次栉比。不一会儿，有一个青衣人走出来，对罗什说：“女郎要见崔郎。”罗什恍恍惚惚就下了马，进入两重门，里面有一个青衣人迎面问候，在前引路。罗什说：“旅程奔波之中，突然承蒙召唤，平素既无交流，不宜再往里走。”青衣人说：“女郎是平陵刘府君的妻子，侍中吴质的女儿。刘府君先已离去，所以她想见您。”罗什就继续前行，进入室内坐下。那位女郎在门东边站着，和罗什寒暄。里面有两位婢女手持蜡烛，女郎唤来其中一人，吩咐取来一个玉夹膝放在罗什面前。罗什素有才华，擅长吟诗，虽然怀疑女郎不是人，倒也喜欢她的美貌。女郎说：“刚才见到崔郎在庭前树下休息，很欣赏您的吟啸，所以想见见您。”罗什就问：“魏文帝给令尊的书信，称呼令尊为元城令，有这回事吗？”女郎说：“家父做元城令的时候，正是我出生的那年。”罗什就和她谈论汉魏时事，和曹魏的历史全都相符，有很多话，不能一一记录下来。罗什说：“尊夫刘氏的名讳是什么？”女郎说：“先夫是刘孔才的第二个儿子，名瑶，字仲璋。不久前有罪被抓，一去不回了。”罗什于是起身告辞，女郎说：“十年以后，会和您重逢。”罗什就把玳瑁簪留作纪念，女郎取下手指上的玉环赠给罗什。罗什跨上马前行几十步，回头一看，只见一座大坟。罗什到了历城，心想这事很不吉利，就请和尚做道场，把女郎送的玉环布施给僧人。天统末年，罗什公务缠身，在垣冢负责修筑河堤，在帐中和济南奚叔布谈起这件事，流着泪说：“今年正好是第十年，不知这事会如何了结？”罗什在园里吃杏子，忽然见到一个人，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向你通报女郎的消息。”不一会儿就离开了。罗什一个杏子没吃完就死了。罗什当郡功曹十二年，州府里很看重他，现在他死了，众人无不伤感叹惋。

13.3南巨川常识判冥者张叔言[1]，因撰《续神异记》，具载其灵验。叔言判冥鬼十人，十人数内，两人是妇人。又乌龟、狐亦判冥。

【注释】

[1]南巨川：鲁郡（今山东兖州）人。开元二十七年（739）登进士第，至德二载（757）任给事中，出使吐蕃。其《续神异记》一书，载冥祥灵验故事，已佚。判冥：审理阴司案件。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南朝志怪书始有入冥证因果之说，唯判案者皆冥吏，唐人乃出生人应召入冥判鬼之想，遂使幽冥沟通又增一途。”

【译文】

南巨川曾经认识判冥的张叔言，因而撰写了《续神异记》一书，详细记载关于他的灵验之事。张叔言一共审理冥鬼十人，十人当中，有两人是妇女。另外，乌龟和狐狸也在阴司审案。

13.4于襄阳在镇时，选人刘某人入京[1]，逢一举人，年二十许，言语明晤。同行数里，意甚相得，因藉草，刘有酒，倾数杯。日暮，举人指支迳曰：“某弊止从此数里，能左顾乎？”刘辞以程期，举人因赋诗曰：“流水涓涓芹努牙[2]，织鸟双飞客还家。荒村无人作寒食，殡宫空对棠梨花[3]。”至明旦[4]，刘归襄州，寻访举人，惟有殡宫存焉。

【注释】

[1]选人：集于吏部候选入官的人员。

[2]努牙：吐芽，发芽。

[3]殡宫：停放灵柩的房舍。

[4]明旦：疑为“明年”。

【译文】

于坐镇襄阳的时候，选人刘某人进京，途中遇见一位举人，大约二十多岁，言语明快。同行几里路，觉得相互投合，于是在草地上坐下来，刘某带有酒，两人干了几杯。天色渐晚，举人指着一条小路说：“从这条路到寒舍不过几里，能屈驾光临吗？”刘推辞说旅途时间紧，举人于是赋了一首诗：“流水涓涓芹努牙，织鸟双飞客还家。荒村无人作寒食，殡宫空对棠梨花。”第二年，刘某回到襄阳，寻访先前那位举人，结果只有他停灵的房舍还在。

13.5顾况丧一子[1]，年十七。其子魂游，恍惚如梦，不离其家。顾悲伤不已，乃作诗，吟之且哭。诗云：“老人丧一子，日暮泣成血。心逐断猿惊，迹随飞鸟灭。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时别。”其子听之感恸，因自誓：“忽若作人，当再为顾家子。”经日，如被人执至一处，若县吏者断令托生顾家，复都无所知。忽觉心醒开目，认其屋宇兄弟，亲爱满侧，唯语不得。当其生也，已后又不记。年至七岁，其兄戏批之[2]，忽曰：“我是尔兄，何故批我！”一家惊异。方叙前生事，历历不误，弟妹小名，悉遍呼之。抑知羊叔子事非怪也[3]。即进士顾非熊，成式常访之，涕泣为成式言。释氏《处胎经》言人之住胎[4]，与此稍差。

【注释】

[1]顾况（727？—816？）：自号华阳山人，苏州人。唐肃宗至德二载（757）登进士第，历为幕府佐职、校书郎、著作郎等，贞元九年（793）去官隐居茅山，受道箓。顾况性诙谐放任，好佛老，有诗名，尤长于歌行。

[2]批：用手掌打。

[3]羊叔子事：《晋书》本传：“祜年五岁时，令乳母取所弄金环。乳母曰：‘汝先无此物。’祜即诣邻人李氏东垣桑树中，探得之。主人惊曰：‘此吾亡儿所失物也，云何持去？’乳母具言之，李氏悲惋。时人异之，谓李氏子则祜之前身也。”羊叔子，即为羊祜（221—278），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东费县西南）人。

[4]《处胎经》：佛经名。全名为《菩萨从兜率天降神母胎说广普经》，叙述阿难以神通显现于母胎中，于胎中为诸菩萨说法。

【译文】

顾况死了一个儿子，年方十七岁。这儿子死后阴魂游荡，恍惚有如梦中，不愿离开家里。顾况悲伤不已，写了一首诗，一边吟诵一边哭泣。诗云：“老人丧一子，日暮泣成血。心逐断猿惊，迹随飞鸟灭。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时别。”他死去的儿子听了，感慨悲痛，于是暗自发誓：“如果来世为人，还要做顾家的儿子。”过了一天，好像被人带到某个地方，有个县吏模样的人判令他托生顾家，其余的事都不记得。忽然觉得心里清醒，睁开眼睛一看，房屋、兄弟全都认识，亲人围在身边，只是自己说不出话来。这是刚出生的事，以后又不记得。到七岁时，他哥哥开玩笑用手打他，他忽然说：“我是你兄长，你怎么能打我！”一家人很吃惊。他这才叙说前生的事情，清清楚楚一点不差，兄弟姊妹的小名，都能一一喊出来。由此可知羊祜的事情并不奇怪啊。这个孩子就是进士顾非熊，我经常过访他，听他哭泣着给我讲这件事情。佛教的《处胎经》说人的住胎，和这事略有不同。

尸穸

【题解】

穸（xī）字就是埋葬的意思。本篇所载，均为丧事、葬礼之种种异闻传说。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自《西京杂记》卷六载墓葬异事七条，《博物志》、《搜神记》等皆喜言之。此列专篇，广其事也。”

13.6近代丧礼，初死内棺[1]，而截亡人衣后幅留之。又内棺加盖，以肉、饭、黍、酒著棺前，摇盖叩棺，呼亡者名字起食，三度，然后止。

【注释】

[1]内棺：入殓。内，“纳”的古字。

【译文】

近代的丧礼，人死入殓，裁下死者衣服的后幅保留下来。又入殓加盖棺材盖板，把肉、饭、黍、酒放在棺材前面，摇动盖板，敲击棺材，呼唤死者的名字，请他起来进食，这样连续三次才罢。

13.7琢钉及漆棺，止哭，哭便漆不干也。

【译文】

给棺材钉上钉子以及上漆的时候，不能哭，一哭漆就干不了。

13.8铭旌出门[1]，众人掣裂将去。

送亡人，不可送韦革、铁物及铜磨镜使盖[2]，言死者不可使见明也。董勋言[3]：“《礼》[4]：弁服[5]。”此用韦也。

【注释】

[1]铭旌：灵柩前的旗幡，上书死者的官衔姓名之类。

[2]韦革：皮革。韦，经过加工的熟皮。镜使盖：疑为“镜奁盖”。镜奁，镜匣。

[3]董勋：魏晋时人，著有《问俗礼》十卷。

[4]《礼》：儒家经典。汉代初年所说的《礼》，指十七篇《礼经》；合记而言，称《礼记》。后来专称四十篇之记为《礼记》（小戴记），十七篇之《礼经》为《仪礼》，又以《周官经》为《周礼》，合称“三礼”。

[5]弁（biàn）：冠名。古代男子穿礼服时所戴的冠称作弁。吉礼用冕，常礼用弁。（mèi gé）：古祭服上蔽膝，用韦制作，以茅蒐草染成赤黄色。

【译文】

铭旌出门后，众人就把它撕裂拿走。

送死者，不能送皮革、铁物以及铜磨镜奁盖，意思是不能让死者见到光明。董勋说：“《礼》：弁服。”这是用的熟皮。

13.9刻木为屋舍、车马、奴婢、抵蛊等[1]，周之前用涂车、灵[2]，周以来用俑[3]。

【注释】

[1]抵蛊：陪葬用品，具体不详。

[2]涂车：泥车，送葬用的物品。（chú）灵：即刍灵，茅草扎成的人马，殉葬用品。

[3]俑：殉葬用的木偶或陶偶。

【译文】

用木头刻成房屋、车马、奴婢、抵蛊等殉葬品，周代以前用泥车、刍灵，周代以下用俑。

13.10送亡者，又以黄卷、钱、菟毫、弩机、纸疏、挂树之属[1]。又作车[2]，车，古蒌也[3]，蒌似屏。

【注释】

[1]黄卷：书籍。古代用黄蘗染纸以防蛀，故称“黄卷”。这里应指释道经卷。（là）钱：香蜡纸钱。，同“蜡”。菟毫：即兔毫，用兔毫制作的毛笔。菟，通“兔”。弩机：弩的部件，青铜制成，装置在弩的木臂后部。纸疏：纸张。挂树：一种挂在树上的丧葬用品。

[2]（kāng）：明方以智《通雅》卷三四“器用”：“车，送亡者之纸篓也。……今京师有古篓，方尺许，厚二三寸，似小屏，粗楮为之，粘饰银箔，送亡之资即此物与？按篓当似箱，古人谓箱为屏档，故亦以屏呼之。”

[3]蒌：同“篓”。

【译文】

送给死者的资财，又有经卷、香蜡纸钱、兔毫笔、弩机、纸张、挂树之类。又制作车，车，就是古篓，形状像屏档。

13.11世人死者，作伎乐，名为乐丧[1]。魌头[2]，所以存亡者之魂气也[3]。一名苏衣被，苏苏如也[4]。一曰狂阻[5]，一曰触圹[6]。四目曰方相[7]，两目曰倛。据费长房识李娥药丸，谓之方相脑[8]，则方相或鬼物也，前圣设官象之[9]。

【注释】

[1]乐（yuè）丧：丧事用乐。

[2]魌（qī）头：也作“倛（qī）头”，状貌丑恶的面具。古时用以驱邪避疫。

[3]存亡者之魂气：《太平御览》卷五五二引《风俗通》：“俗说亡人，魂气浮扬，故作魌头以存之，言头体魌魌然盛大也。”

[4]苏苏：畏惧不安的样子。

[5]狂阻：魌头别称。《周礼·夏官》：“方相氏，狂夫四人。”

[6]触圹（kuàng）：方言里称魌头。

[7]方相：古代驱疫避邪的巫师。见8.42条注[11]。这里指面具。

[8]费长房识李娥药丸，谓之方相脑：据东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五，武陵充县妇女李娥，年六十余岁，死后魂归地府，方知是阴司误召，当遣还阳间，其表兄刘伯文请她带信给儿子刘佗，嘱刘佗八月八日日中之时，在武陵城南沟水畔与父相会。到那一天，刘佗带着全家老小到城南沟边，果然听见他父亲的声音呼唤他，并且给他一枚药丸，说来年春天会有一场瘟疫，就用这枚丸药来涂门窗，可以避疫。“至前春，武陵果大病，白日见鬼，唯伯文之家，鬼不敢向。费长房视药曰：‘此方相脑也。’”

[9]前圣设官象之：《周礼·夏官》“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难，以索室驱疫。大丧，先柩；及墓，入圹，以戈击四隅，驱方良。”官，职位。

【译文】

民间人死了，表演伎乐，名叫乐丧。魌头，是用来留存死者魂气的东西。魌头又称作苏衣被，是因为它让人畏惧不安。又称狂阻，又称触圹。四只眼睛的魌头叫方相，两只眼睛的叫倛。据费长房辨识李娥从地府带回的药丸，说那叫方相脑，这样说来方相可能是鬼怪一类，古代的圣人设方相氏以模仿它的形貌。

13.12又忌狗见尸，令有重丧[1]。

【注释】

[1]重丧：家属有两人相继死亡。

【译文】

又忌讳让狗看见尸体，因为这样会有重丧。

13.13亡人坐上作魂衣[1]，谓之上天衣[2]。

【注释】

[1]坐上作魂衣：祭祀时，在灵座上按生前安坐之形，陈设死者遗衣。

[2]上天衣：即汉代的“非衣”，也作“飞衣”，是一块T形衣状帛画，上面绘制一些象征死者上天界的图画。

【译文】

死者灵座上陈设的魂衣，名叫上天衣。

13.14送亡者，不赍镜奁盖。

【译文】

为死者送葬，不能带镜匣盖。

13.15褮[1]，鬼衣也。桐人起虞卿[2]，明衣起左伯桃[3]，挽歌起绋讴[4]。故旧律，发冢弃市[5]。冢者，重也，言为孝子所重。发一茧土则坐[6]，不须物也。

【注释】

[1]褮（yīng）：小殓时，在死者脸上覆盖的巾帕。

[2]桐人：桐木偶，丧葬用品。虞卿：战国赵国上卿。

[3]明衣：死者入殓前所穿的内衣。左伯桃：战国燕人。

[4]挽歌：也作“歌”，送葬时执绋挽丧车前行的人所唱的哀悼死者的歌。绋：拉灵柩的绳索。这里指执绋者，即牵引灵车的人。讴：唱。

[5]发冢：盗墓。弃市：处死。

[6]坐：获罪。

【译文】

褮，也就是鬼衣。制作桐人始于虞卿，明衣始于左伯桃，挽歌起于执绋者的讴唱。原先的刑律，掘冢者一律处死。冢，也就是重，是孝子特别看重的。哪怕掘一点儿坟土都会获罪，不是盗出财物才算犯罪。

13.16“吊”字，矢贯弓也。古者葬弃中野，礼贯弓而吊，以助鸟兽之害[1]。

【注释】

[1]“古者葬弃中野”三句：《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第九》：“（陈）音曰：‘古者人民朴质，饥食鸟兽，渴饮雾露，死则裹以白茅，投于中野。孝子不忍见父母为鸟兽所食，故作弹以守之，绝鸟兽之害。’”古者葬弃中野，《周易·系辞下》：“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助，疑为“锄”字之误。

【译文】

“吊”字，意思是箭搭在弓上。古时候人死了就把尸体放置在荒野，葬礼上要用一副弓箭，意思是用来防止鸟兽侵食尸体。

13.17后魏俗竟厚葬，棺厚高大，多用柏木，两边作大铜镮钮[1]，不问公私贵贱，悉白油络幰车[2]，迾素矟仗[3]，打虏鼓[4]，哭声欲似南朝，传哭挽歌无破声[5]，亦小异于京师焉。

【注释】

[1]镮（huán）：金属制成的圆圈形物。

[2]油络：车上所垂的丝饰。幰（xiǎn）：车的帷幔。（ér）车：灵车。

[3]迾（liè）：通“列”。

[4]虏：对北朝的称呼。

[5]破声：放开声音大哭。

【译文】

后魏风俗崇尚厚葬，棺木很厚而且高大，多用柏木，棺材两边装有大铜镮钮，不论公私贵贱，都用白丝饰帷幔灵车，排列白槊仗，敲打虏鼓，哭声有点类似南朝，据说唱挽歌时不会大声号哭，也和京城略有差别。

13.18《周礼》[1]：方相氏驱罔象[2]。罔象好食亡者肝，而畏虎与柏。墓上树柏，路口致石虎，为此也。

【注释】

[1]《周礼》：“三礼”之一。《周礼》一书，汉代先是称作《周官》，因为和《尚书·周官》篇相混淆，于是改称《周官经》，自刘歆以后，则称作《周礼》。

[2]罔象：又作“方良”，即魍魉，山川中的精怪。

【译文】

《周礼》记载：方相氏驱逐魍魉。魍魉喜欢吃死者的肝，而害怕老虎和柏树。墓地栽种柏树，墓道路口摆上石虎，就是为这个。

13.19昔秦时，陈仓人猎得兽[1]，若彘[2]，而不知名。道逢二童子，曰：“此名弗述，常在地中，食死人脑。欲杀之，当以柏插其首。”

【注释】

[1]陈仓：今陕西宝鸡。

[2]彘（zhì）：猪。

【译文】

早在秦朝时，陈仓有个人猎获一头野兽，像猪，不知道叫什么。路上碰见两个童子，说：“这兽名叫弗述，经常在地下吃死人的脑。想要杀死它，得先用柏枝插在它的头上。”

13.20遭丧妇人有面衣[1]。期已下妇人著[2]，不著面衣。

【注释】

[1]面衣：这里指妇女服丧用的面纱。

[2]期（jī）：期服，齐衰一年的丧服，凡长辈如祖父母、伯叔父母、在室姑之丧，平辈如兄弟姊妹、妻之丧，小辈如侄、嫡孙等之丧，均着此服。：指妇女服丧的头饰。

【译文】

家有丧事的妇女有服丧专用的面纱。期服之外的妇女只戴，不用戴面纱。

13.21又妇人哭，以扇掩面。或有帷幄内哭者[1]。

【注释】

[1]帷幄：这里指丧家的帷堂。

【译文】

另外，妇女哭丧的时候，要用扇子遮住脸。也有在帷堂里哭不用遮脸的。

13.22汉平陵王墓[1]，墓多狐。狐自穴出者，皆毛上坌灰。魏末，有人至狐穴前，得金刀镊、玉唾壶。

【注释】

[1]汉平陵王墓：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一九：“（齐州章丘）平陵王墓，在县东北二里，高三丈。按《汉书》，文帝十六年，封齐悼惠王子为齐孝王，景帝三年，孝王与吴、楚反，自杀，葬于此。墓在危山之顶。”

【译文】

汉平陵王墓，墓地有很多狐狸。从洞穴里钻出来的狐狸，身上沾满了尘灰。魏朝末年，有人到狐狸洞穴口，拾到了金刀镊、玉唾壶。

13.23贝丘县东北有齐景公墓[1]，近世有人开之。下入三丈，石函中得一鹅，鹅回转翅以拨石。复下入一丈，便有青气上腾，望之如陶烟[2]，飞鸟过之，辄堕死，遂不敢入。

【注释】

[1]齐景公（？—前490）：即为杵臼。春秋时齐国君主。

[2]陶烟：烧制陶器的窑烟。

【译文】

贝丘县东北有齐景公的陵墓，近代有人发掘过。深入地下三丈，有一处石函，石函里有一只鹅，鹅扇动翅膀去拨动石块。从这里再往下一丈深处，就有青烟升腾，看上去就像烧制陶器的窑烟，鸟儿从上方飞过，都堕地而死，因而盗墓者不敢再深入墓室。

13.24元魏时，菩提寺僧达多发冢取砖[1]，得一人，自言姓崔名涵，字子洪，在地下十二年。如醉人，时复游行，不甚辨了，畏日及水火兵刃。常走，疲极则止。洛阳奉终里多卖送死之具[2]，涵言：“作柏棺，莫作桑欀[3]。吾地下见发鬼兵，一鬼称是柏棺，主者曰：‘虽是柏棺，乃桑欀也。’”[4]

【注释】

[1]菩提寺：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三：“菩提寺，西域胡人所立也，在慕义里。”

[2]奉终里：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三：“洛阳大市北有奉终里，里内之人，多卖送死人之具及诸棺椁。”

[3]欀（xiāng）：木器的里衬。

[4]按，本条出自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三，此下续有：“京师闻此，柏木踊贵，人疑卖棺者货涵发此等之言也。”意思是卖棺材的人花钱让崔涵故意编造这番鬼话骗人。

【译文】

元魏时，洛阳菩提寺的和尚达多掘墓取砖，据说挖出一个人，自称姓崔名涵，字子洪，在地下十二年了。好像醉酒的人，不时四处游荡，神志模糊不清，害怕阳光以及水、火、兵器。他经常不停地走，实在走不动了才停下来。洛阳的奉终里，专卖丧葬用品，崔涵说：“制作柏木棺，不要用桑木作里衬。我看见地府里征调鬼兵，有一个鬼称自己所用为柏棺，可以免于征调，主管说：‘你虽然用的是柏棺，却是桑木里衬，不能免。’”

13.25南朝薨卒[1]，赠予者以密[2]。应著貂蝉者[3]，以雁代之；绶者以书[4]。

【注释】

[1]薨（hōng）：诸侯或爵位很高的官员之死称“薨”。

[2]密：不详何义。结合下文看，应是替代品的意思。

[3]貂蝉：冠名。以貂尾和蝉为装饰。《后汉书》卷四十：“侍中、中常侍加黄金珰，附蝉为文，貂尾为饰，谓之赵惠文冠。”

[4]绶：系玉饰或印章的丝带。

【译文】

南朝王侯或高官去世后，赠予的东西是替代品。应该赐貂蝉冠的，用雁翎代替；绶带用书代替。

13.26先贤大臣冢墓，揭杙题其官号姓名[1]。五品以上，漆棺。六品以下，但得漆际[2]。

【注释】

[1]揭杙（yì）：用作标志的长方形木牌。揭，小木桩。

[2]际：交界。这里指棺木合缝之处。

【译文】

前贤大臣的坟墓，用揭杙题写他们的官职和姓名。职官五品以上的，漆整棺。六品及以下的，只能漆一下棺材缝。

13.27南阳县民苏调女[1]，死三年，自开棺还家，言夫将军事[2]，赤小豆、黄豆，死有持此二豆一石者，无复作苦，又言可用梓木为棺[3]。

【注释】

[1]南阳县：今属河南。

[2]夫将军事：此四字，《四库全书》本作“冥将吏畏”。

[3]梓：一种落叶乔木。

【译文】

南阳县县民苏调的女儿，死后三年，自己打开棺材回到家里，说地府的武将官吏们都害怕红小豆和黄豆，死的时候带有一石赤小豆和黄豆进入地府的，不用再做苦工，又说可以用梓木制作棺材。

13.28刘晏判官李邈[1]，庄在高陵[2]，庄客悬欠租课[3]，积五六年。邈因官罢归庄，方欲勘责，见仓库盈羡，输尚未毕。邈怪问，悉曰：“某作端公庄客二三年矣[4]，久为盗。近开一古冢，冢西去庄十里，极高大。入松林二百步，方至墓，墓侧有碑，断倒草中，字磨灭不可读。初，旁掘数十丈，遇一石门，固以铁汁，累日洋粪沃之方开[5]。开时，箭出如雨，射杀数人。众惧欲出，某审无他，必机关耳[6]。乃令投石其中，每投，箭辄出。投十余石，箭不复发，因列炬而入。至开第二重门，有木人数十，张目运剑，又伤数人。众以棒击之，兵仗悉落。四壁各画兵卫之像。南壁有大漆棺，悬以铁索，其下金玉珠玑堆积，众惧，未即掠之。棺两角忽飒飒风起，有沙迸扑人面。须臾风甚，沙出如注，遂没至膝，众惊恐走。比出，门已塞矣，一人复为沙埋死。乃同酹地谢之[7]，誓不发冢。”

【注释】

[1]刘晏（716？—780）：字士安，曹州南华（今山东东明）人。七岁举神童，授秘书省正字。历官侍御史、度支郎中、河南尹、京兆尹、户部侍郎、国子祭酒、户部尚书、左仆射兼判度支等职。建中元年（780）贬忠州刺史，赐死。刘晏长期管理财赋，在官不贪，是肃宗、代宗两朝杰出的理财家，亦善诗文。

[2]高陵：今属陕西。

[3]课：租税。

[4]端公：唐代侍御史俗称端公。此处或为敬称，未见其他文献记载李邈曾官侍御史。

[5]洋粪：粪汁。

[6]机关：设有机件而能制动的器械。这里是为防备盗墓而暗设的机械。

[7]酹：以酒浇地，以示祭奠。

【译文】

刘晏的判官李邈，田庄在高陵县，庄客拖欠地租累计有五六年。李邈罢官回到庄园，正打算核查情况施以责罚，只见仓库丰实，入库的钱粮还没运完。李邈很奇怪，就问他们，庄客回答说：“我们当端公的庄客有二三年了，长期盗墓。近来发掘一座古墓，这座墓在田庄西边十里远，非常高大。进入松林，前行两百步，才到墓前，墓侧有石碑，断裂倒在草丛中，字迹模糊，无法认读。起先，从墓旁挖进去几十丈，挖到一座石门，用铁汁水浇铸凝固，一连几天拿粪汁浇灌腐蚀才把门打开。门开时，突然乱箭如雨，射死几个人。大伙儿非常害怕，想要退出去，我想没有其他原因，必定是墓中的机关。就让人往里面扔石头，每扔一块石头，箭就射出。扔了十多块以后，等到不再向外发箭，这才打着火把列队进去。等到打开第二重门，有几十个木偶人，怒目圆睁，挥舞宝剑，又砍伤了几个人。大伙儿用棍棒回击，木人手中的兵器全被击落。墓室四壁都画着守卫兵士的画像。南壁有一口大漆棺，用铁索吊悬离地，棺材下面堆满了金玉珠宝，大伙儿心里害怕，就没有一哄而上去抢。棺材两头忽然飒飒风起，挟带着沙土扑打在脸上。不一会儿，风越刮越大，沙粒喷涌流注，很快没到人的膝盖，大伙儿惊惶失措，向外奔逃。刚跑出来，门就被沙填塞了，有一个人又被沙埋死了。于是大伙儿洒酒致祭，跪地谢罪，起誓再也不盗墓了。”

13.29《水经》言[1]：“越王勾践都琅琊[2]，欲移允常冢[3]，冢中风生，飞沙射人，人不得近，遂止。”按《汉旧仪》[4]：“将作营陵地[5]，内方石，外陟车石，户交横莫耶，设伏弩、伏火、弓矢与沙[6]。”盖古制有其机也。

又侯白《旌异记》曰[7]：“盗发白茅冢，棺内大吼如雷，野雉悉雊。穿内[8]，火起，飞焰赫然，盗被烧死。”得非伏火乎？

【注释】

[1]《水经》：旧题汉代桑钦撰，记我国河流水道共一百三十七条。这里指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水经注》补充记述河流水道至一千二百五十二条，注文较原书多出二十倍，是我国古代地理名著。

[2]勾践（？—前465）：春秋时越国君主，为吴王夫差所败，困于会稽，屈膝求和，其后卧薪尝胆，发愤图强，终于灭掉吴国。都琅琊：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二四：“（诸城县）《吴越春秋》曰：越王勾践二十五年从琅琊立观台，周回七里，以望东海。”琅琊，在今山东胶南西南。

[3]允常：勾践之父。

[4]《汉旧仪》：即《汉官旧仪》，汉代卫宏撰，所记皆西汉典礼，今存清代辑本。

[5]将（jiāng）作：即将作大匠，职官名。掌管宗庙、陵寝、宫室及其他土木工程的营建。陵：帝王陵墓。

[6]“内方石”四句：这几句《后汉书》卷十六注引《汉旧仪》作：“其设四通羡门，容大车六马，皆藏之内方，外陟车石。外方立，先闭剑户，户设夜龙、莫耶剑、伏弩，设伏火。”陟（zhì），由低处向高处走，与“降”相对。莫耶（yé），传说春秋时吴王令干将铸剑，铁汁不下，其妻莫耶自投炉中，铁汁乃出，遂成二剑，雄剑名干将，雌剑名莫耶。这里泛指宝剑。

[7]侯白：魏郡邺（今河北临漳西南）人。隋朝人，撰有《旌异记》十五卷。

[8]穿：凿。

【译文】

《水经注》记载：“越王勾践迁都琅琊，想迁移他父亲允常的陵墓，墓中风声大作，飞沙走石，人不能靠近，只得罢了。”另按，《汉旧仪》记载：“将作大匠建造皇帝陵墓，墓室里安放大车六马，往外从低到高铺设车道石板，墓门纵横交错地设置暗剑、伏弩、伏火、弓箭和沙。”原来古时建陵就有这些机关了。

另外，侯白《旌异记》记载：“盗墓贼掘白茅冢时，只听得棺材里吼声如雷，野鸡都鸣叫起来。继续深掘，突然燃起大火，火焰熊熊，盗墓贼被烧死了。”这大概就是伏火吧？

13.30永泰初[1]，有王生者，住在扬州孝感寺北。夏月被酒，手垂于床，其妻恐风射[2]，将举之。忽有巨手出于床前，牵王臂坠床，身渐入地。其妻与奴婢共曳之，不禁，地如裂状，初余衣带，顷亦不见。其家并力掘之，深二丈，得枯骸一具，已如数百年者。竟不知何怪。

【注释】

[1]永泰：唐代宗李豫年号（765—766）。

[2]射：被小股的劲风吹。

【译文】

永泰初年，有个王生，家在扬州孝感寺北边。一个夏天的晚上，醉酒卧床，手垂在床边，他妻子担心他受风，就想把他的手臂抬起来。突然，床前冒出一只巨手，抓住王生的手臂把他拉下床，王生的身体竟渐渐没入地下。他的妻子和奴婢赶紧合力把王生往外拽，却怎么也拽不回来，地面像是裂了一道缝，王生先还余有衣带在外，不一会儿衣带也没入地下不见了。他的家人倾尽全力掘地，到两丈深的地方，挖出一具枯骨，看上去已有几百年。最终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怪。

13.31江淮元和中有百姓耕地，地陷，乃古墓也。棺中得裈五十腰[1]。

【注释】

[1]裈（kūn）：裤子。

【译文】

元和年间，江淮地区有百姓耕地，地面下陷，原来是座古墓。在古墓的棺材里，找到了五十条裤子。

13.32处士郑宾于言：尝客河北[1]，有村正妻新死[2]，未殓[3]。日暮，其儿女忽觉有乐声渐近，至庭宇，尸已动矣。及入房，如在梁栋间，尸遂起舞。乐声复出，尸倒，旋出门，随乐声而去。其家惊惧，时月黑，亦不敢寻逐。一更，村正方归，知之，乃折一桑枝如臂，被酒大骂寻之。入墓林，约五六里，复闻乐声在一柏林上。及近树，树下有火荧荧然，尸方舞矣。村正举杖击之，尸倒，乐声亦住，遂负尸而返。

【注释】

[1]河北：黄河以北。唐代指河北道，辖境为黄河以北、太行山以东地区。

[2]村正：即今之村长。

[3]殓（liàn）：给死者穿衣入棺。

【译文】

处士郑宾于说：他曾经客寓河北，有位村正的妻子刚死，没有入殓。傍晚时分，儿女们忽然听到有乐声响起，越来越近，到院里的时候，死尸已开始微微活动。等到乐声进入房间，好像是在房梁上，尸体就随着乐声舞动起来。乐声又向外出门，尸体倒下了，随即也出了门，伴着乐声远去了。家人大为惊恐，当时天色已黑，没有月亮，也不敢跟出去寻找。一更，村正才回到家，知道这事后，就折了一根手臂粗细的桑树枝，喝得大醉，高声叫骂着出外寻找。进入一处墓林，约五六里远，又听见乐声在一处柏树林上。走近柏树，看见树下有鬼火闪烁，他妻子的尸体正舞动不停。村正举起桑杖猛击，死尸应声倒地，乐声也即刻停止，村正就背起尸体回去了。

13.33医僧行儒说：福州有弘济上人[1]，斋戒清苦。常于沙岸得一颅骨，遂贮衣篮中归寺。数日，忽眠中有物啮其耳，以手拨之落，声如数升物，疑其颅骨所为也。及明，果坠在床下，遂破为六片，零置瓦沟中。夜半，有火如鸡卵，次第入瓦下烛之。弘济责曰：“尔不能求生人天[2]，凭朽骨何也！”于是怪绝。

【注释】

[1]福州：今属福建。弘济：中唐泉州诗人欧阳詹有《秋夜寄弘济上人》：“尚被浮名诱此身，今时谁与德为邻。遥知是夜檀溪上，月照千峰为一人。”疑即此人。上人：对出家人的尊称。

[2]人天：人道和天道。佛教认为众生轮回之道有六（即六道），从低到高排列是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阿修罗道、人道、天道，六道众生不能脱离生死，今世在此道，来世又在彼道，故称“轮回”；至于佛、菩萨等，则已跳出轮回之外，进入四种永存极乐的世界。

【译文】

医僧行儒曾谈起：福州有位弘济上人，持斋守戒，修行清苦。曾在河边沙滩上捡到一个骷髅，就搁在装衣物的篮子里带回寺院。几天后，在睡觉时忽然发觉有东西咬他的耳朵，用手一拨，掉在地上，听声响好像是个几升大的容器，就怀疑是那个骷髅干的事。天亮一看，果然骷髅掉在床下，弘济就把骷髅碎成六块，零星搁置在屋顶的瓦沟里。当晚半夜时分，有几个鸡蛋大的火球，依次透过瓦片照着屋里。弘济斥骂说：“你不能求得托生人道或天道，凭着这几片朽骨也想作怪？”随后这怪物就消失了。

13.34近有盗发蜀先主墓[1]，墓穴，盗数人齐见两人张灯对弈，侍卫十余。盗惊惧拜谢。一人顾曰：“尔饮乎？”乃各饮以一杯，兼乞与玉腰带数条，命速出。盗至外，口已漆矣[2]，带乃巨蛇也。视其穴，已如旧矣。

【注释】

[1]蜀先主墓：惠陵，在成都。蜀先主，即为蜀汉先主刘备。

[2]漆：黑。

【译文】

近来有一伙盗墓贼盗掘惠陵，进入墓穴，他们同时看见有两个人点着灯下棋，旁边站着十多名侍卫。盗墓贼惊恐异常，跪地谢罪。对局中的一人回头问道：“你们喝酒吗？”就给他们每人一杯酒喝，又应他们的讨要，给了几条玉腰带，让他们快快出去。这一伙人逃出墓穴，相互一看，嘴都变黑了，那玉腰带竟是几条大蛇。再看看墓穴，已经恢复原样了。

前集卷十四

诺皋记上

【题解】

本书以“诺皋”为题者共有五篇：本卷诺皋记上、前集卷十五诺皋记下、续集卷一支诺皋上、卷二支诺皋中、卷三支诺皋下。

“诺皋”一词，向称难解，众说不一。宋代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五“诺皋”引葛洪《抱朴子·内篇》：“……禹步而行，三咒曰：‘诺皋，太阴将军，独开曾孙王甲，勿开外人，使人见甲者以为束薪，不见甲者以为非人。’”并且说：“以是知诺皋乃太阴之名。太阴者，乃隐形之神。”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一八：“今案《诺皋》一篇皆记鬼神之事，其命名自是取之《抱朴子》，吴曾之言是也。但以诺皋为太阴神名，则殊未确。近人谭嗣同《石菊影庐笔识》卷一尝辨之云：‘……诺皋实为禁咒发端之语辞，犹《仪礼》皋某复之皋。郑氏曰：“皋，长声也。”’……成式此篇，有取于巫祝之术，故以禁咒发端之诺皋名篇。若为太阴神名，则无所取义矣。”此说认为“诺皋”一词为巫师在诵念禁咒召唤鬼神时的发语辞，是为篇名的由来。

本篇共四十一条。首条为小序。第14.2条至14.14条载鬼神名号及异事，博采《金匮》、《河图》、《穆天子传》、《淮南子》、《抱朴子》、《太真科经》以及《山海经》、《博物志》、《真诰》等书而成。其余各条记载历代传闻，以唐代为多，中间有些又为异域传说。第14.29条、14.35条、14.38条均篇幅较长，已非“志怪”所能涵盖，乃是唐代传奇之体。诺皋诸篇，想象奇特，引人入胜，是本书的文学精华部分。

14.1夫度朔司刑[1]，可以知其情状；葆登掌祀[2]，将以著于感通[3]。有生尽幻，游魂为变[4]。乃圣人定璇玑之式[5]，立巫祝之官[6]，考乎十之祥[7]，正乎九黎之乱[8]。当有道之日，鬼不伤人[9]；在观德之时，神无乏主[10]。若列生言灶下之驹掇[11]，庄生言户内之雷霆[12]，楚庄争随兕而祸移[13]，齐桓睹委蛇而病愈[14]，征祥变化[15]，无日无之，在乎不伤人，不乏主而已。成式因览历代怪书，偶书所记，题曰《诺皋记》。街谈鄙俚，与言风波[16]，不足以辩九鼎之象[17]，广七车之对[18]，然游息之暇，足为鼓吹耳[19]。

【注释】

[1]度朔司刑：传说东海中有山名度朔山，上面住着神荼（shēn shū）、郁垒（lǜ）二神，善治鬼（故后世以之为门神）。东汉王充《论衡》卷二二“订鬼”：“《山海经》又曰：‘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

[2]葆登：应为“登葆”，传说中的山名。又称“巫贤山”，为群巫登天的天梯。《山海经·海外西经》：“巫咸国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

[3]感通：此有所感而通于彼。

[4]游魂：游散之魂。《周易·系辞上》：“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5]璇玑（xuán jī）：指观测天文星象的仪器中能运转的部分。也指整个仪器。

[6]巫祝：古时专职从事歌舞娱神以通鬼神的人。

[7]十（yùn）：太阳的十种不同的光气。，同“晕”。《周礼·春官》“眡祲”：“掌十之法，以观妖祥，辨吉凶。一曰祲，二曰象，三曰镌，四曰监，五曰暗，六曰瞢，七曰弥，八曰叙，九曰，十曰想。”

[8]九黎：古代南方部落，种族繁多，故称“九黎”。乱：破坏已有的秩序。《国语·楚语下》：“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

[9]鬼不伤人：《老子》第六十章：“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10]神无乏主：《左传·桓公六年》：“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

[11]列生：即为列御寇，战国郑人。著有《列子》一书。驹掇：《列子·天瑞篇》：“蝴蝶胥也化而为虫，生灶下，其状若脱，其名曰鸲掇。”

[12]庄生：即为庄子。户内之雷霆：《庄子·达生》：“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桓公曰：‘然则有鬼乎？’（皇子告敖）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冁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13]随兕：恶兽名。《吕氏春秋》卷一一“至忠”：“荆庄哀王猎于云梦，射随兕，中之。申公子培劫王而夺之。……不出三月，子培疾而死。……（子培之弟）曰：‘臣之兄尝读故记曰：“杀随兕者，不出三月。”是以臣之兄惊惧而争之，故伏其罪而死。’王令人发平府而视之，于故记果有，乃厚赏之。申公子培，其忠也可谓穆行矣。”

[14]齐桓：即为春秋时齐桓公。委蛇（wēi yí）：一种鬼怪。见注[12]。

[15]征祥：祸福吉凶的征兆。

[16]与言：舆论。与，通“舆”。

[17]九鼎：古代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之宝。《史记·封禅书》：“其夏六月中，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有司皆曰：‘闻昔泰帝兴神鼎一，一者壹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亨上帝鬼神。遭圣则兴，鼎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没，伏而不见。……今鼎至甘泉，光润龙变，承休无疆。……鼎宜见于祖祢，藏于帝廷，以合明应。’制曰：‘可。’”

[18]七车之对：指君臣议对朝政。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四八引《益部耆旧传》：“蜀郡张宽，汉武帝时为侍中，从祀甘泉。至渭桥，有女子浴于渭水，乳长七尺。上怪其异，遣问之。女曰：‘帝后第七车，知我所来。’时宽在第七车，对曰：‘天星主祭祀者，斋戒不严，则女人见。’”

[19]鼓吹：宣扬。

【译文】

度朔山神荼、郁垒司掌刑罚，可以想见治鬼的情形；登葆山群巫执掌巫祀，可以明白人和鬼神的感应相通。人生实为幻梦，游魂变化为物。因此圣人制定观测天象的仪器，设立巫祝一类官职，考察太阳十晕的妖祥吉凶，改变人神互相侵渎的混乱状态。在天下有道的时代，鬼神不会伤人；在重视仁德的时代，鬼神以天下百姓为主人。像列子所说灶下的驹掇，庄周所说户内的雷霆，申公子培争抢楚庄王射中的随兕以便灾祸转移到自己身上，齐桓公看见委蛇知道自己可以称霸因而病就痊愈，吉凶妖祥诸般变化，没有一天不存在，只要鬼神不伤害人、不缺少主人就行了。我因阅览历代志怪之书，偶然抄录记下的种种怪事，题名叫作《诺皋记》。街谈巷议的俚俗之事，大众舆论的市井流言，不足以商讨国是，也不会对朝政有所广益，然而在交游休憩的闲暇之时，是完全可以作为谈资的。

14.2昆仑之墟[1]，帝之下都[2]，百神所在也。

【注释】

[1]昆仑：传说中的神山。《山海经·海内西经》：“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

[2]下都：上帝在人间的都城。

【译文】

昆仑山，是上帝在人间的都城，是众神所在的地方。

14.3大荒中有灵山[1]，有十巫，曰咸、即、朌、彭、姑、真、礼、抵、谢、罗，从此升降。

【注释】

[1]大荒中有灵山：《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译文】

大荒之中有灵山，有十位巫，名为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都从这里升降。

14.4天山有神[1]，是名浑潡[2]。状如橐而光[3]，其光如火，六足，重翼，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4]。形夭与帝争神[5]，帝断其首，葬之常羊山，乃以乳为目，脐为口，操干戚而舞焉[6]。

【注释】

[1]天山有神：《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袁珂注：“毕说江读如鸿，是也。……此经帝江即帝鸿亦即黄帝也。”

[2]浑潡（dùn）：《山海经》作“浑敦”。见注[1]。

[3]橐（tuó）：口袋。

[4]帝江：帝鸿，即黄帝。

[5]形夭与帝争神：《山海经·海外西经》：“形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形夭，也写作“刑天”。

[6]干戚：盾和斧。

【译文】

天山有位名叫浑潡的神。样子像个大口袋，散发出犹如火焰般的光芒，有六只脚，双重翅膀，没有面孔，懂得歌舞，实际上是帝鸿氏。刑天和天帝争当天神，天帝砍下刑天的头，葬在常羊山，刑天就把双乳当作眼睛，肚脐当作嘴巴，手执盾牌和大斧挥舞作战。

14.5汉竹宫用紫泥为坛[1]，天神下若流火[2]。玉饰器七千枚，舞女三百人[3]。一曰：汉祭天神用万二千杯，养牛五岁，重三千斤[4]。

【注释】

[1]竹宫：用竹建造的宫室。《三辅黄图》卷三：“竹宫，甘泉祠宫也，以竹为宫，天子居中。《汉旧仪》云：‘竹宫去坛三里。’”紫泥为坛：用紫泥建造祭坛。紫泥，紫色矿泥。

[2]流：星宿西沉。火：星宿名。这里是流星的意思。

[3]舞女三百人：汉卫宏《汉官旧仪》（《汉官六种》本）：“桓帝祭天，居玄云宫，斋百日。上甘泉通天台，高三十丈，以候天神之下。见如流火，舞女童三百人，皆年八岁。”

[4]重三千斤：汉卫宏《汉官旧仪》（《汉官六种》本）：“祭天，养牛五岁，至三千斤。”

【译文】

汉代竹宫用紫泥做祭坛，皇帝祭天时，天神纷纷下降如同满天流星。用玉饰器具七千件，舞女三百人。又说：汉代祭祀天神用一万二千杯，所用的牛养了五年，重三千斤。

14.6太一君讳腊[1]，天秩万二千石[2]。

【注释】

[1]太一：也作“泰一”，北极神。讳：名讳，名字。古人避免直呼名，对于尊长尤其如此，故曰“讳”。

[2]秩：俸禄。因是天神，故名“天秩”。

【译文】

太一君名腊，天秩一万二千石。

14.7天翁姓张名坚[1]，字刺渴，渔阳人[2]。少不羁，无所拘忌。常张罗[3]，得一白雀，爱而养之。梦天刘翁责怒[4]，每欲杀之，白雀辄以报坚。坚设诸方待之，终莫能害，天翁遂下观之，坚盛设宾主，乃窃骑天翁车，乘白龙，振策登天[5]，天翁乘余龙追之不及。坚既到玄宫[6]，易百官，杜塞北门，封白雀为上卿侯，改白雀之胤[7]，不产于下土。刘翁失治[8]，徘徊五岳作灾。坚患之，以刘翁为太山太守[9]，主生死之籍[10]。

【注释】

[1]天翁：即道教所称的玉皇大帝。

[2]渔阳：今天津蓟县。

[3]罗：网。

[4]天刘翁：姓刘的天翁。

[5]策：鞭子。

[6]玄宫：天宫。

[7]胤（yìn）：后嗣。

[8]治：治所。

[9]太山太守：在后来的传说中，泰山太守演变为东岳大帝。

[10]主生死之籍：晋张华《博物志》卷一：“泰山一曰天孙，言为天帝孙也。主召人魂魄。东方万物始成，知人生命之长短。”

【译文】

天翁原本姓张，名坚，字刺渴，渔阳人。年轻时放荡不羁，无所顾忌。有一天张设罗网，捕到了一只白雀，很喜欢，就养着玩。张坚梦到刘天翁责备怒斥他，每当刘天翁要杀他时，白雀就提前告诉他。他想出各种办法来对付，刘天翁始终无法加害，就下界来看个究竟，张坚设下丰盛的酒宴款待，却偷偷地坐上刘天翁的车，驾着白龙挥着鞭子登上了天，刘天翁发现了，驾着剩下的龙追赶，没有追上。张坚到了天宫，撤换百官，堵塞北天门，封白雀为上卿侯，让它的后嗣不再出生于下界。刘天翁弄丢了天宫，就往来五岳制造灾祸。张坚很担心，就让刘天翁去做泰山太守，主管人间的生死。

14.8北斗魁[1]，第一星神名执阴，第二星曰叶诣，第三星曰视金，第四星曰拒理，第五星曰防仵，第六星曰开宝，第七星曰招摇。

【注释】

[1]北斗魁：北斗七星。

【译文】

北斗七星，第一星神名为执阴，第二星神名为叶诣，第三星神名为视金，第四星神名为拒理，第五星神名为防仵，第六星神名为开宝，第七星神名为招摇。

14.9东王公讳倪[1]，字君明。天下未有人民时，秩二万六千石。佩杂色绶，绶长六丈六尺。从女九千。以丁亥日死。

【注释】

[1]东王公：又称“木公”、“东华帝君”、“扶桑大帝”，神话传说中的男神。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一七引《神异经》：“东荒山中有大石室，东王公居之。长一丈，头发皓白，鸟面人形而虎尾，恒与一玉女更投壶。”

【译文】

东王公名倪，字君明。天下还没有人的时候，他的俸秩是二万六千石。佩戴着杂色绶带，绶带长六丈六尺。侍女有九千人。在丁亥日这天死去。

14.10西王母姓杨，讳回，治昆仑西北隅。以丁丑日死。一曰婉妗。

【译文】

西王母姓杨，名回，统治昆仑山西北部。死在丁丑日。又名婉妗。

14.11灶神名隗[1]，状如美女[2]。又姓张名单，字子郭[3]。夫人字卿忌，有六女，皆名察洽。常以晦日上天[4]，白人罪状，大者夺纪，纪三百日，小者夺筭，筭一百日[5]。故为天帝督使，下为地精。己丑日，日出卯时上天[6]，禺中下行署[7]，此日祭得福。其属神有天帝娇孙、天帝大夫、天帝都尉、天帝长兄、硎上童子、突上紫官君、太和君、玉池夫人等[8]。一曰，灶神名壤子也。

【注释】

[1]灶神：又称“灶君”，后来又称“灶王”，为主管饮食之神。灶神信仰起源很早，由来不一，名号也很多。

[2]状如美女：《庄子·达生》：“沈有履，灶有髻。”《史记·孝武本纪》司马贞《索隐》：“司马彪注《庄子》云：‘髻，灶神也，如美女，衣赤。’”

[3]姓张名单，字子郭：《后汉书·阴识传》：“腊日晨炊而灶神形见。”李贤注引《杂五行书》：“灶神名禅，字子郭，衣黄衣，夜披发从灶中出，知其名呼之，可除凶恶。宜市猪肝泥灶，令妇孝。”

[4]晦：每月最后一天。

[5]“白人罪状”五句：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微旨第六”：“又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状。大者夺纪，纪者，三百日也。小者夺算。算者，三日也。”白，告。

[6]卯时：早晨五时至七时。

[7]禺中：也作“隅中”，将近正午的时候。

[8]硎（xíng）：磨刀石。突：烟囱。玉池：口。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十一：“（口为章第三）口中津液为玉液，一名醴泉，亦名玉浆。贮水为池，百节调柔，五藏和适，皆以口为官主也。”

【译文】

灶神名叫隗，样子像美女。又说姓张名单，字子郭。灶神夫人字卿忌，有六个女儿，名字都叫察洽。灶神在每月最后一天上天，奏报人们的罪状，罪重的削夺一纪寿命，一纪为三百天，罪轻的削夺一算寿命，一算为一百天。所以灶神是天帝的督使，下到人间做地祇。己丑日，日出卯时上天，将近中午时分下到人间的行署，这一天祭祀灶神就会得福。灶神属下的神祇有天帝娇孙、天帝大夫、天帝都尉、天帝长兄、硎上童子、突上紫官君、太和君、玉池夫人等。一说，灶神又名壤子。

14.12河伯[1]，人面，乘两龙，一曰冰夷[2]，一曰冯夷。又曰人面鱼身。《金匮》言一名冯脩[3]，《河图》言姓吕名夷[4]，《穆天子传》言无夷[5]，《淮南子》言冯迟。《圣贤记》言[6]：“服八石[7]，得水仙。”《抱朴子》曰[8]：“八月上庚日，溺河[9]。”

【注释】

[1]河伯：黄河水神。

[2]冰夷：《山海经·海内北经》：“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冰夷人面，乘两龙。”

[3]《金匮》言一名冯脩：《文选》张衡《思玄赋》：“号冯夷俾清津兮，櫂龙舟以济予。”李善注：“《太公金匮》曰：‘河伯姓冯名脩。’”

[4]《河图》言姓吕名夷：《后汉书·张衡传》：“（《思玄赋》）号冯夷俾清津兮，櫂龙舟以济予。”李贤注：“号，呼也。《圣贤冢墓记》曰：‘冯夷者，弘农华阴潼乡堤首里人也。服八石，得水仙，为河伯。’《龙鱼河图》曰：‘河伯姓吕，名公子。夫人姓冯，名夷。’”

[5]《穆天子传》：书名。晋武帝太康二年（281），汲人不准盗魏襄王墓，始得此书，诏荀勖、和峤以隶字写定，郭璞有注。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八三引《穆天子传》：“西征至阳纡之山，河伯冯夷所都，是惟河宗云。”

[6]《圣贤记》：即《圣贤冢墓记》。详注[4]。

[7]八石：道家炼丹用的八种矿物质原料：丹砂、雄黄、雌黄、空青、硫黄、云母、戎盐、硝石。

[8]《抱朴子》：晋葛洪著。葛洪自号抱朴子，因以号名书。该书分内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内篇论神仙、炼丹、符箓等事，外篇论时政得失，兼以臧否人事。

[9]八月上庚日，溺河：《文选》谢惠连《雪赋》：“粲兮若冯夷。”李善注引《抱朴子·释鬼篇》：“冯夷，华阴人。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为河伯。”

【译文】

河伯，长着人的面孔，乘着两条龙，河伯名字一说叫冰夷，一说叫冯夷。又说样子是人面鱼身。《金匮》说他名叫冯脩，《河图》说他姓吕名夷，《穆天子传》说他名叫无夷，《淮南子》说他名叫冯迟。《圣贤冢墓记》记载：“河伯服食丹药，成了水仙。”《抱朴子》记载：“他原本是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水而死，被天帝任命为河伯。”

14.13甲子神名弓隆[1]，欲入水内，呼之，河伯九千导引[2]，入水不溺。甲戌神名执明[3]，呼之，入火不烧。

【注释】

[1]甲子神：甲子日值日神。按，本条所载，又见于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一四引《黄庭遁甲缘身经》：“存念善道，远离恶道，往来出入，当呼今日日神姓名字，云‘某送我去来’，如是呼之，乃行其道。……若欲辟火者，书六壬六癸符，并呼其神，又呼甲子神姓名字，云‘与我同行’，即不被烧爇。若欲避水难者，书六戊六己符，并呼甲戌神，即免水溺。”与本条所记，有所不同。

[2]河伯九千：不详何义。

[3]甲戌神：甲戌日值日神。

【译文】

甲子神名为弓隆，若是要下水，呼唤着甲子神的名字，河伯九千引导，下水不会被淹。甲戌神名为执明，呼唤他的名字，进入火中不会被烧伤。

14.14《太真科经》说有鬼仙[1]：丙戌日鬼名生。丙午日鬼名挻。乙卯日鬼名天隌[2]。戊午日鬼名耳述。壬戌日鬼名。辛丑日鬼名。乙酉日鬼名聂左。丙辰日鬼名天。辛卯日鬼名。酉虫鬼名发廷。厕鬼名顼天竺。语忘、敬遗二鬼名，妇人临产呼之，不害人，长三寸三分，上下乌衣。马鬼名赐。蛇鬼名石圭。井鬼名琼。衣服鬼名甚遼。神荼、郁垒领万鬼。旧傩词曰[3]：“甲作食[4]，狒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名共食磔死、寄生[5]，穷奇、腾根共食蛊[6]。”王延寿所梦[7]，有游光、毅、诸渠、印尧、夔瞿、伧狞、将剧、摘脉、尧岘等。

【注释】

[1]《太真科经》：道书名。全名为《太真玉帝四极明科经》。按，本条所载鬼名，《女青鬼律》卷一所载多有不同，这里不作改动。

[2]隌：音àn。

[3]傩（nuó）：驱鬼逐疫的巫术仪式。起初一年举行数次，后来逐渐固定在除夕举行。按，此段傩词，出自《后汉书·礼仪志》，已见于8.42条注[11]引文。

[4]：“凶”的古字。

[5]磔：音zhé。

[6]穷奇：《山海经·海内西经》：“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在蜪犬北。”

[7]王延寿：南郡宜城（今属湖北）人。东汉辞赋家，撰有《梦赋》。

【译文】

《太真科经》列举鬼仙：丙戌日鬼名叫生。丙午日鬼名叫挻。乙卯日鬼名叫天隌。戊午日鬼名叫耳述。壬戌日鬼名叫。辛丑日鬼名叫。乙酉日鬼名叫聂左。丙辰日鬼名叫天。辛卯日鬼名叫。酉虫鬼名叫发廷。厕鬼名叫顼天竺。语忘、敬遗两种鬼的名字，妇女分娩的时候呼唤它们，不伤害人，长三寸三分，全身黑衣。马鬼名叫赐。蛇鬼名叫石圭。井鬼名叫琼。衣服鬼名叫甚遼。神荼、郁垒统领所有的鬼。以前的傩词说：“甲作吃，狒胃吃虎，雄伯吃魅，腾简吃不祥，揽诸吃咎，伯奇吃梦，强梁、祖名一起吃磔死、寄生，穷奇、腾根一起吃蛊。”王延寿所梦到的鬼，有游光、毅、诸渠、印尧、夔瞿、伧狞、将剧、摘脉、尧岘等。

14.15吐火罗国缚底野城[1]，古波斯王乌瑟多习之所筑也。王初筑此城，高二三尺即坏，叹曰：“吾应无道，天令筑此城不成矣。”有小女名那息，见父忧恚，问曰：“王有邻敌乎？”王曰：“吾是波斯国王，领千余国，今至吐火罗国中，欲筑此城，垂功万代。既不遂心，所以忧耳。”女曰：“愿王无忧，明旦令匠视我所履之迹筑之，即立。”王异之。至明，女起步西北，自截右手小指，遗血成踪，匠随血筑之。逐日转踪，匝，女遂化为海神。其海至今犹在堡子下，澄清如镜，周五百余步。

【注释】

[1]吐火罗国：又作“睹货逻国”，西域古国名。其地大致在阿姆河以南及兴都库什山以北。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一：“出铁门至睹货逻国（旧曰吐火罗国，讹也）。其地南北千余里，东西三千余里。”缚底野：今阿富汗北部巴尔赫。

【译文】

吐火罗国的缚底野城，是古波斯王乌瑟多习修筑的。开始筑城的时候，筑到二三尺高就倒塌了，波斯王叹息说：“我大概是没有德行吧，上天让我筑不起这座城啊。”他有个小女儿名叫那息，见父亲忧虑烦恼，就问：“父王是忧虑邻国侵扰吗？”波斯王说：“我是波斯国王，统领一千多个国家，现在到了吐火罗国，想要修筑这座城，使我的功绩万古流芳。现在事情不顺利，所以忧虑。”小女儿说：“希望父王不要忧虑，明天一早让筑城的工匠看着我走过的足迹筑城，就会修好的。”波斯王感到很惊异。到天明，那息走到西北方向，自己截断右手小指，滴血连成线，工匠沿着血迹筑城。那息跟随太阳的方向绕行一周，然后就化为海神。那海子至今还在城堡下面，海水清澈如镜，周长五百多步。

14.16古龟兹国王阿主儿者[1]，有神异力，能降伏毒龙。时有贾人买市人金银宝货，至夜中，钱并化为炭。境内数百家，皆失金宝。王有男，先出家，成阿罗汉果[2]。王问之，罗汉曰：“此龙所为，龙居北山，其头若虎，今在某处眠耳。”王乃易衣持剑，默出至龙所。见龙卧，将欲斩之，因曰：“吾斩寐龙，谁知吾有神力。”遂叱龙。龙惊起，化为师子[3]，王即乘其上。龙怒，作雷声，腾空。至城北二十里，王谓龙曰：“尔不降，当断尔头！”龙惧王神力，乃作人语曰：“勿杀我，我当与王乘，欲有所向，随心即至。”王许之。后常乘龙而行。

【注释】

[1]按，关于本条所载内容，请另参杨宪益《译余偶拾》（《酉阳杂俎里的英雄降龙故事》）：“我认为这一段故事即是西方尼别龙（Nibelung）故事的来源。这里降龙的王即是西方传说里的英雄Sigurd。王降龙时易衣持剑，暗示着某种神异的衣和剑，在西方日尔曼史诗里也有神衣（Tarmkaphe）和神剑（Balmungo）的传说。据西方学者考证，西方的尼别龙传说本于匈奴王阿提拉（Attila）的故事，加以附会。这个王的名字在古日尔曼传说里作Etzil，同这里王名阿主儿正合。匈奴王阿提拉相传有战神所赐的宝剑，这也同史诗里所说相同。”

[2]阿罗汉果：即阿罗汉果位。为小乘佛教中的最高果位，指断尽三界见、思之惑，证得尽智，而堪受世间大供养之圣者。

[3]师子：即狮子。

【译文】

古龟兹国王阿主儿，有神异的力量，能降伏毒龙。当时有商人买了市人的金银宝物，至晚上，钱全都变成了炭。国境之内几百家都丢失了金银宝物。国王有个儿子，早先已经出家，修成了阿罗汉。国王向他问起这件事，罗汉说：“这是龙干的，那条龙住在北山，头长得像老虎，此刻正在某处睡觉呢。”国王就换了神衣和神剑，悄悄地离开王宫来到龙睡觉的地方。他看见龙正静卧睡眠，就准备斩杀，转念一想：“我若杀了睡龙，就没人知道我的神力。”于是对着龙大声呵斥。龙从睡眠中惊醒，变成了一头狮子，国王就骑在它的背上。龙发出雷鸣般的怒吼，腾空而起。一直飞到城北二十里的地方，国王对龙说：“再不投降，就斩下你的头！”龙害怕国王的神力，就口吐人言：“不要杀我，我会给你当坐骑，你想到哪里，心所有想，转眼就到。”国王答应了。他后来经常骑着龙四处飞行。

14.17乾陀国，昔有王神勇多谋，号伽当[1]，讨袭诸国，所向悉降。至五天竺国[2]，得上细二条，自留一，一与妃。妃因衣其谒王，当妃乳上，有郁金香手印迹[3]，王见惊恐，谓妃曰：“尔忽著此手迹之服，何也？”妃言：“向王所赐之。”王怒问藏臣，藏臣曰：“本有是，非臣之咎。”王追商者问之，商言：“南天竺国娑陀婆恨王有宿愿，每年所赋细，并重叠积之，手染郁金，拓于上，千万重手印悉透。丈夫衣之，手印当背。妇人衣之，手印当乳。”王令左右披之，皆如商者言。王因叩剑曰：“吾若不以此剑裁娑陀婆恨王手足，无以寝食！”乃遣使就南天竺，索娑陀婆恨王手足。使至其国，娑陀婆恨王与群臣绐报曰：“我国虽有王名娑陀婆恨，原无王也，但以金为王，设于殿上。凡统领教习，在臣下耳。”王遂起象马兵[4]，南讨其国。其国隐其王于地窟中，铸金人来迎。伽色伽王知其伪，且自恃福力[5]，因断金人手足。娑陀婆恨王于窟中，手足亦自落也。

【注释】

[1]伽当：和后面的“伽色伽王”为同一人，即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一“迦毕试国”提到的健驮罗国迦腻色迦王。

[2]五天竺国：古印度之境，分东、西、南、北、中五方天竺。简称“五天”。见3.55条注[1]。

[3]郁金香：古代一种极为稀有和名贵的花。宋王溥《唐会要》卷一〇〇“杂录”：“（贞观）二十一年三月十一日……伽国献郁金香，叶似麦门冬，九月花开，如芙蓉，其色紫碧，香闻数十步，华而不实，欲种取其根。”

[4]象马兵：《魏书·西域传》：“乾陀国，在乌苌西。……其王本是敕勒，临国已二世矣。好征战，与罽宾斗，三年不罢，人怨苦之。有斗象七百头，十人乘一象，皆执兵仗，象鼻缚刀以战。”

[5]福力：神灵福佑之力。

【译文】

乾陀国以前有位国王，神勇多谋，名为伽色伽王，征讨各国，所向披靡。到了五天竺国，得到了两条上好的细，他自己留用一条，另一条给了妃子。妃子披戴着这条细拜见国王，细正当妃子双乳的部位有郁金香染的手印，国王看见非常吃惊，对妃子说：“你为什么穿一件带手印的衣服？”妃子说：“这就是国王您先前所赐的细。”国王大怒，召问负责收藏的大臣，大臣说：“这原来就有这种手印，并非臣的过错。”国王就找来一位商人问个究竟，商人说：“南天竺国娑陀婆恨王发有宿愿，每年征收的细，都重叠放在一起，然后把手染上郁金香染料，印到上，即使有千万重，手印也能印透。男子穿上后，手印在背部，妇女穿上后，手印在双乳上。”国王让左右侍从披上细，都如商人所说的一样。国王于是叩击着宝剑说：“我如果不用这把剑砍下娑陀婆恨王的手脚，寝食难安！”就派遣使者到南天竺，索要娑陀婆恨王的手脚。使者到了南天竺，娑陀婆恨王和他的大臣们欺骗使者说：“我国虽然有娑陀婆恨这个王名，但没有真王，只是用金铸造成国王像，摆放在殿上。所有的统领国家教习文武等事，都是臣子们去做。”伽色伽王就发动象马兵南下征讨南天竺。南天竺把国王藏在地窟里，铸造了一座金像来迎接。伽色伽王知道这是骗局，并且自恃有神佑之力，就砍断了金像的手脚。娑陀婆恨王躲在地窟里，手脚也随之断落了。

14.18齐郡接历山[1]，上有古铁锁，大如人臂，绕其峰再浃[2]。相传本海中山，山神好移，故海神锁之，挽锁断，飞来此矣。

【注释】

[1]齐郡：齐州，这里指济南。历山：今济南千佛山。

[2]浃（jiā）：周匝。

【译文】

齐郡城靠着历山，山上有一条古时的铁锁链，有人手臂那么粗，绕着山峰两圈。据说这座山本是海中的山，山神喜欢随时移动，所以海神就把它锁上，山神挣断了锁链，飞到这里来了。

14.19太原郡东有崖山[1]，天旱，土人常烧此山以求雨。俗传崖山神娶河伯女，故河伯见火，必降雨救之。今山上多生水草。

【注释】

[1]太原郡：今山西太原。

【译文】

太原郡东边有座崖山，天旱的时候，当地人经常烧山来求雨。传说崖山神娶了河伯的女儿，所以河伯看见山火就一定会降雨相救。至今崖山上还长着很多水草。

14.20华不注泉[1]，齐顷公取水处[2]，方圆百余步。北齐时，有人以绳千尺沉石试之，不穷，石出，赤如血。其人不久坐事死[3]。

【注释】

[1]华不注：山名。在济南东北。

[2]齐顷公：春秋时齐国君主。据《左传·成公二年》，齐晋鞌之战，齐军大败，在逃跑过程中齐将逢丑父与齐顷公交换座位以欺骗晋军（当时兵服国君与将佐相同），晋军追上后，逢丑父让齐顷公到华泉去取水，齐顷公得以逃脱。

[3]坐事：因事获罪。

【译文】

华不注泉，是春秋时齐顷公取水的地方，方圆有一百多步。北齐时，有人拿一根一千尺长的绳子系着石头沉下去想试试究竟有多深，探不到底，等到把石头拉上来一看，红如鲜血。那人不多久就因事获罪被处死了。

14.21桂州永丰县东乡里[1]，有卧石一，长九尺六寸。其形似人，而举体青黄隐起[2]，状若雕刻。境若旱，便齐手而举之，小举小雨，大举大雨。相传此石忽见于此，本长九尺，今加六寸矣。

【注释】

[1]桂州永丰县：在今广西荔浦西北。

[2]举体：全体。

【译文】

桂州永丰县东乡里，有一方卧石，长九尺六寸。形状像人形，而通体青黄凸起，看上去就像雕刻的一样。如果县境天旱了，大家就一齐动手把卧石举起来，举得低些就下小雨，举得高些就下大雨。相传这方石头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来只有九尺长，到如今又增长了六寸。

14.22荆之淯水宛口傍[1]，义熙十二年[2]，有儿群浴此水。忽然岸侧有钱，出如流沙，因竞取之，手满置地，随复去，乃衣襟结之，然后各有所得。流钱中有铜车，以铜牛牵之，势甚迅速。诸童奔逐，掣得车一脚，径可五寸许，猪鼻毂有六幅[3]，通体青色，毂内黄锐，状如常运。于时沈敬守南阳[4]，求得车脚。钱行时，贯草辄便停破，竟不知所终往。

【注释】

[1]淯（yù）水：河流名。今河南白河，源出嵩县西南攻离山，东南流经南召、南阳，入湖北襄阳，会唐河入汉水。宛口：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沔水》：“襄阳城东，有东白沙，白沙北有三洲，东北有宛口，即淯水所入也。”

[2]义熙：晋安帝司马德宗年号（405—418）。

[3]猪鼻毂（gǔ）：一种形如猪鼻的车轮。猪鼻又为一种小型车名。幅：通“辐”，辐条。

[4]南阳：郡名。在今河南南阳及湖北襄阳一带。

【译文】

义熙十二年，荆州淯水宛口旁有一群儿童戏水。忽然岸边冒出钱，涌如流沙，小孩子们都争着去拿，手里拿不下就放在地上，钱随即又流走了，于是用衣襟兜着，最后大家都有所得。涌动的钱流中有一辆铜牛拉的铜车，奔驰迅疾。小儿们追着撵，拽下一个直径五寸的车轮，车轮是猪鼻轮毂，有六根辐条，全是青色，轮毂内是明黄色，看上去像是经常在运转。当时沈敬出守南阳，想办法弄到了这个车轮。钱流涌动时，穿到草上就会停下，然后破裂，最后也不知这些钱流到哪里去了。

14.23虎窟山，相传燕建平中[1]，济南太守胡谘于此山窟得白虎，因名焉。

【注释】

[1]建平：南燕慕容德年号（400—404）。

【译文】

虎窟山，相传南燕建平年间，济南太守胡谘在这里的山洞中捉到一只白虎，以此而命名。

14.24乌山下无水。魏末[1]，有人掘井五丈，得一石函，函中得一龟，大如马蹄，积炭五枝于函傍。复掘三丈，遇盘石[2]，下有水流汹汹然，遂凿石穿，水北流甚驶[3]。俄有一船，触石而上，匠人窥船上，得一杉木板，板刻字曰“吴赤乌二年八月十日[4]，武昌王子义之船[5]”。

【注释】

[1]魏：曹魏。

[2]盘石：巨石。

[3]驶：疾，快。

[4]赤乌：吴大帝孙权年号（238—250）。

[5]武昌：武昌郡，治所在今湖北鄂州。

【译文】

乌山下没有水。曹魏末年，有人在这里挖井，深掘五丈，挖到了一个石函，石函里有一只乌龟，马蹄大小，石函旁边有五根木炭。又下掘三丈，挖到一方巨石，巨石下有汹涌奔腾的激流声，于是就把巨石凿穿，看见下面是一条暗河，河水向北流驶，水流湍急。不一会儿，有一只船顺流而来，碰到石头搁浅下来，匠人瞧那船上，看到一块杉木板，板上刻的字是“吴赤乌二年八月十日，武昌王子义之船”。

14.25平原县西四十里[1]，旧有杜林[2]。南燕太上时[3]，有邵敬伯者，家于长白山[4]。有人寄敬伯一函书，言：“我吴江使也[5]，令我通问于济伯[6]，今须过长白，幸君为通之。”仍教敬伯但于杜林中取树叶投之于水，当有人出。敬伯从之，果见人引入。敬伯惧水，其人令敬伯闭目。似入水中，豁然宫殿宏丽。见一翁，年可八九十，坐水精床，发函开书，曰：“裕兴超灭[7]。”侍卫者皆圆眼，具甲胄。敬伯辞出，以一刀子赠敬伯曰：“好去，但持此刀，当无水厄矣。”敬伯出，还至杜林中，而衣裳初无沾湿。果其年宋武帝灭燕。敬伯三年居两河间，夜中忽大水，举村俱没，唯敬伯坐一榻床，至晓著岸。敬伯下看之，乃是一大鼋也。敬伯死，刀子亦失。世传杜林下有河伯家。

【注释】

[1]平原县：在今山东邹平东南。

[2]杜：也称“甘棠”、“棠梨”，落叶乔木。

[3]太上：南燕慕容超年号（405—410）。

[4]长白山：今山东邹平西南会仙山。

[5]吴江：吴地的江河。

[6]通问：互相往来访问。济伯：济水的河神。

[7]裕：即为宋武帝刘裕（363—422），小名寄奴。原为东晋将领，410年出兵灭南燕，420年代晋称帝，国号宋。超：南燕末位君主慕容超。

【译文】

平原县西边四十里原有一片甘棠林。南燕太上年间，有个名叫邵敬伯的人，家住长白山。一天，有人带给敬伯一封信，说：“我是吴江的使者，奉命前去济伯那里互通闻问，现在要过长白山，麻烦您帮我把这封信带去。”又告诉敬伯说只要在甘棠林中拾片树叶投入济水，就会有人出来。敬伯照他说的做了，果然出来一个人要接他进去。敬伯怕水，那人让敬伯闭上眼睛。敬伯感觉好像在水中行进，一睁眼，只见一座壮丽的宫殿。宫殿里一位老人，大约八九十岁，坐在水精床上，打开书信，念道：“裕兴超灭。”侍卫都长着圆鼓鼓的眼睛，身着铠甲。敬伯告辞离去，老人送给敬伯一把刀子，说：“慢走，只要有这把刀，就不会有水害了。”敬伯从济水中出来，回到甘棠林中，衣裳一点也没有沾湿。果然就在这一年，刘裕灭掉了南燕慕容超。敬伯在两河之间的地带居住了三年，一天夜里忽然发大水，全村都被淹没了，只有敬伯坐在一张坐榻上漂浮着，到天明靠了岸。敬伯下来一看，原来坐榻是只大鳖。敬伯死后，那把刀子也不见了。据说甘棠林下面是河伯的家。

14.26临济有妒妇津[1]，相传言，晋太始中，刘伯玉妻段氏，字明光，性妒忌。伯玉常于妻前诵《洛神赋》[2]，语其妻曰：“娶妇得如此，吾无憾矣。”明光曰：“君何得以水神美而欲轻我？吾死，何愁不为水神。”其夜乃自沉而死。死后七日，托梦语伯玉曰：“君本愿神，吾今得为神也。”伯玉寤而觉之，遂终身不复渡水。有妇人渡此津者，皆坏衣枉妆[3]，然后敢济。不尔，风波暴发。丑妇虽妆饰而渡，其神亦不妒也，妇人渡河无风浪者，以为己丑，不致水神怒。丑妇讳之，无不皆自毁形容，以塞嗤笑也。故齐人语曰：“欲求好妇，立在津口。妇立水旁，好丑自彰。”

【注释】

[1]临济：在今山东高青东南。

[2]《洛神赋》：曹植所撰，为赋体之名篇。洛神，即宓妃，传说中的洛水女神，相传为伏羲氏的女儿，溺死于洛水，乃为神。曹植在《洛神赋》中，极力描绘洛神美丽多情，谓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云云。

[3]枉妆：乱其妆饰。

【译文】

临济有个妒妇津，相传晋朝泰始年间，刘伯玉的妻子段氏，字明光，生性妒忌。有一次，伯玉当着妻子的面朗诵《洛神赋》，对妻子说：“要是能娶洛神这样的女子为妻，我就心满意足了。”明光说：“郎君怎么能因为水神貌美而要轻视我呢？我死了，不愁成不了水神。”当晚就投水死了。死后第七天，她托梦告诉伯玉说：“郎君希望有个水神做妻子，我现在就是水神了。”伯玉从梦中惊醒，于是终身不再渡河。凡有妇女要从这渡口过河的，都弄乱自己的衣服妆饰，才敢渡河。要是不这样，就会风浪大作。面丑的妇女，即便精心打扮后渡河，水神也不会嫉妒，渡这条河却又没起风浪的，都心想是自己貌丑，引不起水神的嫉妒。丑妇忌讳这个，索性把自己弄得乱头粗服，以免旁人讥笑。所以齐人有俗话说：“想求美貌媳妇，立在这个渡口。妇女水边一站，美丑自然分明。”

14.27虞道施，义熙中乘车山行。忽有一人，乌衣，径上车，言寄载。头上有光，口目皆赤，面被毛。行十里方去。临别，语施曰：“我是驱除大将军，感尔相容。”因留赠银环一双。

【译文】

晋朝义熙年间，虞道施在山间乘车出行。忽然有一个黑衣人，径直坐上了车，说请他捎一段儿。这人头上发光，嘴巴和眼睛都是红色的，满脸是毛。搭了有十里路，才下车离去。分别时，这人对虞道施说：“我是驱除大将军，感谢你让我坐车。”于是留赠一双银环。

14.28晋隆安中[1]，吴兴有人年可二十[2]，自号圣公，姓谢。死已百年，忽诣陈氏宅，言是己旧宅：“可见还，不尔，烧汝。”一夕火发，荡尽。因有鸟毛插地，绕宅周匝数重。百姓乃起庙。

【注释】

[1]隆安：晋安帝司马德宗年号（397—401）。

[2]吴兴：吴兴郡，治所在今浙江湖州。

【译文】

晋朝隆安年间，吴兴有个人，年龄二十岁左右，自称圣公，姓谢。死去一百年后，忽然有一天到了陈氏的宅院，说是自己的老宅：“最好还给我，要是不还，一把火给你烧了。”后来一天晚上，陈宅着了火，烧得精光。之后有鸟毛插在地上，环绕宅院好几圈。当地百姓就在原地起了一座庙宇。

14.29大足初[1]，有士人随新罗使，风吹至一处。人皆长须，语与唐言通，号长须国。人物茂盛，栋宇衣冠，稍异中国[2]。地曰扶桑洲[3]，其署官品，有正长、戢波、目伇、岛逻等号[4]。士人历谒数处，其国皆敬之。忽一日，有车马数十，言大王召客。行两日，方至一大城，甲士守门焉。使者导士人入，伏谒，殿宇高敞，仪卫如王者。见士人拜伏，小起。乃拜士人为司风长，兼驸马[5]。其主甚美[6]，有须数十根。士人威势烜赫，富有珠玉，然每归见其妻则不悦。其王多月满夜则大会，后遇会，士人见姬嫔悉有须，因赋诗曰：“花无蕊不妍，女无须亦丑。丈人试遣惣无[7]，未必不如惣有。”王大笑曰：“驸马竟未能忘情于小女颐颔间乎[8]？”经十余年，士人有一儿二女。忽一日，其君臣忧戚。士人怪，问之。王泣曰：“吾国有难，祸在旦夕，非驸马不能救。”士人惊曰：“苟难可弭[9]，性命不敢辞也。”王乃令具舟，命两使随士人，谓曰：“烦驸马一谒海龙王，但言东海第三汊第七岛长须国有难求救[10]。我国绝微，须再三言之。”因涕泣执手而别。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宝，人皆衣冠长大。士人乃前，求谒龙王。龙宫状如佛寺所图天宫，光明迭激[11]，目不能视。龙王降阶迎士人，齐级升殿。访其来意，士人具说，龙王即令速勘。良久，一人自外白曰：“境内并无此国。”士人复哀祈，言长须国在东海第三汊第七岛。龙王复叱使者细寻勘，速报。经食顷，使者返曰：“此岛虾合供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龙王笑曰：“客固为虾所魅耳。吾虽为王，所食皆禀天符[12]，不得妄食。今为客减食。”乃令引客视之，见铁镬数十如屋[13]，满中是虾。有五六头，色赤，大如臂，见客跳跃，似求救状。引者曰：“此虾王也。”士人不觉悲泣。龙王命放虾王一镬，令二使送客归中国。一夕至登州[14]。回顾二使，乃巨龙也。

【注释】

[1]大足：周武则天年号（701）。

[2]中国：上古时代，我国华夏族建国于黄河流域，以为居天下之中，故称中国，周绕中国的其他地区为四方。

[3]扶桑：指东洋海域中的古国，相沿为日本的代称。

[4]伇：“役”的古字。

[5]驸马：职官名。汉武帝初设驸马都尉，后来皇帝的女婿例加驸马都尉，简称“驸马”。

[6]主：公主。

[7]惣（zǒng）：同“总”。

[8]颐（yí）：面颊。颔（hàn）：下巴。

[9]弭（mǐ）：消除。

[10]汊：河与湖海的交汇处。

[11]迭激：闪烁。

[12]天符：上天的旨意。

[13]镬（huò）：锅。

[14]登州：今山东牟平。

【译文】

大足初年，有位士人随同新罗使节乘船，被大风吹到一个地方。这里的人都长着长长的胡须，语言和唐朝相通，叫作长须国。这里人口众多，物产丰盛，房屋衣饰和大唐略有不同。地名叫作扶桑洲，官府设有正长、戢波、目役、岛逻等职官名号。士人走访了几个地方，该国之人无不敬重。忽然有一天，来了几十辆车马接他，说是国王召见客人。走了两天，才到了一座大城，有身着盔甲的卫士把守城门。使者领着士人进入拜见国王，但见宫殿高大宽敞，有个仪仗护卫看着像是国王的人。见士人拜伏在地，国王略略欠身回礼。就拜士人为司风长，兼驸马。公主很美丽，长着几十根胡须。士人声势显赫，财富充盈，但每次回家一见到他的妻子就不高兴。国王经常在月圆之夜大宴群臣，后来士人遇上一次宴会，看见国王的宫女和嫔妃全都长着胡须，于是赋诗一首：“花无蕊不美，女无须就丑。丈人试让拔完，未必不如有须。”国王听了大笑，说：“驸马竟然还惦记着小女脸上的胡须吗？”过了十多年，士人有了一儿二女。忽然有一天，长须国君臣上下忧惧不安。士人很奇怪，就问他们。国王流泪说：“我国将有大难，祸在旦夕之间，除了驸马，别人不能相救。”士人大吃一惊，说：“只要能够消除灾难，我愿拼死效力。”国王就让人备好船只，命两位使者跟随士人，对他说：“烦请驸马去拜见东海龙王，只说东海第三汊第七岛长须国有难求救。我国实是太小，要再三恳求。”于是泪眼相看，执手而别。士人上了船，很快就到了海岸。海岸沙滩全是七宝，那里的人都峨冠博带，身材高大。士人就上前请求拜见龙王。龙宫的样子就像佛寺里所画的天宫，光芒闪烁，令人眼花缭乱。龙王走下台阶迎接士人，一同拾级上殿。问他因何事造访，士人把前前后后叙说一遍，龙王当即命人速速调查。过了很久，有一人从外进殿报告说：“境内并没有这个国家。”士人又苦苦哀求，说长须国在东海第三汊第七岛。龙王再次喝命使者细细查找，快快禀报。又过了一顿饭工夫，使者回报说：“这岛上的虾正好供给大王本月的食物，前天就已捕来了。”龙王笑着说：“客人的确是被虾精迷惑了。我虽然身为龙王，食用的东西都遵从上天的旨意，不能随便乱吃。今天看在您的份上，就少吃点吧。”就让人带着士人前去察看，只见有几十口屋子那么大的铁锅，里面装满了虾。有五六只虾，全身通红，大如手臂，见到士人就蹦跳起来，像是求救的样子。引导的侍从说：“这就是虾王。”士人不觉悲从中来，流泪哭泣。龙王命人把装有虾王的那一锅全部放走，又派两位使者护送士人返回中土。一夜时间，到达登州。士人上岸后，回头看两位使者，原来是两条巨龙。

14.30天宝初，安思顺进五色玉带[1]，又于左藏库中得五色玉杯[2]。上怪近日西赆无五色玉[3]，令责安西诸蕃[4]。蕃言：“比常进，皆为小勃律所劫[5]，不达。”上怒，欲征之。群臣多谏，独李右座林甫赞成上意[6]，且言武臣王天运谋勇可将。乃命王天运将四万人，兼统诸蕃兵伐之。及逼勃律城下，勃律君长恐惧请罪，悉出宝玉，愿岁贡献。天运不许，即屠城，虏三千人及其珠玑而还。勃律中有术者言：“将军无义，不祥，天将大风雪矣。”行数百里，忽风四起，雪花如翼，风激小海水成冰柱[7]，起而复摧。经半日，小海涨涌，四万人一时冻死，唯蕃、汉各一人得还。具奏，玄宗大惊异，即令中使随二人验之。至小海侧，冰犹峥嵘如山，隔冰见兵士尸，立者坐者，莹澈可数。中使将返，冰忽消释，众尸亦复不见。

【注释】

[1]安思顺（？—756）：天宝年间，曾为河西、朔方节度使，户部尚书。

[2]左藏库：唐代国库分左、右藏库。左藏库存放钱帛、杂彩、天下赋调。

[3]赆（jìn）：进贡的财物。

[4]安西诸蕃：安西都护府统辖的龟兹、疏勒、于阗、焉耆（原称碎叶）等蕃属国。安西都护府于贞观十四年（640）置于交河城，显庆三年（658）移治龟兹，贞元六年（790）没于吐蕃。

[5]小勃律：西域古国名。唐时有大勃律、小勃律，小勃律在今克什米尔吉尔吉特。唐玄宗时灭小勃律，置归仁军。

[6]李右座林甫：即为李林甫（？—752）。唐宗室，开元初迁太子中允，十四年（726）拜御史中丞。二十四年（736）十一月，代张九龄为中书令，兼兵部尚书、集贤殿学士、修国史。天宝元年（742）为右相，迁尚书左仆射。李林甫在相位十九年，权倾朝野，口蜜腹剑，嫉贤妒能，欺上罔下，终致国政不可收拾。《新唐书》列入《奸臣传》。右座：右相。

[7]海：海子，湖泊。

【译文】

天宝初年，安思顺进献五色玉带，左藏库里又找到了五色玉杯。玄宗想起西域各蕃近来进贡物品中没有五色玉，觉得奇怪，就派使者去责问安西诸蕃国。诸蕃国回奏说：“我们一直在进贡，都被小勃律劫走了，没能送到长安。”玄宗大怒，准备征讨小勃律。群臣多数进言谏阻，只有右相李林甫赞同圣意，并且说武臣王天运有勇有谋，可以为将。于是玄宗命令王天运率兵四万，同时统领诸蕃国兵马进行讨伐。大军逼近勃律城下，勃律国君恐惧请罪，把所藏宝玉全都交出，并且愿意每年进贡。王天运不答应，于是屠杀全城，俘虏三千人，带着珠玉宝物凯旋。勃律国一位术士说：“将军残忍屠城不讲道义，这是不祥之事，将会有暴风雪的。”走了几百里，忽然四面狂风大作，雪花大如鸟翅，暴风卷起海子中的水冻成冰柱，又拦腰吹折。持续半天，海子里的水涨涌上岸，四万名士兵一时全被冻死，只剩蕃、汉各一人活着回来。玄宗得知事情的经过，大为惊异，立刻派遣中使跟随这两个人前去察看。一行人来到海子边，坚冰还堆积如山，峥嵘矗立，隔着冰块看士兵的尸体，站着的、坐着的，晶莹透明，历历可数。中使将要返回的时候，坚冰忽然消融了，那些尸体也全都不见了。

14.31郭代公常山居[1]，中夜有人面如盘，瞚目出于灯下。公了无惧色，徐染翰题其颊曰：“久戍人偏老，长征马不肥[2]。”公之警句也。题毕吟之，其物遂灭。数日，公随樵闲步，见巨木上有白耳，大如数斗，所题句在焉。

【注释】

[1]郭代公：即为郭震（656—713），字元振，魏州贵乡（今河北大名东北）人。年十八举进士。神龙年间镇守疏勒，力保安西四镇与西域交通。开元初封代国公。

[2]久戍人偏老，长征马不肥：诗题为《塞下曲》，全诗：“塞外虏尘飞，频年出武威。死生随玉剑，辛苦向金微。久戍人将老，长征马不肥。仍闻酒泉郡，已合数重围。”

【译文】

郭代公曾在山间隐居，半夜时，忽然有一个人脸如圆盘，在灯光下眨着眼睛。代公毫无惧色，慢悠悠地以笔蘸墨，在它面颊上题写：“久戍人偏老，长征马不肥。”这是代公的警句。题写完毕又反复吟诵，那怪物就消失不见了。几天后，代公随着樵夫闲步山间，看见一棵大树上长着白耳，有几斗大，他题写的诗句还在上面。

14.32大历中，有士人庄在渭南[1]，遇疾卒于京。妻柳氏因庄居，一子年十一二。夏夜，其子忽恐悸不眠。三更后，忽见一老人，白衣，两牙出吻外，熟视之。良久，渐近床前。床前有婢眠熟，因扼其喉，咬然有声，衣随手碎，攫食之[2]。须臾骨露，乃举起饮其五脏，见老人口大如簸箕。子方叫，一无所见，婢已骨矣。数月后，亦无他。士人祥斋[3]，日暮，柳氏露坐逐凉，有胡蜂绕其首面。柳氏以扇击堕地，乃胡桃也。柳氏遽取玩之掌中，遂长。初如拳，如碗，惊顾之际，已如盘矣。嚗然分为两扇[4]，空中轮转，声如分蜂。忽合于柳氏首，柳氏碎首，齿著于树。其物因飞去，竟不知何怪也。

【注释】

[1]渭南：今属陕西。

[2]攫（jué）：抓取。

[3]祥斋：丧满周年的祭仪。

[4]嚗（bó）：拟声词。

【译文】

大历年间，有个士人庄园在渭南，他在京城里生病去世。妻子柳氏于是就住到田庄上去了，有个十一二岁的儿子。一个夏夜，他儿子忽然心里惊恐睡不着觉。三更以后，这孩子忽然看见一位身着白衣的老者，两颗獠牙露出嘴外，瞪眼看着他。过了很久，慢慢靠近床前。床前有一个婢女正在熟睡，白衣老者就扼住她的喉咙，只听得咯咯作响，婢女的衣服都被撕破，老者抓住婢女就吃。很快婢女的骨头都露出来了，于是又举起来吞噬她的五脏，只见这老者的嘴大如簸箕。孩子一声惊叫，白衣人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婢女的骨头。几个月后，也没有其他异常情况。士人去世一周年的那天傍晚，柳氏露天乘凉，有只胡蜂绕着她的头脸飞来飞去。柳氏用扇子打落在地，一看原来是枚胡桃。柳氏就拾起来拿在手中玩耍，不料胡桃开始变大。先是像拳头，然后像碗，柳氏惊惶失措，盯着看，转眼的工夫就大如盘子。嚗的一声裂成两扇，在空中转如飞轮，声音就像蜂群分飞。两扇胡桃突然一下合在柳氏的头上，把头夹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牙齿都崩到树上去了。然后那东西就飞走了，最终也不知是个什么怪物。

14.33贾相公耽在滑州[1]，境内大旱，秋稼尽损。贾召大将二人，谓曰：“今岁荒旱，烦君二人救三军百姓也。”皆言：“苟利军州，死不足辞。”贾笑曰：“君可辱为健步[2]，乙日[3]，当有两骑，衣惨绯[4]，所乘马蕃步鬣长[5]，经市出城，君等踪之，识其所灭处，则吾事谐矣。”二将乃裹粮，衣皂衣寻之。一如贾言，自市至野，二百余里，映大冢而灭。遂垒石标表志焉。经信而返。贾大喜，令军健数百人，具畚锸[6]，与二将偕往其所。因发冢，获陈粟数十万斛，人竟不之测。

【注释】

[1]贾相公耽：即为贾耽（730—805），字敦诗，沧州南皮（今属河北）人。贞元二年（786）官检校右仆射，兼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贾耽熟悉疆域山川风土，著有《海内华夷图》、《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等。

[2]健步：健卒。

[3]乙日：第二天。

[4]惨绯：浅红色。惨，浅。

[5]蕃步：细碎而散乱的步子。

[6]畚锸（běn chā）：撮箕和铁锹之类挖运泥土的工具。

【译文】

贾耽相公在滑州的时候，州境大旱，秋粮无收。贾耽招来两员大将，对他们说：“今年大旱灾荒，烦请两位拯救三军将士和本州百姓。”二将回答说：“只要有利于全州军民，出生入死在所不辞。”贾耽笑着说：“委屈两位化装成健卒，明天，会有两个骑马的人，穿着浅红色衣服，骑的马步子小，颈毛长，穿过街市出城，你们就悄悄跟踪他，在他消失的地方做上记号，我的事情就告成了。”二将就备好干粮，穿上黑衣扮为健卒去寻找说的这两人。正如贾耽所说的情形，那两人从城里走到野外，走了两百多里路，走到一座大墓前就消失了。二将就在这里垒上石头作为记号。又走了两晚返回城里。贾耽获报大喜，命令几百个军士健卒都备好撮箕和铁锹，跟随两位大将前往那里。他们掘开大墓，找到了几十万斛陈粮，人们都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

14.34胡珦为虢州时[1]，猎人杀得鹿，重一百八十斤。蹄下贯铜镮[2]，镮上有篆字，博物者不能识也。

【注释】

[1]胡珦（xiàng，740—818）：清河（今属河北）人。诗人张籍的岳父。

[2]镮：音huán。

【译文】

胡珦在虢州的时候，有个猎人猎杀了一头鹿，重一百八十斤。鹿的蹄子下穿着铜镮，铜镮上刻有篆字，博物多知的人也认不出是什么字。

14.35博士丘濡说[1]：汝州傍县，五十年前村人失其女。数岁，忽自归，言初被物寐中牵去，倏止一处，及明，乃在古塔中。见美丈夫，谓曰：“我天人[2]，分合得汝为妻[3]，自有年限，勿生疑惧。”且戒其不窥外也。日两返，下取食，有时炙饵犹热。经年，女伺其去，窃窥之。见其腾空如飞，火发蓝肤，磔耳如驴焉[4]，至地乃复人矣，女惊怖汗洽[5]。其物返，觉曰：“尔固窥我，我实野叉。与尔有缘，终不害汝。”女素惠，谢曰：“我既为君妻，岂有恶乎？君既灵异，何不居人间，使我时见父母乎？”其物言：“我辈罪业[6]，或与人杂处，则疫疠作。今形迹已露，任尔纵观，不久当尔归也。”其塔去人居止甚近，女常下视，其物在空中，不能化形，至地，方与人杂。或有白衣尘中者[7]，其物敛手侧避。或见抁其头[8]，唾其面者，行人悉若不见。及归，女问之：“向见君街中，有敬之者，有戏狎之者，何也？”物笑曰：“世有吃牛肉者，予得而欺之。或遇忠直孝养、释道守戒律法箓者[9]，吾误犯之，当为天戮。”又经年，忽悲泣语女：“缘已尽，候风雨送尔归。”因授一青石，大如鸡卵，言：“至家可磨此服之，能下毒气。”后一夕风雷，其物遽持女曰：“可去矣。”如释氏言屈伸臂顷[10]，已至其家，坠之庭中。其母因磨石饮之，下物如青泥斗余。

【注释】

[1]博士：学官名。

[2]天人：神人。

[3]分（fèn）：命中注定，缘分。

[4]磔（zhé）：裂，张开。

[5]洽：沾湿。

[6]罪业：佛教术语。指身、口、意三者犯罪的活动。

[7]白衣：佛教称呼在家的世俗之人。

[8]抁（yǎn）：动，摇。

[9]戒律：防止佛教徒行非法邪恶的准则。法箓：道教驱邪压鬼的丹书符咒之类。

[10]如释氏言屈伸臂顷：《长阿含经》卷一：“譬如力士屈伸臂顷，从梵天宫忽然来下，立于佛前。”释氏，佛家。

【译文】

博士丘濡说：五十年前，汝州邻县一个村庄，有个村民的女儿失踪。过了几年忽然自己回家了，说当年在睡梦中被个东西牵走，很快到了一个地方，天亮一看，原来在一座古塔里。女子看见一位美男子，对她说：“我是神人，缘分注定以你为妻，自然有个年限，不要猜疑也不要害怕。”并且告诫她不要向外看。每天往返两次，下塔去取食物，有时饭食还是热的。过了一年，女子趁他外出时，悄悄察看。只见他在空中腾飞，火红的头发，蓝色的皮肤，竖着两只耳朵就像驴耳一样，到了地面，又变回人形，女子又惊又怕，浑身冷汗。那怪物回来有所察觉，对她说：“你到底偷看我了，我实际上是夜叉。和你有缘分，绝不害你。”女子本来贤惠，带着歉意说：“我身为您的妻子，哪会再有恶意呢？您既有神通，为何不居住在人间，让我能时时见到父母呢？”那怪物说：“我们这一类身负罪业，如果和人杂处，就会引发瘟疫。现在形迹既已败露，就任随你看，不多久就会让你回去的。”那座古塔距离世人聚居区很近，女子经常往下看，见那怪物在空中腾飞时不能变化形貌，到了地上才化为人形和人杂处。有时碰到闹市中的普通百姓，那怪物就垂手侧身回避。有时又见他摇摇人的脑袋，往人脸上吐唾沫，行人也都像是没看见。等他回塔里来，女子问他：“先前看见您在街市中，对有的人很敬重，又拿有的人开玩笑捉弄他们，这是为什么？”怪物笑着说：“世上有吃牛肉的人，我见到就欺负捉弄他们。遇到那些忠诚正直孝养亲人的人，以及佛道两家持戒守箓的人，如果我误犯了他们，就会遭天杀，所以得小心回避。”又过了一年，忽然有一天，那怪物悲切流泪，对女子说：“我们的缘分已经到头了，等有风雨的时候就送你回去。”于是给她一枚青石，有鸡蛋大，说：“到家后把这个磨成粉服下，能够驱除毒气。”后来一个风雷之夜，那怪物就牵着女子说：“可以离开了。”就像佛经所说的弯臂伸手的工夫，女子已经回到她的家，降落在庭院里。她母亲把青石磨成粉让她服下，排泄出一斗多青泥样的秽物。

14.36李公佐[1]，大历中在庐州[2]，有书吏王庚请假归，夜行郭外，忽值引驺呵避[3]，书吏遽映大树窥之，且怪此无尊官也。导骑后，一人紫衣，仪卫如节使[4]。后有车一乘，方渡水，御者前白：“车索断[5]。”紫衣者言：“检簿。”遂见数吏检簿，曰：“合取庐州某里张某妻脊筋。”乃书吏之姨也。顷刻吏回，持两条白物，各长数尺，乃渡水而去。至家，姨尚无恙。经宿，忽患背疼，半日而卒。

【注释】

[1]李公佐：生卒年不详，郡望陇西（今甘肃秦安）人。唐代著名传奇作家，贞元十八年（802）时自吴赴洛，撰传奇《南柯太宗传》，此为唐代传奇名篇，明代汤显祖《南柯记》即以此为本。

[2]庐州：治所在今安徽合肥。

[3]引驺（zōu）：主驾车马负责前导的仆役。

[4]节使：节度使。职官名。景云二年（711）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充河西节度使，自此始有节度使之号。起初节度使仅边地设置，天宝初年，置安西、北庭、河西、朔方、河东、范阳、平卢、陇右、剑南、岭南十节度使，以后则遍设于内地。节度使统领一道之军事民政，自置官属自理财赋，父死子继号为藩镇，朝廷往往不能辖制。

[5]（qú）：车辕两端用来夹住牲口颈的曲木。

【译文】

李公佐，大历年间在庐州的时候，有个名叫王庚的书吏请假回家，夜晚在城外荒野赶路，忽然碰到导驺喝道开路，王庚赶紧躲在大树后偷看，心下纳闷此地并没有什么高官。导驺走过，只见一位身着紫衣的人，看那仪仗侍卫，像是节度使一类。后来有一辆车，正要渡河，驾车的侍从上前报告说：“车绳断了。”紫衣人说：“翻簿子。”只见几名吏员翻检簿册，说：“应该取庐州某里坊张某妻子的脊筋。”说的竟然就是王庚的姨妈。片刻吏员就回来了，拿着两条白色的东西，每条长有几尺，然后系好车马渡河而去。王庚到家后，他姨妈还好好的。过了一晚上，忽然说背疼，半天时间就去世了。

14.37元和初，有一士人，失姓字，因醉卧厅中。及醒，见古屏上妇人等，悉于床前踏歌[1]。歌曰：“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忘却，蛾眉空带九秋霜[2]。”其中双鬟者问曰[3]：“如何是弓腰？”歌者笑曰：“汝不见我作弓腰乎？”乃反首，髻及地，腰势如规焉[4]。士人惊惧，因叱之。忽然上屏，亦无其他。

【注释】

[1]踏歌：一种集体歌舞形式，手牵着手亦歌亦舞，以脚踏地为节奏。

[2]九秋：深秋。

[3]鬟：环形发髻。

[4]规：圆。

【译文】

元和初年，有位士人，记不清他的姓名，醉卧在厅堂里。酒醒后，发现古屏风上所画的妇女等人，全都在床前踏歌。歌词是：“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忘却，蛾眉空带九秋霜。”其中一位梳着双鬟的美女问：“什么是弓腰？”领唱的人笑着说：“你没看见我正在弓腰吗？”就仰面向后弯曲身体，发髻挨到地面，腰肢柔软环曲就像一个圆。士人又惊又怕，就大声呵斥她们。这些妇女一下子都回到屏风上去了，也没发现其他异常。

14.38郑相余庆在梁州[1]，有龙兴寺僧智圆，善总持敕勒之术[2]，制邪理痛多著效，日有数十人候门。智圆腊高稍倦[3]，郑公颇敬之，因求住城东隙地，郑公为起草屋种植，有沙弥、行者各一人居之[4]。数年，暇日，智圆向阳科脚甲[5]，有妇人布衣，甚端丽，至阶作礼。智圆遽整衣，怪问：“弟子何由至此？”妇人因泣曰：“妾不幸夫亡，而子幼小，老母危病。知和尚神咒助力，乞加救护。”智圆曰：“贫道本厌城隍喧啾[6]，兼烦于招谢。弟子母病，可就此为加持也[7]。”妇人复再三泣请，且言母病剧，不可举扶，智圆亦哀而许之。乃言：“从此向北二十余里，至一村，村侧近有鲁家庄，但访韦十娘所居也。”智圆诘朝，如言行二十余里，历访悉无而返。来日，妇人复至，僧责曰：“贫道昨日远赴约，何差谬如此？”妇人言：“只去和尚所止处二三里耳。和尚慈悲，必为再往。”僧怒曰：“老僧衰暮，今誓不出。”妇人乃声高曰：“慈悲何在耶？今事须去。”因上阶牵僧臂。僧惊迫，亦疑其非人，恍惚间以刀子刺之，妇人遂倒，乃沙弥误中刀，流血死矣。僧忙然，遽与行者瘗之于饭瓮下。沙弥本村人，家去兰若十七八里。其日，其家悉在田，有人皂衣揭襆[8]，乞浆于田中。村人访其所由，乃言居近智圆和尚兰若。沙弥之父欣然访其子耗[9]，其人请问，具言其事，盖魅所为也。沙弥父母尽皆号哭，诣僧，僧犹绐焉。其父乃锹索而获，即诉于官。郑公大骇，俾求盗吏细按[10]，意其必冤也。僧具陈状：“贫道宿债[11]，有死而已。”按者亦以死论，僧求假七日命持念[12]，为将来资粮[13]，郑公哀而许之。僧沐浴设坛，急印契缚㩧[14]，考其魅[15]。凡三夕，妇人见于坛上，言：“我类不少，所求食处，辄为和尚破除。沙弥且在，能为誓不持念，必相还也。”智圆恳为设誓，妇人喜，曰：“沙弥在城南某村几里古丘中。”僧言于官，吏用其言寻之，沙弥果在，神已痴矣。发沙弥棺，中乃苕帚也，僧始得雪。自是绝不复道一梵字[16]。

【注释】

[1]郑相余庆：即为郑余庆（746—820），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人。大历十二年（777）登进士第，历官兵部员外郎、翰林学士、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南尹、兵部尚书、山南西道节度使、尚书左仆射等，封荥阳郡公。梁州：治所在今陕西汉中。

[2]总持敕勒：佛教术语。总持，梵语义译，意为总一切法，持一切义。敕勒，本道教驱鬼制邪之术，这里指佛教密宗一派念咒、请神以及画符等法术。

[3]腊：僧人受戒后每度一年，为一腊。

[4]行者：在寺庙中服杂役而尚未正式落发的出家人。

[5]科：修剪。

[6]城隍：护城河。这里代指城市。

[7]加持：佛教术语。佛的愿力威神加于软弱之众生身上。

[8]揭：别本或“褐”。

[9]耗：消息。

[10]俾（bǐ）：使。

[11]宿债：前世所负恶业，犹如欠债，今世须还。

[12]持念：佛教术语。诵经加持。

[13]资粮：佛教术语。资为资财，粮为粮食。修道亦如远行，须以善根、福德、正法等以助其地，方可证成。

[14]印契：佛教术语。指僧人诵经做法事的一种手势。㩧（bó）：小木人。

[15]考：拷打。

[16]梵字：指代佛经。

【译文】

宰相郑余庆在梁州时，龙兴寺有个和尚法号智圆，擅长总持敕勒的法术，驱邪治病大多能见效，每天有几十个人在山门前等着他治病。智圆年高体倦，郑公很敬重他，就请求他搬到城东的空地去住，郑公帮他盖起草屋，种植花木，有一个小沙弥、一个行者陪着他住。几年后，一个闲暇之日，智圆坐在太阳下修脚指甲，有个身着布衣的妇女，容貌端庄秀丽，来到台阶前行礼。智圆慌忙整理好衣衫，惊讶地问：“女弟子为何来到这里？”那位妇女哭着说：“我不幸死了丈夫，儿子幼小，老母病重。听说大和尚持念神咒很灵验，恳请加以救护。”智圆说：“贫僧一向厌恶城里喧嚣，也不喜欢应酬交往。女弟子的母亲既然有病，可以就在这里为她加持。”女子又再三哭泣恳求，并且说母亲病情危重，不能扶着前来，智圆也很同情她，就答应了。女子就说：“从这里向北二十多里，到一个村庄，村庄附近有一个鲁家庄，只要问韦十娘家就行了。”第二天一早，智圆依言向北走了二十多里，到处打听韦十娘家，都说不知道，无奈只好回来了。又过一天女子又来了，智圆责备她说：“贫僧昨天远行赴约，怎么你说的地方差错那么远？”女子说：“我家距离昨天和尚所到的地方，只多二三里路。和尚慈悲，一定要再去一趟。”智圆生气地说：“老僧年高体弱，今天绝不出门。”女子就提高嗓门质问道：“你的慈悲心在哪里？今天这事必须去。”就跑上台阶牵扯智圆的手臂。智圆又惊又急，同时也怀疑她不是人，恍惚之间就用刀子刺她，女子一下倒在地上，老和尚定睛一看，躺在地上的却是小沙弥，误中了刀子，血流满地，已经死了。智圆一下慌了手脚，赶紧和行者一起把小沙弥埋在饭瓮下面。沙弥是本村人，家距寺院十七八里远。那一天，他的家人都在田间劳作，有个黑衣褐巾的人前来讨水喝。村人问他从哪里来，回答说住家就在智圆和尚的寺院附近。沙弥的父亲一听，就高兴地问他儿子的消息，那黑衣人问他儿子姓甚名谁，然后就详细地说了刚发生的事，原来这黑衣人就是那鬼魅变的。沙弥的父母大哭着去找智圆，智圆还想欺骗他们。那父亲拿起铁锹三下两下挖出了尸体，立刻告到官府。郑公大为吃惊，要求办案的吏员细细调查，心想老和尚一定被冤枉了。智圆详细陈述了当时的情形，说：“这是贫僧的宿债，只有一死了之。”办案的也断他死罪，智圆请求给七天时间念经加持，为来生准备一些资粮，郑公很同情他就答应了。智圆沐浴净身，设下斋坛，急忙印契作法，捆缚木人当作鬼魅，严加拷打。到第三晚，先前那个女子就出现在斋坛上，说：“像我这类鬼魅不少，因为求食的地方大多被和尚持念符咒破除，所以我才这样做。那沙弥还没死，如果你能起誓以后不再持念作法，我一定把他还给你。”智圆恳切地设下誓言，女子高兴地说：“沙弥在城南某村几里外的老坟地里。”智圆把这告知官府，吏员照他的话去寻找，果然找着了沙弥，只是已经神志不清了。再挖开先前小沙弥的坟，棺材里竟是一把笤帚，智圆的冤狱这才得以昭雪。从此以后，老和尚再也不持念作法为人治病了。

14.39元和初，洛阳村百姓王清，佣力得钱五镮[1]，因买田畔一枯栗树，将为薪以求利。经宿，为邻人盗斫。创及腹，忽有黑蛇举首如臂，人语曰：“我王清本也，汝勿斫。”其人惊惧，失斤而走。及明，王清率子孙薪之，复掘其根，根下得大瓮二，散钱实之。王清因是获利而归。十余年巨富，遂甃钱成龙形[2]，号王清本。

【注释】

[1]镮（huán）：古时计钱的单位。

[2]甃（zhòu）：砌，垒。

【译文】

元和初年，洛阳一个村庄有百姓名王清，卖力气得了五镮钱，就买下了田边一棵枯栗树，想劈成柴赚点钱。过了一晚，这棵树被他的邻居盗砍。砍到树中间，忽然有条黑蛇昂着头就像胳臂一样，口吐人言：“我是王清的本钱，你不要砍。”那人又惊又怕，扔下斧子就跑。第二天一早，王清带着子孙前来劈柴，又挖树根，在树根下挖到两口大瓮，里面装满了散钱。王清因此获利回家。十多年后，王清成为巨富，于是就用钱垒成龙形，起名叫作王清本。

14.40元和中，苏湛游蓬鹊山[1]，裹粮钻火，境无遗址。忽谓妻曰：“我行山中，睹倒崖有光如镜[2]，必灵境也[3]。明日将投之，今与卿诀。”妻子号泣，止之不得。及明遂行，妻子领奴婢潜随之。入山数十里，遥望岩有白光，圆明径丈。苏遂逼之，才及其光，长叫一声。妻儿遽前救之，身如茧矣。有蜘蛛，黑色，大如钴[4]，走集岩下。奴以利刃决其网，方断，苏已脑陷而死。妻乃积薪烧其崖，臭满一山中。

【注释】

[1]蓬鹊山：在今河北内丘。相传扁鹊同虢太子曾到此山采药。

[2]倒崖：上面凸出下面凹入的悬崖。

[3]灵境：仙境。

[4]钴（gǔ mǔ）：熨斗。

【译文】

元和年间，苏湛漫游蓬鹊山，他带着干粮，钻木取火，走遍山间的每一个角落。忽然有一天，他对妻子说：“我在山里走，看见有处倒崖发出光芒，就像镜子，那一定是仙境。明天我要去那里，现在就和你诀别了。”他妻子儿女痛哭流涕，怎么也阻挡不住。天一亮，苏湛就出发了，他妻子儿女带着奴婢暗中跟着他。进山几十里，远远望见山岩，那处白光圆如明镜，直径约有一丈。苏湛就快步赶过去，才靠近那光团，就发出一声长嚎。妻儿急忙跑上前去救他，他全身已被蛛丝裹得像只蚕茧。这时有许多黑蜘蛛，每只都有熨斗那么大，爬过来集聚在山岩下。仆人用快刀去斩蛛丝网，费了好大力气才斩断，走近一看，苏湛已经死了，脑袋被啃得只剩一半。他妻子就在山崖下堆积柴草，放火烧崖，烧得满山满谷臭气熏天。

14.41相传裴旻山行[1]，有山蜘蛛垂丝如匹布，将及旻。旻引弓射杀之，大如车轮。因断其丝数尺，收之。部下有金创者[2]，剪方寸贴之，血立止也。

【注释】

[1]裴旻：唐玄宗时人，官至左金吾大将军，善剑舞。唐文宗时，诏以李白诗、张旭草书、裴旻剑舞为“三绝”。

[2]金创：刀剑伤。

【译文】

相传裴旻有一次行走在山间，有一只山蜘蛛垂下蛛丝，就像布匹一样，快要触到裴旻了。裴旻拉弓射杀了蜘蛛，那蜘蛛大如车轮。裴旻于是裁断几尺蛛丝，收藏起来。部下有受刀剑创伤的，剪一小块蛛丝贴上去，马上就能止血。

前集卷十五

诺皋记下

【题解】

本篇共二十八条，仍是各类精怪、鬼神之事，大多为新出的唐代异事，想象丰富，亦真亦幻。第15.14条山萧之说，第15.16条野狐戴骷髅拜北斗的记载，本自晋干宝《搜神记》、晋张华《博物志》等书。

15.1和州刘录事者[1]，大历中罢官，居和州旁县。食兼数人，尤能食鲙。常言鲙味未尝果腹。邑客乃网鱼百余斤，会于野亭，观其下箸。初食鲙数叠[2]，忽似哽，咯出一骨珠子，大如黑豆，乃寘于茶瓯中，以叠覆之。食未半，怪覆瓯倾侧，刘举视之，向者骨珠已长数寸，如人状。坐客竞观之，随视而长。顷刻长及人，遂捽刘[3]，因殴流血。良久，各散走。一循厅之西，一转厅之左，俱及后门，相触翕成一人[4]，乃刘也，神已痴矣。半日方能言，访其所以，皆不省。自是恶鲙。

【注释】

[1]和州：今安徽和县。录事：吏职名。即录事参军。见11.26条注[4]。

[2]叠：叠子，即碟子。

[3]捽（zuó）：揪，抓。

[4]翕（xī）：合。

【译文】

和州刘录事，大历年间罢官，居住在和州邻县。他食量奇大，可敌数人，特别喜欢吃鱼肉。曾经说过鱼肉从来没有吃饱过。县城里有人就网了一百多斤鱼，在山亭摆下宴席，看他如何吃鱼。刚吃了几盘鱼，忽然好像被鱼刺卡住了，咯出一枚鱼骨珠，有黑豆大，就放在茶杯里，用碟子盖上。吃了不到一半，盖着的杯子倾倒了，刘某觉得奇怪，就举起杯子看，先前那枚骨珠已经长大了几寸，就像人的模样。席上其他客人争相围观，骨珠也随之长大。片刻工夫就长成常人那么大，揪住刘某痛加殴打，把他打出了血。过了很久，又各自散开。一个沿着厅西面跑，一个转向厅东面跑，都跑到后门，碰到一起合成一个人，原来是刘某，已经神志不清了。过了半天才能开口说话，问他刚才的事，全都不清楚。刘某从此厌恶吃鱼。

15.2冯坦者，常有疾，医令浸蛇酒服之。初服一瓮子，疾减半。又令家人园中执一蛇，投瓮中，封闭七日。及开，蛇跃出，举首尺余，出门，因失所在。其过迹，地坟起数寸。

【译文】

有个名叫冯坦的人，有一次生病，医生让他泡蛇酒喝。先喝了一坛蛇酒，病势减轻了一半。他又让家人在园子里捉了一条蛇，投进酒坛，封闭七天。打开时，蛇从坛子里一跃而出，昂起头有一尺多高，一溜出门，不知去向何方。蛇经过的地方，地面隆起几寸高的小土堆。

15.3陆绍郎中言：常记一人浸蛇酒，前后杀蛇数十头。一日，自临瓮窥酒，有物跳出，啮其鼻将落。视之，乃蛇头骨。因疮毁，其鼻如劓焉[1]。

【注释】

[1]劓（yì）：古代割掉鼻子的肉刑。

【译文】

陆绍郎中说：记得曾经有一个人泡蛇酒，前前后后杀了几十条蛇。一天，他亲自去察看酒瓮里的药酒，瓮里突然有个东西跳出来咬住他的鼻子，差点把鼻子咬掉了。一看，竟然是死蛇的头骨。这人后来生疮鼻子烂掉了，就像受了劓刑一样。

15.4有陈朴，元和中住崇贤里北街[1]，大门外有大槐树。朴常黄昏徙倚窥外，见若妇人及狐犬老乌之类，飞入树中，遂伐视之。树凡三槎，一槎空中，一槎有独头栗一百二十，一槎中襁一死儿，长尺余。

【注释】

[1]崇贤里：唐代长安城坊。

【译文】

有个叫陈朴的人，元和年间住在长安城内崇贤里北街，大门外有棵大槐树。陈朴经常在黄昏时分出门倚着槐树向外闲观，看见有像妇女、狐狸、犬以及乌鸦之类飞进槐树里，于是就砍倒槐树看个究竟。大树一共分三个大杈，一个树杈中间是空的，一个树杈有一百二十枚独头栗，一个树杈里有一个裹着的死婴，长一尺多。

15.5僧无可言[1]：近传有白将军者，常于曲江洗马，马忽跳出惊走。前足有物，色白如衣带，萦绕数匝。遽令解之，血流数升。白异之，遂封纸帖中，藏衣箱内。一日，送客至浐水[2]，出示诸客。客曰：“盍以水试之[3]。”白以鞭筑地成窍，置虫于中，沃盥其上。少顷，虫蠕蠕而长，窍中泉涌，倏忽自盘若一席。有黑气如香烟，径出檐外。众惧曰：“必龙也。”遂急归，未数里，风雨骤至，大震数声。

【注释】

[1]僧无可：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唐代诗僧，贾岛的从弟。

[2]浐（chǎn）水：浐河，在陕西西安，灞河的支流。

[3]盍：何不。

【译文】

无可和尚说：近来传说有位白将军，曾经在曲江池洗马，马忽然跳出水来惊慌乱跑。马的前蹄有个白色的东西，样子像条衣带，缠绕马蹄好几圈。白将军急忙让人解下来，马流了好几升血。白将军觉得这东西很奇异，就用纸帖封好，装在衣箱里。一天，白将军送客到了浐水，把这东西拿出来给客人看。有位客人说：“不妨用水试一下。”白将军就用鞭子在地上筑了个长长的洞，把这条虫放进洞里，在洞上面浇水。不一会儿，那条虫蠕动着长大了，洞中涌出了泉水，转瞬之间长虫盘曲起来就像卷着的席筒。忽然化作一团黑气，仿佛香炉里的青烟，径直飞出了屋檐外。众人惊恐地说：“这肯定是龙。”于是急忙往回走，没走出几里远，风雨大作，伴有响雷数声。

15.6景公寺前街中[1]，旧有巨井，俗呼为八角井。元和初，有公主夏中过，见百姓方汲，令从婢以银稜碗就井承水，误坠碗。经月余，出于渭河。

【注释】

[1]景公寺：赵景公寺，在长安城常乐坊。

【译文】

长安城内景公寺前街上，旧时有一口大井，俗称八角井。元和初年，有位公主夏天经过这里，看见百姓正在汲水，就让跟随的婢女用银稜碗靠近井边取水，婢女不小心把碗掉进井里去了。一个多月以后，这只碗出现在渭河上。

15.7东平未用兵[1]，有举人孟不疑，客昭义[2]。夜至一驿，方欲濯足，有称淄青张评事者[3]，仆从数十，孟欲参谒。张被酒，初不顾，孟因退就西间。张连呼驿吏索煎饼，孟默然窥之，且怒其傲。良久，煎饼熟，孟见一黑物如猪，随盘至灯影而立。如此五六返，张竟不察。孟因恐惧无睡，张寻大鼾。至三更后，孟才交睫，忽见一人皂衣，与张角力，久乃相捽入东偏房中，拳声如杵。一饷间，张被发双袒而出，还寝床上。入五更，张乃唤仆，使张烛巾栉[4]，就孟曰：“某昨醉中，都不知秀才同厅。”因命食，谈笑甚欢，时时小声曰：“昨夜甚惭长者，乞不言也。”孟但唯唯。复曰：“某有程，须早发，秀才可先也。”遂摸靴中，得金一挺，授曰：“薄贶[5]，乞密前事。”孟不敢辞，即为前去。行数日，方听捕杀人贼。孟询诸道路，皆曰：“淄青张评事，至某驿早发，迟明，空鞍失所在。驿吏返至驿寻索，驿西阁中有席角，发之，白骨而已，无泊一蝇肉也[6]。地上滴血无余，惟一只履在旁。”相传此驿旧凶，竟不知何怪。举人祝元膺常言亲见孟不疑说，每每戒夜食必须发祭也。祝又言孟素不信释氏，颇能诗，其句云：“白日故乡远，青山佳句中。”后常持念游览，不复应举。

【注释】

[1]东平未用兵：东平没有战事的时候。东平在唐为郓州，在今山东东平西北。东平用兵，指元和十三年（818）七月朝廷集宣武、魏博、义成、武宁、横海五镇之兵讨淄青节度使李师道事。

[2]昭义：昭义军，治所在相州（今河南安阳）。

[3]淄青：淄青节度使，治所在郓州（即东平）。评事：职掌评决刑狱，隶属大理寺。

[4]巾栉（zhì）：毛巾和梳子。这里指洗脸梳头。

[5]贶（kuàng）：赠。

[6]泊：通“薄”，附着。

【译文】

东平郡还没有战事的时候，举人孟不疑客寓昭义军。天黑来到一处驿站，正要洗脚，又来了一位客人，人称淄青张评事，有几十名随从，孟不疑想要拜见他。张评事酒醉了，完全不予理会，孟不疑只好退回西间。张评事连声催促驿吏，索要煎饼，孟不疑一语不发地窥视他，对他的傲慢很是气愤。过了很久，煎饼熟了，孟不疑看见一只像猪一样黑糊糊的怪物，跟着盘子进来了，一直到了灯影下站着。这般来来去去五六次，张评事竟然没有察觉。孟不疑心怀恐惧，睡意全无，张评事却很快就鼾声如雷。三更以后，孟不疑刚合上眼，忽然看见一位黑衣人和张评事搏斗，又过一阵，互相揪打着进了东偏房，只听得拳头捶击的声音就像是用杵捣米一样。一顿饭工夫，张评事披头散发光着两个膀子出来了，回到床上睡下。到五更，张评事就唤起仆人，吩咐点灯洗脸梳头，又到孟不疑处，对他说：“我昨晚喝醉了，竟然不知秀才也在这里留宿。”就让仆人送来早餐同吃，二人有说有笑甚是开心，张评事又不时地小声对孟说：“昨晚的事让您见笑了，请一定不要声张。”孟不疑只是连连答应。张又说：“我要赶路，必须一早出发，您可先行一步。”于是从靴筒里摸出一铤金子交给孟不疑，说：“不成敬意，刚才说的事请务必保密。”孟不敢推辞，立即动身上路。路上走了几天，才听得官府追捕杀人凶犯。孟不疑向路人打听，都说：“淄青张评事，在某驿站一早出发，天快亮时，马鞍子上竟然空空无人，不知去向。驿吏返回驿站寻找，驿站西阁有一张席子，揭开一看，只见一堆白骨，上面没有一丝血肉。地上也不见血迹，只有一只靴子丢在旁边。”相传这个驿站以前就有凶煞，到底也不知是何方妖怪。举人祝元膺曾说，他亲自听到孟不疑常常告诫说，晚餐时必须供奉鬼神。祝元膺又说孟一向不信佛教，颇能作诗，有诗云：“白日故乡远，青山佳句中。”这事以后，孟不疑经常持念佛经，游览四方，不再应举。

15.8刘积中[1]，常于京近县庄居，妻病重。于一夕，刘未眠，忽有妇人白首，长才三尺，自灯影中出，谓刘曰：“夫人病，唯我能理，何不祈我。”刘素刚，咄之。姥徐戟指曰：“勿悔，勿悔。”遂灭。妻因暴心痛，殆将卒。刘不得已，祝之。言已，复出。刘揖之坐，乃索茶一瓯，向口如咒状，顾命灌夫人。茶才入口，痛愈。后时时辄出，家人亦不之惧。经年，复谓刘曰：“我有女子及笄[2]，烦主人求一佳婿。”刘笑曰：“人鬼路殊，固难遂所托。”姥曰：“非求人也。但为刻桐木为形，稍工者则为佳矣。”刘许诺，因为具之。经宿，木人失矣。又谓刘曰：“兼烦主人作铺公铺母[3]，若可，某夕我自具车轮奉迎。”刘心计无奈何，亦许。至一日，过酉，有仆马车乘至门。姥亦至曰：“主人可往。”刘与妻各登其车马，天黑至一处，朱门崇墉[4]，笼烛列迎，宾客供帐之盛，如王公家。引刘至一厅，朱紫数十，有与相识者，有已殁者，各相视无言。妻至一堂，蜡炬如臂，锦翠争焕，亦有妇人数十，存殁相识各半，但相视而已。及五更，刘与妻恍惚间却还至家，如醉醒，十不记其一二矣。经数月，姥复来拜谢曰：“小女成长，今复托主人。”刘不耐，以枕抵之曰：“老魅，敢如此扰人！”姥随枕而灭，妻遂疾发。刘与男女酹地祷之，不复出矣。妻竟以心痛卒。刘妹复病心痛。刘欲徙居，一切物胶著其处，轻若履屣，亦不可举。迎道流上章[5]，梵僧持咒，悉不禁。刘尝暇日读药方，其婢小碧，自外来，垂手缓步，大言：“刘四，颇忆平昔无？”既而嘶咽曰：“省躬近从泰山回[6]，路逢飞天野叉，携贤妹心肝，我已夺得。”因举袖，袖中蠕蠕有物，左顾似有所命，曰：“可为安置。”又觉袖中风生，冲帘幌入堂中，乃上堂对刘坐，问存殁，叙平生事。刘与杜省躬同年及第，有分，其婢举止笑语，无不肖也。顷曰：“我有事，不可久留。”执刘手呜咽，刘亦悲不自胜。婢忽然而倒，及觉，一无所记。其妹亦自此无恙。

【注释】

[1]刘积中：中唐人。贞元十七年（801）举进士及第。

[2]及笄（jī）：女子十五岁，束发加笄，以示成年。笄，发簪。

[3]铺公铺母：成婚之日，女家请多福多寿子孙满堂的夫妇铺设新房以图吉利，称“铺公铺母”。

[4]崇墉：高墙。

[5]上章：上表求神。

[6]近从泰山回：道教以泰山府君主人生死，人死则魂归泰山，故有此说。

【译文】

刘积中曾在京城郊县田庄居住，妻子病重。一天晚上，刘还没睡，忽然有个白发妇女，身长仅有三尺，从灯影下走出来，对刘说：“您夫人的病，只有我能治，不妨求求我。”刘积中素来刚直不信鬼邪，就大声呵斥她。白发老妇慢悠悠地戟手指着他说：“别后悔，别后悔。”说完就不见了。随后刘妻突然心痛，看着就快死了。刘没办法，只好向老妇祝祷。话音刚落，老妇又出现了。刘向她作揖请她坐下，老妇要来一杯茶，对着茶杯口就像是念咒的样子，然后让刘把这杯茶灌给夫人。茶水一入口，夫人的心痛立刻就好了。后来老妇时时出入刘家，家人也不害怕她。过了一年，老妇对刘说：“我有个女儿成年了，烦请主人为她找个好女婿。”刘积中笑着说：“人鬼异路，这事儿实在没法办。”老妇说：“不是找个人。只要拿桐木雕刻一个人形，雕刻得稍稍精致些，就是我说的佳婿了。”刘答应了，就为她准备好。过了一晚，桐人不见了。老妇又对刘说：“还要烦请主人夫妇当铺公铺母，如果行的话，某晚我备好车马来接。”刘积中心里琢磨了一下，还是无可奈何，也只得答应了。一天，过了酉时，就有仆从车马到了门前。老妇也来了，说：“主人请前往。”刘和他妻子各自登上一辆车，天黑时到了一处，朱门高墙，灯笼烛炬列队迎接，客人之多，筵席之盛，如同王公之家。老妇领着刘积中来到一处厅堂，有几十个身着红紫的人，有和他相识的，有已经去世的，大家彼此相看，默无一言。刘妻来到另一处厅堂，只见蜡炬粗如手臂，珠翠锦绣，光彩耀眼，也有几十位妇女，活着的已死的相识的不认识的，各有一半，大家也都相看无言。到了五更，刘积中和妻子迷迷糊糊回到家里，像是酒醉初醒一般，晚间的事大多记不得了。又过了几个月，老妇又来拜谢说：“我的小女儿也成年了，现在又麻烦主人。”刘极不耐烦，用枕头抵拒她说：“老鬼，竟敢如此骚扰人！”老妇一挨枕头就消失不见，刘妻的病又发作了。刘和儿女以酒酹地反复祝祷，老妇再也没有出现。刘妻最后因心痛病去世。接着刘的妹妹又犯心痛。刘准备迁居，而家里所有东西都像是胶粘在地，轻如鞋子的东西，也拿不起来。刘迎请道士上表求神，又请梵僧持念作法，都不管用。有一天刘闲暇无事翻读药方，他的侍女小碧从外面走进来，垂着双手，步履迟缓，大声说：“刘四，还记得从前的事吗？”接着就呜咽着说：“省躬我最近从泰山返回，半路遇见飞天夜叉，携着令妹的心肝，我已夺回来了。”于是举起衣袖，袖子里有东西在不停蠕动，又扭头向左像是对谁说话：“去安置一下。”这时但觉袖子里呼呼生风，吹得帘帷飞到了厅堂中央，又上堂面对刘坐下，询问朋友生死，畅叙平生情谊。刘积中和杜省躬同年进士及第，颇有情分，这个婢女的言谈举止，无一不像杜省躬。片刻，又说：“我还有事，不能久留。”握着刘的手悲痛哭泣，刘积中也悲从中来，情难自已。接着小碧忽然就倒在地上，等她苏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刘的妹妹也从此病就好了。

15.9临川郡南城县令戴詧[1]，初买宅于馆娃坊[2]。暇日，与弟闲坐厅中，忽听妇人聚笑声，或近或远，詧颇异之。笑声渐近，忽见妇人数十，散在厅前，倏忽不见。如是累日，詧不知所为。厅阶前枯梨树，大合抱，意其为祥[3]，因伐之。根下有石，露如块，掘之转阔，势如鏊形[4]，乃火上沃醯[5]，凿深五六尺不透。忽见妇人绕坑，抵掌大笑。有顷，共牵詧入坑，投于石上。一家惊惧之际，妇人复还，大笑，詧亦随出。詧才出，又失其弟，家人恸哭。詧独不哭，曰：“他亦甚快活，何用哭也。”詧至死，不肯言其情状。

【注释】

[1]南城县：今属江西。

[2]馆娃坊：春秋时，吴王作宫于砚石山以馆西施，吴地称美女为娃，故此宫名馆娃宫。此馆娃坊虽地不在吴，而其命意当与此有关。

[3]祥：吉凶之兆。

[4]鏊（ào）：铁制的烙饼炊具。

[5]醯（xī）：醋。

【译文】

临川郡南城县令戴詧，起先在馆娃坊买下一座宅院。一天闲暇，和弟弟在厅中闲坐，忽然听见女子聚集喧笑的声音，忽远忽近，戴詧很诧异。笑声慢慢靠近了，突然看见几十个女子，散立在厅堂，又一下子全都不见了。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戴詧不知该如何办。厅前台阶下有棵枯梨树，大可合抱，戴詧心想这定是不祥之物，于是把树砍倒了。树根下有块石头露出来，往下挖掘，石头越来越大，像是鏊的形状，戴詧就用火烧石，又浇上醋，凿了五六尺深，还没凿透。忽然那些女子又出现了，围着深坑拍手大笑。一会儿，突然就拉着戴詧下了坑，没入石头里面。一家人正又惊又怕，那些女子又出现了，大笑，戴詧也跟着出来了。戴詧才出来，他弟弟又不见了，一家人痛哭不已。只有戴詧不哭，还说：“他现在也很快活，哭他做什么。”戴詧到死也不肯说出那里面的情形。

15.10独孤叔牙常令家人汲水，重不可转，数人助出之，乃人也。戴席帽[1]，攀栏大笑，却坠井中。汲者揽得席帽，挂于庭树，每雨，所溜雨处辄生黄菌。

【注释】

[1]席帽：古时的一种围帽。

【译文】

独孤叔牙曾让家人汲水，辘轳重得根本转不动，几个人合伙才提起来，一看原来井绳上坠着一个人。那人戴着席帽，攀着井栏大笑，回身又坠入井里。家人只抓住那人的席帽，挂在院中的树上，每到下雨的时候，帽沿滴水处就会长出黄菌。

15.11有史秀才者，元和中，曾与道流游华山。时暑，环憩一小溪。忽有一叶，大如掌，红润可爱，随流而下。史独接得，寘怀中。坐食顷，觉怀中渐重，潜起观之，觉叶上鳞起，栗栗而动[1]。史惊惧，弃林中，遽白众曰：“此必龙也，可速去矣！”须臾，林中白烟生，弥于一谷。史下山未半，风雷大至。

【注释】

[1]栗栗：颤抖的样子。栗，通“慄”。

【译文】

有位史秀才，元和年间曾和道士一起游华山。当时天气炎热，大家环坐在小溪边休息。忽然有一片大如手掌的叶子，红润可爱，顺流而下。只有史秀才捞着，放在怀里。坐了一顿饭工夫，史秀才感到怀里慢慢变重，悄悄起身察看，发现叶子上面凸起鳞甲，簌簌抖动。史秀才又惊又怕，把叶片扔在树林里，急忙对众人说：“这一定是龙，大家赶快走吧！”一会儿，树林里冒出白烟，弥漫整个山谷。史秀才一行还没下到半山腰，狂风迅雷就来了。

15.12史论作将军时，忽觉妻所居房中有光，异之。因与妻遍索房中，且无所见。一日，妻早妆开奁，奁中忽有金色龟，大如钱，吐五色气，弥满一室。后常养之。

【译文】

史论当将军的时候，一次忽然发现妻子居住的房间里有光，觉得很奇怪。他于是和妻子把房间搜了个遍，什么也没找着。后来一天，他妻子早上化妆打开梳妆匣，突然看见匣子里有一只金色龟，大如铜钱，口吐五色气体，弥漫整个房间。后来他们一直把这只龟养着。

15.13工部员外郎张周封言：旧庄城东狗脊觜西，常筑墙于太岁上[1]，一夕尽崩。且意其基虚，工不至，乃率庄客指挥筑之。高未数尺，炊者惊叫曰：“怪作矣！”遽视之，数斗[2]，悉跃出，蔽地著墙，匀若蚕子，无一粒重者，矗墙之半，如界焉。因诣巫，酹地谢之，亦无他焉。

【注释】

[1]太岁：古代天文学中假设的星名。与岁星（木星）运行方向相反。后来方士术数以太岁所在为凶方，忌兴土木建筑或迁徙房屋。

[2]：同“饭”。

【译文】

工部员外郎张周封说：在旧庄城的东边、狗脊嘴西边，曾经误把墙筑在太岁头上，一个晚上全垮了。他料想是墙基不牢固，施工人员偷工减料，就带上庄客，亲自指挥筑墙。还不到几尺高，做饭的人惊叫道：“出怪事了！”他急忙去看，几斗米饭全都从锅里蹦了出来，洒到地上和墙上，像蚕子一样均匀，没有一粒是重叠的，粘上墙的米粒正到墙的一半高，整整齐齐如同一条界线。于是请来巫师，以酒祭地，致歉谢罪，倒也没再发生其他怪事。

15.14山萧[1]，一名山臊，《神异经》作[2]。《永嘉郡记》作山魅[3]，一名山骆，一名蚑，一名濯肉，一名热肉，一名晖，一名飞龙。如鸠，青色，一曰治鸟，巢大如五斗器，饰以土垩，赤白相间，状如射侯[4]。犯者能役虎害人，烧人庐舍，俗言山魈。

【注释】

[1]山萧：即山魈（xiāo），传说中山里的木石精怪。

[2]《神异经》：旧题东方朔撰，所载皆荒诞不经之言，而文采绮丽，后来词赋家多引用。

[3]《永嘉郡记》：南朝刘宋郑缉之撰。

[4]射侯：箭靶。

【译文】

山萧，又名山臊，《神异经》写作。《永嘉郡记》又作山魅，又名山骆，又名蚑，又名濯肉，又名热肉，又名晖，又名飞龙。样子像斑鸠，青色，又称作治鸟。它的窝有五斗容器那么大，用白土装饰，红白相间，看上去就像箭靶。如果受到侵犯，它能驱使老虎伤人，会烧人房屋，民间又称作山魈。

15.15伍相奴或扰人[1]，许于伍相庙多已[2]。旧说一姓姚，二姓王，三姓汪，昔值洪水，食都树皮[3]，饿死，化为鸟都，皮骨为猪都，妇女为人都。鸟都左腋下有镜印[4]，阔二寸一分，右脚无大指，右手无三指，左耳缺，右目盲。在树根居者名猪都，在树半可攀及者名人都，在树尾者名鸟都。其禁有打土垄法、山鹊法。其掌诀：右手第二指上节边禁山都眼，左手目禁其喉[5]。南中多食其巢，味如木芝。窠表可为履屜[6]，治脚气。

【注释】

[1]伍相奴：精怪名。与伍相有关。伍相，即为伍子胥（？—前484）。楚大夫伍奢次子，父兄被楚平王杀害，乃奔吴，与孙武共佐吴王伐楚，五战入郢都，掘平王墓，鞭尸三百。吴王夫差败越，越请和，子胥谏不从，夫差听信伯嚭之谗，迫伍子胥自杀。

[2]伍相庙：伍子胥庙。伍子胥死后，吴人怜之，为立祠庙。

[3]都树：大树。

[4]镜印：不详。

[5]右手第二指上节边禁山都眼，左手目禁其喉：疑“边禁”、“目禁”各自为词，不详何义。

[6]履屜（xiè）：类似今之鞋垫。屜，同“屟”。

【译文】

伍相奴有时会侵扰人类，这种情况到伍相庙去祷告许愿一般都会管用。过去的说法，伍相奴一姓姚，二姓王，三姓汪，早先遇到洪水，啃食大树皮，饿死了，化为鸟都，皮骨化为猪都，妇女化为人都。鸟都左腋下有处镜印，宽二寸一分，右脚没有大脚趾，右手没有三指，没有左耳，右眼是瞎的。住在树根的名叫猪都，住在树的半高可以攀爬够着的叫人都，住在树梢的叫鸟都。禁治之法有打土垄法、山鹊法。掌诀是：右手第二指上节边禁山都的眼，左手目禁山都的喉。南方地区多食用它的巢，味道如同木芝。巢的表皮可制成鞋垫，治脚气。

15.16旧说野狐名紫狐[1]，夜击尾火出。将为怪，必戴髑髅，拜北斗，髑髅不坠，则化为人矣[2]。

【注释】

[1]紫狐：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九五引《名山记》：“狐者，先古之淫妇也，其名曰紫。化而为狐，故其怪多自称阿紫。”

[2]化为人：唐徐坚等《初学记》卷二九引《抱朴子》：“《玉策记》曰：狐及狸狼皆寿八百岁，满三百岁，暂变为人形。”

【译文】

先前传说野狐又名紫狐，夜晚甩尾巴就会冒出火来。野狐将要作怪时，一定会戴着骷髅，参拜北斗，如果骷髅不掉落，就变化成人。

15.17刘元鼎为蔡州[1]，蔡州新破[2]，食场狐暴，刘遣吏主捕，日于毬场纵犬逐之为乐，经年所杀百数。后获一疥狐，纵五六犬，皆不敢逐，狐亦不走。刘大异之，令访大将家猎狗及监军亦自夸巨犬，至皆弭耳环守之[3]。狐良久缓迹，直上设厅[4]，穿台盘[5]，出厅后，及城墙，俄失所在。刘自是不复令捕。道术中有天狐别行法[6]，言天狐九尾[7]，金色，役于日月宫，有符有醮日，可洞达阴阳。

【注释】

[1]刘元鼎：唐元和、长庆间人，长庆二年（822）以大理卿、兼御史大夫充西蕃盟会使，又曾为慈州刺史。蔡州：彰义节度使治所，今河南汝南。

[2]蔡州新破：唐元和九年（814），彰义节度使吴元济叛，至元和十二年（817），裴度为淮西处置使，李愬雪夜袭破蔡州，擒吴元济。

[3]弭耳：垂耳驯服。

[4]设厅：郡署的厅堂。唐代诸郡燕犒将吏，称作“旬设”，后来就称厅事为“设厅”，公厨为“设厨”。

[5]台盘：桌子。

[6]天狐别行法：一种道教法术。

[7]天狐九尾：《太平广记》卷四四七引《玄中记》及《瑞应编》：“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或为丈夫，与女人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九尾狐者，神兽也。其状赤色，四足九尾，出青丘之国。音如婴儿。食者令人不逢妖邪之气及蛊毒之类。”

【译文】

刘元鼎任职蔡州时，蔡州刚经过战事，一片残破，粮仓一带狐狸成灾，刘派遣吏员负责捕杀，每天在毬场放狗追捕狐狸，以此取乐，一年时间捕杀了上百只。后来有一只长着癣疥的狐狸，放出五六只狗，都不敢追逐它，狐狸也不逃跑。刘元鼎大为吃惊，让人去寻访到大将家的猎犬，以及监军都自夸的巨犬，到了以后都俯首帖耳围着疥狐。疥狐过了很久才慢慢离去，直接走上设厅，穿过桌子，跑出厅后，到了城墙，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从这以后，刘元鼎再不让人捕狐。道教法术中有天狐别行法，说天狐有九尾，是金色的，在日月宫效力，有符箓，有祭日，能够洞晓阴阳。

15.18南中有兽名风狸[1]，如狙[2]，眉长，好羞，见人辄低头。其溺能理风疾。术士多言风狸杖难得于翳形草[3]。南人以上长绳系于野外大树下，人匿于旁树穴中以伺之。三日后，知无人至，乃于草中寻摸，忽得一草茎，折之，长尺许，窥树上有鸟集，指之，随指而堕，因取而食之。人候其怠，劲走夺之。见人，遽啮食之，或不及，则弃于草中。若不可得，当打之数百，方肯为人取。有得之者，禽兽随指而毙。有所欲者，指之如意。

【注释】

[1]风狸：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卷九：“风狸，状似黄猨，食蜘蛛，昼则拳曲如猬，遇风则飞行空中。其溺及乳汁，主治风疾，奇效。”杨武泉《校注》：“此兽或即大鼯鼠……最大者体连尾长可达一米，重二公斤左右。有宽大的飞膜，栖丛林中，昼伏夜出，滑翔距离可达六十至八十米。毛皮多样，带白斑和黑斑。食坚果、嫩枝、树皮、甲虫。”

[2]狙（jū）：一种猴子。

[3]翳（yì）形：隐身。

【译文】

南方地区有一种野兽名叫风狸，长得像猴子，眉毛很长，害羞，见到人就低头。风狸尿能治风痹。术士常说风狸杖比隐身草还难得。南方人要得到风狸杖，就用好的长绳子系在野外的大树下，人藏在旁边的树洞中伺察。三天后，风狸认为没有人来，就在草丛中四处摸寻，找到一根草棍，折成一尺多长，然后看哪棵树上有鸟群栖息，就用草棍往上一指，鸟儿随即落下来，于是拣起鸟儿吃掉。潜藏的人趁它不注意，一个箭步冲过去，夺下它的草棍。风狸一看见人，就急忙咬嚼草棍吞食掉，如果来不及，它就会丢在草丛中。如果抢不下来，就抽打它几百下，它才肯交给人。有人得到风狸杖，用它一指，禽兽随之毙命。心里想要什么，用风狸杖一指，也都会顺遂心意。

15.19开成末，永兴坊百姓王乙掘井[1]，过常井一丈余，无水。忽听向下有人语及鸡声，甚喧闹，近如隔壁。井匠惧，不敢掘。街司申金吾韦处仁将军[2]，韦以事涉怪异，不复奏，遽令塞之。据亡新求周秦故事[3]：谒者阁上得骊山本[4]，李斯领徒七十二万人作陵[5]，凿之以章程[6]，三十七岁，固地中水泉[7]，奏曰：“已深已极，凿之不入，烧之不燃，叩之空空，如下天状。”抑知厚地之下[8]，别有天地也。

【注释】

[1]永兴坊：唐代长安城坊。

[2]街司：即街官，负责街坊巡察管理的吏员，左吾金吾卫的属吏。金吾：本为两端涂抹金粉的铜制仪杖棒，这里是职官名。唐代设左右金吾卫，掌管京城的治安警卫，设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

[3]亡新：即新莽（9—23）。王莽（前45—23）于初始元年（8）废汉自立，改国号新，史称“新莽”。故事：旧事，掌故。

[4]谒者：职官名。秦朝始置，汉代沿之，职掌宾赞，唐朝废，以其职掌归属通事舍人。骊山：在今陕西临潼。《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三十七年）九月，葬始皇郦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5]李斯（？—前208）：战国末期楚国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人。入秦为吕不韦舍人，秦王政拜为客卿。秦统一六国，始皇帝立，李斯为丞相；三十七年秦始皇崩，李斯与赵高合谋立胡亥为二世皇帝，后为赵高陷害而死。徒：刑徒，被判服劳役的犯人。

[6]章程：制度，规定。

[7]固：通“锢”。

[8]厚地：大地，以大地厚而载万物，故称。

【译文】

开成末年，永兴坊百姓王乙挖井，深度超过普通的井一丈多，还是没有水。忽然听见下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和鸡鸣声，非常喧闹，仿佛近在隔壁。井匠害怕了，不敢再挖。街司把这事向金吾将军韦处仁报告，韦处仁因此事涉于怪异，没有向上奏报，就命令把这眼井填平。根据新莽时期寻求到的周、秦旧闻：谒者令在内阁上找到有关骊山筑陵的记载，李斯指挥七十二万刑徒为秦始皇修建陵墓，按照预定计划开凿，到秦始皇三十七年，用金属熔液堵塞了地下的水泉，奏报说：“已经深掘到极限，再也凿不下去了，点火烧也不燃，敲击时响声空空，好像已到下天。”由此或可推知，厚地之下，另有一层天地。

15.20大和三年[1]，寿州虞候景乙[2]，京西防秋回[3]。其妻久病，才相见，遽言：“我半身被斫，去往东园矣，可速逐之。”乙大惊，因趣园中。时昏黑，见一物长六尺余，状如婴儿，裸立，挈一竹器[4]。乙情急，将击之，物遂走，遗其器。乙就视，见其妻半身。乙惊倒，或亡所见。反视妻，自发际眉间及胸，有璺如指，映膜赤色。又谓乙曰：“可办乳二升，沃于园中所见物处。我前生为人后妻，节其子乳致死，因为所讼，冥断还其半身。向无君，则死矣。”

【注释】

[1]大和：唐文宗李昂年号（827—835）。

[2]寿州：今安徽寿县。虞候：职官名。隋有左右虞候，掌斥候，伺奸非。中晚唐藩镇有都虞候、虞候，为军校名称。

[3]防秋：古时北方每至入秋收获季节，外族经常入侵边塞，届时边境地区特别增派重兵加以防守，称为“防秋”。

[4]挈（qiè）：拿。

【译文】

大和三年，寿州虞候景乙，从京城西面防秋前线回来。他的妻子病了很久，刚一相见，妻子就对他说：“我的半个身子已被砍下带往东园去了，快快去追。”景乙大吃一惊，急忙跑到东园里。当时天色已暗，只见一个怪物高六尺多，面相如同婴儿，赤裸站立，手里拿着一件竹器。景乙情急之下就要打它，那怪物丢下竹器跑掉了。景乙凑近一看，竟然是他妻子的半个身子。景乙受此惊吓跌倒在地，忽然眼前的一切都不见了。回到屋内看他妻子，从发际线、两眉之间到胸部，有一指粗细的裂纹，隐约可见红色的血肉。妻子又对景乙说：“去准备两升乳汁，洒在东园里刚才看见怪物的地方。我前生是别人的后妻，减扣他儿子的乳汁以致孩子夭亡，因此被告发，阴司断案，判我还他半个身子。刚才要不是夫君在，我死定了。”

15.21大和末，荆南松滋县南[1]，有士人寄居亲故庄中肄业[2]。初到之夕，二更后，方张灯临案，忽有小人，才半寸，葛巾，杖策入门，谓士人曰：“乍到无主人，当寂寞。”其声大如苍蝇。士人素有胆气，初若不见。乃登床，责曰：“遽不存主客礼乎！”复升案窥书，诟骂不已，因覆砚于书上。士人不耐，以笔击之堕地，叫数声，出门而灭。顷有妇人四五，或姥或少，皆长一寸，呼曰：“真官以君独学[3]，故令郎君言展[4]，且论精奥。何痴顽狂率，辄致损害，今可见真官！”其来索续如蚁，状如驺卒，扑缘士人。士人恍然若梦，因啮四肢，痛苦甚。复曰：“汝不去，将损汝眼。”四五头遂上其面。士人惊惧，随出门。至堂东，遥望见一门绝小，如节使之门[5]。士人乃叫：“何物怪魅，敢凌人如此！”复被觜且[6]，众啮之。恍惚间，已入小门内，见一人峨冠当殿，阶下侍卫千数，悉长寸余，叱士人曰：“吾怜汝独处，俾小儿往，何苦致害，罪当腰斩。”乃见数十人，悉持刀攘臂迫之。士人大惧，谢曰：“某愚[7]，肉眼不识真官，乞赐余生。”久乃曰：“且解知悔。”叱令曳出，不觉已在小门外。及归书堂，已五更矣，残灯犹在。及明，寻其踪迹，东壁古培下[8]，有小穴如栗，守宫出入焉[9]。士人即率数夫发之，深数丈，有守宫十余石。大者色赤，长尺许，盖其王也。壤土如楼状，士人聚苏焚之[10]。后亦无他。

【注释】

[1]松滋县：在今湖北松滋西北。

[2]肄（yì）业：修习学业。

[3]真官：有职位的仙人。

[4]言展：解释，申述。

[5]节使：节度使。

[6]觜且：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疑‘觜且’乃‘趑且’之异形词，又作‘趑趄’、‘咨且’、‘咨趄’，迟疑不前义。”

[7]愚（ái）：愚蠢不知事理。

[8]培：小土丘。

[9]守宫：壁虎。

[10]苏：柴草。

【译文】

大和末年，荆南松滋县南，有位士人寄居在亲友庄园里修习学业。刚到那天晚上，二更以后，正点好灯坐到书桌前，忽然有一个小人，身高半寸，头戴葛巾，拄着拐杖进门来，对士人说：“初来乍到，没有主人相伴，有点寂寞吧。”声音小得就像苍蝇叫。士人一向胆量大，先装作没看见。小人就爬上床，责备士人说：“怎么没有一点主客之礼呢？”又爬上书案，一边翻阅书卷，一边不停地骂骂咧咧，还把砚台翻扣在书上。士人不耐烦了，用笔杆打过去，小人掉在地上，叫了几声，出门就不见了。一会儿，来了四五位妇女，有年老的有年轻的，身高都只有一寸，喊道：“真官因为您独自一个人读书，所以让他公子前来晤谈，和您讨论高深的学问。您为何如此痴愚冥顽，狂妄草率，伤了公子，现在跟我们去见真官！”她们像蚂蚁一样接连不断地冲过来，打扮类似赶车前导的卒役，扑到士人的身上。士人恍惚有如梦中，只觉有东西啃咬四肢，非常痛苦。又听得她们说：“你若不去，就弄瞎你的眼睛。”四五个小人就爬上他的脸。士人又惊又怕，就跟着出了门。到了书堂东面，远远望见一个极小的门，门的样式像是节度使衙门的。士人就大叫道：“何方鬼怪，竟敢如此欺人！”接着就被推得跌跌撞撞，又有很多小人咬他。恍恍惚惚之间，已经进入小门里面，只见一人当殿居中而坐，头戴高冠，台阶下排列着几千名侍卫，全都身长一寸左右，殿上人叱责士人说：“我可怜你独处寂寞，让小儿前去相陪，你何苦伤害他，论罪应当腰斩。”只见几十个人，全都拿着刀，挽袖露臂向他走过来。士人非常恐惧，谢罪说：“我愚蠢不知事理，肉眼不识真官，恳请饶恕一命。”过了很久，殿上人才说：“既已知悔，且饶了你。”喝命拖出去，不知不觉，士人已在小门之外。等回到书堂，时间已是五更，残灯犹明。天亮以后，士人寻找昨夜的踪迹，看见东墙一座陈土堆下，有一个如栗子大小的洞穴，有壁虎进进出出。士人就领着几个人开挖，挖到几丈深，发现有十多石的壁虎。其中有只大的，颜色通红，长一尺多，应该就是壁虎王了。堆起的土像楼台的形状，士人堆起柴草一把火烧个精光。后来也没发生别的怪事。

15.22京宣平坊[1]，有官人夜归入曲。有卖油者张㡌[2]，驱驴驮桶不避。导者搏之，头随而落，遂遽入一大宅门。官人异之，随入，至大槐树下遂灭。因告其家，即掘之。深数尺，其树根枯，下有大虾蟆如叠，挟二笔[3]，树溜津满其中也，及巨白菌，如殿门浮沤钉[4]，其盖已落。虾蟆即驴矣，笔乃油桶也，菌即其人也。里有沽其油者月余，怪其油好而贱，及怪露，食者悉病呕泄。

【注释】

[1]宣平坊：唐代长安城坊。

[2]㡌：同“帽”。

[3]（tà）：金属套。

[4]浮沤钉：形如浮沤的大圆凸形钉，常用于宫殿大门。浮沤，水面上的半球形水泡。

【译文】

京城宣平坊，有位长官夜晚回家经过小巷。有个卖油的，名叫张㡌，赶着驴子驮着油桶，没有避道。官员的前导就打张㡌，一打，张㡌的头就掉落下来，可他仍然赶着驴子进了一座大宅门。这位官员很奇怪，就跟着进去，到一棵大槐树底下，无头人和驴子都消失了。于是官员把这事告诉了这户人家，立刻就地挖掘。深掘几尺，槐树的根已经枯死，下面有一只大如碟子的虾蟆，带着两只笔套，笔套里灌满了槐树分泌的津液，还有一枚很大的白蘑菇，就像殿门的浮沤钉，菌盖已经掉落了。原来虾蟆就是驴，笔套就是油桶，白蘑菇就是卖油的张㡌。街坊里巷买他的油一个多月了，很奇怪他的油那么好价钱却很低，等到怪事败露，凡是吃了他的油的人，全都上吐下泻。

15.23陵州龙兴寺僧惠恪[1]，不拘戒律，力举石臼。好客，往来多依之。常夜会寺僧十余，设煎饼。二更，有巨手被毛如胡鹿[2]，大言曰：“乞一煎饼。”众僧惊散，惟惠恪掇煎饼数枚，置其掌中。魅因合拳，僧遂极力急握之。魅哀祈，声甚切，惠恪呼家人斫之，及断，乃鸟一羽也。明日，随其血踪出寺，西南入溪，至一岩罅而灭[3]。惠恪率人发掘，乃一坑石[4]。

【注释】

[1]陵州：在今四川仁寿东。

[2]胡鹿：也作“胡簏”、“胡禄”，箭袋。

[3]罅（xià）：缝隙。

[4]（yī）：黑色美石。

【译文】

陵州龙兴寺和尚惠恪，不拘守戒律，力气很大，能举起石臼。惠恪热情好客，四方往来人等经常去投靠他。他曾经在一个晚上邀约十多名寺中和尚聚会，准备的食物是煎饼。二更时分，有一只长满了毛、形如箭袋的巨手突然伸出来，同时有一个大嗓门在说：“请给一块煎饼。”其他和尚都吓跑了，只有惠恪拣了几个煎饼，放在那怪物的手掌中。怪物合手拿着煎饼，惠恪立即用劲死死地握住不松手。怪物苦苦哀求，声音十分恳切，惠恪呼喊家人拿刀来砍，砍断后，却是一支鸟翅膀。第二天，沿着血迹出寺寻找，一直往西南进了一条小溪，到一处岩隙血迹就消失了。惠恪带着人在此处挖掘，挖出一坑黑色的美石。

15.24开成初，东市百姓丧父[1]，骑驴市凶具[2]。行百步，驴忽曰：“我姓白名元通，负君家力已足，勿复骑我。南市卖麸家欠我五千四百[3]，我又负君钱，数亦如之，今可卖我。”其人惊异，即牵行。旋访主卖之，驴甚壮，报价只及五千。诣麸行，乃还五千四百，因卖之。两宿而死。

【注释】

[1]东市：这里指长安城东市。

[2]凶具：丧葬用品。

[3]麸（fū）：小麦磨面后剩下的皮屑。

【译文】

开成初年，长安东市有个百姓丧父，骑着驴子去买丧葬品。走出百步远，驴子忽然口吐人言：“我姓白名元通，驮负你家用力已尽，不要再骑我了。南市卖麦麸的那家欠我五千四百钱，我又欠你家钱，数目也正好是那么多，现在可以把我卖了抵账。”那人很吃惊，就牵着驴走。随即寻访买主卖驴，驴子长得很健壮，但还价都只有五千。到了麸行，还价五千四百，那人就卖了。过了两晚，驴子就死了。

15.25郓州阚司仓者[1]，家在荆州。其女乳母钮氏有一子，妻爱之，与其子均焉，衣物饮食悉等。忽一日，妻偶得林檎一蒂[2]，戏与己子，乳母乃怒曰：“小娘子成长，忘我矣。常有物与我子停[3]，今何容偏？”因啮吻攘臂，再三反覆主人之子[4]。一家惊怖，逐夺之。其子状貌长短，正与乳母儿不下也。妻知其怪，谢之。钮氏复手簸主人之子，始如旧矣。阚为灾祥，密令人持䦆暗击之[5]，正当其脑，然反中门扇[6]。钮大怒，诟阚曰：“尔如此，勿悔！”阚知无可奈何，与妻拜祈之，怒方解。钮至今尚在，其家敬之如神，更有事甚多矣。

【注释】

[1]郓州：在今山东东平西北。司仓：职官名。主管仓库。唐制，在府称仓曹参军，在州称司仓参军，在县称司仓。

[2]林檎：也称“花红”、“来禽”，沙果。据说此果味甘，果林能招来众禽，故名“林檎”、“来禽”。

[3]停：均分。

[4]反覆：翻转，颠弄。

[5]䦆（jué）：一种刨土工具，形似镐。

[6]（huō）然：拟声词。

【译文】

郓州阚司仓，家住荆州。他女儿的乳母钮氏有一个儿子，他妻子很喜欢，和自己的儿子同等相待，衣物饮食全都一样。偶然有一天，他妻子得到一枚林檎，随手给了自己的孩子，乳母就发怒说：“小姑娘长大了，就忘了我了。平常有东西都和我儿子平分，今天怎能容你如此偏心？”于是就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反复颠转主人的孩子。一家人又惊又怕，追上去把孩子抢夺下来。孩子的样貌身高，正和乳母的儿子差不多。阚妻心里明白事有怪异，就向乳母道歉。钮氏这才又像往常一样，抱着主人家的孩子轻轻掂弄。阚司仓料想这乳母是个祸害，就密令家人拿䦆头偷偷打她，一䦆头挥过去，正中脑袋，当的一声弹回来，又打在门板上。钮氏大怒，骂阚司仓说：“你这样做，可别后悔！”阚司仓知道没有办法制她，就和妻子跪拜祈求她，钮氏的怒气才消了。钮氏到现在还活着，阚家待她就像供神一样，关于她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15.26荆州处士侯又玄，常出郊，厕于荒冢上。及下，跌伤其肘，疮甚。行数百步，逢一老人，问：“何所苦也？”又玄见其肘。老人言：“偶有良药，可封之，十日不开，必愈。”又玄如其言。及解视之，一臂遂落。又玄兄弟五六互病，病必出血月余。又玄兄两臂忽病疮六七处，小者如榆钱，大者如钱，皆人面，至死不差。时荆秀才杜晔，话此事于座客。

【译文】

荆州处士侯又玄，有一次步出郊外，在一座荒坟顶上如厕。下来的时候跌伤了手肘，伤得很重。走了几百步远，碰见一位老人，问他：“怎么这般痛苦？”又玄就露出手肘给他看。老人说：“正好我这里有一种良药，封在伤口上，十天之内不要拆开，包管痊愈。”又玄照他的话去做。十天之后解开看，整只手臂都脱落了。又玄的五六个兄弟相继生病，一病必然出血一个多月时间。又玄的哥哥两臂忽然长了六七处疮，小的像榆钱叶，大的像铜钱，都是人脸的模样，到死也没痊愈。当时荆州秀才杜晔，和座客闲聊时说起过这件事。

15.27许卑山人言：江左数十年前[1]，有商人，左膊上有疮，如人面，亦无他苦。商人戏滴酒口中，其面亦赤。以物食之，凡物必食，食多，觉膊内肉涨起，疑胃在其中也。或不食之，则一臂痹焉[2]。有善医者，教其历试诸药，金石草木悉与之。至贝母[3]，其疮乃聚眉闭口。商人喜曰：“此药必治也。”因以小苇筒毁其口，灌之。数日成痂，遂愈。

【注释】

[1]江左：江南。

[2]痹（bì）：麻木。

[3]贝母：植物名。百合科贝母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其鳞茎入药，可止咳化痰，清热散结。

【译文】

许卑山人说：几十年前，江南有位商人，左胳膊上生了个疮，像人脸，也没别的痛苦。商人试着把酒滴进它的嘴里，它的脸也会红。拿食物给它吃，什么东西都吃，吃得多了，感觉胳膊上的肉鼓胀起来，怀疑是它的胃在胳膊里。如果不给它吃，整只胳膊就会麻痹。有个擅长治疮的人，让他把各种药物依次试过，不论是金石类还是草木类药物，都试着喂给它。试喂贝母时，人面疮就皱起眉头，闭上嘴巴。商人高兴地说：“这味药一定能治好。”就拿小芦苇管装好药，撬开它的嘴灌下去。几天后，疮就结痂痊愈了。

15.28工部员外张周封言：“今年春，拜扫假回[1]，至湖城逆旅[2]，说去年秋，有河北军将过此，至郊外数里，忽有旋风如斗器，常起于马前。军将以鞭击之，转大。遂旋马首，鬣起如植。军将惧，下马观之，觉鬣长数尺，中有细绠如红线。马时人立嘶鸣，军将怒，乃取佩刀拂之，风因散灭，马亦死。军将割马腹视之，腹中亦无伤[3]，不知是何怪也。”

【注释】

[1]拜扫：上坟，扫墓。拜扫之俗起自东汉，盛于唐以后。宋王溥《唐会要》卷二三“寒食拜扫”：“元和三年正月敕：‘朝官寒食拜扫，又要出城，并任假内往来，不须奏听进止。’长庆三年正月敕：‘寒食拜扫，著在令文，如闻比来妄有妨阻。朕欲令群下皆遂私诚，自今以后，文武百官，有墓茔域在城外并京畿内者，任往拜扫；但假内往来，不限日数，有因此出城，假开不到者，委御史台勾当。仍自今以后，内外官要觐亲于外州及拜扫，并任准令式年限请假。’”

[2]湖城：在今河南灵宝西北。

[3]亦无伤：别本或作“已无肠”。

【译文】

工部员外郎张周封说：“今年春天，我拜扫假满回京，行至湖城客馆，听人说去年秋天，有位河北道军将经过这里，到郊外几里地，忽然一阵旋风形如漏斗，在马头前飞舞旋转。军将用鞭子击打，旋风越来越大。笼罩着马头，马鬃都一根一根直立起来。军将害怕了，下马察看，发现马鬃长了几尺，中间有一条细绳犹如红线。马不时地直立嘶鸣，军将大怒，取下佩刀朝那旋风挥过去，旋风一下就散灭了，马也被杀死了。军将剖开马腹，里面竟然没有肠子，不知是什么在作怪。”

目录2

前集卷十六

广动植之一　并序

总叙

羽篇

毛篇

前集卷十七

广动植之二

鳞介篇

虫篇

前集卷十八

广动植之三

木篇

前集卷十九

广动植之四

草篇

前集卷二十

肉攫部

续集卷一

支诺皋上

续集卷二

支诺皋中

续集卷三

支诺皋下

续集卷四

贬误

续集卷五

寺塔记上

续集卷六

寺塔记下

续集卷七

《金刚经》鸠异

续集卷八

支动

续集卷九

支植上

续集卷十

支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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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集卷十六

广动植之一　并序

【题解】

本书以“动植”名篇者，包括前集卷十六至卷十九、续集卷八至卷十的全部内容。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古载动植之书，除序所云之《山海经》、《尔雅》，若《禽经》、《异物志》、《南方草木状》等皆是，唐世则有《岭表录异》、《岭南异物志》、《北户录》等。而《神异经》、《十洲记》、《洞冥记》、《博物志》、《玄中记》、《拾遗记》、《述异记》、《洽闻记》等小说亦多载动植，开地理博物体志怪一系。成式此篇上承诸书，以为土培丘陵之学（按：动植皆生于地，故云），而供博学者取资。”

本卷首条为小序，申明撰著动植诸篇之宗旨，是辑录前代经史未列之动植物，或经史已载而事不详备，或口耳相传典籍不载者，以求广知博闻，因为君子一事不知以为深耻。其下两条为“总叙”，鳞介、虫鸟、草木之属，所涉非常广泛，而多为只言片语，是为动植诸篇的总说。其下则细分《羽篇》、《毛篇》、《鳞介篇》、《虫篇》、《木篇》、《草篇》，以及续集的《支动》、《支植上》、《支植下》，共计九篇，是研究古代动植物的重要文献。其述动植之奇异，也间有谬妄荒诞之处，未可深责，因为动植诸篇本为地理博物志怪之体，“本虚多实少，于乌有之物以见奇美，非得求之以实而斥为谬妄”（李剑国语）。

16.1成式以天地间，造化所产[1]，突而旋成形者[2]，樊然矣[3]，故《山海经》、《尔雅》所不能究[4]。因拾前儒所著，有草木禽鱼未列经史，或经史已载，事未悉者，或接诸耳目，简编所无者[5]，作《广动植》，冀掊土培丘陵之学也[6]。昔曹丕著论于火布[7]，滕脩献疑于虾须[8]，蔡谟不识彭蜞[9]，刘误呼荔挺[10]，至今可笑，学者岂容略乎？

【注释】

[1]造化：天地化育万物，是为“造化”。

[2]突：猝然。

[3]樊然：纷乱杂多。

[4]《山海经》：书名最初见于《史记》，不著作者，大约成书于战国时期，经秦汉有所增删，书中记述各地山川、道里、部族、物产、祭祀、医巫、原始风俗，往往掺杂怪异，保存了较多的远古神话和史地文献。《尔雅》：儒家“十三经”之一。我国最早解释词义的专著，或说为周公所撰，或说为孔子门徒之作，实由秦汉间学者缀辑旧文递相增益而成，并不出于一时一手。

[5]简编：指典籍。

[6]土培丘陵之学：谓动植之学，因动、植皆生于地，故名。培，培补，加土。

[7]火布：火浣布。东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三：“昆仑之墟，地首也。是惟帝下之都，故其外绝以弱水之深，又环以炎火之山，山上有鸟兽草木，皆生育滋长于炎火之中，故有火浣布。非此山草木之皮枲，则其鸟兽之毛也。汉世，西域旧献此布，中间久绝。至魏初时，人疑其无有。文帝以为火性酷裂，无含生之气，著之《典论》，明其不然之事，绝智者之听。及明帝立，诏三公曰：‘先帝昔著《典论》，不朽之格言。其刊石于庙门之外及太学，与石经并，以永示来世。’至是西域使人献火浣布袈裟，于是刊灭此论，而天下笑之。”

[8]滕脩：南阳西鄂（今河南南阳）人。吴孙皓时为广州刺史。《三国志·吴书·吕岱传》裴松之注：“王隐《交广记》曰：吴后复置广州，以南阳滕脩为刺史。或语脩虾须长一丈，脩不信，其人后故至东海，取虾须长四丈四尺，封以示脩，脩乃服之。”

[9]蔡谟（281—356）：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彭蜞：动物名。似蟹而小。《晋书·蔡谟传》：“谟初渡江，见彭蜞，大喜曰：‘蟹有八足，加以二螯。’令烹之。既食，吐下委顿，方知非蟹。后诣谢尚而说之。尚曰：‘卿读《尔雅》不熟，几为《劝学》死。’”

[10]刘（tāo）：梁朝人，大同年间（535—546）曾为尚书祠部郎。荔挺：植物名。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书证第十七》：“江东颇有此物（按，荔挺），人或种于阶庭，但呼为旱蒲，故不识马薤。讲《礼》者乃以为马苋。……江陵尝有一僧，面形上广下狭，刘缓幼子民誉，年始数岁，俊晤善体物，见此僧云：‘面似马苋。’其伯父因呼为荔挺法师。亲讲《礼》，名儒尚误如此。”

【译文】

在我看来，天地之间，造化孕育万物，猝然成形者纷繁众多，所以《山海经》和《尔雅》也不能穷究。因而翻检前贤著述，其中有草木禽鱼之名而经史未见记载，或是经史有所记载但所记不全，或是口耳相传而不载于典籍，我摘抄下来编成《广动植》，希望能对动植之学有所补益。当年曹丕撰《典论》说火浣布是不存在的，滕脩不相信有一丈长的虾须，蔡谟认不得彭蜞，刘混淆了荔挺和马苋，至今传为笑谈，治学的人对这方面的知识又岂能忽略呢？

总叙

16.2羽嘉生飞龙[1]，飞龙生凤，凤生鸾[2]，鸾生庶鸟[3]。

应龙生建马[4]，建马生骐[5]，骐生庶兽。

介鳞生蛟龙[6]，蛟龙生鲲鲠，鲲鲠生建邪，建邪生庶鱼。

介潭生先龙[7]，先龙生玄[8]，玄生灵龟，灵龟生庶龟。

日冯生玄阳阏[9]，玄阳阏生鳞胎，鳞胎生干木，干木生庶木。

招摇生程若[10]，程若生玄玉，玄玉生醴泉，醴泉生应黄，应黄生黄华，黄华生庶草。

海闾生屈龙[11]，屈龙生容华，容华生蔈[12]，蔈生藻，藻生浮草。

甲虫影伏[13]，羽虫体伏。

食草者多力而愚，食肉者勇敢而悍。

龁吞者八窍而卵生[14]，咀嚼者九窍而胎生。

无角者膏而无前齿，有角者脂而无后齿[15]。

食叶者有丝，食土者不息[16]。食而不饮者蚕，饮而不食者蝉，不饮不食者蜉蝣[17]。蚓属却行[18]，蛇属纡行。蜻蛚属注鸣[19]，蜩属旁鸣[20]，发皇翼鸣[21]，蚣蝑股鸣[22]，荣原胸鸣[23]。

蜩三十日而死。

鳣鱼三月上官于孟津[24]。

鹧鸪向日飞。

鳊与鱼[25]，车螯与移角[26]，并相似。

凤，雄鸣“节节”[27]，雌鸣“足足”，行鸣曰“归嬉”，止鸣曰“提扶”。

麒麟，牡鸣曰“逝圣”，牝鸣曰“归和”，春鸣曰“扶幼”，夏鸣曰“养绥”。

鳖无耳为守神[28]。

虎五指为[29]。

鱼满三百六十[30]，则为蛟龙引飞去水。

鱼二千斤为蛟。

武阳小鱼[31]，一斤千头。

东海大鱼，瞳子大如三斗盎[32]。

桃支竹以四寸为一节[33]，木瓜一尺一百二十一节[34]。

木兰去皮不死[35]，荆木心方[36]。

蛇有水、草、木、土四种。

孔雀尾端一寸名珠毛[37]。

鹤左右脚里第一指名兵爪。

蜀郡无兔、鸽。

江南无狼、马。

朱提以南无鸠鹊[38]。

鸟有四千五百种，兽有二千四百种。

鸮[39]，楚鸠所生。

骡不滋乳[40]。

蔡中郎以反舌为虾蟆[41]，《淮南子》以蛩为蠛蠓[42]，《诗》义以蟊为蝼蛄[43]，高诱以乾鹊为蟋蟀[44]。

兔吐子，鸬鹚吐雏[45]。

瓜瓠子曰犀[46]，胡桃人曰虾蟆。

虾蟆无肠。

龟肠属于头。

科斗尾脱则足生。

鸟兽未孕者为禽[47]，鸟养子曰乳。

蛇蟠向壬[48]，鹊巢背太岁，燕伏戊己[49]，虎奋冲破[50]。乾鹊知来[51]，猩猩知往[52]。

鹳影抱[53]，虾蟆声抱[54]。

蝉化齐后[55]，鸟生杜宇[56]。

椰子为越王头[57]，壶楼为杜预项[58]。

鹧鸪鸣曰“向南不北”[59]，逃闾鸣“悬壶卢系颈”[60]。

豆以二七为族[61]，粟累十二为寸。

【注释】

[1]羽嘉：传说中飞行动物的祖先。

[2]鸾：传说中的神鸟。

[3]庶鸟：普通鸟。

[4]应龙：古代神话中有翼的龙，走兽类祖先。

[5]骐：同“麒麟”，传说中的神兽。

[6]介鳞：鳞甲类动物的祖先。

[7]介潭：龟类的祖先。

[8]：音yuán。

[9]日冯：木类之先。

[10]招摇：草类之先。

[11]海闾：浮藻类之先。

[12]蔈（biāo）：浮萍。

[13]甲虫：甲壳类动物。虫，动物。影：日光。伏：爬伏。这里的意思是孵化。

[14]龁（hé）：咬。

[15]无角者膏而无前齿，有角者脂而无后齿：《周礼·冬官》“梓人”：“天下之大兽五：脂者，膏者，臝者，羽者，鳞者。”《大戴礼记·易本命》：“无角者膏而无前齿，有角者脂而无后齿。”膏，豕类。脂，牛羊类。

[16]息：呼吸。

[17]蜉蝣（fú yóu）：一种生命极短暂的昆虫。

[18]却行：倒退着走。

[19]蜻蛚（liè）：蟋蟀。注：通“咮（zhòu）”，鸟类或昆虫类的嘴。

[20]蜩（tiáo）：蝉。旁鸣：两肋发声。

[21]发皇：即蛂（bié）蟥，俗称金龟子。

[22]蚣蝑（zhōng xū）：即螽（zhōng）斯，一种昆虫。雄虫前翅有发声器，颤动翅膀能发声。

[23]荣原：即蝾螈，一种小型两栖动物，形似蜥蜴而无鳞片。

[24]鳣（zhān）鱼：鲟鳇鱼的古称。官：通“馆”，停留。孟津：又名“盟津”，津渡名。在今河南孟州南。

[25]鳊（biān）：一种体形侧扁的鱼。（jì）：疑应为“鲫”。

[26]车螯：一种蛤类。移角：动物名。

[27]节节：与下文“足足”、“归嬉”、“提扶”均为拟声词。下句的“逝圣”、“归和”、“扶幼”、“养绥”与此同。

[28]鳖无耳为守神：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六：“‘神守’者，鳖也。所以内鳖者，鱼满三百六十，则蛟龙为之长，而将鱼飞去。内鳖，则鱼不复去，在池中，周绕九洲无穷，自谓游江湖也。”

[29]：音chū。

[30]鱼满三百六十：见注[28]。

[31]武阳：今四川新津。

[32]盎（àng）：古代的一种腹大口小的盆。

[33]桃支竹：竹的一种。又名“桃竹”、“桃丝竹”。

[34]木瓜：植物名。蔷薇科木瓜属，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叶片椭圆，花分红白，果实也称木瓜。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四引《广志》：“木瓜，子可藏，枝可为数，号一尺百二十节。”

[35]木兰：又名“杜兰”、“林兰”，状如楠树，枝似柏而微疏，皮辛香似桂。

[36]荆木：落叶灌木，叶有长柄，掌状分裂，开蓝紫色小花。

[37]珠毛：即孔雀尾屏末端呈鲜明金翠色的部分。

[38]朱提：今云南昭通。

[39]鸮（xiāo）：猫头鹰。

[40]骡：由马和驴交配而生，力大而持久，一般无生殖能力。

[41]蔡中郎：即为蔡邕（133—192），字伯喈，陈留圉（今河南杞县南）人。汉献帝初平元年（190）拜左中郎将，故后世称蔡中郎。反舌：《礼记·月令》：“小暑至，螳蜋生，始鸣，反舌无声。”郑玄注：“反舌，百舌鸟，蔡伯喈云虾蟆。”

[42]《淮南子》以蛩（qióng）为蠛蠓（miè měng）：《淮南子·本经训》：“飞蛩满野。”高诱注：“蛩，蝉，蠛蠓之属，一曰蝗也。”蛩，蝗虫。

[43]《诗》义以蟊（máo）为蝼蛄（gū）：《诗经·大田》：“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稺。”孔颖达疏：“或说蟊贼，蝼蛄也，食苗根，为人患。”蟊，一种啃食苗根的害虫。

[44]高诱：汉末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建安十年（205）辟司空掾，除东郡濮阳令，有《吕氏春秋注》、《淮南子注》、《战国策注》等。

[45]鸬鹚：水鸟名。俗名鱼鹰。

[46]瓜瓠（hù）子曰犀：《诗经·硕人》：“齿如瓠犀。”孔颖达疏：“《释草》云：‘瓠，栖瓣也。’今定本亦然。孙炎曰：‘栖，瓠中瓣也。’‘栖’与‘犀’，字异音同。”

[47]鸟兽未孕者为禽：《周礼·天官》“庖人”：“庖人掌共六畜、六兽、六禽，辨其名物。”郑玄注：“凡鸟兽未孕曰禽。”

[48]蛇蟠向壬：宋陆佃《埤雅》卷三：“龟蛇为旐。旐，北方也。”壬，北方。

[49]燕伏戊己：戊己日属土，故燕避此日衔土。晋张华《博物志》（范宁校本）佚文：“燕戊己日不衔泥涂巢，此非才智，自然得之。”

[50]虎奋冲破：宋陆佃《埤雅》卷三：“虎奋冲破，此亦鸟兽之所以灵也。兵法曰：‘将开牙门，常背建向破。’岂以此与？”当面直来为“冲破”。

[51]乾鹊知来：西汉刘安《淮南子·氾论训》：“乾鹄知来而不知往。”高诱注：“乾鹄，鹊也。人将有来事忧喜之征则鸣，此知来也。”

[52]猩猩知往：西汉刘安《淮南子·氾论训》：“猩猩知往而不知来。”高诱注：“《礼记》曰：猩猩能言，不离走兽。见人往走，则知人姓字。”

[53]鹳影抱：宋陆佃《埤雅》卷七引《阴阳自然变化论》：“鹭目成而受胎，鹳影接而怀卵，鸳鸯交颈，野鹊传枝，物固有是哉。”抱，孵化，生育。

[54]虾蟆声抱：宋陆佃《埤雅》卷二：“（《酉阳杂俎》）又曰：‘鹳影抱，虾蟆声抱。’今里俗闻其春鸣，谓之聒子。聒子即段所谓声抱。”

[55]蝉化齐后：五代马缟《中华古今注》卷下：“问：‘蝉曰齐女，何也？’答：‘昔齐后忿而死，尸变为蝉，登庭树，嘒唳而鸣，王悔恨，故世号蝉为齐女焉。’”

[56]鸟生杜宇：左思《蜀都赋》：“鸟生杜宇之魂。”刘渊林注：“《蜀记曰》：‘昔有人姓杜名宇，王蜀，号曰望帝。宇死，俗说云宇化为子规。子规，鸟名也。蜀人闻子规鸣，皆曰望帝也。’”

[57]椰子为越王头：晋嵇含《南方草木状》卷下：“（椰树）其实大如寒瓜……有浆，饮之得醉，俗谓之越王头云。昔林邑王与越王有故怨，遣侠客刺得其首，悬之于树，俄化为椰子。”

[58]壶楼为杜预项：《晋书·杜预传》：“初，攻江陵，吴人知预病瘿（按，指粗脖子病），惮其智计，以瓠系狗颈示之。每大树似瘿，辄斫使白，题曰‘杜预颈’。及城平，尽捕杀之。”壶楼，葫芦。

[59]鹧鸪鸣曰“向南不北”：《太平御览》卷九二四引《异物志》：“鹧鸪其形似雌鸡，其志怀南不思北，其鸣自呼，但南不北。”

[60]逃闾：动物名。方南生点校《酉阳杂俎》：“逃闾疑为逃河，即鹈鹕。”

[61]豆以二七为族：《吕氏春秋》卷二六“审时”：“得时之菽，长茎而短足，其荚二七以为族。”

【译文】

羽嘉的后代是飞龙，飞龙的后代是凤凰，凤凰的后代是鸾鸟，鸾鸟的后代是普通的鸟。

应龙的后代是建马，建马的后代是麒麟，麒麟的后代是普通的兽。

介鳞的后代是蛟龙，蛟龙的后代是鲲鲠，鲲鲠的后代是建邪，建邪的后代是普通的鱼。

介潭的后代是先龙，先龙的后代是玄，玄的后代是灵龟，灵龟的后代是普通的龟。

日冯的后代是玄阳阏，玄阳阏的后代是鳞胎，鳞胎的后代是干木，干木的后代是普通的树木。

招摇的后代是程若，程若的后代是玄玉，玄玉的后代是醴泉，醴泉的后代是应黄，应黄的后代是黄华，黄华的后代是普通的草。

海闾的后代是屈龙，屈龙的后代是容华，容华的后代是浮萍，浮萍的后代是水藻，水藻的后代是浮草。

甲壳类动物利用日光孵化，毛羽类动物用身体孵化。

草食类动物通常力气大而愚笨，肉食类动物勇猛而强悍。

吞食类动物全身有八窍，卵生；咀嚼类动物全身有九窍，胎生。

不长角的是豕类动物，没有前齿；长角的是牛羊类动物，没有后齿。

吃叶子的动物会吐丝，吃土的动物不会呼吸。只进食不饮水的是蚕，只饮水不进食的是蝉，不吃也不喝的是蜉蝣。蚯蚓类倒着爬行，蛇类纡曲爬行。蟋蟀一类用嘴发声，蝉一类两肋发声，金龟子振动翅膀发声，螽斯以腿部发声，蝾螈以胸发声。

蝉活三十天就死。

鲟鳇鱼每到三月溯游至孟津停留。

鹧鸪向着太阳飞。

鳊和鲫鱼，车螯和移角，都很相像。

凤凰，雄性的叫声是“节节”，雌性的叫声是“足足”，飞翔时的叫声是“归嬉”，栖息时的叫声是“提扶”。

麒麟，雄性的叫声是“逝圣”，雌性的叫声是“归和”，春季的叫声是“扶幼”，夏季的叫声是“养绥”。

鳖没有耳朵，是鱼儿的守神。

老虎长有五个脚趾的，是。

池塘中的鱼儿满了三百六十条，就会被蛟龙带领着离开水飞走。

鱼长到二千斤，就是蛟。

武阳的小鱼，一斤有一千条。

东海的大鱼，瞳仁有三斗的盎那么大。

桃支竹四寸为一节，木瓜一尺则有一百二十一节。

木兰剥去皮不会死，荆木的中心是方形的。

蛇有水蛇、草蛇、木蛇、土蛇四种。

孔雀尾屏末端一寸的地方名叫珠毛。

鹤的左右脚里第一个脚趾名叫兵爪。

蜀郡没有兔子、鸽子。

江南地区没有狼、马。

朱提以南没有鸠和鹊。

鸟有四千五百种，兽有二千四百种。

猫头鹰是楚鸠的后代。

骡子不生育后代。

蔡中郎认为反舌是虾蟆，《淮南子》认为蛩是蠛蠓，《诗经》孔颖达疏认为蟊是蝼蛄，高诱认为乾鹊是蟋蟀。

兔子生崽，是从口中吐出来，鸬鹚生幼鸟也是这样。

葫芦籽又叫犀，核桃仁又叫虾蟆。

虾蟆没有肠子。

龟的肠子在头部。

蝌蚪的尾巴脱落之后就会长出脚。

没有孕育的鸟兽都称作禽，鸟哺育幼鸟叫作乳。

蛇盘卧时头向北，鹊巢的出口不会朝向太岁方向，燕子在戊己日不会衔泥，老虎奔跑时横冲直撞不拐弯。乾鹊可以预知喜事将临，猩猩在人走后会知道他的姓名。

鹳凭借影子相接而受孕，虾蟆凭借鸣叫而受孕。

齐后死后化为蝉，杜宇死后化为子规鸟。

椰子又叫越王头，葫芦又叫杜预项。

鹧鸪鸣叫的声音是“向南不北”，逃闾鸣叫的声音是“悬壶卢系颈”。

豆类是十四颗为一荚，十二粒粟是一寸。

16.3人参处处生，兰长生为瑞[1]。

有实曰果。又在木曰果。

小麦忌戌，大麦忌子[2]。

荠、葶苈、菥蓂为三叶[3]，孟夏煞之。

乌头壳外有毛[4]，石应节生花[5]。

木再花，夏有雹。李再花，秋大霜。

木无故丛生，枝尽向下，又生及一尺至一丈自死，皆凶。

邑中终岁无鸟，有寇。郡中忽无鸟者，日乌亡。

鸡无故自飞去，家有蛊。鸡日中不下树，妻妾奸谋。

见蛇交，三年死。蛇冬见寝室，主急兵[6]。

人夜卧无故失髻者，鼠妖也。

屋柱木无故生芝者，白为丧，赤为血，黑为贼，黄为喜。其形如人面者，亡财；如牛马者，远役；如龟蛇者，田蚕耗。

德及幽隐，则比目鱼至[7]。

妾媵有制[8]，则白燕来巢。

山上有葱，下有银；山上有薤[9]，下有金；山上有姜，下有铜锡；山有宝玉，木旁枝皆下垂，谓之宝苗。

葛稚川尝就上林令鱼泉[10]，得朝臣所上草木名二千余种。邻人石琼就之求借，一皆遗弃。

语曰：买鱼得，不如食茹[11]。宁去累世宅，不去鱼额[12]。洛鲤伊鲂，贵于牛羊[13]。得合涧蛎，虽不足豪，亦足以高[14]。槟榔扶留，可以忘忧[15]。白马甜榴，一实直牛[16]。草木晖晖，苍黄乱飞[17]。

【注释】

[1]瑞：祥瑞。

[2]小麦忌戌，大麦忌子：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一引《氾胜之书》：“小豆忌卯，稻、麻忌辰，禾忌丙，黍忌丑，秫忌寅、未，小麦忌戌，大麦忌子，大豆忌申、卯，凡九谷有忌日，种之不避其忌，则多伤败。”

[3]荠、葶苈（tíng lì）、菥蓂（xī mì）为三叶：《吕氏春秋》卷二六：“孟夏之昔，杀三叶而获大麦。”高诱注：“三叶，荠、亭历、菥蓂也，是月之季枯死，大麦熟而可获。”荠，荠菜，草本植物。葶苈、菥蓂，均为原野杂草，一年生草本植物。

[4]乌头：疑为，一种类似蛤蜊的动物。

[5]石（jié）应节生花：晋郭璞《江赋》：“石应节而扬葩。”唐李善注：“《南越志》曰：‘石，形如龟脚，得春雨则生花，花似草花。’”

[6]主急兵：预示紧急军情。

[7]德及幽隐，则比目鱼至：《宋书·符瑞志下》：“比目鱼，王者德及幽隐则见。”

[8]媵（yìng）：姬妾婢女。

[9]薤（xiè）：多年生草本植物。鳞茎和嫩叶可食。

[10]葛稚川：即为葛洪（283—363），字稚川，自号抱朴子，晋朝丹阳句容（今属江苏）人。始以儒术知名，后好神仙导养之法，著有《抱朴子》一书，又精医学，有《金匮药方》一百卷、《肘后备急方》四卷；另又著有碑、诔、诗、赋百卷。上林令：职官名。汉有水衡都尉，东汉称上林苑，令一人。隋唐称上林署，属司农，有令二人，丞四人，管理园囿、池沼、种植、疏果、藏冰等事。方南生《酉阳杂俎》校勘记：“葛稚川当作‘刘歆’，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一：‘余就上林令虞渊得朝臣所上草木名二千余种。’葛洪于后跋中托言抄自汉刘歆《汉书》，故‘余’当指刘歆，成式误以为葛洪（字稚川）。见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十七子部八。鱼泉即虞渊，因避唐高祖李渊及代宗李豫讳改。”

[11]买鱼得（xù），不如食茹：《太平御览》卷九三七引《毛诗义疏》：“似鲂而大头，鱼之不美者。故里语曰：‘买鱼得，不如啖茹。’徐州谓之鲢。”

[12]宁去累世宅，不去（zhì）鱼额：《太平御览》卷九三八引《临海异物志》：“鱼肥，炙食甚美。谚曰：‘宁去累世田宅，不去鱼额。’”

[13]洛鲤伊鲂，贵于牛羊：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三：“别立市于洛水南，号曰四通市，民间谓之永桥市。伊洛之鱼，多于此卖，士庶须脍，皆诣取之。鱼味甚美。京师语曰：‘洛鲤伊鲂，贵于牛羊。’”洛，洛水，源出陕西，东南流入河南，至巩义洛口入黄河。伊，伊水，源出河南卢氏东南，至偃师入洛水。

[14]得合涧蛎，虽不足豪，亦足以高：《太平御览》卷九四二引《南越志》：“合涧洲圆蛎，土人重之，语曰：‘得合涧一蛎，虽不足豪，亦可以高也。’”

[15]槟榔扶留，可以忘忧：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一〇引《异物志》：“古贲灰，牡蛎灰也。与扶留、槟榔三物合食，然后善也。扶留藤，似木防以。扶留、槟榔，所生相去远，为物甚异而相成。俗曰：‘槟榔扶留，可以忘忧。’”扶留，扶留藤，一种藤类植物，秋后果实成熟，气特殊，味辛辣。

[16]白马甜榴，一实直牛：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四：“（白马寺）浮屠前柰林蒲萄异于余处，枝叶繁衍，子实甚大。柰林实重七斤，蒲萄实伟于枣，味并殊美，冠于中京。帝至熟时，常诣取之，或复赐宫人。宫人得之，转饷亲戚，以为奇味，得者不敢辄食，乃历数家。京师语曰：‘白马甜榴，一实直牛。’”直，通“值”。

[17]草木晖晖，苍黄乱飞：此谚出处不详。晖晖，晴朗。这里形容草木茂盛的样子。苍黄，疑为“苍庚”之误。苍庚，黄莺。

【译文】

人参到处都有生长，兰长生不死，这都是祥瑞。

结有子实的叫果。同时结在树上的也叫果。

播种小麦忌戌日，播种大麦忌子日。

荠、葶苈、菥蓂是三种杂草，孟夏时节就会枯死。

乌头的壳外面长有毛，石一到季节就开花。

树木一年开两次花，夏季将会有冰雹。李树一年开两次花，秋季将会有严霜。

树无缘无故丛生，枝头全部向下，以及长到一尺至一丈时就枯死，这些都是凶兆。

城里一年到头没有鸟儿出现，将有敌寇入侵。郡中忽然之间鸟儿全飞走了，金乌就会死。

鸡无故自行飞走，家里有蛊害。到了中午鸡还不下树，说明妻妾有奸情。

看见蛇交尾，三年就会死。蛇冬天出现在国君的寝宫，预示紧急军情。

人夜晚睡觉无故掉落发髻，是鼠妖作怪。

房屋的柱木无故长芝，如果是白色的，将有丧事；如果是红色的，会有血光之灾；如果是黑色的，会有盗贼光顾；如果是黄色的，会有喜事临门。如果形状像人脸，要破财；像牛马，会有远地的劳役；像龟蛇，田地蚕桑会有损失。

国君圣德泽被幽人隐士，比目鱼就会出现。

妾媵有规矩守礼制，白燕就会飞来做巢。

山上长有葱，下面有银矿；山上长有薤，下面有金矿；山上长有姜，下面有铜锡矿；山里有玉石，上面的树旁枝都会下垂，叫作宝苗。

刘歆曾经在上林令虞渊那里得到一份朝臣进贡皇帝的两千多种奇草异木的名目。邻人石琼找他借阅，结果全都弄丢了。

谚语说：买鱼得，不如吃素。宁可舍弃百年宅，不可丢掉鱼头。洛水鲤伊水鲂，价钱贵过牛羊。得到合涧牡蛎，虽不是珍宝，也值得夸耀。槟榔、扶留一起嚼，烦闷忧愁全忘了。白马寺的石榴，一个就值一头牛。草木正青翠，仓庚满天飞。

羽篇

【题解】

本篇鸟类，共计四十一条。关于鸟类之物种特征和生活习性等着墨不多，主要是相关的奇说异闻，这与其“博物志怪”的宗旨是一致的。第16.14条记载当时波斯船舶上训练鸽子传递信息的事，是关于信鸽的较早史料。

16.4凤　骨黑，雄雌夕旦鸣各异，黄帝使伶伦制十二籥写之[1]，其雄声[2]，其雌音[3]。药有凤凰台[4]，此凤脚下物如白石者。凤有时来仪[5]，候其所止处，掘深三尺，有圆石如卵，正白，服之安心神。

【注释】

[1]黄帝使伶伦制十二籥（yuè）写之：《吕氏春秋》卷五“古乐”：“昔黄帝令伶伦作为律……（伶伦）次制十二筒，以之阮隃之下，听凤皇之鸣，以别十二律。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以比黄钟之宫，适合。”黄帝，上古帝王轩辕氏的称号，因有土德之瑞，故称“黄帝”，是中华民族的共同始祖。伶伦，黄帝的乐官。籥，同“龠”，竹管制作的乐器，类似笛。

[2]声：始发声。

[3]音：和合音。

[4]凤凰台：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一九引唐陈藏器《本草拾遗》：“凤凰台，味辛平，无毒，主劳损积血，利血脉安。……此凤凰脚下物如白石也。”

[5]凤有时来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来仪，招来，归来。仪，义同“来”。

【译文】

凤凰　骨头是黑色的，雄鸟、雌鸟黄昏和早晨的鸣叫声，都各不相同，黄帝命伶伦制作十二支龠，模仿凤凰的鸣叫制乐，雄凤鸣声制为六声，雌凤和音制为六音。有一种药名为凤凰台，这是凤凰脚下像白石头一样的东西。凤凰有时会来到，等它从栖息之地飞走以后，就地挖掘三尺，有一枚圆卵石，纯白色，服用之后可以安定心神。

16.5孔雀　释氏书言：“孔雀因雷声而孕[1]。”

【注释】

[1]孔雀因雷声而孕：《大般涅槃经》卷三五：“复作是念，自有众生非因父母而得生长。譬如孔雀闻雷震声而便得娠，又如青雀饮雄雀尿而便得娠，如命命鸟见雄者舞即便得娠。”

【译文】

孔雀　佛经说：“孔雀听到雷声而受孕。”

16.6鹳[1]　江淮谓群鹳旋飞为鹳井[2]。鹤亦好旋飞，必有风雨。人探巢取鹳子，六十里旱：能群飞，薄霄激雨[3]，雨为之散。

【注释】

[1]鹳：鹳雀，体形似鹤。

[2]鹳井：鹳善旋飞而上，远远看去形如漏斗或井筒，故称。

[3]薄霄激雨：迫近云霄，冲激雨水。

【译文】

鹳　江淮地区把群鹳旋飞升空的形状称作鹳井。鹤也喜好旋飞，每一旋飞，必定伴随风雨。如果人去掏鹳巢抓幼鸟，方圆六十里会发生旱灾：鹳成群结队，飞近云霄，冲散雨云，天就不会下雨。

16.7乌　鸣地上无好声。人临行，乌鸣而前引，多喜，此旧占所不载。

贞元四年[1]，郑、汴二州群乌[2]，飞入田绪、李纳境内[3]，衔木为城，高至二三尺，方十余里，纳、绪恶而命焚之，信宿如旧，乌口皆流血。

【注释】

[1]贞元：唐德宗李适年号（785—805）。

[2]汴：今河南开封。

[3]田绪（764—796）：平州卢龙（今属河北）人。先授魏博节度使，贞元元年（785）尚嘉诚公主，寻迁检校左仆射，封常山郡王。李纳（759—792）：高丽人。贞元初年为平卢节度使、淄青等州观察使、检校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译文】

乌鸦　若在地上鸣叫，不算吉声。人要出行时，乌鸦鸣叫着在前面引路，多为喜兆，这一点以前的占验书没有记载。

贞元四年，郑州、汴州两地成群的乌鸦飞进田绪、李纳的辖境，衔木棍垒城，高达二三尺，方圆十多里，李纳、田绪很厌恶，就命人去烧了，过了两晚又像原样垒起，乌鸦嘴边都流血了。

16.8俗候乌飞翅重，天将雨。

【译文】

民间认为，乌鸦翅膀沉重飞行缓慢，这是天要下雨的预兆。

16.9鹊　巢中必有梁[1]。崔圆相公妻在家时[2]，与姊妹戏于后园，见二鹊构巢，共衔一木，如笔管，长尺余，安巢中。众悉不见。俗言见鹊上梁，必贵。

【注释】

[1]巢中必有梁：宋王质《诗总闻》卷一：“……（鹊）巢中有横木，虚度如梁，雄者踞之，有分五也。以比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也。”

[2]崔圆（705—768）：清河东武城（今河北清河东北）人。唐玄宗天宝末年知剑南节度留后。玄宗奔蜀，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剑南节度使。肃宗即位后，迁中书令，封赵国公。

【译文】

鹊　鹊巢中一定有横梁。崔圆相公的夫人未出嫁时，和姐妹在后园闲玩，她看见两只喜鹊搭巢，一起衔着一根笔管样的木枝，长一尺多，安放在巢里。其他姐妹都没有看见。俗话说，看见喜鹊上梁，必定富贵。

16.10大历八年[1]，乾陵上仙观天尊殿[2]，有双鹊衔柴及泥，补葺隙坏一十五处。宰臣上表贺[3]。

【注释】

[1]大历：唐代宗李豫年号（766—779）。

[2]乾陵：唐高宗和武则天的合葬陵墓。

[3]宰臣：这里指宰相。

【译文】

大历八年，乾陵上仙观天尊殿，有一对喜鹊衔着柴棍和泥土，修补大殿十五处破损的地方。宰相上表称贺。

16.11贞元三年，中书省梧桐树上[1]，有鹊以泥为巢。焚其巢，可禳狐魅[2]。

【注释】

[1]中书省：官署名。总管国家政事。唐代中书省设置令、侍郎、舍人、右散骑常侍、起居舍人、右补阙、右拾遗、通事舍人等官。

[2]禳（ráng）：祈祷消灾。

【译文】

贞元三年，中书省梧桐树上，有只喜鹊衔泥筑巢。把鹊巢烧掉，可以禳除狐妖鬼魅。

16.12燕　凡狐白、貉、鼠之类[1]，燕见之则毛脱。或言燕蛰于水底[2]。旧说燕不入室，是井之虚也。取桐为男女各一，投井中，燕必来。胸斑黑，声大，名胡燕。其巢有容匹素者。

【注释】

[1]狐白：狐腋下的白毛皮。这里指代狐狸。貉（hé）：兽名。外形像狐。

[2]燕蛰（zhé）于水底：《大戴礼记·易本命》：“鱼游于水，鸟飞于云，故冬燕雀入于海，化而为蚧。”蛰，潜伏。

【译文】

燕　凡是狐狸、貉、老鼠之类的动物，燕子见到它们羽毛就会脱落。有人说燕子到了冬天就潜伏在海底化身为蛤蚧。老话说燕子不进屋做窝，是井里空无一物。拿桐木雕刻一男一女两个木偶，投入井中，燕子一定会光临的。胸前有黑色斑点，叫声响亮的，是胡燕。胡燕窝有的大到能够容下一匹白练。

16.13雀　释氏书言：“雀沙生[1]，因浴沙尘受卵。”蜀吊鸟山[2]，至雉雀来吊，最悲。百姓夜燃火，伺取之。无嗉不食[3]，似特悲者，以为义，则不杀。

【注释】

[1]雀沙生：《法华文句记》卷一〇：“又《显识论》中又立四生：一触生，因交会故；二嗅生者，雄有欲心，嗅雌者根门，即便有孕；三沙生者，如雌雀以欲心坋沙，因即有孕；四者声生，如雌孔雀以欲心故，闻雄者鸣，便即有孕。”

[2]吊鸟山：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十七：“益州叶榆河，出其县北界，屈从县东北流。县，故滇池叶榆之国也。汉武帝元封二年，使唐蒙开之，以为益州郡。郡有叶榆县，县西北八十里，有吊鸟山，众鸟千百为群，其会，鸣呼啁哳，每岁七八月至，十六七日则止，一岁六至。雉雀来吊，夜燃火伺取之，其无嗉不食，似特悲者，以为义则不取也。俗言，凤凰死于此山，故众鸟来吊，因名‘吊鸟’。”

[3]嗉（sù）：嗉囊。鸟类食管下端盛食物的囊。

【译文】

雀　佛经说：“雀类沙生，因浴沙尘而受孕。”蜀地有座吊鸟山，雉雀来吊凤凰的时候最是悲痛。当地人晚上点燃火堆，趁机抓取雉雀。雉雀没有嗉囊，不吃东西，似乎是非常悲痛的，人们就认为这种鸟最为忠义，因此不杀它。

16.14鸽　大理丞郑复礼言[1]：波斯舶上多养鸽，鸽能飞，行数千里辄放一只至家，以为平安信。

【注释】

[1]大理丞郑复礼：见4.35条注[1]。按，该条言“成式见大理丞郑复说”，疑“郑复”与本条“郑复礼”为同一人。

【译文】

鸽　大理丞郑复礼说：波斯的商船上大多养着鸽子，鸽子能长途飞行，船行几千里，就放一只鸽子飞回家，用来给家人报告平安的消息。

16.15鹦鹉　能飞[1]。众鸟趾前三后一，唯鹦鹉四趾齐分。凡鸟下睑眨上，独此鸟两睑俱动，如人目。

【注释】

[1]能飞：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诸本皆作‘能飞’，但鸟能飞不足为奇，且鹦鹉本不以长途飞行见长，疑当作‘能言’。”

【译文】

鹦鹉　能说话。其他的鸟趾爪都是前边三个后边一个，唯独鹦鹉是四个爪趾平分。一般的鸟眨眼时只有下眼睑动，上眼睑不动，唯独鹦鹉是上下眼睑都会眨动，就像人眼一样。

16.16玄宗时，有五色鹦鹉能言，上令左右试牵帝衣，鸟辄瞋目叱咤。岐府文学能延京[1]，献《鹦鹉篇》以赞其事。张燕公有表贺[2]，称为时乐鸟。

【注释】

[1]岐府：岐王府。岐王李范（？—726），唐睿宗第四子，封岐王。开元初，拜太子少师，带本官，历绛、郑、岐三州刺史。开元八年（720），迁太子太傅。文学：职官名。汉代州郡及王国皆置文学，相当于教官，后代沿置。

[2]张燕公：即为张说（667—731）。见8.3条注[3]。

【译文】

玄宗时，宫中有只五色鹦鹉，会说话，玄宗命侍从试着牵扯自己的衣服，鹦鹉就瞪大眼睛呵叱牵衣的人。岐府文学能延京，进献《鹦鹉篇》颂扬这件事。张燕公上表道贺，称这只鹦鹉为时乐鸟。

16.17杜鹃　始阳相催而鸣[1]，先鸣者吐血死。尝有人山行，见一群寂然，聊学其声，即死。初鸣，先听其声者，主离别。厕上听其声，不祥。厌之法[2]：当为犬声应之。

【注释】

[1]始阳：阳春之始。

[2]厌（yā）：以法术驱邪制妖。

【译文】

杜鹃　每到阳春之初，就相互催促鸣叫，最先鸣叫的那只会吐血而死。曾经有人行路山间，看见一群杜鹃静静地栖集在那里，谁也不鸣叫，他就学着杜鹃鸣叫，结果当场就死了。杜鹃开始鸣叫的时候，最先听见叫声的人，预示着会和亲人离别。如厕时听见杜鹃鸣叫也不吉利。对付的办法是：学狗叫去应和它。

16.18雊鹆[1]　旧言可使取火。效人言，胜鹦鹉[2]。取其目睛，和人乳研，滴眼中，能见烟霄外物也。

【注释】

[1]雊鹆（gòu yù）：八哥。按，本条所载，又见于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一九引唐陈藏器《本草拾遗》：“（雊鹆）目睛和乳汁研，滴目瞳子，能见云外之物。五月五日取子，去舌端，能效人言。又可使取火。”

[2]效人言，胜鹦鹉：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卷三：“五月五日，剪雊鹆舌，教令学人语，声尤清越，虽鹦鹉不能过也。”

【译文】

雊鹆　旧时说法，雊鹆可以取火。会学人说话，胜过鹦鹉。取雊鹆的眼睛，和着人乳研磨，滴在眼睛里，能够隔着烟雾看清东西。

16.19鹅　济南郡张公城西北[1]，有鹅浦。南燕世[2]，有渔人居水侧，常听鹅之声，众中有铃声，甚清亮。候之，见一鹅，咽颈极长，罗得之。项上有铜铃，缀以银锁，隐起“元鼎元年”字[3]。

【注释】

[1]济南郡张公城：在今山东平原南。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五：“大河又北迳张公城，临侧河湄。卫青州刺史张治此，故世谓之张公城。水有津焉，名之曰张公渡。”

[2]南燕（398—410）：晋时十六国之一。鲜卑族慕容德据滑台（今河南滑县）称燕王，史称“南燕”。为东晋所灭。

[3]隐起：微微凸起。元鼎：汉武帝年号（前116—前111）。

【译文】

鹅　济南郡张公城西北，有个地方叫鹅浦。南燕的时候，有位渔人住在水边，经常听见鹅的叫声，鹅声中夹杂着铃声，甚是清亮。渔人就在旁边守候，看见一只鹅，颈脖特别长，就张网捉住。鹅颈上系着一个铜铃，铜铃上还缀着一把银锁，上面微微凸起的文字是“元鼎元年”。

16.20晋时，营道县令何潜之[1]，于县界得鸟，大如白鹭，膝上髀下[2]，自然有铜镮贯之。

【注释】

[1]营道县：在今湖南宁远东。

[2]髀（bì）：大腿。

【译文】

晋朝时，营道县令何潜之，在本县边界得到一只鸟，大小如同白鹭，在膝关节到大腿根之间，天然地穿了一个铜镮。

16.21䴔䴖[1]　旧言辟火灾。巢于高树，生子穴中，衔其母翅飞下养之。

【注释】

[1]䴔䴖（jiāo jīng）：池鹭。活动于湖沼、稻田一带。把巢筑在高树上。以鱼类、蛙类及水生软体动物和水生昆虫为食。

【译文】

䴔䴖　旧时说法，它能避火灾。这种鸟在高树上搭窝，幼鸟就在巢穴中出生，衔着母鸟的翅膀飞到地面觅食。

16.22鸱[1]　相传鹘生三子[2]，一为鸱。肃宗张皇后专权[3]，每进酒，常置鸱脑酒。鸱脑酒令人久醉健忘。

【注释】

[1]鸱（chī）：猫头鹰的一种。

[2]鹘（hú）：隼，一种猛禽。

[3]张皇后（？—762）：美貌可人，聪明机警，唐肃宗即位后册为淑妃，后立为皇后，与宦官李辅国相互勾结，干预朝政，请谒过当，皇帝也无可奈何。及肃宗崩，张皇后为李辅国与程元振所杀。

【译文】

鸱　相传鹘生三子，其一就是鸱。肃宗张皇后专权，每逢向皇帝献酒，经常摆上鸱脑酒。喝了鸱脑酒，会让人沉醉不醒而且健忘。

16.23异鸟　天宝二年，平卢有紫虫食禾苗[1]。时东北有赤头鸟，群飞食之。

【注释】

[1]平卢：唐代方镇，开元七年（719）置，治所在营州（今辽宁朝阳）。上元二年（761）移治青州（今属山东），号淄青平卢节度使。

【译文】

奇鸟　天宝二年，平卢一带有紫虫啃食庄稼。当时从东北方向飞来很多赤头鸟，成群结队啄食紫虫。

16.24开元二十三年，榆关有虸蚄虫[1]，延入平州界[2]，亦有群雀食之。

又开元中，贝州蝗虫食禾[3]，有大白鸟数千，小白鸟数万，尽食其虫。

【注释】

[1]榆关：即榆林关，在今内蒙古准格尔东北黄河西岸。虸蚄（fāng）虫：一种吃庄稼的害虫。

[2]平州：今河北卢龙。

[3]贝州：在今河北清河西北。

【译文】

开元二十三年，榆关一带发生虸蚄虫害，蔓延到了平州地界，也有成群的鸟雀捕食害虫。

也是在开元年间，贝州出现大量蝗虫啃食庄稼，有几千只大白鸟，几万只小白鸟，啄光了全部蝗虫。

16.25大历八年，大鸟见武功[1]，群鸟随噪之。行营将张日芬射获之[2]，肉翅，狐首，四足，足有爪，广四尺三寸，状类蝙蝠。又邠州有白头鸟乳鸲鹆[3]。

【注释】

[1]武功：在今陕西武功西北。

[2]行营：出征时的军营。也特指统帅领兵出征时办公之所。

[3]邠州：今陕西彬县。

【译文】

大历八年，武功出现了一只大鸟，众鸟成群结队地尾随飞鸣。行营将领张日芬射中捕获了这只鸟，长着一双肉翅，脑袋像狐狸，有四只脚，每只脚有爪子，鸟的大小为四尺三寸，样子像蝙蝠。另外，邠州有只白头鸟给鸲鹆喂食。

16.26王母使者[1]　齐郡函山有鸟[2]，足青，嘴赤黄，素翼绛颡[3]，名王母使者。昔汉武登此山，得玉函，长五寸。帝下山，玉函忽化为白鸟飞去。世传山上有王母药函[4]，常令鸟守之。

【注释】

[1]王母使者：鸟名。《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晋郭璞注：“三青鸟主为西王母取食者，别自栖于此山也。”

[2]齐郡函山：今名玉函山，在山东济南。

[3]颡（sǎng）：额。

[4]王母：即西王母。见2.34条注[8]。

【译文】

王母使者　齐郡函山有一种鸟，脚是青色的，嘴是赤黄色的，白翅红额，名叫王母使者。当年汉武帝登上这座山，得到一个玉函，长五寸。武帝下山时，玉函忽然变成一只白鸟飞走了。世传山上有王母药函，一直派鸟在这里守着。

16.27吐绶鸟[1]　鱼复县南山有鸟[2]，大如鸲鹆，羽色多黑，杂以黄白，头颊似雉，有时吐物长数寸，丹彩彪炳[3]，形色类绶，因名为吐绶鸟。又食必蓄嗉，臆前大如斗，虑触其嗉，行每远草木，故一名避株鸟。

【注释】

[1]吐绶鸟：学名黄腹角雉，又名“角鸡”。

[2]鱼复县：在今重庆奉节东。

[3]彪炳：光彩焕发。

【译文】

吐绶鸟　鱼复县南山有一种鸟，如同鸲鹆大小，羽毛多为黑色，间杂黄白色，头颊像是雉鸡，有时吐出东西，有几寸长，色彩斑斓，形状和颜色都像是绶带，所以名为吐绶鸟。这种鸟吃了东西一定会储存在嗉囊里，胸前鼓起有如斗大，因为害怕碰到嗉囊，行走时往往远离草木，所以又名避株鸟。

16.28鹳[1]　一名羿[2]。形似鹊。人射之，则衔矢反射人。

【注释】

[1]鹳（tuán）：传说中的一种鸟。《尔雅·释鸟》：“鹳，，如鹊，短尾，射之，衔矢射人。”邢昺疏：“郭云：‘……一名羿。’案：《字书》云：‘，古以为懈惰字。羿，古之善射者，此言鸟捷劲，虽羿之善射，亦懈惰不敢射也，故以名云。’”

[2]（duò）：同“惰”。

【译文】

鹳　又名羿。外形似鹊。人射它，它一口咬住飞来的箭，反过来射人。

16.29鹲雕[1]　喙大而句[2]，长一尺，赤黄色，受二升，南人以为酒杯也。

【注释】

[1]鹲（méng）雕：一种水鸟，又名“越王鸟”。唐刘恂《岭表录异》卷中：“越王鸟，如乌而颈足长，头有黄冠如杯，用贮水，互相饮食众鸟雏。取其冠，坚致可为酒杯。”

[2]喙（huì）：鸟嘴。句（gōu）：勾曲。

【译文】

鹲雕　喙大，而且勾曲，有一尺长，红黄色，可容两升，南方人用来作酒杯。

16.30菘节鸟　四脚，尾似鼠，形如雀，终南深谷中有之[1]。

【注释】

[1]终南：终南山。

【译文】

菘节鸟　四只脚，尾巴像老鼠，体形像雀，终南山深谷里有这种鸟。

16.31老[1]　秦中山谷间[2]，有鸟如枭[3]，色青黄，肉翅，好食烟，见人辄惊落，隐首草穴中，常露身。其声如婴儿啼，名老。

【注释】

[1]老：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疑即鼯鼠。”

[2]秦中：即关中，今陕西关中平原。因其古为秦地，故名。

[3]枭（xiāo）：猛禽名。猫头鹰。

【译文】

老　关中一带山谷中，有一种像猫头鹰的鸟，颜色青黄，翅膀多肉，喜欢吸食烟气，见到人就受惊而掉落在地，把头隐藏在草丛中，而身子常常露在外面。它的叫声如同婴儿啼哭，名为老。

16.32柴蒿　京之近山有柴蒿鸟，头有冠。如戴胜[1]，大若野鸡。

【注释】

[1]戴胜：鸟名。头顶有凤冠状羽冠，嘴形细长。胜，妇女首饰。

【译文】

柴蒿　京城近郊山里有柴蒿鸟，头顶有冠。像戴胜鸟一样，大小类似野鸡。

16.33兜兜鸟　其声自号。正月以后作声，至五月节[1]，不知所在。其形似鸲鹆。

【注释】

[1]五月节：即端午节。

【译文】

兜兜鸟　名字本自它的叫声。正月以后开始鸣叫，到端午节，就不知飞到何处去了。它的样子像鸲鹆。

16.34虾蟆护　南山下有鸟[1]，名虾蟆护。多在田中，头有冠，色苍，足赤，形似鹭。

【注释】

[1]南山：终南山。

【译文】

虾蟆护　南山下有一种鸟，名叫虾蟆护。经常在田地里活动，头顶有冠，颜色灰白，脚爪红色，样子像鹭。

16.35夜行游女[1]　一曰天帝女，一名钓星。夜飞昼隐，如鬼神。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妇人。无子，喜取人子。胸前有乳。凡人饴小儿[2]，不可露处，小儿衣亦不可露晒。毛落衣中，当为鸟祟，或以血点其衣为志[3]。或言产死者所化[4]。

【注释】

[1]夜行游女：鸟名。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五：“（阳新县）地多女鸟，《玄中记》曰：阳新男子于水次得之，遂与共居，生二女，悉衣羽而去。豫章间养儿不露其衣，言是鸟落尘于儿衣中，则令儿病，故亦谓之夜飞游女矣。”

[2]饴：喂养。

[3]以血点其衣为志：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正月夜多鬼鸟度，家家搥床打户，捩狗耳，灭灯烛以禳之。按《玄中记》云：‘此鸟名姑获，一名天地女，一名隐飞鸟，一名夜行游女，好取人女子养子，有小儿之家，即以血点其衣以为志，故世人名为鬼鸟。’”

[4]或言产死者所化：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一九引唐陈藏器《本草拾遗》：“姑获能收人魂魄，今人一云乳母鸟，言产妇死，变化作之。能取人之子以为己子，胸前有两乳。”

【译文】

夜行游女　一名天帝女，一名钓星。夜间飞行，白昼隐伏，有如鬼神。这种鸟身披羽毛就是飞鸟，脱下羽毛就成了女子。没有子雏，喜欢窃取人的婴儿。胸前有乳房。人们在哺育婴儿的时候，不能在露天里，婴儿的衣服也不能露天晾晒。这种鸟的羽毛落在婴儿衣服上，就会变成鸟祟作怪，有时将血滴在婴儿衣服上作为标记。有人说这种鸟是难产而死的孕妇变成的。

16.36鬼车鸟[1]　相传此鸟昔有十首，能收人魂，一首为犬所噬。秦中天阴，有时有声，声如力车鸣[2]，或言是水鸡过也[3]。《白泽图》谓之苍[4]，《帝喾书》谓之逆[5]，夫子、子夏所见[6]。宝历中，国子四门助教史迥语成式[7]，常见裴瑜所注《尔雅》[8]，言“，糜鸹”是九头鸟也[9]。

【注释】

[1]鬼车鸟：唐刘恂《岭表录异》卷中：“鬼车，春夏之间，稍遇阴晦，则飞鸣而过。岭外尤多。爱入人家，烁人魂气。或云十首，犬啮其一，常滴血，血滴之家即有凶咎。故闻其声则击犬，使鸣吠，以厌之也。”

[2]力车：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力车’不知为何物，而‘刀车’乃当时武备之一，宋曾公亮《武经总要》前集卷十二：‘刀车：以两轮车，自后出刃密布之，凡为敌攻坏城门，则以车塞之。’……疑作‘刀车’是。”

[3]水鸡：唐杜甫《阆水歌》：“水鸡衔鱼来去飞。”朱注：“尝闻一蜀士云：水鸡，其状如雄鸡而短尾，好宿水田中，今川人呼为水鸡翁。”

[4]《白泽图》：古五行书，今佚。，音yú。

[5]《帝喾（kù）书》：托名帝喾之书，其余不详。帝喾，传说中的上古帝王。

[6]夫子：孔子。子夏（前507—前400）：春秋时期卫人，孔门贤弟子，长于文学。清马骕《绎史》卷八六引《冲波传》：“有鸟九尾，孔子与子夏见之。人以问，孔子曰：‘鸧也。’子夏曰：‘何以知之？’孔子曰：‘河上之歌云：“鸧兮鸧兮，逆毛衰兮，一身九尾长兮。”’”

[7]国子四门助教：学官名。《唐六典》卷二一：“国子祭酒、司业之职，掌邦国儒学训导之政令，有六学焉：一曰国子，二曰太学，三曰四门，四曰律学，五曰书学，六曰算学。……四门博士三人，正七品上；助教三人，从八品上。”

[8]裴瑜所注《尔雅》：《宋史·艺文志一》：“裴瑜《尔雅注》五卷。”

[9]鸹：音guā。

【译文】

鬼车鸟　相传这种鸟最早有十个头，能够收摄人的魂魄，其中一个头被狗吞掉了。关中地区天阴的时候，有时会听见这种鸟的叫声，那声音就像是刀车鸣响，也有人说那是水鸡飞过的声音。《白泽图》称作苍，《帝喾书》称作逆，夫子和子夏都曾见过。宝历年间，国子四门助教史迥告诉我，他曾读过裴瑜所注的《尔雅》，上面说“，糜鸹”是九头鸟。

16.37细鸟[1]　汉武时，勒毕国献细鸟，以方尺玉为笼，数百头，状如蝇，声如鸿鹄。此国以候日，因名候日虫。集宫人衣，辄蒙爱幸。

【注释】

[1]细鸟：东汉郭宪《洞冥记》卷二：“元封五年，勒毕国贡细鸟，以方尺之玉笼，盛数百头。形如大蝇，状似鹦鹉，声闻数里之间，如黄鹄之音也。国人常以此鸟候时，亦名曰候日虫。……宫内嫔妃皆悦之，有鸟集其衣者，辄蒙爱幸。至武帝末，稍稍自死。人犹爱其皮，服其皮者，多为丈夫所媚。”

【译文】

细鸟　汉武帝时，勒毕国进献细鸟，装在一尺见方的玉做的笼子里，有几百只，形状大小像苍蝇，叫声像鸿鹄。勒毕国以这种鸟推算时节，所以又名候日虫。这种鸟聚集在哪个宫女的衣服上，那个宫女就会受到宠幸。

16.38嗽金鸟[1]　出昆明国[2]。形如雀，色黄，常翱翔于海上。魏明帝时[3]，其国来献此鸟。饴以真珠及龟脑，常吐金屑如粟，铸之，乃为器服。宫人争以鸟所吐金为钗珥，谓之辟寒金，以鸟不畏寒也[4]。宫人相嘲弄曰：“不服辟寒金，那得帝王心。不服辟寒钿[5]，那得帝王怜[6]。”

【注释】

[1]嗽金鸟：传说中一种口吐金屑的鸟。晋王嘉《拾遗记》卷七：“时昆明国贡嗽金鸟。国人云：‘其地去燃洲九千里，出此鸟，形如雀而色黄，毛羽柔密，常翱翔于海上，罗者得之，以为至祥。闻大魏之德，被于荒远，故越山航海，来献大国。’（魏明）帝得此鸟，畜于灵禽之园，饴以真珠，饮以龟脑。鸟常吐金屑如粟，铸之可以为器。昔汉武帝时，有人献神雀，盖此类也。此鸟畏霜雪，乃起小屋以处之，名曰‘辟寒台’，皆用水晶为户牗，使内外通光。宫人争以鸟吐之金用饰钗珮，谓之‘辟寒金’。故宫人相嘲曰：‘不服辟寒金，那得帝王心？’”

[2]昆明国：古国名。其地在今云南。

[3]魏明帝：即为曹睿（205—239）。魏文帝曹丕长子。黄初七年（226），立为太子，旋即帝位。

[4]以鸟不畏寒：段成式所记有误。据注[1]，此鸟“畏霜雪”，故起辟寒台以畜之。

[5]钿（diàn）：用金银镶制成的花形首饰。

[6]怜：怜爱。

【译文】

嗽金鸟　产自昆明国。这种鸟样子像雀，黄色，经常在海上翱翔。魏明帝时，昆明国进献这种鸟。用真珠和龟脑喂养它，经常口吐粟米样的金屑，用这种金屑可以铸成各种器服。宫女争相用这种鸟所吐金屑制作宝钗金镮，称之为避寒金，因为这种鸟畏寒怕冷。宫女互相嘲弄说：“不服避寒金，那得帝王心。不服避寒钿，那得帝王怜。”

16.39背明鸟[1]　吴时，越巂之南献背明鸟[2]。形如鹤，止不向明，巢必对北，其声百变。

【注释】

[1]背明鸟：晋王嘉《拾遗记》卷八：“黄龙元年，（吴）始都武昌。时越巂之南，献背明鸟。形如鹤，止不向明，巢常对北，多肉少毛。声音百变，闻钟磬笙竽之声，则奋翅摇头。”

[2]越巂（xī）：在今四川西昌东南一带。

【译文】

背明鸟　孙吴时，越巂以南进献背明鸟。这种鸟样子像鹤，栖息时背着光亮，做窝一定是朝向北方，鸣叫声百变不穷。

16.40岢岚鸟　出河西赤坞镇[1]。状似乌而大，飞翔于阵上，多不利。

【注释】

[1]河西赤坞镇：今甘肃武威。

【译文】

岢岚鸟　产自河西赤坞镇。长得像乌鸦而体形稍大，如果在阵地上飞翔，预兆战事不利。

16.41鹔鹴[1]　状如燕，稍大，足短，趾似鼠。未尝见下地，常止林中。偶失势控地[2]，不能自振，及举，上凌青霄。出凉州也。

【注释】

[1]鹔鹴（sù shuāng）：雁的一种。

[2]控：投。

【译文】

鹔鹴　样子像燕而体形稍大，短脚，趾爪像老鼠。未曾见它下过地，常在林中栖息。偶然站不稳掉落地上，很难自己振翅飞起，一旦飞起，直冲云霄。这种鸟出自凉州。

16.42雏乌[1]　武周县合火山[2]，山上有雏乌。形类雅乌，觜赤如丹[3]，一名赤觜乌，亦曰阿雏乌。

【注释】

[1]雏（chú）乌：今名红嘴蓝鹊，鸦科，体形似鹊而稍大。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湿水》：“……北流经武周县故城西……又东历故亭北，右合火山西溪水。水导源火山，西北流。……其山出雏乌，形类雅乌，纯黑而姣好，音与之同，缋彩绀发，嘴若丹砂，性驯良而易附，丱童幼子，捕而执之，曰赤嘴乌，亦曰阿雏乌。”

[2]武周县：今山西左云。合火山：应为“火山”。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一四“云州云中县”：“火山，在县西五里。山有火井，深不见底，以草投之，则烟腾火发。有火井祠。”

[3]觜：同“嘴”。

【译文】

雏乌　武周县有座山名叫火山，山上有一种鸟叫雏乌。长得像雅乌，嘴红有如朱砂，又名赤嘴乌，也叫阿雏乌。

16.43训胡[1]　恶鸟也，鸣则后窍应之。

【注释】

[1]训胡：也作“鸺鹠”、“训狐”、“薰胡”。猫头鹰。

【译文】

训胡　一种恶鸟，鸣叫时肛门也发声相应。

16.44百劳[1]　博劳也。相传伯奇所化[2]。取其所踏枝鞭小儿，能令速语。南人继（母有娠乳儿，儿病如疟）[3]，唯毛治之[4]。

【注释】

[1]百劳：通常作“伯劳”，古书上又作“”、“”。此鸟种类较多。成语“劳燕分飞”，“劳”即指伯劳。

[2]相传伯奇所化：三国魏曹植《贪恶鸟论》：“昔尹吉甫信后妻之谗，而杀孝子伯奇。……吉甫后悟，追伤伯奇，出游于田，见异鸟鸣于桑，其声噭然。吉甫心动，曰：‘无乃伯奇乎？’鸟乃拊翼，其声尤切。吉甫曰：‘果吾子也。’乃顾曰：‘伯奇，劳乎？是吾子，栖吾舆；非吾子，飞勿居。’言未卒，鸟寻声而栖其盖。”

[3]继：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这里的‘继’乃病名，医书多有记载。……因会传染故称‘继’。”

[4]（jú）：即伯劳。

【译文】

伯劳　即博劳。相传是伯奇死后所化。取伯劳踏过的枝条鞭打幼儿，能让其尽早学会说话。南方小儿生了继病（继病指的是母亲有孕在身，同时又哺乳幼儿，幼儿就会生病如同疟疾），只有伯劳羽毛才能治好。

毛篇

【题解】

毛篇三十条，所记兽类有狮子、象、虎、马、牛、鹿、犀、骆驼、天铁熊、狼、貊泽、狤、黄腰、香狸、、猳、狒狒、在子、羊，均着重记其奇异，其中有些是关于域外的记载。

16.45师子[1]　释氏书言：“师子筋为弦，鼓之，众弦皆绝[2]。”

西域有黑师子、捧师子[3]。集贤校理张希复言：“旧有师子尾拂[4]，夏月蝇蚋不敢集其上[5]。”

旧说，苏合香[6]，师子粪也。

【注释】

[1]师子：即狮子。

[2]“师子筋为弦”三句：《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五九“入法界品”：“譬如有人用师子筋以为琴弦，音声既奏，余弦断绝。”

[3]黑师子：梁释慧皎《高僧传》卷三：“（法显）将至天竺，去王舍城三十余里，有一寺，逼冥过之。显明旦，欲诣耆阇崛山，寺僧谏曰：‘路甚艰阻，且多黑师子。亟经啖人，何由可至。’显曰：‘远涉数万，誓到灵鹫。……’至夜，有三黑师子来蹲显前，舔唇摇尾，显诵经不辍，一心念佛。师子乃低头下尾，伏显足前，显以手摩之，咒曰：‘若欲相害，待我诵竟，若见试者，可便退矣。’师子良久乃去。”

[4]拂：掸拭灰尘的用具。

[5]蚋（ruì）：蚊类昆虫，吸人畜血液。

[6]苏合香：一种香名。（美）爱德华·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吴玉贵译本）：“在唐代以前很久，苏合香就已经从拂林和安息传入了中国，中国古代的这种苏合香是紫赤色的，有人说苏合香就是狮子粪——一种很厉害的药物。……苏合香是一种西域的树脂，它的地位与没药相当，但又有所不同，因为没药是外来树脂中最鲜为人知的一种。而到了唐代，那些以苏合香为名流通的香料实际上只是一种用来制作香膏的马来的枞胶。”

【译文】

狮子　佛经上说：“用狮子筋制作琴弦，弹奏时，其他琴弦都会断。”

西域有黑狮子、捧狮子。集贤校理张希复说：“以前有狮子尾拂，夏天的时候苍蝇蚊蚋不敢叮在上面。”

以前的说法，苏合香是狮子粪。

16.46象　旧说象性久识，见其子皮必泣[1]。一枚重千斤。释氏书言：“象七支拄地[2]，六牙[3]。牙生花，必因雷声[4]。”

【注释】

[1]见其子皮必泣：唐段公路《北户录》卷一：“蕃船上多以象皮鞔鼓，鼓长而头尖，状如枣核，谓之槟榔鼓。《广志》云：‘象性久别，见其子皮必泣。’一枚重千斤。”

[2]七支拄地：《正法念处经》卷二：“得转轮王第四象宝出于世间，彼见闻知，或天眼见。此转轮王修行法人，随顺法行，得调顺象。第一调顺，能胜他城。七支柱地，所谓四足，尾根、牙等，如是七分，皆悉柱地。”

[3]六牙：《摩诃止观》卷二：“言六牙白象者，是菩萨无漏六神通，牙有利用如通之捷疾，象有大力表法身荷负，无漏无染称之为白。”

[4]牙生花，必因雷声：《大般涅槃经》卷八：“譬如虚空震雷起云，一切象牙上皆生花，若无雷震，花则不生，亦无名字，众生佛性亦复如是。”

【译文】

象　以前的说法，象生性擅长记忆，看见幼象的皮就能认出而悲伤流泪。一面象鼓重达一千斤。佛经上说：“大象以七肢拄地，有六枚象牙。象牙上开花，必定是因为雷震。”

16.47又言，龙象[1]，六十岁骨方足[2]。今荆地象，色黑[3]，两牙，江猪也[4]。

【注释】

[1]龙象：佛经称象之大者为龙象。又因龙为水中力大者，象为陆上力大者，故又用“龙象”指称修行勇猛且具有大力的人。

[2]六十岁骨方足：《中阿含经》卷三二：“犹龙象王年满六十，而以㤭傲摩诃能加牙足体具，筋力炽盛，力士将去以水洗髀、洗脊、洗肋、洗腹、洗牙、洗头及水中戏。”

[3]色黑：唐刘恂《岭表录异》：“楚、越之间，象皆青黑，唯西方拂林、大食国多白象。”

[4]江猪：江豚。

【译文】

又说，龙象，六十岁骨头才生长完足。现在荆地所谓的象，黑色，两牙，其实是江豚。

16.48咸亨二年[1]，周澄国遣使上表言[2]：“诃伽国有白象，首垂四牙，身运五足，象之所在，其土必丰，以水洗牙，饮之愈疾。请发兵迎取。”

【注释】

[1]咸亨：唐高宗李治年号（670—674）。

[2]周澄国：与下文的“诃伽国”同为国名。具体不详。

【译文】

咸亨二年，周澄国派遣使者上表说：“诃伽国有白象，头部长有四根牙，全身有五条腿，白象在哪里，哪里的田地就会丰收，洗白象牙的水，喝了可以治好病。请派兵去迎取。”

16.49象胆随四时在四腿[1]：春在前左，夏在前右，如龟无定体也[2]。鼻端有爪，可拾针。肉有十二般，唯鼻是其本肉[3]。

【注释】

[1]象胆随四时在四腿：《太平御览》卷八九〇：“《岭表录异》曰：广之属郡潮、循州多野象，潮、循人或捕得象，争食其鼻，云肥脆尤堪作炙。或云，象肉有十二种，象胆不附肝，随月转在诸肉。”

[2]龟无定体：汉刘向《说苑》卷一八：“灵龟文五色，似金似玉，背阴向阳。上隆象天，下平法地，槃衍象山。四趾转运应四时，文著象二十八宿。蛇头龙翅，左精象日，右精象月。千岁之化，下气上通。能知存亡吉凶之变。”

[3]本肉：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一六：“（象）身有百兽肉，皆自有分段，惟鼻是其本肉，余并杂肉。”

【译文】

象胆随四季变化，分别位于四条腿部：春季在左前腿，夏季在右前腿，犹如龟四趾转运并不固定一样。象的鼻尖有爪子，可以拾起针。象肉有十二种，只有鼻子是它的本肉。

16.50陶贞白言[1]：夏月合药，宜置象牙于药旁。南人言象妒，恶犬声。猎者裹粮登高树，构熊巢伺之。有群象过，则为犬声，悉举鼻吼叫，循守不复去。或经五六日，困倒其下，因潜杀之。耳后有穴，薄如鼓皮，一刺而毙。胸前小横骨，灰之，酒服，令人能浮水出没。食其肉，令人体重。

【注释】

[1]陶贞白：即为陶弘景（456—536），字通明，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人。著有《真灵位业图》、《真诰》等道书。

【译文】

陶弘景说：夏季配药，最好在药旁边放置象牙。南方人说象生性嫉妒，厌恶狗叫声。猎人带着干粮爬上高树，建造一个类似熊巢的窝，躲在里面等着。有象群从下面经过的时候，就学狗叫，象群全都伸起鼻子吼叫，围绕着大树不肯离去。大约经过五六天，象群疲惫不堪，倒伏在地，于是趁机猎杀。象的耳朵后面有个穴位，像鼓皮一样薄，一刀刺下去，象就死了。象的胸前有块小横骨，烧成灰，和酒服下，人就能在水中出没自如。吃了象肉，会增加体重。

16.51古训言：象孕五岁始生。

【译文】

古话说：象受孕五年后才生小象。

16.52虎交而月晕[1]。仙人郑思远常骑虎[2]，故人许隐齿痛求治。郑曰：“唯得虎须，及热插齿间，即愈。”郑为拔数茎与之，因知虎须治齿也。

虎杀人，能令尸起自解衣，方食之。虎威如乙字[3]，长一寸，在胁两旁皮内，尾端亦有之。佩之，临官佳，无官，人所媢嫉[4]。

虎夜视，一目放光，一目看物。猎人候而射之，光坠入地，成白石。主小儿惊[5]。

【注释】

[1]月晕（yùn）：月光被云层折射，在月亮周围形成的光圈。

[2]郑思远：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一一〇：“郑思远少为书生，善律历候纬。晚师葛孝先。……入庐江马迹山居，仁及鸟兽。所住山虎生二子，山下人格得虎母，虎父惊逸，虎子未能得食。思远见之，将还山舍养饲。虎父寻还，又依思远。后思远每出行，乘骑虎父，二虎子负经书衣药以从。……（许）隐患齿痛，从思远求虎须，欲及热插齿间得愈，思远为拔之，虎伏不动。”

[3]虎威：老虎的威骨。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一七引唐陈藏器《本草拾遗》：“虎威令人有威，带之临官佳，无官，为人所憎。威有骨，如乙字，长一寸，在肋两傍，破肉取之。尾端亦有，不如肋者。服主小儿惊痫。……凡虎夜视，以一目放光，一目看物。猎人候而射之，弩箭才及目，光随堕地，得之者如白石是也。”

[4]媢（mào）：嫉妒。

[5]主小儿惊：据注[3]引文，当是威骨主治小儿惊痫。

【译文】

老虎交配时有月晕出现。仙人郑思远经常骑虎，老朋友许隐牙痛找他治疗。郑思远说：“这要找到虎须，趁热插在牙齿缝里，就会好。”郑思远就拔了几根虎须给他，由此可知虎须可以治牙病。

老虎咬死人以后，能让尸体站起来自己脱光衣服，然后再吃掉。虎威像乙字，一寸长，在两胁旁皮下，尾巴上也有。佩戴威骨出任官职，很好，如果本无官位而佩戴，就会被人妒恨。主治小儿惊厥。

夜晚时，老虎是一只眼睛发出光芒，另一只眼睛看东西。猎人遇到虎眼放光就放箭射杀，虎眼的光芒随之堕入地下，变成一块白色的石头。

16.53马　虏中护兰马[1]，五白马也，亦曰玉面；谙真马[2]，十三岁马也，以十三岁已下，可以留种。旧种马：戎马八尺[3]，田马七尺[4]，驽马六尺[5]。

瓜州饲马以草[6]，沙州以茨萁[7]，凉州以勃突浑[8]，蜀以稗草。以萝卜根饲马，马肥。安北饲马以沙蓬根针[9]。

大食国马解人语[10]。

悉怛国、怛幹国出好马[11]。

马四岁两齿，至二十岁，齿尽平[12]。

体名有输鼠、外凫、乌头、龙翅、虎口[13]。

猪槽饲马、石灰泥槽、汗而系门，三事落驹。

回毛在颈[14]，白马黑髦[15]，鞍下腋下回毛，右胁白毛，左右后足白，白马四足黑，目下横毛，黄马白喙，旋毛在吻后，汗沟上通尾本，目赤、睫乱及反睫，白马黑目，目白却视：并不可骑。

夜眼名附蝉[16]，尸肝名悬熢[17]，亦曰鸡舌。绿袟方言[18]：“以地黄、甘草啖，五十岁生三驹[19]。”

【注释】

[1]虏中：这里指北方少数民族地区。

[2]谙真马：《旧唐书·王子颜传》：“吐蕃赞普王子郎支都有勇，乘谙真马，宝钿装鞍，出阵求斗，无敢与校者。”

[3]戎马八尺：《周礼·冬官》“辀人”：“国马之辀，深四尺有七寸。”郑玄注：“国马谓种马、戎马、齐马、道马，高八尺。”

[4]田马七尺：《周礼·冬官》“辀人”：“田马之辀，深四尺。”郑玄注：“田车轵崇三尺一寸半，并此辀深而七尺一寸半，今田马七尺，衡颈之间亦七寸，加轸与五寸半，则衡高七尺七寸。”

[5]驽马六尺：《周礼·冬官》“辀人”：“驽马之辀，深三尺有三寸。”郑玄注：“……今驽马六尺，除马之高，则衡颈之间亦七寸。”

[6]瓜州：今属甘肃。（pín）：同“”。

[7]沙州：在今甘肃敦煌西。茨萁：疑为骆驼刺。

[8]凉州：今甘肃武威。勃突浑：不详。

[9]安北：即唐代安北都护府，治所最初在大同镇（今内蒙古额尔济纳东北）。

[10]大食：古国名。即穆罕默德所建立的阿拉伯帝国。我国史书据波斯语称为大食。

[11]悉怛国、怛幹国：不详。张星烺《中西史料汇编》疑悉怛国为今苏丹，怛幹国为今撒哈拉沙漠中的达开尔沙岛。

[12]“马四岁两齿”三句：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六：“（马）一岁，上下生乳齿各二。二岁，上下生齿各四。三岁，上下生齿各六。四岁，上下生成齿二。……二十岁，上下中央六齿平。”按，自此至下文“并不可骑”，皆本自《齐民要术》卷六。

[13]输鼠：马股臀部肌肉。外凫：马蹄骨。乌头：马后腿突出的骨节。龙翅：部位不详。虎口：马两股之间。

[14]回毛：即旋涡状毛。

[15]髦：马鬃。

[16]夜眼：马四肢皮肤角质块，可入药。古时认为马有此能夜行，故名“夜眼”。

[17]尸肝：不详。

[18]绿袟（zhì）方：道教药方。绿袟，泛指道书。这里指《抱朴子》。见下注。

[19]以地黄、甘草啖（dàn），五十岁生三驹：《太平御览》卷八九七：“《抱朴子》曰：韩子治尝以地黄、甘草哺五十岁老马，以生三驹，又百三十岁乃死。”地黄，多年生草本植物，根黄色，可入药。甘草，多年生草本植物，根和根状茎可入药，味甘，故称“甘草”。

【译文】

马　北方护兰马，是五白马，也叫玉面；谙真马，是十三岁的马，十三岁以下的马，可以留种。以前的种马：战马高八尺，田马高七尺，驽马高六尺。

喂马，瓜州用草，沙州用茨萁，凉州用勃突浑，蜀地用稗草。用萝卜根喂马，马长得肥壮。安北用沙蓬根针喂马。

大食国的马听得懂人说的话。

悉怛国、怛幹国出好马。

马四岁时，长出两枚成齿，到二十岁时，牙齿全都磨平了。

马的身体部位名称有输鼠、外凫、乌头、龙翅、虎口。

用猪槽喂马、用石灰涂抹马槽、马出汗而系在门边，这三件事会使怀孕的母马落驹。

旋毛长在颈部，白马长黑色鬃毛，马鞍下和腋下长旋毛，右胁长白毛，两只后蹄是白色的，白马有四只黑蹄，眼睛下长横毛，黄马白嘴，旋毛在嘴后，汗沟向上一直到马尾根部，红眼睛、睫毛杂乱以及倒睫，白马黑睛，眼睛白色而目光游离不定：这些马都不能骑。

马夜眼又名附蝉，尸肝又名悬熢，也叫鸡舌。《抱朴子》的药方说：“用地黄、甘草喂马，五十岁的马生了三只马驹。”

16.54牛　北人牛瘦者，多以蛇灌鼻口，则为独肝[1]。水牛有独肝者杀人，逆贼李希烈食之而死[2]。

相牛法：歧胡有寿[3]。膺庭欲广[4]。毫筋欲横（蹄后筋也）。常有声，有黄也[5]。角冷有病。旋毛在珠泉[6]，无寿。睫乱，触人。衔乌角偏，妨主[7]。毛少骨多，有力。溺射前，良牛也。疏肋，难养。三岁二齿，四岁四齿，五岁六齿。六岁以后，每一年接脊骨一节。

【注释】

[1]则为独肝：唐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食治鸟兽第五》：“独肝牛肉食之杀人。牛食蛇者，独肝。”

[2]李希烈（？—786）：燕州辽西（今北京顺义西北）人。德宗时为淮西节度使，建中三年（782）为乱，四年，据汴州，僭称楚帝，年号武成，贞元二年（786）败逃蔡州，死于亲将之手。

[3]歧胡有寿：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六：“牛，歧胡有寿。”缪启愉《校释》：“胡，指颔下垂皮。垂皮分叉的叫‘歧胡’。……歧胡可以表示食槽宽，颔凹深，咀嚼力强，有利于消化吸收，使牛健壮。”按，本条自“歧胡有寿”往下，主要本自《齐民要术》卷六。

[4]膺庭欲广：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六：“（牛）膺庭欲得广（膺庭，胸也）。”

[5]黄：牛黄。

[6]旋毛在珠泉：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六：“旋毛在珠渊，无寿。（珠渊，当眼下也）。”珠泉，即珠渊，唐人避高祖讳而改。

[7]衔乌角偏，妨主：不详何义。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六：“上池有乱毛，妨主（上池，两角中，一曰戴麻也）。”

【译文】

牛　北方养的牛瘦的原因，多数是因为蛇钻进了鼻子或嘴里，这种牛只有一片肝叶。独肝水牛肉有毒，吃了会死人，逆贼李希烈吃了这种牛肉就死掉了。

识别牛的优劣的办法：颔下垂皮分叉的牛寿命长。胸骨架要宽阔才好。毫筋要横着的（就是蹄后筋）。经常叫唤的牛，那是体内有牛黄。牛角发凉，说明有病。眼睛下面长旋毛的牛，寿命不长。睫毛杂乱的牛，喜欢用角抵触人。牛的两角中间有乱毛，这对主人不利。尾巴上的毛少而骨多，这种牛力气大。排尿时尿液向前直射的牛，是好牛。肋骨稀疏的牛，不好养。牛三岁长两齿，四岁长四齿，五岁长六齿。六岁以后，每一年长一节脊骨。

16.55宁公所饭牛[1]，阴虹属颈[2]。阴虹，双筋自尾属颈也。

【注释】

[1]宁公：即为宁戚，春秋时卫人。以家贫，为人挽车，至齐，喂牛于车下，扣牛角而歌，桓公以其为非常之人，召拜上卿。相传著有《相牛经》。

[2]阴虹属颈：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六：“阴虹属颈，行千里（阴虹者，有双筋，自尾骨属颈，宁公所饭也）。”

【译文】

宁公喂养的牛，阴虹一直贯到脖颈。阴虹，就是有双筋从尾骨一直贯连到颈部。

16.56北虏之先索国有泥师都[1]，二妻，生四子，一子化为鸿。遂委三子，谓曰：“尔可从古旃。”古旃，牛也。三子因随牛，牛所粪，悉成肉酪。

【注释】

[1]索国有泥师都：《周书·突厥传》：“或云突厥之先出于索国，在匈奴之北。其部落大人曰阿谤步，兄弟十七人，其一曰伊质泥师都，狼所生也。……泥师都既别感异气，能征召风雨。娶二妻，云是夏神、冬神之女也。一孕而生四男，其一变为白鸿……”

【译文】

突厥的祖先索国有位泥师都，娶了两位妻子，生了四个儿子，其中一个变成了鸿。泥师都就委派另外三个儿子说：“你们跟随着古旃。”古旃，就是牛。三个儿子就跟着牛，牛排出的粪便，全都变成了肉和乳酪。

16.57太原县北有银牛山[1]。汉建武三十一年[2]，有人骑白牛，蹊人田[3]。田父诃诘之，乃曰：“吾北海使[4]，将看天子登封[5]。”遂乘牛上山。田父寻至山上，唯见牛迹，遗粪皆为银也。明年，世祖封禅焉[6]。

【注释】

[1]太原县：今山西太原。

[2]建武：东汉光武帝刘秀年号（25—55）。

[3]蹊（xī）：踩踏。

[4]北海：今贝加尔湖。

[5]登封：登山封禅。

[6]世祖：汉光武帝庙号。

【译文】

太原县北边有座银牛山。东汉建武三十一年，有个人骑着一头白牛从田里走过。田父责问他，他说：“我是北海使者，要去观看天子登泰山封禅。”于是就骑着牛上了山。田父一路追到山上，只看见牛的蹄印，地上的牛粪都变成了银子。第二年，世祖果然封禅泰山。

16.58鹿　虞部郎中陆绍弟[1]，为卢氏县尉[2]。常观猎人猎，忽遇鹿五六头临涧，见人不惊，毛斑如画。陆怪猎人不射，问之。猎者言：“此仙鹿也，射之不能伤，且复不利。”陆不信，强之。猎者不得已，一发矢，鹿带箭而去。及返，射者坠崖，折左足。

【注释】

[1]陆绍：此人已见本书前集5.9条、15.3条。

[2]卢氏县：今属河南。

【译文】

鹿　虞部郎中陆绍的弟弟，是卢氏县县尉。有一次观看猎人打猎，忽然有五六头鹿来到涧边，见到人也不惊慌逃走，身上的花斑就像画一样漂亮。陆某很奇怪猎人不发箭，就问为什么。猎人说：“这是仙鹿，用箭射，不但不能伤它，而且还不吉利。”陆某不相信，迫使猎人放箭。猎人没办法，一箭射出去，鹿带着箭跑了。返回时，射鹿的猎人坠落山崖，折断了左脚。

16.59《南康记》云：“合浦有鹿[1]，额上戴科藤一枝[2]，四条直上，各一丈。”

【注释】

[1]合浦：在今广西合浦东北。

[2]科藤：植物名。也作“萪藤”。

【译文】

《南康记》上说：“合浦有一种鹿，额头上顶着一株萪藤，四根枝条笔直向上，各有一丈长。”

16.60犀之通天者[1]，必恶影，常饮浊水。当其溺时，人赶不复移足。角之理，形似百物。或云犀角通者，是其病。然其理有倒插、正插、腰鼓插，倒者一半已下通，正者一半已上通，腰鼓者中断不通。故波斯谓牙为“白暗”[2]，犀为“黑暗”。成式门下医人吴士皋，常职于南海郡[3]，见舶主说，本国取犀，先于山路多植木如狙杙[4]，云犀前脚直，常倚木而息，木栏折，则不能起。犀角，一名奴角。有鸩处，必有犀也[5]。犀三毛一孔。刘孝标言[6]：“犀堕角埋之，人以假角易之[7]。”

【注释】

[1]犀之通天者：《后汉书·章帝纪》：“（元和元年春正月）日南徼外献生犀、白雉。”李贤注引《异物志》：“角中特有光耀，白理如线，自本达末则为通天犀。”

[2]波斯：这里指马来亚波斯。（美）劳费尔《中国伊朗编·马来亚波斯及其产物》（林筠因译本）：“前面我曾指出《酉阳杂俎》（卷一六）里所引用的两个波斯字不可能是伊朗波斯字，而看得出它原是马来语。这书上说波斯人称象牙为‘白暗’，称犀牛角为‘黑暗’。……（语言学的材料）显示了与马来语的关系。……这些波斯人不是伊朗波斯人，而是马来亚人。”

[3]南海郡：今广东广州。

[4]狙杙（jū yì）：《庄子·人间世》：“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狙，古书上说的一种猴子。杙，木桩。

[5]有鸩处，必有犀也：宋罗愿《尔雅翼》卷一六：“凡鸩饮水处，百虫吸之皆死。或得犀牛蘸角其中，则水无毒，此鸟与犀相伏。今南方山川，有鸩处必有犀，盖天资之以育物。”

[6]刘孝标（462—521）：即为刘峻，字孝标，平原（今属山东）人。齐、梁间骈文家，诗人。梁天监年间，奉命抄撰《类苑》一百二十卷。又为《世说新语》作注，今存。

[7]人以假角易之：晋葛洪《抱朴子·内篇》“登涉十七”：“（通天犀）岁一解角于山中石间，人或得之，则须刻木色理形状，令如其角以代之，犀不能觉，后年辄更解角著其处也。”

【译文】

通天犀极不喜欢看见自己的影子，所以常常饮用浑浊不清的水。当它尿溺时驱赶它，不会再移动脚步。通天犀的角，其纹理有百物之形。有人说犀角纹理贯通是通天犀的病症。犀角的纹理有倒插、正插、腰鼓插，倒插是指犀角的下半截纹理已通，正插是指纹理通了上半截，腰鼓插是指中间一段纹理不通。波斯把象牙叫“白暗”，把犀角叫“黑暗”。我门下的医生吴士皋，曾任职于南海郡，听波斯船主说，他们国内捕捉犀牛的方法，是先在山路上到处栽插木桩，就像狙杙，说犀牛的前脚不会弯曲，经常靠着木栏休息，木栏折断，犀牛跌倒就不能站起。犀角，又名奴角。有鸩的地方，必定会有犀。犀牛一个毛孔长三根毛。刘孝标说：“犀牛的角脱落之后，它就把角埋起来，人若要获取，就要刻一只假角去替换。”

16.61驼　性羞。《木兰篇》[1]：“明驼千里脚[2]。”多误作“鸣”字。驼卧，腹不贴地，屈足漏明，则行千里。

【注释】

[1]《木兰篇》：即《木兰诗》。

[2]明驼千里脚：今本《乐府诗集》作：“愿驰千里足。”原注：“段成式《酉阳杂俎》云‘愿借明驼千里足’。”

【译文】

骆驼　生性害羞。《木兰篇》：“明驼千里脚。”“明”字经常被误作“鸣”字。骆驼睡卧时跪曲腿脚，腹部不贴地，漏出光明，可以远行千里。

16.62天铁熊[1]　高宗时[2]，加毗叶国献天铁熊[3]，擒白象、狮子。

【注释】

[1]天铁熊：即“舔铁熊”，亦即貘。也有人认为就是大熊猫。《尔雅·释兽》：“貘，白豹。”郭璞注：“貘似熊，小头，庳脚，黑白驳，能舔食铜铁及竹骨。”

[2]高宗：即为唐高宗李治。贞观二十三年（649）即位。

[3]加毗叶国献天铁熊：《册府元龟》卷九七〇：“（贞观二十三年）九月，迦（加）毗叶国遣使献天铁熊，其力生擒白象、狮子。”

【译文】

天铁熊　高宗时，加毗叶国进献天铁熊，能擒获白象和狮子。

16.63狼　大如狗，苍色，作声诸窍皆沸。䏶中筋大如鸭卵[1]。有犯盗者，薰之，当令手挛缩。或言狼筋如织络，小囊虫所作也。狼粪烟直上，烽火用之。

或言狼、狈是两物，狈前足绝短，每行常驾两狼，失狼则不能动。故世言事乖者称狼狈。

临济县西有狼冢[2]，近世曾有人独行于野，遇狼数十头，其人窘急，遂登草积上。有两狼，乃入穴中，负出一老狼。老狼至，以口拔数茎草，群狼遂竞拔之。积将崩，遇猎者救之而免。其人相率掘此冢，得狼百余头，杀之，疑老狼即狈也。

【注释】

[1]䏶：同“髀”。

[2]临济县：在今山东章丘西北。

【译文】

狼　大小和狗差不多，灰白色，嚎叫时全身的孔窍仿佛都在沸腾。大腿的筋大如鸭蛋。遇有窃贼，就用狼筋熏，会使窃贼的手痉挛收缩。有人说狼满身是筋，就像编织的网络，这是小囊虫所作。狼粪燃烧时烟气直冲云霄，烽火报警就用它。

有人说狼、狈是两种动物，狈的前脚极短，每次出行时就驾在两只狼身上，没有狼就不能行动。所以世人称事情不顺叫狼狈。

临济县西边有处狼丘，近年曾有人在野外独行，遇见了几十头狼，那人见情势危急，急忙爬上草堆。有两头狼就钻进洞中，驮出一头老狼。老狼到草堆前，用嘴拔出几根草，狼群就仿效着竞相拔草。草堆很快就要崩塌了，幸好来了一位猎人，这人才得救。他带着人挖掘狼丘，捉住一百多头狼杀死，想来那头老狼就是狈了。

16.64貊泽[1]　大如犬，其膏宣利[2]，以手所承及铜铁瓦器中贮，悉透，以骨盛，则不漏。

【注释】

[1]貊：音mò。

[2]宣利：渗透性强。

【译文】

貊泽　大小像狗，它的油脂极能渗透，用手捧或是用铜、铁、瓦器盛装，全都漏完，用骨器盛装就不渗漏。

16.65狤[1]　徼外勃樊州[2]，熏陆香所出也[3]，如枫脂，狤好啖之。大者重十斤，状似獭，其头、身、四肢了无毛，唯从鼻上竟脊至尾有青毛，广一寸，长三四分。猎得者，斫刺不伤，积薪焚之不死，乃大杖击之，骨碎乃死。

【注释】

[1]狤（jié jué）：兽名。

[2]徼（jiào）：边界。勃樊州：在今东南亚马来半岛。

[3]熏陆香：又称“乳香”。一种树脂。见2.20条注。

【译文】

狤　境外勃樊州出产熏陆香，香的形状如同枫树脂，狤喜欢食用。狤大的重十斤，样子像獭，头部、身子、四肢一根毛也没有，而从鼻子沿着脊背一直到尾巴有一绺一寸宽的青毛，毛长三四分。捕获狤，刀砍枪刺都不能伤害它，堆起柴草烧也烧不死，用大棒击打，骨头被打碎了才死。

16.66黄腰[1]　一名虔己。人见之，不祥。俗相传食虎。

【注释】

[1]黄腰：兽名。也作“黄要”。

【译文】

黄腰　又名虔己。人见到这种动物，不吉利。民间传说黄腰吃老虎。

16.67香狸[1]　取其水道连囊[2]，以酒浇，干之，其气如真麝。

【注释】

[1]香狸：兽名。也称“灵猫”、“灵狸”。体有香囊，分泌特殊香味，故称。

[2]水道：尿道。

【译文】

香狸　把它的水道连同香囊一起割下来，用酒浇过然后阴干，那气味就像真的麝香一样。

16.68耶希　有鹿两头，食毒草[1]。是其胎矢也[2]。夷谓鹿为耶，矢为希。

【注释】

[1]有鹿两头，食毒草：东晋常璩《华阳国志·南中志》：“（云南郡）本云山地，有熊仓山。上有神鹿，一身两头，食毒草。”

[2]胎矢：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一六引唐陈藏器《本草拾遗》：“蔡苴机屎，主蛇虺毒，两头麋屎也，出永昌郡，取屎以傅疮。《博物志》云：蔡余义兽，似鹿，两头，其胎中矢，四时取之。”

【译文】

耶希　有种两头鹿，吃毒草。耶希是它的胎屎。夷人把鹿叫作耶，屎说成希。

16.69[1]　似黄狗，圊有常处[2]，若行远不及其家，则以草塞其尻[3]。

【注释】

[1]：兽名。

[2]圊（qīng）：厕所。

[3]尻（kāo）：屁股。

【译文】

像黄狗，有固定排便的地方，如果走得太远一时赶不回那个地方，就用草塞住肛门。

16.70猳[1]　蜀西南高山上，有物如猴状，长七尺，名猳，一曰马化。好窃人妻，多时，形皆类之。尽姓杨，蜀中姓杨者往往玃爪[2]。

【注释】

[1]猳（jiā wò）：兽名。一作“猳国”。

[2]玃（jué）：类似猕猴的一种野兽。

【译文】

猳　蜀地西南高山上，有种动物，样子像猴，身长七尺，名叫猳，又叫马化。猳喜欢偷走人的妻子，一起生活多年以后，这些妇女的样貌都跟猳很像。生育的后代都姓杨，蜀地很多姓杨的人双手形如猴爪。

16.71狒狒[1]　饮其血，可以见鬼。力负千斤。笑辄上吻掩额，状如猕猴。作人言，如鸟声。能知生死。血可染绯，发可为髲[2]。旧说反踵[3]，猎者言无膝，睡常倚物。宋孝建中[4]，高城郡进雌雄二头[5]。

【注释】

[1]狒狒（fèi）：兽名。属猿类。

[2]髲（bì）：假发。

[3]反踵：脚跟反向。

[4]孝建：刘宋孝武帝刘骏年号（454—456）。

[5]高城郡：郡名。具体不详。

【译文】

狒狒　喝了它的血就可以看见鬼。狒狒力气很大，能负重千斤。笑的时候上嘴唇会掀起来遮住额头，样子像猕猴。会像人一样说话，听上去就像鸟叫。能够预知生死。狒狒的血可以用来印染绯袍，毛发可以制作假发。以前说狒狒的脚后跟是反方向的，猎人说它没有膝盖，睡觉时经常倚靠着物体。刘宋孝建年间，高城郡进献了雌雄一对。

16.72在子者，鳖身人首，炙之以藿，则鸣曰“在子”。

【译文】

在子这种动物，鳖身人头，点燃藿香去烤它，就会发出“在子”的叫声。

16.73大尾羊　康居出大尾羊[1]，尾上旁广，重十斤。

【注释】

[1]康居：西域古国名。其地在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汗。

【译文】

大尾羊　康居国出产大尾羊，尾巴特别肥大，重达十斤。

16.74又僧玄奘至西域[1]，大雪山高岭下有一村养羊，大如驴。罽宾国出野青羊[2]，尾如翠色，土人食之。

【注释】

[1]玄奘：唐代高僧。见3.43条注[3]。

[2]罽（jì）宾国：西域古国名。其地在今克什米尔。

【译文】

玄奘法师到西域，大雪山高岭下，有一个村庄养的羊有驴那么大。罽宾国出产一种野青羊，尾巴颜色青翠，当地人以这种羊为食物。

前集卷十七

广动植之二

鳞介篇

【题解】

鳞介，指水族之鱼类、贝壳类。本篇三十三条，所记以鱼类为多，有井鱼、异鱼、鲤、黄鱼、鱼、鱼、鲨鱼、马头鱼、印鱼、石斑鱼、娃娃鱼、鲎鱼、飞鱼、温泉中小鱼、羊头鱼、鱼之属。其次为蟹类，有百足蟹、糖蟹、梭子蟹、拥剑、寄居蟹、彭蚏。此外还有乌贼、玳瑁、江豚、系臂、蛤蜊、牡蛎、玉珧、千人捏，以及传说中的龙。

17.1龙　头上有一物，如博山形[1]，名尺木。龙无尺木，不能升天。

【注释】

[1]博山：器物表面雕刻作重叠山形的装饰。见1.25条注。

【译文】

龙　头上有一样东西，像博山形状，名叫尺木。龙没有尺木，就不能升天。

17.2井鱼[1]　井鱼脑有穴，每翕水[2]，辄于脑穴蹙出[3]，如飞泉，散落海中，舟人竞以空器贮之。海水咸苦，经鱼脑穴出，反淡如泉水焉。成式见梵僧普提胜说。

【注释】

[1]井鱼：从下文可知，此“井鱼”实为鲸鱼。

[2]翕：同“噏”，吸。

[3]蹙（cù）：迫。

【译文】

井鱼　井鱼的头部有一个孔，每当吸水之后，就从这个孔中把水挤压出来，像飞泉一样散落在海里，船家竞相用器皿把这种水盛起来。海水又咸又苦，经过井鱼脑部孔穴喷出之后，反而淡如泉水。我听梵僧普提胜说过这事。

17.3异鱼　东海渔人言：近获鱼，长五六尺，肠胃成胡鹿刀槊之状[1]，或号秦皇鱼。

【注释】

[1]胡鹿：又写作“胡禄”，箭袋。

【译文】

异鱼　东海渔夫说：近来捕获一条鱼，五六尺长，肠胃是箭袋、刀、矛等形状，又称作秦皇鱼。

17.4鲤　脊中鳞一道，每鳞有小黑点，大小皆三十六鳞。国朝律[1]：取得鲤鱼，即宜放，仍不得吃。号赤公[2]，卖者杖六十，言鲤为李也。

【注释】

[1]国朝：古时人称本朝为国朝。

[2]赤（huàn）公：唐朝皇帝姓李，故称鲤鱼为“赤公”，有敬重之义。

【译文】

鲤　脊背中线有一道鳞，每片鳞甲上都有小黑点，不论大鱼小鱼都是三十六片鳞。本朝律令：捕到鲤鱼，应当放回水中，不能吃。鲤鱼被尊称为赤公，出售鲤鱼者处以杖刑六十，因为鲤字谐音国姓李。

17.5黄鱼　蜀中每杀黄鱼，天必阴雨。

【译文】

黄鱼　蜀地每次杀黄鱼，天气必然阴雨。

17.6乌贼　旧说名河伯度事小吏[1]。遇大鱼，辄放墨，方数尺，以混其身。江东人或取墨书契[2]，以脱人财物[3]，书迹如淡墨，逾年字消，唯空纸耳。海人言：昔秦皇东游，弃筭袋于海[4]，化为此鱼。形如筭袋，两带极长。一说乌贼有碇[5]，遇风，则虬前一须下碇[6]。

【注释】

[1]河伯度事小吏：唐徐坚等《初学记》卷三〇引《南越记》：“乌贼鱼，一名河伯度事小史。常自浮水上，乌见以为死，便往啄之，乃卷取乌，故谓之乌贼。”

[2]契：契约。

[3]脱：欺骗。

[4]筭袋：即算袋。见9.1条注。

[5]碇（dìng）：泊船时用以固定船身的石墩。如后世的锚。

[6]虬（qiú）：弯曲。

【译文】

乌贼　以前说乌贼又名河伯度事小吏。遇到大鱼攻击，就放出方圆几尺的墨水，来隐藏自己。有江东人用乌贼的墨汁书写契约诈骗他人财物，写出的字迹有如淡墨，过一年，字迹消失，只剩下一张白纸。海边的人说：当年秦始皇东游，把算袋抛在海里，就变成了乌贼。乌贼样子很像算袋，两根带子很长。又说乌贼有碇，遇到大风就弯曲一根长须下碇固定自己。

17.7鱼　凡诸鱼欲产，鱼辄舔其腹，世谓之众鱼之生母。

【译文】

鱼　各类鱼要产卵的时候，鱼就触碰它的腹部，世人说鱼是所有鱼类的接生婆。

17.8鱼[1]　章安县出焉[2]。出入腹：子朝出索食，暮还入母腹。腹中容四子。颊赤如金，甚健，网不能制，俗呼为河伯健儿。

【注释】

[1]（cuò）鱼：即鲛鱼。鲨鱼。

[2]章安县：在今浙江临海东南。

【译文】

鱼　章安县出产。小鱼可以进出母腹：早上出来觅食，傍晚回到母腹中。母腹能容下四条小鱼。鱼颊金红色，身形矫健，渔网拿它没办法，民间又称作河伯健儿。

17.9鲛鱼　鲛子惊，则入母腹中。

【译文】

鲛鱼　幼子受到惊吓，就躲进母腹中。

17.10马头鱼　象浦有鱼[1]，色黑，长五丈余，头如马。伺人入水，食人。

【注释】

[1]象浦：今越南广南维川。

【译文】

马头鱼　象浦有种鱼，黑色，有五丈多长，头部像马头。等着人下水以后，就把人吃掉。

17.11印鱼[1]　长一尺三寸，额上四方如印，有字。诸大鱼应死者，先以印封之。

【注释】

[1]印鱼：也作“鱼”。

【译文】

印鱼　长一尺三寸，额头上有四方的一处像印，上面有字。各种大鱼命该死亡的，印鱼就用印给它留个记号。

17.12石斑鱼[1]　僧行儒言：建州有石斑鱼[2]，好与蛇交[3]。南中多隔蜂[4]，窠大如壶，常群螫人[5]。土人取石斑鱼，就蜂树侧炙之，标于竿上，向日，令鱼影落其窠上。须臾，有鸟大如燕，数百，击其窠，窠碎落如叶，蜂亦全尽。

【注释】

[1]石斑鱼：又名“高鱼”。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四四：“《临海水土记》云：‘长者尺余，其斑如虎文，而性淫，春月与蛇医交牝，其子有毒。’《南方异物志》云：‘高鱼似鳟，有雌无雄，二三月与蜥蜴合于水上，其胎毒人。’”

[2]建州：今福建建瓯。

[3]好与蛇交：据注[1]引文，则“蛇”字当作“蛇医（蜥蜴的别名）”。

[4]隔蜂：又作“格蜂”。一种凶猛好斗的毒蜂。

[5]螫（shì）：被毒虫刺。

【译文】

石斑鱼　行儒和尚说：建州有种石斑鱼，喜欢和蜥蜴交配。南方有很多格蜂，蜂巢大小如壶，经常群起螫人。当地人将石斑鱼在蜂树旁边炙烤后，绑在竹竿上，朝着太阳，让鱼的影子落在蜂巢里。一会儿，就会有几百只大小如燕的鸟儿，啄击蜂巢，蜂巢碎成片状飘落地下，如同落叶一般，格蜂也就被消灭完了。

17.13鲵鱼[1]　如鲇[2]，四足，长尾，能上树。天旱，辄含水上山，以草叶覆其身，张口，鸟来饮水，因吸食之。声如小儿。峡中人食之，先缚于树鞭之，身上白汗出，如构汁[3]，去此方可食，不尔有毒。

【注释】

[1]鲵鱼：娃娃鱼。

[2]鲇（nián）：即鲶鱼。

[3]构汁：构树分泌的汁液。构树，又称“楮树”，落叶乔木。

【译文】

鲵鱼　样子像鲶鱼，有四只脚，长尾巴，能上树。天旱时，就含着水上山，用草叶遮住自己的身子，大张着嘴，鸟儿前来饮水时，就把鸟儿吞食了。叫声像婴儿。三峡里的人食用鲵鱼，先把它捆在树上用鞭子抽打，鲵鱼身上便会渗出白色的汗液，就像构树汁一样，排出了这种白汗才能吃，不然有毒。

17.14鲎[1]　雌常负雄而行，渔者必得其双，南人列肆卖之，雄者少肉。旧说过海辄相负于背，高尺余，如帆，乘风游行。今鲎壳上有一物，高七八寸，如石珊瑚，俗呼为鲎帆。成式荆州常得一枚。至今闽、岭重鲎子酱。鲎十二足，壳可为冠，次于白角[2]。南人取其尾为小如意也。

【注释】

[1]鲎（hòu）：鲎鱼。

[2]白角：磨光的牛角。这里指白角冠。唐代王建《赠王屋道士赴诏》：“玉皇符诏下天坛，玳瑁头簪白角冠。”

【译文】

鲎　雌鱼经常背负雄鱼而行，渔夫捕到鲎鱼，必定是雌雄成双，南方人摆在集市上卖，雄鱼比较瘦。旧时传说鲎鱼过海时雌鱼把雄鱼负在背上，高一尺多，就像一片船帆，乘风畅游。现在的鲎鱼壳上有一样东西，高七八寸，像石珊瑚，民间称作鲎帆。我在荆州时曾经有过一枚。如今闽中、岭南地区很喜欢食用鲎子酱。鲎鱼有十二只脚，壳可以制成冠，仅次于白角冠。南方人用鲎鱼尾制作小如意。

17.15飞鱼　朗山浪水有鱼[1]。鱼长一尺，能飞。飞即凌云空，息即归潭底。

【注释】

[1]朗山：今河南确山。

【译文】

飞鱼　朗山浪水中有一种鱼。鱼有一尺长，能飞翔。飞翔则凌云直上，止息则归栖潭底。

17.16温泉中鱼　南人随溪有三亭城[1]，城下温泉，中生小鱼。

【注释】

[1]三亭城：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三十“溪州”：“三亭县，本汉迁陵县，属武陵郡，隋废入大乡县。贞观九年分大乡复置，因县西十五里有三亭古城为名。”按，三亭县，其地在今湖南保靖。

【译文】

温泉中鱼　南方随溪有个叫三亭城的地方，城边有一处温泉，温泉里生活着一种小鱼。

17.17羊头鱼　故陵溪中有鱼[1]，其头似羊，俗呼为羊头鱼。丰肉少骨，殊美于余鱼。

【注释】

[1]故陵：在今重庆奉节。

【译文】

羊头鱼　故陵溪中有一种鱼，鱼的头长得像羊头，民间叫作羊头鱼。这种鱼肉多骨头少，比普通的鱼要鲜美得多。

17.18鱼[1]　济南郡东北有坑。传言魏景明中[2]，有人穿井得鱼，大如镜。其夜，河水溢入此坑，坑中居人，皆为鱼焉。

【注释】

[1]：音zhòng。

[2]景明：北魏宣武帝元恪年号（500—503）。

【译文】

鱼　济南郡东北有处坑。相传北魏景明年间，有人掘井得到一条鱼，有镜子那么大。当天夜里，河水泛溢到这个坑里，坑里的人都变成了鱼。

17.19玳瑁　虫不再交者，虎、鸳与玳瑁也。

【译文】

玳瑁　动物不再进行第二次交配的，有老虎、鸳鸯和玳瑁。

17.20螺蚌[1]　鹦鹉螺如鹦鹉，见之者，凶。蚌，当雷声则㾭[2]。

【注释】

[1]螺：软体动物，体外包着锥形、纺锤形或椭圆形的硬壳。蚌（bàng）：生活在淡水中的一种软体动物，介壳长圆形，壳内有珍珠层。

[2]㾭（zhòu）：收缩。

【译文】

螺蚌　鹦鹉螺形状像鹦鹉，见到这种螺，不吉利。蚌在打雷时会收缩。

17.21蟹[1]　八月，腹中有芒[2]。芒，真稻芒也。长寸许，向东输于海神。未输，不可食。

【注释】

[1]按，本条所载，又见于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二一引《图经本草》：“俗传蟹八月一日取稻芒两枚，长一二寸许，东行输送其长，故今南方捕得蟹差早，则有衔稻芒者。此后方可食之，以前时长未成就，其毒尤猛也。”

[2]芒：某些禾本科植物种子壳上细而长的刺。

【译文】

蟹　八月，蟹的腹中有芒。芒，是真正的稻芒。长一寸多，蟹往东把稻芒献给海神。没有献出之前，蟹有毒不能吃。

17.22善苑国出百足蟹，长九尺，四螯，煎为胶，谓之螯胶，胜凤喙胶也[1]。

【注释】

[1]凤喙胶：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九〇引《十洲记》：“凤麟洲在西海之中，四面有弱水绕之，鸿毛不可越也。其上多凤麟，数万各为群，上仙之家以凤喙麟角合煎作胶，名为集弦胶，亦名连金泥，能属连刀剑弓弩弦。”

【译文】

善苑国有一种百足蟹，有九尺长，四只螯，用它煎成胶，名叫螯胶，胜过凤喙胶。

17.23平原郡贡糖蟹[1]，采于河间界[2]。每年生贡。斫冰火照，悬老犬肉，蟹觉老犬肉即浮，因取之。一枚直百金。以毡密束于驿马，驰至于京。

【注释】

[1]平原郡：治所在今山东陵县。

[2]河间：今属河北。

【译文】

平原郡进贡的糖蟹，是从河间地界捕捉的。每年活蟹进贡。捕捉时凿开坚冰，打着火把，在水面上悬着一块老狗肉，蟹觉察到老狗肉就浮到水面，这样就捉住了。一只糖蟹价值百金。用毛毡密封捆扎好，驿马驮着飞驰送到京城。

17.24蝤蛑[1]　大者长尺余，两螯至强，八月，能与虎斗，虎不如。随大潮退壳，一退一长。

【注释】

[1]蝤蛑（yóu móu）：梭子蟹。蟹长而大，生活在海边泥沙中，性情凶猛，主食鱼虾贝类。

【译文】

蝤蛑　大的有一尺多长，两只螯特别有力，八月的时候，能和老虎搏斗，老虎也打不过它。蝤蛑随着海潮的涨落退壳，退一次壳就长大一些。

17.25奔[1]　奔一名瀱[2]，非鱼非蛟，大如船，长二三丈，色如鲇，有两乳在腹下，雄雌阴阳类人。取其子著岸上，声如婴儿啼。顶上有孔通头，气出哧哧作声，必大风，行者以为候。相传懒妇所化，杀一头，得膏三四斛，取之烧灯，照读书、纺绩辄暗，照欢乐之处则明[3]。

【注释】

[1]奔（fū）：江豚。

[2]瀱：音jì。

[3]“相传懒妇所化”六句：南朝任昉《述异记》卷上：“淮南有懒妇鱼。俗云昔杨氏家妇，为姑所溺而死，化为鱼焉。其脂膏可燃灯烛，以之照鸣琴博弈，则烂然有光，及照纺绩，则不复明焉矣。”斛，古代量器，一斛为十斗。

【译文】

奔　奔又名瀱，既不是鱼类，也不是蛟类，体大如船，有两三丈长，颜色像鲶鱼，腹部下面有两个乳头，雄雌阴阳的分别和人差不多。把幼子放在岸上，叫声就像婴儿啼哭。奔的顶上有个孔通到头部，孔中出气哧哧作声，就必然会刮大风，过往行人把这当作天气的征候。相传这种鱼是懒妇变化而成，杀一头可以得到三四斛油脂，用这种油脂点灯，照着刻苦读书、辛勤纺织的场景光线就昏暗，照着欢乐歌舞的场景光线就明亮。

17.26系臂　如龟。入海捕之，人必先祭，又陈所取之数，则自出，因取之。若不信，则风波覆船。

【译文】

系臂　像龟。下海捕捞之前，必须先致祭，并且说清楚准备捕捞的数量，它就自己出来，趁机捕捞就是。如果不守信用多捕捞，就会被大风大浪掀翻船。

17.27蛤梨[1]　候风雨，能以壳为翅飞。

【注释】

[1]蛤（gé）梨：即蛤蜊。一种有壳的软体动物。栖息在浅海沙中。

【译文】

蛤梨　风雨来临的时候，能用壳当作翅膀飞行。

17.28拥剑[1]　一螯极小，以大者斗，小者食。

【注释】

[1]拥剑：蟹名。

【译文】

拥剑　两只螯有一只特别小，大的那只螯用来争斗，小的那只用来进食。

17.29寄居[1]　壳似蜗，一头小蟹，一头螺蛤也。寄在壳间，常候螺开出食。螺欲合，遽入壳中。

【注释】

[1]寄居：即寄居蟹。

【译文】

寄居蟹　壳似蜗牛壳，一头是小蟹，一头是螺蛤。寄居蟹寄居在螺壳里，等候螺壳打开时出来觅食。螺壳要闭合时，就急忙进入螺壳中。

17.30牡蛎[1]　言“牡”，非谓雄也。介虫中[2]，唯牡蛎是咸水结成也。

【注释】

[1]牡蛎：双壳类软体动物，产于浅海泥沙中。

[2]介虫：甲壳类动物。

【译文】

牡蛎　这个“牡”字，不是雄性的意思。甲壳类动物中，只有牡蛎是由咸水化生而成的。

17.31玉䖴[1]　似蚌，长二寸，广五寸。壳中柱，炙之，如牛头胘项[2]。

【注释】

[1]玉䖴（yáo）：又作“玉珧”。软体动物，肉柱称江珧柱，干制后又称干贝。是珍贵的海味。

[2]牛头胘项：牛胘，即牛百叶。

【译文】

玉䖴　像蚌，有二寸长，五寸宽。甲壳里的肉柱，烤着吃就像牛百叶。

17.32数丸[1]　形似彭蜞[2]，竞取土各作丸，丸数满三百而潮至。一曰沙丸。

【注释】

[1]数丸：即彭蚏，一种小蟹。

[2]彭蜞：蟹的一种，体小，螯足无毛，红色，穴居水边。

【译文】

数丸　样子像彭蜞，竞相取土各自做泥丸，做满三百个潮水就来了。又称作沙丸。

17.33千人捏[1]　形似蟹，大如钱，壳甚固，壮夫极力捏之不死。俗言千人捏不死，因名焉。

【注释】

[1]千人捏：又称“千人擘”。介类，甲壳坚硬紧闭，用力捏之而不开。

【译文】

千人捏　样子像蟹，有铜钱那么大，甲壳十分坚固，壮汉用尽全力捏也捏不碎。民间的说法是千人也捏不死，故而称为千人捏。

虫篇

【题解】

本篇三十七条，记载昆虫及蛇类三十多种。本篇所记，大多近于真实，且有段成式亲身观察所见，如17.36条关于蚂蚁的“兼弱之智”以及用声音召唤同类的记载。

17.34蝉　未蜕时名复育，相传言蛣蜣所化[1]。秀才韦翾[2]，庄在杜曲[3]，常冬中掘树根，见复育附于朽处，怪之。村人言蝉固朽木所化也。翾因剖一视之，腹中犹实烂木。

【注释】

[1]蛣蜣（jié qiāng）：即蜣螂，俗称屎壳郎。

[2]翾：音xuān。

[3]杜曲：地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南，唐代为大姓杜氏聚居之处。元骆天骧《类编长安志》卷九：“杜曲：有南杜、北杜。唐史称杜正伦与城南诸杜素远，求通谱不许，衔之。世传所居之域杜固有壮气，故世衣冠。杜正伦执政，建言凿杜固，既凿，川流如血，阅十日止，自是南杜稍不显，盖杜固谓之南杜。今所凿崖堑尚存，俗呼凤凰嘴。北杜今为杜曲。”

【译文】

蝉　未蜕壳时名为复育，相传是蜣螂化育而成的。秀才韦翾的庄园在杜曲，有一次他在冬天挖掘树根，看见复育附着在树根枯朽之处，很奇怪。村人说蝉本来就是朽木变化而成的。韦翾于是剖开一只蝉细看，蝉腹里果然填满了朽木。

17.35蝶　白蛱蝶，尺蠖茧所化也[1]。秀才顾非熊少时，常见郁栖中坏绿裙幅[2]，旋化为蝶。工部员外郎张周封言：“百合花合之，泥其隙，经宿化为大胡蝶。”

【注释】

[1]尺蠖（huò）：尺蠖蛾的幼虫，种类很多，是果树和森林的主要害虫。

[2]郁栖：粪土。

【译文】

蝶　白蛱蝶，是尺蠖虫的茧化育而成的。秀才顾非熊年轻时，曾看见粪土中有一片破绿裙幅，转眼间就变成了蝴蝶。工部员外郎张周封说：“百合花的花瓣闭合起来，用泥涂抹花瓣间的缝隙，过一夜，就变成大蝴蝶。”

17.36蚁　秦中多巨黑蚁[1]，好斗，俗呼为马蚁。次有色窃赤者[2]。细蚁中有黑者迟钝，力举等身铁。有窃黄者，最有兼弱之智[3]。成式儿戏时，常以棘刺标蝇，寘其来路[4]，此蚁触之而返，或去穴一尺或数寸，才入穴中者如索而出，疑有声而相召也。其行每六七，有大首者间之，整若队伍。至徙蝇时，大首者或翼或殿[5]，如备异蚁状也。

元和中[6]，成式假居在长兴里[7]。庭中有一穴蚁，形状如窃赤之蚁之大者，而色正黑，腰节微赤，首锐足高，走最轻迅。每生致蠖及小虫入穴，辄坏垤窒穴[8]，盖防其逸也。自后徙居数处，更不复见此。

【注释】

[1]秦中：关中。

[2]窃：浅。

[3]兼弱之智：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九七引《抱朴子》：“鸡有搏栖之雄，雉有擅泽之骄，蚁有兼弱之智，蜂有攻寡之计。人相投御亦是耳。”

[4]寘：安置。

[5]翼：两翼护卫。殿：殿后。

[6]元和：唐宪宗李纯年号（806—820）。

[7]假居：借住。长兴里：长兴坊。唐代长安城坊。

[8]垤（dié）：蚂蚁做窝时堆在洞口的土。

【译文】

蚁　关中地区多出巨型黑蚁，好斗，民间叫作蚂蚁。稍小一点有颜色浅红的。小蚁中有种黑色的，行动迟缓而力气大，可以举起和身体相当的重量。有一种浅黄色的蚁，最具有整合弱小力量的智慧。我小时候玩耍，曾用棘刺穿上苍蝇，放在蚂蚁的必经之路上，浅黄蚁碰到苍蝇就返回蚁穴，距离蚁穴一尺或是几寸远时，刚进入穴中的蚂蚁就像绳子一样一溜爬出来，我怀疑它们是通过发声相互召唤的。蚁行每六七只，就会有一只大头的间隔其中，像队伍一样整齐。到搬运苍蝇时，大头的或是两侧护卫，或是殿后，像是防备其他蚁群一样。

元和年间，我借住在长兴坊。庭院里有一窝蚂蚁，样子像稍大点的浅红色蚂蚁，而颜色纯黑，腰节略红，尖头长脚，行走时最是轻捷。每次活捉到蠖或其他小虫拖进洞穴，就毁坏洞沿的土堵住洞口，大概是防止猎物逃跑吧。那以后我搬过几次家，再也没看见过这种蚂蚁。

17.37山人程宗乂云[1]：程执恭在易、定[2]，野中蚁楼，高三尺余。

【注释】

[1]山人：隐居不仕者。

[2]程执恭（？—819）：定州安喜（今河北定州东南）人。元和元年（806）拜横海军节度使，历官检校兵部尚书、尚书左仆射、邠宁节度使，封邢国公。易：易州，今河北易县。定：定州，今属河北。

【译文】

山人程宗乂说：程执恭在易州、定州任职时，曾见到野外有蚂蚁修筑的土楼，高三尺多。

17.38蜘蛛　道士许象之言：以盆覆寒食饭于暗室地上[1]，入夏，悉化为蜘蛛。

【注释】

[1]寒食：寒食节。

【译文】

蜘蛛　道士许象之说：倒扣一盆寒食饭在暗室地上，到了夏天，全都会变成蜘蛛。

17.39吴公[1]　绥安县多吴公[2]，大者能以气吸兔，小者吸蜥蜴，相去三四尺，骨肉自消。

【注释】

[1]吴公：即蜈蚣。

[2]绥安县：在今四川营山东。

【译文】

吴公　绥安县多出吴公，大的能用气吸兔子，小的也能吸蜥蜴，距离三四尺远，一吸，兔子或蜥蜴的骨肉全都消尽。

17.40蠮螉[1]　成式书斋多此虫，盖好窠于书卷也。或在笔管中，祝声可听[2]。有时开卷视之，悉是小蜘蛛，大如蝇虎[3]，旋以泥隔之，时方知不独负桑虫也[4]。

【注释】

[1]蠮螉（yē wēng）：即蜾蠃，又称“细腰蜂”。

[2]祝声：汉扬雄《法言·学行》：“螟蛉之子，殪而逢蜾蠃，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

[3]蝇虎：蜘蛛名。不结网，常在壁角捕食蝇等小虫。

[4]桑虫：螟蛉。

【译文】

蠮螉　我的书斋里有很多这种虫子，大概是喜欢在书卷里做窝吧。有时又在笔管里，“像我，像我”的祝祷声清晰可闻。有时我打开书卷看，全是小蜘蛛，有蝇虎大小，就立即用泥封住，我这才知道蠮螉不只是背负桑虫的幼子。

17.41颠当[1]　成式书斋前，每雨后多颠当窠（秦人所呼）。深如蚓穴，网丝其中，土盖与地平，大如榆荚。常仰捍其盖，伺蝇蠖过，辄翻盖捕之，才入复闭，与地一色，并无丝隙可寻也。其形似蜘蛛（如墙角乱中者）[2]。《尔雅》谓之“王蛈”[3]，《鬼谷子》谓之“蛈母”[4]。秦中儿童戏曰：“颠当颠当牢守门，蠮螉寇汝无处奔。”

【注释】

[1]颠当：又作“螲”，土蜘蛛。

[2]（wō）：旋转盘结的发髻。

[3]王蛈（tiě tāng）：土蜘蛛。《尔雅·释虫》：“王，蛈。”郭璞注：“即螲……今河北人呼蛈。”

[4]《鬼谷子》：为战国时鬼谷子所著。鬼谷子为纵横家之祖，据说是苏秦和张仪的老师。

【译文】

颠当　我的书斋前，每次下雨之后有很多颠当窠（关中人这么叫）。颠当窠像蚯蚓穴那么深，其中密布网丝，土大约和地齐平，大小像榆荚。颠当经常在洞中仰面顶着穴盖，等着有苍蝇、尺蠖等经过，就一下翻转穴盖捕捉住，刚捉进洞，就又关闭上了，和地面同一颜色，找不到一丝缝隙。它的样子像蜘蛛（就如墙角乱丝网中的那种）。《尔雅》称作“王蛈”，《鬼谷子》称作“蛈母”。关中的儿童有童谣这么唱：“颠当颠当牢守门，蠮螉犯你无处奔。”

17.42蝇　长安秋多蝇，成式蠹书[1]，常日读百家五卷[2]，颇为所扰，触睫隐字，驱不能已。偶拂杀一焉，细视之，翼甚似蜩[3]，冠甚似蜂。性察于腐，嗜于酒肉。按理首翼，其类有苍者声雄壮，负金者声清聒[4]，其声在翼也。青者能败物，巨者首如火，或曰大麻蝇，茅根所化也[5]。

【注释】

[1]蠹（dù）书：这里是嗜书苦读的意思。蠹，蛀书虫。

[2]百家：指先秦诸子。

[3]蜩（tiáo）：蝉。

[4]聒（guō）：声音吵闹。

[5]茅根：白茅根。多年生草本植物。

【译文】

蝇　长安城里一到秋天有很多苍蝇，我嗜书苦读，经常一天能读子书五卷，颇为苍蝇所困扰，在眼前飞来飞去，看不清字，赶也不赶不完。偶然拍击杀死一只，细看，翅膀像蝉，头冠似蜂。苍蝇生性对腐烂的气味敏感，特别喜好叮食酒肉。细察它的头部和翅膀，颜色灰白的那类声音雄壮，有金色的那类声音清脆响亮，其发音器官在翅膀上。青黑色的苍蝇能败坏食物，大苍蝇头部红得像火，有人说这叫大麻蝇，是白茅根变化而成的。

17.43壁鱼[1]　补阙张周封言[2]：尝见壁上白瓜子化为白鱼，因知《列子》言“朽瓜为鱼”之义[3]。

【注释】

[1]壁鱼：即蠹鱼。书虫。

[2]补阙：职官名。唐代门下省、中书省属官。

[3]《列子》：旧题战国列御寇撰，《汉书·艺文志》著录《列子》八篇，列入道家。今本《列子》则可能是魏晋时人托名伪作，唐代尊崇道教，以《列子》为《冲虚真经》，为道家经典之一。

【译文】

壁鱼　补阙张周封说：曾见墙壁上白瓜子变成白色蠹鱼，由此知晓了《列子》说“朽瓜为鱼”的意思。

17.44蛣蜣　草中有蛣蜣树。

【译文】

蛣蜣　草里有蛣蜣树。

17.45天牛虫[1]　黑甲虫也。长安夏中，此虫或出于篱壁间，必雨。成式七度验之，皆应。

【注释】

[1]天牛：昆虫名。以锐利口器蛀蚀各种树木，是森林、作物的害虫。

【译文】

天牛虫　是一种黑色的甲虫。长安城里每到夏季，这种虫有时出现在篱壁里面，天就一定会下雨。我做过七次验证，每一次都应验了。

17.46异虫　温会在江州[1]，与宾客看打鱼。渔子一人忽上岸狂走，温问之，但反手指背，不能语。渔者色黑，细视之，有物如黄叶，大尺余，眼遍其上，啮不可取。温令烧之，方落。每对一眼，底有觜如钉，渔子出血数升而死，莫有识者。

【注释】

[1]温会：中唐时人，曾为剑南西川节度判官。江州：西晋元康元年（291）分荆、扬二州之地置江州，因江水名之。治所初在豫章（今江西南昌），后移浔阳。宋以后皆以浔阳为江州。

【译文】

异虫　温会在江州和朋友一起观看打鱼。有一个渔夫突然上岸狂奔，温会问他怎么了，那人只是反手指着背部，不能开口说话。渔夫皮肤较黑，细看之下，发现有个东西像黄树叶，一尺多大，上面布满眼孔，紧紧地吸附在渔夫的背部，弄不下来。温会让人用火来烧，才掉落在地上。每对着一个小孔，底下都有嘴像根钉子，渔夫流了几升血，死了，没有人能认出这是什么怪虫。

17.47冷蛇　申王有肉疾[1]，腹垂至骭[2]，每出，则以白练束之。至暑月，常鼾息不可过。玄宗诏南方取冷蛇二条赐之。蛇长数尺，色白，不螫人，执之冷如握冰。申王腹有数约[3]，夏月置于约中，不复觉烦暑。

【注释】

[1]申王：即为李㧑（？—724），本名成义。唐睿宗第二子。垂拱三年（687）封恒王，后进封申王。

[2]骭（gàn）：小腿。

[3]约：腰带。这里是指腹部过于肥胖而形成的肉沟状。

【译文】

冷蛇　申王有肥胖病，肚腹下垂到了小腿，每次出行，都用白绢束住腹部。一到炎天暑热，就憋闷得喘不过气来。玄宗诏命南方进献两条冷蛇，赐给申王。这种蛇有几尺长，白色，不咬人，握在手里就像冰块。申王肚腹有几条深深的肉沟，夏天时把冷蛇放在肉沟里，就不再觉得烦闷暑热。

17.48异蜂　有蜂如蜡蜂[1]，稍大，飞劲疾，好圆裁树叶，卷入木窍及壁罅中作窠。成式常发壁寻之，每叶卷中，实以不洁，或云将化为蜜也。

【注释】

[1]蜡蜂：蜜蜂。

【译文】

异蜂　有种蜂像蜡蜂，体型稍大些，飞行劲健而迅疾，喜欢把树叶裁成圆形，卷起来塞进木孔及墙缝作窝。我曾在墙壁掘洞寻找，发现每片叶子中间都卷着不洁净的东西，有人说这将会变成蜂蜜。

17.49白蜂窠　成式修行里私第[1]，果园数亩。壬戌年[2]，有蜂如麻子蜂，胶土为窠于庭前檐，大如鸡卵，色正白可爱，家弟恶而坏之。其冬，果衅钟手足[3]。《南史》言宋明帝恶言白门[4]，《金楼子》言[5]：“予婚日，疾风雪下，帏幕变白，以为不祥。”抑知俗忌白久矣。

【注释】

[1]修行里：修行坊。唐代长安城坊。

[2]壬戌年：唐武宗会昌二年（842）。大和九年（835）三月，其父段文昌卒于剑南西川节度使任上，段成式携家自成都返回长安，居于修行里旧第。

[3]衅（xìn）钟：本为古代祭神时用牲血涂钟的仪式。这里疑指被杀。但具体不详何事。

[4]《南史》言宋明帝恶言白门：《南史·宋本纪下》：“宣阳门谓之白门，上以白门不祥，讳之。尚书右丞江谧误犯，上变色曰：‘白汝家门！’”宋明帝，即为南朝宋明帝刘彧，465至472年在位。

[5]《金楼子》：梁元帝萧绎撰。子书类杂著。《金楼子·志怪篇》：“余丙申岁婚。初婚之日，风景韶和，末乃觉异。妻至门而疾风大起，折木发屋。无何而飞雪乱下，帷幔皆白，翻洒屋内，莫不缟素。乃至垂覆阑瓦，有时飞坠。此亦怪事也。”

【译文】

白蜂巢　在我修行里的私第，有几亩果园。壬戌年，有一种蜂，像麻子蜂，在庭前屋檐粘土做巢，有鸡蛋大小，颜色纯白耐看，家弟厌恶白色，就捣毁了蜂巢。那年冬天，他果然遭遇不祥。《南史》记载宋明帝厌恶说白门，梁元帝《金楼子》也说：“我结婚那天，狂风大作，飞雪乱舞，帷幕全都变白了，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可知民俗忌白色由来已久。

17.50毒蜂　岭南有毒菌，夜明，经雨而腐，化为巨蜂，黑色，喙若锯，长三分余。夜入人耳鼻中，断人心系。

【译文】

毒蜂　岭南有一种毒菌，晚上发光，雨后腐烂，变成黑色巨蜂，嘴像锯齿，长三分多。夜晚钻进人的耳道鼻孔里，咬断人的心脉。

17.51竹蜜蜂[1]　蜀中有竹蜜蜂，好于野竹上结窠。窠大如鸡子，有蒂，长尺许。窠与蜜并绀色可爱[2]，甘倍于常蜜。

【注释】

[1]竹蜜蜂：又称“留师”。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二二引唐陈藏器《本草拾遗》：“（留师蜜）蜂如小指大，正黑色，啮竹为窠。蜜如稠糖，酸甜好食。《方言》云：‘竹蜂，留师也。’”

[2]绀（gàn）：青中透红的颜色。

【译文】

竹蜜蜂　蜀地有种竹蜜蜂，喜欢在野竹上结巢。巢如鸡蛋大小，有长约一尺的蒂。巢和蜂蜜的颜色都青里透红，很是好看，蜂蜜比普通蜜要甜一倍。

17.52水蛆　南中水溪涧中多此虫，长寸余，色黑。夏深，变为[1]，螫人甚毒。

【注释】

[1]（méng）：同“虻”。唐元稹《虻三首》序：“巴山谷间，春秋常雨，自五六月至八九月，雨则多虻，道路群飞，噬马牛血及蹄角，旦暮尤极繁多，人常用日中时趣程。逮雪霜而后尽。其啮人，痛剧浮蟆，而不能毒留肌，故无疗术。”

【译文】

水蛆　南方水溪涧谷中多这类虫，一寸多长，黑色。盛夏季节，就变成虻，螫人毒性很大。

17.53水虫　象浦，其川渚有水虫，攒木食船，数十日船坏。虫甚微细。

【译文】

水虫　象浦的河流沙洲上有种水虫，能钻木头啃食船板，几十天的工夫船就被啃坏了。这种虫子很小。

17.54抱枪[1]　水虫也。形如蛣蜣，稍大。腹下有刺似枪，如棘针，螫人有毒。

【注释】

[1]抱枪：又名“射工”、“射影”、“短狐”、“水弩”、“溪鬼虫”等。晋葛洪《抱朴子·内篇》“登涉十七”：“又有短狐，一名蜮，一名射工，一名射影，其实水虫也，状如鸣蜩，状似三合杯，有翼能飞，无目而利耳，口中有横物角弩，如闻人声，缘口中物如用弩，以气为矢，则因水而射人，中人身者即发疮，中影者亦病，而不即发疮，不晓治之者煞人。其病似大伤寒，不十日皆死。”

【译文】

抱枪　是一种水虫。样子像蜣螂，稍大些。腹部下面有尖刺像枪，如同荆棘刺一样，螫人有毒。

17.55负子[1]　水虫也，有子多负之。

【注释】

[1]负子：即负子蝽。又称“田鳖”，一种水生昆虫。因多数雄虫有将卵负在背上的习性，故名。

【译文】

负子　是一种水虫，经常把幼虫负在背上。

17.56避役[1]　南中有虫名避役，一曰十二辰虫。状似蛇医[2]，脚长，色青赤，肉鬣[3]。暑月时，见于篱壁间。俗云，见者多称意事。其首倏忽更变，为十二辰状。成式再从兄常观之[4]。

【注释】

[1]避役：虫名。《太平御览》卷九五〇引《岭南异物志》：“南方有虫，大如守宫，足长，身青，肉鬣赤色。其首随十二时变，子时鼠，丑时牛，亥时猪。性不伤人，名曰避役，见者有喜庆。”

[2]蛇医：蜥蜴。

[3]肉鬣（liè）：背上如马鬃般的肉质突起物。

[4]再从兄：同一曾祖的兄长。

【译文】

避役　南方有一种虫名叫避役，又名十二辰虫。样子像蜥蜴，脚长，青红色，背上有肉鬣。夏天经常出现在篱壁之间。据民间说，见到这种虫多有称心如意的事。它的头部会依十二时辰快速变化成十二种动物的形状。我的再从兄曾经看到过。

17.57食胶虫　夏月，食松胶[1]，前脚傅之[2]，后脚聂之[3]，内之尻中[4]。

【注释】

[1]松胶：松树分泌的脂油。

[2]傅：粘附。

[3]聂：“摄”的古字，持。

[4]内：“纳”的古字。

【译文】

食胶虫　夏季，这种虫吃松树油脂，用前脚去粘住油脂，后脚接住，放进肛门。

17.58[1]　形如蝉，其子如虾，著草叶。得其子，则母飞来就之。煎食，辛而美。

【注释】

[1]（tūn yú）：东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三：“南方有虫，名，一名蠋，又名青蚨。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故《淮南子术》以之还钱，名曰‘青蚨’。”

【译文】

样子像蝉，幼子像虾，附着在草叶上。捉到幼子，母虫就会飞来找寻。煎炸食用，辛辣而味美。

17.59灶马[1]　状如促织[2]，稍大，脚长，好穴于灶侧。俗言灶有马，足食之兆。

【注释】

[1]灶马：灶鸡。一种昆虫，多集于灶旁。后肢强大，擅长跳跃。

[2]促织：蟋蟀。

【译文】

灶马　样子像促织，稍大些，脚长，喜欢在灶边做窝。民间说厨房有灶马，意味着食物丰足。

17.60谢豹　虢州有虫名谢豹[1]，常在深土中。司马裴沆子常治坑获之[2]。小类虾蟆，而圆如毬，见人，以前两脚交覆首，如羞状。能穴地如鼢鼠[3]，顷刻深数尺。或出地，听谢豹鸟声[4]，则脑裂而死，俗因名之。

【注释】

[1]虢州：今河南灵宝。

[2]司马：州郡属官。

[3]鼢（fén）鼠：鼴鼠。

[4]谢豹鸟：杜鹃。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三：“吴人谓杜宇为谢豹。杜宇初啼时，渔人得虾曰‘谢豹虾’，市中卖笋曰‘谢豹笋’。唐顾况《送张卫尉诗》曰：‘绿树村中谢豹啼。’”

【译文】

谢豹　虢州有种虫名叫谢豹，经常藏在深土里。裴沆司马的儿子曾经掘坑捉到一只。略同虾蟆，而圆形如毬，见到人就以两只前脚交叉遮住脑袋，好像害羞的样子。它能像鼢鼠一样在地上打洞，一会儿就可掘到几尺深。有时出到地面听见谢豹鸟的叫声，就会头部开裂而死，民间因此把这种虫子也称作谢豹。

17.61碎车虫　状如唧聊[1]，苍色，好栖高树上，其声如人吟啸。终南有之。

一本云，沧州俗呼为搔前[2]，太原有大而黑者，声唧聊。碎车，别俗呼为没盐虫也。

【注释】

[1]唧聊：疑即今之知了，蝉。

[2]沧州：今属河北。

【译文】

碎车虫　样子像知了，灰白色，喜欢栖息在高树上，叫声如同人的吟啸。终南山有这种虫。

有的书上说，沧州民间把这种虫叫作搔前，太原有一种又大又黑的虫，叫声也是知了。碎车虫，有的地方又称作没盐虫。

17.62度古[1]　似书带，色类蚓，长二尺余，首如铲，背上有黑黄襕[2]，稍触则断。尝趁蚓[3]，蚓不复动，乃上蚓掩之，良久蚓化。惟腹泥如涎，有毒，鸡吃辄死。俗呼土蛊[4]。

【注释】

[1]度古：土蛊。又名“笄蛭”、“天蛇”，一种低等陆生软体动物。

[2]襕（lán）：上下相连的服装。

[3]趁：追逐。

[4]蛊：毒虫。

【译文】

度古　样子像捆书的带子，颜色像蚯蚓，有两尺多长，头部扁平像铲子，背上有绵延的黑黄色花纹，稍稍触碰就断了。有时会追逐蚯蚓，等蚯蚓不动了，就爬上蚯蚓的身子掩住它，过一阵子蚯蚓就化了。只在腹部剩下涎液般的泥土，有毒，鸡啄食了就会死。民间把这种虫称作土蛊。

17.63雷蜞[1]　大如蚓，以物触之，乃蹙缩，圆转若鞠[2]。良久，引首，鞠形渐小，复如蚓焉。或云，啮人毒甚。

【注释】

[1]雷蜞：水蛭，又名“蚂蟥”。

[2]鞠：古代的一种皮毬。

【译文】

雷蜞　大小如同蚯蚓，用东西触碰它，就缩成一团，像个圆毬。过一阵子，伸出脑袋，毬形慢慢变小，又恢复成如同蚯蚓的样子。有人说，这种虫子咬人毒性很大。

17.64矛[1]　蛇头鳖身，入水，缘树木，生岭南，南人谓之矛。膏至利，铜瓦器贮浸出，惟鸡卵壳盛之不漏，主肿毒。

【注释】

[1]矛：应作“予”。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二一：“《广州记》云：‘予，蛇头鳖身，亦水宿，亦树栖，俗谓之予。膏主蛭刺，以铜及瓦器盛之浸出，唯鸡卵盛之不漏。摩理毒肿，大验，其透物甚于醍醐也。’”

【译文】

予　蛇头鳖身，可以下水，也能爬树，生在岭南，南方人称作予。它的脂油渗透性极强，用铜器、瓦器盛装都会渗出，只有鸡蛋壳盛着不漏，主治肿毒。

17.65蓝蛇　首有大毒，尾能解毒，出梧州陈家洞[1]。南人以首合毒药，谓之蓝药，药人立死。取尾为腊[2]，反解毒药。

【注释】

[1]梧州：今属广西。

[2]腊（xī）：干肉。

【译文】

蓝蛇　头部有剧毒，尾巴能解毒，这种蛇出自梧州陈家洞。南方人用其蛇头配制毒药，称为蓝药，毒人立刻就死。拿蛇尾巴晾干，又可以解这种蛇毒。

17.66蚺蛇[1]　长十丈，常吞鹿，鹿消尽，乃绕树出骨。养创时，肪腴甚美。或以妇人衣投之，则蟠而不起。其胆上旬近头，中旬在心，下旬在尾。

【注释】

[1]蚺（rán）蛇：蟒蛇。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七：“（交趾、九真）山多大蛇，名曰髯蛇，长十丈，围七八尺，常在树上伺鹿兽，鹿兽过，便低头绕之，有顷鹿死，先濡令湿讫，便吞，头角骨皆钻皮出。……其养创之时，肪腴甚肥，搏之，以妇人衣投之，则蟠而不起，走便可得也。”

【译文】

蚺蛇　长十丈，经常吞食鹿，鹿肉消化完了，就紧紧缠在大树上，鹿骨头就突破蛇身钻出来。它在养伤时，肉脂最是鲜美。如果把妇女的衣服扔给它，它就蟠曲在地不动。它的胆每月上旬靠近头部，中旬在心脏部位，下旬则在尾部。

17.67蝎　鼠负虫巨者多化为蝎[1]。蝎子多负于背，成式常见一蝎负十余子，子色犹白，才如稻粒。成式尝见张希复言[2]：“陈州古仓有蝎[3]，形如钱，螫人必死。”江南旧无蝎，开元初，常有一主簿[4]，竹筒盛过江，至今江南往往而有，俗呼为主簿虫。蝎常为蜗所食，以迹规之，蝎不复去。旧说：“过满百，为蝎所螫[5]。”蝎前谓之螫，后谓之虿[6]。

【注释】

[1]鼠负：鼠妇。体形椭圆，栖于缸瓮底部之阴湿之处。《尔雅·释虫》：“蟠，鼠负。”郭璞注：“瓮器底虫。”

[2]张希复：字善继，深州陆泽（今河北深州）人。登进士第，历官集贤校理、集贤学士。

[3]陈州：今河南淮阳。

[4]主簿：职官名。汉代以后，中央及地方各级官府均设主簿，负责文书簿籍，掌管印鉴，为掾吏之首。

[5]过满百，为蝎所螫（shì）：嵇含《遇虿赋序》：“元康二年，余中夜遇虿，客有戏余曰：‘俗谚云：“过满百，为虿所螫。”斯言信哉！’”

[6]虿：音chài。

【译文】

蝎　大的鼠负虫多数会变化成蝎子。蝎经常把幼子负在背上，我曾经亲见一只蝎子负着十多只幼子，幼子还是白色的，才像稻米那么大。我曾听张希复说：“陈州旧仓库里有蝎子，样子像铜钱，人被螫必死无疑。”江南地区早先没有蝎子，开元初年，有一位主簿用竹筒装着带过长江，到如今江南很多地方都有，当地民间称作主簿虫。蝎子经常被蜗牛吃掉，蜗牛用爬行的涎痕把蝎子圈起来，蝎子就不再跑掉。俗话说：“错满百，被蝎子螫。”蝎子的前肢伤人叫螫，尾钩伤人叫虿。

17.68虱　旧说虱虫，饮赤龙所浴水则愈，虱恶水银。人有病虱者，虽香衣沐浴，不得已。道士崔白言：“荆州秀才张告，常扪得两头虱。”有草生山足湿处，叶如百合，对叶独茎，茎微赤，高一二尺，名虱建草，能去虮虱。有水竹，叶如竹，生水中，短小，亦治虱。

【译文】

虱　旧时的说法，生了虱虫，喝赤龙洗浴的水可以除掉，虱子厌恶水银。人有生了虱子的，即便薰香衣服洗澡沐浴，也没办法弄干净。道士崔白说：“荆州秀才张告，有次捉到一只两头虱。”有一种草长在山脚下潮湿的地方，叶子像百合，叶片对生，一根茎，茎是微红色的，高一到二尺，名叫虱建草，能够除掉虮虱。有一种水竹，叶子像竹，生在水中，枝干短小，也能除虱子。

17.69蝗　荆州有帛师号法通，本安西人[1]，少于东天竺出家[2]，言蝗虫腹下有梵字，或自天下来者，乃忉利天、梵天来者[3]，西域验其字，作本天坛法禳之。今蝗虫首有“王”字，固自不可晓。或言鱼子变[4]，近之矣。旧言虫食谷者，部吏所致，侵渔百姓，则虫食谷。虫身黑头赤，武吏也；头黑身赤，儒吏也。

【注释】

[1]安西：安西都护府。安西都护府于贞观十四年（640）置于交河城，显庆三年（658）移治龟兹，贞元六年（790）没于吐蕃。

[2]东天竺：五天竺之一。见3.55条注[1]。

[3]忉利天、梵天：佛教术语。忉利天，欲界六天之一。梵天，色界初禅天之一。见3.1条注[1]。

[4]鱼子：鱼卵。

【译文】

蝗　荆州有位帛师，号法通，本是安西人，年轻时在东天竺出家，他说蝗虫腹部有梵字，有的是从天界来的，即从忉利天、梵天来的，西域验证过蝗虫腹下的字，作本天坛法来禳除。如今蝗虫头部有个“王”字，实在弄不明白什么原因。有人说蝗虫是鱼卵变的，这话应该差不多。以前说蝗虫吃庄稼，是因为州郡吏员的原因，他们鱼肉百姓，蝗虫就会吃庄稼。如果蝗虫身黑头红，说明是武职人员的原因；头黑身红，则是文职人员的原因。

17.70野狐鼻涕　螵蛸也[1]，俗呼为野狐鼻涕。

【注释】

[1]螵蛸（piāo xiāo）：螳螂产卵子的囊块。

【译文】

野狐鼻涕　就是螵蛸，民间称作野狐鼻涕。

前集卷十八

广动植之三

木篇

【题解】

本篇共六十条，记载竹木藤类五十多种。其中最受关注的就是来自域外的物种。段成式生活在中外交流非常活跃的唐代，知晓大量来自西域诸国的物种，本篇自18.39条起至本篇末，就是关于此类植物的记载，共有二十二种，尤以出自波斯和拂林两国者为多。林英《唐代拂菻丛说》：“（这些域外奇木）都是按照同样的格式叙述的，首先是产地，在波斯、拂菻、印度语言中的称呼，然后是对植物形态的描述，这些描述都是按照以下的叙述顺序进行：植物整体的大小，用较精确的数字说明；叶、花、果实及果实的味道；最后是对该植物用途特别是药物学用途的描述。这样一种规整严密的行文格式同本卷中的对其他植物的记载方式完全不同……（这些西域植物）是按照脱胎于希腊古典药物学的阿拉伯药物学和音义总汇的原则撰写的，因此其格式才会明显不同于唐代的其他药物学著述。”

18.1松　凡言两粒、五粒，“粒”当言“鬣”[1]。成式修行里私第大堂前，有五鬣松两株，大财如碗[2]，甲子年结实[3]，味与新罗、南诏者不别[4]。五鬣松，皮不鳞。中使仇士良水硙亭子在城东[5]，有两鬣皮不鳞者，又有七鬣者，不知自何而得，俗谓孔雀松，三鬣松也。松命根，下遇石则偃盖[6]，不必千年也。

【注释】

[1]鬣（liè）：马、狮子等动物颈上的长毛。南朝任昉《述异记》卷下：“松有两鬣、三鬣、七鬣者，言如马鬃形也，言粒者非矣。”

[2]财：通“才”，仅仅。

[3]甲子年：为唐武宗会昌四年（844）。

[4]新罗：又称“斯罗”、“鸡林”，与百济、高句丽二国均在今朝鲜半岛。南诏：唐时有六诏，其中蒙舍诏在最南，称作南诏。唐玄宗时期，南诏皮罗阁统一六诏，占有今云南大部地区，治羊苴城（今云南大理）。五代后晋时期为段氏所据，称大理国。后为蒙古所灭。

[5]中使：宫中使者，多指宦官。仇士良（？—843）：循州兴宁（今广东兴宁西北）人。顺宗时侍东宫，宪宗即位迁内给事，出监平卢、凤翔诸军，大和九年（835）甘露之变以后，凌挟皇帝，下视宰相，把持朝政，前后贪酷二十余年，共杀二王、一妃、四宰相。水硙（wèi）：水磨。

[6]偃盖：喻古松枝条横垂如伞盖。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对俗第三”：“云千岁松树，四边披越，上杪不长，望而视之，有如偃盖，其中有物，或如青牛，或如青羊，或如青犬，或如青人，皆寿万岁。”

【译文】

松　凡是说松树的针叶两粒、五粒的，“粒”字本应是“鬣”字。在我修行里的私宅大堂前，有两棵五鬣松，树干才有碗口粗，甲子年结松子，松子的味道和新罗、南诏的没什么不同。五鬣松的树皮不会龟裂成鳞状。宦官仇士良的水磨亭子在城东，有两鬣松树皮不开裂的，又有七鬣松，不知从何处得到，民间称作孔雀松的，是三鬣松。松树的主根在地下遇到石头，树冠就会形如偃盖，不一定非得是千年古松。

18.2竹[1]　竹花曰蕧[2]，死曰[3]。六十年一易根，则结实枯死。

【注释】

[1]按，关于本条可参看《太平御览》卷九六二引《山海经》：“竹生花，其年便枯，六十年一易根，易根必经结实而枯死。实落土，复生，六年还成町。”

[2]蕧：音fù。

[3]：音zhòu。

【译文】

竹　竹开花叫蕧，竹子枯死叫。竹子六十年换一次根，此时就会结子而枯死。

18.3䈄堕竹[1]　大如脚指，腹中白幕拦隔，状如湿面[2]。将成竹而筒皮未落，辄有细虫啮之，陨箨后[3]，虫啮处呈赤迹，似绣画可爱。

【注释】

[1]䈄：音hán。

[2]湿面：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一九四引《饼饵闲谈》：“饼，面糍也。搜麦面合并为之，然起状不一，入炉熬者，名熬饼，亦曰烧饼；入笼蒸者，名蒸饼，亦曰馒头；入汤烹者，名汤饼，亦曰湿面，曰不托，亦曰馎饦。”

[3]箨（tuò）：竹笋壳。

【译文】

䈄堕竹　有脚趾粗细，竹肚里有白膜拦隔，那白膜就像湿面。快要长成竹子而笋壳未脱时，就有小虫啃咬竹子，笋壳脱落以后，虫咬过的地方呈现出红色痕迹，就像绣画一样好看。

18.4棘竹　一名笆竹。节皆有刺，数十茎为丛。南夷种以为城，卒不可攻。或自崩根出，大如酒瓮，纵横相承，状如缲车[1]。食之，落人发[2]。

【注释】

[1]缲（sāo）车：缲丝用具。缲，抽理蚕丝。

[2]食之，落人发：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五引《竹谱》：“棘竹笋，味淡，落人鬓发。”

【译文】

棘竹　又名笆竹。竹节都有刺，几十竿长成一丛。南方人种植棘竹当作城墙，外敌无从攻破。有时自己从土里冒出竹根，有酒瓮大，纵横交错，样子像缲车。人吃了棘竹笋，会掉头发。

18.5筋竹　南方以为矛。笋未成竹时，堪为弩弦。

【译文】

筋竹　南方用筋竹制长矛。筋竹笋没有长成竹子时，可以用作弓弩的弦。

18.6百叶竹　一枝百叶，有毒。

《竹谱》[1]，竹类有三十九。

【注释】

[1]《竹谱》：旧本题为晋朝戴凯之撰。

【译文】

百叶竹　一根枝条上有上百片叶子，这种竹子有毒。

《竹谱》记载，竹类共有三十九种。

18.7慈竹[1]　夏月经雨，滴汁下地生蓐[2]，似鹿角，色白，食之已痢也。

【注释】

[1]慈竹：南朝任昉《述异记》卷上：“南中生子母竹，今之慈竹也。”

[2]蓐（rù）：陈草复生。

【译文】

慈竹　夏天雨后，竹梢滴下汁液，贴地长出竹丛，形如鹿角，白色，可以用来止痢疾。

18.8异木　大历中，成都百姓郭远，因樵，获瑞木一茎，理成字曰“天下太平”，诏藏于秘阁[1]。

【注释】

[1]秘阁：宫廷藏书之所。

【译文】

异木　大历年间，成都百姓郭远，打柴的时候得到一根瑞木，木头的纹理有“天下太平”四个字，皇帝诏令收藏在秘阁。

18.9京西持国寺[1]，寺前有槐树数株。金监买一株，令所使巧工解之。及入内回[2]，工言木无他异。金大嗟惋，令胶之，曰：“此不堪矣，但使尔知予工也。”乃别理解之，每片一天王[3]，塔戟成就焉[4]。

【注释】

[1]持国寺：《大唐传载》：“昭应庆山，长安中，亦不知从何飞来，夜过，闻有声如雷，疾若奔黄，土石乱下，直坠新丰西南。一村百余家，因山为坟。今于其上起持国寺。”

[2]内：内廷。

[3]天王：佛教四大天王。

[4]塔戟：四天王中的北方多闻天王（梵名毗沙门），佛令其掌擎古佛的舍利塔，因名托塔天王，佛寺中塑像通常是一手持戟，一手擎塔。

【译文】

长安西边持国寺，寺前有几株槐树。有位姓金的太监买了一株，让平常使唤的巧匠锯解。待到从宫廷回家，那匠人说这根木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金某大为叹惜，让木匠用胶把木头重新粘合好，说：“这已不值什么，只是让你知道我的手艺罢了。”就另外依据木头的纹理锯解开来，每一片木片上都有一尊天王像，手持的塔和戟也都是纹理自然形成的。

18.10都官陈修古员外言[1]：“西川一县[2]，不记名，吏因换狱卒木薪之，有天尊形像存焉[3]。”

【注释】

[1]都官：都官员外郎，职官名。属刑部。

[2]西川：唐代剑南西川节度使，治所在今四川成都。

[3]天尊：佛。

【译文】

都官员外郎陈修古说：“西川有个县，记不清县名了，县吏因为更换监狱栅栏去伐木，发现木材纹理天然形成佛像。”

18.11异树　娄约居常山[1]，据禅座，有一野妪，手持一树，植之于庭，言此是蜻蜓树。岁久芬芳郁茂，有一鸟，身赤尾长，常止息其上。

【注释】

[1]娄约：即为释慧约（450—535），俗姓娄，东阳乌伤（今浙江义乌）人。齐梁间高僧。常山：今属浙江。

【译文】

异树　娄约在常山的时候，有一天端坐禅座，有一位乡间老妇人，手里拿着一棵树，栽植在庭院里，说这是株蜻蜓树。日积月累，这棵树枝叶繁茂，气味芬芳，有一只红色长尾的异鸟，经常栖息在树上。

18.12异果　瞻披国有人牧牛千百余头[1]，有一牛离群，忽失所在，至暮方归，形色鸣吼异常，群牛异之。明日，遂独行，主因随之。入一穴，行五六里，豁然明朗，花木皆非人间所有。牛于一处食草，草不可识。有果作黄金色，牧牛人窃一将还，为鬼所夺。又一日，复往取此果。至穴，鬼复欲夺，其人急吞之，身遂暴长，头才出，身塞于穴，数日化为石矣。

【注释】

[1]瞻披国：或作“瞻波国”，本为城名，是盎伽国（孟加拉的古国，印度古代十六大国之一）的首都，因其地多瞻波树而得名。

【译文】

异果　瞻波国有位牧人，放牧成百上千头牛，有一头牛离开牛群，不知所在，到傍晚才回到群里来，样貌叫声都变了，其他的牛都表现出受惊的样子。第二天，这头牛又独自走了，牧人就跟随着它。进入一个洞穴，走了五六里，豁然开朗，奇花异树和人世间的大不相同。这头牛在一处吃草，也不知是什么草。有一种黄金色的果实，牧人偷偷摘了一个想带回去，被鬼夺走了。过了一天，牧人又去摘这种果实。返回洞口时，鬼又要夺走，牧人急忙一口吞下去，身子立刻开始膨胀，头才出洞口，身子塞在洞穴里无法出来，几天后，牧人就变成了石头。

18.13甘子[1]　天宝十年，上谓宰臣曰：“近日于宫内种甘子数株，今秋结实一百五十颗，与江南、蜀道所进不异。”宰臣贺表曰：“雨露所均，混天区而齐被；草木有性，凭地气而潜通。故得资江外之珍果[2]，为禁中之华实。”相传玄宗幸蜀年[3]，罗浮甘子不实[4]。岭南有蚁，大于秦中马蚁，结窠于甘树，实时，常循其上，故甘皮薄而滑，往往甘实在其窠中。冬深取之，味数倍于常者。

【注释】

[1]甘子：柑子。本条中指柑树。

[2]资：别本或“兹”。

[3]玄宗幸蜀年：安史之乱发生后，唐玄宗避乱奔蜀，时间在天宝十五载（756）。

[4]罗浮：罗浮山，在今广东博罗。

【译文】

柑子　天宝十载，玄宗对宰相说：“先前在宫里种了几棵柑子树，今年秋天结了一百五十枚果子，和江南、蜀地进贡的味道没什么差别。”宰相进呈贺表说：“雨露所均，混一天下而泽被万物；草木有灵，凭依地气而暗通四方。故能得彼江外之异果，为此宫禁之花果。”相传玄宗幸蜀那年，罗浮柑子不结果。岭南有种蚁，比关中地区的蚂蚁大，在柑树上做巢，柑树结果时，这种蚂蚁经常在果子上爬动，所以这种柑子的皮又薄又滑，而且柑果经常被包在蚁巢里。到了深冬季节再摘下来，那味道比普通的柑子要美得多。

18.14樟木　江东人多取为船，船有与蛟龙斗者。

【译文】

樟木　江南人经常用樟木造船，这种船有的能对抗蛟龙。

18.15石榴　一名丹若。梁大同中[1]，东州后堂石榴皆生双子[2]。南诏石榴，子大，皮薄如藤纸[3]，味绝于洛中。石榴甜者，谓之天浆，能已乳石毒[4]。

【注释】

[1]大同：梁武帝萧衍年号（535—546）。

[2]东州：不详。

[3]藤纸：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纸则有越之剡藤苔笺。”

[4]乳石：乳指石钟乳，石指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之类，古人用这些制成药物，统称“乳石”。

【译文】

石榴　又名丹若。萧梁大同年间，东州后堂的石榴树结果成双成对。南诏的石榴，子大，皮薄就像藤纸，味道远胜过洛阳的。石榴的甜汁称作天浆，能解乳石毒。

18.16柿　俗谓柿树有七绝：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大。

【译文】

柿　民间常说柿树有七绝：一、树龄长，二、树荫浓密，三、没有鸟窝，四、没有虫害，五、经霜的叶片可供赏玩，六、果实嘉美，七、落叶肥大。

18.17汉帝杏　济南郡之东南，有分流山，山上多杏，大如梨，色黄如橘，土人谓之汉帝杏，亦曰金杏。

【译文】

汉帝杏　济南郡的东南部，有座分流山，山上盛产杏，大小像梨，颜色橘黄，当地人称作汉帝杏，也叫金杏。

18.18脂衣柰[1]　汉时，紫柰大如升[2]，核紫花青，研之有汁，可漆，或著衣，不可浣也。

【注释】

[1]柰（nài）：果名。

[2]紫柰：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一：“初修上林苑，群臣远方，各献名果异树，亦有制为美名，以标奇丽。……柰三：白柰、紫柰、绿柰。”

【译文】

脂衣柰　汉代，有种紫柰大如升斗，紫核青花，研磨能出汁液，可以当漆使用，倘或弄在衣服上，是洗不掉的。

18.19仙人枣　晋时，太仓南有翟泉[1]，泉西有华林园[2]。园有仙人枣，长五寸，核细如针。

【注释】

[1]太仓：官府积藏粮食的地方，如今之国家粮库。翟泉：地名。在今河南洛阳东。

[2]华林园：《文选》应贞《晋武帝华林园集诗》题下李善注：“华林园在城内东北隅，魏明帝起名芳林园，齐王芳改为华林。”

【译文】

仙人枣　晋朝时，洛阳太仓南面有翟泉，翟泉西边有华林园。园内有仙人枣树，枣长五寸，枣核细得像根针。

18.20楷[1]　孔子墓上特多楷木[2]。

【注释】

[1]楷（jiē）：又称“黄连木”，落叶乔木。

[2]孔子墓上特多楷木：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十引《皇览》：“孔子冢茔中树数百，皆异种。鲁人世世无能名者。人传言，孔子弟子异国人，持其国树来种之。”

【译文】

楷　孔子墓茔有很多楷树。

18.21栀子　诸花少六出，唯栀子花六出。陶贞白言：“栀子翦花六出[1]，刻房七道，其花香甚。”相传即西域薝葡花也[2]。

【注释】

[1]翦花：雪花。

[2]薝（zhān）葡：梵语音译，又作“瞻波”、“瞻博迦”等。即郁金香。

【译文】

栀子　其他的花很少有六个花瓣的，只有栀子花是六瓣。陶弘景说：“栀子花像雪花一样裂为六瓣，有七条棱，花气特别香。”据说就是西域的薝葡花。

18.22仙桃　出郴州苏耽仙坛[1]。有人至心祈之，辄落坛上，或至五六颗。形似石块，赤黄色，破之，如有核三重。研饮之，愈众疾，尤治邪气。

【注释】

[1]郴（chēn）州：今属湖南。苏耽：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九：“《桂阳列仙传》云：耽，郴县人。少孤，养母至孝。言语虚无，时人谓之痴。……面辞母云：‘受性应仙，当违供养。’涕泗又说：‘年将大疫，死者略半。穿一井饮水，可得无恙。’如是有哭声甚哀。后见耽乘白马还此山中，百姓为立坛祠。”

【译文】

仙桃　出自郴州苏耽仙坛。有人诚心祈祷，仙桃就落在仙坛上，有时多至五六枚。形状像石块，红黄色，掰开仙桃，里面好像有三重桃核。把桃核研磨服下，可以治好各种疾病，治邪气特别有效。

18.23娑罗[1]　巴陵有寺[2]，僧房床下，忽生一木，随伐随长。外国僧见曰：“此娑罗也。”元嘉初[3]，出一花如莲。天宝初，安西道进娑罗枝，状言[4]：“臣所管四镇[5]，有拔汗那[6]，最为密近。木有娑罗树，特为奇绝。不庇凡草，不止恶禽。耸干无惭于松栝[7]，成阴不愧于桃李。近差官拔汗那，使令采得前件树枝二百茎。如得托根长乐[8]，擢颖建章[9]，布叶垂阴，邻月中之丹桂[10]，连枝接影，对天上之白榆[11]。”

【注释】

[1]娑罗：又作“沙罗”、“莎罗”，是龙脑香科常绿大乔木。佛教四大圣树之一。据《涅槃经》，释迦牟尼在拘尸那城河边娑罗树下涅槃。

[2]巴陵：今湖南岳阳。

[3]元嘉：宋文帝刘义隆年号（424—453）。

[4]状：文体名。用于陈述事件的文辞。下文所引，即《文苑英华》所载张谓《进娑罗树枝状》。

[5]四镇：即安西四镇。

[6]拔汗那：西域古国名。汉代称大宛，隋代称汗。

[7]栝（guā）：古名桧树，今名圆柏，常绿乔木。

[8]长乐：即长乐宫。

[9]建章：即建章宫。与长乐宫均为汉代宫苑。这里代指皇家宫苑。

[10]月中之丹桂：见本书1.34条注[3]。

[11]天上之白榆：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八八：“古诗曰：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译文】

娑罗　巴陵有处寺庙，僧舍床下忽然长出一棵树，随砍随长。外国僧人见到这棵树，说：“这是娑罗树。”元嘉初年，这棵树开出一朵花，有如莲花。天宝初年，安西道进献娑罗枝，奏状说：“臣所管四镇，和拔汗那国最为邻近。该国有种娑罗树，尤为奇绝。不荫庇凡草，不栖留恶禽。树干高耸堪比松桧，树荫浓密不愧桃李。最近派遣官员前往拔汗那，命其采得娑罗树枝两百根。冀能托根于禁苑，萌芽于皇宫，展叶垂阴，毗邻月中丹桂，连枝接影，遥对天上白榆。”

18.24赤白柽[1]　出凉州。大者为炭，入以灰汁，可以煮铜为银。

【注释】

[1]柽（chēng）：树名。即柳。

【译文】

赤白柽　出自凉州。大的烧成炭，浸入灰汁，得到的液体可以把铜煮成银。

18.25仙树　祁连山上有仙树实[1]，行旅得之，止饥渴。一名四味木。其实如枣，以竹刀剖则甘，铁刀剖则苦，木刀剖则酸，芦刀剖则辛。

【注释】

[1]祁连山：古祁连山有南北之分，南祁连在新疆南部，自葱岭而东，包括古昆仑山、阿尔金山以及今之祁连山。北祁连即今新疆之天山。祁连，匈奴语，“天”的意思。

【译文】

仙树　祁连山上有仙树果实，旅行者吃了不再饥渴。又名四味木。果实的形状像枣，用竹刀剖是甜的，用铁刀剖是苦的，用木刀剖是酸的，用芦刀剖是辛辣味的。

18.26一木五香[1]　根旃檀[2]，节沉香，花鸡舌[3]，叶藿[4]，胶薰陆[5]。

【注释】

[1]一木五香：梁元帝萧绎《金楼子》卷五：“有树名独根，分为二枝：其东向一枝，是木威树；南向一枝，是橄榄树。扶南国今众香皆共一木，根是旃檀，节是沉香，花是鸡舌，叶是藿香，胶是薰陆。”

[2]旃檀：檀香。

[3]鸡舌：鸡舌香。见2.20条注[9]。

[4]藿：藿香。

[5]薰陆：薰陆香，又称“乳香”，一种树脂。见2.20条注[4]。

【译文】

一木五香　根是檀香，树干是沉香，花是鸡舌香，叶是藿香，树胶是薰陆香。

18.27椒[1]　可以来水银。茱萸气好上[2]，椒气好下。

【注释】

[1]椒：花椒。按，关于本条所载，可另参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二“果部”：“段成式言椒气下达，饵之益下，不上冲也。椒气好下，茱萸好上。言其冲膈，不可为服食之药，故多食冲眼又脱发也。”

[2]茱萸：一种落叶小乔木，果实可入药。上：药性上行。中医理论认为中药作用于人体，有升、降、沉、浮四种趋向。

【译文】

花椒　可以吸附水银。茱萸药性上行，花椒药性下行。

18.28构[1]　谷田久废，必生构。叶有瓣曰楮[2]，无曰构。

【注释】

[1]构：构树。一种落叶乔木。

[2]楮：音chǔ。

【译文】

构　谷田长期抛荒，一定会长构树。叶子有瓣的叫楮，没有瓣的叫构。

18.29黄杨木　性难长。世重黄杨，以无火。或曰，以水试之，沉则无火。取此木，必以阴晦，夜无一星，则伐之，为枕不裂。

【译文】

黄杨木　木性难以长大。世人看重黄杨，因为它不易燃烧。有人说用水做试验，下沉的木头就不会燃烧。伐取这种木材，必须在阴天漆黑无星的夜晚，这样做枕头就不会开裂。

18.30蒲萄[1]　俗言蒲萄蔓好引于西南。庾信谓魏使尉谨曰[2]：“我在邺[3]，遂大得蒲萄，奇有滋味。”陈昭曰[4]：“作何形状？”徐君房曰[5]：“有类软枣。”信曰：“君殊不体物，何得不言似生荔枝？”魏肇师曰[6]：“魏文有言[7]：‘朱夏涉秋[8]，尚有余暑。酒醉宿酲[9]，掩露而食。甘而不饴[10]，酸而不酢[11]。’道之固以流沫称奇[12]，况亲食之者。”谨曰：“此物实出于大宛[13]，张骞所致[14]，有黄、白、黑三种。成熟之时，子实逼侧，星编珠聚。西域多酿以为酒，每来岁贡。在汉西京[15]，似亦不少。杜陵田五十亩[16]，中有蒲萄百树。今在京兆，非直止禁林也。”信曰：“乃园种户植，接荫连架。”昭曰：“其味何如橘柚？”信曰：“津液奇胜，芬芳减之。”谨曰：“金衣素裹，见苞作贡。向齿自消，良应不及。”

【注释】

[1]蒲萄：即葡萄。汉代自西域传入中土。

[2]魏使尉谨：和本书前集11.27条之尉瑾应为同一人。

[3]邺：在今河北临漳西南，为东魏都城。庾信曾以梁通直散骑常侍出使东魏。

[4]陈昭：梁朝名将陈庆之（482—539）长子。

[5]徐君房：梁朝人，曾和庾信同聘魏朝。

[6]肇师：即为崔肇师。东魏武定（543-550）末年中书舍人。

[7]魏文：即为魏文帝曹丕（187—226）。见10.16条注[2]。

[8]朱夏：夏天。

[9]酲（chéng）：醉酒。

[10]饴：甜腻。

[11]酢：同“醋”。

[12]流沫：流口水。

[13]大宛：西域古国名。见4.23条注[1]。

[14]张骞（？—前114）：汉中成固（今陕西城固）人。建元二年（前139）出使大月氏，约其夹击匈奴。元狩四年（前119）再次奉命出使西域。张骞通西域，葡萄、苜蓿、石榴、胡桃、胡麻等，均得以传入中土。

[15]西京：长安。

[16]杜陵：在今陕西西安东南。本名杜原，汉宣帝在此筑陵，改名杜陵。杜陵东南十余里有小陵，为许后葬处，称少陵。唐代大诗人杜甫曾经居住在这里，故自称“杜陵布衣”或“少陵野老”。

【译文】

葡萄　民间说葡萄藤喜欢向西南方向蔓延。庾信对魏使尉谨说：“我在邺城的时候，饱餐过葡萄，味道非常奇妙。”陈昭问：“葡萄是什么形状？”徐君房说：“类似软枣。”庾信说：“您太不会体察事物了，为什么不说像生荔枝呢？”魏崔肇师说：“魏文帝说过：‘夏秋之交，暑热未尽。酒醉一宿醒来，和着露水吃葡萄。甜而不腻，略带酸味。’一提起就让人垂涎三尺，何况亲自品尝过。”尉谨说：“葡萄实际出自大宛国，张骞出使时从西域传回，有黄、白、黑三种。成熟的时候，一颗紧挨着一颗，有如星星珠宝攒在一起。西域多用它来酿酒，每年都有进贡。汉代的长安似乎也不少。杜陵有田五十亩，里面有上百株葡萄。现在京城里就更多，不只是禁苑里才有。”庾信说：“如今家家户户，都广泛地种植了。”陈昭问：“味道和橘柚相比如何？”庾信说：“葡萄汁液又多又美，香气略逊于橘柚。”尉谨说：“橘柚以金色的皮包裹着晶莹的瓤，外面又被包装好当作贡品。但以入口化渣而言，还是不如葡萄。”

18.31贝丘之南[1]，有蒲萄谷，谷中蒲萄，可就其所食之，或有取归者，即失道，世言王母蒲萄也。天宝中，沙门昙霄[2]，因游诸岳，至此谷，得蒲萄食之。又见枯蔓堪为杖，大如指，五尺余，持还本寺植之，遂活。长高数仞，荫地幅员十丈，仰观若帷盖焉。其房实磊落，紫莹如坠，时人号为草龙珠帐焉。

【注释】

[1]贝丘：在今山东临清西南。

[2]沙门：或作“桑门”。佛教对出家修行者的称呼。

【译文】

贝丘县南面，有处葡萄谷，谷中的葡萄，可以前去就地食用，有人想带些回家，结果就迷路了，世称王母葡萄。天宝年间，沙门昙霄，云游天下名山，来到这里，吃了这里的葡萄。又看见葡萄的枯藤可以当作手杖用，有手指粗细，长五尺多，就拿回本寺种植，竟然栽活了。这株葡萄藤高达数仞，浓荫遮地方圆十丈，抬头仰望，有如帷盖。结的果实粒粒饱满，晶莹欲滴，当时人称作草龙珠帐。

18.32凌霄[1]　花中露水，损人目。

【注释】

[1]凌霄：又名“紫葳”，落叶蔓生木本植物，可供观赏。

【译文】

凌霄　花里的露水，会损害人的眼睛。

18.33松桢　即钟藤也[1]。叶大者，晋安人以为盘[2]。

【注释】

[1]钟藤：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一〇引《临海异物志》：“钟藤，附树作根，软弱，须缘树而作上下条，此藤缠裹树，树死，且有恶汁，尤令速朽也。藤咸成树，若木自然，大者或至十五围。”

[2]晋安：今福建南安。

【译文】

松桢　即钟藤。有的叶片很大，晋安人当盘子用。

18.34侯骚[1]　蔓生，子如鸡卵，既甘且冷，轻身消酒。《广志》言[2]，因王太仆所献[3]。

【注释】

[1]侯骚：清陈元龙《格致镜原》卷七六引《广志》：“侯骚，蔓生，子如鸡卵，既甘且冷，轻身消酒。又名子藤。”又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一〇引《南方草木状》：“子藤，生缘树木。正月、二月华色，四月、五月熟。实如梨，赤如雄鸡冠，核如鱼鳞。取生食之，淡泊无甘苦。出交趾、合浦。”

[2]《广志》：晋郭义恭撰。

[3]太仆：职官名。掌舆马及牲畜之事。

【译文】

侯骚　蔓生植物，果实像鸡蛋，口感既甜又凉，吃了以后身体轻健，又可解酒。据《广志》记载，这是王太仆进献的。

18.35蠡荠　子如弹丸，魏武帝常啖之[1]。

【注释】

[1]魏武帝：即为曹操（155—220），字孟德，小字阿瞒，汉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建安元年（196）迎汉献帝至许，挟天子以令诸侯，先后击灭袁术、袁绍、刘表，统一黄河流域，位至丞相、大将军，封魏王。其子曹丕代汉称帝，追尊曹操为太祖武帝。曹操是一代杰出的军事家和文学家。

【译文】

蠡荠　果实像弹丸，魏武帝经常吃。

18.36酒杯藤[1]　大如臂，花坚可酌酒。实大如指，食之消酒。

【注释】

[1]酒杯藤：晋崔豹《古今注》卷下：“酒杯藤出西域，藤大如臂，叶似葛花，实如梧桐，实花坚，皆可以酌酒，自有文章，映彻可爱。实大如指，味如豆蔻，香美消酒。土人提酒来至藤下，摘花酌酒，仍以实销酲。国人宝之，不传中土。张骞出大宛，得之。”

【译文】

酒杯藤　藤粗如手臂，花瓣坚实可以酌酒。果实大如手指头，吃了可以解酒。

18.37白柰　出凉州野猪泽，大如兔头。

【译文】

白柰　产自凉州野猪泽，有兔头那么大。

18.38比闾[1]　出白州[2]。其华若羽，伐其木为车，终日行不败。

【注释】

[1]比闾：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七一引《周书·王会》：“成王时，白州献比闾者，其叶若羽，伐其木以为车，终日行。”

[2]白州：今广西博白。

【译文】

比闾　出自白州。开的花像羽毛，砍下这种木材造车，整日行驶也不会损坏。

18.39菩提树[1]　出摩伽陀国[2]，在摩诃菩提寺[3]。盖释迦如来成道时树[4]，一名思惟树，茎干黄白，枝叶青翠，经冬不凋。至佛入灭日[5]，变色凋落，过已还生。至此日，国王、人民大作佛事，收叶而归，以为瑞也。树高四百尺，下有银塔，周回绕之。彼国人四时常焚香散花，绕树作礼。贞观中，频遣使往，于寺设供，并施袈裟。至高宗显庆五年，于寺立碑[6]，以纪圣德。此树梵名有二，一曰宾梨婆力叉，二曰阿湿曷咃婆力叉[7]。《西域记》谓之卑钵罗[8]，以佛于其下成道，即以道为称，故号菩提婆力叉，汉翻为道树。昔中天无忧王剪伐之[9]，令事火婆罗门积薪焚焉[10]。炽焰中忽生两树，无忧王因忏悔，号灰菩提树，遂周以石垣。至设赏迦王[11]，复掘之，至泉，其根不绝，坑火焚之，溉以甘蔗汁，欲其焦烂。后摩揭陀国满胄王[12]，无忧之曾孙也，乃以千牛乳浇之，信宿，树生如旧。更增石垣，高二丈四尺。玄奘至西域，见树出垣上二丈余。

【注释】

[1]菩提树：又作“毕钵罗树”，榕属大乔木。佛教以释迦牟尼曾在此树下得证菩提果而成佛，故以名树。

[2]摩伽陀国：即摩揭陀国。古印度十六大国之一。其地在今印度比哈尔邦巴特那和加雅两地。该国主要经历了童龙王朝、孔雀王朝和笈多王朝，其频毗娑罗王、阿育王（无忧王）都对保护与弘扬佛教做出过重大贡献，释迦牟尼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也都在该国度过，故为佛教之圣地。

[3]摩诃菩提寺：义译为大觉寺。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八：“菩提树北门外摩诃菩提僧伽蓝，其先僧伽罗国王之所建也。庭宇六院，观阁三层，周堵垣墙高三四丈，极人工之妙，穷丹青之饰。至于佛像，铸以金银，凡厥庄严，厕以珍宝。”

[4]释迦：“释迦牟尼”的省称。如来：释迦牟尼十种称号之一。从如实之道而来开示真理的人。如，如实。

[5]入灭：佛教术语。指僧侣死亡。

[6]于寺立碑：《法苑珠林》卷三八：“此汉使奉敕往摩伽陀国摩诃菩提寺立碑，至贞观十九年二月十一日，于菩提树下塔西建立。”

[7]咃：音tuō。

[8]《西域记》：即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

[9]中天：中天竺。无忧王：即阿育王。见10.55条注[2]。

[10]婆罗门：梵语音译，为古印度四大种姓之最高等级。

[11]设赏迦：梵语音译，意为月，公元六世纪末至七世纪前期高达国国王，信奉湿婆，仇视佛教。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八：“近设赏迦王者，信受外道，毁嫉佛法，坏僧伽蓝，伐菩提树。掘至泉水，不尽根柢，乃纵火焚烧，以甘蔗汁沃之，欲其焦烂，绝灭遗萌。数月后，摩揭陀国补剌拏伐摩王（唐言满胄），无忧王之末孙也，闻而叹曰：‘慧日已隐，唯余佛树，今复摧残，生灵何睹？’举身投地，哀感动物，以数千牛构乳而溉，经夜树生，其高丈余。恐后剪伐，周峙石垣高二丈四尺。故今菩提树隐，于石壁上出二丈余。”

[12]满胄王：见注[11]引文。

【译文】

菩提树　出自摩伽陀国，在摩诃菩提寺。释迦如来在此树下成道，又叫思惟树，树干黄白色，枝叶青翠，冬天也不凋零。佛入灭的那天，这株菩提树的叶子变色凋落，过后又重新生长出来。此后每到这天，国王和民众都大做佛事，收集菩提叶带回家，当作祥瑞之物。这株菩提树高四百尺，下面有银塔环绕一周。该国人一年四季常在这里焚香散花，绕树行礼。贞观年间，朝廷多次派遣使者前往，在寺里设供并施舍袈裟。到高宗显庆五年，又令使者在寺内立碑，以纪念佛的圣德。这株菩提树梵语名称有两个，一是宾梨婆力叉，二是阿湿曷咃婆力叉。《大唐西域记》称作卑钵罗，因佛在树下成道，就以道为称呼，所以号为菩提婆力叉，汉语翻译为道树。当年中天竺无忧王砍伐这棵树，让管理火的婆罗门堆积柴薪焚烧。熊熊烈焰之中，忽然长出两棵树，无忧王因此忏悔，把这两棵树称作灰菩提树，又用石墙围起来。到了设赏迦王时，又来挖掘，掘到泉水树根还未断绝，就在坑里点火焚烧，又用甘蔗汁沃灌，想使树焦烂。后来摩揭陀国的满胄王，无忧王的曾孙，用千头牛的乳汁浇灌这棵树，过了两夜，树又重新长成原来的样子。满胄王把原来的石墙加高到二丈四尺。玄奘到了西域，看见树高出石墙两丈多。

18.40贝多[1]　出摩伽陀国。长六七丈，经冬不凋。此树有三种：一者多罗婆力叉贝多，二者多梨婆力叉贝多，三者部阇婆力叉贝多。多罗、多梨并书其叶，部阇一色取其皮书之。贝多是梵语[2]，汉翻为叶。贝多婆力叉者，汉言树叶也。西域经书用此三种皮叶，若能保护，亦得五六百年。

《嵩山记》称嵩高寺中有思惟树[3]，即贝多也。释氏有《贝多树下思惟经》[4]，顾微《广州记》称贝多叶似枇杷[5]，并谬。

交趾近出贝多枝[6]，弹材中第一。

【注释】

[1]贝多：梵语音译，也称“贝多罗”、“毕钵罗树”、“菩提树”、“道树”等，树名。叶可裁为梵夹，用以写经。

[2]梵语：古印度书面语。

[3]《嵩山记》称嵩高寺中有思惟树：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一〇引《嵩山记》：“嵩寺中忽有思惟树，即贝多也。有人坐贝多树下思惟，因以名焉。汉道士从外国来，将子于山西脚下种，极高大。今有四树，一年三花。”

[4]《贝多树下思惟经》：也称《思惟要略法经》，后秦鸠摩罗什译，述说大乘禅观之大要。

[5]顾微《广州记》称贝多叶似枇杷：《太平御览》卷九六〇引顾微《广州记》：“贝多似枇杷，而有光泽耀日。”

[6]交趾：在今越南河内西北。

【译文】

贝多　出自摩伽陀国。树高六七丈，冬天不落叶。贝多树有三种：其一多罗婆力叉贝多，其二多梨婆力叉贝多，其三部阇婆力叉贝多。多罗、多梨都是用叶片写经，部阇一类是用树皮来写。贝多是梵语，汉语翻译为叶。贝多婆力叉，就是汉语中的树叶。西域佛经用这三种树皮或树叶写，如果保护得好，也能传承五六百年。

《嵩山记》记载说嵩高寺里有思惟树，这就是贝多树。佛家有《贝多树下思惟经》，顾微《广州记》称贝多叶像枇杷叶，都说错了。

交趾一带出产贝多枝，是制作弹弓的绝佳材料。

18.41龙脑香树[1]　出婆利国[2]，婆利呼为固不婆律，亦出波斯国。树高八九丈，大可六七围，叶圆而背白，无花实。其树有肥有瘦，瘦者有婆律膏香。一曰瘦者出龙脑香，肥者出婆律膏也。在木心，中断其树劈取之，膏于树端流出，斫树作坎而承之。入药用，别有法。

【注释】

[1]龙脑香：龙脑树树干所含油脂的结晶。见1.17条注[2]。

[2]婆利国：在今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西岸之巴鲁斯。

【译文】

龙脑香树　出自婆利国，婆利国称作固不婆律，波斯国也有。树高八九丈，树干粗至六七人合抱，叶片圆形背面白色，不开花也不结果。龙脑香树有肥有瘦，瘦树有婆律膏香。也有人说瘦树出龙脑香，肥树出婆律膏香。香脂在树心，从中截断树干劈开就可得到，脂膏从一端流出来，砍树做个凹坑去承接。如果入药，另有制作方法。

18.42安息香树[1]　出波斯国，波斯呼为辟邪树。树长三丈，皮色黄黑，叶有四角，经寒不凋。二月开花，黄色，花心微碧，不结实。刻其树皮，其胶如饴，名安息香。六七月坚凝，乃取之。烧之通神明，辟众恶。

【注释】

[1]安息香：香名。梵语音译为“掘具罗”。

【译文】

安息香树　出自波斯国，波斯称作辟邪树。树高三丈，树皮黄黑色，树叶有四只角，经冬不凋落。二月开花，黄色，花心微绿，不结果。划开树皮，流出的树胶就像饴糖，这就是安息香。过六七个月凝结坚固，就能取用。焚这种香，可以通达神明，避一切恶。

18.43无石子[1]　出波斯国，波斯呼为摩贼。树长六七丈，围八九尺，叶似桃叶而长。三月开花，白色，花心微红。子圆如弹丸，初青，熟乃黄白。虫食成孔者正熟，皮无孔者入药用。其树一年生无石子，一年生跋屡子，大如指，长三寸，上有壳，中仁如栗黄[2]，可啖。

【注释】

[1]无石子：也作“无食子”、“没石子”。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一四：“无食子，味苦温，无毒，主赤白痢肠滑，生肌肉。”

[2]栗黄：栗子。因去壳后肉色黄，故名。

【译文】

无石子　出自波斯国，波斯称作摩贼。树高六七丈，树围八九尺，树叶像桃叶，稍长些。三月开白色花，花心微红色。子实圆圆的如同弹丸，起初是青色的，成熟之后变成黄白色。有虫啃食成孔的正当成熟，表皮没有虫孔的入药。这种树一年生无石子，一年生跋屡子，大如指头，三寸长，外面有壳，里面的果仁像栗黄，可吃。

18.44紫矿树　出真腊国[1]，真腊国呼为勒佉。亦出波斯国[2]。树长一丈，枝条郁茂，叶似橘，经冬而凋，三月开花，白色，不结子。天大雾露及雨沾濡，其树枝条即出紫。波斯国使乌海及沙利深所说并同，真腊国使折冲都尉沙门陀沙尼拔陀言[3]：“蚁运土于树端作窠，蚁壤得雨露，凝结而成紫。”昆仑国者善[4]，波斯国者次之。

【注释】

[1]真腊国：今柬埔寨。

[2]波斯：这里当指马来亚波斯。在今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东北部。

[3]折冲都尉：职官名。掌宿卫、教习之职，唐代全国各州置折冲府。

[4]昆仑国：在今印度尼西亚马鲁古群岛。

【译文】

紫矿树　出自真腊国，真腊国称作勒佉。波斯国也有。树高一丈，枝条茂密，树叶像橘叶，过冬凋落，三月开白色的花，不结果。遇大雾天或雨露沾湿，这树的枝条就出紫矿。波斯国使者乌海和沙利深所说的相同，真腊国使者折冲都尉沙门陀沙尼拔陀说：“蚂蚁把土运到树顶做窝，蚁土受雨露滋润，凝结成紫矿。”昆仑国的紫矿好，波斯国的略差些。

18.45阿魏[1]　出伽阇那国[2]，即北天竺也[3]。伽阇那呼为形虞。亦出波斯国，波斯国呼为阿虞截。树长八九丈，皮色青黄。三月生叶，叶似鼠耳，无花实。断其枝，汁出如饴，久乃坚凝，名阿魏。拂林国僧鸾所说同[4]。摩伽陀僧提婆言：取其汁，和米豆屑，合成阿魏。

【注释】

[1]阿魏：药名。（美）爱德华·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吴玉贵译本）：“阿魏作为一种药物和调料，在唐朝很有名气。唐朝人普遍接受了这种药物的西域的名称，将它称为‘阿魏’。……唐朝人还知道它的梵文名称‘hingu’（形虞）。……阿魏可以刺激神经，帮助消化，但是唐朝人利用最多的是它‘体性极臭而能止臭’的奇异性能。阿魏还是一种高效的杀虫剂；而且‘阿魏枣许为末，以牛乳或肉汁煎五六沸服之，至暮以乳服’，可以‘辟鬼除邪’。”

[2]伽阇（shé）那国：今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往南至坎大哈途中要地。

[3]北天竺：五天竺之一。见3.55条注[1]。

[4]拂林国：“罗马”之讹音，古国名。汉代称大秦（即古罗马帝国），隋唐时称作拂林，在今西亚及地中海沿岸一带。

【译文】

阿魏　出自伽阇那国，即北天竺国。伽阇那国称作形虞。波斯国也有，称作阿虞截。这种树高八九丈，树皮青黄色。三月长出叶子，像老鼠耳朵，不开花也不结果。截断它的枝条，汁液流出，有如饴糖，时间一长就凝结坚固了，这就是阿魏。拂林国僧鸾所说的与此相同。摩伽陀国和尚提婆说：取这种树汁，再拿米豆屑搅和在一起，就合成了阿魏。

18.46婆那娑树[1]　出波斯国[2]，亦出拂林，呼为阿萨亸[3]。树长五六丈，皮色青绿。叶极光净，冬夏不凋。无花结实，其实从树茎出，大如冬瓜，有壳裹之，壳上有刺，瓤至甘甜，可食。核大如枣，一实有数百枚。核中仁如栗黄，炒食之，甚美。

【注释】

[1]婆那娑树：即波罗蜜树。常绿乔木。果长椭圆形，味甜，可食。

[2]波斯：此指南海马来亚波斯。

[3]亸：音duǒ。

【译文】

婆那娑树　出自波斯国，拂林也有，称作阿萨亸。树高五六丈，树皮青绿色。树叶极光净，一年四季不凋落。不开花就结果，果实从树茎上长出，有冬瓜大，外面有层壳包裹着，壳上有刺，内瓤特别甘甜，可吃。核有枣那么大，一个果实有几百枚核。核里面的仁就像栗子，炒着吃，味道很不错。

18.47波斯枣[1]　出波斯国，波斯国呼为窟莽。树长三四丈，围五六尺。叶似土藤，不凋。二月生花，状如蕉。花有两甲，渐渐开[2]，中有十余房。子长二寸，黄白色，有核，熟则紫黑，状类干枣，味甘如饧[3]，可食。

【注释】

[1]波斯枣：即椰枣。

[2]（xià）：“罅”的讹字，裂缝。

[3]饧（xíng）：用麦芽之类熬成的糖稀。

【译文】

波斯枣　出自波斯国，波斯国称作窟莽。这种树高三四丈，树围五六尺。树叶像土藤，不凋落。二月开花，像蕉。花有两萼，逐渐开裂，里面有十多个子房。子实长二寸，黄白色，有核，成熟之后则变成紫黑色，形状像干枣，味道甘甜如同糖稀，可以食用。

18.48偏桃[1]　出波斯国，波斯国呼为婆淡。树长五六丈，围四五尺，叶似桃而阔大。三月开花，白色。花落结实，状如桃子而形偏，故谓之偏桃。其肉苦涩，不可啖。核中仁甘甜，西域诸国并珍之。

【注释】

[1]偏桃：即扁桃。中型乔木或灌木。核仁可入药，也可食用。

【译文】

偏桃　出自波斯国，波斯国称作婆淡。这种树高五六丈，树围四五尺，叶似桃叶而相对宽大。三月开花，白色。花谢结果，形状像桃子而略扁，所以称作偏桃。果肉苦涩不能吃。果核里有仁，味道甘甜，西域各国都视为珍果。

18.49槃砮穑树[1]　出波斯国，亦出拂林国，拂林呼为群汉。树长三丈，围四五尺，叶似细榕，经寒不凋。花似橘，白色。子绿，大如酸枣，其味甜腻，可食。西域人压为油，以涂身，可去风痒。

【注释】

[1]槃砮（nǔ）穑（sè）树：树名。具体不详。

【译文】

槃砮穑树　出自波斯国，拂林国也有，拂林称作群汉。树高三丈，树围四五尺，树叶像细榕，经冬不凋落。花像橘，白色。果实绿色，有酸枣大，味道甜腻，可吃。西域人用它榨出油，用来涂抹身上，可以去除风痒。

18.50齐暾树[1]　出波斯国，亦出拂林国，拂林呼为齐（音阳兮反）[2]。树长二三丈，皮青白，花似柚，极芳香。子似杨桃，五月熟。西域人压为油，以煮饼果，如中国之用巨胜也[3]。

【注释】

[1]齐暾（tūn）树：即波斯橄榄。

[2]：同“椃”。反：反切，古代汉语的注音方法。

[3]巨胜：胡麻。即芝麻。古人认为胡麻在八谷（黍、稷、稻、粱、禾、麻、菽、麦）之中最胜，故名“巨胜”。

【译文】

齐暾树　出自波斯国，拂林国也有，拂林称作齐（读音阳兮反）。树高二三丈，树皮青白色，花像柚，特别芳香。子实似杨桃，五月成熟。西域人用来榨油，煎煮饼果，就像中国使用巨胜榨油一样。

18.51胡椒　出摩伽陀国，呼为昧履支。其苗蔓生，茎极柔弱。叶长寸半，有细条，与叶齐，条上结子，两两相对。其叶晨开暮合，合则裹其子于叶中。子形似汉椒[1]，至辛辣，六月采。今人作胡盘肉食，皆用之。

【注释】

[1]汉椒：我国土产的花椒。

【译文】

胡椒　出自摩伽陀国，称作昧履支。胡椒苗蔓生，枝茎极柔弱。叶长一寸半，有细枝和叶齐长，枝上结子，两两相对。叶子早晨展开傍晚闭合，闭合时就把子实裹在叶片里。子实的形状像花椒，特别辛辣，六月采收。现在的人做胡盘肉食，都用它。

18.52白豆蔻[1]　出伽古罗国[2]，呼为多骨。形似芭焦，叶似杜若[3]，长八九尺，冬夏不凋。花浅黄色，子作朵[4]，如蒲萄。其子初出，微青，熟则变白。七月采。

【注释】

[1]白豆蔻：（美）爱德华·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吴玉贵译本）：“爪哇的‘圆豆蔻’或‘串豆蔻’是从一个叫做伽古罗的地方运到唐朝的，这个地方显然在马来半岛西海岸。这个国家的名字仍然保留在阿拉伯文里，它的意思就是‘豆蔻’。……唐朝人将这种豆蔻称做‘白豆蔻’。”

[2]伽古罗国：南海古国名。见注[1]。

[3]杜若：又名“杜蘅”、“杜莲”、“山姜”，香草名。叶广披作针形，味辛香。

[4]朵：丛聚堆积之状。

【译文】

白豆蔻　出自伽古罗国，称作多骨。形如芭蕉，叶像杜若，高八九尺，四季不凋。花是浅黄色的，子实结成丛聚状，就像葡萄那样。子实刚长出来的时候，微青色，成熟之后就变成白色。七月采收。

18.53荜拨[1]　出摩伽陀国，呼为荜拨梨，拂林国呼为阿梨诃咃。苗长三四尺，茎细如箸。叶似蕺叶[2]，子似桑椹。八月采。

【注释】

[1]荜（bì）拨：胡椒的一种。

[2]蕺（jí）：鱼腥草。

【译文】

荜拨　出自摩伽陀国，称作荜拨梨，拂林国称作阿梨诃咃。苗高三四尺，茎细如筷子。叶子像鱼腥草，子实像桑椹。八月采收。

18.54齐[1]　出波斯国，拂林呼为顸勃梨咃[2]。长一丈余，围一尺许，皮色青，薄而极光净。叶似阿魏，每三叶生于条端，无花实。西域人常八月伐之，至腊月，更抽新条，极滋茂。若不剪除，反枯死。七月断其枝，有黄汁，其状如蜜，微有香气，入药疗病。

【注释】

[1]（bié）齐：白松香。

[2]顸：音hān。

【译文】

齐　出自波斯国，拂林称作顸勃梨咃。树高一丈多，树围一尺许，树皮青色，皮薄而极光净。树叶似阿魏，每三叶一簇生长在枝条末端，不开花也不结果。西域人经常在八月砍伐，到腊月，树根又抽出新条，非常茂盛。如果不剪除老枝，反而会枯死。七月截断它的枝条，有黄汁流出，就像蜜，微微有些香气，入药可以治病。

18.55波斯皂荚[1]　出波斯国，呼为忽野檐默，拂林呼为阿梨去伐。树长三四丈，围四五尺，叶似枸缘而短小[2]，经寒不凋。不花而实，其荚长二尺，中有隔，隔内各有一子，大如指头，赤色，至坚硬，中黑如墨，甜如饴，可啖，亦入药用。

【注释】

[1]波斯皂荚：山扁豆荚。（美）爱德华·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吴玉贵译本）：“在唐代，清泻山扁豆被称为‘婆罗门皂荚’或‘波斯皂荚’，这是因为这种树与中国的‘皂荚’或被叫做‘墨皂荚’的‘皂豆树’很相似的缘故。清泻山扁豆的印度名称叫阿勒勃，阿勒勃对于唐朝医生来说是很熟悉的一种药物，他们用阿勒勃的子实来治疗多种内科疾病。”

[2]枸（jǔ）缘：即枸橼。常绿小乔木。叶为长椭圆形，叶缘有波状钝齿或锯齿，淡绿色。

【译文】

波斯皂荚　出自波斯国，称作忽野檐默，拂林称作阿梨去伐。树高三四丈，树围四五尺，树叶像枸橼叶而相对短小，经冬不凋。不开花就结果，皂荚长二尺，里面有隔膜，隔膜里各有一颗子实，有指头大，红色，特别坚硬，子实的中心黑得像墨，甜得像饴糖，可吃，也可入药。

18.56没树[1]　出波斯国，拂林呼为阿。长一丈许，皮青白色，叶似槐叶而长，花似橘花而大。子黑色，大如山茱萸，其味酸甜，可食。

【注释】

[1]没树：没香树。树脂即没药。（美）爱德华·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一书中有考证。

【译文】

没树　出自波斯国，拂林称作阿。高一丈多，树皮青白色，树叶像槐叶而相对长些，花像橘花而相对大些。子实黑色，有山茱萸大，味道酸甜，可吃。

18.57阿勃参[1]　出拂林国。长一丈余，皮青白色。叶细，两两相对。花似蔓青，正黄。子似胡椒，赤色。斫其枝，汁如油，以涂疥癣，无不瘥者。其油极贵，价重于金。

【注释】

[1]阿勃参：（美）爱德华·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吴玉贵译本）：“吉莱阿德香膏又称‘麦加香膏’，是一种阿拉伯植物的汁液，据说是示巴女王将它引进了巴勒斯坦。九世纪时，这种绿色的树脂引起了段成式的注意……段成式所记录的汉文名‘阿勃参’，是这种树的名称的叙利亚语形式‘aqursāmā’。”

【译文】

阿勃参　出自拂林国。树高一丈多，树皮青白色。叶片很细，两两相对。花像蔓青，纯黄色。子实像胡椒，红色。砍其枝条，渗出如油一般的汁液，用来涂抹疥癣，无不应效。这种油特别贵重，价钱比金子还贵。

18.58捺祗[1]　出拂林国。苗长三四尺，根大如鸭卵。叶似蒜，叶中心抽条甚长，茎端有花六出，红白色，花心黄赤，不结子。其草冬生夏死，与荞麦相类。取其花，压以为油，涂身，除风气，拂林国王及国内贵人皆用之。

【注释】

[1]捺祗（zhī）：水仙。程杰《中国水仙起源考》（《江苏社会科学》2011年第6期）认为，我国唐以前未见有水仙的迹象，中国水仙自外国传入的时间在五代，首传地点在今湖北荆州一带，水仙在我国得到广泛记载是宋朝以来的事，而“段成式的记载有可能是得之耳闻或根据外国传教士提供的药典之类书面材料写成的，不能据此就认定当时水仙已经传入我国”。

【译文】

捺祗　出自拂林国。苗高三四尺，根大如鸭蛋。叶片像蒜苗，叶子的中心抽条很长，茎端有花，六瓣，红白色，花心黄红色，不结子。苗株冬生夏死，和荞麦相似。采其花压取油脂，涂抹身上，可以去除风气，拂林国王以及国内的贵人都用它。

18.59野悉蜜[1]　出拂林国，亦出波斯国。苗长七八尺，叶似梅叶，四时敷荣。其花五出，白色，不结子。花若开时，遍野皆香，与岭南詹糖相类[2]。西域人常采其花，压以为油，甚香滑。

【注释】

[1]野悉蜜：也作“耶悉茗”，即素馨，外形像茉莉。是巴基斯坦的国花。

[2]詹糖：也作“詹唐”，香料名。

【译文】

野悉蜜　出自拂林国，波斯国也有。苗高七八尺，叶片像梅叶，四季繁茂。花有五瓣，白色，不结子。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散发着香气，和岭南的詹糖相似。西域人经常采摘这种花压出油脂，很是香滑。

18.60底实[1]　阿驿，波斯国呼为阿驿，拂林呼为底珍。树长丈四五，枝叶繁茂。叶有五出，似椑麻[2]，无花而实。实赤色，类椑子，味似干柿，而一月一熟。

【注释】

[1]底（nǐ）实：无花果。

[2]椑麻：即蓖麻。

【译文】

底实　阿驿，波斯国称作阿驿，拂林称作底珍。树高一丈四五，枝叶繁茂。复叶有五片小叶，像蓖麻，不开花，结果。果实红色，类似椑子，味道像干柿子，一月一成熟。

前集卷十九

广动植之四

草篇

【题解】

本篇共六十九条，记载芝类、草类。道教认为芝具有神奇的功效，本篇前十条所记各类芝，多出自道书，如参成芝、白符芝、五德芝、菌芝、石芝等出自葛洪《抱朴子·内篇》，夜光芝出自陶弘景《真诰》卷一三。以下杂记各类花草之属，一部分出自《汉武洞冥记》、王嘉《拾遗记》、崔豹《古今注》等典籍，另一部分为作者新出。其中第19.19条关于牡丹的记载尤为特别，因为在唐代，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19.1芝[1]　天宝初，临川郡人李嘉胤，所居柱上生芝草，形类天尊。太守张景佚，截柱献之。

【注释】

[1]按，本条为重出。前已见于10.50条。注、译从略。

19.2大历八年，庐州庐江县紫芝生[1]，高一丈五尺。芝类至多。

【注释】

[1]庐州庐江县：今属安徽。

【译文】

大历八年，庐州庐江县长出紫芝，高一丈五尺。芝的种类极多。

19.3参成芝　断而可续。

【译文】

参成芝　折断后还能接续上。

19.4夜光芝　一株九实，实坠地如七寸镜，夜视如牛目。茅君种于句曲山[1]。

【注释】

[1]茅君：即为茅盈（前145—？），咸阳人。初入恒山、华山学道，后隐居句曲山（今江苏句容茅山），据传于汉哀帝时成仙。

【译文】

夜光芝　一株有九子，子实坠地如同七寸镜，晚上看到如同牛眼睛。茅君在句曲山种植这种芝。

19.5隐辰芝　状如斗，以屋为节[1]，以茎为刚[2]。

【注释】

[1]屋：道书《洞真上清太微帝君步天纲飞地纪金简玉字上经》有本条相关内容，“屋”字作“星”字。

[2]刚：上注道书作“纲”字。

【译文】

隐辰芝　形状像北斗，以星为节，以茎为纲。

19.6凤脑芝　《仙经》言：穿地六尺，以环宝一枚种之，灌以黄水五合[1]，以土坚筑之。三年，生苗如匏[2]，实如桃，五色，名凤脑芝。食其实，唾地为凤，乘升太极[3]。

【注释】

[1]黄水：一种道教神水。合（gě）：古时容量单位，十分之一升。

[2]匏（páo）：一年生草本植物，果实似葫芦而大。

[3]升太极：指得道成仙。太极，道教中宇宙创生之初的原始本体。

【译文】

凤脑芝　《仙经》上说：掘地六尺，把一枚玉环埋下去，灌上半升黄水，覆上土筑牢。三年后，长出像匏的苗，果实像桃子，五种颜色，名叫凤脑芝。吃这个果实，吐口唾沫在地，化为凤凰，乘着凤凰，就可升入仙界。

19.7白符芝[1]　大雪而白华。

【注释】

[1]按，本条所载，见于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第十一”：“（草芝）白符芝，高四五尺，似梅。常以大雪而花，季冬而实。”

【译文】

白符芝　下大雪的时候，开白花。

19.8五德芝[1]　如车马。

【注释】

[1]按，本条所载，见于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第十一”：“五德芝，状似楼殿，茎方，其叶五色各具而不杂，上如偃盖，中常有甘露，紫气起数尺矣。”据19.9条注[1]引文可知，像车马者为菌芝，此为段成式误记。

【译文】

五德芝　像车马。

19.9菌芝[1]　如楼。

凡学道三十年不倦，天下金翅鸟衔芝至[2]。

【注释】

[1]菌芝：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第十一”：“菌芝，或生深山之中，或生大木之下，或生泉之侧，其状或如宫室，或如车马，或如龙虎，或如人形，或如飞鸟，五色无常，亦百二十种，自有图也。”

[2]金翅鸟：佛教天龙八部有迦楼罗，又称“金翅鸟”，人面，鸟嘴，羽冠，腰部以上为人身，以下为鸟身。或即谓此。

【译文】

菌芝　形状像楼。

大凡坚持学道三十年不懈怠，天下金翅鸟会衔着灵芝飞来。

19.10罗门山食石芝[1]，得地仙[2]。

【注释】

[1]石芝：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第十一”：“石芝者，石象芝，生于海隅名山，及岛屿之涯有积石者，其状如肉象有头尾四足者，良似生物也，附于大石，喜在高岫险峻之地，或却著仰缀也。……又若得石象芝，捣之三万六千杵，服方寸匕，日三，尽一斤，则得千岁；十斤，则万岁。”

[2]地仙：道教仙人谱系中的一类。在天为天仙。在地为地仙，为无神通力之仙。

【译文】

服食罗门山石芝，能修成地仙。

19.11莲　石莲入水必沉[1]，唯煎盐咸卤能浮之。雁食之，粪落山石间，百年不坏。相传橡子落水为莲。

【注释】

[1]石莲：石莲子，指经秋坚硬如石的莲实。

【译文】

莲　石莲落水必下沉，只有在煎盐咸卤水能浮起。大雁吃了莲子，莲子随粪便洒落在山石之间，上百年也不会腐坏。相传橡子掉落水中变成莲子。

19.12苔　慈恩寺唐三藏院后檐阶[1]，开成末[2]，有苔状如苦苣[3]，布于砖上，色如蓝绿，轻嫩可爱。谈论僧义林[4]，太和初[5]，改葬基法师[6]。初开冢，香气袭人，侧卧砖台上，形如生。砖上苔厚二寸余，作金色，气如栴檀。

【注释】

[1]慈恩寺：唐代长安名寺。在今陕西西安。见11.40条注[1]。

[2]开成：唐文宗李昂年号（836—840）。

[3]苦苣（qǔ）：一二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食用。

[4]谈论：讲论佛教经义。

[5]太和：即大和。唐文宗李昂年号（827—835）。

[6]基法师：即为释窥基（631—682），俗姓尉迟，京兆长安人。年十七出家，后为玄奘弟子，随从在慈恩寺译经。

【译文】

苔　开成末年，慈恩寺唐三藏院后屋檐下台阶长出苔藓，形如苦苣，散布在地砖上，近蓝绿色，淡嫩可爱。大和初年，谈论僧义林改葬基法师。刚一开棺，香气扑鼻，基法师遗体侧卧砖台上，形貌如生。砖上苔藓厚两寸多，呈现出一片金色，气如檀香。

19.13瓦松[1]　崔融《瓦松赋序》曰[2]：“崇文馆瓦松者[3]，产于屋霤之下[4]。谓之木也，访山客而未详；谓之草也，验农皇而罕记[5]。”《赋》云：“煌煌特秀，状金芝之产霤[6]；历历虚悬，若星榆之种天[7]。葩条郁毓，根柢连卷，间紫苔而裛露[8]，凌碧瓦而含烟。”又曰：“惭魏宫之乌韭[9]，恧汉殿之红莲[10]。”崔公学博，无不该悉，岂不知瓦松已有著说乎？

《博雅》[11]：“在屋曰昔耶，在墙曰垣衣。”《广志》谓之兰香[12]，生于久屋之瓦。魏明帝好之，命长安西载其瓦于洛阳，以覆屋。前代词人诗中，多用“昔耶”。梁简文帝《咏蔷薇》曰[13]：“缘阶覆碧绮[14]，依檐映昔耶。”或言构木上多松栽土[15]，木气泄，则瓦生松。

大历中，修含元殿[16]。有一人投状请瓦，且言：“瓦工惟我所能，祖父亦尝瓦此殿矣。”众工不服，因曰：“若有能瓦毕，不生瓦松乎？”众方服焉。

又有李阿黑者，亦能治屋，布瓦如齿，间不通[17]，亦无瓦松。《本草》[18]：“瓦衣谓之屋游。”

【注释】

[1]瓦松：多年生常绿草木，生屋瓦之上及深山石罅中，叶厚细长而尖，多数重叠，其形如松，故名“瓦松”。

[2]崔融（653—706）：齐州全节（今山东济南东北）人。唐中宗为太子时，充侍读。武后朝，累迁凤阁舍人、兼修国史。中宗复位后被贬袁州刺史，旋入为国子司业，监修国史。封清河县子。与苏味道、李峤、杜审言并称为“文章四友”。

[3]崇文馆：官署名。唐贞观十三年（639）置，初名崇贤馆，掌经籍图书，教授诸王，属东宫。后避太子李贤讳改名崇文。设学士、校书郎等职。

[4]屋霤（liù）：屋檐。

[5]农皇：即神农氏，传说曾遍尝百草，治病救人，教民稼穑。这里代指《神农本草经》

[6]金芝：这里代指瓦松。

[7]星榆之种天：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八八：“古诗曰：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8]裛（yì）：通“浥”，沾湿。

[9]乌韭：又名“垣衣”，生在墙上阴地的苔。

[10]恧（nǜ）：惭愧。

[11]《博雅》：即《广雅》，曹魏时张揖撰。其书博采汉代经书笺注及《三苍》、《方言》、《说文》等字书增广补充，故名《广雅》，是研究古代汉语词汇和训诂的重要著作。因避隋炀帝讳，易名《博雅》。清代著名学者王念孙有《广雅疏证》。

[12]《广志》：晋郭义恭撰。

[13]梁简文帝：即为萧纲（503—551）。梁武帝第三子。太清三年（549）即帝位。

[14]碧绮：这里形容碧草如绮。

[15]构木：这里是指构屋所用之木。

[16]含元殿：唐代长安城大明宫正殿。

[17]：同“线”。

[18]《本草》：本名《神农本草经》。“本草”之名，始见于《汉书·平帝纪》。唐朝显庆年间，诏令苏恭等修订《本草》，增药一百一十四种，为《唐本草》。开元年间，陈藏器撰《本草拾遗》。明代李时珍博采诸家之说，删繁补缺，勘订讹误，著《本草纲目》，是关于“本草”的总结性巨著。

【译文】

瓦松　崔融《瓦松赋序》说：“崇文馆瓦松，长在屋檐之际。要称它为木吧，遍访山中樵夫都不知其详；要说它是草吧，翻遍《神农本草》也不见记载。”《赋》说：“光艳耀眼高高挺出，状似金芝长在屋瓦；一棵一棵虚悬空中，仿佛白榆种在天上。花茎茂密，根柢相连，间杂紫苔露水沾湿，高凌碧瓦云烟隐现。”又说：“自惭不如魏宫的乌韭，自愧难比汉殿的红莲。”崔公学识渊博，无所不知，难道不知道瓦松已经有文献记载了么？

《博雅》：“长在屋上叫昔耶，长在墙上叫墙衣。”《广志》称作兰香，生长在老宅的屋瓦上。魏明帝喜欢瓦松，命人从西边的长安把瓦松连瓦运到洛阳，盖到屋顶上。前代诗人的诗里，多用“昔耶”一词。梁简文帝《咏蔷薇》一诗说：“缘阶覆碧绮，依檐映昔耶。”有人说构木上多松栽土，木气发散，屋瓦就会长出瓦松。

大历年间维修含元殿。有个人投递书状请求盖瓦，并且说：“瓦工，只有我才能干这活，我祖父也曾经给含元殿盖瓦。”其他工匠不服，他就问：“你们有谁能保证瓦盖完以后，不长瓦松吗？”众人才服气。

又有个叫李阿黑的人，也能修房屋，盖瓦时瓦片排列得像牙齿一样整齐严密，不留一丝缝隙，也不长瓦松。《本草》说：“瓦衣叫屋游。”

19.14瓜　恶香，香中尤忌麝。郑注太和初赴职河中[1]，姬妾百余尽骑，香气数里，逆于人鼻。是岁自京至河中所过路，瓜尽死，一蒂不获。

【注释】

[1]郑注（？—835）：绛州翼城（今属山西）人。累迁工部尚书，充翰林侍讲学士，出为凤翔陇右节度使。大和九年（835）甘露之变，引兵入京接应，途中闻事败而返，为监军所杀。河中：河中府，治蒲州（今山西永济西南）。

【译文】

瓜　忌香气，其中又特别忌麝香。大和初年郑注赴职河中府，一百多名姬妾全都骑着马，脂粉香气飘散几里远，刺激人的鼻孔。当年从京城至河中府沿路的瓜秧都死了，一个瓜都没结。

19.15芰　今人但言菱芰，诸解草木书亦不分别，惟王安贫《武陵记》言[1]：“四角、三角曰芰，两角曰菱。”今苏州折腰菱多两角。成式曾于荆州，有僧遗一斗郢城菱[2]，三角而无芒，可以挼莎[3]。

【注释】

[1]王安贫《武陵记》：宋祝穆《方舆胜览》卷三十：“伍安贫，梁朝汉寿人，撰《武陵记》。”或即此。

[2]郢城：在今湖北江陵西北。

[3]挼（ruó）莎：两手相互揉搓。

【译文】

芰　今天的人只合称菱芰，各种解释草木的书也不加分辨，只有王安贫《武陵记》说：“四角、三角称作芰，两角称作菱。”如今苏州的折腰菱多为两角。我在荆州的时候，有僧人送我一斗郢城菱，三角，没有尖刺，可以随意摩娑。

19.16芰　一名水栗，一名薢茩[1]。

汉武昆明池中[2]，有浮根菱，根出水上，叶沦没波下，亦曰青冰菱。

玄都有菱，碧色，状如鸡飞，名翻鸡芰，仙人凫伯子常采之[3]。

【注释】

[1]薢茩：音xiè hòu。

[2]昆明池：汉武帝时开凿的人工湖泽，故址在今西安城南。

[3]“玄都有菱”五句：东汉郭宪《洞冥记》卷三：“有玄都翠水，水中有菱，碧色，状如鸡飞，亦名翻鸡菱。仙人凫伯子常游翠水之涯，采菱而食之，兼身生毛羽也。”玄都，“太玄都”的简称。道书谓上仙所居之处。

【译文】

芰　一名水栗，又名薢茩。

汉武帝昆明池中，有浮根菱，根露出水面，叶浸没在水下，也称青冰菱。

玄都有种菱，碧色，形状像鸡飞，称作翻鸡芰，仙人凫伯子经常采摘。

19.17兔丝子　多近棘及藋[1]，山居者疑二草之气类也。

【注释】

[1]藋（diào）：灰藋，与藜相似。

【译文】

菟丝子　多数生长在靠近荆棘和灰藋的地方，山居的人怀疑这两类草的物性相似。

19.18天名精　一曰鹿活草。昔青州刘㦎[1]，宋元嘉中射一鹿[2]，剖五脏，以此草塞之，蹶然而起。㦎怪而拔草，复倒。如此三度，㦎密录此草种之，多主伤折。俗呼为刘㦎草。

【注释】

[1]青州：今属山东。

[2]元嘉：宋文帝刘义隆年号（434—452）。

【译文】

天名精　又名鹿活草。当年青州刘㦎，在刘宋元嘉年间射获一头鹿，剖开五脏，用这种草填塞鹿腹，鹿竟然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了。刘㦎很奇怪，就拔出这种草，鹿又倒下了。一连三次都是如此，刘㦎就悄悄地采了这种草来种植，一般主治外伤骨折。民间称作刘㦎草。

19.19牡丹　前史中无说处，惟《谢康乐集》中[1]，言竹间水际多牡丹。成式检隋朝《种植法》七十卷中[2]，初不记说牡丹，则知隋朝花药中所无也。开元末，裴士淹为郎官[3]，奉使幽冀[4]，回至汾州众香寺[5]，得白牡丹一窠，植于长安私第。天宝中，为都下奇赏。当时名公有《裴给事宅看牡丹》诗[6]，诗寻访未获。一本有诗云：“长安年少惜春残，争认慈恩紫牡丹。别有玉盘乘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7]。”太常博士张乘尝见裴通祭酒说[8]。又房相有言[9]：“牡丹之会，琯不预焉。”至德中，马仆射镇太原[10]，又得红紫二色者，移于城中。元和初犹少，今与戎葵角多少矣[11]。

韩愈侍郎有疏从子侄[12]，自江淮来，年甚少，韩令学院中伴子弟[13]，子弟悉为凌辱。韩知之，遂为街西假僧院，令读书。经旬，寺主纲复诉其狂率[14]，韩遽令归，且责曰：“市肆贱类营衣食，尚有一事长处，汝所为如此，竟作何物？”侄拜谢，徐曰：“某有一艺，恨叔不知。”因指阶前牡丹曰：“叔要此花青、紫、黄、赤，唯命也。”韩大奇之，遂给所须试之。乃竖箔曲[15]，尽遮牡丹丛，不令人窥。掘窠四面，深及其根，宽容人座。唯赍紫矿、轻粉、朱红[16]，旦暮治其根。凡七日，乃填坑，白其叔曰：“恨校迟一月[17]。”时冬初也。牡丹本紫，及花发，色白红历绿。每朵有一联诗，字色紫分明，乃是韩公出官时诗[18]，一韵曰“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十四字[19]。韩大惊异。侄且辞归江淮，竟不愿仕。

兴唐寺有牡丹一窠[20]，元和中，著花一千二百朵。其色有正晕、倒晕、浅红、浅紫、深紫、黄白檀等，独无深红。又有花叶中无抹心者，重台花者[21]，其花面径七八寸。

兴善寺素师院牡丹[22]，色绝佳。元和末，一枝花合欢[23]。

【注释】

[1]谢康乐：即为谢灵运（385—433）。见12.9条注[5]。

[2]《种植法》：《旧唐书·经籍志下》：“《种植法》七十七卷，诸葛颖撰。”

[3]裴士淹：河东（今山西永济）人。见8.27条注[2]。郎官：唐代指郎中员外。

[4]幽冀：在今北京、河北一带。

[5]汾州：今山西汾阳。

[6]给事：给事中，职官名。唐代为门下省之要职。

[7]“长安年少惜春残”四句：按，此为唐代卢纶诗。

[8]太常博士：职官名。太常寺属官，职位清要，品级不高，掌管引导乘舆、撰定五礼、议定诔谥等。祭酒：字面意思是酹酒祭神，古时祭神必由尊长一人举酒祭地，后演变为一种官职。汉代置六经祭酒，晋初改为国子祭酒，隋唐以后称国子监祭酒，为国子监的主管官员。

[9]房相：即为房琯（697—763），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历仕左庶子、宪部侍郎。安史乱起，扈从玄宗入蜀，拜文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至德元载（756）八月，奉使至灵武册立肃宗，旋督师反攻长安，战败，罢相。

[10]马仆射：即为马燧。见9.7条注[1]。

[11]戎葵：即蜀葵。

[12]韩愈（768—824）：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郡望昌黎，故世称“韩昌黎”。贞元八年（792）登进士第，历官国子博士、分司东都、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819）上表谏迎佛骨，贬潮州刺史。长庆初召为国子祭酒，转兵部侍郎，改吏部侍郎，拜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卒，谥文。韩愈以继承儒家道统为己任，弘扬仁义，排斥佛老，为当时文坛盟主，苏轼誉之为“文起八代之衰”。其诗奇崛雄伟，别开生面，叶燮谓唐代至韩愈为“一大变，其力大，其思雄，崛起特为鼻祖”，对宋诗影响很大。侍郎：职官名。唐代为中书、门下及尚书省所属各部长官之副职。疏从子侄：远房子侄。下文所记催开牡丹之事，在北宋时明确记载为韩湘之事，后来更以其为八仙之一，称韩湘子，有《韩仙传》一书，专载其得道成仙等事。

[13]学院：学校。这里指家学。

[14]主纲：纲正。主管僧侣的僧官。

[15]箔曲：竹帘、竹席之类。

[16]紫矿：一种树脂，见本书18.44条。轻粉：一种道教外丹黄白术药物。朱红：朱砂。

[17]校：唐人口语。太，很。杜牧《怅诗》：“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18]出官：这里指贬官潮州刺史。

[19]蓝关：即蓝田关，在今陕西蓝田南。

[20]兴唐寺：唐代长安寺院。宋王溥《唐会要》卷四八“寺”：“兴唐寺在太宁坊。神龙元年三月十二日，敕太平公主为天后立为罔极寺。开元二十年六月七日，改为兴唐寺。”

[21]重台：花有复瓣，称作“重台”。

[22]兴善寺：唐代长安名寺。在靖善坊。隋开皇年间建，后来不空三藏居之。宋宋敏求《长安志》卷七：“大兴善寺尽一坊之地，寺殿崇广为京城之最。”

[23]合欢：并蒂。

【译文】

牡丹　以前的史书没有记载，只有《谢康乐集》里说到竹林和水边多有牡丹。我查阅隋代《种植法》七十卷里，根本没有记载牡丹，由此可知隋朝花药里也是没有的。开元末年，裴士淹作郎官时，奉使幽冀等地，返回时行至汾州众香寺，得到一棵白牡丹，带回长安种在私宅里。天宝年间，这棵白牡丹成了京城的奇赏。当时名士有《裴给事宅看牡丹》诗，这诗没找到。只有一本书里有首诗说：“长安年少惜春残，争认慈恩紫牡丹。别有玉盘乘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太常博士张乘曾听裴通祭酒说起这首诗。又房相曾说：“牡丹之会，我没参加。”至德年间，马仆射镇守太原，又得到红、紫二色牡丹，移植在城里。元和初年还比较少，如今能和蜀葵比数量的多少了。

韩愈侍郎有个远房子侄，从江淮来到京城，年龄很小，韩愈让他在学校里随同其他子弟读书，其他子弟全受他的欺凌。韩愈知道以后，就为他在街西僧院借一处地方，让他读书。十多天后，寺庙主纲又向韩愈诉说他太狂放率性，韩愈立即命他回来，责备说：“市场上的生意人做买卖养家糊口，尚且有一技之长，你如今这样任性胡来，将来怎么办呢？”侄子下拜赔罪，慢悠悠地说：“我有一门技艺，只遗憾叔叔不知道。”于是指着阶前的牡丹花说：“叔叔想要这丛花变成青、紫、黄、红无论什么颜色，只要你说就行了。”韩愈大为吃惊，就给他提供所需东西让他试着弄。侄子就竖起竹席围住牡丹丛，不让人偷看。挖掘牡丹丛的四面，一直深掘到根，宽到可以容人坐下。只拿紫矿、轻粉、朱砂，从早到晚打理花根。总共七天，把坑填满，对他叔叔说：“可惜足足晚了一个月。”当时正是初冬。牡丹本来是紫色的，等到花开，颜色有白、有红、有绿。每朵花上有一联诗，字为紫色，历历分明，原来是韩愈贬官潮州时的诗，其中一韵为“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十四个字。韩愈大为惊异。侄子随后告辞回到江淮，一直不愿做官。

兴唐寺有一棵牡丹，元和年间，开花一千二百朵。颜色有正晕、倒晕、浅红、浅紫、深紫、黄白檀等，唯独没有深红。又有花叶中没有抹心的，花是复瓣的，那种花的花面直径有七八寸。

兴善寺素师院里的牡丹，颜色绝美。元和末年，一枝花开出并蒂。

19.20金灯[1]　一曰九形。花叶不相见，俗恶人家种之，一名无义草。

【注释】

[1]金灯：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一一引唐陈藏器《本草拾遗》：“山慈菰，根有小毒，主痈肿疮瘘瘰疠结核等……一名金灯花。”

【译文】

金灯　又称九形。开花时不长叶，叶长出时花已谢，民间厌恶在家里栽这种花，又称无义草。

19.21合离[1]　根如芋魁，有游子十二环之，相须而生，而实不连，以气相属。一名独摇，一名离母。若土人所食者，合呼为赤箭。

【注释】

[1]合离：合离草。其根即天麻。

【译文】

合离　根像芋头，有十二个游离的子实环绕着，根须相牵而实际上不相连，以气类相同聚为一簇。又名独摇，又名离母。至于当地人所吃的，则统称为赤箭。

19.22蜀葵[1]　本胡中葵也，一名胡葵。似葵大者，红，可以缉为布。枯时烧作灰，藏火，火久不灭。花有重台者。

【注释】

[1]蜀葵：又名“荆葵”、“戎葵”、“芘芣”等，植物名。二年生草本植物。

【译文】

蜀葵　本来是边地的葵，又名胡葵。似葵而相对较大，红色，可以用来织成布。枯萎时烧成灰，可以保存火种，很久也不会熄灭。花有复瓣的。

19.23茄子　“茄”字本莲茎名，革遐反。今呼伽，未知所自。成式因就节下食伽子数蒂，偶问工部员外郎张周封伽子故事，张云：“一名落苏，事具《食料本草》。”此误作《食疗本草》[1]，元出《拾遗本草》[2]。成式记得隐侯《行园》诗云[3]：“寒瓜方卧垅，秋菰正满陂。紫茄纷烂漫，绿芋郁参差。”又一名昆仑瓜。

岭南茄子，宿根成树，高五六尺。姚向曾为南选使[4]，亲见之。故《本草》记广州有慎火树[5]，树大三四围。慎火即景天也[6]，俗呼为护火草。

茄子熟者，食之厚肠胃，动气发痰。根能治龟瘃[7]。欲其子繁，待其花时，取叶布于过路，以灰规之，人践之，子必繁也，俗谓之嫁茄子[8]。僧人多炙之，甚美。有新罗种者，色稍白，形如鸡卵。西明寺僧造玄院中有其种[9]。

《水经》云[10]：“石头西对蔡浦[11]，浦长百里，上有大荻浦，下有茄子浦。”

【注释】

[1]《食疗本草》：唐孟诜撰，共三卷。

[2]《拾遗本草》：即唐陈藏器《本草拾遗》。见19.13条注[18]。

[3]隐侯：即为沈约（441—513），南朝诗人。见10.39条注[1]。

[4]姚向：历侍御史、万年县令，长庆二年（822）以御史中丞为西川节度判官。工书。南选使：唐高宗上元年间置，简补广、交、黔等州官吏。

[5]《本草》：即《神农本草》。见19.13条注[18]。

[6]慎火即景天：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七：“景天，味苦酸平，无毒，主大热火疮，身热烦，邪恶气诸蛊毒，痂疕、寒热、风痹诸不足。花主女人漏下赤白，轻身明目，久服通神不老。一名火母，一名救火，一名据火，一名慎火。”

[7]龟瘃（jūn zhú）：手足冻疮。龟，同“皲”，手足皮肤因寒冷干燥而破裂。瘃，冻疮。

[8]嫁：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这里的‘嫁’乃俗语词，通过某种方法使植物的子实繁多即称为‘嫁’。而且仔细分析相关文例，可以发现‘嫁’之法往往与古人的迷信观念联系在一起。”

[9]西明寺：在唐长安城延康坊。

[10]《水经》：旧题汉代桑钦撰，记我国河流水道共一百三十七条。北魏郦道元有《水经注》。

[11]石头：石头城。今江苏南京。

【译文】

茄子　“茄”字原本是莲茎的名，读音革遐反。今天读作伽，不知根据是什么。我在过节的时候吃过几只茄子，偶然问及工部员外郎张周封关于茄子的来历，张周封说：“茄子又名落苏，相关情况《食料本草》里有记载。”这本书被误当成《食疗本草》一书，原出自《拾遗本草》。我记得沈约《行园》诗说：“寒瓜方卧垅，秋菰正满陂。紫茄纷烂漫，绿芋郁参差。”又有异名为昆仑瓜。

岭南的茄子，老根长成树，有五六尺高。姚向曾任南选使，亲眼看见过。旧《本草》记载广州有慎火树，树干粗到三四人合抱。慎火就是景天，民间称作护火草。

茄子弄熟了吃，可以滋养肠胃，行气化痰。根能治疗手足冻疮。想要茄子多结实，等它开花时，拿茄叶铺在路上，洒灰圈起来，人用脚去践踏，一定会多结实的，民间把这称作嫁茄子。和尚经常烤茄子吃，味道很美。有一种新罗国的茄子，颜色略白些，形状像鸡蛋。西明寺和尚造玄的院子里有这个品种。

《水经》说：“石头城西对着蔡浦，浦长百里，上有大荻浦，下有茄子浦。”

19.24异菌　开成元年春，成式修行里私第书斋前，有枯紫荆数枝蠹折，因伐之，余尺许。至三年秋，枯根上生一菌，大如斗，下布五足，顶黄白两晕，缘垂裙如鹅鞴[1]，高尺余。至午，色变黑而死。焚之，气如芋香。成式常置香炉于枿台上[2]，每念经，门生以为善征。后览诸志怪，南齐吴郡褚思庄[3]，素奉释氏，眠于梁下，短柱是楠木，去地四尺余，有节。永明中[4]，忽有一物如芝，生于节上，黄色鲜明，渐渐长，数日，遂成千佛状，面目爪指及光相衣服[5]，莫不完具，如金隐起[6]，摩之殊软。常以春末生，秋末落，落时佛形如故，但色褐耳。至落时，其家贮之箱中。积五年，思庄不复住其下，亦无他显盛，阖门寿考。思庄父终九十七，兄年七十，健如壮年。

【注释】

[1]鹅鞴（bèi）：用鹅毛制成的车。

[2]枿（niè）：树木砍伐后留下的桩。

[3]南齐：南朝之一。萧道成篡宋称帝，国号齐（479—502），建都建康。史称“南齐”。

[4]永明：齐武帝萧赜年号（483—493）。

[5]光相：佛光。

[6]金（yè）：金箔。，用金属锤成的薄片。

【译文】

异菌　开成元年春，在我修行里的私宅书斋前，有几枝枯死的紫荆被虫蛀断，于是我就砍掉它，留了一尺多的树桩。到开成三年秋天，枯树根上长出一枚菌，形如斗大，菌盖下面有五个菌柄，菌顶有黄白两道晕，边缘垂下裙幅如同鹅鞴，高一尺多。到中午，颜色变黑，死了。用火烧，气味如同芋香。我曾经把香炉放在树桩上，常念诵佛经，弟子认为这是吉兆。后来我阅读志怪书，南齐吴郡褚思庄，素来信奉佛教，睡在屋梁下，短柱是楠木制作的，离地有四尺多，有节疤。永明年间，忽然有一种像芝的东西，长在节疤上，黄色鲜明，慢慢长大，几天后，就长成了千佛的形状，面貌指爪以及佛光衣服，无不完备，就像是金箔凸起的样子，摸上去非常柔软。经常在春末时长出来，秋尽时落下，落下时佛形还是一如原样，只是变成褐色罢了。每到这种千佛芝落下的时候，他家里就收藏在箱子里。五年以后，思庄不再睡在那下面，也没有其他特别显耀盛明的事，只是全家都很长寿。思庄的父亲享年九十七岁，他的兄长年已七十，身体强健如同壮年。

19.25又梁简文延香园，大同十年，竹林吐一芝，长八寸，头盖似鸡头实[1]，黑色。其柄似藕柄，内通干空，皮质皆纯白，根下微红。鸡头实处似竹节，脱之又得脱也。自节处别生一重，如结网罗，四面周可五六寸，圆绕周匝，以罩柄上，相远不相著也。其似结网众目，轻巧可爱，其与柄皆得相脱。验仙书，与威喜芝相类[2]。

【注释】

[1]鸡头实：芡实。

[2]威喜芝：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第十一”：“及夫木芝者，松柏脂沦入地千岁，化为茯苓，茯苓万岁，其上生小木，状似莲花，名曰木威喜芝。夜视有光，持之甚滑，烧之不然，带之辟兵，以带鸡而杂以他鸡十二头共笼之，去之十二步，射十二箭，他鸡皆伤，带威喜芝者终不伤也。”

【译文】

另外，梁简文帝时的延香园，在大同十年的时候，竹林冒出一枚灵芝，长八寸，芝盖像鸡头实，黑色。芝柄像藕柄，里面有贯通的孔，皮质都是纯白色，根下浅红。菌盖处像竹节一样，一层又一层。从结节处又长出一重，好像编织的罗网，四面周长约五六寸，圆圆地围绕一圈，罩在芝柄上，有点缝隙不相连接。它就像结网的很多网眼，轻巧可爱，和芝柄也能脱离。查验道书，和威喜芝相类似。

19.26舞草[1]　出雅州[2]。独茎三叶，叶如决明[3]。一叶在茎端，两叶居茎之半，相对。人或近之歌及抵掌讴曲，必动叶如舞也。

【注释】

[1]舞草：周淑荣等《动感植物——舞草的栽培管理》（《特种经济动植物》2012年第5期）：“舞草（《酉阳杂俎》）又名钟萼豆（《台湾植物志》），在植物分类学中属于被子植物门双叶植物纲豆目科舞草属。舞草产于中国福建、江西、广东、广西、贵州、四川、云南、台湾等省区。成株为三出复叶，当晴天、无风、阳光充足、气温达20℃以上时，2片侧生叶以总叶柄为轴心围绕顶生叶自行摆动，故名舞草。”

[2]雅州：今四川雅安。

[3]决明：豆科植物，一年生草本植物。种子可作利尿剂，有清肝明目之效。

【译文】

舞草　出自雅州。一根独茎，三片叶子，叶子像决明草。一片叶在茎的顶端，另两片叶子相对着长在茎的中间。有人靠近它唱歌或是击掌哼曲子，它的叶子就会随节奏舞动起来。

19.27护门草　常山北有草[1]，名护门。置诸门上，夜有人过，辄叱之。

【注释】

[1]常山：此指北岳恒山。

【译文】

护门草　常山北边有一种草，名叫护门。把这种草放置在门上，夜间有人经过，草就会发声呵斥。

19.28仙人绦[1]　出衡岳[2]。无根蒂，生石上。状如同心带，三股，色绿，亦不常有。

【注释】

[1]绦（tāo）：用丝线编成的带子。

[2]衡岳：衡山。

【译文】

仙人绦　出自衡山。没有根蒂，长在石头上。形状有如同心带，三股，绿色，也并不常见。

19.29睡莲　南海有睡莲[1]，夜则花低入水。屯田韦郎中从事南海[2]，亲见。

【注释】

[1]南海：南海郡。治所在今广州。

[2]屯田韦郎中：即为韦绶（？—822），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屯田郎中，职官名。属工部，从五品上，职掌天下屯田之政令。从事：职官名。这里是为州郡从事的意思。

【译文】

睡莲　南海有种睡莲，到了夜间花就弯下头没入水中。屯田郎中韦绶任南海从事时，亲眼所见。

19.30蔓金苔　晋时，外国献蔓金苔。色如金，若萤火之聚，大如鸡卵。投之水中，蔓延波上，光泛铄日如火。亦曰夜明苔。

【译文】

蔓金苔　晋朝时，外国进献蔓金苔。颜色如金，像萤火虫聚集在一起，有鸡蛋大。把它投进水里，金光滟滟，映照着日光，犹如火焰。也叫夜明苔。

19.31异蒿　田在实[1]，布之子也。大和中，尝过蔡州北[2]，路侧有草如蒿，茎大如指，其端聚叶，似鹪鹩窠在颠[3]。折视之，叶中有小鼠数十，才若皂荚子，目犹未开，啾啾有声。

【注释】

[1]田在实：据《旧唐书·田弘正传》，田弘正之子为田布，田布有子名田在宥，唐文宗大和间人。

[2]蔡州：今河南汝南。

[3]鹪鹩（jiāo liáo）：鸟名。体形较小，鸣声动听。

【译文】

异蒿　田在实，田布的儿子。大和年间，曾经路过蔡州北边，见路旁有草像蒿草，茎粗如手指，茎的顶端叶片簇聚，就像鹪鹩的巢搭在树颠。折下来细看，叶片里有几十只小鼠，才如皂荚子大小，眼睛还未睁开，发出啾啾的叫声。

19.32蜜草　北天竺国出蜜草[1]，蔓生，大叶，秋冬不死。因重霜露，遂成蜜，如塞上蓬盐[2]。

【注释】

[1]北天竺国：五天竺之一。见3.55条注[1]。

[2]蓬盐：北方生长一种植物名为盐蓬，秋天时茎叶俱红，烧灰煎盐，名为蓬盐。

【译文】

蜜草　北天竺国出产蜜草，蔓生，大叶片，秋冬季节也不枯死。经过几次霜露，就变成了蜜，就像塞上的盐蓬草变成蓬盐一样。

19.33老鸦笊篱[1]　叶如牛蒡而狭[2]，子熟时，色黑，状如笊篱。

【注释】

[1]笊篱（zhào li）：用竹条等编制的器具，能漏水，用来在汤水里捞东西。

[2]牛蒡（bàng）：二年生草本植物。根和嫩叶可食，种子可以入药。

【译文】

老鸦笊篱　叶子像牛蒡而相对较窄些，子实成熟时，黑色，形状如同笊篱。

19.34鸭舌草　生水中，似莼[1]，俗呼为鸭舌草。

【注释】

[1]莼（chún）：多年生水草，浮在水面。可食。

【译文】

鸭舌草　生长在水里，像莼菜，民间称作鸭舌草。

19.35胡蔓草[1]　生邕、容间[2]。丛生，花偏如栀子，稍大，不成朵，色黄白，叶稍黑。误食之，数日卒。饮白鹅、白鸭血则解。或以一物投之，祝曰：“我买你。”食之不死。

【注释】

[1]胡蔓草：野葛。

[2]邕：邕州，今广西南宁。容：容州，今广西北流。

【译文】

胡蔓草　生长在邕、容二州之间。丛生，花略如栀子花而稍大，不成朵状，黄白色，叶片略黑。如果误食，几天时间就会死。喝白鹅、白鸭血可以解毒。或是用一件东西投向它，祝祷说：“我买你。”然后再吃，就不会死。

19.36铜匙草[1]　生水中，叶如剪刀。

【注释】

[1]铜匙草：水慈菰。

【译文】

铜匙草　生长在水里，叶片像剪刀。

19.37水耐冬　此草经冬在水不死，成式于城南村墅池中有之。

【译文】

水耐冬　这种草长在水里，经冬不死，在我城南的村庄别墅池塘里有这种草。

19.38天芋　生终南山中，叶如荷而厚。

【译文】

天芋　生长在终南山里，叶片如同荷叶而较厚。

19.39水韭　生于水湄，状如韭而叶细长，可食。

【译文】

水韭　生长在水边，样子像韭菜而叶片细长，可吃。

19.40地钱[1]　叶圆茎细，有蔓，生溪涧边。一曰积雪草，亦曰连钱草。

【注释】

[1]地钱：苔类植物。叶圆如钱，故名。

【译文】

地钱　叶子圆形，茎细，有蔓，生长在溪涧边。又称积雪草，也叫作连钱草。

19.41蚍蜉酒草[1]　一曰鼠耳，象形也。亦曰无心草。

【注释】

[1]蚍蜉酒草：鼠曲草。可入药。

【译文】

蚍蜉酒草　又名鼠耳，是象形的说法。也叫作无心草。

19.42盆甑草　即牵牛子也。结实后断之，状如盆甑，其中有子，似龟。蔓如薯预[1]。

【注释】

[1]薯预：山药。

【译文】

盆甑草　即牵牛子。结子后断开，形状如同盆甑，里面有子实，像龟。藤蔓如同山药。

19.43蔓胡桃[1]　出南诏。大如扁螺，两隔，味如胡桃。或言蛮中藤子也。

【注释】

[1]蔓胡桃：野胡桃。

【译文】

蔓胡桃　出自南诏。有扁螺大，有两隔，味道如同胡桃。有人称作蛮中藤子。

19.44油点草　叶似莙达[1]，每叶上有黑点相对。

【注释】

[1]莙达：甜菜。

【译文】

油点草　叶子类似甜菜，每片叶子上都有黑点相对。

19.45三白草[1]　此草初生不白，入夏，叶端方白。农人候之莳田，三叶白，草毕秀矣。其叶似薯预。

【注释】

[1]三白草：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一一引唐陈藏器《本草拾遗》：“三白草捣绞汁服，令人吐逆，除胸肠热疾，亦主虐及小儿痞满。按此草初生无白，入夏，叶端半白如粉，农人候之莳田，三叶白草便秀，故谓之三白。……其叶似薯蓣，亦不似水荭。”

【译文】

三白草　这种草刚生长的时候不白，进入夏季，叶尖才白。农夫把它视为耕作的物候，三次叶子变白，说明草长得非常茂盛了。它的叶子像山药。

19.46博落回　有大毒，生江淮山谷中。茎叶如麻，茎中空，吹作声，如“勃逻回”，因名之。

【译文】

博落回　有巨毒，生长在江淮地区山谷中。茎和叶片像麻，茎的中心是空的，吹的时候发出像“勃逻回”的声音，因而得名。

19.47蒟蒻[1]　根大如碗。至秋，叶滴露，随滴生苗。

【注释】

[1]蒟蒻（jǔ ruò）：又称“蒻头”、“鬼头”、“鬼芋”。按，疑即魔芋，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地下有球茎。

【译文】

蒟蒻　根有碗那么大。到秋天，叶子滴上露水，随即长出新苗。

19.48鬼皂荚　生江南地泽，如皂荚，高一二尺，沐之，长发。叶亦去衣垢。

【译文】

鬼皂荚　生长在江南低湿之地，形如皂荚，高一到二尺，用来洗头，可以生发。叶子也可以用来洗衣服。

19.49通脱木[1]　如蜱麻[2]，生山侧。花上粉，主治恶疮。心空，中有瓤，轻白可爱，女工取以饰物[3]。

【注释】

[1]通脱木：也称“通草”。

[2]蜱麻：即蓖麻。

[3]女工：女子从事的刺绣、纺织等手工。

【译文】

通脱木　像蓖麻，生长在山边。花粉主治恶疮。茎中空，有质地轻软的茎髓，颜色洁白可爱，女工用来制作饰品。

19.50毗尸沙花[1]　一名日中金钱花。花本出外国，梁大同二年进来中土。

【注释】

[1]毗尸沙花：又名“金钱花”，即子午花。

【译文】

毗尸沙花　又名日中金钱花。这种花本来出自外国，萧梁大同二年进献而传入中土。

19.51左行草　使人无情。范阳长贡[1]。

【注释】

[1]范阳：唐范阳郡，治所在蓟县（今北京西南）。

【译文】

左行草　使人无情。范阳长期进贡。

19.52青草槐　龙阳县裨牛山南[1]，有青草槐，蕞生[2]，高尺余。花若金灯，仲夏发花，一本云迄千秋。

【注释】

[1]龙阳县：今湖南汉寿。

[2]蕞（zuì）：这里是丛聚的意思。

【译文】

青草槐　龙阳县裨牛山南面，有一种青草槐，丛生，高一尺多。花像金灯，仲夏开花，有记载说又叫迄千秋。

19.53竹肉[1]　江淮有竹肉，生竹节上，如弹丸，味如白鸡[2]。竹皆向北[3]，有大树鸡[4]，如桮棬[5]，呼为胡孙头。

【注释】

[1]竹肉：又称“竹菰”。寄生在朽竹根节上的一种菌类植物。

[2]白鸡：疑应作“白树鸡”。

[3]竹皆向北：或作“代北”。代北，代州以北，指今山西北部及河北西北部一带。

[4]树鸡：一种大木耳。

[5]桮棬（bēi quān）：杯盘。桮，同“杯”。棬，曲木做成的饮器。

【译文】

竹肉　江淮地区有一种竹肉，生长在竹节上，好像弹丸，味道如同白色的树鸡。代北地区有种大树鸡，形状像杯盘，叫作胡孙头。

19.54石耳[1]　庐山有石耳，性热。

【注释】

[1]石耳：苔藓类植物，形状似耳，生长在悬崖峭壁阴湿石缝中，故名。是一种山珍。

【译文】

石耳　庐山有一种石耳，是热性的。

19.55野狐丝[1]　庭有草，蔓生，色白，花微红，大如粟，秦人呼为野狐丝。

【注释】

[1]野狐丝：菟丝子。

【译文】

野狐丝　庭院里有一种草，蔓生，白色，花微红色，大小如粟米，关中人称作野狐丝。

19.56金钱花[1]　一云本出外国，梁大同二年进来中土。梁时，荆州掾属双陆[2]，赌金钱，钱尽，以金钱花相足。鱼弘谓得花胜得钱[3]。

【注释】

[1]金钱花：即前面的“毗尸沙花”。

[2]双陆：古代的一种博戏。《资治通鉴》卷二〇八：“上使韦后与三思双陆。”胡三省注：“双陆者，投琼以行十二棋，各行六棋，故谓之双陆。”

[3]鱼弘：南朝梁人，占籍襄阳。曾任南谯、盱眙、竟陵太守。

【译文】

金钱花　一说本产自外国，梁朝大同二年进献传入中土。梁朝时，荆州的掾吏玩双陆赌钱，钱输完了，就用金钱花相抵。鱼弘说赢得金钱花胜过赢钱。

19.57荷　汉昭帝时[1]，池中有分枝荷，一茎四叶，状如骈盖[2]。子如玄珠[3]，可以饰珮也。灵帝时[4]，有夜舒荷，一茎四莲，其叶夜舒昼卷。

【注释】

[1]汉昭帝：即为刘弗陵（前94—前74）。汉武帝少子。后元二年（前87）立为皇太子，旋即帝位。元平元年卒，葬平陵。

[2]骈：两马并驾称作骈。

[3]玄：黑色。

[4]灵帝：即为刘宏（156—189）。汉章帝玄孙。桓帝死，无子，迎之即皇帝位。中平六年卒，葬文陵。

【译文】

荷　汉昭帝时，池中有分枝荷，一根茎上长了四片荷叶，形状如同并排的车盖。莲子如同黑色的珠子，可以用作珮饰。灵帝时，有一种夜舒荷，一根茎上有四朵莲花，荷叶夜晚舒展，白天卷曲。

19.58梦草[1]　汉武时异国所献，似蒲，昼缩入地，夜若抽萌。怀其草，自知梦之好恶。帝思李夫人[2]，怀之辄梦。

【注释】

[1]梦草：东汉郭宪《洞冥记》卷三：“有梦草，似蒲色红，昼缩入地，夜则出，亦名怀梦。怀其叶则知梦之吉凶，立验也。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朔乃献一枝。帝怀之，夜果梦夫人，因改曰怀梦草。”

[2]李夫人：汉武帝宠妃，乐师李延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妹妹。容貌艳丽，善歌舞，早卒。《汉书·外戚列传上》：“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帐帷，陈酒肉，而令上居他帐。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还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视。上愈益相思悲感，为作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上又自为作赋以伤悼夫人。”

【译文】

梦草　汉武帝时外国进献，像蒲草，白天蜷缩入地，晚上像萌芽一样又长出来。怀揣这种草，自己就知道梦的好与不好。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怀揣这种草，就能梦见。

19.59乌莲[1]　叶如鸟翅，俗呼为仙人花。

【注释】

[1]乌莲：晋崔豹《古今注》卷下：“万连，叶如鸟翅，一名鸟羽，一名凤翼，花大者其色多红绿，红者紫点，绿者绀点，俗呼为仙人花，一名连缬花。”按，万连，唐苏鹗《苏氏演义》卷下引作“乌莲”。

【译文】

乌莲　叶子像鸟儿的翅膀，民间称作仙人花。

19.60雀芋　状如雀头，置干地反湿，置湿地复干。飞鸟触之堕，走兽遇之僵。

【译文】

雀芋　形状如同雀头，放在干地上反而变湿，放在湿地上又会变干。飞鸟碰到雀芋就会掉下来，走兽触到也会僵硬不动。

19.61望舒草　出扶枝国。草红色，叶如莲。月出则舒，月没则卷。

【译文】

望舒草　出自扶枝国。草是红色的，叶如莲。月亮出来时就舒展开来，月亮落下后就卷曲起来。

19.62红草　山戎之北有草[1]，茎长一丈，叶如车轮，色如朝虹。齐桓时[2]，山戎献其种，乃植于庭，以表霸者之瑞。

【注释】

[1]山戎：也称“北戎”，我国古代北方少数民族，居于今河北东部。春秋时，与齐、郑、燕等国境界相接。

[2]齐桓：即为小白（？—前643）。齐僖公之子，襄公之弟。在位时，任用管仲实施改革，国力强盛，居于春秋五霸之首。

【译文】

红草　山戎以北有一种草，茎长一丈，叶子像车轮，颜色像朝霞。齐桓公时，山戎进献这种草的种子，于是就种植在大庭中，当作称霸天下的祥瑞。

19.63神草　魏明时，园中合欢草，状如蓍，一株百茎，昼则众条扶疏，夜乃合一茎，谓之神草。

【译文】

神草　魏明帝时，园中有合欢草，长得像蓍草，一株草有上百根茎，白天众多枝条扶疏，夜晚就合成了一根茎，被称作神草。

19.64三蔬　晋时有芳蔬园，在金墉之东[1]。有菜名芸薇，类有三种：紫色为上蔬，味辛；黄色为中蔬，味甘；青者为下蔬，味咸。常以三蔬充御菜，可以藉食[2]。

【注释】

[1]金墉：金墉城。曹魏明帝时所筑，在洛阳城东。唐时始废。

[2]藉：铺垫。

【译文】

三蔬　晋朝时洛阳有芳蔬园，在金墉城东。有种菜名叫芸薇，细分为三类：紫色的为上蔬，味道辛辣；黄色的为中蔬，味道甘甜；青色的为下蔬，味咸。经常以三蔬作为御膳用菜，可以用来铺垫着放置食品。

19.65掌中芥　末多国出也[1]。取其子置掌中，吹之，一吹一长，长三尺，乃植于地。

【注释】

[1]末多国：据东汉郭宪《洞冥记》卷三记载，有末多国献“却睡草”，“此国人长四寸，织麟毛为布，以文石为床，人形虽小，而室宇崇旷，织凤毛锦，以锦为帷幕也”。按，据同书同卷记载，末多国之后，有鸟哀国，其国有“龙爪薤”、“掌中芥”；本条称掌中芥为末多国所出，应是段成式误记。

【译文】

掌中芥　出自鸟哀国。拿它的种子放在手掌中吹，吹一下长一点，到三尺长，就种在地下。

19.66水网藻　汉武昆明池中有水网藻，枝横侧水上，长八九尺，有似网目。凫鸭入此草中，皆不得出，因名之。

【译文】

水网藻　汉武帝昆明池中有一种水网藻，枝茎横侧在水面上，有八九尺长，就像网眼一样。野鸭游进其中，都无法游出来，因而得名。

19.67地日草　南方有地日草，三足乌欲下食此草[1]，羲和之驭[2]，以手掩乌目，食此则美闷不复动。东方朔言[3]：为小儿时，井陷，坠至地下，数十年无所寄托。有人引之，令往此草，中隔红泉，不得渡。其人以一只屐，因乘泛红泉，得至草处，食之。

【注释】

[1]三足乌：传说中太阳里的神鸟，为日之精。

[2]羲和：传说中驾驭日车者。之驭：疑为“驭之”之倒文。

[3]东方朔：生卒年不确，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陵县）人。西汉辞赋家。汉武帝初年举贤良方正。以诙谐滑稽为后世知闻。

【译文】

地日草　南方有地日草，三足乌想要下来吃这种草，羲和驾驭日车，用手遮住三足乌的眼睛，因为三足乌吃了这种草觉得味美就贪恋不动了。东方朔说：他小时候，井塌陷了，坠落到地下，几十年无依无靠。有人带领着让他前去这种草生长的地方，中间隔着红泉，无法渡过。那人给他一只木屐，于是乘着木屐渡过红泉，到达那里，吃了这种草。

19.68挟剑豆[1]　乐浪东[2]，有融泽。之中生豆荚，形似人挟剑，横斜而生。

【注释】

[1]挟剑豆：刀豆。一年生缠绕性草本植物。

[2]乐浪：在今朝鲜平壤南。

【译文】

挟剑豆　乐浪之东，有处融泽。融泽里生长着一种豆荚，形状像人持着一柄剑，横斜生长。

19.69牧靡[1]　建宁郡鸟句山南五百里[2]，生牧靡草，可以解毒。百卉方盛，乌鹊误食乌喙中毒[3]，必急飞牧靡山，啄牧靡以解也。

【注释】

[1]牧靡：升麻。多年生草本植物，根茎为不规则块状。可入药。

[2]建宁郡：三国蜀汉所置郡，其地在今云南。

[3]乌喙：又称“乌头”、“土附子”，一种有毒植物。

【译文】

牧靡　建宁郡鸟句山南边五百里，生长着一种牧靡草，可以解毒。百草丰茂的时候，鸟儿误吃乌喙中了毒，一定会急忙飞到牧靡山，啄食牧靡来解毒。

前集卷二十

肉攫部

【题解】

本篇所记者，与动植诸篇貌同而实异，为养鹰驯鹰的专论。肉攫者，字面取自《吕氏春秋·本味篇》的“水居者腥，肉攫者臊，草居者膻”（见本书7.8条），因为鹰为食肉类猛禽，故以“肉攫”名篇。本篇内容，涉及取鹰、鹰网、驯鹰、鹰性、鹰品等等，是我国有关鹰事的最早记载。

20.1取鹰法　七月二十日为上时，内地者多，塞外者殊少。八月上旬为次时，八月下旬为下时，塞外鹰毕至矣。

鹰网目，方一寸八分，纵八十目，横五十目。以黄蘗和杼汁染之[1]，令与地色相类。螽虫好食网[2]，以蘗防之。

有网竿、都杙、吴公[3]。

磔竿二[4]，一为鹑竿，一为鸽竿。鸽飞能远察见鹰，常在人前。若竦身动盼，则随其所视候之。

【注释】

[1]黄蘗（bò）：又名“黄柏”，落叶乔木，茎、皮可作黄色染料，也可入药。杼（shù）：栎树，也称“麻栎”、“橡”、“柞树”，树皮可作染料。

[2]螽（zhōng）：一种害虫。

[3]网竿、都杙（yì）：都是鹰网的配件。杙，钉网的木橛子。吴公：即蜈蚣。这里指喂鸟儿的虫子。

[4]磔（zhé）竿：以鸽子之类的鸟儿为诱饵用来捕鹰的木架。磔，肢体分裂，因引诱用的鸟儿会被鹰抓伤撕裂，故名。

【译文】

捕鹰法　七月二十日为上时，内地的鹰多，塞外的鹰特别少。八月上旬为次时，八月下旬为下时，塞外的鹰都飞来了。

鹰网眼，一寸八分见方，纵向八十眼，横向五十眼。用黄蘗混和杼汁染过，让网和土色相同。螽虫喜欢咬食鹰网，用黄蘗来防虫。

有网竿、都杙、吴公。

磔竿有两种，一种是鹑竿，一种是鸽竿。鸽子飞翔时能很远就看到鹰，经常在人之前就发现了。如果看见鸽子耸身振翅躁动察看，就随着它察看的方向等着鹰的出现。

20.2取木鸡、木雀、鹞[1]　网目方二寸，纵三十目，横八十目。

【注释】

[1]鹞（yào）：似鹰而小的一种猛禽。

【译文】

捕捉木鸡、木雀、鹞子　网眼二寸见方，纵向三十眼，横向八十眼。

20.3凡鸷鸟[1]，雏生而有惠[2]，出壳之后，即于窠外放巢[3]。大鸷恐其堕坠，及为日所曝，热暍致损[4]，乃取带叶树枝插其巢畔，防其坠堕及作阴凉也。欲验雏之大小，以所插之叶为候[5]。若一日、二日，其叶虽萎，而尚带青色。至六七日，其叶微黄。十日后枯瘁[6]，此时雏渐大，可取。

【注释】

[1]鸷（zhì）：凶猛的鸟。

[2]惠：通“慧”。

[3]放巢：疑为“放条”。条，鹰的粪便，放条即是鹰排粪便。

[4]暍（yē）：中暑。

[5]候：征兆。

[6]枯瘁（cuì）：枯落，枯死。

【译文】

大凡鸷类猛禽，幼雏一出生就很聪明，出壳之后，就要在窝外边排便。大鸟担心它掉下去，以及被太阳曝晒，受热致病，就拿带叶的树枝插在窝的四周，以防幼雏掉落，同时也可以遮阴。捕鹰者想要知道雏鸟的大小，就观察窝边所插的带叶树枝，作为判断的标准。如果刚出生一到两天，那叶子虽然略微有些枯萎，却仍带青色。到六七天后，叶子渐渐有些黄了。十天后叶子就枯落了，这时雏鸟就大些了，可以捕捉。

20.4凡禽兽，必藏匿形影，同于物类也。是以蛇色逐地，茅兔必赤，鹰色随树。

【译文】

大凡禽兽，一定会想法把自己的身体隐藏在同类颜色的环境中。所以蛇的颜色和地面相似，茅草中的野兔必然全身红毛，老鹰的羽毛也随同大树的颜色。

20.5鹰巢　一名菆[1]。鹰呼菆子者，雏鹰也。鹰四月一日停放，五月上旬拔毛入笼。拔毛先从头起，必于平旦过顶[2]，至伏鹑则止[3]。从颈下过飏毛[4]，至尾则止。尾根下毛名飏毛，其背毛并两翅大翎、覆翮及尾毛十二根等[5]，并拔之。两翅大毛合四十四枝，覆翮翎亦四十四枝。八月中旬出笼。

【注释】

[1]菆（chù）：鸟巢。

[2]平旦：清晨。

[3]伏鹑：疑即“鹑尾”。鹑尾为十二星次之一，对应十二时辰中的巳时（上午九时至十一时）。

[4]飏（yáng）：飞扬。

[5]翮（hé）：鸟翎的茎，翎管。这里代指翅羽，因其坚利，古时又称“剑羽”。

【译文】

鹰巢　又叫菆。鹰称作菆子的，就是指雏鹰。鹰四月一日停止放飞，五月上旬拔毛关进笼子圈养。拔毛的时候先从头部拔起，必须在清晨时拔过顶，到巳时拔完。从颈下拔过飏毛，到尾部拔完。尾的根部下面的毛名叫飏毛，背部的毛、两翅的大翎、覆翮以及十二根尾毛，全部都要拔掉。两翅的大翎一共有四十四根，覆翮翎也是四十四根。八月中旬放出笼。

20.6雕、角鹰等[1]，三月一日停放，四月上旬置笼。

【注释】

[1]雕：大型猛禽。

【译文】

雕和角鹰等，三月一日停止放飞，四月上旬入笼。

20.7鹘[1]，北回鹰过尽停放，四月上旬入笼，不拔毛。

鹘，五月上旬停放，六月上旬拔毛，入笼。

【注释】

[1]鹘（hú）：隼，一种猛禽。

【译文】

鹘，北飞的鹰过完以后就停止放飞，四月上旬关进笼子，不拔毛。

鹘，五月上旬停止放飞，六月上旬拔毛，关进笼子。

20.8凡鸷击等，一变为鸽[1]，二变为转鸧[2]，三变为正鸧[3]。自此已后，至累变，皆为正鸧。

【注释】

[1]一变为鸽：鹰类出生之后，每年换一次羽毛。

[2]（biǎn）：鹰类两岁时的羽色（苍黄色）。隋魏澹《鹰赋》：“毛衣屡改，厥色无常，寅生酉就，总号为黄。二周作，千日成苍。”鸧（cāng）：鸟名。体苍青色。这里代指鹰的羽色。

[3]正鸧：鹰类三岁时的羽色。

【译文】

凡是鸷鸟之类，第一次换羽毛为鸽子的颜色，第二次羽色就由苍黄色变为苍青色，第三次则变为纯正的鹰羽色。自此以后，无论怎样变换，都是纯正的鹰羽色。

20.9白鹘　觜爪白者，从一变为，至累变，其白色一定，更不改易。若觜爪黑者，臆前纵理、翎尾斑节微微有黄色者，一变为，则两翅封上及两䏶之毛间似紫白[1]，其余白色不改。

【注释】

[1]封：隆起物。䏶（bì）：同“髀”，股，即大腿。

【译文】

白鹘　嘴和爪子都是白色的，自从第一次毛色变成苍黄色，直至以后逐年变色，它的白色是固定不会改变的。如果嘴和爪子是黑色的，胸前的纵向花纹、翎毛尾斑节微微有黄色的，第一次变色为苍黄色，而两翅上的翎毛以及两股的毛夹杂有紫白色，其余的白色不变。

20.10齐王高纬[1]，武平六年[2]，得幽州行台仆射河东潘子晃所送白鹘[3]，合身如雪色，视臆前微微有纵白斑之理，理色暧昧如[4]。觜本之色[5]，微带青白，向末渐乌。其爪亦同于觜，蜡胫并作黄白赤[6]。是为上品。黄麻色，一变为，其色不甚改易，惟臆前纵斑渐阔而短[7]。转出后，乃至累变，背上微加青色，臆前纵理转就短细，渐加膝上鲜白。此为次色。

【注释】

[1]高纬（556—578）：齐武成帝长子。大宁二年（562）立为皇太子，天统四年（568）亲政，隆化元年（576）禅位。

[2]武平：北齐后主高纬年号（570—576）。

[3]幽州：在今北京西南。行台：设置于外州代表朝廷行尚书省事的机构。河东：黄河以东地区，指今山西中南部。潘子晃：为北齐司徒潘乐之子，尚公主，拜驸马都尉，武平末年，为幽州道行台右仆射、幽州刺史。

[4]（xūn）：浅红色。

[5]本：根部。

[6]蜡：淡黄如蜡的颜色。胫：小腿。

[7]纵斑：即后句的“纵理”。鹰初长成时，胸部羽毛有上细下粗的长点，即“纵理”。

【译文】

武平六年，齐王高纬得到幽州行台仆射河东潘子晃所送的白鹘，全身洁白如雪，细看胸脯前微微有纵向的白斑花纹，花纹隐隐约约又泛出淡红色。嘴根微带青白色，向嘴尖逐渐变为乌黑。爪子颜色和嘴相同，蜡胫的颜色全为黄白红。这是上品。黄麻色的鹘，先变成苍黄色，羽色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胸脯前纵向的斑纹渐渐变宽变短。幼鹘以后乃至逐年变色，背上的羽毛微加青色，胸脯前的纵向纹理变得短而细，膝上渐渐增加亮白色。这是次一等的羽色。

20.11青麻色　其变色，一同黄麻之。此为下品。又有罗乌[1]、罗麻。

【注释】

[1]：同“鹘”。

【译文】

青麻色鹘　它的羽毛变色，和黄麻鹘的苍黄色完全相同。这是下品。又有罗乌鹘、罗麻鹘。

20.12白兔鹰　觜爪白者，从一变为，乃至累变，其白色一定，更不改易。觜爪黑而微带青白色，臆前纵理及翎毛斑节微有黄色者，一变背上翅尾微为灰色，臆前纵理变为横理[1]，变色微漠若无，䏶间仍白。至于转已后，其灰色微褐而渐渐向白。其觜爪极黑，体上黄鹊斑色微深者，一变为青白，转之后，乃至累变，臆前横理转细，则渐为鸧色也。

【注释】

[1]纵理变为横理：鹰次年换羽毛时，胸部羽毛上的长点（纵理）变成横道（横理）。以后每年换一次羽毛，横理就变细一些，毛色也变白一些。

【译文】

白兔鹰　嘴和爪子是白色的，自起初羽色变为苍黄，乃至以后逐年变色，那白色是固定不变的。嘴和爪子黑中略带青白色，胸脯前纵向纹理及翎尾斑节略带黄色的，第一次背上和翅尾微变为灰色，胸脯前的纵向纹理变为横向，颜色变化很微细，两股间仍为白色。到了第二次变色以后，它的灰色微带褐色而又渐渐变白。那种嘴和爪子深黑色而身上黄鹊斑纹颜色略深的，第一次变成青白，第二次变色以后直至逐年变色，胸脯前横向纹理变细，就渐渐地变成鸧色。

20.13齐王高洋[1]，天保三年[2]，获白兔鹰一联[3]，不知所得之处。合身毛羽如雪，目色紫，爪之本白，向末为浅乌之色。蜡胫并黄，当时号为金脚。

【注释】

[1]高洋（529—559）：武定八年（550）废魏孝静帝自立，国号齐，是为北齐；后因凶杀无度，嗜酒肆淫，暴死，谥文宣皇帝，庙号显祖。《北史·齐本纪中》：“（显祖）系徒罪至大辟，简取随驾，号为供御囚，手自刃杀，持以为戏。凡所屠害，动多支解，或投之烈火，或弃之漳流。兼以外筑长城，内营台殿，赏费过度，天下骚然，内外憯憯，各怀怨毒。”

[2]天保：高洋年号（550—559）。

[3]联：双，对。

【译文】

天保三年，齐王高洋得到一对白兔鹰，不知他是从何处得到的。这对鹰全身羽毛洁白如雪，鹰眼为紫色，爪子根部为白色，向爪尖逐渐变成浅乌色。蜡胫都是黄色的，当时称作金脚。

20.14又高齐武平初[1]，领军将军赵野叉献白兔鹰一联[2]，头及顶，遥看悉白，近边熟视，乃有紫迹在毛心。其背上以白地紫迹点其毛心，紫外有白赤周绕，白色之外，以黑为缘。翅毛亦以白为地，紫色节之。臆前以白为地，微微有赤纵理。眼黄如真金，觜本之色微白，向末渐乌。蜡作浅黄色胫，指之色亦黄，爪色与觜同。

【注释】

[1]高齐：即北齐。

[2]领军将军：职官名。东汉建安时，曹操为丞相，相府自置领军，与护军皆领禁兵。曹丕受禅，始置领军将军，主禁卫诸营。北齐置有领军府。唐置左右领军卫，为禁卫之一，有大将军、将军等官。

【译文】

又高齐武平初年，领军将军赵野叉进献一对白兔鹰，自头至顶，远看全是白的，靠近细看，羽毛中心有紫色斑痕。背上的羽毛，毛心点缀着白底紫斑，紫色外面有白红色环绕，白色之外，又有黑边。翅膀的羽毛也是白色的底子，间节着紫色。胸前羽毛以白色为底，又有浅红色纵纹隐约可见。鹰眼的颜色如同黄金，嘴根的颜色微白，向嘴尖逐渐转乌。蜡胫为浅黄色，趾的颜色也是黄色，爪的颜色和嘴相同。

20.15散花白[1]　觜爪黑而微带青白色者，一变为紫理白。转以后，乃至累变，横理转细，臆前紫渐灭成白。其觜爪极黑者，一变为青白。转之后，乃至累变，横理转细，臆前渐作灰白色。

【注释】

[1]散花白：隋魏澹《鹰赋》：“亦有白如散花，赤如点血。大文若锦，细斑似缬。眼类明珠，毛犹霜雪。”

【译文】

散花白　嘴和爪子黑中略带青白色的，羽色初变为紫色纹理的白。转以后乃至多次变色，横向纹理变细，胸脯前紫色逐渐消失变成白色。嘴和爪子深黑色的，初变为青白。转以后乃至多次变色，横向纹理变细，胸脯前逐渐变作灰白色。

20.16赤色　一变为，其色带黑。转已后，乃至累变，横理转细，臆前微微渐白，其背色不改，此上色也。

【译文】

红色鹰　羽色初变为色，其中带有黑色。转以后，乃至多次变色，横向纹理变细，胸前羽毛微微变白，背上的羽色不变，这是上等羽色。

20.17白唐　一变为青，而微带灰色。转之后，乃至累变，横理转细，臆前微微渐白。

【译文】

白唐鹰　初变为青，其中略带灰色。转以后，乃至多次变色，横向纹理变细，胸前羽毛微微变白。

20.18烂堆黄[1]　一变之，色如鹙氅[2]。转之后，乃至累变，横理转细，臆前渐渐微白。

【注释】

[1]烂堆黄：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一六一：“《中朝故事》：骊山多鸟，名阿滥堆，明皇采其声为曲。……阿滥堆，一名阿亸廻，又名滥堆。”

[2]鹙氅（qiū chǎng）：鹙毛，可用来做外套或是仪仗中的旗幡。

【译文】

烂堆黄　羽色初变之后，有如鹙氅。转以后，乃至多次变色，横向纹理变细，胸前羽毛微微变白。

20.19黄色　一变之后，乃至累变，其色似于鹙氅，而色微深，大况烂堆黄，变色同也。

【译文】

黄色鹰　羽色初变之后，乃至多次变色，颜色类似鹙氅而稍深些，很像烂堆黄，羽色变化相同。

20.20青斑　一变为青父。转之后，乃至累变，横理转细，臆前微微渐白。此次色也。

【译文】

青斑鹰　羽色初变为青父。转之后乃至多次变色，横向纹理变细，胸前羽毛微微变白。这是次等的羽色。

20.21白唐　“唐”者，黑色也，谓斑上有黑色。一变为青白，杂带黑色。转之后，乃至累变，横理转细，臆前渐渐微白。

【译文】

白唐鹰　“唐”的意思是黑色，指花斑上有黑色。羽色初变为青白，夹杂黑色。转之后乃至多次变色，横向纹理变细，胸前羽毛微微变白。

20.22赤斑唐　谓斑上有黑色也。一变为，其色多黑。转之后，乃至累变，横理转细，臆前黑虽渐褐，世人仍名为黑鸧。

【译文】

赤斑唐鹰　指花斑上有黑色。羽色初变为，颜色多为黑色。转之后乃至多次变色，横向纹理变细，胸前的黑色羽毛虽然渐渐变为褐色，人们仍然叫作黑鸧。

20.23青斑唐　谓斑上有黑色也。一变为，其色带青黑。转之后，乃至累变，横理虽细，臆前之色，仍常暗黪[1]。此下色也。

【注释】

[1]黪（cǎn）：颜色青黑无光。

【译文】

青斑唐鹰　指花斑上有黑色。羽色初变为，颜色带有青黑。转之后乃至多次变色，横向纹理虽然变细，胸前的羽色仍是青黑无光。这是下等羽色。

20.24鹰之雌雄，唯以大小为异，其余形相，本无分别。雉鹰虽小，而是雄鹰，羽毛杂色，从初及变，既同兔鹰，更无别述。雉鹰一岁，臆前纵理阔者，世名为斑，至后变为鸧之时，其臆纵理变作横理，然犹阔大。若臆前纵理本细者，后变为鸧之时，臆前横理亦细。

【译文】

鹰的雌雄，只以形体大小为区分，其余外表并无差别。雉鹰形体虽小，却是雄鹰，羽色驳杂，从初变到累变，和兔鹰相同，不再另外叙述。雉鹰一岁时，胸前纵向纹理宽阔的，世人称作鹘斑，到后来变为鸧的时候，胸前纵向纹理变为横向纹理，但仍然宽阔。如果是胸前纵向纹理本来就细的，后来变为鸧的时候，那横向纹理也相应就细。

20.25荆窠白者，短身而大，五斤有余，便鸟而快[1]，一名沙里白。生代北沙漠里荆窠上，向雁门、马邑飞[2]。

【注释】

[1]便：敏捷。这里是捕捉的意思

[2]雁门：隋大业初年改代州为雁门郡，治所在今山西代县。马邑：今山西朔县。

【译文】

荆窠白鹰，身短而粗大，重五斤多，捕捉鸟儿速度很快，又叫沙里白。生活在代北沙漠里的荆棘丛中，向雁门、马邑迁徙。

20.26代都赤者[1]，紫背黑须，白睛白毛。三斤半已上、四斤已下，便兔。生代川赤岩里[2]，向灵丘、中山、白飞[3]。

【注释】

[1]代都赤：杜甫《送李校书二十六韵》：“代北有豪鹰，生子毛尽赤。”

[2]代川：即代州，在今山西代县一带。

[3]灵丘：今属山西。中山：汉中山国，唐置定州，今属河北。白（jiàn）：即白涧山，在今山西阳城西北。

【译文】

代都红鹰，背羽紫色，面毛黑色，眼睛和羽毛是白色的。重三斤半到四斤，捕捉兔子。生活在代川的赤岩里，向灵丘、中山、白迁徙。

20.27漠北白者[1]，身长且大，五斤有余，细斑短胫，鹰内之最。生沙漠之北，不知远近，向代川、中山飞。一名西道白。

【注释】

[1]漠北：今阴山以北的蒙古高原，统谓之漠北。

【译文】

漠北白鹰，体形又长又大，重五斤多，有细碎的花斑，短腿，是鹰类中最好的。生活在沙漠之北，不知具体有多远，向代川、中山迁徙。又名西道白。

20.28房山白者[1]，紫背细斑，三斤已上、四斤已下，便兔。生代东、房山白杨、椴树上[2]，向范阳、中山飞[3]。

【注释】

[1]房山：今河北平山。

[2]椴树：一种类似白杨的落叶乔木。

[3]范阳：今河北涿州。

【译文】

房山白鹰，背羽紫色，有细斑，重三到四斤，捕捉兔子。生活在代川以东至房山一带的白杨和椴树上，向范阳、中山迁徙。

20.29渔阳白[1]　腹背俱白，大者五斤，便兔。生徐无及东西曲[2]，一名大曲、小曲。白杨树上生，向章武、合口、博海飞[3]。

【注释】

[1]渔阳：在今天津蓟县一带。

[2]徐无：即徐无山，在今河北玉田东北。

[3]章武：在今河北黄骅西北。合口：在今河北沧州东南。博海：或“渤海”之误。

【译文】

渔阳白鹰　腹背羽毛都为白色，大的有五斤，捕捉兔子。生活在徐无山及东西曲，又名大曲、小曲。在白杨树上搭窝，向章武、合口、博海迁徙。

20.30东道白　腹背俱白，大者六斤余，鹰内之最大。生卢龙、和龙以北[1]，不知远近，向涣林、巨里、章武、合口、光州飞[2]。虽稍软，若值快者，越于前鹰。

【注释】

[1]卢龙：今属河北。和龙：今辽宁朝阳。

[2]涣林：不详。巨里：在今山东章丘西。光州：今山东莱州。

【译文】

东道白鹰　腹背羽毛都为白色，大的有六斤多，是鹰类中最大的。生活在卢龙、和龙以北，不知远近，向涣林、巨里、章武、合口、光州迁徙。虽然体力稍弱，如果碰到飞得快的，可以超过渔阳白鹰。

20.31土黄　所在山谷皆有。生柞、栎树上，或大或小。

【译文】

土黄鹰　随处山谷都有。生活在柞树和栎树上，体形有大有小。

20.32黑皂骊[1]　大者五斤。生渔阳山松、杉树上，多死。时有快者。章武飞。

【注释】

[1]骊：黑色。

【译文】

黑皂骊鹰　大的有五斤。生活在渔阳的山松、杉树上，很难养活。有的飞得快。向章武迁徙。

20.33白皂骊　大者五斤。生渔阳、白道、河阳、漠北[1]，所在皆有。生柏枯树上，便鸟。向灵丘、中山、范阳、章武飞。

【注释】

[1]白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北。河阳：今河南孟州。

【译文】

白皂骊鹰　大的有五斤。生活在渔阳、白道、河阳、漠北，到处都有。生活在枯柏树上，捕捉鸟儿。向灵丘、中山、范阳、章武迁徙。

20.34青斑　大者四斤。生代北及代川白杨树上。细斑者快。向灵丘山、范阳飞。

【译文】

青斑鹰　大的有四斤。生活在代北及代川的白杨树上。有细花斑的飞得快。向灵丘山、范阳迁徙。

20.35鹰荏子[1]　青黑者快。蜕净眼明[2]，是未尝养雏，尤快。若目多眵[3]，蜕不净者，已养雏矣，不任用，多死。又条头无花[4]，虽远而聚。或条出句然作声[5]，短命之候。口内赤，反掌热[6]，隔衣蒸人，长命之候。叠尾、振卷打格、只立理面毛[7]，藏头睡，长命之候也。

【注释】

[1]鹰荏子：半大的鹰。

[2]蜕：鸟换毛。

[3]眵（chī）：眼屎。

[4]条：鹰的粪便。鹰排便称“出条”。

[5]句（gōu）然：弯曲的样子。

[6]反掌：疑为“爪掌”。

[7]振卷打格：鸷鸟吃了猎物的毛不会消化，隔一段时间会卷成球状吐出来，并有打嗝声。只立：单腿站立。

【译文】

鹰荏子　青黑色的飞得快。毛换得干净眼睛明亮，是未曾养育过幼雏的鹰，飞得尤其快。如果眼屎多，毛换得不彻底，是养育过幼雏的鹰，不堪驱使，而且多数会养死。另外粪便头没有开裂，即便排出很远也都会结在一起。有的排便时弓着背发出声音，是短命的征兆。口内发红，爪掌发热，隔着衣服也觉得热气蒸人，是长命的征兆。尾羽齐聚，吐出猎物的毛团时打嗝，单腿站立，用另一只爪子梳理面部羽毛，头埋在羽毛里睡觉，这些都是长命的征兆。

20.36凡鸷鸟飞，尤忌错喉[1]，病入叉，十无一活。叉在咽喉骨前皮里，盆骨内[2]，膆之下[3]。

【注释】

[1]错喉：饮食误入气管。

[2]盆骨：又作“缺盆骨”。清沈彤《果堂集》卷二：“膺中骨之上，自结喉下四寸，至肩端前，横而大者曰巨骨，其半环中断者曰缺盆骨。”

[3]膆（sù）：同“嗉”，鸟类喉咙下装食物的地方。

【译文】

凡是鸷鸟飞翔时，特别害怕食物误入气管，一旦呛进叉，肯定活不了。叉在咽喉骨前皮下，缺盆骨内，嗉囊之下。

20.37吸筒[1]　以银为之[2]，大如角鹰翅管。鹰以下，筒大小准其翅管。

【注释】

[1]吸筒：或是为鹰治病疗伤的器具。

[2]：金属薄片。

【译文】

吸筒　用银质薄片卷成，粗细和角鹰的翅管一样。比鹰小的，吸筒的粗细也依据其翅管的粗细而定。

20.38凡夜条不过五条数者，短命。条如赤小豆汁，与白相和者死。凡网损、摆伤、兔蹋伤、鹤兵爪[1]，皆为病。

【注释】

[1]网损：网捕受伤。鹤兵爪：鹤双脚里第一趾名兵爪。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疑‘兵爪’后脱一‘伤’字，作‘鹤兵爪伤’，指鹰捕鹤时所受兵爪之伤，与‘网损’、‘摆伤’、‘兔蹋伤’相类。”

【译文】

凡是夜间排便不超过五次的，短命。粪便像红小豆汁，又间杂着白色物的，会死。凡是网损、摆伤、兔蹋伤、鹤兵爪伤，都是病相。

续集卷一

支诺皋上

【题解】

“支”，是支派、支属的意思。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洪氏（按，洪迈）以续志为前志附庸，故以支名之，此正段氏命名之义。……似《杂俎》续集中有‘其类相从四支’语。此当出续集自序。今本无自序，阙耳。此亦可证成式书本有前集续集之分，非直合为三十卷也。”

支诺皋，就是诺皋记的补遗。本篇十七条，记鬼魅精怪奇人异事，其中不少精彩篇章。如X1.1条新罗国旁、X1.3条南中吴洞女叶限、X1.16条崔生等，情节曲折离奇，人物形象鲜明。尤其叶限一篇，乃是中国版的扫灰娘故事（详该条注），相关研究文章很多。

X1.1新罗国有第一贵族金哥，其远祖名旁[1]，有弟一人，甚有家财。其兄旁因分居，乞衣食。国人有与其隙地一亩，乃求蚕谷种于弟，弟蒸而与之，不知也。至蚕时，有一蚕生焉，日长寸余，居旬，大如牛，食数树叶不足。其弟知之，伺间，杀其蚕。经日，四方百里内蚕飞集其家。国人谓之巨蚕，意其蚕之王也。四邻共缲之，不供。谷唯一茎植焉，穗长尺余，旁常守之。忽为鸟所折，衔去。旁逐之，上山五六里，鸟入一石罅。日没径黑，旁因止石侧。至夜半月明，见群小儿，赤衣共戏。一小儿云：“尔要何物？”一曰：“要酒。”小儿露一金锥子，击石，酒及樽悉具。一曰：“要食。”又击之，饼饵羹炙，罗于石上。良久，饮食而散，以金锥插于石罅。旁大喜，取其锥而还。所欲随击而办，因是富侔国力[2]，常以珠玑赡其弟。弟方始悔其前所欺蚕谷事，仍谓旁：“试以蚕谷欺我，我或如兄得金锥也。”旁知其愚，谕之不及，乃如其言。弟蚕之，止得一蚕如常蚕。谷种之，复一茎植焉。将熟，亦为鸟所衔。其弟大悦，随之入山。至鸟入处，遇群鬼，怒曰：“是窃予金锥者！”乃执之，谓曰：“尔欲为我筑糠三版乎[3]？欲尔鼻长一丈乎？”其弟请筑糠三版。三日饥困不成，求哀于鬼，乃拔其鼻，鼻如象而归。国人怪而聚观之，惭恚而卒。其后，子孙戏击锥求狼粪，因雷震，锥失所在。

【注释】

[1]：音yí。

[2]侔：相等。

[3]筑糠：用糠筑墙。糠，松散无黏性，筑墙不易成。

【译文】

新罗国有位第一贵族，名叫金哥，他的远祖名叫旁，旁有个弟弟，富有家财。哥哥旁因为分家，贫无衣食。国中有人给了他一亩空地，他于是求弟弟给些蚕种、谷种，弟弟却把种子蒸熟了给他，旁毫不知情。到养蚕时，有一只蚕孵出来，眼看着一点点长大，十多天以后，就长得像牛那么大，吃几树桑叶还不饱。他弟弟知道了，瞅机会杀了这只蚕。过了一天，方圆百里之内的蚕都飞集到他家里。国中人都认为先前那只巨蚕是蚕王。左邻右舍都来帮他缲丝，仍是忙不过来。谷子也只长出一棵苗，谷穗有一尺多长，旁常去看守着。忽然有一天，谷穗被鸟儿折断衔走了。旁赶紧去追，追上山五六里远，鸟儿钻入一处石缝。太阳下山了，一片漆黑看不清路，旁只好在石头边过夜。到半夜月光明亮，旁看见一群小孩，身穿红衣在一起游戏。一个小儿问：“你想要什么？”另一小儿回答说：“要喝酒。”这小儿拿出一根金锥子，敲击石头，酒和酒杯全都摆好了。又一个小儿说：“要吃饭。”又用金锥敲击石头，饼、糕、羹、烤肉也都摆出来。过了很久，吃喝完毕，这群小儿各自散去，临走时把金锥插在石缝中。旁非常高兴，拿着金锥子回到家。想要什么用金锥一击就能得到，因此富可敌国，经常拿珠宝送给他弟弟。弟弟这才懊悔先前用蒸熟的种子欺骗哥哥的事，仍然对旁说：“你试着用蒸熟的蚕谷种子欺骗我，我没准也能像哥哥一样得到金锥。”旁知道他犯傻，说他又听不进，只好按他说的去做。弟弟养蚕，只得到一只普普通通的蚕。种谷，也只长出一根苗。快成熟时，也被鸟儿衔走了。弟弟大喜，追着鸟儿上了山。到了鸟儿钻入石缝的地方，迎面碰见一群鬼，看见他大怒说：“这就是偷了我们金锥的人！”就捉住他，问：“你是要为我们用糠筑三版墙呢？还是想让你的鼻子长成一丈长？”弟弟请求用糠筑墙。筑了三天时间，又饿又困，墙也没筑成，只好向鬼哀求，鬼就把他的鼻子拔得长长的，弟弟就这样拖着一条长长的大象般的鼻子回家了。国中人十分好奇，前来围观，弟弟羞怒交加而死。后来，旁的子孙闹着玩，敲击金锥要狼粪，于是惊雷震响，金锥就不见了。

X1.2临湍西北有寺[1]，寺僧智通，常持《法华经》入禅[2]。每晏坐[3]，必求寒林净境，殆非人所至。经数年，忽夜有人环其院呼“智通”，至晓，声方息。历三夜，声侵户，智通不耐，应曰：“汝呼我何事？可入来言也。”有物长六尺余，皂衣青面，张目巨吻，见僧，初亦合手[4]。智通熟视良久，谓曰：“尔寒乎？就是向火。”物亦就坐，智通但念经。至五更，物为火所醉，因闭目开口，据炉而鼾。智通睹之，乃以香匙举灰火，寘其口中[5]。物大呼起走，至阃[6]，若蹶声。其寺背山，智通及明，视其蹶处，得木皮一片，登山寻之，数里，见大青桐树，稍已童矣[7]，其下凹根若新缺然。僧以木皮附之，合无隙。其半，有薪者创成一蹬，深六寸余，盖魅之口，灰火满其中，火犹荧荧。智通以焚之，其怪自绝。

【注释】

[1]临湍：在今河南邓州西北。

[2]《法华经》：佛经名。即《妙法莲华经》。宣扬三乘归一之旨，自以其法微妙，如莲华居尘不染，故名。以鸠摩罗什译本最为通行。入禅：入定，僧人修行，闭目静坐，使心定于一处。

[3]晏坐：安然而坐。

[4]合手：两掌相合，以示敬意。

[5]寘：通“填”，填塞。

[6]阃（kǔn）：门槛。

[7]稍：泛指事物的末端，枝叶。童：秃。

【译文】

临湍西北有座寺院，寺里的和尚智通，常常持念《法华经》入定。每每安然打坐，一定要找个清幽树林人迹罕至的寂静之境。过了几年，一天夜间忽然有人绕着寺院喊“智通”，到天亮，喊声才消失。一连三夜，这喊声传入室内，智通终于不耐烦了，回应说：“你喊我什么事？不妨进屋来说。”只见一个六尺多高的怪物进来，黑衣青面，鼓鼓的眼睛大大的嘴，见到智通，也还合掌行礼。智通久久地端详它，对它说：“你冷吗？就在这里烤火吧。”怪物也坐下来，智通旁若无物，只管念经。到了五更，怪物被火烤得晕晕乎乎的，于是闭上眼睛张开嘴，靠着火炉打鼾。智通一看这情形，就拿起香灰匙舀些炭火填进怪物的嘴里。那怪物大喊着起身跑了，到了门槛，像是跌了一跤。寺院依山而建，等到天明时，智通看那怪物跌倒的地方，有一片树皮，就登山寻找，走了几里远，看见一棵大青桐树，树尖已经光秃了，树下凹根处好像新缺了一块。智通拿那块树皮贴上去，严丝合缝。树干的半腰，有樵夫为攀树砍出的一个蹬脚处，深六寸多，就是那树精的嘴，里面填满了炭火，还有微微的火光。智通烧了这棵树，那怪物也就自此绝迹了。

X1.3南人相传，秦汉前有洞主吴氏[1]，土人呼为吴洞，娶两妻。一妻卒，有女名叶限[2]，少惠，善陶钧[3]，父爱之。末岁父卒，为后母所苦，常令樵险汲深。时尝得一鳞，二寸余，鬐金目[4]，遂潜养于盆水。日日长，易数器，大不能受，乃投于后池中。女所得余食，辄沉以食之。女至池，鱼必露首枕岸，他人至，不复出。其母知之，每伺之，鱼未尝见也。因诈女曰：“尔无劳乎？吾为尔新其襦[5]。”乃易其弊衣。后令汲于他泉，计里数里也。母徐衣其女衣，袖利刃，行向池呼鱼，鱼即出首，因斤杀之。鱼已长丈余，膳其肉，味倍常鱼，藏其骨于郁栖之下。逾日，女至向池，不复见鱼矣，乃哭于野。忽有人披发粗衣，自天而降，慰女曰：“尔无哭，尔母杀尔鱼矣，骨在粪下。尔归，可取鱼骨藏于室，所须第祈之[6]，当随尔也。”女用其言，金玑衣食，随欲而具。及洞节[7]，母往，令女守庭果。女伺母行远，亦往，衣翠纺上衣，蹑金履。母所生女认之，谓母曰：“此甚似姊也。”母亦疑之。女觉，遽反，遂遗一只履，为洞人所得。母归，但见女抱庭树眠，亦不之虑。其洞邻海岛，岛中有国名陀汗，兵强，王数十岛，水界数千里。洞人遂货其履于陀汗国，国主得之，命其左右履之，足小者，履减一寸。乃令一国妇人履之，竟无一称者。其轻如毛，履石无声。陀汗王意其洞人以非道得之，遂禁锢而拷掠之，竟不知所从来。乃以是履弃之于道旁，即遍历人家捕之，若有女履者，捕之以告[8]。陀汗王怪之，乃搜其室，得叶限，令履之而信。叶限因衣翠纺衣，蹑履而进，色若天人也。始具事于王，载鱼骨与叶限俱还国。其母及女即为飞石击死，洞人哀之，埋于石坑，命曰懊女冢。洞人以为媒祀[9]，求女必应。陀汗王至国，以叶限为上妇。一年，王贪求，祈于鱼骨宝玉无限。逾年，不复应。王乃葬鱼骨于海岸，用珠百斛藏之，以金为际。至征卒叛时，将发以赡军。一夕，为海潮所沦。成式旧家人李士元所说。士元本邕州洞中人[10]，多记得南中怪事。

【注释】

[1]洞：古代南方少数民族部落单位。

[2]叶限：杨宪益《中国的扫灰娘故事》（《译余偶拾》）：“偶检《酉阳杂俎·支诺皋》，发现一篇欧洲著名的故事，兹录于下（中略）。这篇故事显然就是西方的扫灰娘故事。段成式是九世纪人，可见这段故事至迟在九世纪或甚至在八世纪已传入中国了。篇末说述故事者为邕州人，邕州即今广西南宁，可见这段故事是由南海传入中国的。据英人柯格斯考证，这故事在欧洲和近东共有三百四十五种大同小异的传说。……据格灵姆的传说，这位‘扫灰娘’名为Aschenbr de。Aschenbr一字的意思是‘灰’，就是英文的Asches，盎格鲁萨克逊文的Aescen，梵文的Asan。最有趣的是在中文本里，这位姑娘依然名为叶限，显然是Asches或Asan的译音。通行的英文本是由法文转译的，其中扫灰娘所穿的鞋是琉璃的，这是因为法文里是毛制的鞋（Vair），英译人误认为琉璃（Verre）之故。中文本虽说是金履，然而又说‘其轻如毛，履石无声’，大概原来还是毛制的。”

[3]陶钧：制作陶器。

[4]（chēng）：红色。

[5]襦（rú）：短衣。

[6]第：只管。

[7]洞节：南方少数民族的节日。

[8]按，此处当有文字脱漏。

[9]媒祀：即禖祀，求子的祭祀。禖，求子所祭之神。

[10]邕州：今广西南宁。

【译文】

南方人相传，秦汉以前有位洞主吴氏，当地人称作吴洞，娶了两位妻子。其中一位去世了，留下一个女儿名叫叶限，小时就很聪慧，很会制作陶器，父亲很爱她。后来父亲去世，叶限受后母虐待，经常被派去高山砍柴，深涧汲水。有次叶限捉到了一条鱼，有两寸多长，红鳍金眼，就悄悄地养在水盆里。鱼一天天长大，换了几次容器，最后大得装不下了，就放进后院池塘里。叶限把自己本就不多的食物，分一些给鱼吃。叶限每到池边，鱼儿一定会浮出水面靠近岸边，其他人来，鱼就不再露面。后母知道了，经常在池边窥伺，从未见到鱼出现。她于是就欺骗叶限说：“你辛苦了，我为你做了一件新衣服。”就换下她的旧衣服。后来，后母让叶限到另一处泉水汲水，约有几里之远。后母悄悄地换上叶限的旧衣服，袖藏利刃，来到池边呼唤鱼，鱼浮出水面，后母就砍杀了鱼。鱼已经长到一丈多长，鱼肉做菜吃，味道比普通的鱼美得多，后母把鱼骨藏在粪土之下。过了一天，叶限来到池边，却怎么也不见鱼儿露面，于是在野外伤心哭泣。忽然有个披散头发穿着粗衣的人从天而降，安慰叶限说：“你不要哭，你的后母杀了你的鱼，鱼骨埋在粪土下面。你回家后，把鱼骨挖出来，藏在房间里，想要什么只管对着鱼骨祈祷就是，一定会如意随心。”叶限听从他的话，金玉衣食，想要就有。到过洞节的时候，后母前去过节，让叶限看守院里的果实。叶限等后母走得远了，也就前去，穿着翠纺上衣，脚着金履。后母的亲生女儿认出了叶限，对母亲说：“这个人很像姐姐。”后母也起了疑心。叶限发觉了，立即返回，仓促之间掉了一只鞋，被洞人拾到了。后母回到家，只见叶限在院里抱着一棵树打瞌睡，也就打消了疑虑。那个洞邻近海岛，海岛上有个陀汗国，兵力强大，统治着几十个岛屿，海疆几千里。拾鞋的洞人到陀汗国卖那只金履，陀汗国王买下，命左右试穿，都不合脚，让脚最小的人去试，金履又缩减一寸，还是穿不上。国王于是让全国的妇女都来试穿，竟然没有一个人合脚。金履轻如羽毛，走在石上寂然无声。陀汗国王认为洞人不是从正当途径得到这只金履的，就把他关起来，拷问真相，洞人最终也说不出金履得自何方。于是就把这只金履扔在路旁，派人到每户人家搜捕，如果有女子穿这只鞋，就抓来禀告。……陀汗王觉得奇怪，就搜查她家，抓到叶限，让她试穿金履验证。叶限于是身穿翠纺衣，脚着金履前来，真是貌如天仙。叶限这才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告诉了陀汗王，陀汗王载着鱼骨、带着叶限一起回国。后母和她亲女儿都被飞石击中而死，洞人哀怜她们，把她们埋葬在石坑里，起名为懊女冢。洞人把这里当作祈求送子的祭祀之所，有求必应。陀汗王回国后，封叶限为上妃。有一年，陀汗王贪得无厌，向鱼骨祈求无尽的珍宝。过了一年，鱼骨不再灵应。陀汗王就把鱼骨埋在海岸，在里面藏了上百斛珍宝，用金作为边框。预备在出征的士兵叛乱时，用这些珍宝劳军。一天傍晚，鱼骨坟被海潮冲没了。这个故事是我先前的家人李士元讲的。李士元本为邕州洞中人，记得很多南方的奇异之事。

X1.4太和五年，复州医人王超[1]，善用针，病无不差。于午忽无病死，经宿而苏。言始梦至一处，城壁台殿，如王者居。见一人卧，召前袒视，左髆有肿[2]，大如杯。令超治之。即为针，出脓升余。顾黄衣吏曰：“可领视毕也。”超随入一门，门署曰“毕院”，庭中有人眼数千，聚成山，视内迭瞬明灭。黄衣曰：“此即毕也。”俄有二人，形甚奇伟，分处左右，鼓巨箑吹激[3]，眼聚扇而起，或飞或走，或为人者，顷刻而尽。超访其故，黄衣吏曰：“有生之类，先死而毕。”言次忽活。

【注释】

[1]复州：今湖北沔阳。

[2]髆（bó）：肱骨。

[3]箑（shà）：扇子。

【译文】

大和五年，复州医士王超，擅长针灸，治病无所不愈。一天中午忽然无病而死，过了一夜又苏醒过来。说先前做梦到了一个地方，城墙殿台有如王宫。看见一个人躺在那里，脱下衣服召令王超上前看视，只见左胳膊有肿块，有杯子那么大。让王超给他治疗。王超随即为他扎针，流出一升多脓血。那人回头对黄衣吏员说：“可带他去看看毕。”王超跟随着进了一道门，门额题着“毕院”两个字，院子里有数千只人眼，堆积成山，那里面或明或暗，闪烁不定。黄衣吏说：“这就是毕。”不一会儿，有两个人，体貌魁伟，分列左右两边，挥动着巨扇去扇这座眼山，那些眼睛都被扇起来，有的往上飞，有的横着窜，有的变成人形，转眼又不见了。王超问其中的缘故，黄衣吏说：“有生命的物类，死后毕就来到这里。”话音刚落，王超就复活了。

X1.5前秀才李鹄[1]，觐于颍川[2]。夜至一驿，才卧，见物如猪者，突上厅阶。鹄惊走，透后门，投驿厩，潜身草积中，屏息且伺之。怪亦随至，声绕草积数匝，瞪目相视鹄所潜处，忽变为巨星，腾起，数道烛天。鹄左右取烛，索鹄于草积中，已卒矣。半日方苏，因说所见。未旬，无病而死。

【注释】

[1]前：这里是已故的意思。

[2]觐：回家省视父母。颍川：今河南许昌。

【译文】

前秀才李鹄，回颍川省视父母。晚上到了一处驿站，刚躺下，看见有个像猪一样的怪物，冲上驿厅台阶。李鹄吓坏了，跑出后门钻进驿站的马厩，躲藏在草堆里，大气不敢出，悄悄观察。那怪物也跟着跑过来，听声音，绕着草堆跑了几圈，最后瞪着眼睛看着李鹄藏身之处，忽然，怪物变成一颗巨星，腾空而起，几道光亮照彻夜空。李鹄的手下持着蜡烛到草堆里找，只见李鹄已被吓得晕死过去。李鹄过了半天才苏醒，讲述了自己所看见的。不到十天，李鹄无病而死。

X1.6元和中，国子监学生周乙者[1]，常夜习业，忽见一小鬼，鬅鬙头[2]，长二尺余，满头碎光如星，眨眨可恶[3]。戏灯弄砚，纷搏不止。学生素有胆，叱之，稍却，复傍书案。因伺其所为，渐逼近，乙因擒之。踞坐求哀[4]，辞颇苦切。天将晓，觉如物折声，视之，乃弊木杓也，其上粘粟百余粒。

【注释】

[1]国子监：古代的教育管理机构和最高学府。汉有太学，晋立国子学，北齐称为国子寺，隋炀帝时改为国子监。唐宋时，以国子监总辖国子、太学、四门等学。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设立学部，国子监废。

[2]鬅鬙（péng sēng）：头发散乱的样子。

[3]眨眨：一闪一闪。

[4]踞坐：以臀部压在脚跟上的一种跪坐姿势。

【译文】

元和年间，国子监学生周乙，一次正夜间温习课业，忽然看见一个头发蓬乱的小鬼，身长两尺多，满头细碎光点，有如星星，一闪一闪，甚是讨厌。小鬼一会儿玩灯，一会儿玩砚台，蹦来跳去，不得安静。周乙一向有胆量，大喝一声，小鬼稍稍后退一些，一会儿又靠近书案。周乙就瞅着时机，趁它靠近时一把抓住。小鬼跪坐求饶，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天快亮了，周乙听到像有东西折断的声音，一看，手里抓着的原来是柄破木杓，上面沾了百余粒粟米粒。

X1.7贞元中，蜀郡有僧志[1]，住宝相寺持经[2]。夜久，忽有飞虫五六枚，大如蝇，金色，迭飞赴灯焰，或蹲于炷花上鼓翅，与火一色，久乃灭焰中。如此数夕，童子击堕一枚，乃薰陆香也，亦无形状，自是不复见。

【注释】

[1]蜀郡：这里代指成都。

[2]宝相寺：唐代成都佛寺。

【译文】

贞元年间，成都有个和尚名叫志，住在宝相寺持念佛经。夜深了，忽然有五六只金色飞虫，大如苍蝇，反复去扑烛火，或是蹲在烛芯的火花上扇动翅膀，和烛火同一颜色，很久才消失在火焰中。一连几晚都是如此，童子击落一只，原来是薰陆香，也没有什么特别，此后再没出现过。

X1.8元和初，上都市恶少李和子[1]，父名努眼。和子性忍，常攘狗及猫食之，为坊市之患。常臂鹞立于衢，见二人紫衣，呼曰：“公非李努眼子名和子乎？”和子即遽祗揖[2]。又曰：“有故，可隙处言也。”因行数步，止于人外，言：“冥司追公，可即去。”和子初不受，曰：“人也，何绐言[3]！”又曰：“我即鬼。”因探怀中出一牒，印窠犹湿。见其姓名分明，为猫犬四百六十头论诉事。和子惊惧，乃弃鹞子拜祈之，且曰：“我分死，尔必为我暂留，具少酒。”鬼固辞不获已。初将入毕罗肆[4]，鬼掩鼻，不肯前。乃延于旗亭杜家[5]，揖让独言，人以为狂也。遂索酒九碗，自饮三碗，六碗虚设于西座，且求其为方便以免。二鬼相顾：“我等既受一醉之恩，须为作计。”因起曰：“姑迟我数刻，当返。”未移时至，曰：“君办钱四十万，为君假三年命也。”和子诺，许以翌日及午为期。因酬酒直，且返其酒。尝之味如水矣，冷复冰齿。和子遽归，货衣具凿楮[6]，如期备酹焚之[7]，自见二鬼挈其钱而去。及三日，和子卒。鬼言三年，盖人间三日也。

【注释】

[1]上都：指唐西京长安。

[2]祗揖：恭敬地拱手行礼。

[3]绐（daì）：通“诒”，欺骗。

[4]毕罗：也作“”，抓饭。见7.18条注[2]。

[5]旗亭：酒楼。

[6]凿楮：纸钱。

[7]酹：祭。这里指所用的酒。

【译文】

元和初年，长安城中恶棍李和子，父亲名叫努眼。和子生性残忍，经常偷窃猫狗之类弄来吃，是坊市一大祸害。有一次，他架着一只鹞子站在街头，看见两个身着紫衣的人，问他：“您不就是李努眼的儿子，名叫和子吗？”和子就低头拱手作礼。紫衣人又说：“有点事情，借一步说话。”于是走了几步，远离人群，对他说：“地府追捕您，赶快去吧。”和子起初决不相信，说：“你们也是人，何必如此恶作剧！”对方又说：“我们就是鬼。”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印痕还是湿的。李和子看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姓名，以及因为四百六十头猫狗的原因被起诉的事。和子又惊又怕，扔掉鹞子下拜求情，并且说：“我是该死，你务必为我暂留一会，我略备薄酒。”鬼坚决推辞，最后不得已只好答应。快到一家毕罗店，鬼掩着鼻子，不肯前去。又请到杜家酒楼坐下，酒楼中的人只见李和子一个人作揖相让，自言自语，都以为他疯了。李和子要了九碗酒，自饮三碗，六碗摆在西面座席上，又求两鬼行行方便免他一死。两鬼相互对视：“我们既然受了他这顿酒的恩惠，是得打点主意。”于是起身说：“暂且等我们几刻钟，一会儿就回来。”片刻回来，说：“您准备四十万钱，我们帮您借三年命。”和子连连答应，又说好以明天中午为期限。于是算了酒钱，又把剩下没喝的几碗酒还给店家。一尝，味淡如水，冰寒冷齿。和子急忙赶回家，典了衣服备好纸钱，按约定时间备酒焚钱，眼见二鬼拿着钱走了。三天后，和子死了。原来鬼说的三年，是人间的三天。

X1.9贞元末，开州军将冉从长[1]，轻财好事，而州之儒生道者多依之。有画人宁采，图为《竹林会》[2]，甚工。坐客郭萱、柳成二秀才，每以气相轧。柳忽眄图[3]，谓主人曰：“此画巧于体势，失于意趣。今欲为公设薄技，不施五色，令其精彩殊胜，如何？”冉惊曰：“素不知秀才艺如此，然不假五色，其理安在？”柳笑曰：“我当入彼画中治之。”郭抚掌曰：“君欲绐三尺童子乎？”柳因邀其赌，郭请以五千抵负，冉亦为保。柳乃腾身赴图而灭，坐客大骇。图表于壁，众摸索不获。久之，柳忽语曰：“郭子信未？”声若出画中也。食顷，瞥自图上坠下，指阮籍像曰[4]：“工夫只及此。”众视之，觉阮籍图像独异，吻若方啸。宁采睹之，不复认。冉意其得道者，与郭俱谢之。数日，竟他去。宋存寿处士在冉家时，目击其事。

【注释】

[1]开州：今重庆开县。

[2]竹林会：据下文言及阮籍，应指描绘魏晋时竹林七贤优游林下之事。

[3]眄：斜着眼看。

[4]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为人志气宏放，任性不羁，喜怒不形于色。或闭门读书，连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览群书，尤好《老》、《庄》。嗜酒如命，能啸，善抚琴。阮籍本有济世之志，值魏晋之际，天下名士往往被祸，乃与嵇康、刘伶等人清谈酣饮，不预世事，时称“竹林七贤”。

【译文】

贞元末年，开州军将冉从长，轻财好客，州县儒生道士多去依附他。有位画师宁采，为他绘了一幅《竹林会》，很是工丽。座中客人郭萱、柳成两位秀才，经常斗气相互贬损。柳成忽然斜着眼看看这幅图，对主人说：“这幅画布局不错，而缺乏意趣。我现在想为您略施小技，不用色彩，就能让这幅画更为精彩高妙，怎么样？”冉从长吃惊地说：“从来不知道秀才技艺如此高超，但是不借助色彩，哪有这个道理？”柳成笑着说：“我进到他的画里去修改。”郭萱拍掌大笑说：“您是想骗三岁小孩吗？”柳成就请他来打个赌，郭萱提议赌五千钱，冉从长也从中担保。柳成就腾身而起进入画中，不见了人，座中客人大惊失色。画挂在墙壁上，众人在画面上一阵摸索，什么也没有。过了很久，忽然听见柳成的声音：“郭先生，这下相信了吗？”声音好像是从画里传出来的。又一顿饭工夫，眼见柳成从画上降落下来，指着画中阮籍的像说：“工夫只到这里。”众人细看画面，只觉阮籍的画像最特殊，看那嘴角好像正在长啸。宁采来看了，也认为那阮籍像不是自己画的。冉从长料想柳成是位得道之士，和郭萱一起向他致歉。几天后，柳成就到别处去了。宋存寿处士在冉家的时候，亲见这件事。

X1.10奉天县国盛村百姓姓刘者[1]，病狂，发时乱走，不避井堑，其家为迎禁咒人侯公敏治之[2]。公敏才至，刘忽起曰：“我暂出，不假尔治。”因杖薪担至田中，袒而运担，状若击物。良久而返，笑曰：“我病已矣。适打一鬼头落，埋于田中。”兄弟及咒者，犹以为狂，不实之，遂同往验焉。刘掘出一髑髅，戴赤发十余茎，其病竟愈。是会昌五年事[3]。

【注释】

[1]奉天县：今陕西乾县。

[2]禁咒：一种以咒语施于外物使之变化的方术。唐代禁咒之风流行，太常寺专设咒禁博士教授咒禁之术。《旧唐书·职官志三》：“咒禁博士一人，从九品下。咒禁师二人，咒禁工八人，咒禁生十人。咒禁博士掌教咒禁生以咒禁，除邪魅之为厉者。”

[3]会昌：唐武宗李炎年号（841—846）。

【译文】

奉天县国盛村有位姓刘的百姓，得了疯病，发病时到处乱跑，遇到深井沟堑也不知避开，他的家人为他请了禁咒人侯公敏来治疗。侯公敏刚到，刘某忽然起身说：“我出去一下，不需要你治疗。”于是拄着扁担到了田里，裸露上身挥舞扁担，好像是在击打什么东西。过了很久回来，笑着说：“我的病已经好了。刚才打落一颗鬼头，埋在田里。”他兄弟和禁咒人都还以为他狂病发作，不相信，于是一起前去查验。刘某从田里挖出一枚骷髅，上面还有十多根红发，刘某的病就这样痊愈了。这是会昌五年的事。

X1.11柳璟知举年[1]，有国子监明经[2]，失姓名，昼寝，梦徙倚于监门[3]。有一人负衣囊，衣黄，访明经姓氏。明经语之，其人笑曰：“君来春及第[4]。”明经因访邻房乡曲五六人，或言得者。明经遂邀入长兴里毕罗店常所过处[5]，店外有犬竞，惊日差矣[6]。梦觉，遽呼邻房数人，语其梦。忽见长兴店子入门曰：“郎君与客食毕罗计二斤，何不计直而去也[7]？”明经大骇，褫衣质之。且随验所梦，相其榻器，皆如梦中，乃谓店主曰：“我与客俱梦中至是，客岂食乎？”店主惊曰：“初怪客前毕罗悉完，疑其嫌置蒜也。”来春，明经与邻房三人梦中所访者及第。

【注释】

[1]柳璟：字德辉，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西南）人。宝历初进士，历官监察御史、吏部员外郎、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礼部侍郎等职。据《新唐书》本传，柳璟于会昌二年（842）知贡举。知举：知贡举，特派主持进士考试的大臣。

[2]明经：唐代科举以经义取士，谓之“明经”。唐代科举科目很多，其中以明经和进士二科为主。进士科尤为贵重，很难考取，当时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

[3]徙倚：徘徊，流连。

[4]及第：这里指考中进士。

[5]长兴里：即长兴坊。唐代长安城坊。

[6]日差：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差’可通‘蹉’，倾斜义，‘日差’即‘日蹉’，指日落。”

[7]直：通“值”，价钱。

【译文】

柳璟知举那年，有位国子监的明经，忘了他的名字，白天睡觉，梦见自己在国子监门口徘徊。有个身穿黄衣的人，背着一个衣袋，打听明经的名字。明经告诉他说正是自己，那人笑着说：“您明年春天及第。”明经于是就询问另外五六位邻居乡亲的情况，也有明春及第的。明经就邀请黄衣人到长兴坊的毕罗店里他常坐的地方共食毕罗，这时店外有狗追逐打闹，他才吃惊地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于是一梦醒来，急忙叫来几位邻人，告诉他们梦中的事。这时长兴坊毕罗店的小二忽然进门来说：“郎君和客人吃毕罗共计两斤，为什么不付钱就走了？”明经大吃一惊，脱下外套先押着。他跟随前去查验刚才所梦之事，细看那座榻器具，都和梦中的一模一样，于是对店主说：“我和客人都在梦中到了你这里，客人也吃了吗？”店主吃惊地说：“先前我奇怪客人面前的毕罗一点没动，还以为是他不喜欢蒜味。”第二年春天，明经和他在梦中问及的三位邻居都进士及第。

X1.12潞州军校郭谊[1]，先为邯郸郡牧使[2]。因兄亡，遂于郓州举其先[3]，同茔葬于磁州滏阳县之西岗[4]。县界接山，土中多石，有力葬者，率皆凿石为穴。谊之所卜，亦凿焉。积日倍工，忽透一穴。穴中有石，长可四尺，形如守宫[5]，支体首尾毕具，役者误断焉。谊恶之，将别卜地，白于刘从谏[6]。从谏不许，因葬焉。后月余，谊陷于厕，体仆几死，骨肉、奴婢相继死者二十余人。自是常恐悸，唵呓不安。因哀请罢职，从谏以都押衙焦长楚之务与谊对换[7]。及贼稹阻兵[8]，谊为其魁，军破枭首。其家无少长，悉投井中死。盐州从事郑宾于言[9]：“石守宫见在磁州官库中。”

【注释】

[1]潞州：唐代为昭义军节度使治所，今山西长治。

[2]邯郸：今属河北。

[3]郓（yùn）州：在今山东东平西北。

[4]磁州滏（fǔ）阳县：今属河北。

[5]守宫：壁虎。

[6]刘从谏（803—840）：幽州昌平（今属北京）人。宝历元年（825）父卒，得袭父职为昭义军节度使。

[7]都押衙：节度使幕府中的武职。

[8]稹：即为刘稹，从谏之侄。《旧唐书·刘从谏传》：“（会昌三年从谏卒）大将郭谊等匿丧，用其侄稹权领军务。时宰相李德裕用事，素恶从谏之奸回，奏请刘稹护丧归洛，以听朝旨。稹竟叛。德裕用中丞李回奉使河朔，说令三镇加兵讨稹，乃削夺稹官，命徐许滑孟魏镇幽并八镇之师，四面进攻。四年，郭谊斩稹，传首京师。”

[9]盐州：今陕西定边。郑宾于：其人又见于前集13.32条。

【译文】

潞州军校郭谊，先前在邯郸郡任职。因为兄长亡故，就从郓州迁出祖坟，合葬于磁州滏阳县西岗。县界邻山，土中石头多，有经济实力的人营葬，大都直接在石头上开凿洞穴。郭谊所卜的墓地，也是在石头上开凿。费时费工，忽然凿开一个洞穴。洞里有块石头，长约四尺，形状如同壁虎，头尾四肢齐全，被工匠不小心弄断了。郭谊心生厌恶，想要另外找块地，向刘从谏请示。从谏不答应，于是只好就地安葬。后来过了一个多月，郭谊掉在厕所里，倒在里面差点死了，他的亲人、奴婢接二连三死去，一共死了二十多人。郭谊从这以后恐惧悸怕，经常口出胡话，坐卧不安。他于是哀求刘从谏准许他辞职，从谏让都押衙焦长楚和他对换职务。后来逆贼刘稹举兵为乱，郭谊是他的军将，等到战败，郭谊斩杀刘稹。刘稹家里无论老幼，都被扔进井里淹死。盐州从事郑宾于说：“石守宫现在存放在磁州官库里。”

X1.13伊阙县令李师晦[1]，有兄弟任江南官，与一僧往还。常入山采药，遇暴风雨，避于欹树。须臾大震，有物瞥然坠地[2]。倏而朗晴，僧就视，乃一石，形如乐器，可以悬击者。其上平齐如削，其中有窍可盛，其下渐阔而圆，状若垂囊，长二尺，厚三分，其左小缺，班如碎锦，光泽可鉴，叩之有声。僧意其异物，置于樵中归。柜而埋于禅床下，为其徒所见，往往有知者。李生恳求一见，僧确然言无。忽一日，僧召李生，既至，执手曰：“贫道已力衰弱，无常将至[3]。君前所求物，聊用为别。”乃尽去侍者，引李生入卧内，撤榻掘地，捧匣授之而卒。

【注释】

[1]伊阙县：在今河南伊川西南。

[2]瞥然：倏忽，一下子。

[3]无常：佛教术语。指世间万物刹那间生，生已即灭，不能久住。这里指死亡。

【译文】

伊阙县令李师晦，有个兄弟在江南做官，和一位僧人有交往。这僧人有一次进山采药，遇上暴风雨，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不一会儿，感觉大地震动，有个东西一下子掉到地上。很快雨过天晴，僧人近前一看，原来是块石头，形状像可以悬挂着击打的乐器。上面平齐有如刀削，中间有孔，可以放东西，往下逐渐变宽变圆，像个垂着的袋子，二尺长，三分厚，左边缺了一点，石头上的斑纹就像碎锦一样，光泽明亮犹如镜子，轻轻敲击会发出声音。僧人料想这是件奇物，就藏在柴捆里带回寺中。僧人把它装在匣子里埋在禅床下，被他的徒弟看见了，后来渐渐传开。李生恳求看一眼，僧人一口否认有什么奇物。忽然有一天，僧人叫来李生，李生到后，僧人握着他的手说：“贫僧精力衰弱，就快死了。您前次想要看的东西，我就送给您做个留念。”就支开侍从，带着李生进入卧室，撤去禅床往下挖掘，挖出匣子捧着送给李生，然后就死了。

X1.14贼稹阻命之时[1]，临洺市中百姓[2]，有推磨盲骡无故死，因卖之。屠者剖腹中，得二石，大如合拳，紫色赤班，莹润可爱。屠者遂送稹，乃留之。

【注释】

[1]贼稹阻命：见X1.12条注[8]。

[2]临洺：今河北永年。

【译文】

刘稹拥兵叛乱抗拒朝命那年，临洺市中有个百姓，家里一头推磨的瞎骡子无故死了，就卖给屠夫。屠夫剖开骡腹，得到两块石头，有拳头大，紫色红斑，晶莹圆润，甚是可爱。屠夫送给刘稹，刘稹就留下了。

X1.15韦温为宣州[1]，病疮于首，因托后事于女婿，且曰：“予年二十九为校书郎[2]，梦渡浐水[3]，中流，见二吏赍牒相召。一吏至，言：‘彼坟至大，功须万日，今未也。’今正万日，予岂逃乎？”不累日而卒。

【注释】

[1]韦温（788—845）：字弘育，京兆（今西安）人。唐武宗时曾为宣歙观察使。宣州：今安徽宣城。

[2]校书郎：职官名。西汉的兰台和东汉的东观都是朝廷藏书室，置学士于其中，典校藏书，但未置官。曹魏时始置秘书校书郎。唐代校书郎置八人，掌校雠典籍。

[3]浐水：即浐河，在陕西西安。所谓“八水绕长安”，浐河即其一。

【译文】

韦温在宣州的时候，头上长了恶疮，于是向女婿托付后事，并对他说：“我二十九岁时做校书郎，梦见渡浐水，船到中流，看见两名吏员拿着公文召唤我。又一名吏员来了，说：‘他的坟太大，完工需要一万天，现在还不到时候。’现在正好一万天，我哪能逃得过去？”不几天就去世了。

X1.16醴泉尉崔汾[1]，仲兄居长安崇贤里[2]。夏月，乘凉于庭际，疏旷月色，方午，风过，觉有异香。顷间，闻南垣土动簌簌，崔生意其蛇鼠也。忽睹一道士，大言曰：“大好月色！”崔惊惧遽走。道士缓步庭中，年可四十，风仪清古。良久，妓女十余排大门而入，轻绡翠翘[3]，艳冶绝世。有从者具香茵[4]，列坐月中。崔生疑其狐媚，以枕投门阖警之。道士小顾，怒曰：“我以此差静，复贪月色，初无延伫之意，敢此粗率！”复厉声曰：“此处有地界耶[5]？”欻有二人[6]，长才三尺，巨首儋耳[7]，唯伏其前。道士颐指崔生所止曰[8]：“此人合有亲属入阴籍，可领来。”二人趋出。一饷间，崔生见其父母及兄悉至，卫者数十，捽曳批之[9]。道士叱曰：“我在此，敢纵子无礼乎？”父母叩头曰：“幽明隔绝，诲责不及。”道士叱遣之，复顾二鬼曰：“捉此痴人来。”二鬼跳及门，以赤物如弹丸，遥投崔生口中，乃细赤绠也[10]，遂钓出于庭中，又诟辱之。崔惊失音，不得自理。崔仆妾悉号泣。其妓罗拜曰：“彼凡人，因讶仙官无故而至，非有大过。”怒解，乃拂衣由大门而去。崔病如中恶[11]，五六日方差。因迎祭酒醮谢[12]，亦无他。崔生初隔纸隙，见亡兄以帛抹唇如损状，仆使共讶之。一婢泣曰：“几郎就木之时[13]，面衣忘开口[14]。其时匆匆就剪，误伤下唇，然傍人无见者。不知幽冥中二十余年，犹负此苦。”

【注释】

[1]醴泉：在今陕西礼泉北。

[2]崇贤里：即崇贤坊。唐代长安城坊。

[3]翠翘：妇女头饰，形似翠鸟尾羽，故称。

[4]茵：坐垫。

[5]地界：这里指管理这个地方的鬼神。

[6]欻（xū）：忽然。

[7]儋（dān）耳：垂耳。

[8]颐指：用面颊示意以指使人。

[9]批：用手掌打。

[10]绠：线，绳。

[11]中（zhòng）恶：中医病名。俗称中邪。

[12]祭酒：酹酒祭神的长者。

[13]就木：入棺。

[14]面衣：这里指的是覆在死者面部的布帛之类。

【译文】

醴泉尉崔汾，他二哥居住在长安崇贤里。夏夜，在院里乘凉，月色清朗，午夜时分，一阵风吹过，闻到一股异香。顷刻间，只听得南墙泥土簌簌有声，崔生料想那是蛇鼠打洞。忽然看见一位道士，大声说道：“多美的月色！”崔生又惊又怕，急忙跑开。道士在院里缓缓踱步，年龄约四十左右，风度仪态清朗古雅。过了一会儿，十多名妓女推开大门走进来，身披轻纱，头戴翠翘，美艳妖冶世间少见。有随从铺下香垫，妓女就列坐在月色之下。崔生怀疑她们是狐狸精，就拿枕头投掷在门板上发出警告。道士略一回头，发怒道：“我觉得这个地方还算清静，又贪恋这大好月色，本来无意在此久留，你竟敢如此粗野！”又厉声问道：“这个地方还有人管吗？”很快就出现了两个人，身高仅有三尺，头大耳长，俯伏在道士面前。道士抬抬下巴指着崔生躲藏的地方说：“这个人正好有亲属名籍归入阴曹，去领来。”两人小跑着出去了。一顿饭的工夫，崔生看见他的父母及长兄全都被带来了，跟着几十名卫士，对他们又拖又打。道士叱责道：“我在这里，还敢纵容你儿子如此无礼吗？”崔生父母叩头说：“阴阳相隔，家教不及。”道士喝命拖下去，又回头对两个鬼说：“把那个傻瓜给我捉来。”两鬼跳到门口，拿一枚红红的像弹丸样的东西，远远地投进崔生口里，原来是根细细的红绳，于是把崔生像钓鱼一样牵到院子里，道士又斥骂羞辱他。崔生受此惊吓，说不出话，无法辩解。他的仆妾全都哭成一团。那些妓女围着道士下拜说：“他是凡人，只是因仙官无故到这里而感到惊讶，并没有大错。”道士怒气消了，随即拂衣跨出大门走了。崔生就像中邪一样，过了五六天时间才好些。于是迎来祭酒，打醮谢神，也没有其他异常。当时崔生隔着纸缝，看见他的亡兄用巾帛抹着嘴唇，好像受伤的样子，家里仆人们听说这个，都很吃惊。有一个婢女哭着说：“几郎入殓之时，面衣忘记开口。当时匆匆剪开，误伤了他的下唇，但是并没有其他人看见。哪知他在阴曹二十多年，还承受着这痛苦。”

X1.17辛秘五经擢第后[1]，常州赴婚[2]。行至陕[3]，因息于树阴。傍有乞儿箕坐，痂面虮衣，访辛行止。辛不耐而去，乞儿亦随之。辛马劣，不能相远，乞儿强言不已。前及一衣绿者，辛揖而与之语，乞儿后应和。行里余，绿衣者忽前马骤去。辛怪之，独言：“此人何忽如是？”乞儿曰：“彼时至，岂自由乎？”辛觉语异，始问之曰：“君言‘时至’，何也？”乞儿曰：“少顷当自知之。”将及店，见数十人拥店，问之，乃绿衣者卒矣。辛大惊异，遽卑下之，因褫衣衣之，脱乘乘之。乞儿初无谢意，语言往往有精义。至汴[4]，谓辛曰：“某止是矣。公所适何事也？”辛以娶约语之，乞儿笑曰：“公士人，业不可止。此非君妻，公婚期甚远。”隔一日，乃扛一器酒与辛别，指相国寺刹曰[5]：“及午而焚，可迟此而别。”如期，刹无故火发，坏其相轮[6]。临去，以绫帕复赠辛[7]，带有一结，语辛：“异时有疑，当发视也。”积二十余年，辛为渭南尉，始婚裴氏。洎裴生日，会亲宾，忽忆乞儿之言，解帕复结，得楮幅[8]，大如手板[9]，署曰“辛秘妻河东裴氏，某月日生”，乃其日也。辛计别乞儿之年，妻尚未生。岂蓬瀛籍者谪于人间乎[10]？方之蒙袂辑履，有愤于黔娄[11]，擿埴索途[12]，见称于杨子[13]，差不同耳。

【注释】

[1]辛秘（757—821）：陇西（今甘肃陇西东南）人。贞元中累登五经、开元礼科，历官县尉、州刺史、河南尹、昭义军节度使等职。五经：唐代明经科之一。《新唐书·选举志上》：“其科之目，有秀才，有明经，有俊士，有进士，有明法，有明字，有明算，有一史，有三史，有开元礼，有道举，有童子。而明经之别，有五经，有三经，有二经，有学究一经，有三礼，有三传，有史科。”

[2]常州：今属江苏。

[3]陕：陕县，今属河南。

[4]汴：汴州，今河南开封。

[5]相国寺：在今河南开封。

[6]相轮：佛塔上的盘盖。

[7]帕复：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帕复即今用以包物的包袱，四方形，包裹物体时，对角可结。”

[8]楮幅：纸张。

[9]手板：笏。见1.20条注[7]

[10]蓬瀛：蓬莱、瀛洲，传说中仙人所居之境。

[11]方之蒙袂辑履，有愤于黔娄：《礼记·檀弓下》：“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蒙袂辑履，用衣袖蒙住脸，拖着鞋子，是因贫穷而不愿见人的样子。黔娄，当作“黔敖”。

[12]擿埴（zhí）索途：盲人以杖点地摸索道路。

[13]杨子：即为扬雄（前53—18），也作“杨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西汉辞赋家，学者，有《太玄》十九篇，意旨深奥。扬雄《法言·修身》：“擿埴索途，冥行而已矣。”

【译文】

辛秘五经及第后，到常州完婚。行至陕县，在树荫下休息。旁边有个乞丐箕踞而坐，脸上结着疮痂，衣服上满是虱子，问辛秘到哪里去。辛秘不耐烦就离开了，乞丐也跟着他。辛秘的马不好，甩不掉乞丐，乞丐偏要不停地和他说话。前行遇见一位身穿绿衣的人，辛秘向他作揖和他闲聊，乞丐在后面不时地插嘴。走了一里多，绿衣人忽然快马加鞭先走了。辛秘很奇怪，自言自语说：“这人怎么突然这样呢？”乞丐说：“他的时辰到了，岂能由得了自己？”辛秘觉察到话里有话，这才问他：“您说‘时辰到了’，是什么意思？”乞丐说：“一会儿就明白了。”快到客店时，只见几十人围在那里，一问，原来是那位绿衣人死了。辛秘大为惊异，赶忙放低身段讨好乞丐，解下衣服给他穿，又把马让给他骑。那乞丐毫无谢意，言谈之间，颇多玄妙。到了汴州，对辛秘说：“我就到这里了。先生要去办什么事呢？”辛秘告诉他赴婚的事，乞丐笑着说：“先生是读书人，学业不能中断。这个女子不是您的妻子，您的婚期还早呢。”过了一天，乞丐扛着一坛酒和辛秘道别，指着相国寺说：“到中午会有火灾，过了这个时间再走。”中午时分，相国寺无缘无故起火，烧坏了佛塔的相轮。临别时，乞丐送给辛秘一个绫包袱，打着一个结，乞丐对辛秘说：“以后有不明白的事，就打开看。”过了二十多年，辛秘做渭南尉，新娶裴氏夫人。到裴氏生日那天，大宴亲朋，忽然想起乞丐的话，解开包袱结，里面有一张大如手板的纸，上面写着“辛秘妻河东裴氏，某月日生”，正是她的生日。辛秘算了一下，和乞丐告别那年，妻子还没出生呢。这乞丐莫非是谪仙下凡？蒙着脸拖着鞋子，对黔敖的高傲表示愤怒；盲人拄杖行路，对自己的人生茫然无知：用这来分别比况乞丐和辛秘，道理应该差不多吧？

续集卷二

支诺皋中

【题解】

本篇共三十二条，多为精怪异事。其中第X2.3条鼠精、第X2.4条食人怪、第X2.15条乌郎等，想象丰富，情节巧妙，刻画生动，具有较高的叙事技巧。

X2.1上都浑瑊宅[1]，戟门内一小槐树[2]，树有穴，大如钱。每夜月霁后，有蚓如巨臂[3]，长二尺余，白颈红班，领数百条，如索，缘树枝条。及晓悉入穴。或时众鸣，往往成曲。学士张乘言：浑令公时[4]，堂前忽有一树从地踊出，蚯蚓遍挂其上。已有出处，忘其书名目。

【注释】

[1]浑瑊（736—799）：本铁勒九姓部落浑部人。世为唐将。安禄山反，从郭子仪定河北，收两京，历官单于大都护、左金吾大将军。建中四年（783）奉唐德宗监守奉天，次年收复京师，加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奉天行营兵马副元帅。浑瑊宅在长安城大宁坊。《旧唐书·浑瑊传》：“（兴元元年）九月，赐瑊大宁里甲第，女乐五人，入第之日，宰臣、节将送之，一如李晟入第之仪。”

[2]戟门：设戟于门，故称“戟门”，是为显贵之家。戟，一种合戈、矛为一体的长柄兵器。《资治通鉴》卷二五七：“以梁缵不尽节于高氏，为秦、毕用，斩于戟门之外。”胡三省注：“唐设戟之制，庙社宫殿之门二十有四，东宫之门一十有八，一品之门十六，二品及京兆、河南、太原尹、大都督、大都护之门十四，三品及上都督、中都督、上都护、上州之门十二，下都督、下都护、中州、下州之门各十。设戟于门，故谓之戟门。”

[3]巨臂：巨擘。臂，同“擘”，拇指。

[4]浑令公：即为浑瑊。令公，六朝时，尊称中书令为令公。浑瑊曾兼中书令，故称。中唐以后，节度使多加中书、尚书令，令公遂为节度使之称。

【译文】

长安浑瑊宅，戟门内有一棵小槐树，树上有个洞，洞有铜钱大小。每到夜晚，月色澄澈，便有一条粗如拇指的蚯蚓，两尺多长，白色颈环，红色斑点，带着几百条小蚯蚓，像绳子一样挂在树枝上。到天亮又全部钻进洞。有时一起鸣叫，成曲动听。学士张乘说：浑令公在的时候，堂前的地下忽然踊出一棵树，树上挂满了蚯蚓。这事已经有书记载，我忘了书名。

X2.2东都尊贤坊田令宅[1]，中门内有紫牡丹成树，发花千朵。花盛时，每月夜有小人五六，长尺余，游于上。如此七八年，将掩之，辄失所在。

【注释】

[1]田令：即为田弘正（764—821），平州卢龙（今属河北）人。元和年间为魏博节度使，封沂国公。

【译文】

东都尊贤坊田令公宅，中门内有丛紫牡丹长成树，每到开花，有上千朵。最为繁盛时，每到月明之夜，会有五六个小人，身高一尺多，在树上游玩。这样有七八年时间，有人想去捕捉一个，一下就消失了。

X2.3太和七年，上都青龙寺僧契宗[1]，俗家在樊川[2]。其兄樊竟，因病热，乃狂言虚笑。契宗精神总持[3]，遂焚香敕勒[4]。兄忽诟骂曰：“汝是僧，第归寺住持，何横于事？我止居在南柯，爱汝苗硕多获，故暂来耳。”契宗疑其狐魅，复禁桃枝击之[5]。其兄但笑曰：“汝打兄不顺，神当殛汝[6]，可加力勿止。”契宗知其无奈何，乃已。病者欻起[7]，牵其母，母遂中恶[8]；援其妻，妻亦卒；迩摹其弟妇，回面失明。经日，悉复旧。乃语契宗曰：“尔不去，当唤我眷属来。”言已，有鼠数百，榖榖作声，大于常鼠，与人相触，驱逐不去。及明，失所在，契宗恐怖加切。其兄又曰：“慎尔声气，吾不惧尔。今须我大兄弟自来。”因长呼曰：“寒月，寒月，可来此。”至三呼，有物大如狸，赤如火，从病者脚起，缘衾止于腹上，目光四射。契宗持刀就击之，中物一足，遂跳出户。烛其穴，踪至一房，见其物潜走瓮中。契宗举巨盆覆之，泥固其隙。经三日发视，其物如铁，不得动。因以油煎杀之，臭达数里，其兄遂愈。月余，村有一家，父子六七人暴卒，众意其兴蛊。

【注释】

[1]青龙寺：唐代长安寺院。宋王溥《唐会要》卷四八“寺”：“青龙寺新昌坊。本隋废灵感寺。龙朔二年，新城公主奏立为观音寺，景云二年改名。”

[2]俗家：僧人未出家时的家宅。樊川：在今陕西西安东南。因为曾是汉代名将樊哙的食邑，故名。

[3]总持：佛教术语。意为总一切法，持一切义。

[4]敕勒：道教画符咒时书敕令二字，以约勒鬼神。后来佛教某些宗派也有这类法术。

[5]禁：符咒。这里是运咒的意思。桃枝：古时以鬼畏桃，故用桃枝以驱鬼。

[6]殛（jí）：杀死。

[7]欻（xū）：忽然。

[8]中恶：突然发急病。

【译文】

大和七年，长安青龙寺和尚契宗，俗家在樊川。他的兄长樊竟，发了热病，说胡话，无端狂笑。契宗以意念总持，焚香作法驱邪。他兄长忽然骂道：“你是和尚，只管回寺庙住持，为什么来阻碍我的事？我定居在南边树上，喜欢你家庄稼好收成多，所以来暂住。”契宗怀疑是狐狸精作怪，又念禁咒用桃枝击打。他兄长只是笑着说：“你打哥哥不恭顺，神要诛杀你，只管用劲，别停下！”契宗知道奈何不了它，就作罢了。病人忽然起身，牵着他的母亲，母亲就发了急病；牵他的妻子，妻子立刻昏死过去；又照样牵他的兄弟媳妇，一回头眼睛就失明了。过了一天，又都好了。那怪物又告诉契宗说：“你还不走，我把我的家属叫来。”话说完，有几百只老鼠，咕咕叫着，比普通老鼠大，在人跟前跑来跑去，赶都赶不走。到天亮，这些老鼠又都不见了，契宗更为恐怖。他兄长又说：“你说话客气点，我不怕你。现在要我的大兄弟亲自来。”就拖腔呼唤道：“寒月，寒月，到这里来。”连喊三遍，有个怪物大如狸猫，红色如火，从病人的脚爬上，顺着衾被爬到肚腹上，眼光四射。契宗拿起刀朝怪物砍过去，砍中一只脚，怪物跳出门去。契宗照着蜡烛找它的洞穴，沿着血迹到了一处房间，看见怪物藏进一口瓮里。契宗拿个大盆盖住瓮，用泥把缝隙全部封好。过了三天揭开一看，那怪物僵硬如铁，动弹不得。契宗就用热油把它烫死了，臭气远飘几里之外，他兄长就好了。过了一个多月，村里有一家，父子六七人暴死，众人认为是那怪物施的蛊毒。

X2.4贞元中，望苑驿西有百姓王申[1]，手植榆于路傍成林，构茅屋数椽。夏月，常馈浆水于行人，官者即延憩具茗。有儿年十三，每令伺客。忽一日，白其父：“路有女子求水。”因令呼入。女少年，衣碧襦白幅巾，自言：“家在此南十余里，夫死无儿，今服禫矣[2]，将适马嵬访亲情[3]，丐衣食[4]。”言语明悟，举止可爱。王申乃留饭之，谓曰：“今日暮，夜可宿此，达明去也。”女亦欣然从之。其妻遂纳之后堂，呼之为妹。倩其成衣数事，自午至戌悉办。针缀细密，殆非人工。王申大惊异，妻犹爱之，乃戏曰：“妹既无极亲，能为我家作新妇子乎[5]？”女笑曰：“身既无托，愿执粗井灶。”王申即日赁衣贳酒礼[6]，纳为新妇。其夕暑热，戒其夫：“近多盗，不可辟门。”即举巨椽捍户而寝。及夜半，王申妻梦其子披发诉曰：“被食将尽矣。”惊，欲省其子。王申怒之：“老人得好新妇，喜极呓言耶！”妻还睡，复梦如初。申与妻秉烛，呼其子及新妇，悉不复应。启其户，户牢如键[7]，乃坏门阖[8]，才开，有物圆目凿齿[9]，体如蓝色，冲人而去，其子唯余脑骨及发而已。

【注释】

[1]望苑驿：驿站名。在今陕西兴平西。

[2]服禫（dàn）：服丧期满。禫，除孝服时举行的祭仪。

[3]马嵬：即马嵬驿，在今陕西兴平西。

[4]丐：求。

[5]新妇子：儿媳。

[6]贳（shì）：赊。

[7]键：门闩。

[8]阖：门扇。

[9]凿齿：齿长如凿。《山海经·海外南经》：“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郭璞注：“凿齿亦人也，齿如凿，长五六尺，因以名云。”

【译文】

贞元年间，望苑驿西面有百姓王申，亲手在路旁栽种榆树，长成树林，盖了几间茅屋。夏天，常常送浆水给过往行人喝，如果是官吏，就请进屋休息，沏上茶。他有个儿子，十三岁了，也经常一起照顾客人。忽然有一天，儿子对父亲说：“路边有个女子讨水喝。”王申就让儿子请进来。女子很年轻，身着绿色短衣，头戴白巾，自述道：“我的家从这里往南十多里，丈夫死了，没有儿子，现在服丧期满，将去马嵬驿走亲戚，求衣食。”说话灵透，举止可爱。王申就留她吃饭，对她说：“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晚上就住这里吧，天亮再走。”女子也高兴地留下了。王申妻子就把女子请入后堂，称她为妹妹。请她帮忙缝几件衣服，从午时到戌时就全做好了。针线细密均匀，似乎不像人工做的。王申大为吃惊，他妻子也特别喜欢，就对女子说：“妹妹既然没了亲人，能给我家当儿媳吗？”女子笑着说：“我如今身无所托，当然愿意为您操持家务。”王申当天就借新衣服赊下酒礼，举行婚礼纳为儿媳。那天晚上很热，女子告诫她丈夫说：“近来盗贼很多，别开着门。”就用一根粗大的木椽顶住门才睡觉。到了半夜，王申妻子梦见儿子披头散发哭诉道：“我快被吃光了。”她从梦中惊醒，就想去看看儿子。王申怒斥道：“老婆子得了个好儿媳，喜过了头说梦话哪！”妻子睡下，又梦见刚才的情形。王申就和妻子举着蜡烛，呼叫儿子和儿媳，都无应答。去开门，就像上了门闩，推不开，于是打破门扇，刚一打开，有个怪物圆瞪双眼，齿长如凿，遍体蓝色，朝着人冲过来逃走了，再看他们的儿子，被吃得只剩下脑骨和头发。

X2.5枝江县令张汀[1]，子名省躬，汀亡，因住枝江。有张垂者，举秀才下第[2]，客于蜀，与省躬素未相识。太和八年，省躬昼寝，忽梦一人，自言姓张，名垂，因与之接，欢狎弥日。将去，留赠诗一首曰：“戚戚复戚戚，秋堂百年色。而我独茫茫，荒郊遇寒食[3]。”惊觉，遽录其诗。数日卒。

【注释】

[1]枝江：今属湖北。

[2]举秀才下第：秀才科考试不中。

[3]寒食：寒食节。按，《全唐诗》卷八六五录此诗，署为张省躬，诗题为《梦张垂赠诗》。

【译文】

枝江县令张汀，儿子名叫省躬，张汀死后，就住在枝江。有个叫张垂的人，秀才科考试不中，客居在蜀中，和省躬从不相识。大和八年，省躬白天睡觉，忽然梦见一个人，自称姓张，名垂，于是和他交谈，一整天都很开心。张垂临走时，留赠省躬一首诗，诗云：“戚戚复戚戚，秋堂百年色。而我独茫茫，荒郊遇寒食。”省躬从梦中惊醒，随即记下了这首诗。几天后就去世了。

X2.6江淮有何亚秦，弯弓三百斤，常解斗牛，脱其一角。又过蕲州[1]，遇一人，长六尺余，髯而甚，口呼亚秦：“可负我过桥。”亚秦知其非人，因为背，觉脑冷如冰，即急投至交午柱[2]，乃击之，化为杉木，沥血升余。

【注释】

[1]蕲（qí）州：在今湖北蕲春北。

[2]交午柱：华表。这里指桥头竖立的指示道路的柱子。晋崔豹《古今注》卷下：“程雅问曰：‘尧设诽谤之木，何也？’答曰：‘今之华表木也。以横木交柱头，状若花也。形似桔槔，大路交衢悉施焉。或谓之表木，以表王者纳谏也，亦以表识衢路也。秦乃除之，汉始复修焉。今西京谓之交午也。’”

【译文】

江淮地区有个何亚秦，能拉三百斤的弓，曾经分开过两头相斗的牛，弄掉了其中的一只角。又一次路过蕲州，遇见一个人，身高六尺多，胡须浓密，口呼何亚秦：“请背我过桥。”何亚秦心里明白它不是人，就依言背起，只觉头部冷如冰雪，急忙把它扔向交午柱，然后揍那怪物，怪物变成杉木，流了一升多血。

X2.7长庆初[1]，洛阳利俗坊[2]，有百姓行车数辆，出长夏门[3]。有一人负布囊，求寄囊于车中，且戒勿妄开，因返入利俗坊。才入坊，有哭声起。受寄者发囊视之，其口结以生绠，内有一物，状如牛胞，及黑绳长数尺。百姓惊，遽敛结之。有顷，其人亦至，复曰：“我足痛，欲憩君车中数里，可乎？”百姓知其异，许之。其人登车，览其囊，不悦，顾曰：“何无信？”百姓谢之。又曰：“我非人，冥司俾予录五百人[4]，明历陕、虢、晋、绛[5]。及至此，人多虫，唯得二十五人耳。今须往徐、泗[6]。”又曰：“君晓予言虫乎？患赤疮即虫耳。”车行二里，遂辞：“有程[7]，不可久留。君有寿者，不复忧矣。”忽负囊下车，失所在。其年夏，天下多患赤疮，少有死者。

【注释】

[1]长庆：唐穆宗李恒年号（821—824）。

[2]利俗坊：唐代东都洛阳有正俗坊，疑是。

[3]长夏门：唐代洛阳城东南门。

[4]录：收捕。

[5]明：别本或“名”。陕：陕州，今河南三门峡。虢：虢州，今河南灵宝。晋：晋州，今山西临汾。绛：绛州，今山西新绛。

[6]徐：徐州，今属江苏。泗：泗州，在今江苏盱眙西北。

[7]程：程期，期限。

【译文】

长庆初年，洛阳利俗坊，有位百姓赶着几辆车，出了长夏门。碰见一个人，背着布袋，请求把袋子寄放在车上，并且告诫他不要随便打开，接着就返回了利俗坊。刚进坊，就传来一阵哭声。这百姓打开寄放的布袋，布袋口用绳子捆扎着，里面有一样东西，形状如同牛的胞衣，另有几尺长的黑绳。这人大吃一惊，急忙把袋子收起扎好。一会儿，那人也来了，又对他说：“我脚痛，想坐您的车代步几里路，行吗？”百姓知道事出怪异，就答应了他。那人上车看到布袋，很不高兴，回头问：“为什么不守信用？”百姓向他道歉。那人又说：“我不是人，阴司命我收录五百人，名籍遍及陕、虢、晋、绛各州。到了这里，人身上多虫，只收了二十五人。现在必须前往徐、泗等州。”又问：“您知道我说的虫是什么吗？患赤疮就是虫。”车前行二里，那人告辞说：“我有程期，不可久留。您是有寿缘的，不要担心。”忽然背着布袋下车，转眼就不见了。那年夏天，天下有很多人患赤疮，死的人却不多。

X2.8元和中，光宅坊百姓[1]，失名氏，其家有病者，将困，迎僧持念[2]，妻儿环守之。一夕，众仿佛见一人入户，众遂惊逐，乃投于瓮间。其家以汤沃之，得一袋，盖鬼间所谓搐气袋也[3]。忽听空中有声求其袋，甚哀切，且言：“我将别取人以代病者。”其家因掷还之，病者即愈。

【注释】

[1]光宅坊：唐代长安城坊。

[2]持念：诵经。

[3]搐气袋：鬼到人间勾魂时用来吸人活气的袋子。

【译文】

元和年间，光宅坊百姓，忘了那人姓名，他家里有病人，病势渐重，请来僧人持念，妻儿围在身边守着。一天晚上，众人仿佛看见一个人进门来，惊惧之下急忙去追，那东西就跑进瓮里去了。这家人用开水往瓮里浇，最后得到一只袋子，原来是阴间所说的搐气袋。忽然听见空中有个声音哀求把袋子交还，甚是恳切，并且说：“我会另外找个人代替这位病人。”这家人就把袋子给扔回去了，病人也就好了。

X2.9相传人将死，虱离身。或云，取病者虱于床前，可以卜病。将差，虱行向病者，背则死。

【译文】

相传人快死的时候，虱子会离开身体。也有人说，把病人的虱子放在床前，可以预知病情。如果病要痊愈，虱子就爬向病人；反之，病人即将死亡。

X2.10兴州有一处名雷穴[1]，水常半穴。每雷声，水塞穴流，鱼随流而出。百姓每候雷声，绕树布网，获鱼无限。非雷声，渔子聚，鼓于穴口，鱼亦辄出，所获半于雷时。韦行规为兴州刺史时[2]，与亲故书，说其事。

【注释】

[1]兴州：今陕西略阳。

[2]韦行规：此人已见于9.8条。

【译文】

兴州有一处地方名为雷穴，平常只有半洞水。每遇打雷，洞里的水就满满地流出洞外，鱼儿也随之流出。当地百姓经常等到雷声响起时，就绕着树布下渔网，能捕到很多鱼。不打雷的时候，渔夫在洞口聚集敲鼓，鱼儿也随之游出，不过数量只有打雷时的一半。韦行规任兴州刺史时，给亲友写信，提到这件事。

X2.11上都务本坊[1]，贞元中，有一家，因打墙掘地，遇一石函。发之，见物如丝蒲满函，飞出于外。惊视之，次忽有一人起于函，被白发，长丈余，振衣而起，出门，失所在。其家亦无他。前记之中多言此事[2]。盖道门太阴炼形[3]，日将满，人必露之。

【注释】

[1]务本坊：唐代长安城坊。

[2]前记：指本书前集。多言此事：本书前集卷一四、一五多记载掘地出人之怪事。

[3]太阴炼形：道教“尸解”之一个环节。人死后暂去阴间，尸体虽已腐烂，又得重生并成仙。太阴，阴间。炼形因所用方法和对象不同而各有区别。

【译文】

贞元年间，长安务本坊有一户人家，因为打墙掘地，挖到一个石函。打开看，只见里面装满像丝蒲一样的东西，飞出石函外。正在目瞪口呆，又忽然看见有一个人从石函里坐起来，白发披散有一丈多长，抖抖衣服站起身，径直走出门，不知到哪里去了。这家倒也没有其他怪事。本书前集记载这类事情较多。这大概是道教尸解的太阴炼形，时间到了，就必然有人挖他出来。

X2.12于季友为和州刺史时[1]，临江有一寺，寺前渔钓所聚。有渔子下网，举之重，坏网。视之，乃一石如拳。因乞寺僧，置于佛殿中。石遂长不已，经年重四十斤。张周封员外入蜀[2]，亲睹其事。

【注释】

[1]于季友：于次子。尚唐宪宗永昌公主，拜驸马都尉。和州：今安徽和县。

[2]员外：本书前面记载张周封为工部员外郎。

【译文】

于季友任和州刺史时，江边有一座寺庙，很多渔夫在寺庙前垂钓。有位渔夫下网后，收网时觉得颇为沉重，把网拉坏了。一看，原来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于是请求寺里的和尚把这块石头放在佛殿前。石头一天天长大，一年时间，重达四十斤。张周封员外入蜀经过此地，亲眼看见过那块石头。

X2.13进士王恽，才藻雅丽，犹长体物[1]，著《送君南浦赋》，为词人所称。会昌二年[2]，其友人陆休符，忽梦被录至一处，有驺卒止之屏外[3]，见胥靡数十[4]，王恽在其中。陆欲就之，恽面若愧色。陆强牵与语，恽垂泣曰：“近受一职司，厌人闻。”指其类：“此悉同职也。”休符恍惚而觉。时恽往扬州，有妻子居住太平侧[5]。休符异所梦，迟明，访其家信，得王至洛书。又七日，其讣至。计其卒日，乃陆之梦夕也。

【注释】

[1]体物：描摹物态。

[2]会昌：唐武宗李炎年号（841—846）。

[3]驺卒：主驾车马的仆役。

[4]胥靡：服劳役的囚犯。

[5]太平：太平县，今属安徽。

【译文】

进士王恽，才华横溢，特别擅长描摹物态，著有《送君南浦赋》，为当时文人所称赏。会昌二年，他的友人陆休符，忽然梦见被抓捕到某个地方，有驺卒让他在屏外候着，只见有几十名服劳役的囚犯，友人王恽就在其中。陆休符想走近他，而王恽面带愧色。陆休符强牵着和他说话，王恽流泪说：“刚刚接受了一个职务，很不愿意别人知道。”指着他的同类说：“这些全都是相同职务的。”休符恍恍惚惚就醒了。当时王恽前往扬州，有妻儿寓居在太平县附近。休符觉得梦做得太怪了，天快亮时就去王家询问有无家书，得到一封王恽到洛阳时寄回的信。又过了七天，王恽的讣闻到了。计算他去世的日期，正是陆休符做梦的那晚。

X2.14武宗元年[1]，金州军事典邓俨[2]，先死数年。其案下书手蒋古者，忽心痛暴卒，如有人捉至一曹司，见邓俨，喜曰：“我主张甚重，籍尔录数百幅书也。”蒋见堆案绕壁，皆涅楮朱书，乃绐曰：“近损右臂，不能搦管。”有一人谓邓：“既不能书，可令还。”蒋草草被遣还，陨一坑中而觉。因病，右手遂废。

【注释】

[1]武宗元年：唐武宗会昌元年（841）。武宗仅有会昌年号。

[2]金州：今陕西安康。军事典：军事典直，为州郡幕职。

【译文】

武宗会昌元年，金州军事典邓俨，已经去世几年了。先前担任他案下抄写员的蒋古，忽然心痛暴死，好像被人捉到一处官署，见到邓俨，邓俨高兴地说：“我任务繁重，请你来帮忙抄录几百张纸。”蒋古看见案上堆的、墙边放的，满满都是黑纸红字，就欺骗他说：“最近伤了右臂，不能提笔。”有一个人对邓俨说：“既然不能写字，不妨让他回去。”蒋古就被稀里糊涂地放回来，掉在一个坑里，醒了过来。后来生了一场病，右手残疾了。

X2.15姚司马者[1]，寄居邠州[2]，宅枕一溪。有二小女，常戏钓溪中，未常有获。忽挠竿，各得一物，若鳣者而毛[3]，若鳖者而鳃。其家异之，养以盆池。经年，二女精神恍惚，夜常明灯锉针[4]，染蓝涅皂[5]，未常暂息，然莫见其所取也。时杨元卿在邠州[6]，与姚有旧，姚因从事邠州。又历半年，女病弥甚。其家张灯戏钱，忽见二小手出灯下，大言曰：“乞一钱。”家人或唾之，又曰：“我是汝家女婿，何敢无礼。”一称乌郎，一称黄郎，后常与人家狎熟。杨元卿知之，因为求上都僧瞻。瞻善鬼神部，持念治病魅者，多著效。瞻至其家，标扛界绳[7]，印手敕剑召之[8]。后设血食盆酒于界外[9]。中夜，有物如牛，鼻于酒上。瞻乃匿剑，步大言[10]，极力刺之。其物匣刃而走，血流如注。瞻率左右明炬索之。迹其血，至后宇角中，见若乌革囊，大可合篑[11]，喘如囊[12]，盖乌郎也。遂毁薪焚杀之，臭闻十余里，一女即愈。自是风雨夜，门庭闻啾啾。次女犹病，瞻因立于前，举伐折罗叱之[13]，女恐怖泚额[14]。瞻偶见其衣带上有皂袋子，因令侍婢解视之，乃小籥也[15]。遂搜其服玩，籥勘得一篑[16]，篑中悉是丧家搭帐衣，衣色唯黄与皂耳。瞻假将满，不能已其魅，因归京。逾年，姚罢职入京，先诣瞻，为加功治之。浃旬，其女臂上肿起如沤[17]，大如瓜。瞻禁针刺之，出血数合，竟差。

【注释】

[1]司马：职官名。隋唐时州府佐吏有司马一人。

[2]邠州：今陕西彬县。

[3]鳣：鳝鱼。

[4]明灯锉针：指挑灯织补缝纫。

[5]染蓝涅皂：洗染频繁。

[6]杨元卿（763—833）：元和初年诏授岳王府司马，迁太子仆射。历官州刺史、御史中丞、金吾卫将军、节度使等职。

[7]标扛界绳：立竿以绳绕之为界。扛，同“杠”，竹木竿。

[8]印手：持咒时掐手之指掌间特定的部位。

[9]血食：本指祭祀用的牲牢。

[10]（xǐ）步：踮脚徐步。

[11]篑（kuì）：盛土的筐子。

[12]（bài）囊：用来鼓风的皮囊。

[13]伐折罗：梵语音译。即金刚杵，用来降妖伏魔。

[14]泚（cǐ）：出汗。

[15]籥（yuè）：同“钥”。

[16]篑：用同“柜”。

[17]沤（ōu）：水泡。

【译文】

有位姚司马，寄居在邠州，家宅靠近一条小溪。他有两个小女儿，经常在溪中玩耍钓鱼，通常都钓不到什么。有一天，忽然鱼竿晃动，各自都钓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像鳝鱼可是有毛，一个像鳖可是有鳃。家里人都觉得稀奇，就养在小池里。过了一年，两个女儿都精神恍惚，夜里经常挑灯做女工，洗衣染布，不曾休息，但是没见她们做出什么。当时杨元卿在邠州，和姚司马有交情，姚司马因此在邠州官署做事。又过了半年，女儿的病越发严重。一次，家里人点灯玩数钱的游戏，忽然看见两只小手从灯下伸出来，大声说：“请给一枚钱。”有位家人就啐它，又听它说：“我是你家女婿，怎敢无礼。”一个叫作乌郎，一个叫作黄郎，后来和家人混熟了。杨元卿知道这事后，就去礼请长安城的瞻和尚。瞻和尚擅长驱邪制鬼，持念禁咒治疗中邪，多能见效。瞻和尚到他家，树立标竿，绕绳为界，印手敕剑招引怪物。又在界外设下肉食和酒。深夜，有头像牛的怪物，用鼻子去闻那酒。瞻和尚藏着剑，踮着脚，悄悄靠近，大喝一声，挺剑就刺。那怪物带着剑就跑，血流如注。瞻和尚率领手下人打着火把去追。顺着血迹找到了后屋角，看见一个像乌皮囊的东西，有土筐子那么大，喘得像鼓风囊，原来是乌郎。于是点燃柴堆烧死了它，臭气传出十多里远，一个女儿病就好了。从此以后，风雨之夜，门庭总听见啾啾的声音。小女儿仍是病着，瞻和尚就站在她面前，举起金刚杵大声呵斥，小女儿恐怖万分，汗流满面。瞻和尚偶然看见她的衣带上有个黑袋子，就命婢女解下来看，里面装着一把小钥匙。于是就搜查小女儿的衣饰器物，用这把钥匙打开了一口柜子，柜子里全是丧家搭设丧篷的布，布色只有黄、黑两种。瞻和尚假期将满，未能治完鬼魅就回京了。过了一年，姚司马罢职入京，就先去见瞻和尚，瞻和尚为其加倍功力治疗。整整十天时间，小女儿手臂上肿起一个像瓜那么大的泡。瞻和尚持念禁咒，用针刺那肿块，流了几合血，终于痊愈了。

X2.16东都龙门有一处[1]，相传广成子所居也[2]。天宝中，北宗雅禅师者[3]，于此处建兰若[4]。庭中多古桐，枝干拂地。一年中，桐始华，有异蜂，声如人吟咏。禅师谛视之[5]，具体人也，但有翅，长寸余。禅师异之，乃以卷竹幂巾网获一焉[6]，置于纱笼中。意嗜桐花，采华致其傍。经日集于一隅，微聆吁嗟声。忽有数人翔集笼者，若相慰状。又一日，其类数百，有乘车舆者，其大小相称，积于笼外，语声甚细，亦不惧人。禅师隐于柱，听之，有曰：“孔昇翁为君筮[7]，不祥，君颇记无？”有曰：“君已除死籍，又何惧焉！”有曰：“叱叱，予与青桐君弈，胜，获琅玕纸十幅[8]，君出，可为礼星子词，当为料理[9]。”语皆非世人事，终日而去。禅师举笼放之，因祝谢之。经次日，有人长三尺，黄罗衣，步虚止禅师屠苏前[10]，状如天女：“我三清使者[11]，上仙伯致意多谢。”指顾间失所在，自是遂绝。

【注释】

[1]龙门：又名“伊阙”，在洛阳南，有龙门山和香山隔伊河夹峙如门，故名。

[2]广成子：神仙。传为黄帝时人，居崆峒山中。

[3]北宗：佛教禅宗自五祖弘忍以后，分为南、北二宗。北宗为神秀所立，传法于北方。

[4]兰若：梵文音译“阿兰若”的简称，意译为寂静处，本谓比丘静修之处，后指山林小寺。

[5]谛视：仔细看。

[6]幂（mì）巾：覆盖东西用的巾布。

[7]筮（shì）：用蓍草占卜以定吉凶。

[8]琅玕：美竹。

[9]料理：安排。

[10]步虚：道教术语。蹑空而行。屠苏：草庵。

[11]三清：三清胜境。也指居于三清的道教尊神：玉清元始天尊，太清太上老君，上清灵宝道君。

【译文】

东都龙门有个地方，相传广成子居住过。天宝年间，北宗雅禅师在这里建起了寺庙。庭院里有很多古桐，枝叶垂地。有一年，桐树刚开花，飞来一群异蜂，声音像是人在吟唱。雅禅师仔细审视，原来这些蜂是肢体齐全的人，只是有一寸多长的翅膀。雅禅师很奇怪，就用竹枝卷成圈蒙上纱巾做成网捉住一个，关进纱笼里。心想它喜欢桐花，就采摘桐花放在旁边。它整天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忽然有几个小飞人飞到纱笼边，好像是在安慰它。又过了一天，几百个小飞人，有的坐着车，大小都差不多，围在纱笼外边，说话的声音很细微，也不害怕人。雅禅师躲在柱子后面听，有的说：“孔昇翁那天为你占卜，结果不吉利，还记得不？”有的说：“你的名字已经从死籍上勾销了，怕什么怕！”有的说：“叱叱，我和青桐君对弈，赢了他，得到十张琅玕纸，你出来以后，可以写礼星子词，我会为你安排好的。”说的都不是世间的事情，整整待了一天，它们才飞走。雅禅师打开纱笼，把小飞人放走，口中念念祝祷致歉。又过了一天，有个身高三尺穿着黄罗衣的人，凌空来到雅禅师的草庵前，形貌美如天女，说：“我是三清的使者，上仙伯托我向您致意道谢。”一眨眼就不见了，从此以后，那些小飞人再也没来过。

X2.17倭国僧金刚三昧、蜀僧广昇[1]，与峨眉县邑人约游峨眉[2]，同雇一夫负笈[3]，荷糗药[4]。山南顶径狭，俄转而待，负笈忽入石罅。僧广昇先览，即牵之，力不胜。视石罅甚细，若随笈而开也。众因组衣断蔓[5]，厉其腰[6]，扐出之[7]。笈才出，罅亦随合。众诘之，曰：“我常薪于此，有道士住此隙内，每假我舂药。适亦招我，我不觉入。”时元和十三年。

【注释】

[1]倭国：今日本国。

[2]峨眉县：今四川峨眉山。

[3]笈：箱子。

[4]糗（qiǔ）：干粮。

[5]组：丝带。这里指结成带子。

[6]厉：衣带下垂的部分。

[7]扐（lì）：捆绑。

【译文】

倭国和尚金刚三昧、蜀地和尚广昇，和一位峨眉县人相约游峨眉，合雇一个背夫背着箱子，带上干粮和药品。山的南边顶上道路狭窄，在转弯时稍微等待的工夫，背夫背着箱子突然就进了一处石缝。广昇和尚先看到了，赶紧抓住他，但是力气不够抓不住。看那石缝本来很细，像是随着箱子变宽了。众人于是用衣服和藤蔓结成带子，像腰带一样捆在背夫的腰间，合力把他拽出来。箱子才出来，石缝随即也就合上了。众人问背夫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说：“我经常在这里打柴，有位道士住在这石缝里，常常请我给他舂药。刚才他正好招我进去，我不知不觉就进去了。”这事发生在元和十三年。

X2.18上都僧太琼者，能讲《仁王经》[1]。开元初，讲于奉先县京遥村[2]，遂止村寺。经两夏，于一日，持钵将上堂，阖门之次，有物坠檐前。时天才辨色，僧就视之，乃一初生儿，其襁裼甚新[3]。僧惊异，遂袖之，将乞村人。行五六里，觉袖中轻，探之，乃一弊帚也。

【注释】

[1]《仁王经》：佛经名。全称为《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经》。

[2]奉先县：今陕西蒲城。

[3]襁裼：即襁褓。

【译文】

长安和尚太琼，能讲《仁王经》。开元初年，在奉先县京遥村讲经，于是就驻留在村子的寺庙里。过了两个寒暑，一天，拿着钵盂上斋堂去，关门的时候，有件东西从房檐上掉下来。当时天刚麻麻亮，太琼走近一看，竟然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襁褓很新。太琼大为吃惊，就把婴儿笼在袖子里，打算送给村里人。走了五六里远，感觉袖子里变轻了，一摸，原来是把破扫帚。

X2.19陕州西北白径岭上逻村[1]，村人田氏，常穿井，得一根，大如臂，节中粗，皮若茯苓，气似术[2]。其家奉释，有像设数十[3]，遂置于像前。田氏女名登娘，年十六七，有容质，父常令供香火焉。经岁余，女常见一少年出入佛堂中，白衣蹑履[4]，女遂私之，精神举止，有异于常矣。其物根每岁至春擢芽。其女有娠，乃以其事白于母，母疑其怪。常有衲僧过门，其家因留之供养[5]。僧将入佛宇，辄为物拒之。一日，女随母他出，僧入佛堂，门才启，有鸽一只拂僧飞去。其夕，女不复见其怪。视其根，顿成朽蠹。女娠才七月，产物三节，其形如像前根也。田氏并火焚之，其怪亦绝。成式常见道者论枸杞、茯苓、人参、术形有异，服之获上寿。或不荤血、不色欲，遇之必能降真为地仙矣[6]。田氏无分，见怪而去，宜乎。

【注释】

[1]陕州：在今河南三门峡西。

[2]术（zhú）：草名。菊科术属植物的泛称，有白术、苍术等数种。

[3]像设：供奉的神佛塑像。

[4]蹑履：轻步行走。

[5]供养：佛教术语。这里指以食物等奉养僧人。

[6]降真：真人降临。

【译文】

陕州西北白径岭上有个逻村，村民田某，曾经在掘井时挖到一条根茎，有手臂那么长，中间粗，皮像茯苓，气味像术。田家信佛，家里佛堂上供奉着几十尊佛像，于是就把这条根供在佛像前。田某的女儿名叫登娘，十六七岁，容貌姣好，她父亲经常让她供奉香火。过了一年多，登娘经常看见一位青年进出佛堂，身穿白衣，步履轻盈，登娘就和他好上了，精神面貌及言谈举止都起了变化。那根茎每年春天都会发芽。登娘有了身孕，就把这事告诉了她母亲，母亲怀疑是这根茎作怪。有一次，一个和尚上门化缘，田家就留下他供养。和尚每次要进入佛堂，都被异物拒之门外。一天，登娘随母亲外出，和尚又上佛堂，门一开，有只鸽子贴着和尚飞走了。当天晚上，登娘再没见着那怪物。再看那条根茎，早已变成了朽木。登娘怀孕才七个月，产下三节异物，形状就跟先前那根茎一样。田家把这全都一把火烧了，怪物也就绝迹了。我常听道士说枸杞、茯苓、人参、术类等形状特异的，服用之后可得上寿。有的人不食荤，戒色欲，遇到这类东西一定会有真人降临，修为地仙。田氏命无地仙之分，见到怪异的东西就丢掉，正是如此。

X2.20宝历二年，明经范璋居梁山读书。夏中深夜，忽听厨中有拉物声，范慵省之。至明，见束薪长五寸余，齐整可爱，积于灶上，地上危累蒸饼五枚[1]。又一夜，有物叩门，因转堂上笑，声如婴儿。如此经三夕。璋素有胆气，乃乘其笑，曳巨薪逐之。其物状如小犬，璋欲击之，变成火，满川，久而乃灭。

【注释】

[1]蒸饼：类似今天的馒头。

【译文】

宝历二年，明经范璋住在梁山读书。夏天一个深夜，忽然听见厨房里有拖拉东西的声音，范懒得去看。到天明，只见厨房里有五寸长的成捆柴薪，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灶边，地上摞放着五个蒸饼。又一晚，有异物敲门，进到堂上发出笑声，声音如同婴儿一般。就这样一连过了三晚。范璋一向有胆量，于是趁着它笑的时候，拖起一根大柴棍就追过去。那怪物样子像只小狗，范璋举起柴棍要打时，忽然变成一团火焰，照亮了整个山谷，烧了很久才熄灭。

X2.21建中初，有人牵马访马医，称马患脚，以二十镮求治[1]。其马毛色骨相，马医未常见，笑曰：“君马大似韩幹所画者[2]，真马中固无也。”因请马主绕市门一匝，马医随之。忽值韩幹，幹亦惊曰：“真是吾设色者[3]。”乃知随意所匠[4]，必冥会所肖也[5]。遂摩挲，马若蹶，因损前足，幹心异之。至舍，视其所画马本，脚有一点黑缺，方知是画通灵矣[6]。马医所获钱，用历数主，乃成泥钱。

【注释】

[1]镮（huán）：钱币的量词。

[2]韩幹（？—780）：大梁（今河南开封）人，一说京兆蓝田（今陕西蓝田）人。唐代著名画家，尤擅画马。

[3]设色：着色。这里是画的意思。

[4]匠：创造。

[5]冥会：冥冥中相合，暗合。

[6]通灵：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巧艺》：“谢太傅云：顾长康画，有苍生来所无。”刘孝标注：“《续晋阳秋》曰：（顾）恺之尤好丹青，妙绝于时。曾以一厨画寄桓玄，皆其绝者，深所珍惜，悉糊题其前。桓乃发厨后取之，好加理复。恺之见封题如初，而画并不存，直云：‘妙画通灵，变化而去，如人之登仙矣。’”

【译文】

建中初年，有人牵着马访求马医，说马的脚有病，出二十镮钱请求治疗。那匹马的毛色骨相，马医从未见过，笑着说：“您这匹马特别像韩幹所画的马，真马中没有这种马。”就请马主人牵着马绕街市门走一圈，马医跟在后面观察。忽然遇见韩幹，韩幹也非常吃惊地说：“这匹马真是我画的。”由此可知，随心所欲创造出的艺术形象，也必然和大自然的真实事物暗中相合。韩幹就抚摸这匹马，马好像有点站不稳，原来是前蹄受伤了，韩幹心里暗暗诧异。回到家，翻检自己的画稿，果然马的前脚有一点黑缺，这才明白画上的这匹马已经变化通神了。马医治这匹马所获的钱，几经转手之后，就变成了泥钱。

X2.22莱州即墨县[1]，有百姓王丰，兄弟三人。丰不信方位所忌，常于太岁上掘坑，见一肉块[2]，大如斗，蠕蠕而动，遂填，其肉随填而出。丰惧，弃之。经宿肉长，塞于庭。丰兄弟奴婢数日内悉暴卒，唯一女存焉。

【注释】

[1]莱州即墨县：今属山东。

[2]肉块：唐人多以这种肉块为太岁的肉状化身，是凶物。如《太平广记》卷三六二引《广异记》：“上元末，复有李氏家，不信太岁，掘之，得一块肉。相传云：‘得太岁者，鞭之数百，当免祸害。’李氏鞭九十余，忽然腾上，因失所在。李氏家有七十二口，死亡略尽，惟小蒯公尚存。李氏兄弟恐其家灭尽，夜中，令奴作鬼装束，劫小蒯，便藏之。唯此子得存，其后袭封蒯公。”

【译文】

莱州即墨县有百姓王丰，兄弟三人。王丰不相信有关方位的禁忌，有一次在太岁头上挖坑，挖到一团肉块，大如斗，不停蠕动，于是赶紧填上，这肉块随填随长，冒出坑外。王丰害怕了，扔下不管。过了一晚，肉块迅速变大，填塞在庭院里。王丰的兄弟奴婢几天内全都得暴病死了，只有一个女儿活了下来。

X2.23虢州玉城县黑鱼谷[1]，贞元中，百姓王用，业炭于谷中。中有水，方数步[2]，常见二黑鱼，长尺余，游于水上。用伐木饥困，遂食一鱼。其弟惊曰：“此鱼或谷中灵物，兄奈何杀此？”有顷，其妻饷之，用运斤不已，久乃转面，妻觉状貌有异，呼其弟视之。忽褫衣号跃，变为虎焉，径入山。时时杀獐鹿，夜掷庭中，如此二年。一日日昏，叩门自名曰：“我，用也。”弟应曰：“我兄变为虎三年矣，何鬼假吾兄姓名？”又曰：“我往年杀黑鱼，冥谪为虎。比因杀人，冥官笞余一百，今免放，杖伤遍体。汝第视予，无疑也。”弟喜，遽开门，见一人，头犹是虎，因怖死。举家叫呼奔避，竟为村人格杀之。验其身，有黑子，信王用也，但首未变。元和中，处士赵齐约常至谷中[3]，见村人说。

【注释】

[1]虢州玉城县：在今河南灵宝东南。

[2]步：古时长度单位。周以八尺为步，秦以六尺为步。后来以五尺为步。

[3]处士：有才学而隐居不仕者。

【译文】

虢州玉城县有个黑鱼谷，贞元年间，有个百姓王用，在此谷中烧炭。谷中有处水塘，数步见方，经常可见两条一尺多长的黑鱼在水中游来游去。一天，王用伐木又饥又困，就捕了一条黑鱼吃了。他弟弟吃惊地说：“这黑鱼怕是此谷中的灵异，哥哥怎么能杀死它呢？”一会儿，王用的妻子送饭来，只见王用一个劲地挥着斧子砍树，过了好一阵子才转过脸来，他妻子发觉他相貌变样了，急忙呼喊他兄弟来看。王用忽然脱下衣服，号叫跳跃，变成一只老虎，径直奔山里去了。此后，这只老虎时时猎杀獐鹿，趁夜间扔进院里，这样一直持续了两年。一天傍晚，家里人听见有人敲门，说：“我是王用。”他弟弟回应说：“我哥哥变成老虎已经三年了，何方鬼怪冒充我哥的姓名？”又听见门外说：“那年我杀了黑鱼，被阴司罚做老虎。近来因为杀人，冥官鞭打我一百下，现在赦免放回，遍体鳞伤。你只管打开门看，确定无疑。”弟弟很高兴，急忙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仍然是老虎头，弟弟受此惊吓而死。全家人狂呼乱叫奔走逃命，最后这个怪人被村里人打死了。查验死尸，尸身上有黑痣，这才确信真是王用，只是头还没变回人形。元和年间，处士赵齐约曾到黑鱼谷，听村里人说起这事。

X2.24元和初，上都义宁坊有妇人风狂[1]，俗呼为五娘，常止宿于永穆墙垣下[2]。时中使茹大夫使于金陵，有狂者，众名之信夫，或歌或哭，往往验未来事，盛暑拥絮，未常沾汗，冱寒袒露[3]，体无跔折[4]。中使将返，信夫忽叫拦马曰：“我有妹五娘在城中，今有少信，必为我达也。”中使素知其异，欣然许之。乃探怀出一襆[5]，内中使靴中，仍曰：“为语五娘，无事速归也。”中使至长乐坡[6]，五娘已至，拦马笑曰：“我兄有信，大夫可见还。”中使久而方悟，遽令取信授之。五娘因发襆，有衣三事，乃衣之而舞，大笑而归。复至墙下，一夕而死，其坊率钱葬之[7]。经年，有人自江南来，言信夫与五娘同日死矣。

【注释】

[1]义宁坊：唐代长安城坊。

[2]永穆：即唐玄宗女永穆公主，开元十年（722）下嫁王繇。宋王溥《唐会要》卷五十：“华封观　平康坊。天宝七载，永穆公主出家，舍宅置观。其地西北隅本梁公姚元崇宅，以东即太平公主宅，其后敕赐安西都护郭虔瓘，今悉并为观，号为‘华封’。”

[3]冱（hù）寒：天寒地冻。

[4]跔（jū）：因天寒而手脚蜷缩。

[5]襆：包袱。

[6]长乐坡：在今陕西西安东北。旧名浐坡，隋文帝恶其名，改为长乐坡。

[7]率钱：凑钱。

【译文】

元和初年，长安义宁坊有个妇女，发了疯，民间称她五娘，经常在华封观墙脚露宿。当时有中使茹大夫奉使金陵，当地也有一个疯子，众人叫他信夫，有时狂歌，有时痛哭，常常能预知未来，大热天围着棉絮，不见出汗，天寒地冻的时候，也不见他蜷缩手脚。中使即将返回京城，信夫忽然大叫着拦在马前说：“我有个妹妹名叫五娘，在长安城里，这里有点东西，请一定帮我送到。”中使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就爽快地答应了。信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进中使的靴筒中，又说：“替我转告五娘，没事早点回来。”中使回至长乐坡，五娘已经先在那里了，拦住马笑道：“我哥带了一封信，请大夫交给我。”中使愣了一阵，才醒悟过来，就让随从取出交给她。五娘打开包袱，里面有三件衣服，就穿上衣服舞动起来，大笑着回去。五娘又回到华封观的墙边，一个晚上就死了，同坊的人凑钱安葬了她。过了一年，有人从江南来，说信夫和五娘是同一天死的。

X2.25元和中，有淮西道军将[1]，使于汴州，止驿。夜久，眠将熟，忽觉一物压己。军将素健，惊起，与之角力。其物遂退。因夺手中革囊，鬼暗中哀祈甚苦。军将谓曰：“汝语我物名，我当相还。”良久曰：“此搐气袋耳。”军将乃举甓击之[2]，语遂绝。其囊可盛数升，无缝，色如藕丝，携于日中无影。

【注释】

[1]淮西道：淮南西道节度使。元和十三年（818）废。

[2]甓（pì）：砖。

【译文】

元和年间，有位淮西道军将，奉命到汴州公干，留宿在驿站。夜深了，快要睡熟时，忽然感觉有个东西压着自己。军将素来强健，吃惊地爬起身，和那怪物较量厮打。那怪物就退却了。军将夺下怪物手中的皮囊，鬼怪在黑暗中苦苦哀求。军将对它说：“你告诉我这叫什么，我就还给你。”过了很久，鬼怪才回答说：“这是搐气袋。”军将就举起砖头打过去，说话声随之消失。那个袋子可以装下几升东西，没有缝，颜色就像藕丝，拿到太阳底下没有影子。

X2.26建中末，书生何讽，常买得黄纸古书一卷。读之，卷中得发卷，规四寸，如环无端。何因绝之，断处两头滴水升余。烧之，作发气。讽尝言于道者，吁曰：“君固俗骨，遇此不能羽化[1]，命也。据仙经曰：蠹鱼三食‘神仙’字，则化为此物，名曰脉望。夜以规映当天中星，星使立降，可求还丹[2]，取此水和而服之，即时换骨上宾[3]。”因取古书阅之，数处蠹漏，寻义读之，皆“神仙”字，讽方哭伏。

【注释】

[1]羽化：得道成仙。

[2]还丹：道教九鼎丹之第四神丹。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第四”：“第四之丹名曰还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朱鸟凤凰，翔覆其上，玉女至傍。以一刀圭合水银一斤火之，立成黄金。以此丹涂钱物用之，即日皆还。以此丹书凡人目上，百鬼走避。”

[3]上宾：成仙。

【译文】

建中末年，书生何讽，曾经买到一卷黄纸古书。阅读时，在书卷里发现了一个发卷，周长有四寸，呈环状，没有接头。何讽于是把它掰断了，断环的两头滴出一升多水。把它拿到火上烧，散发出头发烧焦的气味。何讽曾把这事向一位道士说起，道士叹息说：“先生确实是凡胎俗骨，遇见这样奇异之物不能羽化成仙，这就是命。据仙经上说：蠹鱼三次吃了书上的‘神仙’字样，就会变成这种发卷，它叫脉望。夜里，用这圆环映照夜空正中的星星，天上的星使就会下降人间，这时可以向他讨求还丹，把这还丹用水服下，立刻就能脱去俗骨羽化升仙。”何讽把那卷书拿来细细翻阅，有几处被蠹鱼啃食了，根据上下文义去读，那几处都是“神仙”二字，何讽这才哭得一塌糊涂。

X2.27华阴县东七级赵村[1]，村路因水啮成谷，梁之[2]。村人日行车过桥，桥根坏，坠车焉，村人不复收。积三年，村正尝夜度桥，见群小儿聚火为戏。村正知其魅，射之，若中木声，火即灭，闻啾啾曰：“射着我阿连头。”村正上县回，寻之，见败车轮六七片，有血，正衔其箭。

【注释】

[1]华阴县：今属陕西。

[2]梁：这里用作动词，架桥。

【译文】

华阴县东七级赵村，村里的道路被大水冲成沟谷，于是架桥以便通行。有个村里人白天驾车过桥，桥基坏了，车辆坠落桥下，村人也就丢弃了。过了三年，村正曾在夜间过桥，看见一群小孩聚在一起玩火游戏。村正知道那是鬼魅，就射了一箭，好像射中木头的声音，火光也随即熄灭了，只听得啾啾之声，说道：“射着我阿连的头了。”村正从县里回来，在桥下细细察看，找到六七片破车轮，其中一片有血迹，那支箭正好插在上面。

X2.28相国李公固言[1]，元和六年下第游蜀，遇一老姥，言：“郎君明年芙蓉镜下及第，后二纪拜相[2]，当镇蜀土。某此时不复见郎君出将之荣也，愿以季女为托。”明年，果然状头及第，诗赋题有“人镜芙蓉”之目。后二十年，李公登庸[3]，其姥来谒。李公忘之，姥通曰：“蜀民老姥，尝嘱季女者。”李公省前事，具公服谢之，延入中堂，见其妻女。坐定，又曰：“出将入相定矣。”李公为设盛馔，不食，唯饮酒数杯，即请别。李固留不得，但言“乞庇我女”。赠金皂襦帼[4]，并不受，唯取其妻牙梳一枚，题字记之。李公从至门，不复见。及李公镇蜀日，卢氏外孙子九龄不语，忽弄笔砚，李戏曰：“尔竟不语，何用笔砚为？”忽曰：“但庇成都老姥爱女，何愁笔砚无用也。”李公惊悟，即遣使分诣诸巫。巫有董氏者，事金天神[5]，即姥之女，言能语此儿，请祈华岳三郎。如其言。诘旦，儿忽能言。因是蜀人敬董如神，祈无不应。富积数百金，恃势用事，莫敢言者。洎相国崔郸来镇蜀[6]，遽毁其庙，投土偶于江，仍判责事金天王董氏杖背，递出西界。今在贝州[7]，李公婿卢生舍之于家，其灵歇矣。

【注释】

[1]李公固言：即为李固言（782—859），赵郡（今河北赵州）人。元和七年（812）登进士甲科。大和四年（830）为给事中，七年转尚书左丞，九年迁御史大夫，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后出为剑南西川节度使（治所在成都）。会昌初年入朝，历兵、户二部尚书。宣宗即位，累授检校司徒、东都留守。

[2]纪：十二年为一纪。

[3]登庸：选拔举用。

[4]帼：妇女的发饰。

[5]金天神：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封西岳华山神为金天王。下文的“华岳三郎”亦即金天神。

[6]崔郸（？—849）：武成（今河北清河东北）人。会昌元年（841）出为剑南西川节度使。

[7]贝州：在今河北清河西。

【译文】

相国李公固言，元和六年下第，漫游蜀中，遇见一位老妇，对他说：“郎君明年芙蓉镜下及第，再过二纪拜相，会出镇蜀地。到那时我已见不到郎君出将的荣耀，希望您到时能照顾我的小女儿。”第二年，李公果然状元及第，考试的诗赋题目有“人镜芙蓉”。二十年后，李公获朝廷大用，那位老妇前来拜见。李公忘了她是谁，老妇自己通报说：“蜀地老妇，曾经拜托过您照顾小女儿。”李公回忆起往事，于是身着公服致谢，将老妇请入中堂，又让妻女与她相见。坐定之后，老妇又说：“绝对是要出将入相。”李公为她摆设丰盛的筵席，她没吃，只喝了几杯酒就告别了。李公执意挽留，她决意要走，只是说“请您照顾我女儿”。赠她衣物钱财，全都不要，只拿了他妻子的一把象牙梳，并请在上面题字留念。李公随她走到门口，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后来李公出镇蜀地时，他的一个卢姓外孙到九岁了还不会说话，忽然有一天自个儿玩耍笔砚，李公逗他说：“你又不会说话，拿这笔砚有什么用？”外孙忽然开口说道：“只要庇护成都老妇的爱女，何愁笔砚没有用。”李公大吃一惊，立即省悟过来，马上派人分头去各处寻找巫师。有位姓董的巫女，事奉金天神，原来她就是老妇的小女儿，自称能让李公的外孙说话，要求设坛祈请金天神。李公照她的话做了。第二天一早，孩子就开口说话了。这事以后，蜀人敬畏董氏如同神明，有所祈求无不应验。董氏因此致富，家积黄金几百两，她倚仗着李公的权势，肆行无忌，没有人敢举报她。等到崔郸相国镇蜀的时候，下令捣毁金天神的祠庙，把泥像投进江中，判令杖责那位事奉金天王的董氏，然后把她递解出界。这位董氏现今住在贝州，李公的女婿卢某收留她住在家里，她也再没什么神通了。

X2.29登封尝有士人[1]，客游十余年，归庄，庄在登封县。夜久，士人睡未著，忽见星火发于墙堵下。初为萤，稍稍芒起，大如弹丸，飞烛四隅，渐低。轮转来往，去士人面才尺余。细视光中，有一女子，贯钗，红衫碧裙，摇首摆尾，具体，可爱。士人因张手掩获，烛之，乃鼠粪也，大如鸡栖子[2]，破视，有虫首赤身青，杀之。

【注释】

[1]登封：今属河南。

[2]鸡栖子：皂荚子。

【译文】

登封曾经有位士人，客游十多年，回到庄里，庄子在登封县。一晚，夜深时分士人还没睡着，忽然看见墙边冒出一点星火。起初就像萤火，渐渐光芒亮起，有弹丸那么大，飞来飞去，照亮墙壁四角，又慢慢降低下来。在士人面前晃来晃去，距面部仅一尺多。士人细看那光芒中，有一个女子，头戴钗饰，红衫绿裙，摇头摆身，四肢齐备，甚是可爱。士人于是伸手捉住，拿到蜡烛下一看，原来是粒鼠粪，有皂荚子大小，弄碎来看，里面有只头红身青的虫，就弄死了它。

X2.30融州河水[1]，有泉半岩，将注其下。相次九磴，每磴下，一白石浴斛承之[2]，如似镌造。尝有人携一婢，取下浴斛中浣巾。须臾，风雨忽至，其婢震死，所浣巾斛，碎于山下。自别安一斛，新于向者。

【注释】

[1]融州：今广西融水。

[2]浴斛：澡盆。

【译文】

融州河水，有股泉水悬在半崖之上，向下流注河中。依次有九级石台，每一石台之下都有一个白色的石浴盆承接着泉水，好像雕凿出来的一样。曾经有人带着婢女在最下面的石浴盆里清洗巾布。不一会儿，风雨大作，响起巨雷，把婢女给震死了，刚用过的那个石盆被巨雷震碎在山下。原处又出现了一个石盆，比先前那个新。

X2.31有人游终南山一乳洞[1]，洞深数里。乳旋滴沥成飞仙状，洞中已有数十，眉目衣服，形制精巧。一处滴至腰已上，其人因手承漱之。经年再往，见其所承滴像已成矣，乳不复滴，当手承处，衣缺二寸不就。

【注释】

[1]终南山：道教名山，在今西安南，为秦岭主峰之一。

【译文】

有人游览终南山的一处溶洞，这洞有好几里深。石乳旋曲着滴沥成飞仙的形状，洞里已有几十尊，眉毛、眼睛、衣服，形制精巧。其中有一处才滴沥到腰以上，这个人就用手承接滴水洗漱了一下。一年以后，这人又到那洞里去，只见这尊像已经成形了，石乳也不再滴沥，先前用手接水的部位，衣服缺了两寸没好。

X2.32滕王图[1]　一日，紫极宫会[2]，秀才刘鲁封云尝见滕王《蛱蝶图》[3]。有名江夏班、大海眼、小海眼、村里来、菜花子。

【注释】

[1]滕王图：即滕王《蛱蝶图》。唐太宗贞观十三年（639），封高祖李渊第二十二子李元婴（？—684）为滕王。按，作《蛱蝶图》的滕王，一说即李元婴，一说为李元婴的重孙嗣滕王李湛然。

[2]紫极宫：老子庙。《旧唐书·玄宗纪下》：“（天宝二年三月）改西京玄元庙为太清宫，东京为太微宫，天下诸郡为紫极宫。”

[3]滕王《蛱蝶图》：唐代王建《宫词》：“内中数日无呼唤，传得滕王《蛱蝶图》。”

【译文】

滕王图　一天，紫极宫聚会，秀才刘鲁封说他曾经见过滕王的《蛱蝶图》。蛱蝶又名江夏斑、大海眼、小海眼、村里来、菜花子。

续集卷三

支诺皋下

【题解】

本篇共二十九条。其中如第X3.1条李简、第X3.4条郑琼罗、第X3.15条蜀郡豪家子、第X3.22条秦妇张氏、第X3.28条韦氏兄弟、第X3.29条阿措，篇幅较长，亦为传奇之体，尤其是最后一条，故事十分精彩，正当本篇压卷。

《酉阳杂俎》一书中，当以“诺皋”、“支诺皋”诸篇的文学价值最高，对后世小说创作产生了较大影响，尤其是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段成式、蒲松龄二人虽不同时而同乡，为今山东淄博之前贤后俊，据相关研究，蒲松龄《聊斋志异》取资于诸篇《诺皋》者，共有二十条左右。

X3.1开元末，蔡州上蔡县南李村百姓李简[1]，痫疾卒[2]。瘗后十余日[3]，有汝阳县百姓张弘义[4]，素不与李简相识，所居相去十余舍[5]，亦因病死，经宿却活，不复认父母妻子，且言：“我是李简，家住上蔡县南李村，父名亮。”遂径往南李村，入亮家。亮惊问其故，言：“方病时，梦有二人著黄，赍帖见追。行数里，至一大城，署曰“王城”。引入一处，如人间六司院[6]。留居数日，所勘责事悉不能对。忽有一人自外来，称：‘错追李简，可即放还。’一吏曰：‘李简身坏，须令别托生。’时忆念父母亲族，不欲别处受生，因请却复本身。少顷，见领一人至，通曰：‘追到杂职汝阳张弘义。’吏又曰：‘弘义身幸未坏，速令李简托其身，以尽余年。’遂被两吏扶持却出城，但行甚速，渐无所知。忽若梦觉，见人环泣，及屋宇都不复认。”亮访其亲族名氏及平生细事，无不知也。先解竹作[7]，因自入房，索刀具，破蔑成器。语音举止，信李简也，竟不返汝阳。时成式三从叔父摄蔡州司户[8]，亲验其事。昔扁鹊易鲁公扈、赵齐婴之心，及寤，互返其室，二室相谘[9]。以是稽之，非寓言矣[10]。

【注释】

[1]蔡州上蔡县：今属河南。

[2]痫疾：癫痫。

[3]瘗（yì）：埋葬。

[4]汝阳：今属河南。

[5]舍：三十里为一舍。

[6]六司：唐代府州设置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六官，合称“六司”，又称“六曹”。

[7]竹作：竹器制作。

[8]司户：州县佐吏名。唐制，在府称户曹参军，在州称司户参军，在县称司户，主管民户等。

[9]“昔扁鹊易鲁公扈、赵齐婴之心”四句：据《列子·汤问篇》记载，鲁公扈、赵齐婴二人得病，共请扁鹊治疗，扁鹊认为鲁公扈天生“志强而气弱”，赵齐婴天生“志弱而气强”，建议用对换心脏的方法来进行治疗，于是给两人喝下毒酒，使之昏迷三天，然后对换两人的心脏，继而辅以神药，两人苏醒之后病就完全好了。后来，鲁公扈回到赵齐婴家里，家里的人全都不认他；赵齐婴回到鲁公扈家里，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两家打起了官司，扁鹊讲明了事情原委，事情得以平息。扁鹊，战国时名医，原名秦越人，渤海郡鄚（今河北任丘东北）人，家于卢国（今山东长清）。学医于长桑君，历游齐赵行医。

[10]寓言：有所寄托之辞。这里指虚构的故事。

【译文】

开元末年，蔡州上蔡县南李村百姓李简，因癫痫病去世了。安葬之后十多天，汝阳县有个百姓张弘义，和李简素不相识，居住地相距三百多里，也因病而死，过了一晚却又活了过来，再不认父母妻子，并且说：“我是李简，家住上蔡县南李村，父名李亮。”于是径直来到上蔡县南李村，进入李亮家。李亮很吃惊，问是何缘故，回答说：“病着的时候，梦见有两个身穿黄衣的人，手持公文追捕我。走了几里路，到了一座大城，城门上题着“王城”两个字。他们把我带到一处地方，类似人间的六司院。在那里待了几天，审理追责的事情全都无法对答。忽然有一个人从外面进来，说：‘错抓了李简，马上放回去。’一个吏员说：‘李简的肉身已经腐坏，要另外找个地方托生。’当时我想念父母亲族，不愿意在别的地方托生，于是请求复还本身。不一会儿，只见带来一个人，通报说：‘追捕到杂职汝阳张弘义。’吏员又说：‘张弘义的肉身幸好还没坏，速让李简借其肉身托生，享尽天年。’我于是被两名吏员扶着走出城外，只是感觉走得非常快，其他的都不记得了。忽然好像一梦醒来，只见一群陌生人围着我哭，看看房屋，也都没有一点印象。”李亮询问他亲戚的姓名以及生平细节，他无所不知。以前李简本来会编制竹器，于是他自己进屋，找来刀具，把竹子破成篾条，然后编成竹器。听那口音，看那举动，确实和早先的李简一模一样，最后他就留下了，没有返回汝阳。当时我的三从叔父任蔡州司户，亲自验证过这件事。想当年扁鹊让鲁公扈、赵齐婴互换心脏，两人苏醒之后，彼此回到对方家里，结果两家人打起了官司。由此看来，这事并不是编造的。

X3.2武宗六年[1]，扬州海陵县还俗僧义本且死[2]，托其弟，言：“我死，必为我剃须发，衣僧衣三事[3]。”弟如其言。义本经宿却活，言：“见二黄衣吏追至冥司，有如王者问曰：‘此何州县？’吏言：‘扬州海陵县僧。’王言：‘奉天符沙汰僧尼[4]，海陵无僧，因何作僧领来？’令回，还俗了领来。”僧遽索俗衣，衣之而卒。

【注释】

[1]武宗六年：唐武宗会昌六年（846）。

[2]扬州海陵县：今江苏泰州。还俗：出家人犯罪归家（自愿脱离出家生活，则称“归俗”）。

[3]僧衣三事：即三衣，亦即袈裟。见3.46条注[2]。

[4]天符沙汰僧尼：此指唐武宗会昌灭佛事。武宗崇信道教，深恶佛教，会昌五年（845）下诏毁佛，佛教称之为会昌法难。《资治通鉴》卷二四八：“（会昌五年秋七月）上恶僧尼耗蠹天下，欲去之，道士赵归真等复劝之，乃先毁山野招提、兰若，敕上都、东都两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节度、观察使治所及同、华、商、汝州各留一寺，分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余僧及尼并大秦穆护、祆僧皆勒归俗。寺非应留者，立期令所在毁撤，仍遣御史分道督之。财货田产并没官，寺材以葺公廨驿舍，铜像、钟磬以铸钱。……（八月壬午）诏陈释教之弊，宣告中外。凡天下所毁寺四千六百余区，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大秦穆护、祆僧二千余人，毁招提、兰若四万余区。收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所留僧皆隶主客，不隶祠部。”天符，天子诏书。

【译文】

武宗会昌六年，扬州海陵县有位因罪还俗的和尚义本，临死的时候，嘱托他弟弟说：“我死后，一定要为我剃去胡须头发，穿上袈裟。”弟弟依照他的话做了。过了一晚，义本却又活过来，说：“只见两个黄衣吏员把我追捕到阴司，有位像冥王模样的问：‘这人来自哪处州县？’吏员回答：‘扬州海陵县僧人。’冥王说：‘奉天子诏令淘汰僧尼，海陵县没有僧人，为何把他当作僧人领了来？’让他回去，还俗了再领来。”义本随即要来俗衣，换下袈裟，然后去世了。

X3.3汴州百姓赵怀正，住光德坊[1]。太和三年，妻阿贺常以女工致利[2]。一日，有人携石枕求售，贺一环获焉[3]。赵夜枕之，觉枕中如风雨声。因令妻子各枕一夕，无所觉，赵枕辄复如旧。或喧悸不得眠，其侄请碎视之。赵言：“脱碎之无所见[4]，弃一百之利也。待我死后，尔必破之。”经月余，赵病死。妻令侄毁视之，中有金银各一铤[5]，如模铸者。所函铤处，无丝隙，不知从何而入也。铤各长三寸余，阔如巨臂[6]。遂货之，办其殓及偿债，不余一钱。阿贺今住洛阳会节坊，成式家雇其纫针，亲见其说。

【注释】

[1]光德坊：唐代长安城坊。

[2]女工：女子所从事的编织、刺绣等手工劳动。

[3]环：通“镮”，铜钱。

[4]脱：假如。

[5]铤：同“锭”，条块状金银。

[6]臂：同“擘”，拇指。

【译文】

汴州百姓赵怀正，家住长安城光德坊。大和三年，他妻子阿贺平时做些针线活挣钱。一天，有人拿着一方石枕叫卖，阿贺以很低的价钱买到手。赵怀正晚上枕着睡觉，觉得枕头里面好像有风雨之声。于是让老婆孩子各枕一晚，并无异常，赵怀正又枕着睡觉，枕中仍有风雨声。有时喧闹惊悸得让人睡不着觉，他侄子要弄碎看看。赵怀正说：“倘若弄碎了又没有什么，就白损失了那些钱。等我死后，你再弄开看个究竟。”一个多月以后，赵怀正病死。他妻子让侄儿砸碎石枕来看，里面有金条银条各一根，好像是模子铸的。放置金银条的地方，没有一丝缝隙，不知是怎样放进去的。金银条各长三寸多，比大拇指还粗。于是用它去置办丧事以及偿还债务，最后刚好用完。阿贺现在住在洛阳会节坊，我家曾雇用她做针线活，听她亲口说过。

X3.4成式三从房叔父某者[1]，贞元末，自信安至洛[2]，暮达瓜洲[3]，宿于舟中，夜久弹琴，觉舟外有嗟叹声，止息即无。如此数四，乃缓轸还寝[4]。梦一女子，年二十余，形悴衣败，前拜曰：“妾姓郑名琼罗，本居丹徒[5]。父母早亡，依于孀嫂。嫂不幸又殁，遂来扬子寻姨[6]。夜至逆旅，市吏子王惟举乘醉将逼辱，妾知不免，因以领巾绞项自杀，市吏子乃潜埋妾于鱼行西渠中。其夕，再见梦扬子令石义留，竟不为理。复见冤气于江，石尚谓非烟之祥[7]，图而表奏。抱恨四十年，无人为雪。妾父母俱善琴，适听郎君琴声，奇音翕响[8]，心感怀叹，不觉来此。”寻至洛北河清县温谷[9]，访内弟樊元则[10]。元则自少有异术，居数日，忽曰：“兄安得此一女鬼相随，请为遣之。”乃张灯焚香作法。顷之，灯后窣窣有声，元则曰：“是请纸笔也。”即投纸笔于灯影中。少顷，旋纸疾落灯前，视之，书盈于幅。书杂言七字，辞甚凄恨。元则遽令录之，言鬼书不久辄漫灭。及晓，纸上若煤污，无复字也。元则复令具酒脯纸钱，乘昏焚于道。有风旋灰，直上数丈，及聆悲泣声。诗凡二百六十二字，率叙幽冤之意，语不甚晓，词故不载。其中二十八字曰：“痛填心兮不能语，寸断肠兮诉何处？春生万物妾不生，更恨魂香不相遇。”

【注释】

[1]三从房叔父：即“三从叔父”，父亲的同高祖弟。

[2]信安：今浙江衢州。

[3]瓜洲：在今江苏扬州南，长江北岸。

[4]轸：弦轴，可转动以调节弦的松紧。

[5]丹徒：今江苏镇江。

[6]扬子：即扬子县，在今江苏扬州南。

[7]非烟之祥：《史记·天官书》：“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卿云。卿云见，喜气也。”

[8]翕：和谐。

[9]河清县：在今河南孟州西南。

[10]内弟：妻子的弟弟。

【译文】

我的三从叔父某，贞元末年从信安去洛阳，傍晚到达瓜洲，住在船上，夜深时分弹琴，听到船外有叹息声，停下不弹，那叹息声也就随之消失了。一连几次都是如此，叔父就调松琴弦睡下了。梦见一位女子，二十多岁，形容憔悴，衣服破旧，上前施礼说：“妾姓郑，名琼罗，原本家住丹徒。父母早亡，依靠寡嫂度日。嫂子不幸又去世了，只好到扬子县来寻访姨妈。晚上到一家客馆，市吏的儿子王惟举喝醉了酒前来逼辱，我知道难免此祸，就用领巾绞脖子自杀了，王惟举悄悄地把我埋在鱼行西面的沟渠里。那天晚上，我托梦给扬子县县令石义留，他到底也没为我申冤。我一团冤气浮现江面，石县令居然把这当作祥瑞之气，画成图画表奏朝廷。我抱恨四十年，没有人能为我昭雪。我的父母都擅长抚琴，刚才我听郎君的琴声，奇妙和谐，心生感叹，不由自主就来到这里。”叔父随后到了洛阳北面河清县温谷，过访内弟樊元则。元则年轻时就懂法术，过了几天，忽然对我叔父说：“兄长怎么让一个女鬼跟随着？我替你把她赶走吧。”就点灯焚香作法。一会儿，听得灯后面有窣窣的声响，元则说：“这是在索要纸笔。”就把纸和笔投进灯影里。很快，那张纸打着旋落在灯前，一看，字写得满满的。写的是一首杂言七字诗，言辞凄惋，遗恨不尽。元则让人赶快抄下来，说鬼写的字一会儿就会消失不见。到天亮，那纸上仿佛被煤弄脏了，不见有字。元则又让人备好酒肉纸钱，黄昏时分在路边烧了。一阵风吹来，把纸灰旋起几丈高，这时只听得悲伤哭泣的声音。那首诗一共有二百六十二字，大略叙述含冤抱屈之意，语意不甚明了，所以这里不抄录全诗。其中有二十八字说：“痛填心兮不能语，寸断肠兮诉何处？春生万物妾不生，更恨魂香不相遇。”

X3.5庐州舒城县蚓[1]　成式三从房伯父，大和三年，任庐州某官。庭前忽有蚓出，大如食指，长三尺，白项，下有两足，足正如雀脚，步于垣下，经数日方死。

【注释】

[1]庐州舒城县：今属安徽。

【译文】

庐州舒城县的蚯蚓　我的三从伯父，大和三年，在庐州担任某职。庭院前忽然爬出一条蚯蚓，有食指粗，三尺长，白色的环节，下面有两只脚，就像鸟雀的脚，在墙垣下行走，过了几天才死。

X3.6荆州百姓孔谦蚓[1]　成式侄女乳母阿史，本荆州人，尝言：“小儿时，见邻居百姓孔谦篱下有蚓，口露双齿，肚下足如蚿[2]，长尺五，行疾于常蚓。谦恶，遽杀之。其年谦丧母及兄，谦亦不得活。”

【注释】

[1]荆州：今属湖北。

[2]蚿：马陆，一种节肢动物，有很多对脚，也叫“千足虫”。

【译文】

荆州百姓孔谦家的蚯蚓　我侄女的乳母阿史，本为荆州人，曾说：“小时候，看见邻居百姓孔谦家的篱墙下有条蚯蚓，嘴里露出一对牙齿，肚腹下的脚就像千足虫一样，长一尺五寸，比普通蚯蚓爬得快。孔谦很厌恶，就弄死了它。那年，孔谦的母亲和兄长都去世了，最后孔谦也死了。”

X3.7越州有卢冉者[1]，时举秀才[2]，家贫未及入京，因之顾头堰，堰在山阴县顾头村，与表兄韩确同居，自幼嗜鲙，在堰尝凭吏求鱼。韩方寝，梦身为鱼，在潭有相忘之乐[3]。见二渔人，乘艇张网，不觉入网中，被掷桶中，覆之以苇。复睹所凭吏就潭商价，吏即揭鳃贯绠，楚痛殆不可忍。及至舍，历认妻子婢仆。有顷，置砧斫之[4]，苦若脱肤。首落方觉，神痴良久。卢惊问之，具述所梦。遽呼吏，访所市鱼处，洎渔子形状，与梦不差。韩后入释，住祗园寺[5]。时开成二年，成式书吏沈郅家在越州，与堰相近，目睹其事。

【注释】

[1]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绍兴，即下文的“山阴县”。

[2]秀才：唐代科举考试科目之一。

[3]相忘之乐：游乐自在。《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4]斫：这里指刮去鱼鳞。

[5]祗园寺：即山阴大能仁寺。宋施宿《会稽志》卷七：“大能仁禅寺，在府南二里一百四步，本晋许询舍宅，号祗园寺，后废。”

【译文】

越州有个卢冉，当时被推举参加秀才科考试，家里贫穷，没赶上进京，于是去了顾头堰，这个堰在山阴县顾头村，去和表兄韩确同住。韩确从小喜欢吃鱼，曾让小吏去顾头堰买鱼。一天，韩确睡觉，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水潭里快乐地游来游去。忽然看见两个渔夫，乘船撒网，不知不觉自己就进了网里，被扔进了桶里，上面用芦苇盖着。又看见曾经为自己买鱼的小吏来到水潭边，讲好价钱后，小吏就揭起鱼鳃穿上绳子，韩确疼痛难忍。到了家，挨个认出了老婆、孩子、婢女奴仆。一会儿，韩确被按在砧板上刮去鱼鳞，那种痛楚就像人被剥去皮肤一样。鱼头被剁下时，韩确才从梦中醒来，半天回不过神。卢冉很吃惊，问是怎么了，韩确把梦中的情形详细地告诉了他。于是立刻叫来买鱼的小吏，一同去查访买鱼的地方，以及渔夫的长相，和梦境一点不差。韩确后来出家当了和尚，住在祗园寺。这是开成二年的事，我的书吏沈郅家在越州，邻近顾头堰，亲见此事。

X3.8曹州南华县端相寺[1]，时尉李蕴至寺巡检[2]，偶见尼房中，地方丈余，独高，疑其藏物。掘之数尺，得一瓦瓶，覆以木槃[3]。视之，有颅骨、大方隅颧下属骨两片，长八寸，开罅彻上，容钗股，若合筒瓦，下齐如截，莹如白牙。蕴意尼所产，因毁之。

【注释】

[1]曹州：今山东菏泽。南华县：在今山东菏泽西北。

[2]尉：县尉。

[3]槃：同“盘”。

【译文】

曹州南华县端相寺，有一次县尉李蕴到寺里例行检查，偶然发现尼姑的房间地上有一丈见方的一处冒得高些，怀疑那下面藏了东西。就命人在该处往下挖了几尺深，挖出一个瓦缸，用木盘盖着。揭开盖子看，里面有颅骨、大方隅颧下属骨两块，八寸长，有条裂缝贯穿，容得下一根簪子，如同合在一起的筒瓦，下面整整齐齐如同斩截，光滑莹白好像白牙。李蕴怀疑这是尼姑的私生子的遗骨，就把它毁掉了。

X3.9中书舍人崔嘏弟崔暇[1]，娶李续女[2]。李为曹州刺史，令兵马使国邵南勾当障车[3]。后邵南因睡，忽梦崔、女在一厅中，女立于床西，崔暇在床东。女执红笺，题诗一首，笑授暇，暇因朗吟之。诗言：“莫以贞留妾，从他理管弦。容华难久驻，知得几多年？”梦后才一岁，崔暇妻卒。

【注释】

[1]崔嘏：元和十五年（820）登进士第。大中元年（847）为中书舍人。

[2]李续：族望赵郡（今河北邯郸）。早年曾为柳公绰幕僚，大中年间官至同州刺史，后转曹州刺史。

[3]兵马使：藩镇军职，掌兵权。勾当：办理。障车：唐人的一种婚嫁习俗，新妇到时，众人拥门塞巷，以至婚车不得通行，称为“障车”，因而就有障车文，内容多为祝颂之意。

【译文】

中书舍人崔嘏的弟弟崔暇，娶李续之女为妻。当时李续任曹州刺史，命兵马使国邵南负责障车的相关事项。后来国邵南睡觉时梦见崔暇和李续之女同在一厅之内，女子立在床西，崔暇立在床东。女子手拿一张红笺，题了一首诗，笑着递给崔暇，崔暇就朗声吟诵起来。诗曰：“莫以贞留妾，从他理管弦。容华难久驻，知得几多年？”国邵南此梦后才一年时间，崔暇的妻子就去世了。

X3.10李正己[1]，本名怀玉，侯希逸之内弟也[2]。侯镇淄青[3]，署怀玉为兵马使。寻构飞语[4]，侯怒，囚之，将置于法。怀玉抱冤无诉，于狱中累石象佛，默期冥报。时近腊日[5]，心慕同侪，叹吒而睡，觉有人在头上语曰：“李怀玉，汝富贵时至。”即惊觉，顾不见人，天尚黑，意甚怪之。复睡，又听人谓曰：“汝看墙上有青乌子噪，即是富贵时至。”及觉，复不见人。有顷，天曙，忽有青乌数十如雀，飞集墙上。俄闻三军叫呼，逐出希逸，坏锁取怀玉，扶知留后[6]。成式见台州乔庶说[7]，乔之先官于东平[8]，目击其事。

【注释】

[1]李正己（733—781）：本名怀玉，高丽人，生于营州（今辽宁朝阳）。初为营州副将，后至折冲将军，永泰元年（765）授平卢、淄青节度观察使，赐名正己。加检校尚书右仆射，封饶阳郡王。

[2]侯希逸（720—781）：营州人。天宝末年为平卢裨将，乾元元年（758）授平卢节度使，宝应元年（762）加授平卢、淄青节度使。永泰元年（765）召还京师，拜检校右仆射。

[3]镇淄青：即平卢、淄青节度使。管淄、青、登、莱诸州，在今山东东部。

[4]构：构陷。飞语：蜚语。

[5]腊日：腊八。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十二月八日为腊日。谚语：‘腊鼓鸣，春草生。’村人并击细腰鼓，戴胡头，及作金刚力士以逐疫。”

[6]知：主持，掌管。留后：官名。唐代宗广德元年（763），以梁崇义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留后，留后之名始于此。中晚唐时期，藩镇力量强大，遍及内地，诸节度使或父死子继，或以亲信为留后，或有军士叛将自立，也称留后，自择将吏，邀命朝廷，皇帝不能控制。

[7]台州：今浙江临海。

[8]东平：即东平郡，治所在须昌（今山东东平西北）。

【译文】

李正己，本名怀玉，是侯希逸的妻弟。侯镇守淄青，任命怀玉为兵马使。不久为蜚语构陷，侯大怒，把他囚禁起来，准备绳之以法。怀玉含冤无处诉说，就在监狱里用石头堆成佛像，默默期待冥冥之中会有善报。当时已近腊八，心里羡慕同僚，辗转叹息，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只觉有人在他头上说：“李怀玉，你的富贵就要到了。”李怀玉一下醒过来，四顾不见有人，天色还没亮，心里很诧异。一会儿又睡着了，又听得有人对他说：“你看那墙上有乌鸦乱叫，就是富贵之时到了。”醒来，还是没看见人。一会儿天亮了，忽然有几十只黑乌鸦飞集在墙上。不久只听得三军大噪，驱逐侯希逸，弄坏锁链放出李怀玉，拥立他做了留后。这是我听台州乔庶说的，乔的先人在东平做官，亲历其事。

X3.11河南少尹韦绚[1]，少时常于夔州江岸见一异虫。初疑棘针一枝，从者惊曰：“此虫有灵，不可犯之，或致风雷。”韦试令踏地惊之，虫伏地如灭，细视地上，若石脉焉。良久，渐起如旧。每刺上有一爪，忽入草，疾走如箭，竟不知是何物。

【注释】

[1]河南：唐玄宗开元元年（713），改洛州为河南府，治所在洛阳。少尹：职官名。府州副职。韦绚（801—866？）：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宰相韦执谊之子，诗人元稹的女婿，刘禹锡的门人。长庆元年（821）自襄阳赴夔州，投谒夔州刺史刘禹锡问学，大和五年（831）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幕府巡官。开成末年，自左补阙为起居舍人。累官吏部员外郎、江陵少尹、义武军节度使。著有《刘宾客嘉话录》、《戎幕闲谈》二书，前书记载其早年在夔州时所闻刘禹锡之谈话，后书记载其在西川幕府时李德裕所谈古今异事。

【译文】

河南少尹韦绚，年轻时曾在夔州长江岸边看见一只奇异的虫。先以为是一枝荆棘，侍从吃惊地说：“这种虫子通灵，不能伤它，否则会风雨大作。”韦绚让侍从试着踏地惊动它，虫俯伏在地仿佛消失了一样，仔细看地上，如同石头的纹路。过了很久，虫子渐渐起身，又恢复先前的样子。每根刺上都有一个爪子，忽然跑进草丛里，快得像射箭一样，最终也不知是什么虫子。

X3.12永宁王相涯三怪[1]。淅米匠人苏润[2]，本是王家炊人，至荆州方知，因问王家咎征[3]，言宅南有一井，每夜常沸涌有声，昼窥之，或见铜厮罗[4]，或见银熨斗者，水腐不可饮。又王相内斋有禅床[5]，柘材丝绳[6]，工极精巧，无故解散，各聚一处，王甚恶之，命焚于灶下。又长子孟博晨兴，见堂地上有凝血数滴，踪至大门方绝，孟博遽令铲去，王相初不知也。未数月及难[7]。

【注释】

[1]永宁：长安城永宁里。王相涯：即为王涯（？—835），太原人。贞元二十年（804）召充翰林学士，历官右拾遗、工部侍郎、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后出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大和三年（829）为太常卿，七年以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封代国公，大和九年（835）甘露之变被杀。

[2]淅米：淘米。

[3]咎征：天灾的征验。

[4]铜厮罗：铜制的盥洗器。

[5]禅床：坐禅之床。

[6]柘（zhè）：柘树，一种落叶乔木或灌木，木质坚硬而细密。

[7]难：指甘露之变。《旧唐书·王涯传》：“（大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李训事败，文宗入内，涯与同列归中书会食，未下箸，吏报有兵自阁门出，逢人即杀。涯等苍惶步出，至永昌里茶肆，为禁兵所擒，并其家属奴婢，皆系于狱。仇士良鞫涯反状，涯实不知其故，械缚既急，搒笞不胜其酷，乃令手书反状，自诬与训同谋……乃腰斩于子城西南隅独柳树下。”

【译文】

永宁王涯相国遇难之前有三件怪事。有个淘米的匠人名叫苏润，本是王涯家里的厨工，到了荆州大家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于是问他王家出事之前有无征兆，他说王宅南边有一口井，每到夜间井水经常沸腾有声，白天往井里看，有时看见铜厮罗，有时看见银熨斗，水有恶臭味，不能饮用。另外，王相国内室有禅床，是用柘材和丝绳制成的，做工极为精巧，无缘无故就散架成了几堆，王相国心里很是厌恶，命人拿到灶间去烧了。还有，他的长子孟博早上起来，看见堂内地上有几滴凝结的血迹，一直滴到大门口才完，孟博急忙命人铲掉，王相根本不知道这事。没过几个月，王家就遭难了。

X3.13许州有一老僧[1]，自四十已后，每寐熟，即喉声如鼓簧[2]，若成韵节。许州伶人伺其寝，即谱其声，按之丝竹，皆合古奏。僧觉，亦不自知。二十余年如此。

【注释】

[1]许州：今河南许昌。

[2]鼓簧：吹笙。

【译文】

许州有个老和尚，从四十岁以后，每次睡熟喉咙里都会发出像吹笙的声音，有如乐曲。许州的乐工趁他睡觉时，把这声音记成乐谱，在琴上弹奏出来，很合乎古乐的节奏。老和尚醒后，也不知道这事。二十多年来一直如此。

X3.14荆有魏溪[1]，好食白鱼[2]，日命仆市之。或不获，辄笞责。一日，仆不得鱼，访之于猎者可渔之处，猎者绐之曰：“某向打鱼，网得一麛[3]，因渔而获，不亦异乎？”仆依其所售，具白于溪。溪喜曰：“审如是，或有灵矣。”因置诸榻，日夕荐香火，历数年不坏，颇有吉凶之验。溪友人恶溪所为，伺其出，烹而食之，亦无其灵。

【注释】

[1]荆：荆州。

[2]白鱼：白鲢。

[3]麛（mí）：幼鹿。

【译文】

荆州人魏溪喜欢吃白鱼，天天叫仆人去买。买不到就要打骂。一天，仆人没买到鱼，就向一位渔夫打听什么地方可以捕到鱼，渔夫欺骗他说：“我前些天打鱼，网到一头幼鹿，打鱼竟然得到一头野兽，这事岂不神异？”仆人信了这话就买下了，回家讲给魏溪听。魏溪高兴地说：“果真如此，这鹿可能有灵。”于是把幼鹿摆放在木榻上，日夜焚香上供，过了几年也没腐坏，还真有点吉凶灵验。魏溪的朋友厌恶他干的这事，趁他外出时，把幼鹿煮熟吃了，也没见什么异常。

X3.15成都坊正张和[1]　蜀郡有豪家子，富拟卓、郑[2]，蜀之名姝，无不毕致。每按图求丽，媒盈其门，常恨无可意者。或言：“坊正张和，大侠也，幽房闺稚，无不知之，盍以诚投乎？”豪家子乃具籝金箧锦[3]，夜诣其居，具告所欲，张欣然许之。异日，谒豪家子，偕出西郭一舍，入废兰若，有大像岿然[4]。与豪家子升像之座，坊正引手扪佛乳揭之，乳坏成穴，如碗，即挺身入穴，因拽豪家子臂，不觉同在穴中。道行十数步，忽睹高门崇墉[5]，状如州县。坊正叩门五六，有丸髻婉童启迎，拜曰：“主人望翁来久矣。”有顷，主人出，紫衣贝带，侍者十余，见坊正甚谨。坊正指豪家子曰：“此少君子也[6]，汝可善待之。予有切事须返，不坐而去。”言已，失坊正所在。豪家子心异之，不敢问。主人延于堂中，珠玑缇绣[7]，罗列满目。又有琼杯，陆海备陈。饮彻[8]，命引进妓数四，支鬟撩鬓，缥若神仙。其舞杯闪球之令[9]，悉新而多思。有金器容数升，云擎鲸口，钿以珠粒[10]。豪家子不识，问之，主人笑曰：“此涎皿也[11]，本拟伯雅[12]。”豪家子竟不解。至三更，主人忽顾妓曰：“无废欢笑，予暂有所适。”揖客而退，骑从如州牧[13]，列烛而出。豪家子因私于墙隅[14]，妓中年差暮者，遽就谓曰：“嗟乎，君何以至是？我辈早为所掠，醉其幻术，归路永绝。君若要归，第取我教。”授以七尺白练，戒曰：“可执此，候主人归，诈祈事设拜，主人必答拜，因以练蒙其头。”将曙，主人还，豪家子如其教。主人投地乞命曰：“死妪负心，终败吾事，今不复居此。”乃驰去。所教妓即共豪家子居。二年，忽思归，妓亦不留，大设酒乐饯之。饮既阑，妓自持锸[15]，开东墙一穴，亦如佛乳，推豪家子于墙外，乃长安东墙堵下。遂乞食方达蜀。其家失已多年，意其异物，道其初始信。贞元初事。

【注释】

[1]坊正：吏职名。一坊之长。

[2]卓、郑：卓王孙和程郑，皆汉武帝时蜀郡临邛富室。

[3]籝（yíng）：盛物的竹筐、竹笼之类。箧（qiè）：箱子。

[4]岿（kuī）然：高大独立。

[5]崇墉：高墙。

[6]少君子：对年轻男子的美称。

[7]缇（tí）绣：华贵的丝绣。缇，橘红色的丝织物。

[8]彻：结束。

[9]舞杯：即杯柈舞，晋代舞名。有柈舞，晋太康中加杯，以手接杯盘反复而舞，故名。闪球：具体不详。舞杯、闪球，这里均为酒令名。

[10]钿：镶嵌。

[11]涎（xián）皿：接涎水的容器。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此所谓‘涎皿’者，盖谓豪家子至此，定有慕欲而垂涎之事，当用此器承接其口水，故下云此器‘本拟伯雅’（可受七升），语含讥讽也。”

[12]伯雅：古酒器名。其大可容七升。

[13]州牧：州郡长官。唐代称刺史。

[14]私：这里指小便。

[15]锸（chā）：铁锹一类掘土的工具。

【译文】

成都坊正张和　蜀郡有个富家子，家里富有可比卓王孙和程郑，蜀中有名气的美女，无一不被他搜罗到手。他经常照着图画寻求美女，媒人踏破了他家门槛，也没有一个他中意的。有人告诉他说：“坊正张和，是位大侠，哪家有待嫁深闺的佳丽，他都一清二楚，你何不诚心地去请他帮帮忙？”富家子就备好成筐的金银锦缎，晚间到了张和家里，向他述说了自己的心思，张和爽快地答应了。过了几天，张和来找富家子，同出西城三十里外，进入一处废弃的寺院，里面有座大佛像高高耸立。张和与富家子登上佛像底座，张和伸手摸着佛像乳房的位置用力一揭，弄出一个碗大的洞口，张和挺身钻了进去，又扯着富家子的手臂，富家子不知不觉就同在洞中了。在通道中行走了十多步，忽然看见一处高墙大门，就像州县城墙一样。张和敲了五六下门，有个圆髻的清秀小童开门出迎，行礼说：“主人早就盼望您老人家来了。”一会儿，主人出来，身着紫衣，系贝壳装饰的华贵腰带，随从有十多人，主人见到张和，很是恭谨。张和指着富家子说：“这位少公子，你要好好款待他。我有急事须马上回去，没时间坐了。”话音刚落，张和就不见了。富家子心怀诧异，又不敢问。主人请他进入堂中，但见珠玉锦绣，琳琅满目。又有玉杯斟满美酒，山珍海味应有尽有。酒毕，主人命人带进几位歌妓，鬟髻云鬓，撩云拨雨，恍然如同神仙。她们所行的舞杯、闪球酒令，都很新奇，颇有奇思妙想。有一件几升大的金器，云朵的装饰托着一个鲸鱼样的大口，镶嵌着各种珠宝。富家子不认识，就问，主人笑着说：“这是涎器，本来准备用伯雅的。”富家子竟然听不出话里有话。到三更时分，主人忽然回头对众妓说：“你们继续陪着公子欢宴，我暂时出去一趟。”说完作个揖就走了，看他的随从有如州牧的架势，都持着蜡烛列队而出。富家子躲到墙角小便，有位年龄大些的歌妓走过来说：“哎呀，您怎么到了这里？我们这些人很早就被他抢掠来了，被他的幻术所迷惑，一辈子回不了家。您如果想回家，只管听我指点。”就拿给他一条七尺长的白练，叮嘱说：“您拿着这条白练，等主人回来，您就假装有事相求向他跪拜，他必然要回拜，您就趁机用这白练蒙住他的头。”天快亮时，主人回来了，富家子就依那歌妓所教行事。主人倒在地上叫喊饶命，说：“那该死的婆娘负心，到底坏了我的事，再也不能住这里了。”说完骑马飞驰而去。此后，那位歌妓就和富家子同居。两年后，富家子忽然想要回家，那歌妓也不挽留，大摆酒宴为他饯行。酒宴散了，歌妓亲自拿把铁锹在东墙上挖开一个洞，就如先前佛乳处的洞一样，把富家子从洞口推出墙外，一看，竟然在长安东城墙的墙根下。富家子沿途乞讨，回到蜀中。家里人因为他失踪多年，都以为是个怪物，他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家这才相信。这是贞元初年的事。

X3.16兴元城固县有韦氏女[1]，两岁能语，自然识字，好读佛经。至五岁，一县所有经悉读遍。至八岁，忽清晨薰衣靓妆，默存牖下[2]。父母讶移时不出，视之，已蜕衣而失，竟不知何之。荆州处士许卑得于韦氏邻人张弘郢。

【注释】

[1]兴元：唐兴元府，治所在今陕西汉中。城固县：今属陕西。

[2]默存：默坐不动而神游他方。

【译文】

兴元府城固县有个韦家女孩，两岁能说话，没人教自己就会认字，喜欢读佛经。到五岁，全县所有的佛经都读完了。八岁时，忽然一天清晨用香薰衣梳洗妆扮，然后默默坐在窗下，一动不动。父母奇怪她为何很长时间不出来，进去一看，只剩下衣服在那里，人已不知到何方去了。荆州处士许卑听韦氏邻居张弘郢说过这事。

X3.17忠州垫江县县吏冉端[1]，开成初父死，有严师者善山冈[2]，为卜地，云：“合有生气群聚之物。”掘深丈余，遇蚁城，方数丈，外重雉堞皆具[3]，子城谯橹[4]，工若雕刻。城内分径街，小垤相次[5]，每垤有蚁数千，憧憧不绝[6]，径甚净滑。楼中有二蚁，一紫色，长寸余，足作金色；一有羽，细腰稍小，白翅，翅有经脉，疑是雌者。众蚁约有数斛。城隅小坏，上以坚土为盖，故中楼不损。既掘露，蚁大扰，若求救状。县吏遽白县令李玄之，既睹，劝吏改卜。严师伐其卜验[7]，为其地吉。县吏请迁蚁于岩侧，状其所为，仍布石，覆之以板。经旬，严师忽得病若狂，或自批触，秽詈叫呼[8]，数日不已。玄之素厚严师，因为祝祷，疗以雄黄丸方愈。

【注释】

[1]忠州：治所在今重庆忠县。垫江县：今属重庆。

[2]善山冈：长于看风水。

[3]雉堞：城上的矮墙。

[4]子城：附属于大城的小城，如内城及附郭的月城。谯橹：城门上用于望敌守御的望楼。

[5]垤（dié）：蚂蚁做窝时堆在穴口的小土堆。这里代指蚁穴。

[6]憧憧：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7]伐：矜耀。

[8]詈（lì）：骂。

【译文】

忠州垫江县县吏冉端，开成初年时他父亲去世，有个名叫严师的擅长看风水，帮忙挑选了一块墓地，说：“这里应有生物群居。”掘地一丈多深，挖出一座蚁城，几丈见方，外城矮墙俱全，内城和望楼，精细得如同雕刻一般。城里街道纵横，蚁穴整齐排列，每处蚁穴有几千只蚂蚁，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道路非常干净和光滑。楼里有两只蚂蚁，其中一只是紫色的，一寸多长，脚是金色的；另一只有羽毛，体形略小，细腰，白色的翅膀，翅膀上有脉络，可能是只雌的。蚂蚁总共约有几斛之多。一处城角略有损坏，因为上面有硬土做盖子，所以中楼完好。这座蚁城被掘开以后，蚁群纷纷扰攘，好像是求救的样子。冉端急忙禀报县令李玄之，李玄之来看了，劝冉端另找一块墓地。那严师自以为是，坚持这块地选得好。冉端要求把蚁城迁到岩边，而且按照原来的样子，安放石块，最后上面再用板子盖上。过了十天，严师忽然得病，像是疯了，一会自己打耳光，一会儿乱骂粗话，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李玄之一向和严师交好，就为他祝祷，给他服下雄黄丸，病才好。

X3.18朱道士者，太和八年常游庐山，憩于涧石，忽见蟠蛇如堆缯锦，俄变为巨龟。访之山叟，云是玄武[1]。

【注释】

[1]玄武：道教里所说的北方之神，其形似龟，也称龟蛇合体。

【译文】

有个朱道士，大和八年曾游览庐山，在涧石上休息，忽然看见盘伏的蛇有如一堆锦缎，一会儿又变成一只巨龟。朱道士问山里的老人，回答说这是玄武。

X3.19朱道士又曾游青城山丈人观[1]，至龙桥，见岩下有枯骨，背石平坐，接手膝上[2]，状如钩锁，附苔络蔓，色白如雪。云祖父已尝见，不知年代。其或炼形濯魄之士乎[3]？

【注释】

[1]青城山：道教第五洞天，在今四川都江堰。

[2]接手：道教存修念咒时的动作，指两手相接，手指勾在一起。

[3]炼形：即太阴炼形。见2.23条注[5]。濯魄：道教术语。涤净魂魄。南朝陶弘景《真诰》卷七：“玉斧清净藻洁，久斋濯魄，心近于仙，故假象以通梦也。”

【译文】

朱道士又曾经游览青城山丈人观，到一处名为龙桥的地方，看见山岩下有具枯骨，背对石头平坐，两手相接，放在膝上，手指勾连在一起如同锁链一样，骨骼颜色雪白，上面长着苔藓挂着藤蔓。朱道士说他的祖父已曾见过，不知过了多少年代。这大概就是炼形濯魄的道士吧？

X3.20武宗之元年，戎州水涨[1]，浮木塞江。刺史赵士宗召水军接木，约获百余段。公署卑小地窄，不复用，因并修开元寺。后月余日，有夷人，逢一人如猴，著故青衣，亦不辨何制，云：“关将军差来采木[2]，今被此州接去，不知为计，要须明年却来取。”夷人说于州人。至二年七月，天欲曙，忽暴水至。州城临江枕山，每大水，犹去州五十余丈。其时水高百丈，水头漂二千余人，州基地有陷深十丈处，大石如三间屋者堆积于州基。水黑而腥，至晚方落，知州官虞藏玘及官吏，才及船投岸。旬月后[3]，旧州地方干，除大石外，更无一物。惟开元寺玄宗真容阁，去本处十余步，卓立沙上，其他铁石像，无一存者。

【注释】

[1]戎州：今四川宜宾。

[2]关将军：即为三国时蜀汉大将关羽（？—220）。死后被道教崇奉为关圣帝君、伏魔真君。

[3]旬月：满一个月。

【译文】

武宗会昌元年，戎州江水暴涨，漂浮的木头填满了江道。刺史赵士宗招来水军打捞浮木，共捞大约一百多根。戎州官署低矮，地方狭窄，用不了这么多，于是剩下的木头就用来修建开元寺。此后一个多月，有夷人碰见一个像猴子样的人，身着旧青衣，从衣饰看不出是何身份，说：“关将军派我来采木，如今全被这州收走，没办法，明年还得来取。”夷人把这话转告给州里人。到第二年七月，一天，天快亮时，忽然发大水。州城临江靠山，每次发大水，距州城都还有五十多丈。此番大水，高达百丈，水面漂浮着两千多人，州城城基有的地方深陷十丈，有的地方堆积着三间屋那么大的石头。江水发黑而腥臭，到晚上水头才落下，州署官员虞藏玘和其他官员才能够乘船靠岸。一个月后，州城原址水干了，除了遍地大石头外，一无所有。只有开元寺玄宗真容阁，被冲到距原处十多步的地方，矗立在沙滩上，其他的铁像、石像，全都被冲走了。

X3.21成都乞儿严七师，幽陋凡贱，涂垢臭秽不可近，言语无度，往往应于未兆，居西市悲田坊[1]。常有帖衙俳儿干满川、白迦、叶珪、张美、张翱等五人为火[2]，七师遇于涂，各与十五文，勤勤若相别为赠之意。后数日，监军院宴[3]，满川等为戏以求衣粮。少师李相怒[4]，各杖十五，递出界。凡四五年间，人争施与。每得钱帛，悉用修观。语人曰：“寺何足修。”方知折寺之兆也[5]。今失所在。

【注释】

[1]悲田坊：周济贫穷之所，各州府皆有设置。

[2]帖衙俳儿：经常出入官府的俳优艺人。火：同伴，后作“夥”。

[3]监军：即监军使。职官名。唐代中后期，朝廷为加强对各大方镇的控制，派遣皇帝身边的亲信宦官至镇，负责监视刑赏、奏察违谬之事。

[4]少师：职官名。李相：即为李固言，赵郡（今河北赵州）人。开成年间以平章事出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后为右仆射，改检校司空兼太子少师。

[5]折寺之兆：指唐武宗会昌灭佛事。见X3.2条注[4]。

【译文】

成都乞丐严七师，其貌不扬，凡俗卑下，身上沾满污垢，臭不可闻，说话没条理，但常常能预知未来，居住在西市悲田坊。曾有经常出入官府的俳优干满川、白迦、叶珪、张美、张翱等五人结伴同行，七师在路上遇见他们，给了他们每人十五文钱，满是依依惜别的样子。过后几天，监军在院里宴客，满川等人演戏讨要工钱。少师李固言大怒，把他们每人杖责十五下，押解出界。前后四五年间，人们争着给严七师施舍钱物。每次得了施舍，他都用来修道观。他对人说：“寺院没什么可修的。”后来才知道这是朝廷将要拆毁寺院的预言。现在不知道严七师在何方。

X3.22荆州百姓郝惟谅，性粗率，勇于私斗。武宗会昌二年寒食日，与其徒游于郊外，蹴鞠角力[1]，因醉于墦间[2]。迨宵分，方始寤，将归。历道左里余，值一人家，室绝卑陋，虽张灯而颇昏暗。遂诣乞浆，睹一妇人，姿容惨悴，服装羸弊，方向灯纫缝。延郝，以浆授郝，良久谓郝曰：“知君有胆气，故敢陈情。妾本秦人，姓张氏，嫁于府衙健儿李自欢[3]，自欢自太和中戍边不返。妾遘疾而殁，别无亲戚，为邻里殡于此处，已逾一纪，迁葬无因。凡死者肌骨未复于土，魂神不为阴司所籍，离散恍惚，如梦如醉。君或留念幽魂，亦是阴德，使妾遗骸得归泉壤，精爽有托，斯愿毕矣。”郝谓曰：“某生业素薄，力且不办，如何？”妇人云：“某虽为鬼，不废女工。自安此，常造雨衣，与胡氏家佣作，凡数岁矣，所聚十三万，备掩藏固有余也。”郝许诺而归。迟明，访之胡氏，物色皆符，乃具以告，即与偕往殡所，毁瘗视之，散钱培榇[4]，缗之数如言[5]。胡氏与郝哀而异之，复率钱与同辈合二十万，盛其凶仪，瘗于鹿顶原。其夕，见梦于胡、郝。

【注释】

[1]蹴鞠：踢毬。

[2]墦（fán）：坟墓。

[3]健儿：士卒。

[4]榇（chèn）：棺材。

[5]缗（mín）：穿铜钱用的绳子。这里代指钱。

【译文】

荆州百姓郝惟谅，性情粗率，最好打架斗殴。武宗会昌二年寒食节，他和同伙一起到郊外游玩，踢毬摔跤，酒喝醉了就睡在墓地里。到夜半时分才醒过来，准备回家。顺道左走了一里多，路边有户人家，房子十分低矮，虽是点着灯仍很昏暗。于是进去讨水喝，看见一个妇人，容貌憔悴，神情凄惨，衣服破旧，正对着灯做针线。她请郝进屋，拿浆水给他喝，踌躇一阵，对郝惟谅说：“我知道您很有胆量，所以才敢向您诉说。我本是关中人，姓张，嫁给府衙役卒李自欢，自欢自从大和年间戍守边境就再没回来。后来我生病去世，此地别无亲戚，是邻居把我的灵柩停放在此处，已经过了十二年，想要迁葬也没条件。凡是死了的人，如果遗体没有埋进土里，阴魂就不被阴司收录，魂离魄散，恍惚如梦游离不定。您倘若可怜我游魂无归，使我的遗骨能入土为安，精魂有托，既了却我的心愿，也算是您积了阴德。”郝对她说：“我家里贫寒，财力有限，怎么办呢？”妇人说：“我虽然是鬼，但没丢下女工。自从安葬在这里，就制作雨衣，为胡家帮工做活，这么多年积攒有十三万，用来重新安葬应该足够了。”郝惟谅答应了她，然后回家了。第二天天快亮时，就去胡家打听，一看情形和那女鬼说的相同，就把事情告诉了姓胡的，两人当即一同前往停放灵柩的地方，清理一看，散钱堆放在棺材外面，钱数和女鬼说的相合。胡氏和郝惟谅既是哀怜，又觉诧异，又和朋友们凑了些钱，合计有二十万，隆重地举办了丧仪，把她安葬在鹿顶原。当晚，女鬼托梦给胡、郝二人，表示感谢。

X3.23衡岳西原近朱陵洞[1]，其处绝险，多大木、猛兽。人到者率迷路，或遇巨蛇不得进。长庆中，有头陀悟空[2]，常裹粮持锡[3]，夜入山林，越兕侵虎[4]，初无所惧。至朱陵原，游览累日，扪萝垂踵，无幽不迹。因是跰䟗[5]，憩于岩下，长吁曰：“饥渴如此，不遇主人。”忽见前岩有道士，坐绳床[6]。僧诣之，不动，遂责其无宾主意，复告以饥困。道士欻起[7]，指石地曰：“此有米。”乃持䦆㔉石[8]，深数寸，令僧探之，得陈米升余。即著于釜，承瀑敲火煮饭。劝僧食，一口未尽，辞以未熟。道士笑曰：“君飧止此，可谓薄分。我当毕之。”遂吃硬饭。又曰：“我为客设戏。”乃处木袅枝[9]，投盖危石[10]，猿悬鸟跂[11]，其捷闪目。有顷，又旋绕绳床，劾步渐趍[12]，以至蓬转涡急，但睹衣色成规，倏忽失所。僧寻路归寺，数日不复饥渴矣。

【注释】

[1]衡岳：衡山。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二七：“（三十六小洞天）第三南岳衡山洞，周回七百里，名曰朱陵洞天，在衡州衡山县，仙人石长生治之。”

[2]头陀：梵语音译。意译为抖擞，即抖擞衣服、饮食、住处三种贪着之行法。通常也把行脚乞食的僧人称为头陀。

[3]锡：锡杖。

[4]兕：雌犀牛。这里代指猛兽。

[5]跰䟗（pián zhī）：同“胼胝”，手脚长茧。

[6]绳床：一种可折叠、有靠背和扶手的轻便坐具。

[7]欻（xū）：忽然。

[8]㔉（zhú）：挖。

[9]袅（niǎo）枝：枝条摇动。

[10]投盖：自投其身以盖物。

[11]跂（qǐ）：踮起脚。这里形容像鸟儿站在枝头的样子。

[12]劾步：快步。趍（qū）：同“趋”。

【译文】

衡山西原靠近朱陵洞，那里极为险要，有很多大树、猛兽。人到这里都会迷路，有的会遇到大蛇不能前进。长庆年间，有个名叫悟空的头陀，曾带着干粮手持锡杖，夜间进入山林，驱赶老虎猛兽，一点也不害怕。到了朱陵原，游览了好几天，在山间牵着藤萝悬空穿行，走遍所有深幽之处。因此脚上长了茧子，在岩下休息，长叹说：“如此饥渴，也见不着个人。”忽然看见前方岩边有位道士坐在绳床上。悟空上前去见他，那道士一动不动，悟空就责怪他无宾主之礼，又说自己饥饿困顿。道士很快站起来，指着石地说：“这里有米。”就拿镢头在石上挖，挖了几寸深，让悟空伸手去拿，得到一升多陈米。道士随即把米放在锅里，接些瀑布水，打燃火做饭。饭好了请悟空吃，悟空一口没咽完，就说饭没熟吃不下。道士笑道：“您只吃这一点，可谓福分太薄。待我全部吃完。”于是就吃光了硬饭。又说：“我为你表演一番。”说完飞身跃上树梢，又张臂紧贴危石，像猿猴挂在树上，又如鸟儿站在枝头，真是眼花缭乱，令人目不暇接。一会儿，又绕着绳床快步走，越来越快，最后就像飞蓬旋转，漩涡急流，只见衣服颜色旋成一个圆圈，突然一下子人就不见了。悟空寻路回到寺里，一连几天不饿也不渴。

X3.24严绶镇太原[1]，市中小儿如水际泅戏，忽见物中流流下，小儿争接，乃一瓦瓶，重帛幂之[2]。儿就岸破之，有婴儿长尺余，遂走，群儿逐之。顷间，足下旋风起，婴儿已蹈空数尺。近岸舟子遽以篙击杀之。发朱色，目在顶上。

【注释】

[1]严绶（746—822）：蜀人。贞元十七年（801）为检校工部尚书，兼太原尹，充河东节度使。太原：时为河东节度使治所。

[2]幂：覆盖。

【译文】

严绶镇守太原，城里的小孩子们到河边玩水，忽然看见一个东西顺流而下，小孩子们纷纷去抢，原来是个瓦瓶，用几层布覆盖着。小孩子们拿到岸上摔破了，里面有个一尺多长的婴儿，起身就跑，一群小孩子跟着就追。转眼间，只见婴儿脚下一阵旋风，凌空升到几尺高。正巧有位船夫靠岸，举起篙一下把它打死了。这婴儿头发是红色的，眼睛长在头顶上。

X3.25王哲，虔州刺史[1]，在平康里治第西偏[2]，家人掘地，拾得一石子，朱书其上曰“修此不吉”。家人揩拭，转分明，乃呈哲。哲意家人惰于畚锸，自磨，朱深若石脉。哲甚恶之。其年哲卒。

【注释】

[1]虔州：今江西赣州。

[2]平康里：即平康坊。唐代长安城坊。

【译文】

王哲，虔州刺史，在京城平康坊修建西偏房，家人挖地时捡到一枚石子，上面有红字是“修此不吉”。家人擦拭石头，字迹越发清晰，就拿给王哲。王哲猜想是家人懒于修建编的谎话，亲自磨石头验视，那红字就像石头的纹理一样深。王哲心里十分厌恶。当年王哲就去世了。

X3.26世有村人供于僧者，祈其密言[1]，僧绐之曰：“驴。”其人遂日夕念之。经数岁，照水，见青毛驴附于背。凡有疾病魅鬼，其人至其所立愈。后知其诈，咒效亦歇。

【注释】

[1]密言：这里指僧人持念的禁咒之类。

【译文】

当世有个村民供养和尚，祈求和尚教给他秘咒，和尚欺骗他说：“驴。”这人于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念。过了几年，他到水边照见自己，发现有头青毛驴附在背上。凡是人家有疾病邪祟，这人一到病就好了。后来明白是和尚骗他，咒语也就不灵了。

X3.27秀才田瞫云：太和六年秋，梁州西县百姓妻[1]，产一子，四手四足，一身分两面，项上发一穗，长至足。时朝伯峻为县令。

【注释】

[1]西县：在今陕西勉县西。

【译文】

秀才田瞫说：大和六年秋，梁州西县有家百姓，妻子生下一个孩子，四只手，四只脚，全身背面和正面相同，脖子上有一绺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到脚。当时朝伯峻任西县县令。

X3.28韦斌虽生于贵门[1]，而性颇厚质，然其地望素高[2]，冠冕特盛。虽门风稍奢，而斌立朝侃侃[3]，容止尊严，有大臣之体。每会朝，未常与同列笑语。旧制，群臣立于殿庭，既而遇雨雪，亦不移步于廊下。忽一旦，密雪骤降，自三事以下[4]，莫不振其簪裾，或更其立位，独斌意色益恭，俄雪甚至膝。朝既罢，斌于雪中拔身而去，见之者咸叹重焉。斌兄陟[5]，早以文学识度著名于时，善属文，攻草隶书。出入清显，践历崇贵，自以门地才华[6]，坐取卿相，而接物简傲，未常与人款曲[7]。衣服车马，犹尚奢侈[8]。侍儿阉竖，左右常数十人。或隐几搘颐[9]，竟日懒为一言。其于馔羞，犹为精洁，仍以鸟羽择米。每食毕，视厨中所委弃，不啻万钱之直。若宴于公卿，虽水陆具陈，曾不下箸。每令侍婢主尺牍，往来复章，未常自札，受意而已，词旨重轻，正合陟意，而书体遒利，皆有楷法，陟唯署名。自谓所书“陟”字如五朵云，当时人多仿效，谓之郇公五云体[10]。尝以五彩纸为缄题[11]，其侈纵自奉，皆此类也。然家法整肃，其子允，课习经史，日加诲励，夜分犹使人视之。若允习读不辍，旦夕问安，颜色必悦。若稍怠惰，即遽使人止之，令立于堂下，或弥旬不与语。陟虽家僮数千人，应门宾客，必遣允为之，寒暑未尝辍也，颇为当时称之。然陟竟以简倨恃才，常为持权者所忌。

【注释】

[1]韦斌（？—755）：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武则天朝宰相韦安石之子。唐玄宗时，历官秘书丞、中书舍人、太常卿等职。

[2]地望：地位和名望。

[3]侃侃：从容刚直的样子。

[4]三事：即三公。太师、太傅、太保。

[5]斌兄陟：即为韦陟（696—760）。历官洛阳令、吏部郎中、礼部侍郎，天宝年间屡贬。肃宗时官御史大夫、太常卿等。

[6]门地：门第。

[7]款（kuǎn）曲：殷勤应酬。

[8]犹：同“尤”。

[9]隐几搘（zhī）颐：倚着几案，以手托颊。搘，同“支”。

[10]郇（xún）公：韦陟之父韦安石于景云元年（710）改封郇国公，天宝年间，韦陟袭爵。

[11]缄题：信函的封题。

【译文】

韦斌虽然生于显贵门第，而生性淳厚朴实，但他的地位名望一向很高，衣着特别讲究。虽然门风略显奢侈，但韦斌身在朝堂从容刚直，仪态举止高贵尊严，很有大臣的气局。每次上朝，从不和同僚说笑。旧例规定，群臣上朝站在殿庭，若是遇上雨雪，也不能移到廊下躲避。忽然有天早上，突降暴雪，从三公以下的官员，无不掸掸帽子，抖抖衣服，或是换个地方站立，只有韦斌站立不动，神情越发恭敬，很快积雪就没到膝盖。散朝了，韦斌从积雪里拔出脚，从容而去，看见的人都十分感叹敬重。韦斌的兄长韦陟，很早就以文学和见识为当时所知，擅长作文，精通草书、隶书。他门第高贵，官位清显，自认为凭着自己的门第和才华，可以稳稳当当做个公卿宰相，因而待人简慢高傲，从不和他人随便应酬。衣服车马，尤为奢侈。侍奉左右的婢女奴仆常有几十人。有时倚着几案托着腮，整天一言不发。饮食方面尤其讲究精美整洁，一直用鸟羽择米。每次用餐完毕，看那厨房里丢弃的东西，岂止价值万钱。若是参加公卿的宴会，即使山珍海味齐全，也不见他动一下筷子。通常情况下，都让侍女负责写东西，书信往来，自己从不动笔，只是授意而已，写出的文章词意之轻重，正好合乎韦陟的意思，而且字体遒劲流利，大有章法，韦陟只是署个名罢了。他曾说自己写的“陟”字像五朵云彩，当时人多有仿效，称之为郇公五云体。一度用五彩纸作信函的封题，他的奢侈无度追求享受的生活，大略如此。但是他的家法严整，儿子韦允学习经史，他每天都加以教诲训诫，晚上还让人去看看是否在学习。如果韦允苦读不怠，早晚问安的时候他就和颜悦色。如果稍有懈怠，就马上让人去提醒，并且让韦允在堂下罚站，有时甚至十多天都不和儿子说话。韦陟虽然有家人几千人，但到门口酬应宾客的事，必定派韦允去，不论寒暑都是如此，这一点很受当时舆论称赞。但是韦陟到底是太过于恃才倨傲，经常为权贵所忌恨。

X3.29天宝中，处士崔玄微，洛东有宅，耽道[1]，饵术及茯苓三十载[2]。因药尽，领童仆辈入嵩山采芝[3]，一年方回。宅中无人，蒿莱满院。时春季，夜间风清月朗，不睡，独处一院，家人无故辄不到。三更后，有一青衣云：“君在院中也。今欲与一两女伴过至上东门表姨处，暂借此歇，可乎？”玄微许之。须臾，乃有十余人，青衣引入。有绿裳者前曰：“某姓杨氏。”指一人曰：“李氏”。又一人曰：“陶氏。”又指一绯衣小女曰：“姓石名阿措。”各有侍女辈。玄微相见毕，乃坐于月下，问行出之由，对曰：“欲到封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得，今夕众往看之。”坐未定，门外报封家姨来也，坐皆惊喜出迎。杨氏云：“主人甚贤，只此从容不恶，诸处亦未胜于此也。”玄微又出见封氏，言词泠泠[4]，有林下风气[5]。遂揖入坐，色皆殊绝，满座芬芳，馥馥袭人[6]。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其一二焉。有红裳人与白衣送酒，歌曰：“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青年对芳月。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又白衣人送酒，歌曰：“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至十八姨持盏，性颇轻佻，翻酒污阿措衣。阿措作色曰：“诸人即奉求，余不奉畏也。”拂衣而起。十八姨曰：“小女弄酒[7]。”皆起，至门外别，十八姨南去，诸人西入苑中而别，玄微亦不至异[8]。明夜又来，云：“欲往十八姨处。”阿措怒曰：“何用更去封妪舍，有事只求处士，不知可乎？”诸女皆曰：“可。”阿措来言曰：“诸女伴皆住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不能低回[9]，应难取力。处士倘不阻见庇，亦有微报耳。”玄微曰：“某有何力，得及诸女？”阿措曰：“但求处士每岁岁日[10]，与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11]，于苑东立之，则免难矣。今岁已过，但请至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即立之，庶可免也。”玄微许之，乃齐声谢曰：“不敢忘德！”各拜而去，玄微于月中随而送之。逾苑墙，乃入苑中，各失所在。乃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东风振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玄微乃悟，诸女曰姓杨、姓李，及颜色衣服之异，皆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12]。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后数夜，杨氏辈复至愧谢，各裹桃李花数斗，劝崔生：“服之，可延年却老。愿长如此住，护卫某等，亦可致长生。”至元和初，玄微犹在，可称年三十许人。

【注释】

[1]耽道：沉溺于道术。

[2]术（zhú）：草名。菊科术属植物的泛称，有白术、苍术等数种。茯苓：寄生在山中腐朽的松树根上，形状像甘薯，古人认为食之可以长生不老。

[3]嵩山：中岳。

[4]泠泠：声音清越。

[5]林下风气：风致闲雅飘逸。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谢遏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6]馥馥：香气浓盛。

[7]弄酒：酒醉使性子。

[8]至：或作“知”。

[9]低回：迁就，迎合。

[10]岁日：农历新年第一天。

[11]五星：水、金、火、木、土五星。

[12]安石榴：石榴。

【译文】

天宝年间，处士崔玄微，在洛阳东边有座宅第，他沉溺道术，服术和茯苓三十年。因为药用完了，就带着僮仆进入嵩山采灵芝，一年后才回来。宅中无人，院里长满野草。当时正值春季，夜间月朗风清，崔玄微没有睡，独自待在一个院子里，家人没事就不来。三更以后，只见一位身着青衣的人前来说：“您在这院里呢。我要和几位女伴到上东门表姨那里去。路过这里暂时歇歇，行吗？”玄微同意了。一会儿，青衣人带进来十多个人。有位身着绿衣的上前说：“我姓杨。”指着其中一人说：“李氏。”又指另一人说：“陶氏。”又指着一位红衣少女说：“姓石，名叫阿措。”每人都各有侍女。玄微和她们一一相见，然后坐在月下，询问她们为何出行，回答说：“要到封十八姨那里去。她几天来都说要来看我们，没来，今晚我们一起去看她。”还没坐好，门外通报说封家姨来了，众女都惊喜地出门迎接。杨氏说：“这里主人很贤良，这个地方清静，很不错，其他地方都比不上这里。”玄微又出来会见封氏，只觉她语音清越，颇有闲雅飘逸之风。于是相互揖让入坐，众女容貌美艳绝伦，满座芬芳浓香袭人。她们命人摆酒，各自唱支歌来助酒，玄微只记下了其中的一两首。有位红衣女向白衣女敬酒，唱道：“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青年对芳月。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白衣女又敬酒，唱道：“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到十八姨举杯，表现颇为轻薄不够庄重，打翻了酒弄脏了阿措的衣服。阿措翻脸说：“大家都奉承你巴结你，我不求你也不怕你。”一拂衣袖站了起来。十八姨离席说道：“小女子撒酒疯。”大家都站起来送到门外，十八姨向南而去，众女子也作别进入西苑，崔玄微也没醒悟出异常之处。第二晚，这些女子又来了，说：“要到十八姨那里去。”阿措生气地说：“何必又到封老妇那里去，有什么事只求处士帮忙，不知行不行？”众女子都说：“行。”阿措上前对玄微说：“我和众女伴都住在西苑里，每年常被恶风摧残，居止不得安宁，经常乞求十八姨庇护。昨晚阿措不能迁就她，估计得不到她的帮助了。处士您如果愿意庇护我们，会有些微的回报。”玄微说：“我有什么能力，可以庇护各位姑娘？”阿措说：“只求处士在每年第一天，为我们制作一面红色的旗幡，画上日月五星的图案，在苑的东边竖起来，我们就可以免遭灾难。今年岁日已经过了，就请在本月的二十一日黎明，东风微起时就竖起来，就可免难。”玄微答应了，众女齐声道谢说：“不敢忘记您的大德！”各自施礼而去，玄微在月下送别她们。只见她们越过苑墙，进入西苑，转眼都不见了。玄微照她们所说的，在二十一日那天竖起绘有日月五星的朱幡。那天，东风从洛阳南边卷地而来，折树摧花，飞沙走石，而西苑里繁花似锦，一动不动。玄微这才明白，那些女子所谓姓杨、姓李，以及衣服颜色各自不同，都是苑里众花的花神。那位名叫阿措的红衣女，就是石榴仙。封十八姨，就是风神。过了几晚，杨氏等众花神又来道谢，各自带着几斗桃花、李花，劝崔生服用，说：“服用了这些花，可以推迟衰老，延年益寿。希望您一直这样住在这里，庇护我等，您也可以长生不老。”到元和初年，玄微还健在，看那容貌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

续集卷四

贬误

【题解】

贬误一篇，共计四十三条，均为考证源流辨别舛误的文字，第一条末云：“录宾语甚误者，著之于此。”即为本篇宗旨。凡引《淮南子》、《论衡》、《座右方》等典籍共五十多种，条分缕析，足可考证史事。但段成式又非纯为展示其考证的学问，主要还是“意在瑰异”，即遵从本书志怪的宗旨。其中有些记载如第X4.8条“借书还书等为二痴”、第X4.12条曹著好品题人物、第X4.18条陆畅误把洗沐的藻豆当食物吃、第X4.21条所引《续齐谐记》之绥安书生，等等，都具有很强的趣味性。

X4.1小戏中，于弈局一枰各布五子，角迟速[1]，名蹙融，予因读《坐右方》[2]，谓之“蹙戎”；又尝览王充《论衡》之言秦穆为“缪”（音谬）[3]；及往往见士流遇人促装[4]，必谓之曰“车马有行色”[5]；直台、直省者云“寓直”[6]：实为可笑。乃录宾语甚误者[7]，著之于此。

【注释】

[1]角：较量。

[2]《坐右方》：也作《座右方》。《隋书·经籍志三》：“《座右方》八卷，庾元威撰。”按，庾元威，南朝梁人，精于书道。

[3]王充（27—？）：东汉人，著《论衡》三十卷，其书疾虚妄而求实证，抨击迷信谶纬之说，在文学方面也有卓见。秦穆：即为秦穆公。春秋时期秦国国君。

[4]促装：整理行装准备出发。

[5]车马有行色：《庄子·盗跖》：“（孔子）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按，据此本意，车马有行色是指自远方而来，并非即将出发的意思。

[6]直台、直省：在台省当值。寓直：寄寓别处署衙当值。唐李匡乂《资暇集》卷中：“案《字书》：‘寓，寄也。’‘寓直’二字出于潘岳之为武贲中郎将，晋朝未有将校省，故寄直散骑省。”按，本句的意思是说这种情况不应用“寓直”，而应用“当值”。

[7]宾：通“摈”，排斥。

【译文】

有种小游戏中，在棋盘上各摆五子，较量快慢，名叫蹙融，我读《座右方》一书，该书称作“蹙戎”；又曾读到王充《论衡》称秦穆公之穆为“缪”（音谬）；又常常看见读书人遇见他人准备行装要出行，必定冒出一句“车马有行色”；在台省当值的，也自称“寓直”：如此之类，实属可笑。我于是把那些该抛弃的错误言辞中最为离谱的，抄录在这里。

X4.2予太和初，从事浙西赞皇公幕中[1]。尝因与曲宴[2]，中夜，公语及国朝词人优劣，云世人言“灵芝无根，醴泉无源”，张曲江著词也[3]，盖取虞翻《与弟求婚书》[4]，徒以“芝草”为“灵芝”耳。予后偶得《虞翻集》，果如公言。开成初，予职在集贤[5]，颇获所未见书，始览王充《论衡》，自云“充细族孤门”，或啁之[6]，答曰：“鸟无世凤凰，兽无种麒麟，人无祖圣贤。必当因祖，有以效贤，是则甘泉有故源，而嘉禾有旧根也。”

【注释】

[1]浙西：即浙西观察使。赞皇公：即为李德裕（787—850），赵州赞皇（今属河北）人。宰相李吉甫之子。一生三为浙西观察使〔首任为长庆二年（822）至大和三年（829）〕，两度为相，官终太尉。初封赞皇县伯，改封赵国公、卫国公。

[2]曲宴：私宴。

[3]张曲江：即为张九龄（678—740），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唐玄宗时名相，开元二十四年（736）为李林甫所谮，罢相。张九龄《后汉征君徐君碣铭》：“铭曰：灵芝无根，醴泉无源。角立杰出，先生斯存。”

[4]虞翻（164—233）：会稽余姚（今属浙江）人。《太平御览》卷五四一引其《与弟书》：“扬雄之子，非出孔氏，芝草无根，醴泉无源。”

[5]集贤：即集贤殿书院。负责收藏和校理典籍的机构。

[6]啁（tiáo）：调笑。

【译文】

大和初年，我在浙西观察使赞皇公李德裕幕府任职。有一次参加私宴，夜深时分，赞皇公谈及国朝文士的优劣，说世人常说的“灵芝无根，醴泉无源”，是张曲江的名言，其实这出自虞翻的《与弟求婚书》，只是把“芝草”换成“灵芝”罢了。后来我偶然得到一本《虞翻集》，果然如赞皇公所说。开成初年，我在集贤殿书院供职，很看了些未见的书，开始阅读王充《论衡》，王充自述说“充细族孤门”，有人嘲笑他门第寒薄，他回答说：“鸟类没有世传的凤凰，兽类也没有世传的麒麟，人类也没有世传的圣贤。若是一定要凭祖上贤名才可以学习圣贤，那么甘泉也该有古源，嘉禾也该有宿根了。”原来那两句话是从这里化出的。

X4.3范传正中丞举进士[1]，省试《风过箫赋》[2]，甚丽，为词人所讽[3]。然为从竹之“箫”，非萧艾之“萧”也[4]。《荀子》云：“如风过萧，忽然已化[5]。”义同“草上之风必偃”[6]。相传至今已为误。予读《淮南子》云[7]：“夫播棋丸于地，圆者趣窐[8]，方者止高，各从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若风之过箫也，忽然感之，可以清浊应矣。”高诱注云：“清，商[9]；浊，宫也。”

【注释】

[1]范传正：南阳顺阳（今河南淅川南）人。贞元十年（794）进士及第。

[2]省试：在唐宋时期，由尚书省举行的考试称“省试”。

[3]讽：讽诵。

[4]萧艾：艾蒿。

[5]如风过萧，忽然已化：按，本句不见于今本《荀子》，或是段成式误记。萧，蒿。

[6]草上之风必偃：《论语·颜渊》：“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偃，伏。

[7]《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撰，本名《鸿烈》，分内、外篇，内篇论道，外篇杂说，内容大体不出道家的自然天道观。

[8]窐（wā）：低洼。

[9]商：与下文的“宫”均属五音。

【译文】

范传正中丞考进士，省试所作《风过箫赋》，极为工丽，广为文士讽诵。然而却误写作竹字头的“箫”，并未写作艾萧的“萧”。《荀子》说：“如同风吹过萧，转眼就随风起伏。”意思和《论语》的“草上之风必偃”相同。这句话传到现在已经讹误了。我读《淮南子》说：“把棋子撒在地上，圆子滚向低洼，方子停在高处，各随其形而安，哪有上下之分！好比风吹过箫管，忽然鸣响，发出清浊之音相应。”高诱注说：“清，商音；浊，宫音。”这里就已经弄错了。

X4.4相传云，释道钦住径山[1]，有问道者，率尔而对[2]，皆造宗极。刘忠州晏尝乞心偈[3]，令执炉而听，再三称“诸恶莫作，诸善奉行”。晏曰：“此三尺童子皆知之。”钦曰：“三尺童子皆知之，百岁老人行不得。”至今以为名理。予读梁元帝《杂传》云[4]：“晋惠末[5]，洛中沙门耆域[6]，盖得道者。长安人与域食于长安寺，流沙人与域食于石人前[7]，数万里同日而见[8]。沙门竺法行尝稽首乞言[9]，域升高坐曰：‘守口摄意[10]，心莫犯戒。’竺语曰：‘得道者当授所未听，今有八岁沙弥亦以诵之[11]。’域笑曰：‘八岁而致诵，百岁不能行。嗟乎！人皆敬得道者，不知行即是得。’”

【注释】

[1]释道钦（712—792）：一作“释法钦”，吴郡昆山（今属江苏）人。俗姓朱，年二十八出家，大历三年（768）唐代宗召至京师，亲加瞻礼，赐号国一禅师。径山：在今浙江杭州，有佛教名刹径山寺，为释道钦所开创。

[2]率尔：轻遽的样子。

[3]刘忠州晏：即为刘晏（716？—780），曹州南华（今山东东明东北）人。曾贬忠州刺史。

[4]梁元帝：即为萧绎（508—554）。梁武帝第七子。侯景之乱平，即帝位于江陵，改元承圣元年（552）。西魏陷江陵，被杀。

[5]晋惠：即为司马衷（259—307），字正度。晋武帝司马炎第二子。太熙元年（290）即位。

[6]耆域：天竺僧人。

[7]流沙：沙漠。沙常因风而流动转移，故称。

[8]数万里同日而见：梁释慧皎《高僧传》卷九：“数百人各请域中食，域皆许往。明旦，五百舍皆有一域，始谓独过，后相雠问，方知分身降焉。既发，诸道人送至河南城。域徐行，追者不及。域乃以杖画地曰：‘于斯别矣。’其日有从长安来者，见域在彼寺中。又贾客胡湿登者，即于是日将暮，逢域于流沙，计已行九千余里。”

[9]稽首：出家人所行常礼。

[10]摄：收摄。

[11]沙弥：已受十戒，尚未受具足戒的出家男子。

【译文】

相传，释道钦住在径山的时候，有人来问道，他顺口就答，都能达到教旨的极致。忠州刺史刘晏曾向他乞请心偈，他让刘晏捧着香炉恭听，说来说去只有一句“诸恶莫作，诸善奉行”。刘晏说：“这句话三尺孩童都知道。”释道钦说：“三尺孩童都知道，百岁老人不能行。”至今这句话都被当作名言流传。我读梁元帝《杂传》，里面说：“晋惠帝末年，洛阳沙门耆域，是位得道高僧。长安人和耆域在长安寺吃饭，流沙人和耆域在石人前吃饭，相隔几万里远，同一天都能看见。沙门竺法行曾稽首请他开示，耆域升座说道：‘守口摄意，心莫犯戒。’竺对他说：‘得道者应当传授平常人没说过的道理，刚才这句话，八岁的小沙弥也能背诵。’耆域笑着说：‘八岁沙弥就能背诵，百岁老人不能践行。唉！人们都敬重得道的人，却不知道践行就是得道。’”

X4.5相传云，韩晋公滉在润州[1]，夜与从事登万岁楼[2]。方酣，置杯不说[3]，语左右曰：“汝听妇人哭乎？当近何所？”对在某街。诘朝，命吏捕哭者讯之。信宿，狱不具。吏惧罪，守于尸侧。忽有大青蝇集其首，因发髻验之，果妇私于邻，醉其夫而钉杀之。吏以为神。吏问晋公，晋公云：“吾察其哭声，疾而不悼，若强而惧者。”王充《论衡》云：郑子产晨出[4]，闻妇人之哭，拊仆之手而听。有间，使吏执而问之，即手煞其夫者也。异日，其仆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凡人于其所亲爱，知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已死而惧，知其奸也。”

【注释】

[1]韩晋公滉：即为韩滉（723—787），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曾为润州刺史、镇海军节度使。贞元元年（785）拜检校左仆射、同平章事，次年封晋国公。韩滉擅长绘画，其《五牛图》流传至今。润州：今江苏镇江。

[2]万岁楼：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二五“润州”：“其城吴初筑也，晋王恭为刺史，改创西南楼名万岁楼，西北楼名芙蓉楼。”

[3]说：同“悦”。

[4]郑子产（？—前522）：即为公孙侨，字子产。郑国人，郑简公时执国政。

【译文】

相传，晋国公韩滉在润州时，一天夜晚和僚属登上万岁楼喝酒。酒兴正浓，韩晋公放下杯子，很不高兴，对左右说：“你们听见妇人的哭声了吗？是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回答说在某条街。第二天一早，韩晋公命属吏把啼哭的妇人抓捕审讯。过了两晚，案子仍未审结。属吏害怕晋公降罪，就一直守在妇人丈夫的尸体旁边。忽然有很大的绿苍蝇飞来聚集在尸体的头部，于是解开死者发髻察验，果然，妇人和邻居私通，灌醉了她的丈夫然后把铁钉钉进头部害死了他。属吏觉得晋公简直是神。属吏向晋公询问究竟，晋公说：“我察觉她的哭声，哭得很急却感觉不到悲哀，一味干嚎却暴露出恐惧的心态。”王充《论衡》记载：郑国的子产早晨出门，听见妇人的哭声，就轻抚着仆人的手细听。过了一会儿，派官吏去捕捉审问，果然是个亲手杀死丈夫的人。另一天，他的仆人问：“夫子怎么知道那妇人杀死了亲人？”子产说：“大凡正常人对于自己亲爱的人，知道他病了就会忧虑，临死时担心他会死去，他去世了则会悲痛不已。现在这个妇人哭死去的亲人却让人听出心怀恐惧，就知道这其中有奸情。”

X4.6相传云，德宗幸东宫[1]，太子亲割羊脾[2]，水泽手，因以饼洁之。太子觉上色动，乃徐卷而食。司空赞皇公著《次柳氏旧闻》[3]，又云是肃宗。刘《传记》云[4]：“太宗使宇文士及割肉[5]，以饼拭手，上屡目之。士及佯不寤，徐卷而啖。”

【注释】

[1]德宗：即为李适（742—805）。代宗长子。广德二年（764）立为皇太子，大历十四年（779）即帝位。

[2]太子：即后来的唐顺宗李诵（761—806）。羊脾：即羊髀，羊腿。

[3]司空：官名。三公之一。赞皇公：即李德裕。《次柳氏旧闻》：李德裕撰，据自序称，原书为玄宗时史官柳芳所撰，已佚，李德裕父李吉甫据柳芳之子转述，以告德裕，因追忆记录，故名《次柳氏旧闻》。

[4]刘：刘知己次子。《传记》：指刘所撰《隋唐嘉话》。

[5]宇文士及（？—642）：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隋朝左卫大将军宇文述第三子。仕隋，后入唐，封郢国公。

【译文】

相传，德宗幸东宫，太子亲手割羊腿，洗完手，然后用饼擦拭。太子觉察到皇上表情异常，就慢慢卷起擦手的饼吃掉。司空李德裕著《次柳氏旧闻》一书，又说这是肃宗做太子时的事情。刘《传记》记载：“太宗让宇文士及割肉，士及用饼擦手，太宗不停地看他。士及假装没注意到，慢慢卷起饼吃了。”

X4.7相传云，张上客艺过十全[1]。有果毅[2]，因重病虚悸，每语腹中辄响，诣上客请治，曰：“此病古方所无。”良久，思曰：“吾得之矣。”乃取《本草》令读之[3]，凡历药名六七不应，因据药疗之，立愈。据刘《传记》：有患应病者，问医官苏澄。澄言：“无此方。吾所撰《本草》，网罗天下药，可谓周。”令试读之，其人发声辄应。至某药，再三无声，过至他药，复应如初。澄因为方，以此药为主。其病遂差。

【注释】

[1]张上客：即为张文仲，洛阳人。武则天时为侍御医。上客，尊客，贵客。十全：医术高明，十治十愈。《周礼·天官》“医师”：“岁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十全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为下。”

[2]果毅：即果毅都尉，职官名。

[3]《本草》：即《神农本草》。

【译文】

相传，张文仲医术高明，十治十愈。有位果毅都尉，身患重病气虚心悸，一说话肚子里就咕咕作响，到文仲那里请他治疗，文仲说：“这种病古方没有记载。”琢磨了很久，说：“我明白了。”就拿来《神农本草》让他读，总共有六七味药读的时候肚子没响，就把这些药配方治疗，很快就好了。据刘《传记》记载：有个患应声病的人，请医官苏澄治疗。苏澄说：“这种病不见记载。我撰写的《本草》，收录全天下各种药物，可称周全。”让病人试着读，那人一发声，喉咙里就有个声音应和。到某一味药，反复读都没有应和之声，到其他药，又成先前那样了。苏澄就以这味药为主配了药方。那人的病就好了。

X4.8今人云：“借书、还书，等为二痴。”据杜荆州告贶云[1]：“知汝颇欲念学，今因还车致副书，可案录受之。当别置一宅中，勿复以借人。古谚云：‘有书借人为嗤，借人书送还为嗤也。’”

【注释】

[1]杜荆州：即为杜预（222—285），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诗人杜甫的远祖。晋武帝咸宁四年（278）拜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译文】

今天的人说：“借书、还书，同样都是呆子。”据杜预给儿子杜贶的信里说：“知道你很想读书，现在趁着有车回去给你捎一套书，你抄录好收起来。最好另放一间屋子里，不要把书借给他人。古谚说：‘有书借给别人会被嘲笑，借书读后送还也会被嘲笑。’”

X4.9世呼病瘦为崔家疾。据《北史》[1]，北齐李庶无须[2]，时人呼为天阉[3]。博陵崔谌[4]，暹之兄也[5]，尝调之曰：“何不以锥刺颐，作数十孔，拔左右好须者栽之？”庶曰：“持此还施贵族，艺眉有验[6]，然后艺须。”崔家时有恶疾[7]，故庶以此调之。俗呼滹沱河为崔家墓田[8]。

【注释】

[1]《北史》：“二十四史”之一。唐李延寿撰，合北朝的魏、齐、周、隋四朝史实，起北魏登国元年（386），至隋义宁二年（618）。

[2]北齐（550—577）：北朝之一。高洋废东魏王朝，自称帝，国号齐，建都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史称“北齐”。

[3]天阉：天生没有生殖能力的男性。男性被阉割后一般不长胡须。

[4]博陵：地名。故城在今河北蠡县南。

[5]暹（xiān）：即为崔暹（？—559），博陵安平（今属河北）人。曾为北齐尚书右仆射。

[6]艺：种植。

[7]恶疾：痛苦难治、使人恶心的疾病。古时多指麻风病，会导致眉毛脱落。

[8]滹（hū）沱河：源出山西，流入河北，是海河水系主要河流之一。这里的“滹沱”，谐音“呼秃”，崔氏为博陵安平人，滹沱河正好流经此地，故有“崔家墓田”之说。

【译文】

人们把使人瘦弱的病称作崔家病。据《北史》记载，北齐李庶没长胡须，当时人称他为天阉。博陵崔谌，是崔暹的哥哥，曾经嘲笑李庶说：“何不用锥子在面颊上刺出几十个孔，再把身边人的美须拔下来栽上？”李庶说：“这个办法还是你们家里先试试看，如果栽种眉毛成功了，我再栽种胡须。”崔家当时有麻风病，掉眉毛，所以李庶反过来嘲笑他。民间称滹沱河为崔家墓田。

X4.10俗好于门上画虎头，书“”字[1]，谓阴刀鬼名[2]，可息疟疠也。予读《汉旧仪》，说傩逐疫鬼，又立桃人、苇索、沧耳、虎等[3]。“”为合沧耳也。

【注释】

[1]（jiàn）：人死为鬼，鬼死为，鬼见了害怕。

[2]阴刀：或作“阴司”。

[3]予读《汉旧仪》三句：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一〇引《汉旧仪》：“东海之内度朔山上有桃，屈蟠三千里，其卑枝间，曰东北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荼，二曰郁垒，主领万鬼。鬼之恶害人者，执以苇索，以食虎。黄帝法而象之，因立桃梗于门户，上画神荼、郁垒，持苇索以御凶鬼；画虎于门，当食鬼也。”《汉旧仪》，即《汉官旧仪》，汉代卫宏撰，所记皆西汉典礼，今存清代辑本。傩（nuó），驱除瘟疫的仪式。这里指傩神。

【译文】

民间喜欢在大门上画虎头，写“”字，说这是阴司鬼死之后的鬼，可以预防瘟疫。我读《汉旧仪》，里面说傩神能驱除瘟疫和恶鬼，又在门口树立桃人，画上苇索、沧耳、虎等。原来“”字是沧、耳两个字组合而成。

X4.11予在秘丘[1]，尝见同官说，俗说楼罗[2]，因天宝中进士有东西棚[3]，各有声势，稍伧者多会于酒楼食毕罗[4]，故有此语。予读梁元帝《风人辞》云：“城头网雀，楼罗人着[5]。”则知“楼罗”之言，起已多时。一云“城头网张雀，楼罗会人着”。

【注释】

[1]秘丘：此指秘书省。段成式以父荫入官，为秘书省校书郎。

[2]楼罗：也作“娄罗”，干练而善于办事的人。

[3]天宝中进士有东西棚：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三：“玄宗时，士子殷盛，每岁进士到省者常不减千余人。在馆诸生更相造诣，互结朋党以相渔夺，号之为‘棚’。推声望者为‘棚头’，权门贵盛，无不走也，以此荧惑主司视听。其不第者，率多喧讼，考功不能御。开元二十四年冬，遂移贡举属于礼部，侍郎姚奕颇振纲纪焉。”

[4]伧（cāng）：粗俗，鄙贱。

[5]楼罗人：这里或指城头列队的士兵。着：中，恰好合上。

【译文】

我在秘书省任职时，曾听同僚说，民间所说的楼罗一词，原是天宝年间考进士的士子们各拉帮派，分东西棚结党造声势，稍微鄙贱者经常在酒楼相聚吃毕罗，故而有了这个说法。我读梁元帝《风人辞》：“城头网雀，楼罗人着。”由此可知“楼罗”的说法很早就有了。梁元帝的诗，有的又作“城头网张雀，楼罗会人着”。

X4.12世说曹著轻薄才，长于题目人[1]，常目一达官为“热鏊上猢狲”[2]，其实旧语也。《朝野佥载》云[3]：“魏光乘好题目人[4]。姚元崇长大行急[5]，谓之‘趁蛇鹳鹊’。侍御史王旭短而黑丑[6]，谓之‘烟薰木蛇’[7]。杨仲嗣躁率[8]，谓之‘热鏊上猢狲’。”

【注释】

[1]题目：品评。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近代咏字有萧昕，寓言有李纡，隐语有张著……题目人有曹著。”

[2]鏊（ào）：一种铁制的烙饼炊具。

[3]《朝野佥载》：唐代张撰。记录隋唐两代朝野佚闻，尤以武后时期为多。

[4]魏光乘好题目人：《朝野佥载》卷四：“唐兵部尚书姚元崇长大行急，魏光乘目为‘赶蛇鹳鹊’；黄门侍郎卢怀慎好视地，目为‘观鼠猫儿’；殿中监姜皎肥而黑，目为‘饱椹母猪’；紫微舍人倪若水黑而无须，目为‘醉部落精’；舍人齐处冲好眇目视，目为‘暗烛底觅虱老母’；舍人吕延嗣长大少发，目为‘日本国使人’；又有舍人郑勉为‘醉高丽’；目拾遗蔡孚‘小州医博士诈谙药性’；又有殿中侍御史短而丑黑，目为‘烟薰地术’；目御史张孝嵩为‘小村方相’；目舍人杨仲嗣为‘熟鏊上猢狲’；目补阙袁辉为‘王门下弹琴博士’；目员外郎魏恬为‘祈雨婆罗门’；目李全交为‘品官给使’；目黄门侍郎李广为‘饱水虾蟆’。由是坐此品题朝士，自左拾遗贬新州新兴县尉。”

[5]姚元崇：即为姚崇（650—721），本名元崇，避唐玄宗讳改名崇，陕州硖石（今河南陕县东南）人。一代名相，封梁国公。

[6]侍御史：职官名。通常省称“侍御”。唐代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并为御史台属官。王旭：太原祁县（今属山西）人。玄宗时官左司郎中、兼侍御史。

[7]木蛇：注[4]引《朝野佥载》作“地术”。苍术、白术之属，粗肥的根茎生于地，称地术。

[8]杨仲嗣：杨元琰子，曾官密州刺史。

【译文】

人们都说曹著才思敏捷而为人轻薄，特别喜欢对他人评头品足，曾经品题一位高官为“热鏊上猴子”，其实这是老话了。《朝野佥载》记载：“魏光乘喜欢对他人评头品足。姚崇个头高走路快，就称他为‘抓蛇鹳鹊’。侍御史王旭身材矮且又黑又丑，就称他为‘烟薰地术’。杨仲嗣性情急躁，就称他为‘热鏊上猴子’。”

X4.13蜀石笋街[1]，夏中大雨，往往得杂色小珠。俗谓地当海眼[2]，莫知其故。蜀僧惠嶷曰：“前史说，蜀少城饰以金璧珠翠[3]，桓温恶其太侈[4]，焚之，合在此。今拾得小珠，时有孔者，得非是乎？”予开成初，读《三国典略》[5]：“梁大同中骤雨，殿前有杂色珠。梁武有喜色，虞寄因上《瑞雨颂》[6]。梁武谓其兄荔曰：‘此颂清拔，卿之士龙也[7]。’”

【注释】

[1]石笋：东晋常璩《华阳国志·蜀志》：“时蜀有五丁力士，能移山，举万钧。每王薨，辄立大石，长三丈，重千钧，为墓志，今石笋是也，号曰笋里。”杜甫在成都时，有《石笋行》。

[2]地当海眼：唐杜甫《石笋行》：“君不见益州城西门，陌上石笋双高蹲。古来相传是海眼，苔藓蚀尽波涛痕。雨多往往得瑟瑟（按，碧珠），此事恍惚难明论。”

[3]蜀少城：成都少城，在大城之西，相传秦时张仪筑成都大城，后又在城西筑小城，东墙与大城西墙相接，称为少城；后来少城西南扩展为南市，增筑锦官、车官城。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四：“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

[4]桓温（312—373）：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晋明帝时为荆州刺史，率兵伐蜀，永和三年（347）攻克成都。

[5]《三国典略》：《新唐书·艺文志二》：“丘悦《三国典略》三十卷。”

[6]虞寄（510—579）：会稽余姚（今属浙江）人。历仕梁、陈两朝。

[7]士龙：即为陆云，字士龙。陆云与其兄陆机名重当时，并称“二陆”。

【译文】

成都石笋街，夏天大雨时，常常会下一些各色小珠子。民间说此地正当海眼的位置，不知道这种说法的缘起。成都和尚惠嶷说：“古史上说，成都少城用金璧翠珠作装饰，桓温嫌这太过奢侈，就烧了，应该就在此处。如今在雨中拾到的小珠，有好些带孔的，莫非就是装饰少城的翠珠？”开成初年我读《三国典略》：“梁朝大同年间，一次下暴雨，宫殿前有各色珠子。梁武帝面有喜色，虞寄因此写了一篇《瑞雨颂》呈上。梁武帝对他哥哥虞荔说：‘这篇颂写得清雅秀拔，虞寄就是你家陆云啊。’”

X4.14俗好剧语者云[1]：“昔有某氏，破产贳酒，少有醒时。其友题其门阖云：‘今日饮酒醉，明日饮酒醉。’邻人读之不解，曰：‘今日饮酒醉，是何等语？’”于今青衿之子无不记者[2]。《谈薮》云[3]：北齐高祖常宴群臣，酒酣，各令歌。武卫斛律丰乐歌曰[4]：“朝亦饮酒醉，暮亦饮酒醉。日日饮酒醉，国计无取次。”帝曰：“丰乐不谄，是好人也。”

【注释】

[1]剧语：戏谑之语。

[2]青衿之子：学生。《诗经·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毛传：“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所服。”

[3]《谈薮》：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七：“《谈薮》二卷，北齐秘书省正字北平阳玠松撰。事综南北，时更八代，隋开皇中所述也。”

[4]武卫：即武卫营，汉末曹操任丞相，置武卫营，魏文帝曹丕置武卫将军，以主禁军。斛律丰乐：即为斛律羡（？—572），字丰乐，朔州（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勅勒部人。

【译文】

民间喜欢戏谑的人说：“从前有个人破产了仍然赊酒喝，很少有酒醒的时候。他的朋友在他家门板上题了两句诗：‘今日饮酒醉，明日饮酒醉。’邻居读了疑惑不解，问：‘今日饮酒醉，这算什么诗？’”这则故事现在的读书人都知道。《谈薮》记载：北齐高祖曾经宴请朝臣，酒酣之际，让每人都唱歌。武卫将军斛律丰乐唱道：“朝也饮酒醉，暮也饮酒醉。天天饮酒醉，国事没理会。”高祖说：“丰乐不谄媚，是个好人。”

X4.15相传玄宗尝令左右提优人黄翻绰入池水中[1]。复出，翻绰曰：“向见屈原笑臣[2]：‘尔遭逢圣明，何尔至此？’”据《朝野佥载》：散乐高崔嵬善弄痴[3]，大帝令没首水底，少顷，出而大笑。上问之，云：“臣见屈原，谓臣云：‘我遇楚怀无道[4]，汝何事亦来耶？’”帝不觉惊起，赐物百段。又《北齐书》[5]：显祖无道[6]，内外各怀怨毒。曾有典御丞李集面谏[7]，比帝甚于桀、纣[8]。帝令缚致水中，沉没久之。后令引出，谓曰：“我何如桀、纣？”集曰：“向来弥不及矣。”如此数四，集对如初。帝大笑曰：“天下有如此痴汉，方知龙逢、比干非是俊物[9]。”遂解放之。盖事本起于此。

【注释】

[1]黄翻绰：唐玄宗时伶人。12.25条作“黄幡绰”。

[2]屈原（前339—前278）：名平，又名正则，字灵均。战国时楚国贵族，曾做过左徒、三闾大夫，主张对内举贤明，修法度，对外联齐抗秦。屈原信而见疑，忠而被谤，遭到排挤和流放，后自沉汨罗而死。屈原是我国伟大的爱国诗人，对后代文学影响极大。

[3]散乐：本指周代民间乐舞，包括俳优歌舞杂奏等，因不在官乐之内，故称为散。汉武帝以后，民间及西域传入的乐舞杂技表演总称“散乐”，也叫“百戏”。弄痴：装痴卖傻以娱人。

[4]楚怀：即为楚怀王（？—前296）。信任靳尚及宠姬郑袖，疏远屈原，国政腐败，先后为秦、齐所败，后听张仪之计入朝于秦，最后死在秦国。

[5]《北齐书》：唐李百药撰，五十卷，记载北齐一代历史，原名《齐书》，宋代为区别萧子显《南齐书》，故改称《北齐书》。

[6]显祖：即为北齐文宣皇帝高洋（529—559）。高洋于武定八年（550）废魏孝静帝自立，国号齐，是为北齐；后因凶杀无度，嗜酒肆淫，暴死，谥文宣皇帝，庙号显祖。《北史·齐本纪中》：“（显祖）系徒罪至大辟，简取随驾，号为供御囚，手自刃杀，持以为戏。凡所屠害，动多支解，或投之烈火，或弃之漳流。兼以外筑长城，内营台殿，赏费过度，天下骚然，内外憯憯，各怀怨毒。”

[7]典御丞：职官名。《隋书·百官志中》：“尚食局，典御二人（总知御膳事）。丞、监各四人。”

[8]桀、纣：即夏桀、商纣。

[9]龙逢：即为关龙逢。传说中夏代的贤臣，夏桀无道，关龙逢极谏，被杀。比干：商末纣王叔伯父（或曰纣之庶兄）。纣王淫乱，比干犯颜强谏，纣大怒，剖其心而死。

【译文】

相传玄宗曾命左右侍从提起伶人黄翻绰丢进池水里。黄翻绰从水里爬上来，说：“刚才见到屈原，他讥笑我说：‘你遇到的是圣明的皇帝，怎么也到水里来啦？’”据《朝野佥载》记载：散乐高崔嵬善于装痴卖傻，皇帝命人把他的脑袋没进水底，一会儿，他浮出水面，放声大笑。皇帝问他，他说：“臣在水里见到了屈原，对臣说：‘我是因为遇到了楚怀王这个无道昏君，你为什么也到水里来了？’”皇帝猛然醒悟，站起身来，赐给他一百段布帛。又《北齐书》记载：显祖暴虐无道，朝廷内外都心怀怨恨。曾有一位典御丞李集当面直谏，说显祖比桀、纣还残暴。显祖让人把他捆起来扔进水里，沉了很长时间。又命人把他拉出水来，问他：“我比桀、纣怎么样？”李集说：“他们远远不如皇上您残暴。”几次三番把他扔进水又拉出来，李集都是这句话。显祖大笑道：“天下竟然有这样固执的家伙，现在知道龙逢、比干也不算人杰。”于是解开绳子放了他。大概这类故事的本源即起于此。

X4.16今人每睹栋宇巧丽，必强谓鲁般奇工也[1]。至两都寺中，亦往往托为鲁般所造，其不稽古如此。据《朝野佥载》云：鲁般者，肃州燉煌人[2]，莫详年代，巧侔造化[3]。于凉州造浮图，作木鸢，每击楔三下，乘之以归。无何，其妻有妊，父母诘之，妻具说其故。父后伺得鸢，击楔十余下，乘之，遂至吴会[4]。吴人以为妖，遂杀之。般又为木鸢乘之，遂获父尸。怨吴人杀其父，于肃州城南作一木仙人，举手指东南，吴地大旱三年。卜曰：“般所为也。”赍物具千数谢之。般为断一手，其日吴中大雨。国初，土人尚祈祷其木仙。六国时[5]，公输般亦为木鸢以窥宋城。

【注释】

[1]鲁般：即为鲁班，也称公输班。春秋时鲁国巧匠，曾为楚王制作云梯以攻宋国。后来被土木工匠尊为祖师。

[2]肃州：今甘肃张掖。燉煌：在今甘肃敦煌西。

[3]侔（móu）：相等，齐。造化：大自然的创造化育。

[4]吴会：在今苏杭一带。

[5]六国时：战国时期。六国，战国七雄除秦以外的六国。

【译文】

现在的人只要看见屋宇修造得精巧美观，就一定要说这是鲁般的奇妙工艺。甚至长安和洛阳的寺庙，也往往托言是鲁般建造的，这些说法根本不去详细稽考历史。据《朝野佥载》记载：有一个名字也叫鲁般的人，是肃州敦煌人，生卒年代不详，技艺入神，巧夺天工。他在凉州建造佛塔时，制造了一只木老鹰，只要敲击机关三下，就可以乘着木老鹰回家。没多久，鲁般的妻子怀孕了，他父母很奇怪，妻子说明了情况。后来有一次，鲁般的父亲偷偷拿到木老鹰，一连敲了十几下机关，乘着它就一直飞到了吴会。吴人以为是妖怪，就杀了他。鲁般又另制造了一只木老鹰，乘着它飞到吴地，把父亲的尸体运了回来。鲁般怨恨吴人杀死了他父亲，就在肃州城南制造了一位木仙人，举起手指向东南方，结果吴地大旱三年。吴地请人占卜，说：“这是鲁般干的。”就派人带着几千件礼物去肃州向鲁般道歉。鲁般就断掉木仙人的一只手，那天吴地大雨倾盆。国朝初年，吴地人还时时祈祷木仙保祐。六国时期，鲁般也曾制造木老鹰对宋国进行空中侦察。

X4.17俗说沙门杯渡入梁[1]，武帝召之，方弈棋呼杀，阍者误听[2]，杀之。浮休子云：梁有榼头师[3]，高行神异，武帝敬之。常令中使召至，陛奏：“榼头师至。”帝方棋，欲杀子一段，应声曰：“煞！”中使人遽出斩之。帝棋罢，命师入，中使曰：“向者陛下令杀，已法之矣。师临死云：‘我无罪。前生为沙弥，误锄杀一蚓。帝时为蚓，今此报也。’”

【注释】

[1]杯渡：也作“杯度”，常乘木杯渡水，因以得名。其人游止无定，不修细行，神力卓越。梁代释慧皎《高僧传》卷十：“杯度者，不知姓名，常乘木杯渡水，因而为目。初见在冀州，不修细行，神力卓越，世莫测其由来。尝于北方寄宿一家，家有一金像，度窃而将去，家主觉而追之。见度徐行，走马逐而不及。至孟津河浮木杯于水，凭之渡河，无假风棹，轻疾如飞。……至元嘉三年九月，辞谐入京，留一万钱物寄谐，倩为营斋，于是别去，行至赤山湖，患痢而死。”入梁：据引文，杯渡元嘉三年（426）于赤山湖卒，则不当有入梁之事。

[2]阍者：宫中守门人，掌晨昏启闭宫门。

[3]榼头师：《朝野佥载》作“磕头师”。

【译文】

据说杯渡和尚入梁，梁武帝召见，他进宫时武帝正在下棋喊杀，宫中守门人误以为是下令杀人，就把杯渡杀了。浮休子说：梁朝有磕头师，德行高尚且有神异，梁武帝很敬重他。有一次命中使召见，中使在殿阶下启奏说：“磕头师到了。”武帝正在下棋，要杀对方一块棋子，就随口应道：“杀！”中使立即把人带出去杀了。武帝下完棋，命磕头师进见，中使回奏：“刚才陛下命令杀掉，已经遵旨杀了。和尚临死时说：‘我无罪。前世做沙弥时，锄草时不小心弄死了一条蚯蚓。皇帝前世正是那条蚯蚓，所以今天有此报应。’”

X4.18予门吏陆畅[1]，江东人，语多差误，轻薄者多加诸以为剧语。予为儿时，常听人说，陆畅初娶董溪女[2]，每旦，群婢捧匜[3]，以银奁盛澡豆[4]，陆不识，辄沃水服之。其友生问：“君为贵门女婿，几多乐事？”陆云：“贵门礼法，甚有苦者，日俾予食辣[5]，殆不可过。”近览《世说新书》[6]，云王敦初尚公主[7]，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下果[8]，食至尽。既还，婢擎金漆盘贮水，琉璃碗进澡豆。因倒著水中，既饮之，群婢莫不掩口。

【注释】

[1]陆畅：湖州（今属浙江）人。早年受知于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元和元年（806）登进士第，大和元年（827）以侍御充淮南节度使段文昌（段成式父亲）从事。

[2]董溪：董晋（723—799）之子。唐德宗时，董晋曾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3]匜（yí）：一种盛水洗手的器具。

[4]澡豆：一种洗沐用品。用猪胰磨成糊状，合豆粉、香料等制成。

[5]（chǎo）：炒的米粉或面粉。

[6]《世说新书》：即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本条中所引本自《世说新语·纰漏》。

[7]王敦（266—324）：东晋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丞相王导的堂兄，娶晋武帝之女襄城公主为妻。尚：娶帝王之女为妻，是仰攀婚姻的意思。

[8]下果：摆放果品。

【译文】

我父亲的属吏陆畅，是江东人，说话常常出差错，轻薄的人于是添油加醋地编派他。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曾听人说，陆畅早先娶董溪之女，每天早上，侍女们捧来洗脸盆，用银匣子装着澡豆，陆畅不认识澡豆，就和着水吃了。他的朋友问：“你做了富贵人家的女婿，都有哪些好玩的事？”陆畅说：“贵族家规矩大，很让人头疼，每天都让我吃辣炒面，简直受不了。”近来阅览《世说新语》，记载说王敦刚娶公主时，上厕所时看见漆箱里放着干枣，这本来是用来塞住鼻孔的，王敦以为厕所也摆放果品，几乎吃个精光。上完厕所出来，侍女端着金漆盘，里面盛着洗手的水，琉璃碗里盛着澡豆。王敦就把澡豆倒进水里，连豆带水就喝，侍女们都捂着嘴偷笑。

X4.19焦赣《易林·乾卦》云[1]：“道陟多阪[2]，胡言连蹇[3]。译喑且聋[4]，莫使道通。”据梁元帝《易连山》[5]，每卦引《归藏》、《斗图》、《立成》、《委化》、《集林》及焦赣《易林》[6]，乾卦卦辞与赣《易林》卦辞同[7]，盖相传误也。

【注释】

[1]焦赣：即为焦延寿，字赣，梁（今河南开封一带）人。西汉经学家，著有《焦氏易林》十六卷。乾卦：八卦之一，代表天。

[2]陟：登高。阪（bǎn）：山坡，斜坡。

[3]胡：古代泛称外国或外族。连蹇：坎坷，艰难。

[4]译：传译外族四夷之语音。喑（yīn）：哑，不能说话。

[5]《易连山》：书名。梁元帝萧绎《金楼子·著书篇》：“《连山》三帙，三十卷。原注：金楼年在弱冠，著此书，至于立年，其功始就。躬亲笔削，极有其劳。”按，《连山》，古《易》有三名，曰《连山》，曰《归藏》，曰《周易》。

[6]《归藏》、《斗图》、《立成》、《委化》、《集林》：《隋书·经籍志》记载郭璞《易斗图》一卷，顾氏撰《易立成》四卷，京房撰《周易委化》四卷，京房撰《周易集林》十二卷。

[7]卦辞：《周易》里说明六十四卦每卦要义的文辞。

【译文】

焦赣《易林·乾卦》说：“道路倾斜坎坷，胡人称作连蹇。传译又哑又聋，无法交流沟通。”据梁元帝《易连山》，书中每卦都引《归藏》、《斗图》、《立成》、《委化》、《集林》及焦赣《易林》，其中乾卦卦辞和焦赣《易林》的卦辞相同，大概是相传致误。

X4.20予别著郑涉好为查语[1]，每云：“天公映冢，染豆削棘[2]，不若致余富贵。”至今以为奇语。释氏《本行经》云[3]，自穿藏阿逻仙言[4]：“磨棘画羽，为自然义[5]。”盖从此出也。

【注释】

[1]郑涉：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初，诙谐自贺知章，轻薄自祖咏，语自贺兰广、郑涉。”查语：怪诞而不拘礼度的话。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十：“近代流俗，呼丈夫、妇人纵放不拘礼度者为‘查’。又有数十种语，自相通解，谓之查谈，大抵近猥僻。”

[2]天公映冢，染豆削棘：不详何义。

[3]《本行经》：即《佛本行集经》，六十卷，讲述释迦牟尼佛诞生、出家、成道等事迹，以及佛弟子归化之因缘。

[4]自穿藏阿逻仙：《佛本行集经》卷二〇：“……去此不远，有一仙人住止之所，名曰穿藏，彼有一仙，名阿罗逻。”自，疑为“有”字之误。

[5]磨棘画羽，为自然义：《佛本行集经》卷二一：“棘针头尖，是谁磨造？鸟兽色杂，是谁画之？此义自然，无人所作。”

【译文】

我在别的文章里记载了郑涉喜欢说些怪诞话，他经常说：“天公映冢，染豆削棘，不如让我富贵。”到现在都被认为是奇语。佛教《本行经》记载，有穿藏阿逻仙说：“磨出针棘尖头，画成杂色鸟羽，这些并非人为，都是自然天成。”郑涉的话大概是从这里化出的。

X4.21《续齐谐记》云[1]：”许彦于绥安山行[2]，遇一书生，年二十余，卧路侧，云足痛，求寄鹅笼中。彦戏言许之，书生便入笼中，笼亦不更广，书生与双鹅并坐，负之不觉重。至一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薄设馔。’彦曰：‘甚善。’乃于口中吐一铜盘，盘中海陆珍羞方丈盈前。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妇人相随，今欲召之。’彦曰：‘甚善。’遂吐一女子，年十五六，容貌绝伦，接膝而坐。俄书生醉卧，女谓彦曰：‘向窃一男子同来，欲暂呼，愿君勿言。’又吐一男子，年二十余，明恪可爱，与彦叙寒温，挥觞共饮。书生似欲觉，女复吐锦行障[3]，障书生。久而书生将觉，女又吞男子，独对彦坐。书生徐起，谓彦曰：‘暂眠，遂久留君。日已晚，当与君别。’还复吞此女子及诸铜盘，悉纳口中。留大铜盘，与彦别曰：‘无以藉意，与君相忆也。’”释氏《譬喻经》云[4]：“昔梵志作术，吐出一壶，中有女，与屏处作家室。梵志少息，女复作术，吐出一壶，中有男子，复与共卧。梵志觉，次第互吞之，拄杖而去[5]。”余以为吴均尝览此事，讶其说，以为至怪也。

【注释】

[1]《续齐谐记》：南朝梁吴均撰，志怪之作。

[2]绥安：在今江苏宜兴西南。

[3]行障：可以随地移置的屏风。

[4]《譬喻经》：即《旧杂譬喻经》，三国吴康僧会译。

[5]“昔梵志作术”十二句：《旧杂譬喻经》卷一：“……梵志独行来，入水池浴，出饭食，作术吐出一壶。壶中有女人，与于屏处作家室，梵志遂得卧。女人则复作术，吐出一壶，壶中有年少男子，复与共卧。已便吞壶。须臾梵志起，复内妇著壶中。吞之已，作杖而去。”梵志，佛教称一切外道之出家人为梵志。

【译文】

《续齐谐记》记载：“许彦在绥安山间赶路，遇到一位二十多岁的书生，躺在路边，说脚痛，想进到许彦的鹅笼里请他捎一段路。许彦当成开玩笑就答应了，书生就进了鹅笼，笼子也没有变大，书生和两只鹅并排坐，许彦挑着也不觉增加了重量。到了一棵大树下，书生出了鹅笼，对许彦说：‘想为您准备一桌简单的酒席。’许彦说：‘很好。’书生就从口里吐出一个铜盘，里面盛着山珍海味，在许彦面前摆开，约有一丈见方。酒过几巡，书生对许彦说：‘我一直随身带着一位妇人，现在想请她出来见见。’许彦说：‘很好。’书生就从口中吐出一位十五六岁的女子，容貌艳丽举世无双，靠着书生膝盖坐下。一会儿书生酒醉躺下睡着了，女子对许彦说：‘我一直随身带着一位男子，想请他出来一见，希望您保密。’女子又从口中吐出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聪明颖悟很是可爱，和许彦寒暄，举杯共饮。书生好像要醒了，女子又吐出一个锦行障，遮住书生。又过了好一会儿，书生就要醒了，女子又吞下男子，独自一人面对许彦而坐。书生慢慢起身，对许彦说：‘小睡片刻，耽误了您的时间。天色不早了，就此别过。’又吞下这位女子和那些铜盘，全部纳入口中。最后留下一个大铜盘，对许彦说：‘没有其他可以表达心意的，就以此作个留念。’”佛教《譬喻经》记载：“以前梵志施法术，吐出一个壶，壶里有个女子，和梵志单独相处作他的家室。梵志小睡时，女子又作法术，吐出一个壶，壶里有个男子，女子和这男子共卧。梵志快醒了，女子先吞下壶和男子，梵志醒来又吞下壶和女子，拄杖离去。”我认为吴均曾经读过这段故事，很惊讶，觉得想象极为奇特怪异，就写进了他的故事里。

X4.22相传天宝中，中岳道士顾玄绩，尝怀金游市中。历数年，忽遇一人，强登旗亭，扛壶尽醉[1]。日与之熟，一年中输数百金。其人疑有为，拜请所欲。玄绩笑曰：“予烧金丹八转矣[2]，要一人相守，忍一夕不言，则济吾事。予察君神静有胆气，将烦君一夕之劳。或药成，相与期于太清也[3]。”其人曰：“死不足酬德，何至是也。”遂随入中岳。上峰险绝，岩中有丹灶盆，乳泉滴沥，乱松闭景。玄绩取干饭食之，即日上章封㓻[4]。及暮，授其一板云：“可击此知更，五更当有人来此，慎勿与言也。”其人曰：“如约。”至五更，忽有数铁骑呵之曰：“避！”其人不动。有顷，若王者，仪卫甚盛，问：“汝何不避？”令左右斩之。其人如梦，遂生于大贾家。及长成，思玄绩不言之戒。父母为娶，有三子。忽一日，妻泣：“君竟不言，我何用男女为！”遂次第杀其子。其人失声，豁然梦觉。鼎破如震，丹已飞矣。释玄奘《西域记》云：“中天婆罗痆斯国鹿野东[5]，有一涸池，名救命，亦曰烈士。昔有隐者于池侧结庵，能令人畜代形，瓦砾为金银。未能飞腾诸天[6]，遂筑坛作法，求一烈士[7]，旷岁不获。后遇一人于城中，乃与同游，至池侧，赠以金银五百，谓曰：‘尽当来取。’如此数返，烈士屡求效命。隐者曰：‘祈君终夕不言。’烈士曰：‘死尽不惮，岂徒一夕屏息乎！’于是令烈士执刀，立于坛侧，隐者按剑念咒。将晓，烈士忽大呼，空中火下。隐者疾引此人入池。良久出，语其违约，烈士云：‘夜分后，惛然若梦，见昔事主躬来慰谕，忍不交言，怒而见害。托生南天婆罗门家住胎[8]，备尝艰苦，每思恩德，未尝出声。及娶、生子，丧父母，亦不语。年六十五，妻忽怒，手剑提其子：“若不言，杀尔子！”我自念已隔一生，年及衰朽，唯止此子，应遽止妻，不觉发此声耳。’隐者曰：‘此魔所为，吾过矣。’烈士惭忿而死。”盖传此之误，遂为中岳道士。

【注释】

[1]扛（gāng）：两人对举为扛。

[2]金丹八转：唐宋以前，金丹指以金石丹砂等为原料炼制成的丹药；宋金以后，则有内外丹之分。转，道教外丹师称炼丹过程中药物转变或操作程序转变的次数。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卷一：“一转之丹服之三年得仙，二转之丹服之二年得仙，三转之丹服之一年得仙，四转之丹服之半年得仙，五转之丹服之百日得仙，六转之丹服之四十日得仙，七转之丹服之三十日得仙，八转之丹服之十日得仙，九转之丹服之三日得仙。”

[3]太清：道教三清胜境之一。

[4]上章封㓻（gāng）：上表章祭太清。㓻，代指太清，晋葛洪《抱朴子·内篇》“杂应第十五”：“太清之中，其气甚㓻，能胜人也。”

[5]婆罗痆斯国：梵语音译，即古代的迦尸国，为古印度十六大国之一，其地今名瓦腊纳西。鹿野：又称“仙人鹿野”，释迦牟尼成道后，始来此处说四谛之法，度㤭陈如等五比丘。

[6]诸天：佛教谓三界二十八天（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

[7]烈士：刚烈之士。

[8]南天：即南天竺，五天竺之一。婆罗门：印度四种姓之第一等。

【译文】

相传天宝年间，中岳道士顾玄绩，曾怀揣金银在市井闲游。过了几年，忽然遇见一个人，就强邀这人上酒楼，举杯对酌，酩酊大醉。顾玄绩和那人一天天熟悉起来，一年时间花了几百两银子。那人怀疑他是有事相求，就请他说出来。顾玄绩笑道：“我烧炼金丹已经八转了，现在要一个人帮忙看守，忍住一个晚上不说话，我就可大功告成。我观察您精神镇静，很有胆气，想麻烦您辛苦一个晚上。如果丹药炼成了，您我就可同登太清胜境。”那人说：“我死都不足以报答您的恩德，哪用如此客气。”于是跟随顾玄绩上了嵩山。峰岭极为险峻，岩中有丹灶和丹盆，岩间乳石清泉滴沥，松林茂密遮天蔽日。玄绩拿来干饭给那人吃，当天就上表祭告太清。到傍晚，交给那人一块板说：“敲此板就可知道几更，五更时会有人来这里，千万别和他说话。”那人说：“没问题。”到了五更，忽然有几名精锐铁骑喝道命他回避。那人一动不动。一会儿，来了一位国君模样的人，仪仗威武，问他：“你为何不回避？”喝命左右斩了他。那人像做梦一样，托生在一个大商人家里。长大以后，一直牢记玄绩的告诫，不说一句话。父母为他娶了妻子，生了三个孩子。忽然有一天，妻子哭泣着说：“您从不说一句话，我要这些孩子有何用！”就把孩子一个一个全杀死。那人因此失声惊呼，恍然一梦醒来。只听那丹鼎破裂有如雷震，顾玄绩的金丹已飞走了。释玄奘《大唐西域记》记载：“中天竺婆罗痆斯国鹿野苑的东边，有一口干涸的池塘，名为救命池，又叫烈士池。先前有位隐士在池塘边搭建草庵，能使人畜改变形貌，瓦砾变成金银。只是不能飞升天界，于是建造祭坛作法，寻找一位刚烈之士，整整一年时间也没找到。后来在城里遇见一个人，和他随处闲游，来到池塘边，送给他五百两银子，对他说：‘用完再来拿。’几次如此，烈士反复恳求为隐士效命。隐士说：‘希望您可以一晚不作声。’烈士说：‘我死都不怕，更何况只是一晚不出声呢！’于是隐士命烈士手执一把刀，立在坛边，隐士持剑念诵神咒。天快亮时，烈士忽然大声惊叫，空中突降大火。隐士急忙拉着烈士跳入池塘避火。过了很久才出池塘，隐士责备烈士违背诺言，烈士说：‘半夜以后，昏昏沉沉有如梦中，只见以前的东家亲来问候，我忍住没与他说话，他一生气就把我杀了。我托生在南天竺婆罗门家里住胎，出生后备受艰苦，每每思及您的恩德，从未出过声。后来娶妻、生子、父母去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六十五岁时，妻子忽然发怒，拿着一把剑，拉着儿子说：“你如果再不说一句话，我就把儿子杀了！”我心想已经隔世为人，年岁迟暮，只有这一个儿子，应该赶紧阻止妻子，不由得就发出了喊声。’隐士说：‘这是魔鬼作祟，是我的过错。’烈士惭愧愤恨而死。”这个故事在流传过程中产生讹误，就由隐士变成了中岳道士。

X4.23相传云，一公初谒华严[1]，严命坐，顷曰：“尔看吾心在何所？”一公曰：“师驰白马过寺门矣。”又问之，一公曰：“危乎！师何为处乎刹末也[2]？”华严曰：“聪明果不虚，试复观我。”一公良久，泚颡[3]，面洞赤，作礼曰：“师得无入普贤地乎[4]？”集贤校理郑符云：“柳中庸善《易》[5]，尝诣普寂公[6]。公曰：‘筮吾心所在也。’柳云：‘和尚心在前檐第七题[7]。’复问之，在某处。寂曰：‘万物无逃于数也。吾将逃矣，尝试测之。’柳久之，瞿然曰：‘至矣。寂然不动，吾无得而知矣。’”又诜禅师本传云[8]：“日照三藏诣诜[9]，诜不迎接，直责之曰：‘僧何为俗入嚣湫处[10]？’诜微瞚[11]，亦不答。又云：‘夫立不可过人头，岂容摽身鸟外[12]。’诜曰：‘吾前心于市，后心刹末，三藏果聪明者。且复我。’日照乃弹指数十[13]，曰：‘是境空寂，诸佛从自出也。’”予按《列子》曰[14]：“有神巫自齐而来处于郑，命曰季咸。列子见之心醉，以告壶丘子[15]。壶丘子曰：‘尝试与来，以吾示之。’明日，列子与见壶丘子。壶丘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16]，殆见吾杜德机也[17]。尝又与来。’列子又与见壶丘子。壶丘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18]。’列子明日又与见壶丘子。出曰：‘子之先生不齐[19]，吾无得而相焉。’‘吾示之以太冲莫眹[20]。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丘子。立未定，失而走。壶丘子曰：‘吾与之虚而猗移[21]，因以为茅靡[22]，因以为流波，故逃也。’”予谓诸说悉互窜是事也。如晋时，有人百掷百卢[23]，王衍曰[24]：“后掷似前掷矣。”盖取于《列子》“钧后于前”之义[25]，当时人闻以为名言。人之易欺，多如此类也。

【注释】

[1]一公：即为一行（683—727）。唐代高僧。华严：即为华严大师释法藏（643—712），原籍康居（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其祖已徙居长安，以康为姓。年十七习《华严经》，曾入玄奘译场，武则天时与义净、复礼同译《华严》新经，并为武则天讲经，为中宗、睿宗授菩萨戒，时号华严大师，赐号贤首法师（华严宗又因此被称为贤首宗），后被尊为华严宗第三祖。

[2]刹：“刹多罗”的省称，即佛塔顶部的相轮。

[3]泚颡（cǐ sǎng）：额头出汗。

[4]普贤：即为普贤菩萨。他主一切诸佛的理德、行德，坐骑为六牙白象，白象是其愿行广大、功德圆满的象征。汉化佛教以峨眉山为其道场。

[5]柳中庸：蒲州虞乡（今山西永济）人。安史之乱中，避地江南。大历九年（774）在湖州与颜真卿、皎然等联唱，结集为《吴兴集》十卷。

[6]普寂公：即为释普寂（？—739），俗姓冯，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初师事神秀。武则天召神秀至东都，乃度普寂为僧。唐中宗闻神秀年高，乃令普寂代本师统其法众。开元二十七年（739），于上都兴唐寺圆寂。

[7]题：物的前端或顶端。

[8]诜（shēn）禅师：即为释智诜，俗姓周，因祖父为官迁徙入蜀，自幼居于资阳（今属四川）。武德年间出家，至成都师事玄奘。后出蜀师事双峰山弘忍，与神秀、慧能同门，学成复归蜀中驻锡资州德纯寺传法。武则天诏入内道场，赐号宝修禅师，后归蜀。智诜被尊为剑南禅派的创始人。

[9]日照：即为释地婆诃罗，汉译日照，中天竺人。高宗时来唐，仪凤四年（679）开始译经，依照玄奘之例，于一大寺别院安置，至垂拱末年为止。终于译经小房。三藏：经、律、论三藏，佛陀一生所说教法总称，精通三藏的僧人，则称三藏法师。

[10]嚣湫：喧闹而卑隘。

[11]瞚：字亦作“瞬”，眨眼。

[12]摽（piāo）：高举的样子。

[13]弹指：古印度的习俗，弯曲食指再用大拇指捻弹作声，表示喜悦、赞叹等意思。

[14]《列子》：旧题战国列御寇撰，《汉书·艺文志》著录《列子》八篇，列入道家。今本《列子》则可能是魏晋时人托名伪作，唐代尊崇道教，以《列子》为《冲虚真经》，为道家经典之一。按，本条所引《列子》文字，较之原文，节略过多，意思不连贯，难以理解。今据杨伯峻《列子集释·黄帝篇》重录如下（下面的译文也据此酌情增益）：“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15]壶丘子：列子的老师。

[16]地文：大地的形貌。

[17]杜德机：德机不发，故称杜。生机闭塞。

[18]天壤：杨伯峻《列子集释·黄帝篇》：“天壤取和柔之义，质言之，则为天和。此与地文皆形况之辞，张注以天壤为天地，义殊难通。”

[19]齐：同“斋”，洁净身心以示虔敬。

[20]太冲：极度虚静、淡泊。莫眹（zhèn）：没有征兆、迹象。

[21]猗移：同“委移”，至顺的样子。

[22]茅靡：茅草随风萎靡。

[23]卢：古代樗蒲戏掷五子，全黑为卢，最是胜采。

[24]王衍（256—311）：字夷甫，琅玡临沂（今山东费县）人。官至司徒，为当时名士，妙善玄言，尤好老庄之学。

[25]钧：通“均”，相同。《列子》卷四：“后镞中前括，钧后于前。”晋张湛注：“同后发于前发，则无不中也。近世有人掷五木，百掷百卢者，人以为有道，以告王夷甫，王夷甫曰：‘此无奇，直后掷如前掷耳。’”

【译文】

相传一行初次谒见华严大师时，华严大师让他坐下，过一会儿问：“你看我的意念在什么地方？”一行回答说：“大师骑着白马跑过寺门了。”略过片刻又问他，一行说：“危险啊！师父为何待在塔尖呢？”华严大师说：“你确实聪明，名不虚传，再试试。”过了很久，一行满头大汗，面红耳赤，向大师施礼说：“大师莫非进入普贤菩萨的境界了？”集贤校理郑符说：“柳中庸精通《周易》，曾去见普寂公。普寂公说：‘你推算一下我的意念在什么地方。’柳中庸回答说：‘和尚的意念在前檐第七根椽头。’又问他，又回答说在某处。普寂说：‘世间万物都逃不出天数。我现在要逃出，你试着占卜一下。’过了很久，柳中庸吃惊地说：‘真是极致了。您的意念寂然不动，我无从知道了。’”另外，诜禅师本传说：“日照三藏去见诜禅师，诜禅师不迎接他，日照直言责备他说：‘和尚的意念此刻为何到了市井喧嚣卑隘的地方？’诜禅师微微眨了一下眼睛，并不回答。日照又说：‘站立之处不可高过别人的头部，你怎么能把自己置于比鸟儿还高的地方。’诜禅师说：‘先前我的意念在于市井，后来我的意念在于塔尖，三藏果然聪明。你再看一下。’日照就一连弹指几十下，赞叹道：‘此境空寂，诸佛都从这里生成。’”我见《列子》一书里说：“有位神巫从齐国来，到了郑国，他名叫季咸。列子一见他就倾心拜服，并且告诉老师壶丘子说：‘弟子先前以为老师的境界是最高的，现在发现还有人比老师的境界更高。’壶丘子说：‘你不妨带他一起来，让他看看我。’第二天，列子和季咸一起去见了壶丘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老师活不成了，最多也不过十天，因为我看见了湿灰。’列子哭着去见壶丘子，壶丘子说：‘先前我传达的意念是大地的形貌，大概他误认为我生机杜绝。你再带他来。’后一天，列子又带着季咸去见壶丘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幸亏你老师遇见我，这下有生机了。’列子又告诉壶丘子，壶丘子说：‘这次我传达的意念是天和之美。再带他来！’后一天，列子又带他去见壶丘子。季咸出来后说：‘你老师没有斋戒，我没有办法为他相面。’壶丘子对列子说：‘我表现的是极度虚静毫无征兆。再来！’后一天，列子又和季咸去见壶丘子。季咸一见壶丘子，立足未稳，一句没说转身就跑。壶丘子对列子说：‘我的意念极为柔顺善变，像是茅草随风倒伏，又像是水波流动，他捉摸不定所以逃跑了。’”我认为前述几种说法都是互相改窜《列子》里的这则故事。比如晋朝，有人赌博时百掷百黑，王衍说：“后掷如同前掷。”这取自《列子》一书里“钧后于前”的意思，而当时人听了都当作名言。人们容易被欺骗，大多都是这样的。

X4.24相传江淮间有驿，呼露筋。尝有人醉止其处，一夕，白鸟蛄嘬[1]，血滴筋露而死。据江德藻《聘北道记》云[2]：“自邵伯埭三十六里[3]，至鹿筋，梁先有逻[4]。此处多白鸟，故老云，有鹿过此，一夕为蚊所食，至晓见筋，因以为名。”

【注释】

[1]白鸟：蚊子。蛄嘬（zuō）：吸吮。

[2]江德藻：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仕梁为中书侍郎，后入陈，天嘉四年（563）使北齐，著《聘北道里记》三卷。

[3]邵伯埭：在今扬州西北。

[4]逻：前有脱字，当作“车逻”。今江苏高邮车逻。相传由秦始皇南巡御驾幸临此地而得名。

【译文】

相传江淮一带有处驿站，名叫露筋驿。曾有人醉后留宿此地，一晚的时间，就被蚊子吸干了血，筋骨显露而死。据江德藻《聘北道记》记载：“从邵伯埭走三十六里，到鹿筋驿，在梁朝时叫车逻。此地蚊子很多，当地老人说，有只鹿经过此地，一夜被蚊子叮咬，到天亮时只见筋骨暴露，于是就以鹿筋为地名。”

X4.25昆明池中有冢，俗号浑子。相传昔居民有子名浑子者[1]，尝违父语，若东则西，若水则火。父病且死，欲葬于陵屯处，矫谓曰：“我死，必葬于水中。”及死，浑泣曰：“我今日不可更违父命。”遂葬于此。据盛弘之《荆州记》云[2]：固城临沔水[3]，沔水之北岸有五女激[4]。西汉时，有人葬沔北，墓将为水所坏。其人有五女，共创此激，以防其墓。又云：一女嫁阴县佷子[5]，子家赀万金，自少及长，不从父言。临死，意欲葬山上，恐子不从，乃言：“必葬我于渚下碛上[6]。”佷子曰：“我由来不听父教，今当从此一语。”遂尽散家财，作石冢，以土绕之，遂成一洲，长数步。元康中[7]，始为水所坏。今余石成半榻许，数百枚，聚在水中。

【注释】

[1]浑子：名字的意思类似“混账儿子”。

[2]盛弘之：南朝刘宋临川王之侍郎，撰有《荆州记》三卷。

[3]固城临沔（miǎn）水：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沔水》：“沔南有固城，城侧沔川，即新野山都县治也。”按，山都县，在今湖北襄阳西北。

[4]激：水流受阻遏而震荡飞溅。这里指为保护坟墓不受水流冲激而堆聚的石头。

[5]阴县：在今湖北襄阳西北。佷（hěn）子：逆子。

[6]碛：浅水中的沙石。

[7]元康：晋惠帝司马衷年号（291—299）。

【译文】

昆明池里有座坟墓，民间称作浑子。相传早先这里居民有个儿子名叫浑子，经常违背父亲的话，叫他往东他偏往西，让他弄火他偏戏水。父亲病重将死，想葬在山岗上，就故意对儿子反着说：“我死了，一定要葬在水里。”父亲死后，浑子哭泣着说：“如今我再不能违背父命。”于是就把父亲埋葬在这里。据盛弘之《荆州记》记载：固城临近沔水，沔水北岸有处五女激。西汉时，有人葬在沔水北岸，坟墓快被河水冲坏了。那人有五个女儿，一起堆造了这座五女激，以防洪水冲毁坟墓。又说：一个女子嫁给阴县的一个逆子，逆子家财万贯，从小到大，不听父亲的话。父亲临死，想要葬在山上，担心儿子不听，就反着说：“一定要把我葬在水里石头上。”逆子说：“我从来不听父亲教诲，如今就听他一句。”于是散尽家财，用石头建了一座坟墓，用土堤环绕起来，因而成了一座沙洲，有几步长。直到晋元康年间，才被水冲坏。至今还留着半张床大小的一堆墓石，有几百块，堆积在水里。

X4.26今军中将射鹿，往往射棚上亦画鹿[1]。李绘《封君义聘梁记》曰：“梁主客贺季指马上立射[2]，嗟美其工。绘曰：‘养由百中[3]，楚恭以为辱[4]。’季不能对。又有步从射版，版记射的[5]，中者甚多。绘曰：‘那得不射麞[6]？’季曰：‘上好生行善[7]，故不为麞形。’”自麞而鹿，亦不差也。

【注释】

[1]射棚：箭靶。

[2]主客：即主客郎中，职官名。指：或为“诣”字之误。

[3]养由：即为养由基，春秋时楚之善射者，能百步穿杨。

[4]楚恭：即为楚共王审（？—前560）。楚庄王之子。《左传·成公十六年》：“癸巳，潘尫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彻七札焉。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忧于战？’王怒曰：‘大辱国！诘朝尔射，死艺。’”杨伯峻注：“若以两人能射透革甲为大辱国，则不可通，此处只是责备两人因此而夸口而已。”

[5]的：箭靶的中心。

[6]麞（zhāng）：同“獐”。

[7]上：皇帝。这里指梁武帝。

【译文】

如今军队若要猎鹿，往往在箭靶上也画鹿形。李绘《封君义聘梁记》记载：“梁朝主客郎中贺季骑在马上射箭，赞叹箭靶上的鹿画得漂亮。李绘说：‘养由基百发百中，楚恭王却认为是耻辱。’贺季不能对答。又有步卒射版，版上只标出中心，射中的很多。李绘问：‘怎么不画上麞再射？’贺季趁机对答说：‘皇上好生行善，所以不画麞的图案。’”麞也罢鹿也罢，都差不多。

X4.27今言枭镜者[1]，往往谓壁间蛛为镜，见其形规而匾[2]，伏子，必为子所食也。《西汉》云[3]：春祠黄帝[4]，用一枭、破镜。以枭食母，故五月五日作枭羹也。破镜食父，如虎眼[5]。黄帝欲绝其类，故百物皆用之。傅玄赋云[6]：“荐祠破镜[7]，膳用一枭。”

【注释】

[1]枭（xiāo）：一种食母的恶鸟。镜：即破镜，一种食父的恶兽。

[2]规：圆形。

[3]《西汉》：指《汉书》。

[4]祠：祭祀。黄帝：中华民族的人文初祖。因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又号轩辕氏、有熊氏。

[5]（chū）：一种猛兽。

[6]傅玄（217—278）：北地泥阳（今陕西铜川耀州）人。

[7]荐：祭献。

【译文】

现在说枭镜，往往把墙壁间的蜘蛛当成了镜，看见它的形状又圆又扁，孵化出幼子，必然被幼子吃掉。《汉书》记载：春祭黄帝，用一只枭，一只破镜。因为枭会吃掉母亲，所以五月五日做枭羹。破镜会吃掉父亲，像虎眼。黄帝想要杀绝这两种动物，所以很多事情都用它。傅玄的赋写道：“祭献破镜，膳用一枭。”

X4.28《朝野佥载》云：“隋末，有昝君谟善射，闭目而射，应口而中。云志其目则中目，志其口则中口。有王灵智学射于谟，以为曲尽其妙，欲射杀谟，独擅其美。谟执一短刀，箭来辄截之。唯有一矢，谟张口承之，遂啮其镝[1]，笑曰：‘学射三年，未教汝啮镞法。’”《列子》云：“甘蝇，古之善射者。弟子名飞卫，巧过于师。纪昌又学射于飞卫，以燕角之弧[2]，朔蓬之簳[3]，射贯虱心。既尽飞卫之术，计天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矢锋相触坠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4]，而无差焉。于是二子泣而投弓，请为父子。刻臂以誓，不得告术于人。”《孟子》曰：“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唯羿为愈己，于是杀羿。”

【注释】

[1]镝（dí）：箭头。

[2]燕角：燕地的牛角。弧：弓弧。

[3]朔：杨伯峻《列子集释·汤问篇》：“‘朔’字当为‘荆’，形近而误。”簳（gǎn）：箭杆。此与燕角均为制作弓箭的美材。

[4]扞：同“捍”，抵御。

【译文】

《朝野佥载》记载：“隋朝末年，有个叫昝君谟的擅长箭术，闭着眼睛射一箭，喊哪处就射中哪处。喊眼睛就射中眼睛，喊嘴巴就射中嘴巴。有个王灵智向昝君谟学箭术，自以为尽得其技，就想射死昝君谟，自己独有这门高超的技艺。昝君谟拿一把短刀，王灵智的箭射过来就用刀截住。只有一支箭，昝君谟是张大嘴巴一下衔住，咬掉了箭头，笑着说：‘你学了三年箭术，我一直没教你咬箭头的方法。’”《列子》说：“甘蝇，是古代一位精于箭术的人。他的弟子名叫飞卫，技艺超过了老师。纪昌又向飞卫学射，用燕角制成弓弧，用荆蓬制成箭杆，一箭射出贯穿了虱子的心。纪昌既已把飞卫的本领全部学到手，想到全天下能和自己对敌的只有飞卫一人，就策划杀死飞卫。两人在野外相遇，相对放箭，箭锋相触掉在地上，不起飞尘。飞卫的箭先射完，纪昌还剩一支箭。一箭射出，飞卫用荆棘的刺尖去对抗，分毫不差。于是两人哭着扔下弓，师徒认为父子关系。他们在手臂上刻下誓言，不把绝技告诉别人。”《孟子》记载：“逢蒙向羿学射，尽得其技，认为只有羿超过自己，于是把羿杀了。”

X4.29予未亏齿时[1]，尝闻亲故说：“张芬中丞在韦南康皋幕中，有一客于宴席上，以筹碗中绿豆击蝇[2]，十不失一，一坐惊笑。芬曰：‘无费吾豆。’遂指起蝇，拈其后脚，略无脱者。又能拳上倒碗，走十间地不落。”《朝野佥载》云：“伪周藤州录事参军袁思中[3]，平之子，能于刀子锋杪倒箸，挥蝇起，拈其后脚，百不失一。”

【注释】

[1]亏齿：换牙。

[2]筹：算筹。用木头等制成的小棍或小片。

[3]伪周：武则天临朝及称帝时期（684—704）。藤州：治所在今广西藤县东北。录事参军：州郡属官。

【译文】

我还没换牙的时候，曾听亲友说：“张芬中丞在南康郡王韦皋的西川幕府中，有一位客人在宴席上用筹碗里的绿豆打苍蝇，十发十中，满座惊奇大笑。张芬说：‘别浪费我的豆子。’于是挥手撵起苍蝇，顺手就拈住了飞行中的苍蝇的后脚，极少有失手的。又能在拳头上竖着碗，走十间房那么远碗也不会落下来。”《朝野佥载》记载：“伪周朝藤州录事参军袁思中，是袁平的儿子，能够在刀尖上竖起一根筷子，挥手撵起苍蝇，拈住它的后脚，百无一失。”

X4.30士林间多呼殿榱桷护雀网为罘罳[1]，其浅误也如此。《礼记》曰：“疏屏，天子之庙饰[2]。”郑注云[3]：“屏谓之树，今罘罳也。刻之为云气、虫兽，如今之阙。”张揖《广雅》曰[4]：“复罳谓之屏。”刘熙《释名》曰[5]：“罘罳在门外。罘，复也。臣将入请事，此复重思。”《西汉》曰：“文帝七年[6]，未央宫东阙罘罳灾[7]。罘罳在外，诸侯之象。后果七国举兵[8]。”又：“王莽性好时日小数[9]，遣使坏渭陵、延陵园门罘罳[10]，曰：‘使民无复思汉也。’”鱼豢《魏略》曰[11]：“黄初三年[12]，筑诸门阙外罘罳。”予自筮仕已来[13]，凡见搢绅数十人[14]，皆谬言枭镜、罘罳事。

【注释】

[1]榱桷（cuī jué）：屋椽。护雀网：即檐角网，防止鸟雀等钻进屋檐处做巢。罘罳（fú sī）：宋程大昌《演繁露》卷十一：“罘罳云者，刻镂物象，著之板上，取其疏通连缀之状，如罘罳然，故曰浮思也。以此刻镂施于庙屏，则其屏为疏屏；施诸宫禁之门，则为某门罘罳；覆诸宫寝阙阁之上，则为某阙之罘罳，非其别有一物，元无附著，而独名罘罳也。至其不用合板镂刻，而结网代之，以蒙冒户牖，使虫雀不得穿入，则别名丝网。凡此数者，虽施置之地不同，而其罘罳之所以为罘罳，则未始或异也。”

[2]天子之庙饰：《礼记·明堂位》：“疏屏，天子之庙饰。”

[3]郑：即为郑玄（127—200）。东汉经学家，遍注群经。

[4]张揖：三国时曹魏人。著有《广雅》一书，后来避杨广之讳，更名《博雅》。

[5]刘熙：汉代人。撰《释名》八卷。

[6]文帝七年：汉文帝刘恒前元七年（前173）。

[7]未央宫：西汉都城长安宫殿名。汉高祖七年（前200）萧何主持营造。东汉至隋唐续有修葺，唐末毁。

[8]七国举兵：指汉景帝时七个诸侯国发动的叛乱。

[9]小数：小技。

[10]渭陵：汉元帝陵墓。延陵：汉成帝陵墓。

[11]鱼豢：三国时曹魏人。著有《魏略》一书。

[12]黄初：魏文帝曹丕年号（220—226）。

[13]筮仕：初出为官。

[14]搢（jìn）绅：古时官吏插笏于绅带之间，故用搢绅代指官宦。

【译文】

读书人之间大多称呼宫殿屋檐角的护雀网为罘罳，他们竟然知识浅谬到这种程度。《礼记》说：“疏屏，是天子宗庙的装饰。”郑玄注说：“屏称作树，就是今天所说的罘罳。在屏上雕刻出云气、虫兽等图案，就像今天的阙。”张揖《广雅》说：“复罳指的是屏。”刘熙《释名》说：“罘罳在宫门外。罘，就是反复。臣子准备进殿奏事，到此处就要再思考一下。”《汉书》说：“汉文帝七年，未央宫东阙罘罳发生灾害。罘罳在外面，是诸侯的象征。后来果然发生了七国之乱。”又记载：“王莽喜好时辰命数等雕虫小技，派遣使者去破坏了渭陵和延陵园门的罘罳，说：‘别让老百姓思念汉朝。’”鱼豢《魏略》说：“黄初三年，修建各处门阙外的罘罳。”我自从做官以来，见了有好几十位士大夫，都把枭镜、罘罳的意思讲错了。

X4.31世说蓐泥为窠[1]，声多稍小者，谓之汉燕。陶胜力注《本草》云：“紫胸轻小者是越燕。胸斑黑声大者是胡燕，其作巢喜长。越巢不入药用。”越于汉，亦小差耳。

【注释】

[1]蓐（rù）：陈草复生。这里指草。

【译文】

世间说用草和泥做巢，喜欢鸣叫但声音较小的，称作汉燕。陶弘景注《神农本草》说：“紫胸、体小身轻的是越燕。胸前有黑斑、叫声大的是胡燕，胡燕做巢喜欢做成长形。越燕的巢不能入药。”越燕和汉燕，差别也很小。

X4.32予数见还往说[1]，天后时[2]，有献三足乌[3]，左右或言：“一足伪耳。”天后笑曰：“但史册书之，安用察其真伪乎？”《唐书》云[4]：“天授元年[5]，有进三足乌，天后以为周室嘉瑞[6]。睿宗云[7]：‘乌前足伪。’天后不悦。须臾，一足坠地。”

【注释】

[1]还往：有交往的人。

[2]天后：即为武则天（624—705）。见1.7条注[1]。

[3]三足乌：传说太阳里的神鸟。

[4]《唐书》：这里指唐代史官令狐德棻、吴兢、韦述、柳芳等陆续修撰的《唐史》，修至唐肃宗一朝。五代后晋时刘昫等编《旧唐书》（《新唐书》编成以前，称作《唐书》）大量采用了其中的材料。

[5]天授：武则天年号（690—692）。

[6]周：武周。武则天临朝及称帝时期（684—704）。

[7]睿宗：即为唐睿宗李旦（662—716）。

【译文】

我多次听朋友说起，天后时，有人献三足乌，左右侍臣有人提醒说：“一只脚是假的。”天后笑道：“只管让史官记载下来，哪用去辨别真假呢？”《唐史》记载：“天授元年，有人进献三足乌，天后认为这是武周皇室的祥瑞。睿宗说：‘三足乌的前脚是假的。’天后不高兴。片刻，一只乌足掉在了地上。”

X4.33《世说》：“挽歌起于田横[1]，为横死，从者不敢大哭，为歌以寄哀也。”挚虞《新礼议》[2]：“挽歌出于汉武帝役人劳苦歌，声哀切，遂以送终，非古制也[3]。”工部郎中严厚本云[4]：“挽歌其来久矣。据《左氏传》[5]：‘公会吴子伐齐[6]，将战，公孙夏命其徒歌《虞殡》[7]，示必死也。’”

予近读《庄子》曰：“绋讴所生，必于斥苦。”司马彪注云[8]：“绋读曰拂，引柩索。讴，挽歌。斥，疏缓。苦，急促。言引绋讴者为人用力也。”

【注释】

[1]挽歌：送葬时，执绋挽丧车而行的人所唱的哀悼死者的歌。田横：战国时齐田氏的后代，秦末时田氏自立为齐王，田横为相国；韩信破齐，田横率五百人逃往海岛，刘邦称帝后派人招降，田横羞为汉臣，自杀。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张酒后，挽歌甚凄苦。桓车骑曰：‘卿非田横门人，何乃顿尔至致？’”

[2]挚虞（？—311）：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据《晋书》本传，“元康中，迁吴王友，时荀撰《新礼》，使虞讨论得失而后施行”，则《新礼议》为讨论《新礼》得失之书。

[3]“挽歌出于汉武帝役人劳苦歌”四句：《晋书·礼志中》：“《新礼》以为挽歌出于汉武帝役人之劳歌，声哀切，遂以为送终之礼。虽音曲摧怆，非经典所制，违礼设衔枚之义。”

[4]工部郎中：职官名。工部为六部之一，掌管营造工程事项，隋代始设，历代相沿，长官为工部尚书。

[5]《左氏传》：即《春秋左氏传》，简称《左传》。

[6]公：即为鲁哀公。吴子：即为吴王夫差。

[7]公孙夏命其徒歌《虞殡》：此事载于《左传·哀公十一年》。公孙夏，齐将。

[8]司马彪（？—306？）：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泰始年间拜秘书丞，后迁散骑侍郎，注《庄子》。

【译文】

《世说新语》记载：“挽歌起源于田横，因为田横死后，随从不敢大声哭，就唱歌以寄托哀思。”挚虞《新礼议》记载：“挽歌起源于汉武帝时苦役者的劳苦歌，歌声悲哀而凄切，后来就用在送终时唱，这并非古制。”工部郎中严厚本说：“挽歌由来已久。据《左传》：‘哀公会同吴王伐齐，作战之前，齐将公孙夏命令他的军队唱《虞殡》，以表示必死的决心。’”

我最近读《庄子》，书里说：“绋讴所生，必于斥苦。”司马彪注解说：“绋读音为拂，是拉棺材的绳子。讴，挽歌。斥，舒缓。苦，急促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牵引绋索并唱歌，为的是用力缓急不齐，所以唱起来让大家一齐用力。”

X4.34旧言藏钩起于钩弋[1]，盖依辛氏《三秦记》[2]，云汉武钩弋夫人手拳，时人效之，目为藏钩也。《列子》云：“瓦抠者巧，钩抠者惮，黄金抠者昏[3]。”殷敬顺敬训曰[4]：“‘’与‘抠’同。众人分曹[5]，手藏物，探取之。又令藏钩，剩一人，则来往于两朋，谓之饿鸱。”《风土记》曰[6]：“藏钩之戏，分二曹以校胜负。若人耦则敌对，若奇则使一人为游附，或属上曹，或属下曹，名为飞鸟。”又今为此戏，必于正月。据《风土记》，在腊祭后也[7]。庾阐《藏钩赋序》云[8]：“予以腊后，命中外以行钩为戏矣[9]。”

【注释】

[1]钩弋：即汉武帝钩弋夫人，汉昭帝母。

[2]辛氏：汉代人，所撰《三秦记》为我国早期的地方志。三秦：指关中地区，项羽入关，以其地分封秦之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合称为“三秦”。

[3]“瓦抠者巧”三句：按，这几句话又见于《庄子·达生》：“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郭庆潘《集释》：“注，射也。用瓦器贱物而戏赌射者，既心无矜惜，故巧而中也。以钩带赌者，以其物稍贵，恐不中垛，故心生怖惧而不著也。用黄金赌者，既是极贵之物，矜而惜之，故心智昏乱而不中也。”

[4]殷敬顺：唐人，尝为当涂县丞，著有《列子释文》。敬训：“敬”字疑为衍文。

[5]分曹：分队。

[6]《风土记》：西晋周处撰，是记述地方风俗的著作。

[7]腊祭：年终大祭，总祭百神。

[8]庾阐：颍川鄢陵（今属河南）人。晋朝诗人，辞赋家。

[9]予以腊后，命中外以行钩为戏矣：《太平御览》卷七五四引盛翁子《藏钩赋叙》：“余以腊后，要命中外以行钩为戏，心悦其事，故赋之。”按，此处称晋人盛彦（字翁子，《晋书》有传）所作，与段成式的记述有出入。

【译文】

老话说藏钩的游戏起源于钩弋夫人，大约是依据辛氏所撰《三秦记》的记载，里面说汉武帝钩弋夫人手握成拳头以猜物，当时人都效仿她，认为这就是藏钩之戏。《列子》记载：“用小瓦片玩藏钩的人一猜就中，用带钩玩的人心有顾忌有时猜不中，用黄金玩的人心智昏乱往往猜不中。”殷敬顺解释说：“‘’字同于‘抠’字。游戏的人分成两队，一队的人手里藏物，另一队去猜在哪只手并抠出来。如果玩藏钩分队时剩下一人，就来往于两队之间，这个人被称作饿老鹰。”《风土记》记载：“藏钩的游戏，分成两队较量胜负。如果人数为偶数则正好，如果是奇数就让一个人作为游戏的附加者，一次属于上队，一次属于下队，这个人就称作飞鸟。”另外，如今玩这种游戏，必须是在正月。据《风土记》记载，却又是在腊祭之后。庾阐《藏钩赋序》说：“我因为朝廷在腊祭之后，命中央到地方都玩行钩的游戏，就作了这篇赋。”

X4.35《世说》云：“弹棋起自魏室[1]，妆奁戏也[2]。”《典论》云[3]：“予于他戏弄之事少所喜[4]，唯弹棋略尽其巧。京师有马合乡侯、东方世安、张公子[5]，恨不与数子对。”起于魏室明矣[6]。今弹棋用棋二十四，以色别贵贱，棋绝后一豆。《座右方》云[7]：“白黑各六棋，依六博棋形[8]，颇似枕状。又魏戏法，先立一棋于局中，余者间[9]，白黑围绕之，十八筹成都[10]。”

【注释】

[1]弹棋：一种博戏。见2.34条注[5]。

[2]妆奁：女子梳妆所用的镜匣之类。

[3]《典论》：魏文帝曹丕著。原书已佚，今有辑本。其中《论文》一篇，是我国现存最早的文学评论。

[4]戏弄：游戏。

[5]马合乡侯：即为马朗，为东汉名将马援（前14—49）之孙。

[6]起：有的版本“起”字前有一“不”字。

[7]《座右方》：梁庾元威撰。

[8]六博：一种掷采行棋的游戏。共十二枚棋子，黑、白各六枚，两人相博，每人六棋，故名。

[9]间：或作“斗”。

[10]筹：筹码。都：博弈、游戏竞赛表示胜利的计量单位。

【译文】

《世说新语》记载：“弹棋起源于曹魏皇室，是后宫玩的一种游戏。”曹丕《典论》说：“我对其他游戏之类少有喜爱，只有弹棋还玩得不错。当年京城里有马合乡侯、东方世安、张公子等弹棋高手，遗憾生不同时，不能对局。”由此可知弹棋并不起源于魏室。如今弹棋用二十四枚棋子，以颜色分别贵贱，棋弹完后用一颗豆计筹。《座右方》记载：“白、黑棋各六枚，依照六博棋形，棋形像枕头。另外曹魏时的游戏方法，先摆一枚棋子在棋盘里，双方用其余的棋子进行博弈，黑、白棋子围绕着，赢十八个筹码就算一都。”

X4.36《梁职仪》曰：“八座尚书以紫纱裹手版[1]，垂白丝于首如笔。”《通志》曰[2]：“令、录、仆射、尚书手版[3]，以紫皮裹之，名曰笏。梁中世已来，唯八座尚书执笏者，白笔缀头，以紫囊之。其余公卿，但执手版。”今人相传云，陈希烈不便税笏骑马[4]，以帛囊令左右执之，李右座见云：“便为将来故事[5]。”甚失之矣。

【注释】

[1]八座尚书：东汉时，以六曹尚书并令、仆二人并称八座。隋唐则以六部尚书、左右仆射及令为八座。

[2]《通志》：南宋郑樵撰。段成式不可能见此书。疑“通”为“隋”之误。《隋书·礼仪志》的相关记载与下文略同。

[3]令：尚书令。录：录尚书。均为职官名。

[4]陈希烈（？—758）：宋州（今河南商丘）人。安史之乱起，任伪相，收复两京后，定罪当斩，赐死于家。税：《事物纪原》卷三引作“搢”。

[5]故事：成例。

【译文】

《梁职仪》记载：“八座尚书用紫纱包裹手版，并在端首垂挂白丝，就像毛笔一样。”《隋书·礼仪志》记载：“尚书令、录尚书、仆射、尚书的手版，用紫皮包裹起来，名为笏。梁朝中期以来，只有八座尚书执笏，白毛点缀端首，用紫纱囊盛着。其余的公卿，只持手版。”当今人们互相传说，陈希烈不便插着笏骑马，就装在帛囊里命随从拿着，李右座看见了，说：“这会成为以后的成例。”这种说法也太不靠谱了。

X4.37今人谓丑为貌寝，误矣。《魏志》曰[1]：“刘表以王粲貌侵[2]，体通侻[3]，不甚重之。”一云：“貌寝，体通侻，甚重之。”注云：“侵，貌不足也。”

【注释】

[1]《魏志》：即《三国志·魏书》。

[2]刘表（142—208）：字景升，东汉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汉献帝初平元年（190）任荆州刺史，据有今湘鄂大部地区，是当时实力较强的割据势力。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阳高平人。“建安七子”之一。

[3]通侻：即通脱，不拘小节。侻，通“脱”。

【译文】

当今人们把长得丑称为貌寝，错了。《魏志》记载：“刘表因为王粲貌侵，言行不拘小节，就不怎么看重他。”一种版本说：“貌寝，言行不拘小节，就很看重他。”注解说：“侵，是相貌平常的意思。”

X4.38予太和末，因弟生日观杂戏。有市人小说[1]，呼“扁鹊”作“褊鹊”，字上声。予令座客任道昇正之，市人言：“二十年前，尝于上都斋会设此[2]，有一秀才甚赏呼‘扁’字与‘褊’同声，云世人皆误。”予意其饰非[3]，大笑之。近读甄立言《本草音义》引曹宪云[4]：“扁，布典反[5]。今步典，非也。”案[6]，扁鹊姓秦，字越人，扁县郡属渤海。

【注释】

[1]小说：一种属杂戏范畴的说唱艺术。

[2]斋会：寺院举行的设斋供僧的节日集会。

[3]饰：掩饰。

[4]甄立言：许州扶沟（今属河南）人。贞观年间，与孙思邈共校《图经本草》，著有《本草音义》七卷。曹宪：扬州江都（今江苏扬州）人。仕隋，入唐后以年老不赴征召，就家拜朝散大夫，一百零五岁而卒。

[5]反：反切。

[6]案：通“按”，在正文之外所加的说明或论断。

【译文】

大和末年，我因弟弟过生日，观看杂戏。有市井艺人在说唱故事时，称“扁鹊”为“褊鹊”，读音为上声。我让座客任道昇纠正他，艺人说：“二十年前，我曾在西京长安的斋会上表演这个节目，有位秀才特别赞赏我把‘扁’字读成‘褊’，说世人都读错了。”我想他是在掩饰自己的错误，于是大发一笑。近来读甄立言《本草音义》引曹宪的话说：“扁，读音为布典反。如今作步典反，是错误的。”按，扁鹊姓秦，字越人，他是渤海郡属县的人。

X4.39今六博，齿采妓乘[1]，“乘”字去声呼，无齿曰乘。据《博塞经》云[2]：“无齿为绳，三齿为杂绳。”今樗蒲塞行十一字[3]。据《晋书》[4]：“刘毅与宋祖、诸葛长民等[5]，东府聚戏[6]，并合大掷，判应至数百万[7]，余人并黑犊已还[8]，毅后掷得雉[9]。”

【注释】

[1]齿采妓乘：博戏术语。具体不详。

[2]《博塞经》：《旧唐书·经籍志下》：“《博塞经》一卷，鲍宏撰。”

[3]樗（chū）蒲：即双陆，黑、白各六，用棋十二枚。塞行十一字：不详何义。

[4]《晋书》：“二十四史”之一。唐房玄龄、褚遂良等撰。

[5]刘毅（？—412）：彭城沛（今属江苏）人。桓玄篡晋，与刘裕起兵讨之。后为豫州刺史、江州都督、荆州刺史等，擅其威强，与刘裕对抗，兵败自杀。宋祖：即为刘裕（363—422），彭城人。仕晋为相国，后来代晋称帝，国号宋。崩，庙号高祖，故称宋祖。诸葛长民（？—413）：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历官青州刺史、晋陵太守等，刘裕讨刘毅时，监太尉留府事，后欲为乱，被杀。

[6]东府聚戏：《晋书·刘毅传》：“后于东府聚摴蒱大掷，一判应至数百万，余人并黑犊以还，唯刘裕及毅在后。毅次掷得雉，大喜，褰衣绕床叫，谓同坐曰：‘非不能卢，不事此耳。’裕恶之，因挼五木久之，曰：‘老兄试为卿答。’既而四子俱黑，其一子转跃未定，裕厉声喝之，即成卢焉。毅意殊不快，然素黑，其面如铁色焉，而乃和言曰：‘亦知公不能以此见借。’”东府，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二五“润州上元县”：“东府城，在县东七里。其地西则简文帝为会稽王时邸第，东则丞相会稽王道子府。谢安薨，道子代领扬州，仍前府舍，故称为东府，而谓扬州廨为西州。”

[7]判：输赢。

[8]黑犊：博戏术语。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洛阳令崔师本，又好为古之樗蒲。其法：三分其子三百六十，限以二关，人执六马，其骰五枚，分上为黑，下为白。黑者刻二为犊，白者刻二为雉。掷之全黑者为卢，其采十六；二雉三黑为雉，其采十四；二犊三白为犊，其采十；全白为白，其采八：四者贵采也。开为十二，塞为十一，塔为五，秃为四，撅为三，枭为二：六者杂采也。贵采得连掷，得打马，得过关，余采则否。新加进九退六两采。”

[9]雉：博戏术语。据上注引文，五子纯黑为卢，雉则次于卢。

【译文】

如今的六博之戏，齿采妓乘，“乘”字读作去声，无齿称作乘。据《博塞经》记载：“无齿为绳，三齿为杂绳。”如今樗蒲塞行十一字。据《晋书》记载：“刘毅和宋祖、诸葛长民等人在东府聚会，凑在一起大赌，输赢应到了几百万钱，其他人都掷得黑犊，刘毅后掷得雉。”

X4.40今阁门有宫人垂帛引百寮[1]，或云自则天，或言因后魏[2]。据《开元礼疏》曰[3]：“晋康献褚后临朝[4]，不坐，则宫人传百寮拜。有虏中使者见之[5]，归国遂行此礼。时礼乐尽在江南，北方举动法之。周、隋相沿[6]，国家承之不改。”

【注释】

[1]阁门：便殿紫宸之门。唐代朝制，朔望不御前殿而御紫宸殿，谓之入阁。宫人垂帛引百寮：《旧唐书·哀帝纪》：“（天祐二年十二月辛丑）又敕：‘宫嫔女职，本备内任，近年已来，稍失仪制。宫人出内宣命，寀御参随视朝，乃失旧规，须为永制。今后每遇延英坐朝日，只令小黄门祗候引从，宫人不得擅出内门，庶循典仪，免至纷杂。’”

[2]后魏：南北朝时期的魏朝（北魏）。为与三国时期曹魏相区别，故称。

[3]《开元礼疏》：即《大唐开元礼》，萧嵩等奉敕撰，其书一百五十卷，分吉礼、宾礼、军礼、嘉礼、凶礼等。

[4]晋康献褚后：名蒜子（324—384），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康王即位，立为皇后。穆帝立，尊为皇太后，临朝摄政。

[5]虏：代指北方政权。

[6]周：北周（557—581）。

【译文】

如今殿阁门前有宫人垂帘引导百官，有人说这种做法起自武则天，也有人说源于后魏。据《开元礼疏》记载：“东晋康献褚后临朝，不坐，由宫人传呼百官叩拜。有北方使者见了，回国后也逐渐推行这种礼仪。当时礼乐全在江南，北方一举一动都在效法。北周和隋朝沿袭下来，国朝也沿用不改。”

X4.41侍中[1]，西汉秩甚卑，若今千牛官[2]。举中者皆禁中[3]。言中严[4]，谓天子已被冕服[5]，不敢斥，故言中也[6]。今侍中品秩与汉殊，犹奏“中严”、“外办”[7]，非也。

【注释】

[1]侍中：职官名。秦朝始置，为丞相属官，两汉沿用，品秩不高。唐代侍中则为门下省长官。

[2]千牛官：禁卫官名。执掌御刀，又称“千牛备身”、“千牛卫”、“千牛仗”。千牛，刀名。《庄子·养生主》记载庖丁解牛数千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后世因称锋利的刀为“千牛刀”。

[3]禁中：皇帝宫中称为禁中，言门户有禁，非侍卫及通籍之臣不得入内。

[4]中严：禁中戒备。

[5]冕服：君王的礼服，举行吉礼时都用冕服。

[6]中：疑下脱一“严”字。

[7]外办：警卫宫禁。亦指警卫宫禁的官员。《新唐书·肃宗纪》：“（开元）二十五年，皇太子瑛废死，明年，立为皇太子。有司行册礼，其仪有中严、外办，其服绛纱。太子曰：‘此天子礼也。’乃下公卿议。太师萧嵩、左丞相裴耀卿请改外办为外备，绛纱衣为朱明服，乃从之。”

【译文】

侍中一职，西汉时品级很低，类似今天的千牛官。凡是提到中字，都指皇宫之内。所谓中严，是说天子已经穿好冕服，臣下不敢离开，故称中严。今天的侍中和汉代相比品级相差悬殊，却仍奏称“中严”、“外办”，这就错了。

X4.42《礼》：“婚礼必用昏，以其阳往而阴来也。”[1]今行礼于晓祭[2]，质明行事[3]。今俗祭先又用昏，谬之大者矣。夫宫中祭邪魅及葬窳则用昏[4]。又今士大夫家昏礼，露施帐，谓之入帐，新妇乘鞍[5]，悉北朝余风也。《聘北道记》云：“北方婚礼，必用青布幔为屋，谓之青庐。于此交拜，迎新妇。夫家百余人挟车俱呼曰：‘新妇子，催出来！’其声不绝，登车乃止。今之催妆是也。以竹杖打婿为戏，乃有大委顿者。”江德藻记此为异，明南朝无此礼也。至于奠雁曰鹅[6]，税缨曰合髻[7]，见烛举乐，铺母卺童[8]，其礼太紊，杂求诸野。

【注释】

[1]“《礼》”三句：《仪礼·士昏礼》郑玄注：“士娶妻之礼，以昏为期，因而名焉，必以昏者，阳往而阴来。日入三商为昏，昏礼于五礼属嘉礼。”按，本条中《聘北道记》内容已见于本书1.28条。

[2]祭：疑为“际”字之误。

[3]质明：天大亮。

[4]窳（yǔ）：即窫窳。恶兽名。

[5]新妇乘鞍：唐苏鹗《苏氏演义》卷上：“婚姻之礼，坐女于马鞍之侧，或谓此北人尚乘马鞍之义。夫鞍者，安也，欲其安稳同载者也。”

[6]奠雁：古代婚礼，新郎至新娘家迎新，进雁为礼，称为“奠雁”。《仪礼·士昏礼》：“下达，纳采，用雁。”郑玄注：“用雁为贽者，取其顺阴阳往来。”

[7]合髻：唐宋后的一种婚俗，即新婚夫妇在饮交杯酒前各剪下一绺头发，绾在一起表示结发同心。

[8]铺母：古代婚礼，请多福多寿子孙满堂的夫妇铺设新房以图吉利，称“铺公铺母”。卺（jǐn）童：新婚合卺，递酒的童子即卺童。卺，把瓠分成两个瓢，叫卺，新婚夫妇各拿一瓢，共饮交杯酒。

【译文】

《仪礼》：“婚礼必须在黄昏时分举行，取其阳去而阴来的意思。”如今结婚拂晓时分行礼，天大亮后办事。现在民间风俗祭祀祖先又在黄昏，真是荒谬之极。皇宫中祭邪魅或是埋葬窫窳才在黄昏时分。另外，如今士大夫家婚礼，屋外搭帐称作入帐，新娘子乘坐马鞍，这都是北朝遗留的风俗。《聘北道记》记载：“北方婚礼，必用青布幔搭穹庐，称作青庐。新郎迎娶新娘在此交拜。夫家一百多人围着婚车齐声大喊：‘新娘子，快出来！’喊声持续不断，直到新娘子登车才罢。这就是现在的催妆。又用竹杖敲打新女婿闹着玩，以至有的新郎官被弄得疲惫不堪。”江德藻在书里记下这种奇特的风俗，这表明南朝婚礼没有这种礼仪。至于奠雁叫作鹅，税缨称作合髻，点烛奏乐，还有铺母、卺童等等，这些礼仪很繁琐，夹杂了很多乡野民俗。

X4.43今之士大夫丧妻，往往杖竹甚长[1]，谓之过头杖。据《礼》[2]，父在，适子妻丧不杖，众子则杖。据《礼》，彼以父服我[3]，我以母服报之，杖同削杖也[4]。

【注释】

[1]杖竹：守丧的丧杖，即苴杖，以竹制成，用于斩衰服（子为父，父为长子，妻为夫，臣为君），服期三年。

[2]《礼》：下文所据为《仪礼·丧服》郑玄注。

[3]以父服我：指父丧的礼仪规格。下句“母服”类此。

[4]削杖：即桐杖，用于齐衰服（父在为母、夫为妻等）。

【译文】

如今士大夫丧妻，往往拄着长长的竹杖，称作过头杖。据《仪礼》，身为父亲，遇有儿媳去世，不用杖，若是儿子去世，则用杖。据《仪礼》，儿子对父亲用父丧之仪，父亲则用母丧之仪对儿子，所用杖为桐杖。

续集卷五

寺塔记上

【题解】

寺塔记共上、下两篇，记载长安诸寺佛像、佛塔、佛经、壁画、供养物，以及游览寺庙的见闻和寺中与友人联句对语等。据X5.1条《寺塔记序》，此为武宗会昌三年（843）与友人张希复、郑符游京城寺院，于《两京新记》及《游目记》二书所不载者，则别为记录。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云：“成式好佛，痛会昌之难，寺庙尽毁，于劫后述京都寺塔，正寓兴废之慨，亦《洛阳伽蓝记》之意也。而长安梵宇之况赖此二卷以存，实亦功德之事。”此两卷《寺塔记》，实为研究唐代佛教和佛寺、唐都长安的重要史料，宋代宋敏求撰《长安志》，清代徐松撰《唐两京城坊考》，均有赖于此。

本篇共五十六条。于塔院像设、灵踪古迹、名木奇卉之外，另集中记载了两类：一是寺中吟诗联句、对语征事之类，共有近二十条，多被宋代计有功《唐诗纪事》和清代《全唐诗》所收录。二是唐代著名画家吴道玄等人及其创作的佛寺壁画，计有十四条，是研究唐代绘画史的珍贵史料。

X5.1武宗癸亥三年夏[1]，予与张君希复善继同官秘丘[2]，郑君符梦复连职仙署[3]。会暇日，游大兴善寺[4]，因问《两京新记》及《游目记》[5]，多所遗略。乃约一旬寻两街寺，以街东兴善为首，二《记》所不具，则别录之。游及慈恩[6]，初知官将并寺[7]，僧众草草，乃泛问一二上人及记塔下画迹[8]，游於此，遂绝。后三年，予职于京洛及刺安成[9]，至大中七年归京[10]，在外六甲子[11]，所留书籍，揃坏居半[12]。于故简中，睹与二亡友游寺，沥血泪交，当时造适乐事，邈不可追。复方刊整，才足续穿蠹[13]，然十亡五六矣。次成两卷，传诸释子[14]。东牟人段成式柯古[15]。

【注释】

[1]武宗癸亥三年：唐武宗会昌三年（843）。

[2]秘丘：秘书。这里指集贤殿校理。

[3]郑君符梦复：即为郑符，字梦复。仙署：指集贤殿书院，因集贤殿书院初名丽正修书院，开元十三年（725）更名集仙殿，后又改为集贤殿书院。

[4]大兴善寺：唐代长安寺院，在城内靖善坊。

[5]《两京新记》：唐代韦述撰。两京，指西京长安和东都洛阳。该书久已散佚，今有辑本。《游目记》：不详。

[6]慈恩：慈恩寺，唐代长安名寺。见11.40条注[1]。

[7]并寺：指会昌毁佛之事。见X3.2条注[4]。

[8]上人：上德之人，对僧人的尊称。

[9]刺安成：大中元年（847），段成式出任吉州刺史。刺，出任刺史。安成，这里指吉州（治所在今江西吉安）。

[10]大中：唐宣宗李忱年号（847—860）。

[11]甲子：代指年岁。

[12]揃（jiǎn）坏：损坏。

[13]穿蠹：指蠹蚀之简册。

[14]释子：僧众。

[15]东牟：今山东牟平。

【译文】

武宗会昌三年夏天，我和张希复，字善继，同在集贤院供职，郑符，字梦复，也在此连任。适逢暇日，同游大兴善寺，细阅《两京新记》和《游目记》，发现其中多有遗漏。于是相约花十天的时间考察两街的寺院，从街东的大兴善寺开始，凡是上述两《记》没有记载的，都另外加以记录。游至慈恩寺，才知道朝廷即将合并寺院，僧众人心惶惶，就只简单地询问了一两位僧人，并记录佛塔下的画迹，至此计划就中断了。三年后，我供职于两京，又出为吉州刺史，到大中七年返回长安，在外前后六年，留在城里的书籍，损坏了一半。在旧稿里读到往日偕两位亡友游寺的经历，忍不住血泪抛洒，当时造访寺院的快乐情形，遥遥难追。经过重新加工整理，损坏的旧稿总算编好了，但是内容却缺失了十之五六。编成两卷，传给寺里各位僧众。东牟人段成式，字柯古。

X5.2靖善坊大兴善寺[1]，寺取“大兴”两字、坊名取一字为名。《新记》云[2]：“优填像[3]，总章初为火所烧[4]。”据“梁时西域优填在荆州”，言“隋自台城移来此寺”[5]，非也。今又有旃檀像，开目[6]，其工颇拙，犹差谬矣。

【注释】

[1]靖善坊：唐代长安城坊。

[2]《新记》：即《两京新记》。

[3]优填：梵语音译，亦作“邬陀衍那”，意译为出爱、出光。是㤭赏弥国国王，与释迦牟尼佛同时，为古印度名王之一。

[4]总章：唐高宗李治年号（668—670）。

[5]台城：南朝梁宫城，在今江苏南京。

[6]开目：开眼，即开光。佛家于佛像落成后，择日致礼而供奉。

【译文】

靖善坊大兴善寺，寺名取“大兴”两字、坊名取“善”字。《两京新记》记载：“优填像，总章初年被火烧掉了。”据其所说“梁朝时西域优填像在荆州”，又说“隋朝时从台城移来此寺”，并非如此。现在又有座旃檀木雕的佛像，开光时看过，雕工实在拙劣，差得太远了。

X5.3不空三藏塔前多老松[1]。岁旱，则官伐其枝为龙骨以祈雨。盖三藏役龙[2]，意其树必有灵也。

【注释】

[1]不空（705—774）：唐代高僧，密宗祖师之一，与善无畏、金刚智并称“开元三大士”。本北天竺婆罗门族，幼年随叔父来到中华，在洛阳出家。开元年间游历师子国（今斯里兰卡）并五天竺，天宝五载（746）返回长安，携回梵本经一百部共计一千二百卷，后住武威开元寺、长安大兴善寺。大历九年（774）圆寂。塔：舍利塔。

[2]三藏役龙：指不空役龙祈雨事。已见于3.59条。

【译文】

不空三藏舍利塔前多有老松。天旱时，官府就砍下塔前松枝当作龙骨祈雨。不空既能役龙停止暴雨，人们猜想他塔前的树也必有灵验。

X5.4行香院堂后壁上[1]，元和中，画人梁洽画双松，稍脱俗格。

【注释】

[1]行香：烧香。

【译文】

行香院大堂后壁上，元和年间，画师梁洽画了一幅双松图，稍脱凡俗。

X5.5曼殊堂工塑极精妙[1]。外壁有泥金帧[2]，不空自西域赍来者。

【注释】

[1]曼殊：即文殊师利菩萨，在诸大菩萨中智慧辩才第一。其典型法像是顶结五髻，手持宝剑，坐莲花宝座，骑狮子。汉化佛教以五台山为其道场。

[2]泥金帧：泥金画。泥金，金屑，金末，用于书画及涂饰笺纸等。帧，这里代指画。

【译文】

曼殊堂的塑像做工极为精妙。堂外墙壁上有一幅泥金画，是不空和尚从西域带来的。

X5.6发塔内[1]，有隋朝舍利[2]，塔下有记云：“爰在宫中，兴居之所。舍利感应，前后非一。时仁寿元年十二月八日[3]。”

【注释】

[1]发塔：供养释迦牟尼头发之塔。《法苑珠林》卷一〇：“佛告阿难：汝往父王宫所，取我发来付帝释。佛告帝释，汝将我发欲造几塔？帝释白佛言，我随如来发，一螺发造一塔。……如来以神力故，如一食顷发塔皆成，大数有二十六万。佛告天帝：汝留三百塔于天上守护，自余诸塔，我涅槃后，发塔八万四千付文殊师利，于阎浮提如上诸国我法行处，流通利益。”

[2]舍利：释迦牟尼佛遗体火化之后结成的珠状颗粒，后来也指高僧焚化后的骨烬。

[3]仁寿：隋文帝杨坚年号（601—604）。

【译文】

发塔里供奉有隋朝的舍利，塔下有文字记载说：“在于宫中，起居之地。舍利的感应，前后不止一次。时属仁寿元年十二月八日。”

X5.7旃檀像堂中有《时非时经》[1]，界朱写之[2]，盛以漆龛[3]，僧云隋朝旧物。

【注释】

[1]《时非时经》：佛经名。简称《时经》。此经把一年分成冬、春、夏三季，每季分成八个十五日，并准确确定每一日正午的时刻，以便严格执行过午不食的戒律。

[2]界朱：用红笔画成行格。

[3]龛：供奉佛像、神位等的小阁子。

【译文】

旃檀佛像堂里有部《时非时经》，用红笔界行然后书写，盛在一个漆龛里，和尚说是隋朝时的古物。

X5.8寺后先有曲池，不空临终时忽然涸竭。至惟宽禅师止住[1]，因潦通泉，白莲藻自生。今复成陆矣。

【注释】

[1]惟宽禅师（754—817）：俗姓祝，衢州信安（今浙江衢州南）人。年十三出家。元和四年（809）奉召入京，先后住安国寺、大兴善寺。

【译文】

大兴善寺后面，先前有个曲池，不空和尚临终时忽然枯竭。到惟宽禅师驻锡本寺，因下大雨泉眼疏通，池里自然长出白莲和水藻。如今又全部干涸成陆了。

X5.9东廊之南素和尚院，庭有青桐四株，素之手植。元和中，卿相多游此院。桐至夏有汗，污人衣如脂[1]，不可浣。昭国东门郑相尝与丞郎数人避暑[2]，恶其汗，谓素曰：“弟子为和尚伐此树，各植一松也。”及暮，素戏祝树曰：“我种汝二十余年，汝以汗为人所恶，来岁若复有汗，我必薪之。”自是无汗。宝历末[3]，予见说已十五余年无汗矣。素公不出院，转《法华经》三万七千部[4]。夜尝有貉子听经[5]，斋时鸟鹊就掌取食。长庆初[6]，庭前牡丹一朵合欢[7]，有僧玄幽题此院诗，警句曰：“三万莲经三十春，半生不踏院门尘。”今有梵僧㤭陈如难陀[8]，以粉画坛，性狷急[9]，我慢[10]，未甚通中华经[11]

【注释】

[1]（guǒ）脂：车轴润滑油。，车上盛润滑油的器具。

[2]昭国：昭国坊。唐代长安城坊。郑相：即为郑（752—829），郑州荥阳（今属河南）人。唐宪宗即位，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丞郎：尚书省左右丞和六部侍郎的总称。

[3]宝历：唐敬宗李湛年号（825—826）。

[4]转：转经，诵经。《法华经》：即《妙法莲华经》。见X1.2注[2]。下面的“三万莲经”中的莲经，也指此经而言。

[5]貉子：一种外形像狐的哺乳动物。

[6]长庆：唐穆宗李恒年号（821—824）。

[7]合欢：并蒂。按，19.19条亦云“元和末”素和尚院牡丹合欢事；元和之后即是长庆。

[8]㤭陈如难陀：不详。按，㤭陈如为释迦牟尼的大弟子。

[9]狷（juàn）急：急躁。

[10]我慢：佛教术语。自高自大，侮慢他人。

[11]中华经：中华本土佛教著作。按，中国本土佛教典籍中，唯一被正式命名为“经”的，只有《六祖大师法宝坛经》（简称《坛经》）。

【译文】

东廊的南边素和尚院，中庭有四株青桐，是素和尚亲手种植的。元和年间，公卿将相经常在此院闲游。青桐树到了夏季就渗出油液像出汗，弄脏衣服后就像车的润滑油一样无法清洗。昭国坊东门郑相国曾和几位丞郎在此避暑，厌恶桐树出汗，对素和尚说：“弟子替和尚砍掉这些树，在原处各另植一棵松树。”到傍晚，素和尚对着树祝祷说：“我栽下你们已经二十多年了，你们因为出汗被别人厌恶，明年如果再出汗，我一定把你们砍掉当柴烧。”从此四株青桐不再出汗。宝历末年，我听说已有十五年的时间没有出汗了。素和尚不出庭院，诵念《法华经》三万七千遍。夜晚曾有貉子前来听经，斋饭时鸟鹊到他手掌上啄食。长庆初年，庭院前面一株牡丹开出并蒂花，有个玄幽和尚为此院题诗，诗中有警句说：“三万莲经三十春，半生不踏院门尘。”现在有位梵僧㤭陈如难陀，用颜料在坛上作画，他性情急躁，自高自大，侮慢他人，不怎么熟悉中华本土佛教典籍。

X5.10左顾蛤像[1]　旧传云，隋帝嗜蛤，所食必兼蛤味，数逾数千万矣。忽有一蛤，椎击如旧，帝异之，寘诸几上[2]，一夜有光。及明，肉自脱，中有一佛、二菩萨像。帝悲悔，誓不食蛤。非陈宣帝[3]。

【注释】

[1]顾：看。蛤（gé）像：指蛤中佛像。

[2]寘（zhì）：放置。

[3]陈宣帝：即为陈顼（528—582），陈文帝之弟。光大二年（568）废除废帝自立，改元太建，卒谥孝宣帝。

【译文】

左顾蛤像　旧时传说，隋朝皇帝特别喜欢吃蛤，御膳必须有蛤，已经食用了成千上万个。一次，有一只蛤用锤子敲外壳不碎，皇帝觉得很奇怪，就放在几案上，整个晚上都发光。到天亮时，蛤肉自然脱落，壳里有一尊佛像、两尊菩萨像。皇帝悲悯追悔，发誓再不吃蛤。这不是陈宣帝的事。

X5.11于阗玉像[1]，高一尺七寸，阔寸余，一佛，四菩萨，一飞仙，一段玉成。截肪无玷[2]，腻彩若滴。

【注释】

[1]于阗：西域古国名。国都在今新疆和田附近；唐王朝疆域极盛时，此地属安西都护府。

[2]截肪：形容美玉洁白。截，割。肪，猪的油脂。

【译文】

于阗玉像，高一尺七寸，宽一寸多，有一尊佛，四尊菩萨，一尊飞仙，用一段玉雕成。洁白无瑕，温润欲滴。

X5.12天王阁[1]，长庆中造，本在春明门内[2]，与南内连墙[3]，其形大，为天下之最。太和二年，敕移就此寺。拆时，腹中得布五百端，漆数十筒。今部落鬼神形像隳坏[4]，唯天王不损。

【注释】

[1]天王：佛教里的四大天王。

[2]春明门：唐代长安城东面三门，中间的叫春明门。

[3]南内：即唐时兴庆宫。原为玄宗为藩王时旧宅，后置宫。故址在今西安城内兴庆宫公园。内，宫。

[4]隳（huī）坏：毁坏。

【译文】

天王阁，长庆年间建造，本来在春明门内，和南内连墙，其形制之大，天下第一。大和二年，奉旨移到本寺。拆卸时，在天王像的肚腹中发现了五百匹布，几十筒漆。如今一起雕塑的其他鬼神之像都已毁坏，只有天王像没有损坏。

X5.13辞　二十字连句[1]：乘晴入精舍[2]，语默想东林[3]。尽是忘机侣[4]，谁惊息影禽[5]。善继[6]　有松堪系马，遇钵更投针[7]。记得汤师句[8]，高禅助朗吟[9]。柯古[10]　一雨微尘尽，支郎许数过[11]。方同嗅薝葡，不用算多罗[12]。梦复[13]

【注释】

[1]连句：即联句。作诗时，人各一句或是几句，合而成篇，叫联句。按，本卷和下卷的联句、事征之类，译文一律从略。下面不再一一说明。

[2]精舍：本为书斋，后来指佛道修行之所，遂为寺院之代称。

[3]东林：庐山东林寺。晋僧慧远曾于此结白莲社。

[4]忘机：不存机心，心境淡泊，与世无争。

[5]息影：栖息。

[6]善继：即为张希复。

[7]遇钵更投针：钵水投针，佛教典故。钵，僧徒的食器，梵语“钵多罗”的省称。据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一〇记载，提婆菩萨自执师子国来求龙猛（又作龙树）论难，龙猛素知其名，于是满钵盛水，命弟子端出示之，提婆菩萨见水，默无一语，但投针于水。弟子不解，持钵还见龙猛，龙猛赞叹说：“这人真是智慧。盛满了水给他看，比喻我才智周全，他却投针沉水，显示穷尽了我学问的最深处。”提婆拜龙猛为师，得受真传。

[8]汤师：即为南朝宋诗僧惠休，俗姓汤，故称汤师，后来用以比喻诗僧。在本条中，则指中唐诗僧灵澈。唐白居易《读僧灵澈诗》：“东林寺里西廊下，石片镌题数首诗。言句怪来还校别，看名知是老汤师。”东林寺西廊下有灵澈题诗，前面又说“语默想东林”，可知是指诗僧灵澈，正好其俗姓也是汤。

[9]高禅：高僧。朗吟：高声吟咏。

[10]柯古：即为段成式。

[11]支郎：因魏晋时多有高僧以“支”为名，如支谦、支遁等，故后世以支郎作为和尚的雅称。数过：经常过从。

[12]多罗：即贝多罗，梵语音译。也称“毕钵罗树”、“菩提树”、“道树”等，叶可裁为梵夹，用以写经。

[13]梦复：即为郑符。

X5.14蛤像连二十字绝句：虽因雀变化[1]，不逐月亏盈[2]。纵有天中匠，神工讵可成[3]。柯古　相好全如梵[4]，端倪秪为隋[5]。宁同蚌顽恶，但与鹬相持[6]。善继

【注释】

[1]因雀变化：《国语·晋语九》：“赵简子叹曰：‘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鼋鼍鱼鳖，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夫！’”

[2]不逐月亏盈：相传月中有蟾蜍（亦称作蛤）。“不逐”的意思是，雀入于海变化而成的蛤（gé），并非月中的蛤（há）。亏，缺损。盈，圆满。指月相的变化。

[3]纵有天中匠，神工讵可成：极赞蛤像之美，天匠神工亦不能致。讵，岂。

[4]相好：佛书称释迦牟尼有三十二种相，八十二种好，故以“相好”为佛身塑像的代称。梵：佛。

[5]端倪：来由。秪：同“祇”，只。隋：此指隋帝食蛤事。见X5.10条。

[6]宁（nìng）同蚌（bàng）顽恶，但与鹬（yù）相持：这两句用鹬蚌相争的典故，以切“蛤”字。宁，岂。蚌，一种带壳的软体动物，蛤之小者。鹬，一种鸟，常在水际捕食鱼、贝之类。相持，双方对立互不相让。《战国策·燕策》：“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拑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

X5.15圣柱连句（上有铁索迹）[1]：天心助兴善[2]，圣迹此开阳[3]。柯古　载恐雷轮重[4]，疑电索长[5]。善继　上冲扶䗖[6]，不动束锒铛[7]。柯古　饥鸟未曾啄，乖龙宁敢藏[8]。善继

【注释】

[1]圣柱：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十六：“《汉官》曰：开阳门始成，未有名宿，昔有一柱来，在楼上。瑯琊开阳县上言：县南城门，一柱飞去。光武皇帝使来，识视良是，遂坚缚之，因刻记年、月、日以名焉。”

[2]兴善：大兴善寺。

[3]开阳：东汉时洛阳城门名。见注[1]引文。

[4]雷轮：代指雷车。

[5]（gēng）疑电索长：即注[1]引文中的“坚缚”之意。，大绳，即诗题原注的“铁索”。电索，和雷轮相对，指闪电。

[6]扶：攀缘，接近。䗖（dì dōng）：彩虹。

[7]锒铛：大锁。这里指以铁环钮相贯连为铁索。

[8]乖龙：孽龙。宁敢：岂敢。唐白居易《偶然二首》：“乖龙藏在牛领中，雷击龙来牛枉死。”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世言乖龙苦于行雨，而多窜匿，为雷神捕之，或在古木及楹柱之内。若旷野之间，无处逃匿，即入牛角或牧童之身，往往为此物所累而震死也。”

X5.16语（各征象事须切[1]，不得引俗书[2]）：一宝之数[3]，无钩不可[4]。鼎上人　唯猊可伏[5]，非驼所堪[6]。柯古　坑中无底[7]，迹中为胜[8]。文上人　与马同渡[9]，负猴而行[10]。善继　色青力劣[11]，名香几重[12]。梦复　尾既出牖[13]，身可取兴[14]。约上人　六牙生花[15]，七支拄地[16]。柯古　形如珂雪[17]，力绝羁琐[18]。善继　园开胁上[19]，河出鼻中[20]。柯古　一醉难调[21]，六对曾胜[22]。日高上人

【注释】

[1]征：征引。象事：关于大象的典故。切：贴切。

[2]俗书：这里指佛经以外的书。

[3]一宝之数：白象为七种王宝之一。《长阿含经》卷三：“何谓七宝？一金轮宝，二白象宝，三绀马宝，四神珠宝，五玉女宝，六居士宝，七主兵宝。”

[4]无钩不可：意为调教醉象必用铁钩。《大般涅槃经》卷二五：“譬如醉象，狂暴恶，多欲杀害。有调象师以大铁钩钩斫其项，即时调顺，恶心都尽。一切众生亦复如是。”

[5]猊（ní）：佛典中以猊为狮子，又以佛为人狮子。《大智度论》卷七：“又如师子，四足兽中，独步无畏，能伏一切；佛亦如是，于九十六种道中，一切降伏无畏故，名人师子。”伏：降伏，佛力降伏醉象，见注[4]。

[6]非驼所堪：不详。

[7]坑中无底：《方广大庄严经》卷四：“尔时菩萨坐于宝辂，以左足指持彼白象，徐掷虚空，越七重城，过一拘卢舍，其象堕处，便为大坑，尔后众人号为象坑。”

[8]迹中为胜：《中阿含经》卷七：“犹如诸畜之迹，象迹为第一。所以者何？彼象迹者，最广大故。”

[9]与马同渡：佛经里以三兽（兔、马、香象）渡河比喻小乘、中乘、大乘三者证道程度之浅深。《优婆塞戒经》第一卷：“如恒河水三兽俱渡，兔、马、香象，兔不至底浮水而过，马或至底或不至底，象则尽底。恒河水者，即是十二因缘河也。声闻渡时犹如彼兔，缘觉渡时犹如彼马，如来渡时犹如香象。是故如来得名为佛。”

[10]负猴而行：《大智度论》卷一二：“是时菩萨自变其身作迦频阇罗鸟，是鸟有二亲友，一者大象，二者猕猴，共在必钵罗树下住。自相问言：‘我等不知谁应为长？’象言：‘我昔见此树在我腹下，今大如是，以此推之，我应为长。’猴言：‘我曾蹲地，手挽树头，以此推之，我应为长。’鸟言：‘我于必钵罗林中，食此树果，子随粪出，此树得生。以是推之，我应最大。’象复说言：‘先生宿旧，礼应供养。’即时大象背负猕猴，鸟在猴上，周游而行。”

[11]色青力劣：不详。

[12]名香几重：《妙法莲华经》卷六：“又复别知众生之香，象香、马香、牛羊等香，男香、女香、童子香、童女香，及草木丛林香，若近，若远，所有诸香，悉皆得闻，分别不错。持是经者，虽住于此，亦闻天上诸天之香，波利质多罗、拘鞞陀罗树香，及曼陀罗华香、摩诃曼陀罗华香、曼殊沙华香、摩诃曼殊沙华香、栴檀、沉水、种种末香，诸杂华香，如是等天香和合所出之香，无不闻知。又闻诸天身香，释提桓因在胜殿上，五欲娱乐嬉戏时香；若在妙法堂上，为忉利诸天说法时香；若于诸园游戏时香；及余天等男女身香，皆悉遥闻。如是展转乃至梵世，上至有顶诸天身香，亦皆闻之，并闻诸天所烧之香。及声闻香、辟支佛香、菩萨香、诸佛身香，亦皆遥闻，知其所在。”

[13]尾既出牖：不详。

[14]身可取兴：不详。

[15]六牙：《摩诃止观》卷二：“言六牙白象者，是菩萨无漏六神通，牙有利用如通之捷疾，象有大力表法身荷负，无漏无染称之为白。”生花：《大般涅槃经》卷八：“一切象牙上皆生花，若无雷震，花则不生，亦无名字，众生佛性亦复如是。”

[16]七支拄地：《正法念处经》卷二：“得转轮王第四象宝出于世间，彼见闻知，或天眼见。此转轮王修行法人，随顺法行，得调顺象。第一调顺，能胜他城。七支柱地，所谓四足、尾根牙等，如是七分，皆悉柱地。”

[17]形如珂雪：《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四三：“譬如伊罗钵那象王，住金胁山七宝窟中……象身洁白，犹如珂雪。”

[18]力绝羁琐：不详。

[19]园开胁上：《正法念处经》卷二七：“尔时白象伊罗婆那，闻天主教，即化大身。……其象两胁，化二园林，一名喜林，二名乐林。于其林中，河池莲华，皆悉具足。七宝意树，诸天子等，游戏其中，受五欲乐。天子天女，充满林中。”

[20]河出鼻中：《正法念处经》卷二七：“其白象王，从鼻两孔，化作河流，如阎浮提恒河之水，阎牟那河水从池流下。其水清净，凉冷不浊，从上而下。白象鼻中所出河流，亦复如是。”

[21]一醉难调：《大般涅槃经》卷一六：“是时我入王舍大城次第乞食，阿阇世王即放护财狂醉之象，欲令害我及诸弟子。其象尔时蹋杀无量百千众生，众生死已多有血气。是象嗅已狂醉倍常，见我翼从被服赤色，谓呼是血而复见趣。……我于尔时为欲降伏护财象故，即入慈定舒手示之，即于五指出五师子，是象见已，其心怖畏，寻即失粪，举身投地，敬礼我足。”

[22]六对曾胜：不详。

X5.17长乐坊安国寺[1]　红楼，睿宗在藩时舞榭[2]。

【注释】

[1]长乐坊安国寺：宋王溥《唐会要》卷四八“寺”：“安国寺　长乐坊。景云元年九月十一日，敕舍龙潜旧宅为寺，便以本封安国为名。”

[2]在藩：为藩王时。藩，封地。榭：建筑在台上的房屋。

【译文】

长乐坊安国寺　寺里的红楼，是睿宗为藩王时的舞榭。

X5.18东禅院，亦曰木塔院，院门北西廊五壁，吴道玄弟子释思道画释梵八部[1]，不施彩色，尚有典刑[2]。禅师法空影堂[3]，世号吉州空者，久养一骡，将终，鸣走而死。有弟子允嵩患风[4]，常于空室埋一柱锁之，僧难[5]，辄愈。

【注释】

[1]吴道玄：即为吴道子，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唐玄宗开元年间召入供奉，为内教博士，其画笔法超妙，尤其擅长释道人物及山水，被后世尊为“画圣”。释梵八部：即天龙八部，佛教分诸天龙及鬼神为八部：一天众，二龙众，三夜叉，四乾闼婆，五阿修罗（非天），六迦楼罗（金翅鸟），七紧那罗（非人），八摩呼洛伽（大蟒神）；因以诸天众和龙众为八部之首，故称天龙八部。

[2]典刑：旧法，常规。

[3]影堂：供奉佛祖、禅师真影（画身）之所。

[4]患风：精神病。风，后作“疯”。

[5]僧难（nàn）：指会昌毁佛。

【译文】

东禅院，也称木塔院，院门北西廊五堵壁，吴道玄弟子释思道画有天龙八部，不用彩绘，颇有古风。有法空禅师影堂，法空世称吉州空，多年饲养一头骡子，法空临终时，骡子乱叫乱跑而死。法师有个弟子允嵩，神经错乱，法师在空屋里栽下一根柱子，把允嵩锁在柱子上，会昌毁佛后，允嵩的病也好了。

X5.19佛殿　开元初，玄宗拆寝室施之[1]。当阳弥勒像[2]，法空自光明寺移来[3]。未建都时，此像在村兰若中，往往放光，因号光明寺。寺在怀远坊[4]，后为延火所烧，唯像独存。法空初移像时，索大如虎口，数十牛曳之，索断不动。法空执炉，依法作礼九拜，涕泣发誓，像身忽嚗嚗有声，迸分竟地，为数十段。不终日移至寺焉。

【注释】

[1]寝室：帝王宗庙的后殿。

[2]弥勒：佛名。梵语音译。弥勒是其姓，意译为慈氏，名字为阿逸多，意思是无胜。合起来的意思是慈悲无人能胜过他。

[3]光明寺：唐都长安怀远坊大云经寺。元骆天骧《类编长安志》卷五：“云经寺：在怀远坊东南隅，本名光明寺，隋开皇四年，文帝为沙门法经所立。……武太后初幸此寺，沙门宣政进《大云经》，经中有女主之符，因改为大云经寺，遂令天下每州置一大云经寺。”

[4]怀远坊：唐代长安城坊。

【译文】

佛殿　开元初年，玄宗拆除宗庙后殿而建。朝南那尊弥勒像，是法空禅师从光明寺移来的。本朝开国之前，这尊弥勒像在长安一处村庄的佛寺里，经常发出光明，故而佛寺就命名为光明寺。光明寺本在今天的怀远坊，后来毁于大火，只有这尊像保存下来。法空和尚迁移此像时，使用的绳索有虎口粗，驱赶几十头牛拉，绳索都拉断了，佛像一动也不动。法空手持香炉，依照仪式施九拜之礼，流泪发誓，佛像全身忽然发出嚗嚗的声音，迸裂分解掉落在地，拆成了几十段。不到一天的工夫，就移到了安国寺里。

X5.20利涉塑堂[1]　元和中，取其处为圣容院[2]，迁像庑下[3]。上忽梦一僧，形容奇伟，诉曰：“暴露数日，岂圣君意耶？”及明，驾幸验问，如梦，即令移就堂中，侧施帷帐安之。

【注释】

[1]利涉：即为释利涉。唐代高僧，本西域人，开元年间驻锡长安安国寺，讲《华严经》。

[2]圣容：帝王真容。

[3]庑：廊屋。

【译文】

利涉塑像堂　元和年间，以此处为圣容院，把利涉像迁至廊屋下。一晚，宪宗梦见一位相貌魁伟的僧人前来诉说：“一连几天被暴露在塑堂之外，这难道是圣君的意思吗？”天亮后，宪宗驾幸寺中询问查看，果然如梦中所说，随即下旨把塑像移回堂中圣容之侧，并设置帷帐安放好。

X5.21光明寺中[1]，鬼子母及文惠太子塑像[2]，举止态度如生。工名李岫。

【注释】

[1]光明寺：此光明寺与前面的隋光明寺（大云经寺）不同，指唐长安城内开明坊之光明寺。

[2]鬼子母：梵语音译“诃梨帝”，以其为五百鬼子之母，故名，又称“爱子母”、“欢喜”。初为恶神，发恶愿食尽王舍城中所有小儿，后经佛度化为护法神。文惠太子：为南朝齐武帝长子萧长懋。又唐睿宗第四子岐王李范死后，玄宗册赠惠文太子。疑此处“文惠”为“惠文”之倒文。

【译文】

光明寺中，鬼子母及惠文太子的塑像，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雕塑的工匠名叫李岫。

X5.22山庭院[1]　古木崇阜[2]，幽若山谷，当时辇土营之。

【注释】

[1]山庭院：在长乐坊安国寺内。

[2]崇：高。阜：大，盛。

【译文】

山庭院　古木参天，像山谷一样幽深，是当时用车拉土营建的。

X5.23上座璘公院[1]　有穗柏一株，衢柯偃覆，下坐十余人。

【注释】

[1]上座：寺院有三纲，谓上座、寺主、维那。上座为首，一般以年德较高而有办事能力的人充任。璘公：即为释子邻。宋赞宁《宋高僧传》有载。

【译文】

上座璘公院　有一株穗柏，枝干纵横，浓荫遮蔽，下面可坐十多人。

X5.24辞　红楼连句（隐侯体）[1]：重叠碎晴空[2]，余霞更照红。蟾踪近鹊[3]，鸟道接相风[4]。善继　苔静金轮路[5]，云轻白日宫。元和中帝幸此处[6]。壁诗传谢客[7]，词人陈至题此院诗云[8]：“藻非尚寒龙迹在，红楼初启日光通。”门榜占休公[9]。广宣上人住此院[10]，有诗名，号为《红楼集》。柯古

【注释】

[1]隐侯体：永明体。隐侯，即为沈约（441—513），字休文，谥隐侯，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历仕宋、齐、梁三朝，其人博通群籍，主张四声八病之说，与谢朓、王融等人所作诗皆重声律对仗，世称“永明体”，是律诗的前身。

[2]重叠：指红楼层叠。碎：言楼高入云，红色碎乱了晴空的碧蓝。

[3]蟾踪近（zhī）鹊：此句谓红楼上栖息的鹊已近月宫。蟾，月中蟾蜍。鹊，一种祥瑞的异鸟。

[4]鸟道：此指鸟儿在天空飞行的踪迹。相风：相风铜鸟，一种观测风的仪器，通常置于楼台等较高处。本句和上句，均是极言楼高。

[5]金轮：这里指天子的金饰车舆。

[6]元和：唐宪宗年号（806—820）。幸：驾幸。此注是理解“金轮路”和“白日宫”的关键。

[7]壁诗传谢客：指陈至题诗。谢客，即为谢灵运（385—433）。南朝大诗人。这里用来代指陈至，以誉其诗才之高。

[8]词人：诗人。

[9]休公：即为高僧汤惠休。南朝宋诗人，早年出家为僧，擅诗。这里用来代指下文的广宣上人，以誉其为一代高僧。唐刘禹锡《送慧则法师归上都因呈广宣上人》：“一锡言归九城路，三衣曾拂万年枝。休公久别如相问，楚客逢秋心更悲。”唐白居易《广宣上人以应制诗见示因以赠之诏许上人居安国寺红楼院以诗供奉》：“道林谈论惠休诗，一到人天便作师。……红楼许住请银钥，翠辇陪行蹋玉墀。”

[10]广宣上人：俗姓廖，蜀人。元和、长庆年间，为内供奉，赐居安国寺红楼院，有《红楼集》，今存诗十七首。与刘禹锡、韩愈、白居易、段文昌皆有诗往来，又《新唐书·艺文志四》著录《僧广宣与令狐楚倡和集》一卷。

【译文】

辞　红楼连句（永明体）：重叠碎晴空，余霞更照红。蟾踪近鹊，鸟道接相风。善继　苔静金轮路，云轻白日宫。元和年间宪宗驾幸此地。壁诗传谢客，诗人陈至题红楼院诗云：“藻非尚寒龙迹在，红楼初启日光通。”门榜占休公。广宣上人住在此院，作诗有名气，诗集名为《红楼集》。柯古

X5.25穗柏连句：一院暑难侵，莓苔可影深。标枝争息鸟[1]，余吹正开衿[2]。柯古　宿雨香添色[3]，残阳石在阴[4]。乘闲动诗思，助静入禅心。善继

【注释】

[1]标枝：树梢。息鸟：栖息的鸟。

[2]余吹：微风。衿：衣襟。

[3]宿雨：前夜的雨。

[4]残阳：夕阳。

X5.26题璘公院（一言至七言，每人占两题[1]）：静[2]，虚[3]。热际[4]，安居[5]。梦复　龛灯敛，印香除[6]。东林宾客[7]，西涧图书。檐外垂青豆[8]，经中发白蕖[9]。纵辩宗因衮衮[10]，忘言理事如如[11]。柯古　竟[12]。泉台定将入流否[13]，邻笛足疑清梵余[14]。柯古　新续[15]。

【注释】

[1]占（zhān）：口头吟作。

[2]静：寂静。修行禅定，心不散乱。

[3]虚：虚空。

[4]热际：六时之热季。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二：“又分一岁，以为六时。正月十六日至三月十五日，渐热也；三月十六日至五月十五日，盛热也；五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雨时也；七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茂时也；九月十六日至十一月十五日，渐寒也；十一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盛寒也。”

[5]安居：佛教术语。即坐夏，又称“坐腊”。在夏季多雨之时，僧徒不外出，静心坐禅修行佛法。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二：“故印度僧徒，依佛圣教，坐雨安居，或前三月，或后三月。前三月当此从五月十六日至八月十五日，后三月当此从六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

[6]印香：以专用模具压制而成的香，叫印香。若作佛形，则称“印佛”。

[7]东林：庐山东林寺，晋代高僧慧远曾于此结白莲社。这里借代璘公院。

[8]青豆：兼有青豆之房意。梁简文帝《与慧琰法师书》：“辩论青豆之房，遣惑赤华之舍。”后来就以青豆房指僧房。

[9]白蕖：白莲花。佛陀所说妙法，常以白莲为喻，内典中随处可见，故曰“经中发”。另参3.6条注[4]。

[10]宗因：佛教因明学有宗、因、喻三支。此处泛指佛理。衮衮：滔滔不绝的样子。

[11]理事：佛教术语。理，指真谛。事，指俗谛。如如：佛教术语。即“真如”，事物之真实状况。

[12]竟：完。

[13]泉台定将入流否：此句意谓故友在阴间或预入圣人之流。泉台，阴间。入流，佛教术语。谓初入圣人之流。

[14]邻笛足疑清梵余：此句表达思故友、忆旧游之意。邻笛，晋向秀《思旧赋序》：“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清梵余，唐刘长卿《送少微上人游天台》：“秋夜闻清梵，余音逐海潮。”清梵，诵经之声。

[15]新续：据“泉台”、“邻笛”二语，段成式此续在张希复、郑符二友亡故之后。

X5.27语征释门中僻事（须对）[1]：麋字[2]，莎灯[3]。华绵[4]，象荐[5]。昇上人　集鬘地[6]，效殿林[7]。柯古　夜续，不竟。

【注释】

[1]释门中僻事：佛教里生僻的典故。对：对偶。

[2]麋字：不详。

[3]莎灯：《佛本行集经》卷二：“时王夫人共千左右，乘宝辇舆，伎乐引导，种种音声，前后围绕，填满街巷，从宫殿出。……至河岸已，即上于船，游入河中。至中流已，忽然自有一大灯明，上下纵广十二由旬。其灯明内，有莎草丛，高下四指，其色艾白柔软，犹如迦耶邻提，出妙香气，又如瞻婆波利师华。”

[4]华绵：《大萨遮尼乾子所说经》卷六：“舌相妙柔软，如天新华绵，薄如赤铜叶，光色常晖鲜。”

[5]象荐：《中阿含经》卷五九：“于是拘萨罗王波斯匿令尊者阿难在前，共至阿夷罗婆提河。到已下乘，取彼象荐，四叠敷地，请尊者阿难：‘阿难，可坐此座。’”

[6]集鬘地：《正法念处经》卷四二：“尔时彼天，既于如是游戏山中受快乐已，欲见天王牟修楼陀，更前内入彼天。复见夜摩天王，名集鬘地，即入其中。山树具足广博，行地彼一切天第一庄严。并集鬘地三地诸天，皆于天王牟修楼陀生敬重心，是彼天王善业力故，是彼天王过去修集无量善业之所感致。集鬘地中有一万殿，无量种色种种金柱，而为庄严。”

[7]效殿林：或为“杂（雑）殿林”之误。《正法念处经》卷六八：“杂殿林者，种种杂殿，天子乘之游戏，受于可爱色声香味触等，故名杂殿林。”

【译文】

语征佛门中冷僻事典（必须对偶）：麋字，莎灯。华绵，象荐。昇上人　集鬘地，杂殿林。柯古　夜间续作，没有完成。

X5.28常乐坊赵景公寺[1]　隋开皇三年置[2]，本曰弘善寺，十八年改焉。南中三门里东壁上[3]，吴道玄白画《地狱变》[4]，笔力劲怒，变状阴怪，睹之不觉毛戴[5]。吴画中得意处。

【注释】

[1]赵景公寺：清徐松《唐两京城坊考》卷三：“（常乐坊）西南隅，赵景公寺。隋开皇三年，独孤皇后为父赵景武公独孤信所立。”

[2]开皇：隋文帝杨坚年号（581—600）。

[3]三门：佛寺山门形制如阙，开设三个门，故称；若只有一门，也称三门。

[4]白画：唐代绘画术语。李杰《唐“白画”辨》（《艺术教育》2011年第1期）：“唐代绘画的创作者在‘九朽一罢’（打草稿）之后，关乎作品成败的重要环节有两步：一为勾描（白画），二为布色（成画）。这两者之间互为关联，但白画的重要作用在于塑形，‘骨法用笔’是作品成功与否的关键步骤，而赋彩布色的主要功能是以‘随类赋彩’增加画面气氛和感染力。所以，白画的勾描者均为画坛巨擘。并且，当时彩绘的用色具有固定模式与程序，对敷色的技艺要求相对较低，故吴道子等大家之流多不屑于‘成’色，由此也形成了绘画工种的高低等级之分。……唐人认为的成品绘画是由白画、晕染敷彩相加而成的绘画作品。‘白画’只是作画过程中的重要步骤，它是放样之后以墨线勾描而成的半成品，所以，现今白画的存世几乎为零。‘白描’则是一种以线描独立完成的绘画样式，宋代以后才成为独立画科的白描，指的是排除线描之外的其他绘画程序（如晕染、施彩等），单纯以线勾描而完成的绘画作品。”《地狱变》：将佛经所述地狱之事画成图画以传播佛法，此图画即为《地狱变》。

[5]毛戴：寒毛直竖。

【译文】

常乐坊赵景公寺　隋朝开皇三年建造，本名弘善寺，开皇十八年改为今名。南中三门里面东边墙壁上，有吴道子白画《地狱变》，笔力劲健怒张，鬼怪形象阴森怪异，看了不知不觉就会寒毛直竖。这是吴道子的得意之作。

X5.29三阶院西廊下，范长寿画《西方变》及十六对事[1]，宝池尤妙绝[2]，谛视之，觉水入深壁。院门上白画树石，颇似阎立德[3]。予携立德《行天祠》粉本验之[4]，无异。

【注释】

[1]范长寿：唐初画家，师法张僧繇，官至司徒校尉。《西方变》：西方诸佛的变相画。十六对：应为“十六观”，十六观即佛教所说的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门户，据晋释慧远《观无量寿经义疏》，一日观，二水观，三地观，四树观，五池观，六总想观，七华座观，八佛菩萨像观，九佛身观，十观音观，十一大势至观，十二自往生观，十三杂明佛菩萨观，十四上品生观，十五中品生观，十六下品生观。

[2]宝池：观宝池。晋释慧远《观无量寿经义疏》：“下第六门是其总观，文别有四：一辨观相，二总结之，三明观益，四辨观邪正。初中有四：一观宝楼，二树，三地，四观宝池。”

[3]阎立德（？—656）：名让，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代名画家阎立本之兄，亦工画。官至工部尚书。

[4]粉本：画稿。

【译文】

三阶院西廊下，有范长寿画的《西方变》及十六观故事，其中第六观的宝池画得尤为绝妙，凝神细看，感觉墙壁上水波荡漾。院门上的白画树木、石头，很像阎立德的手笔。我带着阎立德《行天祠》画稿进行比对，果然不差。

X5.30西中三门里门南，吴生画龙及刷天王须，笔迹如铁。有执炉天女，窃眸欲语。

【译文】

西中三门里门南，有吴道子画的龙，还有刷抹的天王胡须，笔迹如铁。另有一位手持香炉的天女，眼神顾盼，如有所语。

X5.31华严院中，石卢舍立像[1]，高六尺，古样精巧。

【注释】

[1]（tōu）石：黄铜矿石。卢舍：梵语音译。意译为光明遍照，是佛真身的通称，具体解释各宗说法不一，天台宗以毗卢舍那是法身佛，卢舍那是报身佛，释迦牟尼是应身佛。

【译文】

华严院里，有一尊黄铜的卢舍那佛立像，高六尺，古朴而精巧。

X5.32塔下有舍利三斗四升，移塔之时，僧守行建道场[1]，出舍利，俾士庶观之。呗赞未毕[2]，满地现舍利，士女不敢践之，悉出寺外。守公乃造小泥塔及木塔近十万枚葬之，今尚有数万存焉。

【注释】

[1]道场：佛、道二教做法事的场所。

[2]呗赞：赞颂佛的功德。

【译文】

塔下有舍利子三斗四升，移塔之时，守行法师建道场，然后取出舍利，让民众一起观看。颂赞还没完，地上到处都是舍利，信众不敢践踏，都走出寺外。守行法师制作了近十万个小泥塔及木塔供奉那些舍利，至今还有几万个存放在寺里。

X5.33寺有小银象六百余躯，金佛一躯长数尺，大银象高六尺余，古样精巧。又有篏七宝字《多心经》小屏风[1]，盛以宝函，上有杂色珠及白珠，骈甃乱目[2]。禄山乱[3]，宫人藏于此寺。屏风十五牒，三十行，经后云：“发心主司马恒存[4]，愿成主上柱国索伏宝息、上柱国真德为法界众生造黄金牒经[5]。”善继疑外国物。

【注释】

[1]篏：同“嵌”。七宝：佛教术语。所指不一，这里指七种珍宝。《多心经》：即《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通常简称《心经》。

[2]骈：成对。甃（zhòu）：装饰。这里是镶嵌的意思。

[3]禄山乱：指安史之乱。

[4]发心主：发此善愿者。

[5]愿成主：成此善愿者。上柱国：官名。唐代以上柱国为武官勋级中的最高等级。法界：佛教术语。指整个宇宙现象界。

【译文】

安国寺里有六百多座小银象，有一尊高达几尺的金佛，以及一头高六尺多的大银象，都很古朴精巧。还有镶嵌七宝字《多心经》的小屏风，盛在宝盒里，盒子上有各色宝珠及白珠，成对镶嵌，璀璨夺目。安史之乱发生后，宫人拿来藏在寺里。小屏风一共有十五片，经文共三十行，经文之后落款是：“发心主司马恒存，愿成主上柱国索伏宝息、上柱国真德为法界众生造黄金牒经。”善继怀疑这来自外国。

X5.34辞　吴画连句[1]：惨淡十堵内[2]，吴生纵狂迹。风云将逼人，鬼神如脱壁[3]。柯古　其中龙最怪，张甲方汗栗。黑夜窸窣时[4]，安知不霹雳。善继　此际忽仙子，猎猎衣舄奕[5]。妙瞬乍疑生，参差夺人魄[6]。梦复　往往乘猛虎，冲梁耸奇石。苍峭束高泉[7]，角睐警欹侧[8]。柯古　冥狱不可视，毛戴腋流液[9]。苟能水成刹[10]，那更沉火宅[11]。善继

【注释】

[1]吴画：吴道子所画诸变相。

[2]惨淡：苦心构思。唐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堵：墙壁。

[3]风云将逼人，鬼神如脱壁：形容画面飞扬灵动栩栩如生。脱壁，从墙上跑下来。

[4]窸窣（xī sū）：拟声词。这是想象画面上的龙游动的声音。

[5]猎猎：这里形容风吹动仙女衣裙的声音。舄（xì）奕：连绵不断。此谓仙女衣裙随风飘拂不断。按，此即所谓“吴带当风”。

[6]妙瞬乍疑生，参差夺人魄：这两句是说所画仙女明眸善睐，几欲夺人心魄。妙瞬，形容眼睛顾盼神飞。瞬，眨眼。参差，仿佛。

[7]苍峭：峭崖。

[8]角睐：以眼角斜视。欹（qī）侧：倾斜。这里形容猛虎警觉的样子。

[9]腋：两腋。流液：流汗。

[10]水成刹：此句承上句“流液”而言。刹，土地，世界。

[11]火宅：佛教术语。凡夫生死往来的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动乱不安，故比之如火宅。这两句意谓倘若汗流成河，又怎会沉沦火宅（水克火）。

X5.35语（各录禅师佳语）：兰若和尚云[1]：“家家门有长安道[2]。”柯古　荆州些些和尚云[3]：“自看工夫多少。”善继　无名和尚云[4]：“最后一大息须分明[5]。”梦复

【注释】

[1]兰若和尚：俗姓张，唐玄宗时僧人。生平见李华《荆州南泉大云寺故兰若和尚碑》。

[2]家家门有长安道：即众生皆能成佛之意。长安道，比喻修行法门。

[3]些些和尚：宋赞宁《宋高僧传》卷二〇：“释些些师，又名青者，盖是不与人交狎，口自言‘些些’，故号之矣。德宗朝，于渚宫游，衣服零落，状极憨痴，而善歌《河满子》。”其事已见于3.63条。

[4]无名和尚：即为释无名（722—793）。其事迹见《宋高僧传》。

[5]最后一大息须分明：临终最后一口气时意念要清楚，心向西方极乐世界。

【译文】

语（各自记录禅师名言）：兰若和尚说：“家家门前都有通天大道。”柯古　荆州些些和尚说：“自看工夫多少。”善继　无名和尚说：“人生最后一口气必须意念坚定。”梦复

X5.36题约公院（四言）：印火荧荧[1]，灯续焰青。善继　《七俱胝咒》[2]，四《阿含经》[3]。柯古　各录佳语，聊事素屏。梦复　丈室安居[4]，延宾不扃[5]。昇上人

【注释】

[1]印火：《一字佛顶轮王经》卷一：“复一字顶轮王后，画光聚顶轮王，身金色相。瞻一字顶轮王，左手执开莲华，于花台上画佛心印，火焰围绕。”荧荧：火光闪烁的样子。

[2]《七俱胝（zhī）咒》：即《佛说七俱胝佛母准提大明陀罗尼经》。俱胝，梵语音译，量词，意译为千万。咒，梵语音译为“陀罗尼”，即真言，一字一声都含着无量教法义理，持有无量威力和智慧。

[3]四《阿含经》：《长阿含经》、《中阿含经》、《增一阿含经》和《杂阿含经》。阿含，梵语音译，意译为法归，是万法归此而无漏之意。

[4]丈室：即方丈，寺院正寝，为住持的居所，故而寺主也称方丈。相传维摩诘居士所住石室长宽只有一丈，丈室之名，始于此。安居：坐夏。

[5]延：延请。

X5.37大同坊云花寺[1]　大历初，僧俨讲经，天雨花[2]，至地咫尺而灭，夜有光烛室，敕改为云华。俨即康藏之师也。康本住靖恭里毡曲[3]，忽睹光如轮，众人皆见，遂寻光，至俨讲经所灭。

佛殿西廊，立高僧一十六身，天宝初自南内移来，画迹拙俗。

【注释】

[1]大同坊：“大”为“又”字之误，又同坊，承上文指常乐坊。云花寺：在常乐坊。

[2]天雨花：天上落下花朵。即“天花乱坠”一词的本意。佛祖讲经说法，诸天感动，撒下各色香花，从空中缤纷乱坠。《大乘本生心地观经》卷一：“六欲诸天来供养，天华乱坠遍虚空。”

[3]靖恭里：即靖恭坊。唐代长安城坊。曲：小巷。

【译文】

常乐坊云花寺　大历初年，俨法师讲经时，天花缤纷乱坠，距地面咫尺高时消失了，当晚有光芒照亮法堂，诏令改名为云华。俨法师即康藏和尚的师父。康藏和尚住在靖恭坊毡曲，忽然看见光芒如同圆轮，众人也都看见了，于是跟着光轮走，到了俨法师讲经的地方就熄灭了。

佛殿西廊，立有十六位高僧的画像，天宝初年从南内移到本寺，画技拙劣。

X5.38观音堂，在寺西北隅。建中末，百姓屈俨患疮且死，梦一菩萨摩其疮曰：“我住云花寺。”俨惊觉汗流，数日而愈。因诣寺寻检，至圣画堂，见菩萨，一如其睹。倾城百姓瞻礼，俨遂立社建堂移之[1]。

【注释】

[1]立社：这里指为观音另立祠庙。社，本为土地神。

【译文】

观音堂，在云花寺的西北角。建中末年，百姓屈俨生恶疮，病得快死了，梦见一位菩萨抚摸他的疮说：“我住在云花寺。”屈俨从梦中惊醒，浑身大汗，几天时间病就好了。于是到寺里寻找，到了圣画堂，看见菩萨画像，正和梦中所见一模一样。全城的百姓都来观瞻顶礼，屈俨就为观音另外立祠建堂，把云花寺的观音像移了过去。

X5.39圣画堂中，构大坊为壁，设色焕缛[1]。本邵武宗画，不知何以称圣？据《西域记》：“菩提树东有精舍，昔婆罗门兄弟欲图如来初成佛像，旷岁无人应召。忽有一人自言善画如来妙相，但要香泥及一灯照室，可闭户六月。终怪之，余四日未满，遂开户，已无人矣，唯右膊上工未毕。”盖好事僧移此说也。堂中有于阗石立像，甚古。

【注释】

[1]设色：着色。焕缛：五彩缤纷。

【译文】

圣画堂里，建有一堵高大的墙壁，设色鲜明，五彩缤纷。本为邵武宗所画，不知为何称作圣画？据《大唐西域记》：“菩提树东有处精舍，当年婆罗门兄弟想要图绘如来成道时的佛像，整整一年无人应召。忽然有一天，一人前来自称擅长绘画如来妙相，只需要香泥，以及一盏灯照明，并称进入室内以后须闭户六月。众人到底还是觉得事情奇怪，还差四天满六个月时就打开了门，室内已经没有人，佛像也只剩右臂没有绘制完毕。”大概是好事的僧众张冠李戴，才把这里称作圣画堂吧。堂内有于阗黄铜立佛像，甚为古朴。

X5.40《游目记》所说刺柏[1]，太和中伐为殿材。

【注释】

[1]刺柏：一种常绿小乔木。可作建材。

【译文】

《游目记》所说的刺柏，大和年间砍掉作为佛殿的建材。

X5.41辞偶连句：共入夕阳寺，因窥甘露门[1]。昇上人　清香惹苔藓，草杂兰荪[2]。梦复　捷偈飞钳答[3]，新诗倚杖论。柯古　坏幡摽古刹[4]，圣像焕崇垣[5]。善继　岂慕穿笼鸟[6]，难防在牖猿[7]。柯古　一音唯一性[8]，三语更三幡[9]。善继

【注释】

[1]甘露门：到达甘露涅槃的门径。甘露，梵语音译为“阿蜜哩多”，又名“天酒”、“美露”，天人所食，佛教用来比喻涅槃。

[2]草：忍辱草，佛经所载雪山上的一种异草，牛若吃后，则出醍醐。荪：一种香草。

[3]捷偈：机锋敏捷的偈语。飞钳：一种辩论术，细察人之好恶，候其竭情无隐，因而钳持之。这是说用偈语讨论佛理，应对机敏辩才无碍。

[4]幡：挑起直挂的长条形旗帜，用来供奉和装饰菩萨像等。

[5]崇垣：高大的墙垣。代指寺院。

[6]穿笼鸟：出笼鸟。

[7]在牖猿：佛教比喻人心浮躁不安，如猿猴之难以制御。《维摩诘所说经》卷下：“以难化之人，心如猿猴，故以若干种法，制御其心，乃可调伏。”

[8]一音唯一性：《维摩诘所说经》卷上：“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皆谓世尊同其语，斯则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各各随所解，普得受行获其利，斯则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说法，或有恐畏或欢喜，或生厌离或断疑，斯则神力不共法。”一音，佛说法的声音。一性，佛性。

[9]三语更三幡：意谓佛法可以排除摇惑，安定人心。三语，佛说法的三种语，一为随自意语，即佛随自意而说自所证之实法；二为随他意语，随顺众生之机而说方便之法；三为随自他意语，佛为众生说法，半随自证之意，半随他机之意。三幡，道家认为摇惑人心有三事，一为色，二为色空，三为观，合称三幡。

X5.42道政坊宝应寺[1]　韩幹，蓝田人[2]。少时常为贳酒家送酒。王右丞兄弟未遇[3]，每一贳酒漫游。幹常征债于王家，戏画地为人马。右丞精思丹青，奇其意趣，乃岁与钱二万，令学画十余年。今寺中释梵天女，悉齐公妓小小等写真也[4]。寺有韩幹画《下生帧》[5]，弥勒衣紫袈裟，右边仰面菩萨及二狮子，犹入神。

【注释】

[1]道政坊宝应寺：宋王溥《唐会要》卷四八“寺”：“宝应寺　道政坊。大历四年正月二十九日，门下侍郎王缙舍宅，奏为寺，以年号为名。”

[2]蓝田：今属陕西。

[3]王右丞兄弟：即为唐代大诗人王维（701—761）和他的弟弟王缙（？—781）。右丞，职官名。王维官至尚书右丞。未遇：未出仕。

[4]齐公：即为王缙，封齐国公。小小：南齐时钱塘有名妓苏小小，唐人诗中多见歌吟。这里的小小是王缙家女妓。

[5]下生：即《弥勒下生经》所载弥勒下生成佛的故事，当四大海水退缩，阎浮提洲增长，弥勒自兜率天下生此界，在龙华树下继释迦牟尼后成佛，普度众生。

【译文】

道政坊宝应寺　韩幹，蓝田人。年轻时经常帮赊酒的店家送酒。王维兄弟当时还没做官，每每赊酒，喝酒之后就四处游玩。韩幹经常到王家去讨酒债，见不着人就在地下胡乱画上人和马等图案。王维精于绘画，很欣赏画里的意趣，就每年给韩幹两万钱，让他学画十多年。如今宝应寺里的释梵天女画像，都是根据齐公王缙的女妓小小等人的肖像画成的。寺里还有一幅韩幹画的《下生帧》，弥勒身着紫色袈裟，右边还有仰面菩萨和两头狮子，尤为精妙入神。

X5.43有王家旧铁石，及齐公所丧一岁子，漆之如罗睺罗[1]，每盆供日出之[2]。寺中弥勒殿，齐公寝堂也。

东廊北面，杨岫之画鬼神，齐公嫌其笔迹不工，故止一堵。

【注释】

[1]罗睺（hóu）罗：释迦牟尼与耶轮陀罗的儿子，在胎六年，生于成道之夜，十五岁出家，成阿罗汉果，在佛陀十大弟子中为“密行第一”。

[2]盆供日：即盂兰盆节。盂兰盆是梵语音译，意为解倒悬。据《佛说盂兰盆经》，佛弟子目连的母亲死后生为饿鬼，在地狱受倒悬之苦，目连虽为佛弟子中神通第一，也不能救济其母，乃求佛救度，佛告知要在每年七月十五日僧自恣时，以百味饮食供养十方自恣僧。以此功德，七世父母及现生父母的厄难中者，得以解脱。汉化佛教中，最初举行这盂兰盆节的是梁武帝，到了唐代，每年皇家送盆到各官寺，献供种种杂物，并有音乐仪仗及送盆官人随行，民间施主也到各寺献供。

【译文】

有一块王家旧有的磁石，还有齐公王缙夭折的一岁幼子，漆成罗睺罗的样子，每到盂兰盆会就拿出来。寺里的弥勒殿，原是齐公的寝室。

东廊北边，有杨岫之画的鬼神，齐公嫌他画技拙劣，所以只画了一堵墙。

X5.44辞　僧房连句：古画思匡岭[1]，上方疑傅岩[2]。蝶闲移草，蝉晓揭高杉[3]。柯古　香字消芝印[4]，金经发茝函[5]。井通松底脉，书拆洞中缄[6]。善继

【注释】

[1]匡岭：匡庐，即庐山。有名寺东林寺。

[2]上方：佛寺建筑在山岭之上，称上方。后来也称寺庙住持为“上方”，因其居住的地方为寺庙的最高处。傅岩：相传殷相傅说传说曾筑版于野，其地遂称为“傅岩”。后指栖隐清幽之处。

[3]揭：高飞。

[4]香字消芝印：芝草形的香渐渐焚尽。香烟缭绕有如篆字，故称“香篆”、“香字”。

[5]金经：佛经。茝（chǎi）函：经函的美称。茝，一种香草。

[6]洞中缄：神仙洞府的信函。缄，代指书信。

X5.45哭小小写真连句：如生小小真[1]，犹自未栖尘[2]。梦复　揄袂将离壁[3]，斜柯欲近人[4]。柯古　昔时知出众，清宠占横陈[5]。善继　不遣游张巷[6]，岂教窥宋邻[7]。梦复　庾楼吹笛裂[8]，弘阁赏歌新[9]。柯古　蝉怯折腰步[10]，蛾惊半额[11]。善继　图形谁有术[12]，买笑讵辞贫[13]。柯古　复陇迷村径[14]，重泉隔汉津[15]。梦复　同心知作羽[16]，比目定为鳞[17]。善继　残月巫山夕[18]，余霞洛浦晨[19]。柯古

【注释】

[1]如生：生动逼真。小小：见X5.42条注[4]。真：写真。

[2]未栖尘：画像如新，未染埃尘，兼有脱俗之意。

[3]揄袂将离壁：形容画像栩栩如生。揄袂，挥动衣袖。

[4]柯：树枝。

[5]横陈：玉体横陈，美人横卧的姿态。唐李商隐《北齐》：“小莲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6]不遣游张巷：暗用张绪事。《南史·张绪传》记载，张绪美风姿，清简寡欲，口不言利，齐武帝植蜀柳于灵和殿前，赞叹说：“此杨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时。”

[7]窥宋邻：用宋玉好色赋典故，以喻小小之美。战国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宋玉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

[8]庾楼：古时误传晋朝庾亮镇守江州（今江西九江）时所建楼，后来常用作长官属吏宴集的典故。裂：形容笛声清越。

[9]弘：高，大。

[10]蝉：指蝉鬓。晋崔豹《古今注》卷下记魏文帝曹丕宫人莫琼树所梳发式，松薄缥缈如蝉翼，故名“蝉鬓”。折腰步：东汉时梁冀之妻孙寿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等，京师妇女争相仿效，成为风尚。按，此折腰步或与楚灵王好细腰的典故有关。这句形容女子鬓发美好，腰身纤细，步态优美。

[11]蛾：蛾眉。额（pín）：皱眉蹙额，忧郁不欢。，同“颦”，皱眉。这句暗用西施捧心蹙额的典故。

[12]图形谁有术：用王昭君的典故。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二：“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形，案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于是上案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皆弃市。”

[13]买笑讵辞贫：意思是不惜千金以博美人一笑。唐刘禹锡《泰娘歌》：“自言买笑掷黄金，月堕云中从此始。”

[14]复陇：坟林。陇，通“垄”，坟冢。

[15]重泉隔汉津：谓阴阳两隔。重泉，九泉。汉津，银河。

[16]同心知作羽：谓心意相同，比翼双飞。

[17]比目：比目鱼，不比不行，喻永不分离。晋杨方《合欢诗五首》其一：“同声好相应，同气自相求。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齐彼同心鸟，譬此比目鱼，情至断金石，胶漆未为牢。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生为并身物，死为同棺灰。”

[18]巫山：用宋玉《神女赋》中巫山神女的典故。

[19]洛浦：用洛神宓妃的典故。三国魏曹植《洛神赋》：“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X5.46安邑坊玄法寺　初，居人张频宅也[1]。尝供养一僧，僧以念《法华经》为业，积十余年。张门人谮僧通其侍婢，因以他事杀之。僧死后，阖宇常闻经声不绝。张寻知其冤，惭悔不及，因舍宅为寺，铸金铜像十万躯，金、石龛中皆满，犹有数万躯。

东廊南观音院，卢奢那堂内槽北面壁画《维摩变》[2]。屏风上相传有虞世南书[3]。其日，善继令彻障[4]，登榻读之，有“世南献”之白，方知不谬矣。

【注释】

[1]居人张频宅：元骆天骧《类编长安志》卷五：“玄法寺：在安邑坊街之北，本隋礼部尚书张颖宅，开皇六年立为寺。”“张频”或为“张颖”之误。

[2]卢奢那：即卢舍那，即报身佛。槽：安置门窗或屋内隔断的单位。这里指堂内的隔墙。《维摩变》：描绘维摩诘通过装病，与文殊师利等共论佛法的变相。

[3]虞世南（558—638）：越州余姚（今属浙江）人。由隋入唐，与房玄龄等共列“十八学士”，卒后陪葬昭陵，绘像凌烟阁。虞世南与欧阳询、褚遂良、薛稷并称“唐初四大书法家”。

[4]彻：除，撤去。

【译文】

安邑坊玄法寺　当初，这里是居民张频的家宅。张家曾供养一位僧人，僧人以念《法华经》为业，前后十多年。张频的门人污蔑僧人与张家侍婢私通，张频就找个借口杀了僧人。僧人死后，合宅经常听到不绝于耳的诵经声。不久张频明白了其中的冤情，愧疚懊悔也无济于事，就舍家宅为寺院，又铸造了大大小小十万座金铜佛像，如今金、石佛龛里都摆满了，还保存着几万座。

东廊南观音院，卢舍那佛像堂内槽北面有壁画《维摩变》。屏风上据说有虞世南的书法。一天，善继命人撤去阻障，登上榻细看，有“世南献”几字落款，这才知道传言不虚。

X5.47西北角院内，有怀素书颜鲁公《序》[1]，张谓侍郎、钱起郎中《赞》[2]。

【注释】

[1]怀素（725—785）：俗姓钱，长沙（今属湖南）人。书法以狂草著称，世称“草圣”。与张谓、颜真卿、钱起、戴叔伦、卢象等交游。颜鲁公：即为颜真卿（709—784），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封鲁郡公。“楷书四大家”之一。《序》：即颜真卿《怀素上人草书歌序》，今存。

[2]张谓（？—778？）：河内（今河南沁阳）人。曾官礼部侍郎。钱起（710？—782？）：吴兴（今浙江湖州）人。曾官考功郎中。赞：一种用于颂赞的文体。

【译文】

西北角院内，有怀素的草书及颜鲁公所作的《序》，以及张谓侍郎、钱起郎中的《赞》。

X5.48曼殊院东廊，大历中，画人陈子昂[1]，画廷下象、马、人、物[2]，一时之妙也。及檐前额上有相观法[3]，法儗韩[4]，混同。西廊壁，有刘整画双松，亦不循常辙。

【注释】

[1]陈子昂：另有诗人陈子昂（661—702），非此人。

[2]廷：通“庭”。

[3]额：物体上首接近顶端的部分。

[4]儗（nǐ）：同“拟”，仿效。韩：韩幹。

【译文】

曼殊院东廊，大历年间，有画工陈子昂画在庭下的象、马、人、物，堪称一时之妙。还有檐前额上画有相观法，画法仿效韩幹，几乎可以乱真。西廊壁上，有刘整画的双松图，也是别出心裁。

X5.49征内典中禽事（须切对）[1]：鹫头作岭[2]，鸡足名山[3]。梦复　孔雀为经[4]，鹦鹉语偈[5]。善继　共命是化[6]，入数论贪[7]。柯古　未解出笼[8]，岂能献果[9]。昇上人　居其上[10]，雁堕于前[11]。柯古　巢顶既安[12]，入影不怖[13]。字中疑鹤[14]，珠里认鹅[15]。柯古

【注释】

[1]内典：佛教称本教经典为内典，佛教之外的叫外典。禽事：关于禽类的典故。

[2]鹫（jiù）头作岭：指灵鹫山，在古印度摩揭陀国王舍城东北。

[3]鸡足名山：指鸡足山，在摩揭陀国，相传为释迦牟尼首座迦叶道场。

[4]孔雀为经：指《佛母大孔雀王明经》。

[5]鹦鹉语偈：指《佛说鹦鹉经》。

[6]共命是化：《杂宝藏经》卷三：“昔雪山中，有鸟名为共命，一身二头。一头常食美果，欲使身得安隐。一头便生嫉妒之心，而作是言：‘彼常云何食好美果，我不曾得。’即取毒果食之，使二头俱死。”共命鸟，雪山神鸟。

[7]入数论贪：不详。

[8]出笼：《大宝积经》卷六九：“智人观察得解脱，犹如飞鸟出笼网。”

[9]献果：《佛说大乘随转宣说诸法经》卷上：“……然于此中，多诸走兽，虎狼师子，野干飞禽，皆来亲近，衔华献果，种种供养。”

[10]（duò）：鸟名。据《法苑珠林》卷二七，雪山下有鸟、猕猴、象共住，猴乘象上，鸟居猴上，游行弘法。另参本卷X5.16条注[10]。

[11]雁堕于前：唐释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九：“有比丘经行，忽见雁群飞翔，戏言曰：‘今日众僧中食不充，摩诃萨埵宜知是时。’言声未绝，一雁退飞，当其僧前，投身自殒。比丘见已，具白众僧，闻者悲感……于是建窣堵波，式昭遗烈，以彼死雁，瘗其下焉。”

[12]巢顶既安：《僧伽罗刹所集经》卷上：“是时菩萨长夜之中，有此慈心，诸法解脱，于彼人民，无所触娆，于彼端坐思惟不移动。鸟巢顶上，觉知鸟在顶上乳，恒怀恐怖惧卵堕落，身不移动。”

[13]入影不怖：不详。

[14]字中疑鹤：不详。

[15]珠里认鹅：据《大庄严论经》卷一一，一比丘至穿珠人家乞食，比丘衣色映衬宝珠，珠呈肉色，鹅即吞食之。珠师以为比丘窃珠，比丘担心说出真相之后鹅被宰杀，故发愿代鹅受过；后鹅被珠师嗔忿打死，比丘方告知真相，珠师剖开鹅腹，找回宝珠。

X5.50征兽中事（须切对）：金翅鸟王[1]，银角犊子[2]。柯古　地名鹿苑[3]，塔号雀离[4]。善继　啐啄同时[5]，悷调伏[6]。昇上人

【注释】

[1]金翅鸟：又名“迦楼罗”，八部天龙之一。

[2]银角犊子：即《银蹄金角犊子经》。

[3]鹿苑：即鹿野苑，又称“仙人鹿野”、“施鹿林”，是佛陀成道后初转法轮处，在今印度瓦腊纳西城西北。

[4]雀离：《法苑珠林》卷三八：“西域乾陀罗城东南七里有雀离浮图。……雀离浮图自作已来，三为天火所灾。国王修之，还复如本。父老云：此浮图天火七烧，佛法当灭。”

[5]啐啄同时：佛典譬喻。雏鸡欲出壳时以嘴吮壳声为“啐”，母鸡欲使雏鸡出而啄壳谓之“啄”，比喻参禅时机锋相对。

[6]悷（lǒng lì）调伏：《维摩诘所说经》卷下：“以难化之人，心如猿猴，故以若干种法，制御其心，乃可调伏。譬如象马，悷不调，加诸楚毒，乃至彻骨，然后调伏。”

X5.51征马事：加诸楚毒[1]。昇上人　乾陟[2]。善继　马宝[3]。梦复　驮经[4]。柯古　爱马[5]。昇上人　绀马[6]。善继　马麦约食粳[7]。柯古　铁马[8]。昇上人　先陀和[9]。柯古　胜步[10]。昇上人　游入正路[11]。柯古

【注释】

[1]加诸楚毒：见上条注[6]引文。楚毒，捶楚，酷毒。

[2]乾陟（zhì）：《方广大庄严经》卷三：“骏马生驹，其数二万。于诸马中，乾陟为上。”

[3]马宝：《中阿含经》卷一四：“阿难，时大天王而生马宝，彼马宝者，极绀青色，头像如乌，以毛严身，名髦马王。”

[4]驮经：《魏书·释老志》：“（汉明）帝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使于天竺，写浮屠遗范。……愔之还也，以白马负经而至，汉因立白马寺于洛城雍门西。”

[5]爱马：不详。

[6]绀马：见注[3]。

[7]马麦：喂马的粮食。《佛说兴起行经》卷下《佛说食马麦宿缘经第九》：“佛语舍利弗：‘我尔时兴妬嫉意，言是辈不应食甘膳，正应食马麦耳，及卿等亦云如是。以是因缘，我及卿等经历地狱，无数千岁。今虽成佛，尔时残缘，我及卿等，于毗兰邑故食马麦九十日。”

[8]铁马：《佛说佛名经》卷二《大乘莲华宝达问答报应沙门经》：“……见罪人等，各从四门号叫而入宝达前，入铁车、铁牛、铁驴、铁马，此四小地狱前为一地狱。……其铁马者，身毛尾，銐如刀锋，毛尾火然，烟焰俱出。”

[9]先陀和：疑即“先陀婆”。《大般涅槃经》卷九：“譬如大王告诸群臣先陀婆来，先陀婆者，一名四实：一者盐，二者器，三者水，四者马。……若王洗时索先陀婆，即便奉水；若王食时索先陀婆，即便奉盐；若王食已将欲饮浆索先陀婆，即便奉器；若王欲游索先陀婆，即便奉马。”

[10]胜步：《四念处》卷二：“《大论》举三人谕，谓步马神通，马虽胜步，不及神通一念即至。”

[11]游入正路：《妙法莲华经玄义》卷一下：“《中论》云：为向道人说四句，如快马见鞭影，即入正路。”

X5.52平康坊菩提寺[1]　佛殿东西障日及诸柱上图画[2]，是东廊迹，旧郑法士画[3]。开元中，因屋坏，移入大佛殿内槽北壁。

食堂东壁上，吴道玄画《智度论色偈变》[4]，偈是吴自题，笔迹遒劲，如磔鬼神毛发[5]。次堵画礼骨仙人[6]，天衣飞扬，满壁风动。

【注释】

[1]平康坊：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长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兼每年新进士，以红笺名纸游谒其中，时人谓此坊为‘风流薮泽’。”菩提寺：安史之乱大诗人王维陷贼，被囚于此寺，有诗私示友人裴迪。

[2]障日：遮挡阳光的墙壁。

[3]郑法士：画家。北周入隋，授中散大夫，画技师法张僧繇。

[4]智度论：即《大智度论》，古印度龙树撰，鸠摩罗什译为汉文。

[5]磔（zhé）：张开。

[6]礼骨仙人：即为释迦牟尼佛。《止观辅行传弘决》卷五之四：“《金光明经》佛礼骨塔者，新译第十云：尔时世尊为诸大众说十千天子本缘已，于座上结跏趺坐，告诸比丘：‘汝等乐见菩萨本身已不？’诸比丘言：‘我等乐见。’尔时世尊即以百福庄严手按地，即便开裂，有七宝制多忽然踊出，众宝庄严。尔时世尊即从座起，作礼右绕，还就本座。告阿难曰：‘汝开塔户。’阿难如教开已，见七宝函，见有舍利，白如珂雪。告诸比丘：‘汝等礼拜菩萨本身。’阿难白佛：‘如来世尊出过一切，为诸有情之所恭敬，何因缘故礼此身骨？’佛告阿难：‘由此速能证得菩提。为报法恩，我今敬礼。’因为大众说萨埵本缘：‘彼萨埵者，即我身是。’故知佛地因果由止观教，虽得佛果，敬禀教身。是故佛今而礼身骨。”

【译文】

平康坊菩提寺　佛殿东西障壁以及柱子上的图画，本是东廊旧迹，早先郑法士所画。开元年间，因为屋宇损坏，移入大佛殿内槽北壁。

斋堂东壁上，有吴道玄所画《智度论色偈变》，偈语是吴道玄自题，笔迹劲健，犹如鬼神毛发怒张。另一堵画有礼骨仙人像，天衣飘飘，满壁风生。

X5.53佛殿内槽后壁面，吴道玄画《消灾经》事[1]，树石古崄[2]。元和中，上欲令移之，虑其摧坏，乃下诏择画手写进。

佛殿内槽东壁《维摩变》，舍利佛角而转睐[3]。元和末，俗讲僧文淑装之[4]，笔迹尽矣。

【注释】

[1]《消灾经》：即《佛说大威德金轮佛顶炽盛光如来消除一切灾难陀罗尼经》。

[2]崄（xiǎn）：高峻的样子。

[3]舍利佛：即“舍利弗”，佛典很少写作“舍利佛”，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角而转睐：角睐，眼角斜视。

[4]俗讲：源自六朝以来的斋讲，是用转读、梵呗和唱导来作佛经的通俗演讲，最初只有讲经文一类的话本，后来逐渐采用民间流行的说唱体如变文之类。俗讲对后世的说话和戏曲艺术影响很大。

【译文】

佛殿内槽后墙壁上，有吴道玄所画《消灾经》故事，画中古树参天、山石险峻。元和年间，宪宗想要移进宫里，担心把画给损坏了，就诏令挑选画工临摹进献。

佛殿内槽东墙壁上的《维摩变》，画面上的舍利弗眼角斜视。元和末年，俗讲僧文淑修缮佛殿，画迹消磨殆尽。

X5.54故兴元郑公尚书题北壁僧院诗曰[1]：“但虑彩色污，无虞臂胛肥[2]。”置寺碑阴，雕饰奇巧，相传郑法士所起样也[3]。初，会觉上人以施利起宅十余亩[4]。工毕，酿酒百石，列瓶瓮于两庑下，引吴道玄观之。因谓曰：“檀越为我画[5]，以是赏之。”吴生嗜酒，且利其多，欣然而许。予以踪迹似不及景公寺画。中三门内，东门塑神，善继云是吴生弟子王耐儿之工也。其侧一鬼有灵，往往百姓戏犯之者得病，口目如之。

寺之制度[6]，钟楼在东，唯此寺缘李右座林甫宅在东[7]，故建钟楼于西。寺内有郭令玳瑁鞭及郭令王夫人七宝帐[8]。寺主元竟，多识释门故事，云：“李右座每至生日，常转请此寺僧就宅设斋。有僧乙尝叹佛[9]，施鞍一具，卖之，材直七万。又僧广有声名，口经数年，次当叹佛，因极祝右座功德，冀获厚衬[10]。斋毕，帘下出彩篚[11]，香罗帕籍一物，如朽钉，长数寸。僧归，失望惭惋数日。且意大臣不容欺己，遂携至西市，示于商胡。商胡见之，惊曰：‘上人安得此物？必货此，不违价。’僧试求百金，胡人大笑曰：‘未也。更极意言之。’加至五百千，胡人曰：‘此直一千万。’遂与之。僧访其名，曰：‘此宝骨也[12]。’”

【注释】

[1]故：已故的。郑公尚书：即为郑余庆（746—820），郑州荥阳（今属河南）人。唐宪宗元和九年（814）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后历太子少师、尚书左仆射、凤翔节度使，封荥阳郡公。穆宗立，进位检校司徒。

[2]虞：忧虑，担心。

[3]“置寺碑阴”三句：本句所说的郑法士为隋朝画家，前句言郑公尚书（郑余庆）为中唐时人，语意不相接。本句前当有脱漏。

[4]施：佛教术语。布施。

[5]檀越：施主。

[6]制度：规制。

[7]李右座林甫：即为李林甫。因为右相，故名“右座”。

[8]郭令：即为郭子仪（697—781），华州郑县（今陕西华县）人。收复两京，平定安史之乱有功，擢兵部尚书、同平章事，乾元元年（758）为中书令，后封汾阳郡王。

[9]叹佛：以偈语赞颂佛德。

[10]衬：施舍。

[11]篚（fěi）：盛物的竹器。

[12]宝骨：佛骨舍利。

【译文】

已故兴元郑公尚书题北壁僧院诗云：“但虑彩色污，无虞臂胛肥。”……安放在寺里石碑的背面，雕饰奇巧，相传是郑法士起的画稿。起先，会觉上人用信众布施的财物建起十多亩大的僧院。完工后，酿酒百石，把酒坛一字排列在两庑之下，故意带着吴道玄来看。趁便对他说：“施主替我画壁画，我就把这些酒送给您。”吴道玄本来嗜酒如命，又见美酒如此之多，就高兴地答应了。我细看那画迹，好像赶不上景公寺里他所画的。中三门里，东门塑有神像，善继说是吴道玄的弟子王耐儿所塑。旁边有一个鬼像，颇为灵验，经常有百姓开玩笑冒犯它，就会得病，眼睛和嘴巴都会变成鬼像的样子。

寺院的建筑规制，是钟楼在东边，只有这座寺因为李林甫右座的宅第在东边，所以就把钟楼建在西边。寺院里有郭令公的玳瑁鞭及郭令公王夫人的七宝帐。寺里的住持元竟法师，记得很多佛门旧事，说：“李右座每到过生日，经常请这寺里的僧人到他府上去，为他们设下斋饭。有个僧人某某曾在李府赞佛，获施一副马鞍，足足卖了七万钱。又有一位和尚名声在外，讲经多年，轮到他赞佛，就趁机极力吹捧李林甫的功德，指望借此获得丰厚的施舍。斋会完毕，帘下递出一只彩色竹篮，里里垫着香罗帕，上面放着一样东西，就像生锈的铁钉，有几寸长。和尚回到寺里，又是惭愧又是失望，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又想到那么大的官应该不会欺骗自己，就带着那件东西到了西市，拿给胡商看。胡商一见，大吃一惊，问：‘上人怎会有这样的东西？我一定买，而且不还价。’和尚估摸着要价百钱，胡商大笑说：‘太低了。你尽管大胆开价。’和尚就往上加价，一直加到五十万，胡商说：‘这值一千万呢。’和尚就按价卖给了他。和尚问他到底是什么宝物，胡商回答说：‘这是佛骨舍利啊。’”

X5.55又寺先有僧，不言姓名，常负束藁坐卧于寺两廊下，不肯住院。经数年，寺纲维或劝其住房[1]，曰：“尔厌我耶？”其夕，遂以束藁焚身。至明，唯灰烬耳，无血䒿之臭[2]。众方知异人，遂塑灰为像。今在佛殿上，世号束草师。

【注释】

[1]纲维：寺庙中的司事僧。

[2]血䒿（liáo）：血肉。䒿，脂肪。

【译文】

另外，寺里先前有个和尚，不知道他的姓名，经常背着一捆草坐卧在寺院两廊之下，不肯住进院里去。过了几年，司事僧劝他住进房子里，那和尚却反问道：“你厌烦我了？”当晚，就用背着的那捆草自焚。到天亮，只剩一堆草灰在那里，没有一点血肉气味。众人这才知道是位异人，于是就用草灰塑了一座像。现在还在佛殿上，世人称为束草师。

X5.56辞　书事连句[1]：悉为无事者[2]，任被俗流憎[3]。梦复　客异干时客[4]，僧非出院僧[5]。柯古　远闻疏牖磬，晓辨密龛灯。善继　步触珠幡响，吟窥钵水澄[6]。梦复　句饶方外趣[7]，游惬社中朋[8]。柯古　静里已驯鸽[9]，斋中亦好鹰[10]。善继　金涂笔是褧[11]，彩溜纸非缯[12]。昇上人　锡杖已剋锓[13]，田衣从坏塍[14]。柯古　占床惭一胁[15]，卷箔赖长肱[16]。善继　佛日初开照[17]，魔天破几层[18]。柯古　咒中陈秘计[19]，论处正先登[20]。善继　勇带绽针石[21]，危防丘井藤[22]。昇上人

【注释】

[1]书事：用典。

[2]无事者：《佛说转女身经》：“又尊者舍利弗，菩萨摩诃萨随其所行而立名字：若得净心，名净心者；若逮深心，名深心者；……若住阿兰若处，名闲居无事者……略而言之，随其以何善根发趣大乘，而得名字。”

[3]俗流：世俗之人。

[4]干时：用世。

[5]僧非出院僧：指在寺院里持经苦修。唐姚合《寄不出院僧》：“不行门外地，斋戒得清真。长食施来饭，深居锁定身。”

[6]澄：语义双关。言钵水澄净。兼用浮图澄钵生莲花的典故。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七三引《浮图澄传》：“澄以钵盛水，烧香咒之。须臾，钵中生青莲华。”

[7]方外：尘世之外。

[8]社中朋：晋代高僧慧远在庐山东林寺创白莲社，后来就用作咏僧人及尊佛文士的典故。

[9]驯鸽：《大智度论》卷一一：“佛在祗洹住，晡时经行，舍利弗从佛经行。是时有鹰逐鸽，鸽飞来佛边住。佛经行过之，影覆鸽上，鸽身安隐，怖畏即除，不复作声。后舍利弗影到，鸽便作声，颤怖如初。”

[10]斋中亦好鹰：用释迦牟尼割肉饲鹰的典故。据《大智度论》卷四，尸毗王（佛的前身）见一只饿鹰追捕鸽子，慈悲心起，把鸽子藏在怀里，老鹰要求王还其口中食，王即从自己身上割肉以代鸽，最后以身饲鹰；即时大地震动，大海扬波，枯树生花，天降香雨、散名花，天女歌赞王必得成佛。

[11]褧（jiǒng）：用细麻或轻纱制的罩衣。

[12]缯（zēng）：丝织品。

[13]剋：同“克”。这里是完工的意思。锓：或作“锻”，锻造。

[14]田衣从坏塍（chéng）：这句是说袈裟破旧，和上句禅杖新锻相对。田衣，袈裟，又称“水田衣”、“稻田衣”，因用布片连缀而成形如田亩，故称。塍，田间土埂。

[15]占床惭一胁：比丘卧眠之法，为身向右胁而卧，重足，法衣覆身，静心凝虑。《中阿含经》卷三八：“须闲提异学遥见婆罗婆第一静室，有布草座一胁卧处，似师子卧，似沙门卧，似梵行卧。”胁，右胁。

[16]卷箔：卷帘。肱（gōng）：手臂。

[17]佛日：佛法无边，广济众生，如日普照。

[18]魔天：即他化自在天，在欲界之顶，为恶魔所居。

[19]咒：真言。

[20]论：解说经典之要义。先登：先于众人而登。

[21]绽针石：或作“磁针石”。

[22]危防丘井藤：《法苑珠林》卷四四：“昔日有人行在旷路，逢大恶象，为象所逐，狂惧走突无所依怙。见一丘井，即寻树根入井中藏。上有黑、白二鼠互啮树根。此井四边有四毒蛇，欲螫其人。而此井下有三大毒龙，傍畏四蛇，下畏毒龙。所攀之树其根动摇。树上有蜜五滴堕其口中。于是动树敲坏蜂窠，众蜂散飞，唼螫其人。有野火起，复来烧树。”

续集卷六

寺塔记下

【题解】

本篇共计三十四条。所载同于上篇。其中吟诗联句之类，悉被收入《全唐诗》。另须注意的是征事一类，本篇有六条，上篇也有五条，方内方外竞炫腹笥，比拼才智，可以窥知当时社会的文化水平和文人好尚。

X6.1宣阳坊奉慈寺[1]　开元中，虢国夫人宅[2]。安禄山伪署百官[3]，以田乾真为京兆尹[4]，取此宅为府，后为郭暧驸马宅[5]。今上即位之初，太皇太后为升平公主追福[6]，奏置奉慈寺，赐钱二十万，绣帧三车，抽左街十寺僧四十人居之。今有僧惟则[7]，以七宝末摹阿育王舍利塔，自明州负来[8]。寺成后二年，司农少卿杨敬之小女[9]，年十三，以六韵诗题此寺，自称关西孔子二十七代孙[10]，字德邻。警句云：“日月金轮动，旃檀碧树秋[11]。塔分鸿雁翅，钟挂凤凰楼。”事因见，敕赐衣。

【注释】

[1]宣阳坊：唐代长安城坊。

[2]虢（guó）国夫人（？—756）：杨贵妃之姊。天宝七载（748）封虢国夫人。

[3]安禄山（703—757）：营州柳城（今辽宁朝阳）人。天宝十四载（755）冬在范阳起兵叛乱，陷洛阳，自称雄武皇帝，国号燕。又破潼关，陷长安。后为其子安庆绪所杀。

[4]京兆尹：职官名。管理京师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旧唐书·安禄山传》：“（十五年六月）关门不守，玄宗幸蜀，太子收兵灵武。贼乃遣张通儒为西京留守，田乾真为京兆尹，安守中屯兵苑中。”

[5]郭暧：郭子仪第六子。《旧唐书·代宗纪》：“（永泰元年秋七月）甲午，升平公平出降驸马都尉郭暧。”

[6]太皇太后：皇帝的祖母。升平公主：唐代宗之女。见注[5]。追福：为亡灵修功德，祈求冥福。

[7]惟则：即为释惟则。唐代高僧，《宋高僧传》有载。

[8]明州：在今浙江宁波南。

[9]司农少卿：职官名。司农寺设卿、少卿等职，主管粮食积储、京官禄米及园林果实等。杨敬之：唐宪宗元和初年（806）登进士第，历官六部郎中、连州刺史、太常少卿、检校工部尚书等职。

[10]关西孔子：即为杨震（？—124），东汉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南）人。明经博览，无不穷究，时儒称之为“关西孔子杨伯起”。

[11]旃檀：檀香木。这里指旃檀佛像。

【译文】

宣阳坊奉慈寺　开元年间，曾为虢国夫人宅第。安禄山攻陷长安，立伪朝设百官，任田乾真为京兆尹，以此宅为其府邸，后来又成了郭暧驸马的家宅。当今皇上即位之初，太皇太后为升平公主祈冥福，奏请设置奉慈寺，赐钱二十万，绣像三车，抽调左街十寺四十名僧人住在寺里。现今有位僧人释惟则，用七宝粉末仿建阿育王舍利塔，从明州背负进京。建寺后两年，司农少卿杨敬之小女，十三岁，为此寺题了一首六韵诗，她自称是关西孔子二十七代孙，字德邻。诗里的警句是：“日月金轮动，旃檀碧树秋。塔分鸿雁翅，钟挂凤凰楼。”题诗的事后来被皇上知道了，诏令赐给衣物。

X6.2征释门衣事（语须对）[1]：如象鼻[2]，捉羊耳[3]。柯古　五纳[4]，三衣[5]。善继　惭愧[6]，斗薮[7]。昇上人　坏衣[8]，严身[9]。约上人　畜长十日[10]，应作三志[11]。入上人　离身四寸[12]，掩手两指[13]。柯古　裸形[14]，刀贱[15]。善继　其形如稻[16]，其色如莲[17]。昇上人　赤麻、白豆[18]，若青、若黑[19]。柯古

【注释】

[1]释门衣事：关于佛衣的典故。

[2]如象鼻：《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卷五〇：“时六众苾刍著衣太高，净信婆罗门等见不齐整，便生讥诮，作如是语：‘此诸苾刍衣不齐整，同无耻人。’诸苾刍闻已，白佛。佛言：‘不应太高著衣，应当学。’六众闻已，著衣太下，俗复讥嫌。佛言：‘不应太下，著衣如新嫁女，应当学。’或时当前长垂，犹如象鼻，诸俗讥嫌。佛言：‘不应当前垂下。’”按，苾刍，即比丘。

[3]捉羊耳：《摩诃僧祇律》卷二一：“佛告诸比丘：‘……齐整被衣应当学。齐整被衣时，不得如缠轴，应当通肩被著纽齐两角，左手捉，捉时不得手中出角头如羊耳。’”

[4]五纳：五纳衣。即用五色碎段重纳为衣。

[5]三衣：指僧伽梨、郁多罗僧、安陀会三衣，亦即袈裟。见3.46条注[2]。

[6]惭愧：《中阿含经》卷一五：“若比丘、比丘尼成就惭愧为衣服者，便能舍恶，修习于善。”

[7]斗薮：即抖擞，抖落衣上尘土。《翻梵语》卷三：“头陀，持律者云‘抖薮’，声论者云：‘正外国音，应言偷多，翻为除尘，斗薮是譬翻，除尘是正翻。’”唐孟郊《夏日谒智远禅师》：“斗薮尘埃衣，谒师见真宗。”

[8]坏衣：《大庄严论经》卷一〇：“尊者迦叶到贫里巷，乐受贫施。尔时帝释化作织师贫穷老人，舍之，亦化为老母，著弊坏衣，夫妇相随，坐息道边。尔时尊者见彼夫妇弊衣下贱，即作是念：世之穷下不过是等。即至其所欲往安慰。织师疾起取尊者钵，以天须陀食满钵奉之。”

[9]严身：《大智度论》卷一七：“贪欲之人去道甚远……如除欲，盖偈所说：‘……又如豪贵人，盛服以严身；而行乞衣食，取笑于众人。比丘除饰好，毁形以摄心；而更求欲乐，取笑亦如是。’”

[10]畜长十日：《摩诃僧祇律》卷二八：“佛告阿难：‘从今已后，长衣听十日畜。’诸比丘长衣满十日，持是诸衣往白世尊：‘此衣已满十日。’佛言：‘从今已后，听受迦那衣。’”

[11]应作三志：不详。

[12]离身四寸：《大般涅槃经》卷二七：“（菩萨）心常在定，初无散乱，相好严丽，庄饰其身。所游之处，丘墟皆平，衣服离身四寸不堕。”

[13]掩手两指：《佛说弥勒大成佛经》：“尔时弥勒持释迦牟尼僧伽梨，覆右手不遍，才掩两指，复覆左手，亦掩两指。”

[14]裸形：《长阿含经》卷八：“佛告梵志：‘汝所行者，皆为卑陋。离服裸形，以手障蔽。’”

[15]刀贱：《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卷三二：“律中沙门衣三种贱，一刀贱（谓割坏故），二色贱（不正色染），三体贱（谓粪扫世弃者）。”

[16]稻：稻田。袈裟又名“稻田衣”。见X5.56注[14]。

[17]其色如莲：“莲”疑为“兰”之误，指木兰色。袈裟又名“坏色衣”，其颜色须避青、黄、赤、黑、白五种正色，而以其他不正色染坏之，故名“坏色”；坏色有三种，一青坏色，二黑坏色，三木兰坏色。

[18]赤麻、白豆：《十诵律》卷五六：“衣净者，佛听著十种衣。何等十？白麻衣，赤麻衣，刍摩衣……”《大般涅槃经》卷三二：“佛言：‘善男子，菩萨摩诃萨当以苦行，自试其心。日食一胡麻，经一七日。粳米、绿豆、麻子、粟糜及以白豆亦复如是，各一七日。’”

[19]若青、若黑：僧衣坏色，一青，二黑。见注[17]。《四分律》卷一六：“尔时世尊以无数方便呵责六群比丘已，告诸比丘：‘……若比丘得新衣，应三种坏色，一一色中随意坏，若青若黑若木兰。若比丘不以三种坏色，若青若黑若木兰，著余新衣者波逸提。’”

X6.3光宅坊光宅寺[1]　本官蒲萄园。中禅师影堂[2]，师号惠中，肃宗上元二年征至京师[3]，初居此寺。征诏云：“杖锡而来[4]，京师非远。斋心已久[5]，副朕虚怀[6]。”

【注释】

[1]光宅寺：宋王溥《唐会要》卷四八“寺”：“光宅寺　光宅坊。仪凤二年，望气者言此坊有异气，敕令掘，得石碗，得舍利万粒，遂于此地立为寺。”

[2]中禅师：即为释慧忠（？—775），或作“惠中”，唐代高僧，越州诸暨（今属浙江）人。

[3]上元二年：761年。

[4]杖锡：拄着锡杖。

[5]斋心：去除杂念，静心凝虑。

[6]副：相称，合。

【译文】

光宅坊光宅寺　本为朝廷的葡萄园。有中禅师影堂，中禅师号惠中，肃宗上元二年应召来到京师，起初就住在这寺里。征诏上说：“法师杖锡而来，京师并不遥远。寡人清心已久，定然不负朕望。”

X6.4建中中，有僧竭造曼殊堂[1]，将版基于水际，虑伤生命，乃建三日道场，祝一足至多足、无足令他去。及掘地至泉，不遇虫蚁。又以复素过水[2]，有虫投一井水中，号护生井，至今涸。又铸铜蟾为息烟灯，天下传之。今曼殊院尝转经，每赐香。宝台甚显[3]，登之，四极眼界。其上层窗下尉迟画[4]，下层窗下吴道玄画，皆非其得意也。丞相韦处厚[5]，自居内廷至相位[6]，每归，辄至此塔焚香瞻礼。

【注释】

[1]僧竭：唐代高僧，《宋高僧传》有载。

[2]复素：多层白绢。

[3]宝台：即七宝台。

[4]尉迟：即为尉迟乙僧。唐代画家，隋朝画家尉迟跋质那之子。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九：“尉迟乙僧，于阗国人，父跋质那。乙僧国初授宿卫官，袭封郡公，善画外国及佛像，时人以跋质那为大尉迟，乙僧为小尉迟。”

[5]韦处厚（773—828）：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元和初登进士第。历官右拾遗、左补阙、户部郎中，召为翰林侍讲学士。文宗即位，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封灵昌郡公。

[6]内廷：内朝。

【译文】

建中年间，有个竭和尚建造曼殊堂，准备在水边筑墙基时，担心伤及生灵，就做了三天法事，祈祷所有有脚的、无脚的生命都到别处去。然后掘地直至挖出泉水，也没有遇见一只蚁虫。又用多层的白绢过滤水，滤出虫子就投进一口井里，并把这口井称作护生井，现在已经干涸了。又铸造铜蟾制成无烟灯，天下都流行这种灯。如今曼殊院里转经，每每有皇帝赐香。七宝台甚为高大，登上台极目四望，一览无余。台的上层窗下画是尉迟乙僧所画，下层窗下画是吴道玄所画，都不是他们的得意之作。丞相韦处厚，自供奉内廷直到升至相位，每次回家时都到这座塔焚香瞻拜。

X6.5普贤堂，本天后梳洗堂，蒲萄垂实，则幸此堂。今堂中尉迟画，颇有奇处，四壁画像及脱皮白骨[1]，匠意极崄。又变形三魔女[2]，身若出壁。又佛圆光[3]，均彩相错乱目。成讲东壁佛座前锦[4]，如断古标。又左右梵僧及诸蕃往奇，然不及西壁，西壁逼之摽摽然。

【注释】

[1]脱皮白骨：佛教语。对人的尸体作九种观想，以知觉人身的不净，去除对幻躯的留恋，是为“九想”；其中第八想为白骨想，谓修行之人，观想死尸形骸暴露，皮肉已尽，但见白骨狼藉，如贝如珂。

[2]变形三魔女：《佛说太子瑞应本起经》卷上：“于是第六化应声天，天上魔王，见菩萨清净无欲，精思不懈……召三玉女，一名欲妃，二名悦彼，三名快观，使行坏菩萨意。三女皆被罗縠之衣，服天名香璎珞珠宝，极为妖冶巧媚之辞，欲乱其意。菩萨心净如琉璃珠，不可得污。……其三玉女，化成老母，不能自复。”

[3]圆光：佛头顶上发出的圆轮光明。

[4]成讲：即讲经堂。

【译文】

普贤堂，本是天后的梳洗堂，每到葡萄硕果累累时，天后就会驾幸这里。现有尉迟乙僧的画，颇见奇妙，四壁的画像及所画脱皮白骨想，匠心独运，画意惊悚。另有变形三魔女，身形仿佛要飞出墙壁。还有佛像的圆光，色彩缤纷，炫人眼目。讲经堂东壁佛像底座前锦，好像正从旧幡杆上飘落下来。佛像两边的梵僧以及外国人，画得都很奇特，但不及西壁画得好，西壁的画近看有种飞扬灵动的感觉。

X6.6辞　中禅师影堂连句：名下固无虚，敖曹貌严毅[1]。洞达见空王[2]，圆融入佛地[3]。善继　一言当要害[4]，忽忽醒诸醉[5]。不动须弥山[6]，多方辨无匮[7]。梦复　坦率对万乘[8]，偈答无所避。尔如毗沙门[9]，外形如脱履[10]。柯古　但以理为量[11]，不语怪力事[12]。木石摧贡高[13]，慈悲引贪恚[14]。昇上人　当时乏支许[15]，何人契深致[16]。随宜讵说三[17]？直下开不二[18]。柯古

【注释】

[1]敖曹貌严毅：本句形容中禅师面貌气质。敖曹，即昂藏，气宇轩昂。严毅，威严刚毅。

[2]洞达：洞明佛理。空王：即空王佛。佛陀空无一切邪执，故称“空王”。唐沈佺期《乐城白鹤寺》：“无言谪居远，清净得空王。”

[3]圆融：佛教术语。圆通融合，没有矛盾、障碍的境界。佛地：佛教的修行过程分为十阶，谓之十地，为乾慧地、性地、八人地、见地、薄地、离欲地、已作地、辟支佛地、菩萨地、佛地，佛地即菩萨修行所达到的最后果位。

[4]一言当要害：谓中禅师一语即能开悟。

[5]诸醉：借指昧于佛理之大众。

[6]须弥山：意译为妙高山，因为山是由金、银、琉璃、水晶四宝所成，故称“妙”；又高有八万四千由旬（由旬，古印度计算里程的单位），阔有八万四千由旬，为诸山之王；山形上下皆大，中央独小，四王天居于山腰四面，忉利天在山顶。详1.35条注[2]。

[7]多方：或作“多言”。辨：通“辩”。本句谓其雄辩滔滔。

[8]万乘：皇帝。

[9]毗沙门：即北方多闻天王，佛教护法神四大天王之一。

[10]外形如脱履：形容洒脱。脱履，比喻看得很轻。

[11]以理为量：《俱舍论记》卷一：“以理为量，不执一宗。”理，佛理，真谛。量，尺量，标准。

[12]不语怪力事：《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

[13]木石摧贡高：《百喻经》卷三：“譬如有人磨一大石，勤加功力，经历日月，作小戏牛，用功既重，所期甚轻。世间之人，亦复如是。磨大石者，喻于学问精勤劳苦；作小牛者，喻于名闻互相是非。夫为学者研思精微，博通多识，宜应履行远求胜果。方求名誉，㤭慢贡高，增长过患。”贡高，骄傲自大。

[14]贪：贪欲。恚：嗔恚。合痴（愚痴）为三毒，是一切烦恼的根本。

[15]当时乏支许：谓中禅师在世时，无有可共谈佛的高僧大德。支许，晋代高僧支遁和高士许询，二人友善，皆善谈佛经和玄理。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支道林、许掾诸人共会在会稽王斋头，支为法师，许为都讲。支通一义，四座莫不厌心；许送一难，众人莫不抃舞。但共嗟咏二家之美，不辩其理之所在。”支遁（314—366），年二十五出家，先后于今江浙一带立寺讲经，与名士谢安、王羲之等交游，后居沃洲山。

[16]契深致：谓契合无间。契，契合，默契。深致，深思，深理。

[17]随宜讵说三：岂是随随便便讲些众所熟知的佛理。随宜，随随便便。讵，岂。三，三世，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

[18]开不二：能直接开示独一无二的悟道法门。与上句意思相对。不二，不二法门。佛教有八万四千法门，不二法门在诸法门之上，能直见圣人之道。

X6.7翊善坊保寿寺[1]　本高力士宅[2]。天宝九载舍为寺。初铸钟成，力士设斋庆之，举朝毕至，一击百千。有规其意[3]，连击二十杵。经藏阁规构危巧，二塔火珠[4]，受十余斛[5]。

【注释】

[1]翊善坊：唐代长安城坊。《旧唐书·高力士传》：“力士资产殷厚，非王侯能拟，于来庭坊造宝寿佛寺、兴宁坊造华封道士观，宝殿珍台，侔于国力。……初，宝寿寺成，力士斋庆之，举朝毕至。凡击钟者，一击百千；有规其意者，击至二十杵，少尚十杵。”按，翊善坊与来庭坊南北相邻，均逼近皇宫东内，故多宦官居之。

[2]高力士（684—762）：潘州（今广东茂名）人，本姓冯，因宦官高延福收养改姓高。圣历元年（698）入宫供事。开元初，从唐玄宗诛太平公主，为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权倾朝野。安禄山反，扈从玄宗入蜀。后还京师，为李辅国诬陷流放巫州。两年后赦还，行至途中，闻玄宗驾崩，呕血而卒。

[3]规：通“窥”，揣测。

[4]火珠：佛塔顶上的宝珠形装饰物，周围饰以火焰，故名。

[5]斛：十斗为一斛。

【译文】

翊善坊保寿寺　本为高力士旧宅。天宝九载，舍宅为寺。当时铸成一口大钟，高力士设斋会以示庆贺，满朝百官都来了，敲一下钟就送十万钱当贺礼。有人猜到了高力士的用意，就一连敲了二十下。寺里的经藏阁危楼高耸，结构精巧，两座佛塔的火珠，有十余斛那么大。

X6.8河阳从事李涿性好奇古[1]，与僧智增善，尝俱至此寺，观库中旧物。忽于破瓮中得物如被，幅裂污坌[2]，触而尘起。涿徐视之，乃画也。因以州县图三及缣三十获之[3]，令家人装治之，大十余幅。访于常侍柳公权[4]，方知张萱所画《石桥图》也[5]，玄宗赐高，因留寺中。后为鬻画人宗牧言于左军[6]，寻有小使领军卒数十人至宅，宣敕取之，即日进入。先帝好古[7]，见之大悦，命张于云韶院[8]。

【注释】

[1]河阳：今河南孟州。从事：州县佐吏。

[2]坌（bèn）：尘埃。

[3]缣（jiān）：双丝的细绢。

[4]柳公权（778—865）：京兆华原（今陕西铜川耀州）人。穆、敬、文宗三朝，皆侍书中禁。迁中书舍人，充翰林书诏学士，开成年间转工部侍郎，武宗即位授右散骑常侍，累迁工部尚书。柳公权精于法书，初学王羲之，后遍阅名家笔法，自成一家，世称“柳体”。当时公卿大夫家碑板，不得柳公权手笔者，人以为不孝。

[5]张萱：唐代画家，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善画贵公子、鞍马、屏帷、宫苑等，名冠于时。

[6]左军：即左神策军。神策军是由宦官统领的禁军，贞元年间分为左、右两厢。

[7]先帝：据X5.1条，这里的先帝应指唐武宗。

[8]云韶院：即内教坊所在地。《新唐书·百官志三》：“武德后，置内教坊于禁中。武后如意元年，改曰云韶府，以中官为使。开元二年，又置内教坊于蓬莱宫侧……京都置左右教坊，掌俳优杂技。自是不隶太常，以中官为教坊使。”

【译文】

河阳佐吏李涿生性喜好稀奇古物，和智增和尚交好，他曾和智增同到保寿寺，观看内库流传出来的旧物。他们忽然在破瓮里发现一件薄被样的东西，破破烂烂，积满灰尘，一碰就尘土飞扬。李涿慢慢地打开来看，原来是一幅画。李涿就拿三幅州县图和三十匹缣换下了，让家人修复装裱好，画面有十几张纸那么大。李涿向右散骑常侍柳公权请教，这才知道是张萱所画的《石桥图》，当年玄宗赏赐给高力士，因而留存在寺里。后来，卖画人宗牧把这件事告诉了左军的人，很快就有宫中小使带着几十名军卒到了李宅，宣明旨意，把画拿走了，当天就送进宫里。先帝喜好古物，一见大喜，命人张挂在云韶院。

X6.9寺有先天菩萨帧[1]，本起成都妙积寺。开元初，有尼魏八师者，常念《大悲咒》[2]。双流县百姓刘乙[3]，名意儿，年十一，自欲事魏尼，尼遣之不去，常于奥室立禅[4]。尝白魏云：“先天菩萨见身此地。”遂筛灰于庭，一夕，有巨迹数尺，轮理成就[5]。因谒画工，随意设色，悉不如意。有僧杨法成自言能画。意儿常合掌仰祝，然后指授之。以近十稔[6]，工方毕。后塑先天菩萨凡二百四十二首，首如塔势，分臂如意蔓[7]。其榜子有一百四十[8]，日鸟树一[9]，凤四翅，水肚树，所题深怪，不可详悉。画样凡十五卷，柳七师者，崔宁之甥[10]，分三卷往上都流行。时魏奉古为长史[11]，进之。后因四月八日赐高力士[12]。今成都者是其次本。

【注释】

[1]先天菩萨：据下条，先天菩萨为观世音化身。

[2]《大悲咒》：全称为《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佛教认为诵此咒能得十五种善生，不受十五种恶死，一切烦恼罪障，乃至五逆等重罪，悉皆消弭。

[3]双流县：今四川成都双流。

[4]奥室：静室。奥，室内的西南角，古人设神主或尊长居坐的地方。

[5]轮理：轮相。佛菩萨脚掌上的轮形印纹。《佛说观佛三昧海经》卷六：“尔时世尊于大众中，即便起行，足步虚空。……佛举足时，足下千幅轮相，一一轮相皆雨八万四千众宝莲华，一一莲华复化八万四千亿那由他华，一一莲华化为一台，一一华台一一华叶，遍覆十方无量世界。”

[6]十稔（rěn）：十年。稔，年，古代谷一熟为年。

[7]意蔓：别本或无“意”字。

[8]榜子：也作“牓子”，事物标记。《一切经音义》卷五二：“标牓（补朗反，谓物标记也。字从片。经文从木作榜，补孟反，非此义也）。”

[9]日鸟树：鸟，疑作“乌”。日乌树，指扶桑树。

[10]崔宁（723—783）：本名崔旰，卫州（今河南汲县）人。唐代宗永泰二年（766）加成都尹，兼西山防御使、剑南西川节度行军司马，赐名宁。

[11]长史：职官名。唐制，上州刺史别驾之下，置长史一人。

[12]四月八日：佛的生日。本日浴佛（灌佛），以水浴灌佛像而拂拭之。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四月八日，诸寺设斋，以五色香水浴佛，共作龙华会。”

【译文】

保寿寺有先天菩萨画像，来自成都妙积寺。开元初年，有位名叫魏八师的比丘尼，经常念诵《大悲咒》。双流县百姓刘某，名叫意儿，十一岁，自愿师事魏尼姑，魏尼姑怎么也赶不走他，刘意儿经常在静室禅修。有一次他对魏尼姑说：“先天菩萨在此现身。”接着就筛灰布在庭院里，一晚，灰迹上出现了几尺长的巨形足迹，轮相分明。于是请来画工，画工按刘意儿的想法设色作画，结果全不如意。有位叫杨法成的和尚自称擅长作画。刘意儿就先合十仰祝，然后再指点他作画。花了将近十年的工夫才画完。后来塑造先天菩萨像共二百四十二个头，脑袋林林总总就像塔林的形状，手臂有如枝蔓多不胜数。榜子有一百四十，扶桑树一株，凤凰有四只翅膀，还有像水瓶一样的树，画的东西十分怪异，无法尽知。画稿一共有十五卷，柳七师是西川崔宁的外甥，把画稿分为三卷带往长安流传。当时魏奉古为长史，进献入宫。后来皇帝在四月八日这天赐给了高力士。如今成都的那份是摹本。

X6.10辞　先天帧赞连句[1]：观音化身，厥形孔怪[2]。胣淫厉[3]，众魔膜拜。善继　指蔓鸿纷[4]，榜列区界[5]。其事明张，何不可解？柯古　阎河德川[6]，大士先天[7]。众象参罗[8]，暾暾田田[9]。梦复　百亿花发，百千灯燃。胶如络绎，浩汗连绵[10]。善继　焰摩界戚[11]，洛迦苦霁[12]。正念皈依[13]，众眚如篲[14]。柯古　戾滓可汰[15]，痴膜可蜕[16]。稽首如空[17]，睟容若睇[18]。善继　阐提墨杘[19]，睹而面之。寸念不生，未遇乎而[20]。柯古

【注释】

[1]先天帧：即上条的“先天菩萨帧”。

[2]厥：其，他的。孔：很。

[3]胣（chǐ）：开裂。淫厉：暴戾，面目可怖。

[4]指蔓鸿纷：即上条中“分臂如蔓”的意思。

[5]榜列区界：不详。

[6]阎河：佛经上说，南赡部洲（我们现在所住的娑婆世界即在此洲）的中心有阎浮树的树林，树林中有河，名阎浮河。

[7]大士：菩萨的通称。

[8]众象参罗：森罗万象。参罗，森罗。

[9]暾暾田田：形容宝像之光明盛大。暾暾，光明。田田，本指荷叶鲜碧成片之盛况，这里是多的意思。

[10]浩汗：浩瀚。

[11]焰摩界：即阎罗界，阴司冥界。戚：或作“灭”。

[12]洛迦：梵语音译，或作“奈洛迦”，即无间地狱（最底层地狱）的别名。霁：消释。

[13]正念：不生邪念，忆念正道。皈依：归向佛法。

[14]眚（shěng）：灾难，疾苦。篲（huì）：扫除，拂去。

[15]戾滓：众生的罪垢。汰：洗汰。

[16]痴：心性暗昧，迷于事理。膜：薄皮，和上句的“滓”对举，都是比喻的说法。蜕：脱皮。

[17]稽首：僧人礼拜时叩头至地。空：空无所有。

[18]睟（suì）：视，看。睇（dì）：斜着眼看。稽首至地不见宝像，故曰“空”；而抬头即见，故曰“睇”。

[19]阐提：不信佛法、断绝成佛善根的人。墨杘（chì）：无赖，欺诈之人。

[20]寸念不生，未遇乎而：此谓阐提墨杘之人，见此先天菩萨之像，不生一毫善念，虽见如同未见。

X6.11事征（高力士）[1]：呼“二兄”[2]。柯古　呼“阿翁”[3]。善继　呼“将军”[4]。梦复　呼“火老”。柯古　五轮硙[5]。善继　初施棨戟[6]。梦复　常卧鹿床[7]。柯古　长六尺五寸[8]。善继　陪葬泰陵[9]。梦复　咏荠[10]。柯古　齿成印[11]。善继　上国下国[12]。梦复　梦鞭[13]。柯古　吕氏生髭[14]。善继

【注释】

[1]事征（高力士）：征引关于高力士的典故。

[2]呼“二兄”：《旧唐书·高力士传》：“肃宗在春宫，呼为‘二兄’，诸王公主皆呼‘阿翁’，驸马辈呼为‘爷’。”

[3]呼“阿翁”：见前注引文。

[4]呼“将军”：《旧唐书·高力士传》：“天宝初，加力士冠军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进封渤海郡公。”《新唐书·高力士传》：“帝或不名而呼将军。”

[5]五轮硙（wèi）：《旧唐书·高力士传》：“于京城西北截沣水作碾，并转五轮，日碾麦三百斛。”硙，石磨。

[6]棨戟（qǐ jǐ）：仪仗之物，设于门前以示威严。《旧唐书·高力士传》：“玄宗尊重宫闱，中官稍称旨，即授三品将军，门施棨戟。”另参X2.1条“戟门”注[2]。

[7]常卧鹿床：不详。

[8]长六尺五寸：此谓高力士的身高。出《旧唐书·高力士传》。

[9]泰陵：唐玄宗李隆基的陵墓，在今陕西蒲城。高力士死后陪葬泰陵，见《旧唐书·高力士传》。

[10]咏荠：唐郑处诲《明皇杂录》：“高力士既谴于巫州，山谷多荠而人不食，力士感之，因为诗寄意：‘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终不改。’”

[11]齿成印：不详。

[12]上国：京师，指高力士由岭南进京。下国：京师以外的地方，指高力士被贬巫州。

[13]梦鞭：不详。

[14]吕氏生髭（zī）：此谓高力士以净身之宦官（无须）而娶吕氏为妇，故戏以吕氏比如男子（生髭）。髭，胡须。《旧唐书·高力士传》：“开元初，瀛州吕玄晤作吏京师，女有姿色，力士娶之为妇，擢玄晤为少卿、刺史，子弟皆为王傅。吕夫人卒，葬城东，葬礼甚盛。中外争致祭赠，充溢衢路，自第至墓，车马不绝。”

【译文】

事征（高力士）：肃宗称“二兄”。柯古　诸王和公主称“阿翁”。善继　玄宗称“将军”。梦复　称“火老”。柯古　作五轮石磨。善继　初设棨戟仪仗。梦复　常卧鹿床。柯古　身高六尺五寸。善继　死后陪葬玄宗泰陵。梦复　有咏荠诗。柯古　齿成印。善继　来到上国，去往下国。梦复　梦鞭。柯古　净身娶妻，吕氏生须。善继

X6.12宣阳坊静域寺[1]　本太穆皇后宅[2]。寺僧云：“三阶院门外，是神尧皇帝射孔雀处[3]。”禅院门内外，《游目记》云王昭隐画[4]。门西里面，和修吉龙王有灵[5]。门内之西，火目药叉及北方天王[6]，甚奇猛。门东里面，贤门也，野叉部落鬼首上蟠蛇，汗烟可惧。东廊树石崄怪，高僧亦怪。西廊万菩萨院门里南壁，皇甫轸画鬼神及雕，形势若脱。轸与吴道玄同时，吴以其艺逼己，募人杀之。

【注释】

[1]宣阳坊静域寺：元骆天骧《类编长安志》卷五：“净域寺：在宣阳坊西南隅。隋文帝开皇五年立。恭帝禅位，止于此寺薨焉。”

[2]太穆皇后：即为唐高祖皇后窦氏（569？—613？），京兆始平（今陕西咸阳西北）人。生建成、世民、玄霸、元吉和平阳昭公主。隋朝大业年间，卒于涿郡。唐高宗上元元年（674），改上尊号太穆顺圣皇后。

[3]神尧皇帝：即为唐高祖李渊（566—635）。唐高宗上元元年（674）改上尊号神尧皇帝。射孔雀：《旧唐书·后妃传上》：“高祖太穆皇后窦氏，京兆始平人，隋定州总管、神武公毅之女也。后母，周武帝姊襄阳长公主。……（毅）谓长公主曰：‘此女才貌如此，不可妄以许人，当为求贤夫。’乃于门屏画二孔雀，诸公子有求婚者，辄与两箭射之，潜约中目者许之。前后数十辈莫能中，高祖后至，两发各中一目。毅大悦，遂归于我帝。”

[4]王昭隐：唐代画家。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九：“王韶应（或作昭隐），画鬼神，深有气韵。”

[5]和修吉龙王：多头龙王，八龙王之一。和修吉，多头的意思。《妙法莲华经》卷一：“有八龙王：难陀龙王、跋难陀龙王、娑伽罗龙王、和修吉龙王、德叉迦龙王、阿那婆达多龙王、摩那斯龙王、优钵罗龙王等。”

[6]药叉：即夜叉。北方天王：即北方多闻天王（梵名毗沙门），佛教护法神四大天王之一，佛令其掌擎古佛的舍利塔，因名托塔天王，佛寺中塑像通常是一手持戟，一手擎塔；所统领者，为夜叉（捷疾鬼）、罗刹（暴恶鬼）。

【译文】

宣阳坊静域寺　本是太穆皇后娘家宅第。寺里的和尚说：“三阶院门外，是神尧皇帝射孔雀的地方。”禅院门内外所画鬼神，《游目记》说是王昭隐画的。门西里面，画的是和修吉龙王，颇有灵验。门内西边，画的是火目夜叉以及北方天王，甚为奇猛。门东里面是贤门，画满夜叉，鬼头上盘着蛇，让人恐惧流汗。东廊所画古树山石，十分险怪，高僧的形象也非常怪异。西廊万菩萨院门里南面墙壁，有皇甫轸所画鬼神及大雕，活灵活现，好像要从墙壁上飞下来。皇甫轸和吴道子是同时代人，吴道子因其画艺高超威胁到自己的声望，就雇人杀了他。

X6.13万菩萨堂内有宝塔，以小金铜塔数百饰之。大历中，将作刘监有子[1]，合手出胎，七岁念《法华经》。及卒，焚之，得舍利数十粒，分藏于金铜塔中。善继云：“合是刘铭[2]。”佛殿东廊有古佛堂，其地本雍村，堂中像设悉是石作[3]，相传云隋恭帝终此堂[4]。

【注释】

[1]将（jiāng）作监：秦置将作少府，汉景帝时更名将作大匠，职掌宗庙、陵寝、宫室及其他土木工程的营建。唐为将作监，置大匠、少匠，总四署、三监、百工之官属。

[2]铭：铭刻。这里是铸的意思。

[3]像设：供奉的神佛塑像。

[4]隋恭帝：即为杨侑（605—619）。隋炀帝孙。义宁元年（617）被立为皇帝。第二年，禅位于李渊，封酅国公。唐高祖武德二年卒，年十五岁。

【译文】

万菩萨堂里有座宝塔，塔身装饰着几百个小金铜塔。大历年间，将作监有位姓刘的官员，有个儿子出生时双手合十，七岁时就会念《法华经》。他死后，焚化遗体，得到几十粒舍利子，分别藏在这些小金铜塔里。善继说：“这些小金铜塔应该是刘某铸造的。”佛殿的东廊有古佛堂，那地方本为雍村，古佛堂里的神佛塑像全是石雕，相传隋恭帝就死在此堂之内。

X6.14三门外画，亦皇甫轸迹也，金刚旧有灵[1]。天宝初，驸马独孤明宅与寺相近[2]。独孤有婢名怀春，稚齿俊俏，常悦西邻一士人，因宵期于寺门，有巨蛇束之，俱卒。

【注释】

[1]金刚：梵语音译，即金刚石，其石坚利不可摧，佛家视为稀世之宝。这里指的是安置于佛寺大门两侧，执金刚杵护持佛法的金刚力士像。

[2]独孤明：《新唐书·诸帝公主传》：“（玄宗二十九女）信成公主，下嫁独孤明。”

【译文】

三门外的画，也是皇甫轸的手笔，所画金刚以前颇有灵验。天宝初年，驸马独孤明的宅第与寺邻近。独孤明有个婢女名叫怀春，年轻俊俏，曾喜欢西邻一位读书人，两人相约夜间在寺门幽会，结果有条大蛇缠住了他们，两人都死了。

X6.15佛殿内，西座蕃神甚古质[1]。贞元已前，西蕃两度盟[2]，皆载此神立于坛而誓，相传摩时颇有灵[3]。

【注释】

[1]蕃：外国。这里指吐蕃。

[2]西蕃：即吐蕃。两度盟：《旧唐书·吐蕃传上》：“肃宗元年建寅月甲辰，吐蕃遣使来朝请和，敕宰相郭子仪、萧华、裴遵庆等于中书设宴。将诣光宅寺为盟誓，使者云：蕃法盟誓，取三牲血歃之，无向佛寺之事，请明日须于鸿胪寺歃血，以申蕃戎之礼。从之。……永泰元年三月，吐蕃请和，遣宰相元载、杜鸿渐等于兴唐寺与之盟而罢。”

[3]摩时：或作“当时”。

【译文】

佛殿里面，西座的蕃神甚为古雅质朴。德宗贞元以前，吐蕃与我国两度结盟，都载此蕃神立于神坛盟誓，相传当时颇有灵验。

X6.16辞　三阶院连句[1]：密密助堂堂[2]，隋人歌檿桑[3]。双弧摧孔雀[4]，一矢陨贪狼[5]。柯古　百步望云立[6]，九规看月张[7]。获蛟徒破浪[8]，中乙漫如墙[9]。善继　还似贯金鼓[10]，更疑穿石梁。因添挽河力[11]，为灭射天狂[12]。柯古　绝艺却南牧[13]，英声来鬼方[14]。丽龟何足敌[15]，殪豕未为长[16]。善继　龙臂胜猿臂[17]，星芒超箭芒[18]。虚夸绝高鸟[19]，垂拱议明堂[20]。柯古

【注释】

[1]三阶院连句：三阶院是当年李渊射孔雀求婚处，故本条全是颂赞李渊箭术的典故。

[2]密密：勤勉谨慎的样子，代指窦皇后。堂堂：容貌壮伟，代指唐高祖李渊。参见X6.12条注[2]、注[3]。

[3]檿（yǎn）桑：即檿弧。檿，一种落叶乔木，可制弓、车辕等。《国语·郑语》：“宣王之时有童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本句意为隋亡唐兴。

[4]双弧摧孔雀：指李渊射孔雀事。

[5]一矢陨贪狼：咏赞李渊箭术。

[6]百步望云立：用养由基百步穿杨的典故。《史记·周本纪》：“楚有养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

[7]九规看月张：瞄准箭靶，力挽弯弓，有如满月。

[8]获蛟徒破浪：用汉武帝射蛟的典故。《汉书·武帝纪》：“（元封）五年冬，行南巡狩，至于盛唐（山），望祀虞舜于九嶷。登潜天柱山，自浔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舳舻千里，薄枞阳而出，作《盛唐枞阳之歌》。”

[9]中乙漫如墙：用孙权射虎的典故。乙，虎威。这里代指虎。《三国志·吴志·孙权传》：“权将如吴，亲乘马射虎于庱亭，马为虎所伤，权投以双戟，虎却废，常从张世击以戈，获之。”

[10]贯金鼓：与下文“穿石梁”均形容膂力过人。《史记·李将军列传》：“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

[11]挽河力：唐张说《奉和圣制观拔河俗戏应制》：“长绳系日住，贯索挽河流。”唐杜甫《洗兵马》：“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

[12]射天狂：喻指隋炀帝之暴虐无道。《史记·殷本纪》：“帝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僇辱之。为革囊，盛血，卬而射之，命曰‘射天’。”

[13]南牧：征服南方。

[14]鬼方：商周时西北方部族名。这里代指北方。

[15]丽龟：射中猎物背部隆起的中心处。《左传·宣公十二年》：“麋兴于前，射麋，丽龟。”杨伯峻注：“丽，著也。龟指禽兽之背部。古之田猎者，其箭先着背以达于腋为善射。”

[16]殪（yì）：一箭射死。豕：猪。

[17]龙臂：指李渊。猿臂：形容射手臂长如猿，灵活矫健。

[18]星芒：星光，喻指李渊。

[19]虚夸绝高鸟：用更羸引弓虚发而下鸟的典故（惊弓之鸟），仍是称颂箭术高超。

[20]垂拱：垂衣拱手，无为而治。明堂：天子理政之所。本句称颂李渊无为而治。

X6.17崇义坊招福寺　本曰正觉，国初毁之，以其地立第赐诸王，睿宗在藩居之。乾封二年[1]，移长宁公主佛堂于此[2]，重建此寺。寺内旧有池，下永乐东街数方土填之[3]。今地底下树根多露。长安二年[4]，内出等身金铜像一铺，并九部乐[5]。南北两门额，上与岐、薛二王亲送至寺[6]，彩乘象舆[7]，羽卫四合，街中余香，数日不歇。景云二年[8]，又赐真容坐像[9]，诏寺中别建圣容院，是睿宗在春宫真容也[10]。先天二年[11]，敕出内库钱二千万[12]，巧匠一千人，重修之。

【注释】

[1]乾封：唐高宗李治年号（666—668）。

[2]长宁公主（656—710）：唐中宗李显之女。

[3]永乐：即永乐坊，在崇义坊之南。

[4]长安：武周年号（701—704）。

[5]九部乐：唐代宫廷音乐。宋王溥《唐会要》卷三三“乐”：“武德初，未暇改作，每享，因隋旧制，奏九部乐：一《乐》，二《清商》，三《西凉》，四《扶南》，五《高丽》，六《龟兹》，七《安国》，八《疏勒》，九《康国》。至贞观十六年十二月，宴百寮，奏十部乐。先是，伐高昌，收其乐付太常，乃增九部为十部伎。”

[6]上：即唐玄宗，其时在藩。岐、薛二王：睿宗第四子李范和第五子李业。

[7]彩乘：彩车。象舆：运载佛像的车舆。

[8]景云：唐睿宗李旦年号（710—712）。

[9]真容：此为睿宗真容。

[10]春宫：东宫。太子所居。

[11]先天：唐玄宗李隆基年号（712—713）。

[12]内库：皇帝的私库。

【译文】

崇义坊招福寺　本名正觉寺，毁于开国之初，那块地就建起宅第赐给诸王，睿宗在藩邸时曾经居住。高宗乾封二年，把长宁公主的佛堂设于此地，重建了这座寺院。寺里原来有池塘，从永乐坊东街取了几方土填平了。如今地底下还常有树根露出来。长安二年，宫里颁赐同真人大小的金铜像一尊、九部乐谱。还赐了南北两门的匾额，由玄宗会同岐王、薛王亲自送到寺里，彩车象舆络绎相续，仪仗护卫前呼后拥，散发出来的香气，街道上一连几天都还能闻到。景云二年，睿宗又赐真容坐像，并下旨在寺里另建一处圣容院，这是睿宗在东宫时的真容。先天二年，玄宗下旨从内库拿出两千万钱，役使一千名能工巧匠，对寺院进行修缮。

X6.18睿宗圣容院门外，鬼神数壁，自内移来，画迹甚异。鬼所执野鸡，似觉毛起。库院鬼子母，贞元中李真画，往往得长史规矩[1]，把镜者犹工。寺西南隅僧伽像[2]，从来有灵，至今百姓上幡伞不绝。先，寺奴朝来者，常续明涂地[3]，数十年不懈。李某为尹时，有贼引朝来[4]，吏将收捕，奴不胜其冤，乃上钟楼，遥启僧伽而碎身焉[5]。恍惚间，见异僧以如意击曰：“无苦，自将治也。”奴觉，奴跳下数尺地，一毛不损。囚闻之，悔懊自服，奴竟无事。

【注释】

[1]长史：即唐代画家周昉。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十：“周昉，字景玄，官至宣州长史。初效张萱画，后则小异，颇极风姿，全法衣冠，不近闾里。”规矩：法度。X6.29条中所说的“李真、周昉优劣难”，即此之谓。

[2]僧伽：即为释僧伽（627—710），西域人。唐代高僧，传为观音菩萨化身。《宋高僧传》有载。

[3]续明：添加灯油。涂地：擦拭地面。

[4]引：这里是诬陷的意思。

[5]启：禀告。

【译文】

睿宗圣容院门外，有几幅鬼神壁画，是从宫内移来的，画法奇异。画里的鬼拿着的野鸡，好像鸡毛都竖起来了。库院的鬼子母像，是贞元年间李真所画，颇有周长史的画风，其中拿镜子的形象画得尤为工丽。寺院西南角的僧伽和尚像，一直都很灵验，至今百姓还不断地前来上供幡伞。先前，寺里一个名叫朝来的仆役，每日添加灯油擦拭地面，几十年坚持不懈。李某任府尹时，有个被捕的盗贼诬陷朝来，官府去抓捕朝来，朝来有口难辩，就爬上钟楼，遥对僧伽像诉说冤屈，然后纵身往下跳。恍恍惚惚，只见一位怪异的僧人用如意敲敲他说：“不用烦恼，这事自然会妥善了结。”朝来清醒时，已经从钟楼上落到地面，竟然毫发无损。那盗贼听说了这事，很懊悔，自己主动认了罪，朝来最终平安无事。

X6.19辞　赠诸上人连句：翻了西天偈[1]，烧余梵宇香[2]。撚眉愁俗客[3]，支颊背残阳。柯古　洲号唯思沃[4]，山名秪记匡[5]。辩中摧世智[6]，定里破魔强[7]。善继　许睿禅心彻[8]，汤休诗思长[9]。朗吟疏磬断，久语贯珠妨[10]。柯古　乘兴书芭叶，闲来入豆房[11]。漫题存古壁，怪画匝长廊[12]。善继

【注释】

[1]翻：翻译。了：完。西天偈：指佛经，佛法西来，故曰“西天偈”。

[2]余：余香袅袅，不绝如缕。梵宇：佛寺。

[3]撚（niǎn）眉：手捻眉毛。段成式《题僧壁》：“有僧支颊撚眉毫，起就夕阳磨剃刀。到此既知闲最乐，俗心何啻九牛毛。”

[4]洲号唯思沃：这里代指东晋高僧支遁。

[5]山名秪记匡：这里代指东晋高僧慧远。慧远（334—416），年二十一从释道安于恒山出家，后南游荆襄，转至庐山，居东林寺，创建白莲社，为净土宗之始祖。秪，同“祇（zhǐ）”，只，仅。匡，匡庐，即庐山。

[6]辩：论辩佛法。摧世智：挫败世俗凡人之智。

[7]定：禅定，摈除杂念专注一境的精神状态。魔：魔障，一切烦恼、疑惑、迷恋等扰乱身心、妨碍修行的心理活动。

[8]许睿：疑指释僧睿，东晋时高僧，鸠摩罗什四大弟子之一。此称许睿，或是其俗姓许。

[9]汤休：即为汤惠休，南朝宋诗人。早年出家为僧，人称“惠休上人”，擅诗。孝武帝刘骏令其还俗，官至扬州从事史。

[10]朗吟疏磬断，久语贯珠妨：此谓上人诵经，其高声清朗有如疏磬；说法滔滔不绝，妙语连珠。

[11]豆房：青豆之房，即僧房。梁简文帝《与慧琰法师书》：“辩论青豆之房，遣惑赤华之舍。”

[12]匝：周匝，环绕。

X6.20事征（释门古今谜字）：争田书贞字[1]。善继　焉兜知伯叔[2]。柯古　解梦羊负鱼[3]。梦复　问入日下人[4]。善继　塔上书师子[5]。柯古

【注释】

[1]争田书贞字：用梁武帝事。《南史·刘显传》：“时有沙门讼田，帝大署曰‘贞’。有司未辩，遍问莫知。显曰：‘贞字文为与上人。’”

[2]焉兜知伯叔：不详。

[3]解梦羊负鱼：用佛图澄事。梁释慧皎《高僧传》卷九：“（石）虎尝昼寝，梦见群羊负鱼从东北来。寤以访澄。澄曰：‘不祥也，鲜卑其有中原乎？’慕容氏所果都之。”羊负鱼，为一“鲜”字。

[4]问入日下人：用高僧鸠摩罗什事。梁释慧皎《高僧传》卷二：“（苻坚遣吕光等）西伐龟兹及焉耆诸国。临发，坚饯光于建章宫，谓光曰：‘……朕闻西国有鸠摩罗什，深解法相，善闲阴阳，为后学之宗，朕甚思之。贤哲者，国之大宝，若剋龟兹，即驰驿送什。’光军未至，什谓龟兹王白纯曰：‘国运衰矣，当有劲敌。日下人从东方来，宜恭承之，勿抗其锋。’纯不从而战，光遂破龟兹。”

[5]塔上书师子：《释迦方志》卷二：“昔有人以丈六竹杖量佛，而恒出杖表。因投杖而去，遂生根而被山焉。中有一塔，佛曾七日说法处。林中有胜军居士，以香末为泥作五六寸塔，上书经文名法舍利也。三十年间昼夜无怠，凡作七亿，每一亿小塔，作一大塔盛之。请僧法会称庆其事，皆放光明。”

X6.21征前代关释门佳谱[1]：何充志大宇宙[2]。善继　此子疲于津梁[3]。柯古　生天在丈人后[4]。梦复　二何佞于佛[5]。善继　问年，答“小如来五岁”[6]。柯古　答四声，云“天保寺刹”[7]。梦复　菩萨眉，所以慈悲六道[8]。善继　周妻何肉[9]。柯古

【注释】

[1]关释门佳谱：关于佛门的佳话。

[2]何充（292—346）：庐江灊（今安徽霍山东北）人。晋穆帝时总揽朝政。《晋书·何充传》：“性好释典，崇修佛寺，供给沙门以百数，糜费巨亿而不吝也。亲友至于贫乏，无所施遗，以此获讥于世。阮裕尝戏之曰：‘卿志大宇宙，勇迈终古。’充问其故。裕曰：‘我图数千户郡尚未能得，卿图作佛，不亦大乎！’于时郗愔及弟昙奉天师道，而充与弟准崇信释氏，谢万讥之云：‘二郗谄于道，二何佞于佛。’”

[3]津梁：渡口和桥梁。这里指旅途奔波。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庾公尝入佛图，见卧佛，曰：‘此子疲于津梁。’于时以为名言。”南朝梁刘孝标注：“《涅槃经》云：‘如来背痛，于双树间北首而卧。’故后之图绘者为此象。”

[4]生天在丈人后：《南史·谢灵运传》：“太守孟事佛精恳，而为灵运所轻，尝谓曰：‘得道应须慧业。丈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深恨此言。”生天，死后升天。

[5]二何佞于佛：见注[2]。

[6]小如来五岁：《太平广记》卷二四六引《谈薮》：“北齐使来聘梁，访东海徐陵春秋，答曰：‘小如来五岁，大孔子三年。’谓七十五也。”

[7]答四声，云“天保寺刹”：《太平广记》卷二四七引《谈薮》：“重公尝谒，高祖问曰：‘天子闻在外有四声，何者为是？’重公应声答曰：‘天保寺刹。’中出，逢刘孝绰，说以为能，绰曰：‘何如道“天子万福”。’”四声，平、上、去、入。

[8]菩萨（pín）眉，所以慈悲六道：《太平广记》卷一七四引《谈薮》：“隋吏部侍郎薛道衡尝游钟山开善寺，谓小僧曰：‘金刚何为努目？菩萨何为低眉？’小僧答曰：‘金刚努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道衡怃然不能对。”

[9]周妻何肉：《南齐书·周颙传》：“时何胤亦精信佛法，无妻妾。太子又问颙：‘卿精进何如何胤？’颙曰：‘三涂八难，共所未免。然各有其累。’太子曰：‘所累伊何？’对曰：‘周妻何肉。’其言辞应变，皆如此也。”按，妻者情色，肉者荤腥，均为佛门之戒。

【译文】

征引前代关于佛门的佳话：何充志向大如宇宙，冀求成佛。善继　佛陀疲于津梁，奔波劳苦。柯古　我谢灵运升天在丈人之后。梦复　二何沉溺于佛。善继　问徐陵年寿，回答说“小如来五岁”。柯古　问什么是四声，重公回答“天保寺刹”。梦复　菩萨蹙眉，是因为对六道众生深怀慈悲。善继　周颙以妻室为累，何胤以肉食为累。柯古

X6.22昭国坊崇济寺[1]　寺内有天后织成蛟龙披袄子及绣衣六事[2]。东廊从南第二院，有宣律师制袈裟堂[3]。曼殊堂有松数株，甚奇。

【注释】

[1]昭国坊崇济寺：元骆天骧《类编长安志》卷五：“崇济寺：在昭国坊西南隅。本隋慈恩寺，开皇三年，鲁郡夫人孙氏所立。贞观二十三年，以尼寺与慈恩僧寺相近，而胜业坊甘露尼寺又比于崇济僧寺，勅换所居焉。”

[2]蛟龙披袄子：绣有蛟龙纹的披袄子。披袄子，五代马缟《中华古今注》卷中：“宫人披袄子，盖袍之遗象也。汉文帝以立冬日赐宫侍承恩者及百官披袄子，多以五色绣罗为之，或以锦为之，始有其名。炀帝宫中有云鹤金银泥披袄子，则天以赭黄罗上银泥袄子以燕居。”

[3]宣律师：即为释道宣（596—667），俗姓钱，丹徒（今属江苏）人，一说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初唐高僧，久居终南，精持戒律，为南山律宗的创始人。道宣一生著述甚丰，有《续高僧传》、《释迦方志》、《集古今佛道论衡》、《法门文记》、《广弘明集》、《三宝录》等。律师，佛教称善解戒律者为律师。

【译文】

昭国坊崇济寺　寺里有天后织成的蛟龙披袄子和绣衣等六件物品。东廊从南起第二院，有宣律师制作袈裟的殿堂。曼殊堂有几株古松，堪为奇观。

X6.23辞　宣律和尚袈裟绝句：共覆三衣中夜寒，披时不镇尼师坛[1]。无因盖得龙宫地，畦里尘飞业相残[2]。善继　和前[3]：南山披时寒夜中[4]，一角不动毗岚风[5]。何人见此生惭愧，断续犹应护得龙。柯古

【注释】

[1]披时不镇尼师坛：本句意谓身披袈裟则不得以其为随坐衣而随意坐卧。尼师坛，梵语音译，意为随坐衣。长四广三，坐卧时敷地护身。

[2]畦：因袈裟又名田衣，故此曰“畦”。业相（xiàng）：种种业行之相。

[3]和：和诗。

[4]南山：即南山大师释道宣。见X6.22注[3]。

[5]毗岚风：梵语音译，意为迅猛风，谓初劫（宇宙形成之初）与劫末（终了）所起之暴风。

X6.24奇松二十字：柳桂何相疏[1]，榆枷方迥屑[2]。无人擅谈柄[3]，一枝不敢折。柯古　半庭苔藓深，吹余鸣佛禽。至于摧折枝，凡草犹避阴。善继　僻径根从露，闲房枝任侵。一株风正好，来助碧云吟[4]。梦复　时时扫窗声，重露滴寒砌。风飐一枝遒[5]，闲窥别生势。昇上人　偃盖入楼妨[6]，盘根侵井窄。高僧独惆怅，为与澄岚隔[7]。柯古

【注释】

[1]柳：或作“杉”。

[2]枷：或作“柳”。此二句用以衬托奇松的高大。

[3]谈柄：讲经说法时所执麈尾或如意。唐刘禹锡《送僧仲剬东游兼寄灵澈上人》：“高筵谈柄一麾拂，讲下门徒如醉醒。”

[4]碧云吟：南朝江淹《休上人怨别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后来多用作咏诗僧之语。

[5]飐（zhǎn）：风吹颤动。遒：遒劲。

[6]偃盖：古松枝条横垂，有如伞盖。

[7]澄岚：澄净的山林。

X6.25永安坊永寿寺[1]　三门东，吴道子画，似不得意。佛殿名会仙，本是内中梳洗殿。贞元中，有证智禅师[2]，往往著灵验，或时在张椟兰若中治田，及夜，归寺。兰若在金州界[3]，相去七百里。

【注释】

[1]永安坊永寿寺：宋王溥《唐会要》卷四八“寺”：“永寿寺　永安坊。景龙三年，为永寿公主所立。”

[2]证智禅师：唐代高僧。

[3]金州：今陕西安康。

【译文】

永安坊永寿寺　三门东边，有吴道子的画，好像不是得意之作。佛殿本名会仙殿，是宫中的梳洗殿。贞元年间，寺里有位证智禅师，常有灵异之事，有时白天在张椟山寺种田，到晚上又回到永寿寺。张椟山寺在金州地界，距长安七百里。

X6.26辞　闲中好：闲中好，尽日松为侣。此趣人不知，轻风度僧语。梦复　闲中好，尘务不萦心[1]。坐对当窗木，看移三面阴。柯古　闲中好，幽磬度声迟。卷上论题肇[2]，画中僧姓支[3]。善继

【注释】

[1]尘务：世间俗务。

[2]论题肇：将经典所说要义进行解说，称作“论”，这里专指僧肇的《肇论》。肇，即为僧肇（384—414），京兆（今陕西西安）人。东晋高僧，鸠摩罗什弟子。所著《物不迁论》、《不真空论》、《般若无知论》、《涅槃无名论》等，后人辑为《肇论》。

[3]僧姓支：谓东晋高僧支遁。

X6.27崇仁坊资圣寺[1]　净土院门外[2]，相传吴生一夕秉烛醉画[3]，就中戟手，视之恶骇。院门里，卢楞伽画[4]。卢常学吴势，吴亦授以手诀，乃画总持寺三门[5]，方半，吴大赏之，谓人曰：“楞伽不得心诀，用思太苦，其能久乎？”果画毕而卒。

【注释】

[1]崇仁坊资圣寺：宋王溥《唐会要》卷四八“寺”：“资圣寺　崇仁坊。本太尉长孙无忌宅。龙朔三年，为文德皇后追福，立为尼寺。咸亨四年，复为僧寺。”

[2]净土：佛教认为世俗众生所居的世界肮脏污秽，是为秽土，与之相对的是佛所居的世界，是为净土，佛国。大乘佛教说有无数佛，故有无数净土，其中最为著称的，是阿弥陀佛所居的极乐世界。阿弥陀佛最为慈悲济世，不断接引信士往生此净土。

[3]吴生：即吴道子。

[4]卢楞伽：唐代画家，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吴道子弟子。安史之乱以后入蜀，成都大慈寺多有其壁画。

[5]总持寺：元骆天骧《类编长安志》卷五：“总持寺：在永阳坊。隋大业七年，炀帝为文帝所立，初名大禅定寺，寺内制度与庄严寺正同。武德元年，改为总持寺。”

【译文】

崇仁坊资圣寺　净土院门外的画，相传是吴道子某晚醉酒以后秉烛而作，画里的鬼神戟手相向，看上去凶恶吓人。院门里，是卢楞伽所画。卢楞伽曾经向吴道子学习画技，吴道子也教给他一些基本技法，后来卢楞伽为总持寺三门作画，画到一半，吴道子见了大为叹赏，同时又对别人说：“卢楞伽只得我手法而未得心法，故而用心太苦，怕是不得长命吧？”果然，画完以后卢楞伽就去世了。

X6.28中门窗间，吴道子画高僧，韦述赞[1]，李严书[2]。中三门外，两面上层，不知何人画人物，颇类阎令[3]。

寺西廊北隅，杨坦画[4]。近塔天女，明睇将瞬。

团塔院北堂，有铁观音，高三丈余。观音院两廊四十二贤圣，韩幹画，元中书载赞[5]。东廊北头散马，不意见者，如将嘶蹀[6]。

圣僧中龙树、商那和修[7]，绝妙。团塔上菩萨，李真画。四面花鸟，边鸾画[8]。当药上菩萨顶[9]，茙葵尤佳[10]。

塔中藏千部《法华经》。

【注释】

[1]韦述：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开元、天宝年间，历官右补阙、起居舍人、集贤学士、工部侍郎等职。安史之乱起，受伪官，乱平流渝州而卒。

[2]李严：赵州高邑（今河北柏乡北）人。唐中宗时为右宗卫兵曹参军，累官至兵部尚书。擅草、隶二书。

[3]阎令：即为阎立本（？—673），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高宗总章元年（668）迁右相，咸亨元年（670）为中书令。工于写真，所画人物、车马、山水、台阁，皆称绝妙。

[4]杨坦：唐代画家，长安人。

[5]元中书载：即为元载（？—777），凤翔岐山（今属陕西）人。历官户部侍郎、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6]蹀（dié）：踏。

[7]龙树：公元二、三世纪间的南印度人，原本是一位婆罗门学者，后来皈依佛教，出家受戒，在雪山从一位老比丘受到大乘经典，由此智慧无碍，当时许多哲学家都被他的雄辩所折服。他对佛教经义有重大的阐明发挥，其学说迅速流布印度各地，从此大乘佛教便大为兴盛。商那和修：梵语音译。古印度摩突罗人，阿难的弟子，付法藏之第三祖。

[8]边鸾：唐代画家，京兆人。《太平广记》卷二一三引《画断》：“唐边鸾，京兆人。攻丹青，最长于花鸟折枝之妙，古所未有。观其下笔轻利，善用色。穷羽毛之变态，奋春华之芳丽。”

[9]药上菩萨：过去世有比丘日藏为大众说法，有兄弟二人，一名星宿光，一名电光明，持诸良药前来供养日藏并诸大众，大众赞叹，以兄为药王，弟为药上，即今日之药王、药上二菩萨。

[10]茙葵：戎葵，即蜀葵。二年生草本植物。

【译文】

中门窗之间，是吴道子所画高僧，上有韦述所撰颂赞，赞辞是李严所书。中三门外，两面上层，有不知何人所画的人物画，颇有阎令公的画风。

寺院西廊北边角落，有杨坦的壁画。近塔的天女，明眸微微欲眨。

团塔院北堂有铁观音像，高三丈多。观音院两廊四十二幅圣贤画像，是韩幹所画，宰相元载颂赞。东廊北头所画四散的骏马，不经意时看见，就像是在蹶踢嘶鸣。

圣僧像里龙树和商那和修画得尤为绝妙。团塔上的菩萨像，是李真所画。四面的花鸟，是边鸾所画。药上菩萨头顶正上方所画的蜀葵尤其好。

塔里藏有一千部《法华经》。

X6.29辞　诸画连句（柏梁体）[1]：吴生画勇矛戟攒[2]。柯古　出奇变势千万端。善继　苍苍鬼怪层壁宽。梦复　睹之忽忽毛发寒。柯古　稜伽之力所痑瘢[3]。柯古　李真、周昉优劣难[4]。梦复　活禽生卉推边鸾[5]。柯古　花房嫩彩犹未干。善继　韩幹变态如激湍[6]。梦复　惜哉壁画势难殚[7]。柯古　后人新画何漫汗[8]。善继

【注释】

[1]柏梁体：一种特殊的联句诗体。相传汉武帝于元封三年（前108）作柏梁台，与群臣赋七言诗，人各一句，每句用韵，后世模仿其体，称为柏梁体。

[2]吴生画勇矛戟攒：形容吴道子画风怪奇可怖。矛戟攒，即X6.27条所说“就中戟手，视之恶骇”。

[3]稜伽：即卢楞伽，学画于吴道子。痑（tān）瘢：疲殚，即X6.27条所说“画毕而卒”。

[4]李真、周昉优劣难：即X6.18条所说“贞元中李真画，往往得长史规矩”，长史即周昉。

[5]活禽生卉推边鸾：即X6.28条所说“四面花鸟，边鸾画”。

[6]激湍：激流。即X6.28条所说“观音院两廊四十二贤圣，韩幹画”。

[7]殚：竭尽。

[8]漫汗：即汗漫，广大无边。

X6.30楚国寺[1]　寺内有楚哀王等金身铜像[2]，哀王绣袄半袖犹在。长庆中，赐织成双凤夹黄袄子，镇在寺中。门内有放生池[3]。

太和中，赐白毡黄胯衫。

寺墙西，朱泚宅[4]。

【注释】

[1]楚国寺：宋王溥《唐会要》卷四八“寺”：“楚国寺　晋昌坊。本隋废兴道寺。高祖起义太原，第五子智云在京，为留守阴世师所害，后追封楚王，因立寺。”

[2]楚哀王：即为李智云（604—617）。武德元年（618）追封楚王，谥曰哀。

[3]放生池：佛教认为放生是一种积德修善的行为，所以寺院里多有放生池，仿西方净土七宝莲池之意，栽莲花，形制则方圆大小因地制宜。唐肃宗乾元二年（759），诏天下自山南至浙西道，临江置放生池八十一所，颜真卿有《乞御书天下放生池碑额表》。

[4]朱泚（742—784）：幽州昌平（今属北京）人。大历中为卢龙节度使，转陇右节度使。建中二年（781）平叛有功，加太尉、中书令。建中四年（783）叛唐，称大秦皇帝，后为部将所杀。

【译文】

楚国寺　寺内有楚哀王等身金铜像，楚哀王像的绣袄半幅衣袖还在。长庆年间，赐给织就的双凤夹黄袄子，作为镇寺之物。寺门内有放生池。

大和年间，赐白毡黄胯衫。

寺院西墙外，曾是朱泚的宅第。

X6.31事征（地狱）[1]：等活[2]。约上人　八抹洛伽[3]。义上人　波吒[4]。昇上人　坏从狱不生[5]。柯古　河[6]。约上人　剑林[7]。义上人　烊铜[8]。昇上人

【注释】

[1]事征（地狱）：征引关于地狱的典故。

[2]等活：即等活地狱。《俱舍论颂疏》卷八：“地狱有八，名地狱异。一等活地狱，谓彼有情，虽遭种种斫刺磨捣，而彼暂遇凉风所吹，寻苏如本，等前活故，立等活名。二黑绳地狱……”

[3]八抹洛伽：疑为天龙八部之“摩呼洛迦（大蟒神）”。按，天龙八部为佛教护法神，与地狱无关，此或为义上人之误。

[4]波吒：苦难，折磨。

[5]坏从狱不生：佛教认为，世界生灭周期为成、住、坏、空四劫，坏劫又分二十中劫，有情众生经最初十九劫，次第坏尽，唯器世间空旷而居，至最后一中劫器世间亦坏灭，空劫到来。从“地狱有情不复生”开始，至地狱无一有情存在，总名“地狱坏”。《阿毗达摩俱舍论》卷一二：“应知有四劫，谓坏成中大。坏从狱不生，至外器都尽……论曰：言坏劫者，谓从地狱有情不复生，至外器都尽。”

[6]（qiān）河：《正法念处经》卷七：“次复观察第四叫唤之大地狱……远见清水若陂池等，疾走往赴，既入彼处，以恶业故，即有大鼋，取而沉之热白镴汁，煮令极熟。”，同“铅”。按，“镴”是铅和锡的合金。

[7]剑林：《正法念处经》卷七：“彼见如是叫唤地狱，有十六处，何等十六？一名大吼，二名普声……十一名剑林，十二名大剑林……”

[8]烊铜：溶化的铜汁。《正法念处经》卷六：“彼人生于合大地狱，受大苦恼……彼有大河，名饶铁钩……河中非水，热赤铜汁，漂彼罪人，犹如漂本，流转不停，如是漂烧，受大苦恼。……或有身洋，其身犹如生酥块者。”

X6.32诸上人以予该悉内典[1]，请予独征[2]：无中阴[3]。五无间[4]。黑绳[5]。赤树[6]。火厚二百肘[7]。风吹二千年[8]。阹陀罗炭[9]。钵头摩鬘[10]。镬量五十由旬[11]。舌长三车赊[12]。铜鹫[13]。铁蚁[14]。阿鼻[15]。十一义[16]。九千钵头摩[17]。如一婆诃麻，百年除一尽[18]。并柯古

【注释】

[1]诸上人以予该悉内典：各位上人认为我熟知佛典。

[2]请予独征：请我一人征引。本条承上，仍是征引内典中有关地狱的典故。

[3]无中阴：佛家以众生死后至转世再生这一段过渡状态所受阴形为中阴身（类似“游魂”之意）。又或以为极善极恶之人，或直上极乐，或直下地狱，无中阴。

[4]五无间：“五”字疑衍。无间，即无间地狱，也叫“阿鼻地狱”，是地狱之最底层，造极重罪者死后堕此地狱。《正法念处经》卷十三：“又复更有最大地狱，名曰阿鼻。七大地狱并及别处以为一分，阿鼻地狱一千倍胜。众生何业生彼地狱？彼见闻知。若人重心杀母杀父，复有恶心出佛身血，破和合僧，杀阿罗汉，彼人以是恶业因缘，则生阿鼻大地狱中。”

[5]黑绳：即黑绳地狱。《俱舍论颂疏》卷八：“二黑绳地狱。先以黑绳秤量支体，后方斩锯。故名黑绳。”

[6]赤树：《正法念处经》卷九：“（大叫唤地狱）彼见闻知，复有异处，名火鬘处，是彼地狱第十四处。……阎魔罗人执地狱人，置铁板上，复以铁板置罪人上，努力揩磨，一切身分为血肉泥，其色甚赤，如金舒迦炎色赤树。”

[7]肘：古印度长度单位。以三节（人手中指之中节）为一指，二十四指为一肘。《正法念处经》卷八：“复观叫唤之大地狱，复有何处，彼见闻知，复有异处，名云火雾，是彼地狱第十五处。……彼地狱中，地狱火满，厚二百肘。”

[8]风吹二千年：《正法念处经》卷十三：“以恶业故，寒风所吹，地下水中人不曾触。彼处无日，彼风势力过劫尽风，彼风极冷，形此中雪，如冰无异。彼处水上冷风更冷，以恶业故，风如利刀。此风势力能吹大山，高十由旬而令移散。如是恶风吹中有人，彼人寒苦，色等诸阴，受极苦恼……头面在下，足在于上，临欲堕时，大力火焰，抖擞打坏，经二千年皆向下行，未到阿鼻地狱之处。”

[9]阹陀罗炭：《正法念处经》卷七：“彼人以是恶业因缘，身坏命终，堕于恶处合大地狱泪火出处，受大苦恼。……又复更受余诸苦恼，阎魔罗人，擘其眼眶，佉陀罗炭，置眼令满，擘其眼骨，犹如劈竹。彼地狱处，如是恶畏。”

[10]钵头摩鬘：《正法念处经》卷五：“有大地狱，名活地狱。复有别处，别处有几？名为何等？处有十六：一名屎泥，二名刀轮，三名瓮热……十三名苦逼，十四名为钵头摩鬘，十五名陂池，十六名为空中受苦。”

[11]镬（huò）：鼎镬，烹人的刑具。由旬：梵文音译，为古印度计算里程的单位，由旬分小、中、大，或约四十里，或约六十里，或约八十里。《正法念处经》卷九：“彼妄语业，置欢喜镬，随喜镬中。如是镬量五十由旬，热沸铁汁，满彼镬中。彼恶业人，头在下入。”

[12]舌长三车（jū）赊：《正法念处经》卷八：“大地狱中受大苦恼。所谓苦者，其舌甚长，三居赊量。”车赊，即居赊，长度单位。

[13]铜鹫：《正法念处经》卷六：“又复如是合大地狱，彼中有山，名为鹫遍。彼地狱人，烧身饥渴，走赴彼山。而彼山中，处处皆有炎嘴铁鹫。”铜，疑应作“铁”。

[14]铁蚁：《正法念处经》卷七：“若人杀生、偷盗、邪行，乐行多作……彼人以是恶业因缘，身坏命终，堕于恶处合大地狱朱诛朱诛地狱处生，受大苦恼，所谓铁蚁，常所唼食。”

[15]阿鼻：即阿鼻地狱。见注[4]。

[16]十一义：疑为“十一炎”。《正法念处经》卷十：“观大叫唤之大地狱，复有何处，彼见闻知，复有异处，名十一炎，是彼地狱第十八处。……十一炎处有火聚生，十方为十，内饥渴烧是第十一，更复偏重。何者为重？以恶业故，内火饥渴，炎从口出。”

[17]九千钵头摩：《正法念处经》卷十五：“复观阿鼻大地狱处，彼见闻知，复有异处，名星鬘处，是彼地狱第十二处。……于一角处，二十亿数，九那由他，九千钵头摩，六十亿阿孚陀，三十大钵头摩……”

[18]如一婆诃麻，百年除一尽：《阿毗达摩俱舍论》卷一一：“颂曰：……部陀寿量，如一婆诃麻。百年除一尽，后后倍二十。”按，部陀，八寒地狱之一（严寒逼身，其身生疱，故称），这里说的是八寒地狱的寿量。婆诃麻，胡麻。

X6.33慈恩寺　寺本净觉故伽蓝[1]，因而营建焉，凡十余院，总一千八百九十七间，敕度三百僧。初，三藏自西域回[2]，诏太常卿江夏王道宗设九部乐[3]，迎经像入寺，彩车凡千余辆，上御安福门观之[4]。太宗常赐三藏衲[5]，约直百余金，其工无针之迹。初，三藏翻《因明》[6]，译经僧栖玄[7]，以论示尚药奉御吕才[8]，才遂张之广衢，指其长短，著《破义图》[9]，其序云：“其谓《象》、《系》之表[10]，犹开八正之门[11]；形器之先[12]，更弘二知之教[13]。”立难四十余条[14]。诏才就寺对论，三藏谓才云：“檀越平生未见《太玄》[15]，诏问须臾即解；由来不窥象戏[16]，试造旬日即成[17]。以此有限之心[18]，逢事即欲穿凿[19]。”因重申所难，一一收摄，析毫藏耳[20]，衮衮不穷[21]，凡数千言。才屈不能领，辞屈礼拜。

塔西面画湿耳师子，仰摹蟠龙，尉迟画。及花[22]，千钵曼殊[23]，皆一时绝妙。

【注释】

[1]伽（qié）蓝：寺院。

[2]三藏自西域回：《旧唐书·僧玄奘传》：“贞观十九年，归至京师。太宗见之，大悦，与之谈论。于是诏将梵本六百五十七部于弘福寺翻译，仍敕右仆射房玄龄、太子左庶子许敬宗，广召硕学沙门五十余人，相助整比。高宗在东宫，为文德太后追福，造慈恩寺及翻经院，内出大幡，敕九部乐及京城诸寺幡盖众伎，送玄奘及所翻经像、诸高僧等入住慈恩寺。”三藏，即玄奘法师。

[3]太常卿：太常寺主官，为九卿之一，职掌礼乐、郊庙、社稷诸事。道宗：即为李道宗（599—653）。唐宗室，贞观十二年（638）迁礼部尚书，改封江夏王，二十一年转太常卿。

[4]安福门：唐长安宫城西墙北门。

[5]衲：僧衣。

[6]三藏翻《因明》：唐慧立、彦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八：“（永徽）六年夏五月庚午，法师以正译之余，又译《理门论》，又先于弘福寺译《因明论》。”因明，佛教的逻辑推理之学。

[7]栖玄：唐吕才《因明注解立破义图序》：“复有栖玄法师，乃是才之幼少之旧也。昔栖遁于嵩岳，尝枉步于山门；既筮仕于上京，犹曲睠于穷巷。”

[8]尚药奉御：职官名。掌合御药及诊候之事。吕才（600？—665）：博州清平（今山东临清东南）人。博学多能，尤长声律之学，曾官尚药奉御。

[9]《破义图》：即《因明注解立破义图》。原书已佚。

[10]象系：《周易》的《象传》和《系辞》。

[11]八正之门：佛教修行的八种基本法门，即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12]形器：物质，形体。

[13]二知：即二智，如“实智”和“权智”、“理智”和“如量智”，等等。

[14]立难：提出反驳意见。难，诘责邪义。

[15]檀越：施主。《太玄》：汉代扬雄模仿《周易》而著《太玄经》，文义艰深。

[16]象戏：一种博弈之戏。

[17]试造旬日即成：《旧唐书·吕才传》：“太宗尝览周武帝所撰《三局象经》，不晓其旨。太子洗马蔡允恭年少时尝为此戏，太宗召问，亦废而不通，乃召吕才使问焉。才寻绎一宿，便能作图解释，允恭览之，依然记其旧法，与才正同。由是才遂知名，累迁太常博士。”

[18]有限之心：这里是指吕才的此类才智，仅为小聪明，不足以参解大智大慧的佛法。

[19]穿凿：牵强附会。

[20]析毫：剖析毫芒，比喻分析透辟。藏耳：疑为“臧射”，弹剥善恶。汉张衡《西京赋》：“若其五县游丽辩论之士，街谈巷议，弹射臧否，剖析毫厘，擘肌分理。”

[21]衮衮不穷：滔滔不绝。

[22]花：宋郭若虚《图画闻见志》（邓白注本）卷五：“唐西明、慈恩寺，率多名贤书画。慈恩塔前壁上有画湿耳师子、跌心花，为时所重。”邓白注：“湿耳是两耳下垂。跌心花，是宋朝方言，即滚绣球。”

[23]千钵曼殊：千臂千钵文殊师利菩萨。佛典有《大乘瑜伽金刚性海曼殊室利千臂千钵大教王经》。

【译文】

慈恩寺　此寺本为净觉寺院故地，就地重新营建而成，总共有十多院，一千八百九十七间，敕命度三百人入寺为僧。当初，玄奘从西域返回长安，诏令太常卿江夏王李道宗设九部乐，迎请经书、佛像入寺，出动彩车共一千多辆，太宗亲临安福门观看。太宗曾赐给玄奘一件袈裟，约值百余金，袈裟的制作非常精致，看不出针线的痕迹。当时，玄奘法师翻译《因明论》，译经僧栖玄把译出的《论》拿给他的朋友尚药奉御吕才看，吕才就抄出来张贴在大街上，指出其中有许多不足之处，并著了一部《因明注解立破义图》，序言中说：“所谓《卦象传》、《系辞》，亦开修行法门；物质世界之先，佛法早已弘扬。”对玄奘所译提出了四十多条反驳意见。诏令吕才到慈恩寺与法师当面辩论，玄奘法师对吕才说：“施主从未读过《太玄》，皇上垂询您片刻之间就能解答；从来没有接触过象戏，稍作研究就弄明白。以这种聪明之才，遇到事情就喜欢牵强附会。”于是重新列出吕才的质疑，一一进行回应总结，分析透辟，指明谬误，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凡数千言。吕才难以领会其中的精妙，理屈词穷，只好拜伏。

佛塔西面画有湿耳狮子，高处画有蟠龙，是尉迟乙僧的手画。还有跌心花、千钵文殊，都是当时的绝妙之作。

X6.34寺中柿树、白牡丹，是法力上人手植。上人时常执炉循诸屋壁，有变相处，辄献虔祝，年无虚月。又殿庭大莎罗树，大历中安西所进。其木樁赐此寺四橛，橛皆灼固。其木大德行逢自种之，一株不活。

【译文】

慈恩寺里的柿树和白牡丹，是法力上人亲手种植的。法力上人时常手持香炉沿着各屋墙壁走动，看到有变相的地方，就恭敬献香虔诚祷祝，年年月月如此。另外，大殿庭院里有大莎罗树，是大历年间安西都护府进献的。所献树苗，慈恩寺获赐四株，树苗都包扎得严严实实。高僧行逢亲自动手种下这些树苗，其中一株没有成活。

续集卷七

《金刚经》鸠异

【题解】

《金刚经》，全称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最早有鸠摩罗什汉译本，此后相继又出现五种汉译本，以鸠摩罗什译本最为通行。般若，即智慧；波罗蜜，渡彼岸；般若之体，其常清净，不变不移，譬如金刚之坚实。其卷末偈文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就是众所熟知的“《金刚经》六喻”，被视为一经之精髓。《金刚经》是早期大乘佛教经典，历来弘传甚盛，在唐代是传播最广的一部佛经。

鸠，鸠集。“《金刚经》鸠异”的意思是鸠集与《金刚经》有关的感应异事，目的是说明持念《金刚经》的善果。首条为序言，讲述其先君段文昌得《金刚经》之庇的灵异事件，又言晋宋以来多载《金刚经》感应事，故摘拾相关的轶闻遗事，以备佛典之阙失。本篇共计二十二条，今日看来，事多荒诞不足信。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与军队有关的记载竟有十二条之多，张朝富有《〈酉阳杂俎〉所反映的唐代军队佛教信仰》一文，可以参看。

X7.1贞元十七年，先君自荆入蜀[1]，应韦南康辟命。洎韦之暮年[2]，为贼辟谗构[3]，遂摄尉灵池县[4]。韦寻薨[5]，贼辟知留后[6]。先君旧与辟不合，闻之连夜离县。至城东门，辟寻有帖，不令诸县官离县。其夕阴风，及返，出郭二里，见火两炬，夹道百步为导。初意县吏迎候，且怪其不前，高下远近不差，欲及县郭方灭。及问县吏，尚未知府帖也。时先君念《金刚经》已五六年[7]，数无虚日。信乎至诚必感，有感必应，向之导火，乃《经》所著迹也。后辟逆节渐露，诏以袁公滋为节度使[8]。成式再从叔少从军，知左营事，惧及祸，与监军定计，以蜡丸帛书通谋于袁。事旋发，悉为鱼肉。贼谓先君知其谋。于一时，先君念经夜久，不觉困寐。门户悉闭，忽觉闻开户而入，言“不畏”者再三，若物投案，嚗然有声[9]。惊起之际，言犹在耳，顾视左右，吏仆皆睡，烛桦四索[10]，初无所见，向之关扃已开辟矣。先君受持此经十余万遍[11]，征应事孔著。成式近观晋、宋已来，时人咸著传记彰明其事。又先命受持讲解有唐已来《金刚经灵验记》三卷[12]，成式当奉先命受持讲解。太和二年，于扬州僧栖简处，听平消《御注》一遍[13]。六年，于荆州僧靖奢处，听《大云疏》一遍[14]。开成元年，于上都怀楚法师处，听《青龙疏》一遍[15]。复日念书写，犹希传照罔极[16]，尽形流通。摭拾遗逸[17]，以备阙佛事，号《〈金刚经〉鸠异》[18]。

【注释】

[1]先君：已故的父亲。即段文昌（773—835），临淄（今山东淄博东）人，家于荆州（今属湖北）。韦皋镇蜀时，段文昌于贞元十五年（799）自荆州赴成都入西川幕府，段成式出生于成都。后李吉甫为相，入朝供职。穆宗即位，正拜中书舍人，寻拜中书侍郎、平章事。长庆元年（821）出镇剑南西川，大和四年（830）移镇荆南，六年复镇西川，卒于成都。

[2]洎（jì）：到。

[3]贼辟：即为刘辟（？—806）。贞元中为韦皋西川从事，永贞元年（805）韦皋卒后，自立为西川节度留后，旋为西川节度使，求都统三川（即今陕南及巴蜀地区），派兵围攻梓州，朝廷令高崇文领兵讨之，兵败被擒，送京师处斩。谗构：构陷。

[4]灵池县：今四川成都龙泉驿。

[5]薨（hōng）：《新唐书·百官志一》：“凡丧，三品以上称薨，五品以上称卒，自六品达于庶人称死。”

[6]知：主持，掌管。留后：官名。唐代宗广德元年（763），以梁崇义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留后，留后之名始于此；中晚唐时期，藩镇力量强大，遍及内地，诸节度使或父死子继，或以亲信为留后，或有军士叛将自立，也称留后，自择将吏，邀命朝廷，皇帝不能控制。

[7]《金刚经》：佛经名。见本卷题解。

[8]袁公滋：即为袁滋（749—818），陈郡汝南（今属河南）人。韦皋卒后，刘辟拥兵擅命，朝廷以袁滋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处置其事，当时刘辟兵势正盛，袁滋惧而不进，被贬吉州刺史。

[9]嚗（bó）：拟声词。

[10]烛桦：照着蜡烛。桦，烛。

[11]受持：佛教术语。领受忆持，中心不忘。

[12]《金刚经灵验记》：唐孟献忠有《金刚般若经集验记》三卷。孟献忠，唐玄宗时人。

[13]《御注》：指唐玄宗御注《金刚经》。《新唐书·艺文志三》：“玄宗注《金刚般若经》一卷。”

[14]《大云疏》：疑指长安大云经寺对玄宗《御注》所作的疏解。疏，对注解的解说。

[15]《青龙疏》：唐青龙寺僧道氤撰《御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宣演》。

[16]罔极：无穷。

[17]摭（zhí）：拾取。

[18]鸠：聚，集。异：奇异的灵验之事。

【译文】

贞元十七年，先父自荆州入蜀，接受西川韦南康的任命。到了韦的暮年，先父被叛贼刘辟构陷，被派至灵池县做县尉。不久韦皋薨逝，刘贼就自任西川节度使留后。先父早先与刘辟就不相投合，听到这消息连夜离开灵池县。到了成都城东门，刘辟已经张贴告示，不准各县官员离开县里。当晚阴风四起，返回灵池县时，出了成都外城二里，只见有两把火炬在百步开外夹道相迎以为前导。起初以为是县吏前来迎接，奇怪的是未曾来到近前，一直保持原状若即若离，快到县城外墙才熄灭。等到问起县吏，还不知道成都府里的告示。当时先父念诵《金刚经》已经有五六年了，每天坚持不懈。看来确实是至精至诚必然有所感动，有所感动必然会有灵验，先前那引路的火炬，就是《金刚经》所显现的灵验啊。后来刘辟叛逆之心逐渐暴露，朝廷以袁滋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处置此事。我的再从叔年轻时从军，负责管理左营，害怕刘辟连累他，就和监军使定下计谋，用蜡丸帛书与袁滋互通消息谋划此事。事情很快暴露了，相关的人都被刘辟杀死。刘辟认为先父预知他们的计谋，动了杀心。有一天，先父念《金刚经》一直到深夜，不觉困乏入睡。当时门窗全部关闭，先父忽然察觉有人推门进来，对他反复说“别害怕”，又好像有东西扔到书案上，嚗的一声。先父从梦中惊醒，站起身来，刚才的话音还在耳边回响，看看左右，吏员、仆役尽都睡着，先父持着蜡烛四处查看，什么也没发现，只是先前关着的门已经打开了。先父受持《金刚经》已经十万多遍，显现灵验的事特别多。我近来读到两晋、刘宋以来的人很多都有传记彰显《金刚经》显灵的事。先父命我受持讲解大唐人所著《金刚经灵验记》三卷，我自应谨奉严命受持讲解。大和二年，我在扬州僧人栖简那里，听他讲解《御注金刚经》一遍。大和六年，在荆州僧人靖奢那里，听讲《大云疏》一遍。开成元年，在长安怀楚法师那里，又听讲《青龙疏》一遍。我又每日念诵抄录，还望这一经典能光照无穷，永世流通。我摘拾相关的轶闻遗事，以备佛典之阙失，称为《〈金刚经〉鸠异》。

X7.2张镒相公先君齐丘[1]，酷信释氏。每旦，更新衣执《经》，于像前念《金刚经》十五遍，积数十年不懈。永泰初[2]，为朔方节度使[3]。衙内有小将负罪，惧事露，乃扇动军人数百，定谋反叛。齐丘因衙退，于小厅闲行，忽有兵数十，露刃走入。齐丘左右唯奴仆，遽奔宅门，过小厅数步回顾，又无人，疑是鬼物。将及门，其妻女奴仆复叫呼出门，云“有两甲士，身出厅屋上”。时衙队军健闻变，持兵乱入。至小厅前，见十余人仡然庭中[4]，垂手张口，投兵于地，众遂擒缚。五六人喑不能言，余者具首云[5]：“欲上厅，忽见二甲士长数丈，嗔目叱之，初如中恶[6]。”齐丘闻之，因断酒肉。张凤翔[7]，即予门吏卢迈亲姨夫，迈语予云。

【注释】

[1]张镒（yì，？—783）：苏州人。建中二年（781）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2]永泰：唐代宗李豫年号（765—766）。

[3]朔方节度使：治所在灵州（今宁夏灵武西南）。

[4]仡（yì）然：昂首的样子。

[5]具首：招认，认罪。

[6]中恶：中医病名。俗称中邪。

[7]张凤翔：张镒曾为凤翔陇右节度使。

【译文】

张镒相公已故的父亲张齐丘，深信佛教。每天早起，换上新衣，手持经卷，在佛像前念诵十五遍《金刚经》，几十年坚持不懈。永泰初年，张齐丘任朔方节度使。使府里有员小将犯了事，害怕事情败露，就煽动几百名士卒策划谋反。齐丘办公之暇在小厅闲步，忽然有几十名士兵亮着兵器走进来。齐丘身边只有几名奴仆，他就急忙奔向内室门，跑过小厅几步，回头一看又没人，就怀疑是鬼怪之类。快到门口，又见他的妻女奴仆惊叫着跑出门，说“有两名身着铠甲的力士，现身在厅屋上”。当时使府亲兵听说发生了兵变，拿着兵器一拥而入。来到小厅前，只见十多个人昂首站在庭院里，垂着手张大嘴，武器扔在地上，众亲兵就把这些人捆绑起来。有五六个人喑哑不能说话，其余人供认说：“刚要上厅，只见两名身高几丈的甲士瞪眼怒斥，我们一下就像中了邪。”齐丘听得如此说，从此就戒断了酒肉。张凤翔，就是我的门吏卢迈的亲姨父，这事是卢迈告诉我的。

X7.3刘逸淮在汴时[1]，韩弘为右厢虞候[2]，王某为左厢虞候，与弘相善。或谓二人取军情，将不利于刘。刘大怒，俱召诘之。弘即刘之甥[3]，因控地碎首，大言数百，刘意稍解。王某年老，股战不能自辩。刘叱令拉坐，杖三十。时新造赤棒，头径数寸，固以筋漆，立之不仆，数五六当死矣。韩意其必死，及昏，造其家，怪无哭声，又谓其惧不敢哭。访其门卒，即云大使无恙。弘素与熟，遂至卧内问之。王云：“我读《金刚经》四十年矣，今方得力。记初被坐时，见巨手如簸箕，翕然遮背[4]。”因袒示韩，都无挞痕。韩旧不好释氏，由此始与僧往来，日自写十纸，及贵，计数百轴矣。后在中书[5]，盛暑，有谏官因事谒见，韩方洽汗写经[6]，谏官怪问之，韩乃具道王某事。予职在集仙[7]，常侍柳公为予说[8]。

【注释】

[1]刘逸淮：即为刘全谅（750—799），本名逸淮，怀州武陟（今属河南）人。建中初年，为宋亳节度使刘玄佐牙将，玄佐以宗姓厚遇之。后任汴州刺史，兼宣武军节度观察使，赐名全谅。汴：今河南开封。

[2]韩弘（765—823）：滑州匡城（今河南长垣西南）人。虞候：唐代藩镇军职。

[3]弘即刘之甥：《旧唐书·韩弘传》：“少孤，依母族，刘玄佐即其舅也。”

[4]翕然：这里是两手合拢的意思。

[5]中书：据《旧唐书·韩弘传》，韩弘于长庆二年（822）请老罢戎镇，累次上表，朝廷许之，以其依前守司徒、中书令。

[6]洽汗：浑身大汗。

[7]集仙：即集贤殿书院。集贤殿书院初名丽正修书院，开元十三年（725）更名集仙殿，后又改为集贤殿书院。

[8]常侍柳公：即为柳公权（778—865），京兆华原（今陕西铜川耀州）人。穆、敬、文宗三朝，皆侍书中禁。迁中书舍人，充翰林书诏学士，开成年间转工部侍郎，武宗即位授右散骑常侍，累迁工部尚书。柳公权精于法书，初学王羲之，后遍阅名家笔法，自成一家，世称“柳体”。

【译文】

刘逸淮在汴州时，韩弘为右厢虞候，王某为左厢虞候，和韩弘关系很好。有人告发他二人窃取军事秘密，将对刘逸淮不利。刘逸淮大怒，招来二人责问。韩弘就是刘玄佐的外甥，使劲叩头大声辩解，刘逸淮怒气稍稍消了些。王某年龄已大，吓得两腿打战，不能自行申辩。刘逸淮叱令拉出去，杖责三十。当时新造红木军棍，棍头直径有几寸粗，缠着筋腱涂上漆，竖在地上也不会倒，用这种军棍只要杖责五六下人就会被打死。韩弘料想王某必然会被打死，黄昏时到他家里造访，奇怪的是听不到哭声，又想王家人是因为害怕而不敢哭。询问门卒，门卒说王某没事。韩弘与王某一向相熟，就径直走进卧室去探问。王某说：“我读《金刚经》有四十年了，今天才得到法力庇护。我只记得刚被拉倒时，只见有簸箕一样的大手合拢遮住我的后背。”于是脱下衣服让韩弘看，一点棒伤都没有。韩弘以前不信佛，从此才开始和僧人往来，每天亲自抄写十纸佛经，到后来显贵时，总共已经抄写有几百卷了。后来韩弘任职中书，酷暑天，有谏官因事拜谒他，只见韩弘浑身大汗正在抄写佛经，谏官很奇怪就问他，韩弘就详细地讲述了王某的事。我在集贤院任职的时候，柳公权常侍对我讲过这事。

X7.4梁崇义在襄州[1]，未阻兵时，有小将孙咸暴卒，信宿却苏[2]。梦至一处，如王者所居，仪卫甚严，有吏引与一僧对事。僧法号怀秀，亡已经年，在生极犯戒，及入冥，无善可录，乃绐云：“我常嘱孙咸写《法华经》。”故咸被追对。咸初不省，僧故执之，经时不决。忽见沙门曰：“地藏尊者语云[3]：‘弟子若招承，亦自获祐。’”咸乃依言，因得无事。又说对勘时，见一戎王，卫者数百，自外来，冥王降阶，齐级升殿。坐未久，乃大风卷去。又见一人，被拷覆罪福，此人常持《金刚经》，又好食肉，左边有《经》数千轴，右边积肉成山，以肉多，将入重论。俄经堆中有火一星，飞向肉山，顷刻销尽，此人遂履空而去。咸问地藏：“向来外国王，风吹何处？”地藏云：“彼王当入无间，向来风即业风也[4]。”因引咸看地狱。及门，烟焰扇赫，声若风雷，惧不敢视。临回，镬汤跳沫，滴落左股，痛入心髓。地藏乃令一吏送归，不许漏泄冥事。及回，如梦，妻儿环泣已一日矣。遂破家写《经》，因请出家。梦中所滴处成疮，终身不差。

【注释】

[1]梁崇义（？—781）：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宝应二年（763）授山南东道节度使，未尝朝觐，唐德宗遣使宣谕诸道，仍然拒不入朝，朝廷遂令李希烈击之，兵败而死。下句“阻兵”，即指此事。

[2]信宿：两夜。

[3]地藏尊者：即地藏王菩萨。佛教四大菩萨之一，世传九华山为其道场。见11.38条注[1]。

[4]业风：造作恶业所感之猛风，为劫末所起的大风灾及地狱所吹的风。

【译文】

梁崇义镇守襄阳期间，还没拥兵对抗朝廷时，有小将孙咸暴死，过了两晚却又苏醒过来。自称在梦中到了一处地方，像是君王居住地，仪仗护卫甚为森严，有吏员领着他去和一位僧人对质。僧人法号怀秀，死去已经一年，活着的时候严重违犯戒律，进了阴司，没有善行可记，于是就撒谎说：“我曾经嘱咐孙咸抄写《法华经》。”因此孙咸被找来对质。孙咸起初完全没弄明白，怀秀和尚又坚称如此，过了很久也无法决断。忽然看见一位沙弥前来对他说：“地藏菩萨说：‘你如果承认有这回事，自己也能获得庇祐。’”孙咸就依言承认，因而无事。孙咸又说在对质时，看见一位外国蕃王，几百名卫士簇拥着从外进来，冥王走下台阶迎接，和那国王一起升殿。坐了没多久，忽然一阵大风把那国王卷走了。又看见一个人，被追问查核一生的罪过与福报，这人经常持念《金刚经》，偏又喜欢吃肉，他的左边有几千卷《金刚经》，右边堆起一座肉山，因为肉多，将被从重论罪。片刻，左边经堆里冒出一粒火星，飞向右边的肉山，顷刻之间肉山就被烧光了，这人也就升天而去。孙咸问地藏菩萨：“先前那位外国蕃王，被风吹到哪里去了？”地藏菩萨说：“那国王应入无间地狱，先前卷走他的那阵风就是业风。”于是领着孙咸观看地狱。到了地狱门前，只见一片浓烟烈焰，声响有如飓风惊雷，孙咸吓得不敢看。临回阳间时，锅里的滚汤飞溅起一滴泡沫，滴落在孙咸左腿上，痛入骨髓。地藏菩萨就命一位冥吏送孙咸还阳，告诫他不许泄漏阴司的事。等回到阳间，恍然有如梦醒，睁眼一看，妻子儿女围着他已经哭了一整天。孙咸从此散尽家财抄写佛经，并请求出家为僧。梦里被汤沫滴溅处成了疮伤，终生没有痊愈。

X7.5贞元中，荆州天崇寺僧智灯，常持《金刚经》，遇疾死。弟子启手足犹热[1]，不即入木。经七日却活，云初见冥中若王者，以念经故，合掌降阶，因问讯，言：“更容上人十年在世，勉出生死。”又问：“人间众僧中后食薏苡仁及药食[2]？此大违本教。”灯报云：“律中有开遮条[3]，如何？”云：“此后人加之，非佛意也。”今荆州僧众中后无饮药者。

【注释】

[1]启手足：《论语·泰伯》：“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

[2]中后：过午之后。佛教戒律，过午不食。一则比丘的饭食是由居士供养，每天只托一次钵，日中时吃一顿，可以减少居士的负担，二则过午不食有助于修定。

[3]开：开许。遮：禁止。比丘中，除了不杀不盗不淫不妄四根本戒之外，其余戒条时或开许，时或遮止，亦有灵活权变，比如过午不食，平时应当遮，但遇有某种疾病必须午后进食的人，则可以开。

【译文】

贞元年间，荆州天崇寺和尚智灯，经常持念《金刚经》，后来生病去世。弟子们摸他的手脚，还有温度，就没有立即入棺。过了七天，智灯又活过来了，说最先见到阴司里有像冥王的，因为自己念《金刚经》的缘故，合掌走下台阶，前来问讯，说：“还可以让上人再活十年，努力超脱生死轮回。”又问：“人间僧众有过午之后服食苡仁及其他药食的？这严重违背本教戒律。”智灯回答说：“戒律里有开遮一说，不知如何解释？”阎王说：“这是后人添加的，并非佛陀本意。”如今荆州僧众没有过午之后服药的。

X7.6公安潺陵村百姓王从贵妹[1]，未嫁，常持《金刚经》。贞元中，忽暴疾卒。埋已三日，其家复墓[2]，闻冢中呻吟，遂发视之，果有气，舆归。数日能言，云：“初至冥间，冥吏以持经功德，放还。”王从贵能治木，常于公安灵化寺起造，其寺禅师曙中常见从贵说。

【注释】

[1]公安：在今湖北公安西北。

[2]复墓：一种丧葬习俗，人死埋葬后三天，亲人前往坟上为亡人招魂祭奠。

【译文】

公安县潺陵村的百姓王从贵，有个未出嫁的妹妹，经常持念《金刚经》。贞元年间，忽然暴病而死。下葬三天后，家人复墓，听见坟墓里有呻吟的声音，赶紧挖开来看，果然妹妹还有气，就用车接回家。几天后能说话了，她说：“刚到阴司时，冥吏因为我持念《金刚经》的功德，又放我回来了。”王从贵会木活，曾经参与建造公安县灵化寺，那寺里的曙中禅师曾经听从贵说过这事。

X7.7韦南康镇蜀[1]，时有左营伍伯[2]，于西山行营与同火卒学念《金刚经》[3]。性顽，初一日，才得题目。其夜堡外拾薪，为蕃骑缚去[4]，行百余里乃止。天未明，遂踣之于地[5]，以发系撅，覆以驼毯，寝其上。此人惟念《经》题，忽见金一铤，放光止于前。试举首动身，所缚悉脱，遂潜起逐金铤走。计行未得十余里，迟明[6]，不觉已至家。家在府东市，妻儿初疑其鬼，具陈来由。到家五六日，行营将方申其逃。初，韦不信，以逃日与至家日不差，始免之。

【注释】

[1]镇蜀：出镇剑南西川。

[2]伍伯：也作“五百”，衙门里舆卫前导或是执杖行刑的役卒。

[3]西山：指成都平原以西的山区。同火：古代兵制，十人共灶同炊，称为“同火”。

[4]蕃：这里指吐蕃。

[5]踣（bó）：跌倒。

[6]迟明：天将亮。

【译文】

韦南康镇蜀期间，当时有个左营的士卒，在西山行营和同火士卒学念《金刚经》。他生性顽劣，第一天，才学会了念题目。当晚到城堡外拾柴，被吐蕃的骑兵劫走了，跑了一百多里才停下。当时天还没亮，那骑兵就将他丢在地上，把头发系在木橛上，覆盖一块驼毛毯，然后睡在旁边。这人只默念经书的题目，忽然看见一锭金子闪闪发光，就在他面前。他试着抬起头，动动身子，捆着的绳子全部都解开了，于是就悄悄爬起来追着金锭逃跑。估计逃了不到十里地，天快亮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里。他的家在成都府东市，一开始妻儿老小都怀疑他是鬼，他细说了事情的前前后后。回家后五六天，行营将领才控告他当了逃兵。起初韦皋不信他的解释，后来计算了一下，出逃的日期就是他回家的日期，这才免除了对他的惩罚。

X7.8元和初，汉州孔目典陈昭[1]，因患病，见一人著黄衣至床前云：“赵判官唤尔。”昭问所因，云：“至自冥间，刘辟与窦悬对事，要君为证[2]。”昭即留坐。逡巡[3]，又有一人，手持一物，如毬胞[4]。前吏怪其迟，答之曰：“缘此，候屠行开。”因笑谓昭曰：“君勿惧，取生人气，须得猪胞。君可面东侧卧。”昭依其言，不觉已随二吏行。路甚平，可十余里，至一城，大如府城，甲士守门焉。及入，见一人怒容可骇，即赵判官也。语云：“刘辟取东川[5]，窦悬捕牛四十七头送梓州[6]，称准辟判杀。辟又云先无牒[7]。君为孔目典，合知是实。”未及对，隔壁闻窦悬呼：“陈昭好在？”及问兄弟妻子存亡。昭即欲参见，冥吏云：“窦使君形容极恶，不欲相见。”昭乃具说杀牛实奉刘尚书委曲[8]，非牒也。纸是麻面，见在汉州某司房架。即令吏领昭至汉州取之，门馆扃锁，乃于节窍中出入。委曲至，辟乃无言。赵语昭：“尔自有一过，知否？窦悬所杀牛，尔取一牛头。”昭未及对，赵曰：“此不同人间，不可抵假。”须臾，见一卒挈牛头而至，昭即恐惧求救。赵令检格，合决一百[9]，考五十日[10]。因谓昭曰：“尔有何功德？”昭即自陈设若干人斋，画某像。赵云：“此来生缘尔。”昭又言曾于表兄家转《金刚经》[11]。赵曰：“可合掌请。”昭依言。有顷，见黄襆箱经自天而下，住昭前。昭取视，即表兄所借本也，有烧处尚在。又令合掌，其经即灭。赵曰：“此足以免。”便放回。复令昭往一司曰生禄，检其修短[12]。吏报云：“昭本名钊，是金傍刀，至某年改为昭，更得十八年。”昭闻惆怅，赵笑曰：“十八年大得作乐事，何不悦乎？”乃令吏送昭。至半道，见一马当路，吏云：“此尔本属[13]，可乘此。”即骑，乃活，死已一日半矣。

【注释】

[1]汉州：今四川广汉。孔目典：即孔目官，职掌文书档案的州府小吏。

[2]要：邀请。

[3]逡（qūn）巡：这里是顷刻的意思。

[4]毬胞：即下文的“猪胞（猪膀胱）”，传说中鬼用来吸取活人的气息。

[5]刘辟取东川：指刘辟求都统巴蜀三川之地，派兵围攻剑南东川节度使治所梓州的事。

[6]梓州：治所在今四川三台。

[7]牒：公文。

[8]委曲：手谕之类，非正式公文。

[9]决：杖责。

[10]考：拷问。

[11]转：转经，诵经。

[12]修短：寿命长短。

[13]本属：本人的属相。

【译文】

元和初年，汉州孔目官陈昭，卧病在床，看见一个黄衣人到床前对他说：“赵判官叫你。”陈昭问什么事，回答说：“我从阴司来，刘辟和窦悬对质，请你去做证人。”陈昭就请那人坐下。片刻，又来一人，手持一物，像是毬胞。先到者埋怨他来晚了，回答说：“就为这个东西，我等着屠宰行开门。”于是笑着对陈昭说：“您不要害怕，取活人的气息，必须用猪胞。您可面向东边侧卧。”陈昭照他的话去做，不知不觉已经跟随两名吏员上路了。路很平坦，前行大约十多里，到了一座城，有府城那么大，甲士把守城门。进城之后，只见一人满面怒气，甚是吓人，原来他就是赵判官。赵判官对他说：“刘辟派兵攻取东川时，窦悬捉了四十七头牛送到梓州，说是刘辟准许宰杀的。刘辟却说他没有批复这件公文。先生是孔目官，应当知晓实情。”陈昭还未及回答，只听得隔壁窦悬的声音在喊：“陈昭近来可好？”又问兄弟、妻子、儿女的生死状况。陈昭想即刻过去参见，冥吏说：“窦使君形容样貌太恐怖，最好别见。”陈昭就详细解释杀牛的事的确是奉有刘辟尚书的手谕，但不是公文。纸是麻面纸，现在汉州某司房的档案架上放着。赵判官当即命令冥吏领着陈昭到汉州去拿，去了一看，门馆上了锁，就从孔穴里进出。手谕拿来了，刘辟这才无话可说。赵判官对陈昭说：“你自己也有一罪，知道吗？窦悬所杀的牛，你拿走了一个牛头。”陈昭还未及对答，赵判官又说：“这里和人间不同，不可抵赖。”片刻，只见一名冥卒提着一个牛头来了，陈昭恐惧求救。赵判官命人查阅律令，判定决杖一百，拷问五十天。赵判官于是问陈昭：“你有什么功德？”陈昭自述曾经为多少人设过斋，又画过多少佛像。赵判官说：“这是你的来生缘。现在没用。”陈昭又说曾在表哥家里持念《金刚经》。赵判官说：“你可双手合十请经。”陈昭依言而行。一会儿，只见黄色经袱包着的经卷从天而降，落在陈昭面前。陈昭打开一看，就是表哥所借的那本经书，一处被烧的痕迹还在。赵判官又让他合掌，经袱随即消失了。赵判官说：“这件事足可免罪。”就下令放回阳间。又命陈昭前去一处叫生禄司的地方，查看自己的寿命长短。冥吏报告说：“陈昭本名钊，是金加刀那个钊字，到某年改名为昭，还有十八年的寿命。”陈昭听了心怀惆怅，赵判官笑着说：“十八年可做很多快乐的事情，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命冥吏送陈昭还阳。到半路上，只见一匹马当道而立，冥吏说：“这是你本人的属相，可以骑着它。”陈昭骑上马，即刻就回到阳间，发现自己死去已有一天半了。

X7.9荆州法性寺僧惟恭，三十余年念《金刚经》，日五十遍。不拘僧仪，好酒，多是非，为众僧所恶。后遇疾且死。同寺有僧灵岿，其迹类惟恭，为一寺二害。因他故出，去寺一里，逢五六人，年少甚都[1]，衣服鲜洁，各执乐器，如龟兹部，问灵岿：“惟恭上人何在？”灵岿即语其处，疑其寺中有供也。及晚回，入寺，闻钟声，惟恭已死，因说向来所见。其日，合寺闻丝竹声，竟无乐人入寺。当时名僧云：“惟恭盖承经之力，生不动国[2]，亦以其迹勉灵岿也。”灵岿感悟，折节缁门[3]。

【注释】

[1]都：美貌。

[2]不动国：即不动地（十地之一）。生此佛地，佛心坚固，不为一切生死、烦恼所动。《大般涅槃经》卷二一：“不夺他人财，常施惠一切，造招提僧坊，则生不动国。”

[3]折节：改变志行。缁门：佛门。

【译文】

荆州法性寺惟恭和尚，三十多年来一直持念《金刚经》，每天念五十遍。惟恭不拘守僧家戒律，喜欢饮酒，经常惹是非，其他僧众都很讨厌他。后来生病快死了。同寺有个和尚叫灵岿，行迹类似惟恭，并称这寺里的两大祸害。灵岿因事外出，走到离寺一里处，遇见五六个人，年纪轻容貌美，衣服光鲜整洁，每人都拿着乐器，就像龟兹部，问灵岿：“惟恭上人在哪里？”灵岿就告诉了他们，怀疑是去寺里设供养。傍晚回寺，一进门就听见钟声，惟恭已经死了，于是就讲了白天出寺时遇见的情况。那天，全寺的人都听到了音乐声，但没有一个乐工进到寺里。当时一位高僧说：“惟恭是靠《金刚经》的法力，往生不动国，同时他在用自己的事迹劝勉灵岿。”灵岿因而感悟，从此谨守戒律，恭敬佛门。

X7.10董进朝，元和中入军。初在军时，宿直城东楼上[1]。一夕月明，忽见四人著黄从东来，聚立城下，说己姓名，状若追捕。因相语曰：“董进朝常持《金刚经》，以一分功德祝庇冥司，我辈久蒙其惠，如何杀之，须枉命相代。若此人他去，我等无所赖矣。”其—人云：“董进朝对门有一人，同姓同年，寿限相埒[2]，可以代矣。”因忽不见。进朝惊异之。及明，已闻对门复魂声[3]。问其故，死者父母云：“子昨宵暴卒。”进朝感泣说之，因为殡葬，供养其父母焉。后出家，法号慧通，住兴元唐安寺。

【注释】

[1]直城：古县名。今陕西石泉。

[2]埒（liè）：等同。

[3]复魂：人死后举行的招魂复魄仪式。

【译文】

董进朝，元和年间参军。刚到军队时，住在直城县东楼上。一天晚上，月色明亮，忽然看见四个黄衣人从东边过来，聚在城下，提到自己的名字，像是在追捕他。四人商议道：“董进朝经常持念《金刚经》，以一分功德祝祷庇护阴司，我们这些人长期蒙受他的恩惠，不能让他死，得找个人替他死。如果董某死了，我们就没有依靠了。”其中一个人说：“董进朝家对门住着一个人，和他同姓同岁，寿限也一样，可以让他代替。”说完四人忽然不见了。进朝十分惊异。到天亮时，已经听见对门的招魂声。过去一问，死者父母说：“儿子昨晚暴死。”进朝大为感动，哭着讲述了昨晚的事情，于是出钱安葬死者，供养他的父母。后来董进朝出家为僧，法号慧通，住在兴元的唐安寺。

X7.11元和中，严司空绶在江陵[1]，时涔阳镇将王沔[2]，常持《金刚经》。因使归州勘事[3]，回至咤滩[4]，船破，五人同溺。沔初入水，若有人授竹一竿，随波出没，至下牢镇著岸[5]，不死。视手中物，乃授持《金刚经》也。咤滩至下牢三百余里[6]。

【注释】

[1]严司空绶：即为严绶（746—822），蜀人。元和元年（806）加检校尚书左仆射，寻拜司空，元和六年出镇荆南，进封郑国公。江陵：今属湖北荆州。

[2]涔阳：在今湖北公安南。

[3]归州：今湖北秭归。

[4]咤滩：归州附近的一处险滩。宋范成大《吴船录》卷下：“至归州数里，曰咤滩，其险又过东奔，士人云黄魔神所为也。”

[5]下牢：在今湖北宜昌西北。

[6]咤滩至下牢三百余里：据前注，咤滩、下牢相距不远，不会有三百里之遥；且皆在归州州城上游，江陵至归州办事，不会经过这两处地方。

【译文】

元和年间，严绶司空出镇荆南，当时涔阳镇将王沔，经常持念《金刚经》。王沔因公到归州办事，回到咤滩，船破了，五人同时落水。王沔刚掉进水里，就好像有人递给他一根竹竿，他抓住竹竿，随波逐流，一直到下牢镇才漂到岸边捡回一条命。看手里握的东西，原来是一部《金刚经》。咤滩到下牢，有三百多里。

X7.12长庆初，荆州公安僧会宗，姓蔡，常中蛊得病骨立，乃发愿念《金刚经》以待尽。至五十遍，昼梦有人令开口，喉中引出发十余茎，夜又梦吐大螾[1]，长一肘余，因此遂愈。荆山僧行坚见其事[2]。

【注释】

[1]螾（yǐn）：同“蚓”，蚯蚓。

[2]荆山：今湖北南漳。

【译文】

长庆初年，荆州公安县僧人会宗，俗姓蔡，有一次中了蛊毒，病得形销骨立，于是发愿持念《金刚经》等待命终。念到第五十遍时，白昼做梦，有人让他张开嘴巴，从喉咙里扯出十多根头发，夜晚又梦见吐出一条大蚯蚓，有手肘那么长，因而病就好了。荆山僧人行坚亲见此事。

X7.13江陵开元寺般若院僧法正[1]，日持《金刚经》三七遍[2]。长庆初，得病卒。至冥司，见若王者，问：“师生平作何功德？”答曰：“常念《金刚经》。”乃揖上殿，令登绣坐，念《经》七遍。侍卫悉合掌，阶下拷掠论对，皆停息而听。念毕，后遣一吏引还。王下阶送云：“上人更得三十年在人间，勿废读诵。”因随吏行数十里，至一大坑。吏因临坑，自后推之，若陨空焉。死已七日，唯面不冷。法正今尚在，年八十余。荆州僧常靖亲见其事。

【注释】

[1]般若（bō rě）：佛教术语。智慧。

[2]三七遍：三个七遍。佛教术语有“三七日思惟”，“三七日”即三个七日。

【译文】

江陵府开元寺般若院法正和尚，每天持念《金刚经》三个七遍。长庆初年，生病去世。到了阴司，见到一个像冥王的问他：“法师生平有什么功德？”法正回答：“经常持念《金刚经》。”冥王就揖请上殿，让他趺坐在绣座上念《金刚经》七遍。侍卫们全都双手合十，阶下正在进行拷问质对的鬼使等众，都屏息静听。法正念诵完毕，冥王随后就派一名冥吏领他还阳。冥王下阶相送，说：“上人还有三十年的阳寿，不要中断诵经。”法正就跟随冥吏走了几十里，到了一处大坑。冥吏让法正走到坑边，从背后把法正推了下去，法正感觉像是从空中掉下来。苏醒过来，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七天，只有面部不凉。法正如今还活着，八十多岁了。荆州的常靖和尚亲见此事。

X7.14石首县有沙弥道荫[1]，常持念《金刚经》。宝历初，因他出夜归，中路忽遇虎，吼掷而前。沙弥知不免，乃闭目而坐，但默念经，心期救护，虎遂伏草守之。及曙，村人来往，虎乃去。视其蹲处，涎流于地。

【注释】

[1]石首县：今属湖北。

【译文】

石首县有个沙弥道荫，经常持念《金刚经》。宝历初年，他因事外出，夜归时半路忽然遇到一只老虎，在他面前咆哮掀扑。道荫知道难免一死，就闭上眼睛坐下，只是心里默默念经，希望能得到救护，老虎也伏在草丛中守着。到天亮了，村里人路过，老虎就离开了。看那老虎蹲伏的地方，涎液流得满地都是。

X7.15太和三年，贼李同捷阻兵沧景[1]，帝命李祐统齐德军讨之[2]。初围德州城，城坚不拔。翌日又攻之，自卯至未[3]，十伤八九，竟不能拔。时有齐州衙内八将官健儿王忠幹[4]，博野人[5]，常念《金刚经》，积二十余年，日数不阙。其日，忠幹上飞梯，将及堞[6]，身中箭如猬，为櫑木击落[7]。同火卒曳出羊马城外[8]，置之水濠里岸，祐以暮夜，命抽军，其时城下矢落如雨，同火人匆忙，忘取忠幹尸。忠幹既死，梦至荒野，遇大河，欲渡无因，仰天大哭。忽闻人语声，忠幹见一人长丈余，疑是神人，因求指营路。其人云：“尔莫怕，我令尔得渡此河。”忠幹拜之，头低未举，神人把腰掷之空中，久方著地。忽如梦觉，闻贼城上交二更。初不记过水，亦不知疮，抬手扪面，血涂眉睫，方知伤损。乃举身强行，百余步却倒。复见向人持刀叱曰：“起！起！”忠幹惊惧，遂走一里余，坐歇，方闻本军喝号声，遂及本营。访同火卒，方知身死在水濠里，即梦中所过河也。忠幹见在齐德军。

【注释】

[1]李同捷（？—829）：横海节度使李全略之子，父死，自为留后，抗拒朝命，朝廷发七道兵讨之，兵败而死。沧景：即沧景节度使，治所在沧州（今属河北）。

[2]帝：即唐文宗。齐德军：齐州和德州的军队。齐，齐州，今山东济南。德，德州，今属山东。

[3]卯：晨五时至七时。未：午后十三时至十五时。

[4]官健儿：唐初府兵制，士兵自备武器资粮，后来逐渐改为官给，故称“官健”。

[5]博野：今属河北。

[6]堞：城上齿状矮墙。

[7]櫑（léi）木：守城时从高处投掷下的木石。櫑，同“檑”，

[8]羊马城：《通典》卷一五二：“城外四面壕内，去城十步，更立小隔城，厚六尺，高五尺，仍立女墙，谓之羊马城。”

【译文】

大和三年，叛贼李同捷在沧景一带拥兵对抗，皇帝命令李祐率领齐德军进讨。起初包围德州城，城池防守坚固无法攻克。第二天又攻城，自卯时一直到未时，将士十伤八九，仍然无法拿下。当时有个齐州衙内八将官健儿王忠幹，博野人，每天持念《金刚经》，坚持二十多年不懈怠。那天，忠幹登上云梯，快要接近城堞时，身上连中数箭，被射得像个刺猬，然后被滚木击中摔落城下。同火士卒把他拖出羊马城外，放在水濠靠近城里一边，李祐因为天黑了，下令撤军，当时城上放箭有如下雨，同火士卒匆忙，忘了带走忠幹的尸体。忠幹死后，梦见自己到了一处荒野，遇到一条大河，想要渡河又没办法，于是仰天大哭。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忠幹看见一个身高一丈多的人，怀疑这是神人，就请求指明归营的路。那人说：“你别怕，我会让你渡过这条河。”忠幹低头下拜，还未抬头，神人抓住他的腰，把他扔到空中，过了很久才落地。忠幹忽然好像梦醒了，听见德州城上打了二更。他全然不记得过河的事，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抬手摸摸脸，满脸是血，才知道自己受了伤。他于是起身勉强行走，走了一百多步又倒下了。又看见刚才的神人拿着刀呵斥说：“起来！起来！”忠幹又惊又怕，又往前走了一里多，坐着歇息，这时听到了自己军队的喝号声，于是得以回到军营。问起同火士卒，这才知道自己先前已经死在水濠边，也就是梦中渡过的那条河。忠幹如今还在齐德军。

X7.16何轸，鬻贩为业。妻刘氏，少断酒肉，常持《金刚经》。先焚香像前，愿年止四十五，临终心不乱，先知死日。至太和四年冬，四十五矣，舍资装供僧。欲入岁假[1]，遍别亲故。何轸以为病魅，不信。至岁除日[2]，请僧受入关[3]，沐浴易衣，独处一室趺坐[4]，高声念经。及辨色，悄然，儿女排室入看之[5]，已卒，顶热灼手。轸以僧礼葬，塔在荆州北郭[6]。

【注释】

[1]岁假：别本或无“假”字。

[2]岁除：旧俗于腊岁前一日击鼓驱疫，后遂以年终之日为岁除。

[3]入关：闭关。自闭室中，坐禅修炼。

[4]趺（fū）坐：结跏趺坐，一种修禅时盘腿入定的坐姿。具体坐法有多种。唐王维《登辨觉寺》：“软草承趺坐，长松响梵声。”

[5]排：推。

[6]郭：外城。

【译文】

何轸，靠贩卖谋生。妻子刘氏，年轻时就断了酒肉，经常持念《金刚经》。早年曾在佛像前上香，发愿只活到四十五岁，临终时心志不乱，预先就知道去世的日期。到大和四年冬天，四十五岁了，她施舍自己的资财供养僧人。快到年末时，向所有的亲朋故旧告别。何轸以为妻子中邪了，不信她真会死。到岁除那天，她请来僧人帮助闭关修炼，沐浴更衣，在一间屋子里独自趺坐，高声念诵《金刚经》。天色微明时，屋内一片寂静，儿女推开门一看，刘氏已经去世了，头顶热得烫手。何轸就用僧家葬仪安葬了妻子，塔在荆州北城外。

X7.17蜀左营卒王殷，常读《金刚经》，不茹荤饮酒。为赏设库子[1]，前后为人误累，合死者数四，皆非意得免。至太和四年，郭钊司空镇蜀[2]，郭性严急，小不如意皆死。王殷因呈锦缬[3]，郭嫌其恶弱，令袒背，将毙之。郭有番狗，随郭卧起，非使宅人[4]，逢之辄噬，忽吠数声，立抱王殷背，驱逐不去。郭异之，怒遂解。

【注释】

[1]赏设库子：负责管理犒赏之物的人员。

[2]郭钊（？—831）：华州郑县（今陕西华县）人。郭子仪孙。大和三年（829）授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

[3]锦缬：印有花纹的丝织品。

[4]使宅：节度使宅第。

【译文】

西蜀左营士卒王殷，经常诵读《金刚经》，不食荤不饮酒。王殷任职为赏设库子，前前后后因人失误连累，好几次都该死罪，都意外得到豁免。到大和四年，郭钊司空出镇西川，郭钊性情严厉急躁，手下略有不合他心意者都会被处死。一次，王殷呈上锦缬，郭钊嫌质量太差，就命王殷脱去衣服露出脊背，要杖杀他。郭钊养着一条番狗，跟着郭钊，形影不离，如果不是节度使院里的人，见到就咬，这时忽然狂吠了几声，直立起来抱着王殷后背，怎么也赶不走。郭钊觉得事有怪异，怒气也随之而消。

X7.18郭司空离蜀之年[1]，有百姓赵安，常念《金刚经》。因行野外，见衣一襆遗墓侧。安以无主，遂持还家。至家，言于妻子。邻人即告官赵盗物，捕送县。贼曹怒其不承认[2]，以大关挟胫[3]，折三段。后令杖脊，杖下辄折。吏意其有他术，问之，唯念《金刚经》。及申郭，郭亦异之，判放。及归，其妻云：“某日，闻君经函中震裂数声，惧不敢发。”安乃驰视之，带断轴折，纸尽破裂。安今见在。

【注释】

[1]郭司空离蜀之年：郭钊于大和四年（830）召为太常卿，行至道中卒。

[2]贼曹：主司盗贼事的州郡佐吏。

[3]大关：夹棍，一种刑具。

【译文】

郭司空离开西川那年，有个叫赵安的百姓，经常持念《金刚经》。一次行路野外，看见一包袱衣物丢在坟边。赵安认为这是无主之物，就拿回了家。到家就告诉了妻子。随后邻居知道了，就告发赵安偷东西，赵安被抓捕起来送到县里。因为他坚决不承认，主管盗事的官吏非常生气，就用夹棍夹他的小腿，结果夹棍断为三截。又命令杖责脊背，一打下去杖就断了。官吏料想他有法术，就问他，回答说唯独在持念《金刚经》。后来案子报到郭钊那里，郭钊也觉得不可思议，就判决放了他。赵安回到家，他妻子说：“有一天听到你装经书的盒子里发出几次震裂之声，我害怕就没打开看。”赵安急忙去打开看，发现经卷带子断了，卷轴也折了，纸张全都破裂。赵安现在还活着。

X7.19太和五年，汉州什邡县百姓王翰[1]，常在市日逐小利。忽暴卒，经三日却活，云冥中有十六人同被追，十五人散配他处，翰独至一司，见一青衫少年，称是己侄，为冥官厅子，遂引见推典，又云是己兄，貌甚不相类。其兄语云：“有冤牛一头，诉尔烧畬[2]，枉烧杀之。尔又曾卖竹与杀狗人作箜篌[3]，杀狗两头，狗亦诉尔。尔今名未系死籍，犹可以免，为作何功德？”翰欲为设斋及写《法华经》、《金光明经》[4]，皆曰不可。乃请曰：“持《金刚经》日七遍与之。”其兄喜曰：“足矣。”及活，遂舍业出家。今在什邡县。

【注释】

[1]什邡县：今四川什邡。

[2]烧畬（shē）：烧山草开荒种田。俗称火耕。

[3]箜篌：一种弹拨乐器，分卧式和竖式两种，弦数自五根至二十五根，多少不等。

[4]《金光明经》：佛经名。全称为《金光明最胜王经》。

【译文】

大和五年，汉州什邡县百姓王翰，经常在集市上挣点小钱。一天忽然暴死，过了三天又活过来，自述在阴司里有十六个人同时被追命，其他十五人分散至各地，王翰被单独带到一处衙门，见到一位青衫少年，说是自己的侄子，现为冥官的差役，于是领他去见推官，推官说是自己的兄长，但相貌差别很大。自称兄长的人告诉王翰说：“有一头冤牛，告发你在烧畬时无意中把它烧死了。你又曾经把竹子卖给杀狗的人制作箜篌，请他杀了两只狗，狗也在告你。你现在名字还未入死籍，还可以免死，准备为它们作什么功德？”王翰说要为它们设斋会，抄写《法华经》、《金光明经》，都回答说不行。最后王翰说：“每天为牛和狗持念七遍《金刚经》。”推官高兴地说：“足够了。”王翰活过来以后，就舍弃家业，出家当了和尚。如今还在什邡县。

X7.20太和七年冬，给事中李公石为太原行军司马[1]。孔目官高涉[2]，因宿使院[3]，至鼕鼕鼓起时[4]，诣邻房，忽遇一人，长六尺余，呼曰：“行军唤尔。”涉遂行。行稍迟，其人自后拓之[5]，不觉向北。约行数十里，至野外，渐入一谷底，后上一山，至顶四望，邑屋尽眼下。至一曹司，所追者呼云：“追高涉到。”其中人多衣朱绿，当案者似崔行信郎中[6]，判云：“付司对。”复引出至一处，数百人露坐，与猪羊杂处。领至一人前，乃涉妹婿杜则也，逆谓涉曰[7]：“君初得书手时[8]，作新人局[9]，遣某买羊四口，记得否？今被相债，备尝苦毒。”涉遽云：“尔时只使市肉，非羊也。”则遂无言。因见羊人立啮则[10]。逡巡，被领他去，倏忽又见一处，露架方梁，梁上钉大铁环，有数百人皆持刀，以绳系人头，牵入环中刳剔之[11]。涉惧走出，但念《金刚经》。倏忽逢旧相识杨演，云：“李尚书时[12]，杖杀贼李英道，为劫贼事，已于诸处受生三十年[13]。今却诉前事，君常记得无？”涉辞以年幼不省。又遇旧典段怡[14]，先与涉为义兄弟[15]，逢涉云：“先念《金刚经》莫废，忘否？向来所见，未是极苦处，勉树善业。今得还，乃经之力。”因送至家，如梦，死已经宿。向所拓处，数日青肿。

【注释】

[1]李公石：即为李石（784—845），陇西（今属甘肃）人。大和三年（829）为郑滑行军司马，令狐楚为河东节度使，引为副使。此处“太原行军司马”或是段成式误记。太原：当时为河东节度使治所。行军司马：方镇幕职，掌军符号令、军籍、兵械、粮廪等，权任甚重。

[2]孔目官：职掌文书档案的州府小吏。

[3]使院：节度使治事之院。

[4]鼕（dōng）鼕鼓：警夜的街鼓。《新唐书·马周传》：“先是，京师晨暮传呼以警众，后置鼓代之，俗曰‘鼕鼕鼓’。”

[5]拓：推。

[6]郎中：职官名。分掌六部内各司政务。

[7]逆：迎面。

[8]书手：抄写人员。这里指孔目官一职。

[9]局：饭局，宴会。

[10]人立：像人一样直立。

[11]刳（kū）剔：剖挖。

[12]李尚书：或为李说。李说（738—800），唐宗室。贞元年间曾为河东行军司马、北都副留守、河东节度使、检校礼部尚书。

[13]受生：投胎。

[14]旧典：先前的孔目典。

[15]义兄弟：结拜兄弟。

【译文】

大和七年冬天，给事中李石担任太原行军司马。孔目官高涉，因事留宿使院，鼕鼕鼓响起的时候，去邻房，忽然遇见一人，身高六尺多，喊高涉说：“行军叫你去。”高涉就跟着走。走得稍慢了些，那人就从背后推搡他，不知不觉就向北走去。大约走了几十里，到了野外，渐渐走入一处谷底，后来又上了一座山，到山顶四面一望，城里的房屋全在眼底。然后到了一处官署，那人禀报说：“高涉追到。”里面的人多数穿着红绿色衣服，案前的官员好像是崔行信郎中，判令说：“带去各司对质。”那人又领着高涉到了一处，有几百人露天而坐，和猪羊混杂在一起。高涉被带到一个人面前，原来这人就是高涉的妹夫杜则，杜则迎着高涉急切地说：“您新任孔目官时，设宴请客，让我去买了四只羊，记得吗？如今我被羊追命债，备尝痛苦。”高涉急忙解释说：“当时只让你去买肉，不是让你买羊。”杜则无话可说。这时就看见羊像人一样直立起来啃咬杜则。一会儿，高涉又被领到另外一处地方，摆着一个架子，上面有方梁，梁上钉着大铁环，有几百人都拿着刀，用绳子系着人头，牵入铁环里吊起来剖腹挖心。高涉心惊胆战地走出来，只是默念《金刚经》。忽然又碰见了老朋友杨演，问他说：“李尚书时，杖杀了贼人李英道，因为他抢劫的事，李英道已经在别处投胎三十年。现在又申诉从前的事，您还记得吗？”高涉推辞说当时年幼不记得了。又遇见了早先的孔目官段怡，曾和高涉是结拜兄弟，迎着高涉说：“以前你持念《金刚经》坚持不懈，没忘吧？刚才你所看见的，还不是最为痛苦的地方，务必努力造作善业。现在你能重返阳间，就是靠的《金刚经》的法力。”段怡把高涉送回家，高涉就像大梦一场，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一夜。先前被推搡的地方，青肿了好几天。

X7.21永泰初，丰州烽子暮出[1]，为党项缚入西蕃易马[2]。蕃将令穴肩骨，贯以皮索，以马数百蹄配之。经半岁，马息一倍[3]，蕃将赏以羊革数百，因转近牙帐[4]。赞普子爱其了事[5]，遂令执纛左右，有剩肉余酪与之。又居半年，因与酪肉，悲泣不食。赞普问之，云：“有老母，频夜梦见。”赞普颇仁，闻之怅然，夜召帐中语云：“蕃法严，无放还例。我与尔马有力者两匹，于某道纵尔归，无言我也。”烽子得马极骋，俱乏死，遂昼潜夜走。数日后，为刺伤足，倒碛中。忽有风吹物，窸窣过其前，因揽之裹足。有顷，不复痛，试起步走如故。经信宿方及丰州界。归家，母尚存，悲喜曰：“自失尔，我唯念《金刚经》，寝食不废，以祈见尔，今果其誓。”因取《经》拜之，缝断，亡数幅，不知其由。子因道碛中伤足事，母令解足视之，所裹疮物乃数幅《经》也，其疮亦愈。

【注释】

[1]丰州：在今内蒙古五原西南。烽子：烽火台守卒。

[2]党项：古羌族的一支，在今甘肃、青海、四川北部一带。西蕃：据下文“赞普”，西蕃当指吐蕃。

[3]息：繁殖。

[4]牙帐：将帅帐幕。因建牙旗于帐前，故称。

[5]赞普：唐代吐蕃君长之称谓。子爱：像自己的孩子那样喜爱。了事：会办事。

【译文】

永泰初年，丰州的一名烽火台守卒晚上出去，被党项人抓住带到吐蕃换马。吐蕃军将命人在他肩胛上开个洞，穿上皮绳，把几百匹马调配给他让他养。过了半年，马群繁殖了一倍，蕃将赏给他几百张羊皮，并派他在牙帐周围做事。赞普像喜欢儿子那样，很欣赏他会办事，就命他在身边执掌大旗，平时有剩余的肉食和奶酪都给他吃。又过了半年，一次给他肉和奶酪，他悲泣不食。赞普问他，他说：“我有老母，经常在夜里梦见她。”赞普颇为仁义，听了这话心里怅然，夜里把他召进牙帐，对他说：“吐蕃法令严酷，没有放还的先例。我给你两匹脚力很好的马，在某条路上放你回去，不要说是我放的你。”烽卒得到马，没命地飞驰，两匹马都累死了，他又白日潜伏，夜晚赶路。几天后，被荆棘刺伤了脚，倒在荒漠中。这时有风吹起一样东西，窸窸窣窣飘到他跟前，他拿过来把脚裹上。一会儿，脚不再疼痛了，试着起身行走，和先前一样。又经过两天两夜才到达丰州地界。回到家里，老母尚在，见到他，悲欣交集地说：“自从失去了你，我只持念《金刚经》，睡觉吃饭时都不停下，祈求能够再见到你，今天果然应验了。”老母于是请来《金刚经》恭敬礼拜，发觉经书的缝线断了，丢了几页经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儿子于是说起荒漠里刺伤了脚的事，老母命他解开来看，用来包扎伤口的竟然就是那几纸经文，他的伤也全好了。

X7.22大历中，太原偷马贼诬一王孝廉同情[1]，拷掠旬日，苦极强首[2]。推吏疑其冤[3]，未即具狱[4]。其人惟念《金刚经》，其声哀切，昼夜不息。忽一日，有竹两节，坠狱中，转至于前，他囚争取之。狱卒意藏刃，破视，内有字两行云：“法尚应舍，何况非法[5]。”书迹甚工。贼首悲悔，具承以匿嫌诬之[6]。

【注释】

[1]同情：同谋。

[2]强首：勉强认罪。

[3]推吏：审案的官吏。

[4]具狱：定案。

[5]法尚应舍，何况非法：《金刚经》：“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法，佛法。非法，不是佛法。

[6]匿嫌：或作“旧嫌”。

【译文】

大历年间，太原的一个偷马贼诬陷一位王孝廉是同伙，王孝廉被刑讯逼供十来天，吃尽苦头，实在熬不过只好招认。审案的官吏怀疑其中确有冤情，没有急于定案。王孝廉只持念《金刚经》，声音哀切，昼夜不歇。忽然有一天，有两节竹筒坠入狱中，滚到王孝廉面前，其他囚犯都来争抢。狱卒怀疑里面藏着刀，破开竹筒一看，里面有两行字：“佛法尚应舍下，何况并非佛法。”字迹非常工整。那偷马贼知道这事后，慈悲心起，忏悔服罪，承认因为和王孝廉有旧怨，所以诬陷他。

续集卷八

支动

【题解】

本篇“支动”和下两篇“支植上”、“支植下”，是前集“广动植”的补遗。此三篇中，引李卫公（李德裕）语或是与李卫公相关者，共有近二十条，这些应是段成式于大和初年在李德裕浙西幕府时所闻。本篇共计六十三条，相比前集，记载大都较为简略。其中有些本自东汉郭宪《洞冥记》、《异物志》，晋郭璞《玄中记》，晋干宝《搜神记》，南朝梁任昉《述异记》。

X8.1北海有木兔[1]，类[2]。

【注释】

[1]北海：今山东青州。木兔：鸟名。猫头鹰一类，头似兔而有角，毛脚，夜飞，喜欢食鸡。

[2]：即鹪鹠，猫头鹰。

【译文】

北海有一种鸟名叫木兔，像猫头鹰。

X8.2鼠食盐则身轻[1]。

【注释】

[1]鼠食盐则身轻：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五一“兽部”：“鼠食盐而身轻，食砒而即死。”

【译文】

老鼠吃了盐身体就会变轻。

X8.3乌贼鱼骨，如通草，可以刻为戏物。

【译文】

乌贼背上的骨片，如同通草一样轻而脆，可以用来雕刻玩物。

X8.4章举[1]，每月三八则多。

【注释】

[1]章举：章鱼。

【译文】

章鱼，每月的八日、十八日、二十八日这三天很多。

X8.5虾姑[1]，状若蜈蚣。管虾。

【注释】

[1]虾姑：又作“虾蛄”，即皮皮虾，节肢甲壳类动物。

【译文】

虾姑，样子像蜈蚣。又叫管虾。

X8.6南海有水族，前左脚长，前右脚短，口在胁傍背上。常以左脚捉物，寘于右脚，右脚中有齿嚼之，方内于口。大三尺余。其声“术术”[1]，南人呼为海术。

【注释】

[1]术（zhú）术：象声词。

【译文】

南海有一种水生动物，左前脚长，右前脚短，口长在胁旁背上。经常用左脚捕捉猎物，放在右脚上，右脚中有牙齿咬碎它，才送进嘴里。有三尺多长。它的叫声是“术术”，南方人就称它为海术。

X8.7猎者不杀豺，以“财”为同声。

又，南方恶豺向人作声。

【译文】

猎人不捕杀豺狼，因为它和“财”字同音。

另外，南方人厌恶豺狼对着人嚎叫。

X8.8卫公幼时[1]，常于明州见一水族[2]，有两足，觜似鸡，身如鱼。

【注释】

[1]卫公：即为李德裕（787—850），赵州赞皇（今属河北）人。宰相李吉甫之子。三为浙西观察使，两度为相，官终太尉。初封赞皇县伯，改封赵国公、卫国公。

[2]明州：今浙江宁波。

【译文】

卫公幼年时，曾在明州见过一种水生动物，有两只脚，嘴像鸡，身像鱼。

X8.9卫公年十一，过瞿塘[1]，波中睹一物，状如婴儿，有翼，翼如鹦鹉。公知其怪，即时不言，晚风大起方说。

【注释】

[1]瞿塘：即瞿塘峡，三峡之首，在今重庆奉节。

【译文】

卫公十一岁时，经过瞿塘峡，看见江流中有一种动物，样子像婴儿，有翅膀，就像鹦鹉翅膀一样。卫公心下明白这是个怪物，当时不露声色，晚上刮大风时才说起。

X8.10句容赤沙湖食朱砂鲤[1]，带微红，味极美。

【注释】

[1]句容：今属江苏。

【译文】

句容县赤沙湖有一种食朱砂鲤，鱼身微红，味道极为鲜美。

X8.11负朱鱼，亦绝美，每鳞一点朱。

【译文】

负朱鱼，味道也极为鲜美，每片鳞甲上都有一点红斑。

X8.12向北有濮固羊[1]，大而美。

【注释】

[1]濮固：疑即“僕固”，古匈奴部族，其地大约在今蒙古国土拉河北。

【译文】

往北有濮固羊，体形大，肉味美。

X8.13丙穴鱼[1]，食乳水[2]，食之甚温。

【注释】

[1]丙穴鱼：又称“嘉鱼”。巴蜀地区的雅州（今四川雅安）、彭州、夔州（今重庆奉节），以及汉中等地，均有“丙穴”这一地名。今雅安所产者，即通常所说的“雅鱼”。唐杜甫《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其一：“鱼知丙穴由来美，酒忆郫筒不用酤。”

[2]乳水：钟乳石所滴之水。

【译文】

丙穴鱼，饮用钟乳石水，这种鱼食性甘温。

X8.14蜃[1]，身一半已下，鳞尽逆。

【注释】

[1]蜃（shèn）：传说中的蛟龙之属。

【译文】

蜃，身体一半以下，鳞甲全是逆向生长。

X8.15太和七年，河阴忽有蝇[1]，蔽天如蝗，止三日。河阳界[2]，经旬方散。有李犨，时为尉，向予三从兄说。

【注释】

[1]河阴：在今郑州西北。

[2]河阳：今河南孟州。

【译文】

大和七年，河阴忽然出现一种蝇，遮天蔽日就像蝗虫一样，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天。河阳地界，经过十天才散尽。有个李犨当时做县尉，向我的三从兄说起过。

X8.16南中玳瑁，斑点尽模糊，唯振州玳瑁如舶上者[1]。尝见卫公先白书上作此“”字[2]。

【注释】

[1]振州：今海南三亚。

[2]白书：不详何义。

【译文】

南方玳瑁，斑点全是模糊的，只有振州的玳瑁和海外舶来的一样。我曾见卫公以前白书上写成“”字样。

X8.17卫公言：“鹅警鬼，䴖厌火[1]，孔雀辟恶。”

【注释】

[1]䴖（jiāo jīng）厌火：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十九引唐陈藏器《本草拾遗》：“䴖，水鸟。人家养之，厌火灾。似鸭，绿衣，驯扰不去。出南方池泽。”

【译文】

卫公说：“鹅能警戒鬼魅，䴖厌胜火灾，孔雀避除邪恶。”

X8.18洪州有牛尾狸[1]，肉甚美。

【注释】

[1]洪州：今江西南昌。

【译文】

洪州有牛尾狸，肉味很美。

X8.19威远军子将臧平者[1]，好斗鸡，高于常鸡数寸，无敢敌者。威远监军与物十匹强买之，因寒食乃进。十宅诸王皆好斗鸡[2]，此鸡凡敌十数，犹擅场怙气[3]。穆宗大悦[4]，因赐威远监军帛百匹。主鸡者想其蹠距[5]，奏曰：“此鸡实有弟，长趾善鸣，前岁卖之河北军将[6]，获钱二百万。”

【注释】

[1]威远军：此威远军当指驻扎京师的一支禁军。《资治通鉴》卷二三六：“请以为威远军使、平章事。”宋元胡三省注引《旧唐书·郭子仪传》，且云：“则威远军，肃宗置也。至德宗时，以左、右威远营隶鸿胪……（元和二年）其后遂以宦官为使，不复隶鸿胪。”按，唐代剑南道有威远军（驻今四川威远），与此不同。子将，唐代武职名。即小将。唐制，每军大将一人，副二人，总管四人，子将八人；子将掌布列行阵、金鼓及部署卒伍。

[2]十宅诸王皆好斗鸡：《新唐书》卷八二：“开元后，皇子幼，多居禁内，既长，诏附苑城为大宫，分院而处，号‘十王宅’，所谓庆、忠、棣、鄂、荣、光、仪、颍、永、延、盛、济等王，以十，举全数也。”这里的十宅诸王，是泛指当时诸王子皇孙。唐代宫廷中斗鸡之戏成风，玄宗时宫中有斗鸡供奉（《旧唐书·王传》），当时有童谣唱：“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

[3]怙气：恃气发威，趾高气扬。

[4]穆宗：即为李恒（795—824）。唐宪宗第三子。元和十五年（820）即位。在位四年，耽于游宴，朝政浊乱。葬光陵。

[5]蹠：足。距：大。

[6]河北：唐代指河北道，辖境为黄河以北、太行山以东地区。

【译文】

威远军子将臧平，喜欢斗鸡，他的一只斗鸡高过平常的鸡几寸，没有鸡可以对敌。威远军监军给了他十匹布帛强行买去，趁着寒食节进献入宫。诸位王子皇孙都喜欢斗鸡，这只鸡斗败了十多只鸡，还在场内威风凛凛，趾高气扬。穆宗大悦，赏赐威远监军一百匹布帛。负责斗鸡的人看这只鸡的大脚爪似曾相识，奏报说：“这只鸡其实还有个兄弟，长爪趾，爱鸣叫，前年卖给河北道的军将，卖了两百万钱。”

X8.20韦绚云：“巴州兔作狸班。”

【译文】

韦绚说：“巴州的兔子，带有狸猫那样的花斑。”

X8.21凡鸷鸟，雄小雌大，庶鸟皆雄大雌小。

【译文】

大凡鹰、隼之类，都是雄鸟体形小，雌鸟体形大，一般的鸟都是雄鸟大雌鸟小。

X8.22予同院宇文献云[1]：吉州有异虫[2]，长三寸余，六足，见蚓必啮为两段，才断，各化为异虫，相似无别。

【注释】

[1]院：指集贤殿书院。

[2]吉州：今江西吉安。

【译文】

我在集贤院的同僚宇文献说：吉州有一种奇怪的虫，长三寸多，六只脚，这种虫见到蚯蚓必会咬作两段，蚯蚓刚被咬断，两段就各自变成这虫的样子，非常相似，基本看不出差别。

X8.23又有赤腰蜂，养子于蜘蛛腹下。

【译文】

还有一种赤腰蜂，把卵产在蜘蛛的腹部。

X8.24鱼[1]，肝与子俱毒。食此鱼，必食艾[2]，艾能已其毒。江淮人食此鱼，必和艾。

【注释】

[1]（hóu yí）：河豚。

[2]艾：这里指水艾，即芦蒿，又称“蒌蒿”。

【译文】

河豚，肝脏和卵都有毒。食用这种鱼，必须一同食用芦蒿，芦蒿可以解毒。江淮一带的人吃河豚，都是和着芦蒿食用的。

X8.25夔州刺史李贻孙云[1]：尝见木枝化为蚓。

【注释】

[1]李贻孙：大约生于唐德宗贞元年间，或为福建人。会昌五年（845）任夔州刺史。

【译文】

夔州刺史李贻孙说：曾见到树枝变成蚯蚓。

X8.26道书以鲤鱼多为龙[1]，故不欲食，非缘反药。庶子张文规又曰[2]：“医方中畏食鲤鱼，谓若鱼中猪肉也。”

【注释】

[1]道书：道教典籍。

[2]张文规：蒲州猗氏（今山西临济）人。宪宗朝宰相张弘靖之子。

【译文】

道书里经常把鲤鱼当作龙看待，所以道士一般不吃，并非因为它和丹药物性相反。庶子张文规又说：“医方里忌食鲤鱼，认为它的物性就像鱼里的猪肉一样。”

X8.27卫公画得峡中异蝶，翅阔四寸余，深褐色，每翅上有二金眼。

【译文】

卫公李德裕画有三峡中的奇异蝴蝶，翅膀宽四寸多，深褐色，每只翅膀上有两只金眼。

X8.28公又说：“道书中言，獐鹿无魂[1]，故可食。”

【注释】

[1]獐鹿无魂：宋祝穆《古今事文类聚》后集卷三六引陶弘景云：“獐鹿非辰属，又八卦无主，即生死无尤。故道家许听为脯。牛羊鸡犬虽补益肌肤，于亡魂皆为愆责，并不足啖。”

【译文】

卫公又说：“道书上说，獐鹿没有灵魂，所以可食用。”

X8.29予幼时尝见说郎巾，谓狼之筋也。武宗四年[1]，官市郎巾，予夜会客，悉不知郎巾何物，亦有疑是狼筋者。坐老僧泰贤云：“泾帅段祐宅在招国坊[2]，尝失银器十余事。贫道时为沙弥，每随师出入段公宅，因令贫道以钱一千，诣西市贾胡求郎巾。出至修竹南街金吾铺[3]，偶问官健朱秀，秀曰：‘甚易得，但人不识耳。’遂于古培摘出三枚[4]，如巨虫，两头光，带黄色。祐得，即令集奴婢环庭炙之。虫慄蠕动，有一女奴脸唇动[5]，诘之，果窃器而欲逃者。”

【注释】

[1]武宗四年：唐武宗会昌四年（844）。

[2]段祐（？—810）：从郭子仪征战有功，贞元末为泾原节度使。招国坊：唐代长安城坊。

[3]金吾铺：金吾卫士卒所居之处。

[4]培：墙。

[5]（shùn）：眼皮跳动。

【译文】

我年幼时曾听说过郎巾这个词，还以为就是狼的筋呢。武宗会昌四年，官府集市买卖郎巾，我夜间会客，大家都不知道郎巾是什么东西，也有人怀疑就是狼筋。在座的老僧泰贤说：“泾原节帅段祐的宅第在招国坊，有一次丢了十多件银器。贫僧当时还是沙弥，经常跟随师父出入段公府上，段公就命我带上一千钱，到西市胡商那里买郎巾。我出外行至修竹南街金吾铺，偶然问及官健儿朱秀，朱秀说：‘这个很容易得到，只是人们不认识罢了。’于是就在老墙上掘出三只，样子像巨虫，两头发光，身带黄色。段祐得到郎巾，就命人集合奴婢在院里围成一圈，当中用火炙烤郎巾。虫子被烤得惊慌蠕动，这时只见一个女奴面部神情怪异，眼睛不停眨动，一问，果然就是偷窃银器准备逃跑的那个人。”

X8.30象管　环王国野象成群[1]，一牡管牝三十余[2]。牝牙才二尺，迭供牡者水草，卧则环守。牝象死[3]，共穵地埋之[4]，号吼移时方散。又国人养驯，可令代樵。

【注释】

[1]环王国：又称“占城国”，在今越南中南部。

[2]牡：雄。牝：雌。

[3]牝象：从文意推断，疑为“牡象”之误。

[4]穵：同“挖”。

【译文】

象管　环王国野象成群，一头雄象管理三十多头雌象。雌象的牙才二尺长，轮流供给雄象水草，睡卧时雌象就环绕守护着雄象。雄象死了，众雌象一起挖坑埋葬，哀号好一阵子才各自走散。另外，环王国的人驯养野象，可以驱使大象代替人打柴。

X8.31熊胆[1]，春在首，夏在腹，秋在左足，冬在右足。

【注释】

[1]按，本书第16.49条为：“象胆，随四时在四腿，春在前左，夏在前右，如龟无定体也。”

【译文】

熊胆，春季在头部，夏季在腹部，秋季在左脚，冬季在右脚。

X8.32南安蛮江蛇[1]　至五、六月，有巨蛇泛江岸，首如张帽，万万蛇随之，入越王城[2]。

【注释】

[1]南安：疑为“安南”之倒文。安南唐时属岭南道，治所在今越南河内。

[2]越王城：即安阳王故城。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二九：“安南乂安府东岸有越王城，一名螺城。汉时安阳王所筑。安阳王旧都越地，故又称越王城。”

【译文】

安南蛮江蛇　到五、六月，有巨蛇爬上江岸，头部就像张开的帽子，成千上万条蛇跟在后面，涌入越王城。

X8.33野牛　高丈余，其头似鹿，其角丫戾[1]，长一丈，白毛，尾似鹿。出西域。

【注释】

[1]丫戾：即了戾，盘曲。

【译文】

野牛　高有一丈多，头部像鹿，它的角呈盘曲状，长一丈，全身白毛，尾巴像鹿。出自西域。

X8.34潜牛　勾漏县大江中[1]，有潜牛，形似水牛。每上岸斗，角软还入江水，角坚复出。

【注释】

[1]勾漏县：今越南河西省石宝县。

【译文】

潜牛　勾漏县大江里，有一种潜牛，长得像水牛。每次上岸争斗，犄角变软时就又潜入江水，角变硬后又出水争斗。

X8.35猫　目睛旦暮圆，及午，竖敛如。其鼻端常冷，唯夏至一日暖。其毛不容蚤虱。黑者，暗中逆循其毛，即若火星。俗言猫洗面过耳，则客至。楚州射阳出猫[1]，有褐花者。灵武有红叱拨及青骢色者[2]。猫一名蒙贵，一名乌员。平陵城[3]，古谭国也[4]，城中有一猫，常带金锁，有钱，飞若蛱蝶，士人往往见之[5]。

【注释】

[1]楚州射阳：今属江苏。

[2]灵武：在今宁夏灵武西南。红叱拨：唐玄宗时名马。唐元稹《望云骓马歌》：“登山纵似望云骓，平地须饶红叱拨。”《续博物志》卷四：“天宝中，大宛进汗血马六匹，一曰红叱拨，二曰紫叱拨，三曰青叱拨，四曰黄叱拨，五曰丁香叱拨，六曰桃花叱拨。”青骢色：马之青白色。

[3]平陵城：在今山东章丘西。

[4]谭国：春秋时诸侯国，为齐桓公所灭。

[5]士人：或作“土人”。

【译文】

猫　瞳孔在早晨和傍晚变圆，到中午时竖成一条线。它的鼻头经常是凉的，只有夏至那一天是暖的。它的毛不生跳蚤和虱子。黑猫，在黑暗中用手倒摸它的毛，就会有火星闪动。常言说猫洗脸时爪子抓过了耳朵，就会有客人来。楚州射阳县的猫，有褐花色的。灵武的猫有类似红叱拨和青骢之色的。猫又名蒙贵，还有别名叫乌员。平陵城，即古时的谭国，城里有一只猫，常挂一只金锁，身上有钱形花纹，跃动时就像蝴蝶在飞，当地人经常见到它。

X8.36鼠　旧说鼠王，其溺精，一滴成一鼠。一说，鼠母，头脚似鼠，尾苍口锐，大如水中獭。性畏狗。溺一滴成一鼠。时鼠灾，多起于鼠母，所至处，动成万万鼠。其肉极美。凡鼠食死人目睛，则为鼠王。俗云，鼠啮上服有喜[1]。凡啮衣，欲得有盖[2]，无盖凶。

【注释】

[1]鼠啮上服有喜：唐徐坚等《初学记》卷二九引《占书》：“鼠咋人衣领，有福至，吉。”

[2]盖：“”的借字，上衣。

【译文】

老鼠　旧时传说鼠王溺精，一滴就会变成一只老鼠。还有个说法是，鼠母的头和脚像老鼠，尾巴灰色，嘴形尖利，大小如同水獭。老鼠生性怕狗。溺一滴精就变成一只老鼠。如果闹鼠灾，多数是因为鼠母，鼠母所到之处，动辄就繁殖出成千上万只老鼠。鼠肉的味道极为鲜美。凡有老鼠啮咬死人的眼睛，那鼠就是鼠王。民间认为，老鼠咬破上衣有喜。老鼠咬衣服，一定是要咬的上衣，没咬上衣的话就不吉利。

X8.37千岁燕[1]　齐、鲁之间，谓燕为乙[2]。作巢避戊己[3]。《玄中记》云[4]：“千岁之燕，户北向。”《述异记》云[5]：“五百岁燕，生胡髯。”

【注释】

[1]千岁燕：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第十一”：“（肉芝）又千岁燕，其巢户北向，其色多白而尾掘，取阴干，末服一头五百岁。”

[2]谓燕为乙：《尔雅·释鸟》：“巂周，燕。燕，。”按，，音乙。

[3]作巢避戊己：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九二：“《说文》曰：燕，布翅枝尾，作巢避戊己。”戊己，戊己日，古时以此日多雨。《太平御览》卷一〇：“（师旷占曰）常以戊己日，日入时出时欲雨，日上有冠云，大者即多雨云，小者少雨。”

[4]《玄中记》：又题作《郭氏玄中记》，晋郭璞撰，地理博物类志怪之作。

[5]《述异记》：南朝梁任昉撰，二卷，志怪类著作。

【译文】

千岁燕　齐、鲁一带，把燕子叫作乙。燕子筑巢避开戊己日。《玄中记》说：“千岁的燕子，巢口朝向北。”《述异记》说：“五百岁的燕子，长胡须。”

X8.38鹧鸪　飞数逐月，如正月，一飞而止于窠中，不复起矣。十二月，十二起，最难采，南人设网取之。

【译文】

鹧鸪　飞翔的次数随着月份，比如正月，飞一次就待在窝里，不再飞了。到十二月，就飞翔十二次，最难捕住，南方人设网捕捉它们。

X8.39鹊窠　鹊构窠，取在树杪枝，不取堕地者，又缠枝受卵[1]。端午日午时[2]，焚其窠灸病者，疾立愈。

【注释】

[1]缠枝受卵：宋王质《诗总闻》卷一：“世传鹊结巢取木杪之枝，不取堕地者，多洁一也。传其枝而受卵，雌雄共接者乃用，不淫二也。开户向天而背太岁，有识三也。岁多风则去巢旁之危枝，先知四也。巢中有横木，虚度如梁，雄者踞之，有分五也。以比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者也。”缠，当作“传”。

[2]午时：十一时至十三时。

【译文】

鹊巢　喜鹊选择搭窝的地方，只在高高的树梢，不选堕地的树枝，另外，喜鹊传枝受孕。端午日这天的午时，焚烧喜鹊窝来熏灸病人，病马上就会好。

X8.40勾足　鹆交时，以足相勾，促鸣鼓翼如斗状，往往坠地。俗取其勾足为媚药。

【译文】

勾足　鹆交配时，脚爪相互勾在一起，叫声非常急促，不停扇动翅膀，好像是打斗的样子，经常会掉到地上。民间用它们的勾足当作媚药。

X8.41壁镜[1]　一日江枫亭会，众说单方[2]。成式记治壁镜用白矾。重访许君，用桑柴灰汁，三度沸，取汁，白矾为膏，涂疮口即差[3]，兼治蛇毒。自商、邓、襄州[4]，多壁镜，毒人必死。坐客或云：“巳年不宜杀蛇[5]。”

【注释】

[1]壁镜：又称“壁钱”、“壁茧”，动物名。

[2]单方：只用药一二味，专治某种疾病的简单药方。

[3]差：后作“瘥”，痊愈。

[4]商：商州，今陕西商洛。邓：邓州，今属河南。

[5]巳年：巳年为蛇年。

【译文】

壁镜　一天在江枫亭聚会，众人说起治病的单方。我记得治疗壁镜咬伤可用白矾。重又咨询许君，是用桑木柴灰汁，煮沸三次，滤取灰汁，加白矾调成药膏，涂在疮口上就好了，还可以解蛇毒。从商州、邓州到襄州一带，多有壁镜，毒到人必死无疑。当时在座者还有人说：“巳年不宜杀蛇。”

X8.42大蝎　安邑县北门[1]，县人云：有一蝎如琵琶大，每出来，不毒人。人犹是恐其灵。积年矣。

【注释】

[1]安邑县：在今山西运城东北。

【译文】

大蝎　住在安邑县北门的人说：有一只蝎子像琵琶那么大，经常出来但不毒人。人们还是很害怕它。这样已经很多年了。

X8.43红蝙蝠　刘君云：“南中红蕉[1]，花时，有红蝙蝠集花中，南人呼为红蝙蝠。”

【注释】

[1]红蕉：芭蕉科植物，俗称美人蕉。

【译文】

红蝙蝠　刘君说：“南方地区的红蕉，开花的时候，有红色的蝙蝠聚集在花里，南方人称作红蝙蝠。”

X8.44青蚨[1]　似蝉而状稍大，其味辛，可食。每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人将子归，其母亦飞来，不以近远，其母必知处。然后各致小钱于巾，埋东行阴墙下，三日开之；即以母血涂之如前。每市物，先用子，即子归母；用母者，即母归子。如此轮还，不知休息。若买金银珍宝，即钱不还。青蚨，一名鱼伯。

【注释】

[1]青蚨（fú）：传说中的一种昆虫，即本书17.5条之“”。后来青蚨也用作钱的代称。

【译文】

青蚨　样子像蝉而体形略大，味道辛辣，可以食用。每当产卵时必定依附在草叶上，卵的大小如同蚕卵。人们把它的卵取回家，母青蚨也会跟着飞来，不论远近都知道地方。然后每个卵都放小钱用布巾包好，埋在东向背阴的墙根下，三天后取出来；又用母虫的血涂在另外的钱上，也照样包好埋三天再取出来。每次买东西时，若用子钱，则子钱随后就会回到母钱处；用母钱，母钱随后也会回到子钱处。如此循环，无休无止。但如果是购买金银珍宝，钱付出以后就不再回来了。青蚨，又名鱼伯。

X8.45寄居之虫[1]　如螺而有脚，形似蜘蛛。本无壳，入空螺壳中，载以行。触之缩足，如螺闭户也。火炙之，乃出走，始知其寄居也。

【注释】

[1]寄居之虫：这里是寄居蟹。

【译文】

寄居蟹　像螺但有脚，样子如同蜘蛛。这种蟹本来无壳，钻进空螺壳里负着螺壳行动。碰它一下就会把脚缩回去，如螺完全缩回壳中一样。用火烤，寄居蟹就会从壳里爬出来跑掉，这才知道它是寄居的。

X8.46蜾臝[1]　今谓之蠮螉也。其为物，纯雄无雌，不交不产。取桑虫之子，祝之，则皆化为己子。蜂亦如此耳。

【注释】

[1]蜾臝（guǒ luǒ）：即蜾蠃，又名“细腰蜂”，一种寄生蜂。

【译文】

蜾蠃　现在叫作蠮螉。它作为动物，全为雄性，没有雌虫，不交配也不产卵。它取桑虫的幼子，祝祷一番，就都变成了自己的幼子。蜂也是如此。

X8.47鲫鱼　东南海中有祖州[1]，鲫鱼出焉，长八尺，食之宜暑而避风。此鱼状，即与江湖小鲫鱼相类耳。浔阳有青林湖，鱼大者二尺余，小者满尺，食之肥美，亦可止寒热也。

【注释】

[1]东南海中有祖州：《十洲记》：“祖洲，近在东海之中，地方五百里，去西岸七万里。上有不死之草，草形如菰苗，长三四尺。人已死三日者，以草覆之，皆当时活也。服之令人长生。”

【译文】

鲫鱼　东南海中有个祖州，那里出产鲫鱼，鱼长八尺，食用可以解暑或避风。这种鱼长得和江河里的小鲫鱼差不多。浔阳有个青林湖，那里的鲫鱼大的有两尺多，小的也足足有一尺，口感肥腴鲜美，吃后也可以避寒解暑。

X8.48黄鱼[1]　色黄无鳞，头尖，身似大槲叶[2]。口在颔下，眼后有耳，窍通于脑。尾长一尺，末三刺，甚毒。（音烘。）

【注释】

[1]黄鱼：也称“邵阳鱼”、“蕃蹹鱼”、“海鳐鱼”。

[2]槲（hú）：一种落叶乔木。

【译文】

黄鱼　通体黄色没有鳞甲，头尖，鱼身像片大槲叶。嘴在颔下，眼睛后面有耳，耳孔一直通到脑部。鱼尾长有一尺，末端有三根刺，毒性大。（字读音为烘。）

X8.49螃　傍海大鱼，脊上有石十二时[1]。一名篱头溺，一名螃。其溺甚毒。

【注释】

[1]有石十二时：不知何义。后来有人引用时作“有石应十二时”。

【译文】

螃　是近海边的一种大鱼，背脊上有骨头对应十二时辰。又名篱头溺，又名螃。它的尿液毒性很大。

X8.50郫县侯生者[1]，于沤麻池侧[2]，得鳝鱼，大可尺围。烹而食之，发白复黑，齿落更生，自此轻健。

【注释】

[1]郫县：今属四川。

[2]沤：长时间浸泡。麻：大麻，一年生直立草本植物，其茎皮经过浸泡加工之后，便可用来纺线织布。

【译文】

郫县有位侯生，在沤麻池边，捕得一条鳝鱼，有一尺粗。他把这条鳝鱼烧好食用，白发变黑，掉了的牙齿又重新长出来，从此身体轻健。

X8.51剑鱼　海鱼千岁为剑鱼。一名琵琶鱼，形似琵琶而喜鸣，因以为名。虎鱼老则为蛟[1]。江中小鱼化为蝗而食五谷者，百岁为鼠。

【注释】

[1]虎鱼：一种具有较强攻击性的鱼类。

【译文】

剑鱼　海鱼到一千岁时就化为剑鱼。剑鱼又称琵琶鱼，长得像琵琶又喜欢鸣叫，因此得名。虎鱼老了就变为蛟。江里的小鱼有的会变成蝗虫蚕食庄稼，这类鱼到一百岁时就变成老鼠。

X8.52金驴　晋僧朗住金榆山[1]，及卒，所乘驴上山失之。时有人见者，乃金驴矣。樵者往往听其鸣响，土人言：“金驴一鸣，天下太平。”

【注释】

[1]僧朗：即为竺僧朗，也称朗法师，京兆（今陕西西安）人。金榆山：在今山东长清西南。另参本书3.52条。

【译文】

金驴　晋朝朗法师住在金榆山，到他圆寂时，所乘坐的驴上山走失了。不时有人看见驴，已经变成一头金驴了。樵夫经常听见金驴的鸣叫，当地人说：“金驴一鸣，天下太平。”

X8.53圣龟　福州，贞元末，有村人卖一笼龟，其数十三。贩药人徐仲，以五锾获之[1]。村人云：“此圣龟，不可杀。”徐置庭中，一龟藉龟而行，八龟为导，悉大六寸。徐遂放于乾元寺后林中，一夕而失。

【注释】

[1]锾（huán）：古代的货币单位。

【译文】

圣龟　贞元末年，福州某村有人卖一笼龟，共有十三只。卖药人徐仲花了五锾钱买下来。村里人说：“这是圣龟，不能杀。”徐仲就把龟放在院里，其中一只龟爬在另一只龟背上借以前行，另有八只龟作前导，都有六寸大。徐仲就把龟带到乾元寺后林中放生，一晚，全都消失不见了。

X8.54运粮驴　西域厌达国[1]，有寺户以数头驴[2]，运粮上山，无人驱逐，自能往返，寅发午至[3]，不差晷刻[4]。

【注释】

[1]西域厌达国：故址在今阿富汗马扎里沙夫以西。

[2]寺户：依附于寺院的民户。

[3]寅：凌晨三时至五时。

[4]晷（guǐ）刻：时刻。

【译文】

运粮驴　西域厌达国，有寺户用几头驴运粮上山，没有人驱赶，驴自己就能往返，寅时出发，午时到达，时间一点不差。

X8.55邓州卜者　有书生住邓州，尝游郡南，数月不返。其家诣卜者占之，卜者视卦曰：“甚异！吾未能了，可重祝。”祝毕，拂龟改灼[1]，复曰：“君所卜行人，兆中如病非病[2]，如死非死，逾年自至矣。”果半年，书生归，云：“游某山深洞，入值物，蛰如中疾，四支不能动，昏昏若半醉。见一物自明入穴中，却返。良久又至，直附身，引颈临口鼻，细视之，乃巨龟也。十息顷方去。”书生酌其时日，其家卜吉时焉。

【注释】

[1]拂龟改灼：清胡煦《卜法详考》卷四：“（灼龟之法）必五行全具焉。以碗盛水，置钱于中，用二木界尺架于其上。然后置龟板焉，刻者向下，而近肉者向上，以三一丸灼之。水为水，火为火，钱为金，界尺为木，碗为土。……既灼之后，其龟板炸然有声，是云龟语。然后覆板而视之，即以之盛水，以水濯其刻处，必有坼焉。然后审其直横诸象，以占其吉凶。”

[2]兆：灼龟甲所成的裂纹。

【译文】

邓州占卜者　有个书生住在邓州，曾经到州郡南部游玩，几个月都没回家。他的家人去请占卜者占卜，占卜者看着卦象说：“太奇怪了！我弄不明白，请重新祝祷。”家人祝祷完毕，卜者拂拭龟甲换个地方烧灼，稍后又说：“您要占卜的那位行人，从龟甲上的裂纹来看，似病非病，似死非死，一年以后自己会回来。”半年以后，书生果然回来了，说：“我游玩某座山的一处深洞，进去时碰到一个东西，我蛰伏在地像是中了邪，四肢不能活动，昏昏沉沉有如半醉。只见一个东西从亮处进入洞里，又退回去了。过了很久又进洞里，到了我跟前，伸着脖子对着我的嘴巴和鼻孔，仔细一看，原来是只巨龟。过了十次呼吸的时间才离去。”书生估计当时的时间，正是家里人为他占卜的时刻。

X8.56五时鸡　影娥池北[1]，有鸣琴苑[2]。伺夜鸡鸣，随鼓节而鸣，从夜至晓，一更为一声，五更为五声，亦曰五时鸡[3]。

【注释】

[1]影娥池：《三辅黄图》卷四：“影娥池，武帝凿池以玩月。其旁起望鹄台以眺月，影入池中，使宫人乘舟弄月影，名影娥池，亦曰眺蟾台。”

[2]鸣琴苑：东汉郭宪《洞冥记》卷三：“影娥池北，作鸣禽之苑，有生金树，破之，皮间有屑，如金而色青，亦名青金树。”

[3]五时鸡：东汉郭宪《洞冥记》卷三：“有司夜鸡，随鼓节而鸣不息。从夜至晓，一更为一声，五更为五声，亦曰五时鸡。”

【译文】

五时鸡　影娥池北边有鸣琴苑。到了夜晚鸡就会随着打更的鼓节而鸣叫，从黑夜到拂晓，打一更时叫一声，五更时叫五声，也称作五时鸡。

X8.57鹧鸪　似雌雉，飞但南，不向北。杨孚《交州异物志》云：“鸟像雌雉，名鹧鸪。其志怀南，不向北徂。”

【译文】

鹧鸪　像雌野鸡，只向南飞，不向北飞。杨孚《交州异物志》记载：“有一种鸟像雌野鸡，名叫鹧鸪。它心念南方，不向北飞。”

X8.58猬　见虎，则跳入虎耳。

【译文】

刺猬　见到老虎，就跳进老虎耳朵里。

X8.59鹞子　两翅各有复翎，左名撩风，右名掠草。带两翎出猎，必多获。

【译文】

鹞子　两只翅膀各有复翎，左翅的名为撩风，右翅的名为掠草。带着复翎鹞子打猎，一定会多有猎获。

X8.60世俗相传云，鸱不饮泉及井水，惟遇雨濡翮，方得水饮。

【译文】

民间相传，鸱不喝泉水和井水，只在遇上下雨时淋湿了翅膀，才得到水喝。

X8.61开元二十一年[1]，富平县产一角神羊[2]，肉角当顶，白毛上捧。议者以为獬豸[3]。

【注释】

[1]开元二十一年：733年。

[2]富平县：今属陕西。

[3]獬豸（xiè zhì）：传说中的独角异兽，能分辨是非曲直，见人争斗就用角去抵理亏的人。

【译文】

开元二十一年，富平县出了一只独角神羊，肉角正当头顶，有白毛簇围。谈论者认为这是獬豸。

X8.62獬豸见闻不直者触之，穷奇见闻不直者煦之[1]。均是兽也，其好恶不同。故君子以獬豸为冠[2]，小人以穷奇为名。

【注释】

[1]穷奇：传说的恶兽，像虎能飞，闻人争斗就会吃掉理直的人，听说谁为人忠信就会咬掉他的鼻子，听说谁恶逆就会猎杀野兽给他送去。煦：恩惠。

[2]以獬豸为冠：《旧唐书·舆服志》：“法冠，一名獬豸冠，以铁为柱，其上施珠两枚，为獬豸之形，左右御史台流内九品以上服之。”

【译文】

獬豸看见双方争斗就会用角去触抵理亏的那个人，穷奇则会去施惠给那个理亏的人。同样是兽，他们的是非好恶各有不同。所以君子以獬豸作为冠名，而穷奇则成为小人的代名词。

X8.63鼠胆在肝，活取则有。

【译文】

老鼠的胆在肝上，活取才能得到。

续集卷九

支植上

【题解】

本篇五十条。记载植物五十余种。

X9.1卫公平泉庄[1]，有黄辛夷、紫丁香[2]。

【注释】

[1]平泉庄：李德裕在洛阳的别墅。李德裕有《平泉山居诫子孙记》。

[2]辛夷：香木名。树高二三丈，叶似柿叶而狭长，花似莲而小如盏，初出时苞长半寸，尖如笔头，故又称“木笔”。紫丁香：又称“丁香”、“百结”，叶似茉莉，花有淡紫、紫红或蓝色，是园林栽种的名贵花卉。

【译文】

李卫公平泉庄，有黄辛夷、紫丁香。

X9.2都胜[1]，花紫色，两重心。数叶卷上如芦朵，蕊黄，叶细。

【注释】

[1]都胜：花名。宋刘蒙《刘氏菊谱》：“都胜，出陈州。开以九月末，鹅黄千叶，叶形圆厚，有双纹。……菊之为花，皆以香色、态度为尚，而枝常恨粗，叶常恨大。凡菊无态度者，枝叶累之也。此菊细枝少叶，嫋嫋有态，故俗以都胜目之，其又取于此乎？花有深浅两色，盖初开时深尔。”

【译文】

都胜，开紫色花，两重花心。几片叶子向上卷起就像芦花，花蕊黄色，叶片很细。

X9.3那提槿[1]，花紫色，两重叶，外重叶卷心，心中抽茎，高寸余。叶端分五瓣如蒂，瓣中紫蕊，茎上黄蕊。

【注释】

[1]那提槿：花名。疑即朱槿。晋嵇含《南方草木状》卷中：“朱槿，花茎叶皆如桑，叶光而厚。树高止四五尺，而枝叶婆娑。自二月开花，至中冬即歇。其花深红色，五出，大如蜀葵。有蕊一条，长于花叶，上缀金屑，日光所烁，疑若焰生。一丛之中，日开数百朵，朝开暮落。插枝即活。”

【译文】

那提槿，开紫色花，有两重叶，外面一重叶卷心，卷心抽出一根茎，有一寸多长。叶端分成五瓣像蒂，每瓣中有紫蕊，茎上有黄蕊。

X9.4月桂，叶如桂，花浅黄色，四瓣，青蕊。花盛发如柿蒂。出蒋山[1]。

【注释】

[1]蒋山：即钟山，在今江苏南京。唐李德裕《平泉山居草木记》：“木之奇者，有天台之金松、琪树……钟山之月桂、青飕、杨梅。”

【译文】

月桂，叶如木犀，开浅黄色花，花有四瓣，花蕊青色。花盛开时就像柿蒂。出自钟山。

X9.5溪荪[1]，如高良姜[2]。生水中。出茆山[3]。

【注释】

[1]溪荪（sūn）：又称“芳荪”，即水菖蒲。唐李德裕《平泉山居草木记》：“其水物之美者，荷有洲之重台莲，芙蓉湖之白莲，茅山东溪之芳荪。”

[2]高良姜：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九引陶弘景《本草集注》：“（高良姜）出高良郡。人腹痛不止，但嚼食亦效。形气与杜若相似，而叶如山姜。”

[3]茆山：即茅山，在今江苏句容东南。

【译文】

溪荪，像高良姜。长在水中。出自茅山。

X9.6山茶，似海石榴[1]，出桂州[2]。蜀地亦有。

【注释】

[1]海石榴：即石榴。因从海外传入，故称。

[2]桂州：今广西桂林。

【译文】

山茶花，像海石榴花，出自桂州。蜀地也有。

X9.7贞桐[1]，枝端抽赤黄条，条复旁对，分三层。花大如落苏[2]，花作黄色，一茎上有五六十朵。

【注释】

[1]贞桐：木名。梧桐的一种。

[2]落苏：茄子的别名。参见19.23条“茄子”。

【译文】

贞桐，枝梢抽金黄色枝条，枝条又侧旁对生，分为三层。花有茄子那么大，是黄色的，一根枝茎上有五六十朵。

X9.8俱那卫[1]，叶如竹，三茎一层，茎端分条如贞桐，花小，类木槲。出桂州。

【注释】

[1]俱那卫：夹竹桃。

【译文】

夹竹桃，叶片像竹叶，三茎一层，茎端分条像贞桐，花朵小，类似木槲。出自桂州。

X9.9瘴川花，差类海石榴，五朵簇生。叶狭长重沓，承于花底，色中第一，蜀色不能及。出黎州按辔岭[1]。

【注释】

[1]黎州：治所在今四川汉源北。按辔岭：地名有险峻难行按辔不前之意。

【译文】

瘴川花，大约类似石榴花，五朵一簇。叶片狭长重叠，承托在花下，其美为花中之冠，西蜀的花不能与之相比。出自黎州按辔岭。

X9.10木莲花[1]，叶似辛夷，花类莲，花色相傍。出忠州鸣玉溪，邛州亦有[2]。

【注释】

[1]木莲花：又名“黄心树”，木兰科乔木。

[2]邛州：今四川邛崃。

【译文】

木莲花，叶片像辛夷，花像莲花，颜色也相近。出自忠州鸣玉溪，邛州也有。

X9.11牡桂[1]，叶大如苦竹叶[2]，叶中一脉如笔迹，花蒂叶三瓣，瓣端分为两歧，其表色浅黄，近歧浅红色。花六瓣，色白，心凸起如荔枝，其色紫。出婺州山中。

【注释】

[1]牡桂：樟科常绿乔木。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一二引《图经本草》：“今岭表所出，则有筒桂、肉桂、桂心、官桂、板桂之名，而医家用之，罕有分别者。……牡桂皮薄色黄，少脂肉，气如木兰，味亦相类，削去皮名桂心，今所谓官桂，疑是此也。”

[2]苦竹：竹的一种，植株不高，竹节稍长；四月中旬生笋，味苦。

【译文】

牡桂，叶片大小如同苦竹叶，叶片中有一条脉络就像笔迹，花蒂的叶片为三出复叶，复叶末端又分为二，叶子表面浅黄，靠近分叉处为浅红色。花有六瓣，白色，花心凸起像荔枝，为紫色。出自婺州山中。

X9.12簇蝶花，花为朵[1]，其簇一蕊，蕊如莲房[2]，色如退红[3]。出温州[4]。

【注释】

[1]朵：丛聚成簇之状。

[2]莲房：莲蓬。

[3]退红：浅红。

[4]温州：今属浙江。

【译文】

簇蝶花，花朵丛聚成簇，花簇中一花蕊，形如莲蓬，颜色浅红。出自温州。

X9.13山桂[1]，叶如麻，细花，紫色，黄叶簇生，如慎火草[2]。出丹阳山中[3]。

【注释】

[1]山桂：木犀科桂树，多生于山中，故称。

[2]慎火草：即景天，多年生草本植物。

[3]丹阳：今属江苏。

【译文】

山桂，叶片如同麻的叶子，开紫色小花，黄叶簇生像慎火草。出自丹阳山中。

X9.14那伽花[1]，状如三春无叶花[2]，色白，心黄，六瓣。出舶上。

【注释】

[1]那伽花：（美）爱德华·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吴玉贵译本）：“在唐代，有一种花叫‘那伽花’，这种花似乎是Nāgapushpa的译音。段成式曾经记述过这种印度的‘蛇花’。”

[2]三春无叶花：不详。

【译文】

那伽花，形状如同三春无叶花，花为白色，黄蕊，六瓣。来自海外。

X9.15安南有人子藤[1]，红色，在蔓端有刺。其子如人状。昆仑烧之集象[2]。南中亦难得。

【注释】

[1]安南：唐时属岭南道，治所在交州（今越南河内）。

[2]昆仑：这里是指今越南南部海中的昆仑岛。集象：不详何义。

【译文】

安南有一种人子藤，红色，藤蔓末端有刺。结的子实像人的样子。昆仑人烧它集象。南方也难见到这种藤。

X9.16三赖草[1]，如金色，生于高崖，老子弩射之[2]，魅药中最切用[3]。

【注释】

[1]三赖草：即山奈。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一四：“山奈俗讹为三柰，又讹为三赖，皆土音也。”

[2]老子：即狫子，也作“獠子”，古时对西南少数民族的称呼，今称仡佬。本书前集卷四有“飞头獠子”，前集卷八有“绣面狫子”。

[3]魅药：媚药。

【译文】

三赖草，如同黄金的颜色，生长在高崖之上，狫子用弓弩射下来，是媚药里面最好的。

X9.17卫公言：“桂花三月开，黄而不白。”大庾诗皆称“桂花耐日”[1]，又张曲江诗“桂华秋皎洁”[2]。妄矣。

【注释】

[1]大庾诗：不详。桂花耐日：明方以智《通雅》卷四三引作“桂花秋耐日”。

[2]张曲江诗：唐张九龄《感遇》：“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张曲江，即为张九龄（678—740），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

【译文】

卫公说：“桂花三月开，黄而不白。”大庾诗都说“桂花秋耐日”，另外张曲江的诗也说“桂华秋皎洁”。可知卫公说错了。

X9.18木中根固，柿为最，俗谓之柿盘。

【译文】

各类树木当中，以柿树的根系最为盘固，民间把柿树根称作柿盘。

X9.19曹州及扬州、淮口[1]，出夏梨。

【注释】

[1]淮口：疑指唐代的淮河入海口。

【译文】

曹州、扬州、淮口等地，出产夏梨。

X9.20卫公言：“滑州樱桃，十二枚长一尺。”

【译文】

卫公说：“滑州樱桃，十二颗排列起来有一尺长。”

X9.21韦绚云：“湖南有灵寿花[1]，数蒂簇开，视日[2]，如槿[3]，红色，春秋皆发。非作杖者[4]。”

【注释】

[1]湖南：洞庭湖以南。

[2]视：或作“规”。

[3]槿：一种落叶灌木。

[4]非作杖者：意谓此灵寿花，非作杖之灵寿木。《汉书》卷八一：“赐太师灵寿杖。”唐颜师古注：“（灵寿）木有枝节，长不过八九尺，围三四寸，自然有合杖制，不似竹须削治也。”

【译文】

韦绚说：“湖南有灵寿花，几蒂丛聚而开，圆形如日，像木槿，红色，春秋都开花。不是用来作手杖的那种灵寿木。”

X9.22又言：“衡山祝融峰下法华寺，有石榴花如槿，红花，春秋皆发。”

【译文】

韦绚又说：“衡山祝融峰下法华寺内，有石榴花像木槿，红花，春秋都开花。”

X9.23卫公又言：“衡山旧无棘，弥境草木无有伤者。曾录知江南[1]，地本无棘，润州仓库或要固墙隙，植蔷薇枝而已。”

【注释】

[1]录知：任职。唐穆宗长庆二年（822），李德裕为润州刺史等职。

【译文】

卫公又说：“衡山以前没有荆棘，全境的草木没有伤人的。我曾任职江南，那里本无荆棘，润州仓库有时要拦住墙与墙之间的缝隙，就只栽植蔷薇枝罢了。”

X9.24卫公言：“有《蜀花鸟图》，花有金粟、石阚、水礼、独用将军、药管[1]。石阚叶甚奇，根似棕，叶大。凡木叶，脉皆一脊，唯桂叶三脊。近见菝葜[2]，亦三脊。”

【注释】

[1]金粟：桂花的别名，因其花蕊点缀如金粟。石阚（kàn）：不详。水礼：不详。独用将军：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七引《唐本草》：“独用将军，味辛无毒，主治毒肿奶痈，解毒破恶血。生林野，采无时。节节穿叶心生苗，其叶似楠。根并采用。”药管：不详。

[2]菝葜（bá qiā）：一种藤本植物，俗称金刚藤。

【译文】

卫公说：“有幅《蜀花鸟图》，画的花有金粟、石阚、水礼、独用将军、药管。石阚的叶子十分奇特，根似棕，叶片大。大凡木类叶子，叶片都只有一条叶脊，只有桂叶有三条叶脊。最近看到菝葜也是三条叶脊。”

X9.25莼根，羹之绝美，江东谓之莼龟。

【译文】

莼根，做羹味道极美，江南地区又称作莼龟。

X9.26王旻言：“萝葡根茎[1]，并生熟俱凉。”

【注释】

[1]萝葡：即萝卜。

【译文】

王旻说：“萝卜的根块，不论生熟都是凉性的。”

X9.27重台朱槿[1]，似桑，南中呼为桑槿。

【注释】

[1]朱槿：又名“扶桑”。

【译文】

重台朱槿，像桑，南方称作桑槿。

X9.28金松，叶似麦门冬[1]，叶中一缕如金。出浙东，台州犹多[2]。

【注释】

[1]麦门冬：即麦冬，多年生常绿草本植物。根小块，似麦，可入药。

[2]台（tāi）州：今属浙江。

【译文】

金松，叶子像麦门冬，叶片中有一缕如同金线。出自浙东，台州特别多。

X9.29卫公言：“回纥草鼓[1]，如鼓。及难，果能菜。”

【注释】

[1]回纥（hé）：古代民族名。其先匈奴，南北朝时为敕勒部落之一，散居漠北，以游牧为生。唐代称回纥，后改为回鹘。草鼓：不详。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四十“瓜州”：“贡赋开元贡：草鼓子，吉莫皮。”按，瓜州治所在晋昌（今甘肃瓜州），地近回纥。

【译文】

卫公说：“回纥草鼓，像鼓。闹饥荒时，果实可以食用。”

X9.30江淮有孟娘菜[1]，并益肉食。

【注释】

[1]孟娘菜：宋唐慎微《政和证类本草》卷六引唐陈藏器《本草拾遗》：“孟娘菜，味苦，小温，无毒，主妇人腹中血结羸瘦，男子阴囊湿痒，强阳道，令人健行不睡，补虚，去痔瘘瘿瘤。作菜，生四明诸山，冬夏常有。叶似升麻，方茎，山人取之为菜。一名孟母菜，一名厄菜。”

【译文】

江淮一带有孟娘菜，适合和肉同食。

X9.31又青州防风子[1]，可乱毕拨[2]。

【注释】

[1]防风子：即防风的子实，可入药。防风为多年生草本植物。

[2]毕拨：胡椒科植物，果实有小指大，青黑色。

【译文】

另外，青州的防风子，容易和毕拨相混。

X9.32又太原晋祠，冬有水底，不死，食之甚美。

【译文】

另外，太原晋祠里，冬季有水底，不死，食用味道很美。

X9.33卫公言：“蜀中石竹[1]，有碧花。”

【注释】

[1]石竹：多年生草本植物，叶似小竹叶而细窄，有节，开红白小花。六朝至唐衣饰常用为图案。唐李白《宫中行乐词》：“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

【译文】

卫公说：“蜀地的石竹，会开碧绿色的花。”

X9.34又言：“贞元中，牡丹已贵。柳浑诗[1]：‘近来无奈牡丹何，数十千钱买一窠。今朝始得分明见，也共戎葵校几多。’”成式又尝见卫公图中有冯绍正《鸡图》[2]，当时已画牡丹矣。

【注释】

[1]柳浑（716—789）：襄州（今湖北襄阳）人。天宝元年（742）登进士第。历官县尉、监察御史、刺史，贞元中拜兵部侍郎，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2]冯绍正：唐玄宗时画家。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九：“冯绍正，开元中任少府监，八年为户部侍郎，尤善鹰、鹘、鸡、雉，尽其形态，嘴、眼、脚、爪、毛彩俱妙。曾于禁中画五龙堂，亦称其善，有降云蓄雨之感。”

【译文】

卫公又说：“贞元年间，牡丹已经很名贵了。柳浑有诗云：‘近来无奈牡丹何，数十千钱买一窠。今朝始得分明见，也共戎葵校几多。’”我又曾经见过卫公的藏画，里面有玄宗时冯绍正画的《鸡图》，当时就已经画有牡丹了。

X9.35卫公庄上，旧有同心蒂木芙蓉[1]。

【注释】

[1]木芙蓉：又名“芙蓉花”、“拒霜花”等。

【译文】

卫公庄园里，以前有同心并蒂木芙蓉。

X9.36卫公言：“金钱花损眼。”

【译文】

卫公说：“金钱花会损伤眼睛。”

X9.37紫薇[1]，北人呼为猴郎达树，谓其无皮，猿不能捷也。北地其树绝大，有环数夫臂者。

【注释】

[1]紫薇：又名“痒痒花”、“痒痒树”、“无皮树”，落叶灌木或小乔木。树皮平滑，花色艳丽，花季为夏秋时节，花期较长，故又名“百日红”。

【译文】

紫薇，北方人称作猴郎达树，是说树没有皮，猴子不能爬上去。在北方这种树非常高大，有几人合抱的。

X9.38卫公言[1]：“石榴甜者，谓之天浆，能已乳石毒。”

【注释】

[1]按，本条内容已见于18.15条。不译。

X9.39东都胜境有三溪，今张文规庄近溪，有石竹一竿生瘿，今大如李。

【译文】

洛阳名胜有三溪，如今张文规的庄园靠近溪边，那里有一竿石竹长瘤子，现在有李子那么大。

X9.40麻黄[1]，茎端开花，花小而黄，簇生。子如覆盆子[2]，可食。至冬枯死，如草，及春却青。

【注释】

[1]麻黄：多年生常绿草本植物或小灌木，茎可入药。

[2]覆盆：蔷薇科悬钩子属木本植物。果实味道酸甜，可食，干燥后可入药。

【译文】

麻黄，茎端开花，小花，黄色，丛簇而生。子实类似覆盆子的果实，可以食用。到冬季枯死，就像枯草，春天来到又会返青。

X9.41太常博士崔硕云：“汝西有练溪，多异柏。及暮秋，叶上敛，俗呼合掌柏。”

【译文】

太常博士崔硕说：“汝州以西有练溪，长着很多奇特的柏树。这些柏树到了晚秋，叶子向上聚敛，民间称作合掌柏。”

X9.42洛中鬻花木者言：“嵩山深处，有碧花玫瑰，而今亡矣。”

【译文】

洛阳卖花木的人说：“嵩山深处，有一种碧色的玫瑰，现在灭绝了。”

X9.43崔硕又言：“常卢潘云[1]：衡山石名怀。”

【注释】

[1]常卢潘：晚唐时有卢潘其人，生活年代与段成式大致同时。按，本条文字脱漏较多，无法译出。或与下条内容有关。

X9.44三色石楠花[1]　衡山石楠花有紫、碧、白三色，花大如牡丹，亦有无花者。

【注释】

[1]石楠花：别名“千年红”，蔷薇科石楠属常绿灌木或小乔木。

【译文】

三色石楠花　衡山石楠花有紫、碧、白三种颜色，花朵大如牡丹，也有无花的。

X9.45卫公言：“三鬣松与孔雀松别[1]。”又云：“欲松不长，以石抵其直下根，便不必千年方偃[2]。”

【注释】

[1]三鬣（liè）：三针。孔雀松：以其形如绿孔雀而得名。参见18.1条。按，该条说“俗谓孔雀松，三鬣松也”，与此处李德裕所说不同。

[2]偃：偃盖，喻古松枝条横垂如伞盖。

【译文】

卫公说：“三鬣松和孔雀松有区别。”又说：“想要松树不往高里长，栽植时拿石头抵在它的主根之下，这样不必等到千年就会偃盖。”

X9.46东都敦化坊百姓家，太和中，有木兰一树，色深红。后桂州观察使李渤看宅人以五千买之[1]，宅在水北，经年花紫色。

【注释】

[1]李渤（773—831）：初隐嵩山，后入仕。唐敬宗宝历元年（825），出为桂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桂管都防御观察使。

【译文】

大和年间，洛阳敦化坊某百姓家有一株木兰，颜色深红。后来桂州观察使李渤的守宅人花了五千钱买下，李宅在河的北边，过了一年，花成了紫色。

X9.47处士郑又玄云：“闽中多佛桑树[1]，树枝叶如桑，唯条上勾，花房如桐花，含长一寸余[2]，似重台状，花亦有浅红者。”

【注释】

[1]佛桑树：即扶桑（朱槿）。

[2]含：含苞待放。指花骨朵。

【译文】

处士郑又玄说：“闽地有很多佛桑树，树枝枝叶像桑，唯有枝条向上勾，花房如桐花，花骨朵长一寸多，像重台的形状，花也有浅红色的。”

X9.48独梪树[1]　顿丘南应足山有之[2]。山上有一树，高十余丈，皮青滑，似流碧，枝干上耸，子若五彩囊，叶如亡子镜[3]，世名之仙人独梪树。

【注释】

[1]梪：音dòu。

[2]顿丘：在今河南浚县北。

[3]亡子镜：疑为“七子镜”，一种古镜。梁简文帝《望月》：“形同七子镜，影类九秋霜。”

【译文】

独梪树　顿丘以南的应足山有这种树。山上有一棵树，高十多丈，树皮青滑，碧色欲滴，枝干向上耸，子实像五彩绣囊，叶片像七子镜，世人把它称作仙人独梪树。

X9.49木龙树　徐之高冢城南[1]，有木龙寺，寺有三层砖塔，高丈余。塔侧生一大树，萦绕至塔顶。枝干交横，上平，容十余人坐。枝杪四向下垂，如百子帐[2]。莫有识此木者，僧呼为龙木。梁武曾遣人图写焉。

【注释】

[1]徐之高冢城：在今江苏盱眙西北。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一六：“（泗州临淮县）高冢城，魏义兴郡城也，在徐城县西北七十里平地。”

[2]百子帐：北方游牧民族的帐篷，供宴饮或居住用。唐代因其“百子”之名与婚嫁相宜，乃用为婚礼之帐。唐陆畅《云安公主下降奉诏作催妆诗》：“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

【译文】

木龙树　徐地高冢城南有座木龙寺，寺里有三层砖塔，高一丈多。砖塔旁边长了一棵大树，树枝盘曲到塔顶。枝干纵横交错，树冠是平的，可容十多人坐在上面。枝梢四边下垂，就像百子帐。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树，寺里的和尚称作龙木。梁武帝曾经派人去把树画下来。

X9.50鱼甲松[1]　洛中有鱼甲松。

【注释】

[1]鱼甲：此谓松树皮如鱼鳞。

【译文】

鱼甲松　洛阳有鱼甲松。

续集卷十

支植下

【题解】

本篇共三十四条。记载植物三十余种。

X10.1青杨木　出峡中。为床，卧之无蚤。

【译文】

青杨木　出自三峡地区。用这种木头做床，睡觉没有跳蚤。

X10.2夏州槐[1]　夏州唯一邮有槐树数株[2]，盐州或要叶，行牒求之。

【注释】

[1]夏州：在今陕西靖边东北。

[2]邮：驿站。负责传递文书、供应食宿车马。

【译文】

夏州槐　夏州只有一处驿站有几株槐树，盐州有时需要槐叶，就发公文索取。

X10.3蜀楷木　蜀中有木类柞，众木荣时，如枯枿，隆冬方萌芽布阴，蜀人呼为楷木。

【译文】

蜀楷树　蜀地有一种树长得像柞树，其他树生长繁荣时，它凋零有如枯树桩，到了严冬才萌芽，长出浓密的树荫，蜀人称作楷木。

X10.4古文柱　齐建元二年夏[1]，庐陵长溪水冲击山麓崩[2]，长六七尺，下得柱千余根，皆十围[3]。长者一丈，短者八九尺，头题古文，字不可识。江淹以问王俭[4]，俭云：“江东不闲隶书[5]，秦汉时柱也。”

【注释】

[1]建元：齐高帝萧道成年号（479—482）。

[2]庐陵：今江西吉安。

[3]围：这里指两手的拇指和食指合围的长度。

[4]江淹（444—505）：南朝诗人、辞赋家，历仕宋、齐、梁三朝。今存诗八十多首，风格近于鲍照。赋近三十篇，以《恨赋》、《别赋》最为出名。王俭（452—489）：琅琊临沂（今属山东）人。宋泰始五年（469）尚阳羡公主，拜驸马都尉，历仕要职。其诗现存八首，存文较多。

[5]闲：通“娴”。

【译文】

古文柱　齐建元二年夏季，庐陵长溪水冲击山麓，塌方长达六七尺，土石下面现出一千多根木柱，都有十围粗。长的有一丈，短的八九尺，柱头写有古文字，难以辨识。江淹去问王俭，王俭说：“江东人不熟悉隶书，这是秦汉时期的柱子。”

X10.5色绫木　台山有色绫木，木理如绫文。百姓取为枕，呼为色绫枕。

【译文】

色绫木　台山有一种色绫木，木头的纹理如同绫纹。百姓拿来做枕头，称作色绫枕。

X10.6鹿木　武陵郡北[1]，有鹿木二株，马伏波所种[2]。木多节。

【注释】

[1]武陵郡：今湖南常德。

[2]马伏波：即为马援（前14—49），字文渊，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东汉建武十七年（41）拜伏波将军，南击交趾。

【译文】

鹿树　武陵郡北边有两棵鹿树，是伏波将军马援种植的。树有很多结节。

X10.7倒生木　此木依山生，根在上，有人触则叶翕，人去则叶舒。出东海[1]。

【注释】

[1]东海：在今江苏连云港一带。

【译文】

倒生树　此树依山生长，树根在上，有人触碰叶子就会闭合，人离去叶子又会张开。出自东海。

X10.8黝木[1]　节似蛊兽，可以为鞭。

【注释】

[1]黝木：不详。

【译文】

黝木　树节像蛊兽，可以制作木鞭。

X10.9桄榔树[1]　古南海县有桄榔树[2]，峰头生叶有面，大者出面百斛。以牛乳啖之[3]，甚美。

【注释】

[1]桄（guāng）榔树：一种常绿乔木。羽状复叶。

[2]古南海县：今广东广州。

[3]以牛乳啖（dàn）之：东晋常璩《华阳国志·南中志》：“兴古郡，建兴三年置……有桄榔木，可以作面，以牛酥酪食之，人民资以为粮。欲取其木，先当祠祀。”

【译文】

桄榔树　古南海县有桄榔树，树顶的叶子会出面粉，大树可以产出面粉一百斛。用牛奶调和着食用，味道很美。

X10.10怪松　南康有怪松[1]，从前刺史每令画工写松，必数枝衰悴。后因一客，与妓环饮其下，经日松死。

【注释】

[1]南康：今属江西。

【译文】

怪松　南康有一株奇特的松树，以前有个刺史，每次让画工画松，必定会有几枝枯萎。后来有一位客人和妓女围坐松树下饮酒，过了一天这棵松树就死了。

X10.11河伯下材[1]　中宿县山下有神宇，溱水至此，沸腾鼓怒，槎木泛至此沦没，竟无出者，世人以为河伯下材。

【注释】

[1]按，本条与10.31条重出。不译。

X10.12交让木　《武陵郡记》[1]：“白雉山有木[2]，名交让，众木敷荣后[3]，方萌芽，亦更岁迭荣也。”

【注释】

[1]《武陵郡记》：《太平御览》卷首《经史图书纲目》有“黄闵《武陵记》”，应即此书。按，黄闵为南北朝时人。

[2]白雉山：在今湖北大冶。

[3]敷荣：花开茂盛。

【译文】

交让木　《武陵郡记》：“白雉山有一种树，名为交让，其他树开花繁茂之后，它才枝条萌芽，第二年也是如此更替荣枯。”

X10.13三枝槐　相国李福[1]，河中永乐有宅[2]，庭槐一本，抽三枝，直过堂前屋脊，一枝不及。相国同堂兄弟三人，曰石[3]，曰程[4]，皆登第宰执，唯福一人，历七镇使相而已[5]。

【注释】

[1]李福：字能之，陇西（今甘肃）人。大和七年（833）登进士第，累官至刑部、户部尚书，山南东道节度使。

[2]河中永乐：在今山西芮城西南。

[3]石：即为李石（784—846）。元和十三年（818）进士及第，累官至中书侍郎、东都留守，以太子少保分司卒。

[4]程：即为李程（761—837）。贞元十二年（796）擢进士宏辞，累官至尚书仆射。

[5]使相：中唐以后，凡节度使加同平章事官衔的称为“使相”，名义上与宰相并称。

【译文】

三枝槐　相国李福，在河中永乐县有宅第，庭院里的槐树，一根主干分出三个枝杈，两枝高过堂前屋脊，另一枝没有超过。李福堂兄弟辈三人，另两位为李石和李程，都登第拜相，只有李福一人，仅仅担任过七镇使相而已。

X10.14无患木　烧之极香，辟恶气。一名噤娄，一名桓。昔有神巫曰瑶眊[1]，能符劾百鬼，擒魑魅，以无患木击杀之。世人竞取此木为器用却鬼，因曰无患木。

【注释】

[1]眊：音mào。

【译文】

无患木　烧起来很香，可以避恶气。也叫噤娄，又叫桓。从前有位神巫名瑶眊，能用符咒劾治各种魔鬼，擒拿各种精怪，然后用无患木打死它们。世人争相用这种木头做成工具打鬼，于是叫作无患木。

X10.15醋心树　杜师仁常赁居[1]，庭有巨杏树。邻居老人每担水至树侧，必叹曰：“此树可惜！”杜诘之，老人云：“某善知木病，此树有疾，某请治。”乃诊树一处，曰：“树病醋心。”杜染指于蠹处尝之[2]，味若薄醋。老人持小钩披蠹，再三钩之，得一白虫，如蝠[3]。乃傅药于疮中，复戒曰：“有实自青皮时，必摽之[4]，十去八九，则树活。”如其言，树益茂盛矣。又云：“尝见《栽植经》三卷，言木有病醋心者。”

【注释】

[1]杜师仁（？—834）：京兆（今陕西西安）人。曾官吉州、随州刺史。

[2]蠹（dù）：虫蛀。

[3]蝠：同“蝮”。这里泛指蛇。

[4]摽（biào）：落。

【译文】

醋心树　杜师仁曾经租房居住，庭院里有棵巨大的杏树。邻居老人每次挑水经过树旁，必定叹息说：“这树可惜了！”杜师仁问他为什么，老人说：“我很熟悉树的病虫害，这棵树有病害，我来帮你治。”于是诊查了树的某一处，说：“这树害的是醋心病。”杜师仁用手指在虫蛀的地方蘸了一下放进口中尝了尝，有点淡醋味。老人用一个小钩在虫蛀处反复往外钩，最后钩出一条像蛇样的白虫子。然后老人在树疮处敷上药，又叮嘱说：“树结果后，果子还是青皮时就必须打落十之八九，这样树就会活。”杜师仁照他的话做，果然杏树长得更为茂盛了。后来老人又说：“我曾看过三卷《栽植经》，里面说有种树木病害叫醋心病。”

X10.16女草　葳蕤草一名丽草[1]，亦呼为女草，江湖中呼为娃草[2]，美女曰娃，故以为名。

【注释】

[1]葳蕤（wēi ruí）：草名。葳蕤一词有鲜丽的意思。

[2]江湖：或作“江浙”。

【译文】

女草　葳蕤草又名丽草，也称作女草，江浙一带称为娃草，当地把美女称作娃，所以叫娃草。

X10.17山茶花　山茶，叶似茶树，高者丈余。花大盈寸，色如绯，十二月开。

【译文】

山茶花　山茶，叶子像茶树叶，高的有一丈多。花朵大小超过一寸，红色，十二月开。

X10.18异木花　卫公尝获异木一株，春花紫。予思木中一岁发花[1]，唯木兰。

【注释】

[1]一岁发花：疑应为“一月发花”。木兰在早春开花。

【译文】

异木花　卫公曾得到一株异木，春天开紫色的花。我想各种花木里面一月开花的，只有木兰。

X10.19王母桃　洛阳华林园内有之[1]。十月始熟，形如栝楼[2]。俗语曰：“王母甘桃，食之解劳。”亦名西王母桃。

【注释】

[1]洛阳华林园：在今洛阳东北汉魏洛阳故城内。

[2]栝（guā）楼：多年生攀援植物。果实栝蒌，椭圆形，可入药。

【译文】

王母桃　洛阳华林园里有。十月果实成熟，形状就像栝楼。俗语说：“王母甜桃，吃了解劳。”也叫西王母桃。

X10.20胡榛子　阿月生西国[1]，蕃人言与胡榛子同树，一年榛子，二年阿月。

【注释】

[1]阿月：阿月浑子，又称“无名子”，即开心果。

【译文】

胡榛子　阿月出自西域各国，西域人说阿月和胡榛子长在同一棵树上，一年结榛子，一年结阿月。

X10.21橄榄子　独根树，东向枝曰木威，南向枝曰橄榄。

【译文】

橄榄子　独根树，向东的树枝叫木威，向南的树枝叫橄榄。

X10.22东荒栗　东方荒中有木，名曰栗。有壳径三尺二寸，壳刺长丈余。实径三尺，壳亦黄。其味甜，食之多，令人短气而渴。

【译文】

东荒栗　东方大荒中有一种树，名叫栗。果实的外壳直径三尺二寸，壳外的刺有一丈多长。果实直径三尺，外壳也是黄色的。味道甜，吃得过多会让人气短口渴。

X10.23猴栗[1]　李卫公一夕甘子园会客，盘中有猴栗，无味。陈坚处士云：“虔州南有渐栗，形如枣核。”

【注释】

[1]猴栗：芧栗。也称“柯栗”。

【译文】

猴栗　李卫公有一天晚上在甘子园宴客，盘中有猴栗，没什么味道。陈坚处士说：“虔州南部有一种渐栗，外形如同枣核。”

X10.24儋崖芥[1]　芥高者五六尺，子大如鸡卵。

【注释】

[1]儋崖：儋州和崖州。今海南海口、儋州。

【译文】

儋崖芥菜　芥菜高的有五六尺，子实大如鸡蛋。

X10.25儋崖瓠[1]　儋崖种瓠，成实，率皆石余。

【注释】

[1]瓠：葫芦。

【译文】

儋崖葫芦　儋、崖二州种葫芦，结出的葫芦大都能装一石多。

X10.26童子寺竹　卫公言：“北都惟童子寺有竹一窠，才长数尺。相传其寺纲维每日报竹平安。”

【译文】

童子寺竹　卫公说：“北都只有童子寺有一丛竹子，才几尺高。相传寺里的司事僧每天都要报告竹子平安。”

X10.27石桂芝　生山石穴中，似桂树而实石也。高大如绞尺[1]，光明而味辛。有枝条。捣服之，一斤得千岁也。

【注释】

[1]绞尺：应为“径尺”之误。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第十一”：“（石芝）石桂芝，生名山石穴中，似桂树而实石也。高尺许，大如径尺，光明而味辛，有枝条，捣服之，一斤得千岁也。”

【译文】

石桂芝　生长在山间石穴里，像桂树而实际上是石质的。高一尺多，直径有一尺，光滑明亮而味道辛辣。长有枝条。这种石桂芝捣碎服食，吃上一斤延寿千年。

X10.28石发　张乘言：“南中水底有草，如石发。每月三、四日始生，至八、九日已后可采，及月尽悉烂，似随月盛衰也。”

【译文】

石发　张乘说：“南方水底有种水草，像石头的头发。每月三、四日开始生长，到八、九日以后即可采摘，若到月底就全都腐烂了，好像是随着月相盈亏由盛而衰。”

X10.29席箕[1]　一名塞芦，生北胡地。古诗云：“千里席箕草。”

【注释】

[1]席箕：草名。亦作“席萁”，唐诗中屡见。如唐王建残句：“单于不向南牧马，席萁遍满天山下。”唐顾非熊《出塞即事》：“席萁草断城池外，护柳花开帐幕前。”

【译文】

席箕　又名塞芦，生长在北方胡地。古诗说：“千里席箕草。”

X10.30泉州莆田县破冈山[1]，武宗二年，巨石上生菌，大如合篑[2]，茎及盖黄白色，其下浅红，尽为过僧所食，云美倍诸菌。

【注释】

[1]泉州莆田县：今属福建。

[2]篑：盛土的竹筐。

【译文】

武宗会昌二年，泉州莆田县破冈山的巨石上长出蘑菇，有盛土的竹筐那么大，茎和菌盖是黄白色的，下面浅红色，全被过往的僧人吃了，据说美味远远超过其他蘑菇。

X10.31大食勿斯离国石榴[1]，重五六斤。

【注释】

[1]大食勿斯离国：今伊拉克摩苏尔。

【译文】

大食勿斯离国出产的石榴，有五六斤重。

X10.32南中桐花，有深红色者。

【译文】

南方的桐花，有深红色的。

X10.33东官郡[1]，汉顺帝时属南海[2]，西接高凉郡[3]。又以其地为司盐都尉，东有芜地，西邻大海。有长洲，多桃枝竹[4]，缘岸而生。

【注释】

[1]东官郡：东晋时治所在宝安（今深圳），南朝齐时移治怀安（今广东惠东西北），梁时移治增城（今属广东），隋废。

[2]汉顺帝：即为刘保（115—144）。安帝刘祜子。延光四年（125）即帝位。

[3]高凉郡：郡治在今广东阳江西。

[4]桃枝竹：又名“桃竹”、“桃丝竹”，竹的一种。

【译文】

东官郡，汉顺帝时属南海郡，西边接壤高凉郡。又在其地设置有司盐都尉，东边有荒芜地带，西边邻近大海。有处长洲，长有很多桃枝竹，沿着海岸生长。

X10.34枫树　子大如鸡卵，二月华，已乃著实，八、九月熟，曝干，烧之香馥。

【译文】

枫树　子实大如鸡蛋，二月开花，花谢后结子，八、九月成熟，晒干后用火烧有很浓的香气。

附：许逸民《〈酉阳杂俎〉辑佚》

【说明】

方南生点校本《酉阳杂俎》（中华书局1981年），刘传鸿《〈酉阳杂俎〉校证：兼字词考释》（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均无辑佚。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南开大学出版社1993年）共列佚文条目二十七条，又辨“明霞锦”（《锦绣万花谷》后集卷三一引）、“萧郎是路人”（《锦绣万花谷》后集卷一五引）、“击春曲”（《岁时广记》卷一）三条并非出于《酉阳杂俎》。

在此基础上，许逸民《酉阳杂俎校笺》（中华书局2015年）列辑佚三十九条，且辨明：其中两条（Y32、Y35）为段成式《庐陵官下记》佚文，另五条（Y23、Y36、Y37、Y38、Y39）并非出于段成式之手。如此，许本辑得《酉阳杂俎》佚文实为三十二条。为免读者翻检之劳，今照录许本《〈酉阳杂俎〉辑佚》全文，每条之后的括号里撮抄许氏按语。

Y1凡墨涴衣，闭气于水上作白字，即濯之，不过七遍，即净。（《类说》卷六、《海录碎事》卷五。）

Y2有武将见梁元帝，自陈“痴钝”，乃讹为“飔段”。帝笑曰：“飔非凉风，段非干木。”（《类说》卷六。段成式当本自《颜氏家训》卷七“音辞”。）

Y3有人误读“芋”为“羊”，因人惠羊，乃谢云：“损惠蹲鸱。”（《类说》卷六。段成式当本自《颜氏家训》卷三“勉学”。）

Y4曹著机辩，有客试之，因作谜云：“一物坐也坐，卧也坐，立也坐，行也坐，走也坐。”著应声曰：“在官地，在私地。”复作一谜云：“一物坐也卧，立也卧，行也卧，走也卧，卧也卧。”客不能晓，曹曰：“我谜吞得你谜。”客大惭。（《类说》卷六。）

Y5予以坐客联句互送为烦，乃取斑竹，以白金络首，如茶荚，以递送联句，谓之句枝。或角押恶韵，或煎碗茶为八韵诗，皆谓之杂连。若志于不朽，则汰客，拣稳韵，无所得辄已，谓之苦连。句句共押平声好韵不僻者，书于竹简，谓之韵牒。（《类说》卷六、《唐诗纪事》卷五七。）

Y6处士许毕云：“桦根爇之，如煎香。”（《说郛》（涵芬楼本）卷三六。）

Y7元退居士年逾七十，口食无齿，咀嚼愈壮。常曰：“今方知齿为妨物。”（《类说》卷四二。）

Y8衡州石室山，有僧，不剃发，发垂拂履。盖慕留发表丈夫也。（《类说》卷四二。）

Y9雍公云：“卧欲缩足，不欲左胁寝。每夕濯足，已四十余年，今年六十九，未尝有病。”（《类说》卷四二、《白孔六帖》卷八九、《续博物志》卷九。）

Y10征姓凡举事，当忌亥日，以火绝在亥，征家绝气日也。亦忌戌，征家之墓日。（《类说》卷四二、《续博物志》卷一〇。）

Y11人清晨欲封五岳七遍，谓屈食指等四指，运头，指掠之，名“封五岳”。（《类说》卷四二、《五色线》卷下。）

Y12猢狲无脾，以颐行食。（《类说》卷四二。）

Y13践坏灶土，令人患疮。踏鸡子壳，令人得白癜风。（宋张杲《医说》卷一〇、《类说》卷四二、《续博物志》卷九。）

Y14郑康成居不其城南山中教授，所居山下生草如薤，长而纫，谓之书带草。（《绀珠集》卷六。）

Y15徐州一士人暴卒，复生，云：“初，吏召，云天使行雨。”隶右落队。雨有两种：一瓶贮水，作人间雨；一如销石末，名干雨。（《绀珠集》卷六、《锦绣万花谷》前集卷一。）

Y16周长史善画，得色诀。尝理采色于霤下，旋取飞研之。（《绀珠集》卷六、《白孔六帖》卷三二。）

Y17周时，西域贡幻伎，能兴云喷火，或为狮子、巨象、龙、蛇之状，中国顿效之。其国本名扶娄，语讹为婆侯伎尔。（《绀珠集》卷六。段成式当本自王嘉《拾遗记》。）

Y18新罗多海红并海石榴，唐赞皇李德裕言：“花中带海者，悉从海东来。”（《太平广记》卷四〇九、《海棠谱》卷上、《白孔六帖》卷九九、《记纂渊海》卷九三。）

Y19南海四时皆有朱槿，花常开，然一本之内，所发不过一二十花，且开不能如图画者丛发烂漫。（《太平广记》卷四〇九。）

Y20河云院中有刘晏末曲杖，是寻运路所乘者。（《白孔六帖》卷一四。）

Y21鹰相同雕，唯尾长翅短为异耳。（《白孔六帖》卷九四。）

Y22四时有人。（《白孔六帖》卷九五。）

Y23桐城县百姓胡举家，有青龙斗死于树中，鳞鬣皆似鱼，唯有髯长可三尺，角各长二尺余。（《白孔六帖》卷九五。按，本条非《酉阳杂俎》佚文，当据《太平广记》卷四二三“孔威”，出自《唐年补录》。）

Y24明月兔，状如兔，前脚长数寸，后脚长尺余，尾长白而弯，捷善走。出河西。（《白孔六帖》卷九七。）

Y25驴走少有双掷者，但四足迅行耳。（《白孔六帖》卷九七。）

Y26狗，豺之舅。豺遇狗辄跪，如拜状。（《白孔六帖》卷九八、《古今事文类聚》后集卷四〇、《尔雅翼》卷一九。）

Y27鳖为臛数，食可长发。（《白孔六帖》卷九八、《续博物志》卷三。）

Y28水麝，脐中惟水，沥一滴于斗水中，用丽衣，至败，其香不歇。每取，以针刺之。捻以真雄黄，则合香气倍于肉麝。天宝初，虞人获诏养之。（《政和证类本草》卷一六“麝香”。）

Y29曹植《说疫气》曰：“醎水之鱼，不游于江；淡水之鱼，不入于海。宁去累世宅，不去鱼头。”（《五色线》卷上。按，本书前集16.3条有末二句。）

Y30龟有八名：一曰北斗，二曰南辰，三曰五星，四曰八风，五曰二十八宿，六曰日月，七曰九州，八曰玉虚，凡八名。其龟图各有文在腹下，云：“某之龟。得之者，财物归之，富至十万。”蝇蚋不敢集其上。（《五色线》卷上。按，段成式当本自《史记·龟策列传》。）

Y31鬼蝶一足，著木如干木叶。（宋王十朋注《东坡诗集注》卷二七、宋施元之注《施注苏诗》卷二二。）

Y32玄宗起凉殿，陈知节上疏极谏。上令力士召对。时毒暑方盛，在凉殿，水激扇车，风猎衣，于石榻阴溜，仰不见日，四隅积冰成山。复赐冰消麻饮，陈体生栗，腹中雷鸣，再三请起方许，上犹拭汗。陈才及门，遗泄狼藉。复召，谓曰：“卿论事宜审，勿以己妨万乘也。”（《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前集卷一一引段成式《庐陵官下记》。又见《唐语林》卷四，然未言出处。）

Y33段成式《酉阳杂俎》曰：“自地去天十一万余里。”（《学林》卷二“天地”、《锦绣万花谷》前集卷一。译注者按，本条与本书第2.2条似应为同一条。）

Y34段成式《酉阳杂俎》云：“蒋山有应潮井，在半山之间。俗传云江潮相应，尝有破船朽板自井中出。贞观中，有牧儿汲水，得杉板，长尺余，上有朱漆字曰‘吴赤乌二年，豫章王子骏之船’。”（《景定建康志》卷一九。按，本书前集14.24条记有同一年事。）

Y35段成式《庐陵官下记》：韦令去西蜀，时彭州刺史被县令密论诉，韦前期勘知，屈刺史诣府陈谢。及回日，诸县令悉远迎，所诉者为首，大言曰：“使君今日可谓朱研益丹矣。”刺史笑曰：“则公便是研朱汉子也。”（《辍耕录》卷八。）

Y36崔郊出妾，临行，赋诗曰：“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裛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锦绣万花谷》后集卷一五。按，本条非《酉阳杂俎》佚文，应属《云溪友议》。）

Y37唐宣宗大中初，女蛮国献明霞锦，练水香麻以为也。光耀芳馥著人，五色相间，而美丽于中国之锦。（《锦绣万花谷》后集卷三一。按，本条非《酉阳杂俎》佚文，应属《杜阳杂编》。）

Y38《酉阳杂俎》：唐明皇好羯鼓，云：“八音之领袖，诸乐不可为比。”尝遇二月初，诘旦，巾栉方毕。时宿雨初晴，景色明丽，小殿亭前，柳杏将吐，睹而叹曰：“对兹景物，岂可不与他判断乎？”左右相目将命备酒，独高力士遣取羯鼓。旋命之，临轩纵击一曲，名《春光好》。神思自得，及顾杏柳，皆已发坼，指而笑之，谓嫔嫱内官曰：“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公，可乎？”皆呼万岁。（《岁时广记》卷一。按，本条非《酉阳杂俎》佚文，应属南卓《羯鼓录》。）

Y39《酉阳杂录》：长沙樊著作三日一开顶。（《永乐大典》卷一一九五一。按，本条非《酉阳杂俎》佚文，应属《倦游杂录》。）

目录

前言

卷一

神农鞭百草

雨师赤松子

赤将子轝

宁封子自焚

偓佺采药

彭祖仙室

师门使火

葛由乘木羊

崔文子学仙

冠先钓鱼

琴高取龙子

陶安公通天

焦山老君

鲁少千应门

淮南八老公

刘根召鬼

王乔飞舄

蓟子训长寿

汉阴生乞市

常生复生

左慈显神通

于吉请雨

介琰隐形

徐光种瓜

葛玄使法术

吴猛止风

园客养蚕

董永与织女

钩弋夫人

杜兰香与张传

弦超与神女

卷二

寿光侯劾鬼

樊英灭火

徐登与赵昞

赵昞临水求渡

徐赵清俭

东海君遗襦

边洪发狂

鞠道龙说黄公事

谢…食客

天竺胡人法术

范寻养虎

贾佩兰说宫内事

李少翁致神

营陵道人令见死人

白头鹅试觋

石子冈朱主墓

夏侯弘见鬼

卷三

钟离意修孔庙

段翳封简书

臧仲英遇怪

乔玄见白光

管辂论怪

管辂助颜超增寿

管辂筮信都令家

管辂筮躄疾

淳于智杀鼠

淳于智卜居宅

淳于智卜祸

淳于智筮病

郭璞撒豆成兵

郭璞救死马

郭璞筮病

郭璞致白牛

隗炤书板

韩友驱魅

严卿禳灾

华佗治疮

华佗治咽病

卷四

风伯雨师

张宽说女宿

灌坛令当道

胡母班致书

河伯冯夷

华山使

张璞投女

建康小吏曹著

宫亭湖孤石庙二女

宫亭庙神

郭璞卜驴鼠

欧明求如愿

黄石公祠

樊道基

戴文谋疑神

麋竺逢天使

阴子方祀灶

张成见蚕神

戴侯祠

刘玘成神

卷五

蒋子文成神

蒋侯召刘赤父

蒋山庙戏婚

蒋侯与吴望子

蒋侯助杀虎

丁姑祠

王祐与赵公明府参佐

周式逢鬼吏

张助种李

新井

卷六

论妖怪

论山徙

龟毛兔角

马化狐

人化蜮

地暴长

一妇四十子

御人产龙

彭生为豕祸

蛇斗

龙斗

九蛇绕柱

马生人

女子化为丈夫

五足牛

临洮大人

龙现井中

马生角

狗生角

人生角

狗与彘交

白黑乌斗

牛足出背

内外蛇斗

鼠舞门

石自立

食叶成文

狗冠

雌鸡化雄

范延寿断讼

天雨草

断槐复立

鼠巢

犬祸

鸟焚巢

雨鱼

木生人状

马出角

燕生雀

三足驹

僵树自立

儿啼腹中

西王母传书

男子化女

人死复生

人生两头

三足乌

德阳殿蛇

雨肉

梁冀妻妆

牛生鸡

赤厄三七

长短衣裾

夫妇相食

寺壁黄人

木不曲直

雌鸡欲化雄

儿生两头

梁伯夏后

草作人状

两头共身

怀陵雀

魁…挽歌

京师童谣

桓氏复生

建安人妖

荆州童谣

树出血

燕巢生鹰

妖马

燕生巨…

谯周书柱

孙权死征

孙亮草妖

大石自立

陈焦复生

孙休服制

卷七

开石文字

西晋祸征

翟器翟食

蟛蚑化鼠

太康二龙

两足虎

死牛头语

武库飞鱼

方头屐

撷字髻

晋世宁舞

毡…头

折杨柳歌

辽东马

妇人兵饰

钟出涕

一身二体

安丰女子

临淄大蛇

吕县流血

雷破高禖石

乌杖柱棭

贵游倮身

浮石登岸

贱人入禁

牛能言

败…聚道

戟锋火光

万详婢生怪子

严根婢生他物

狗作人言

延陵蝘鼠

辛螫之木

豕生人两头

生笺单衣

无颜帢

任乔妻生女连体

淳于伯冤死

牛生犊两头

地震涌水

牛生怪犊

马生驹两头

太兴初女子

武昌火灾

绛囊缚…

仪仗生花

羽扇长柄

武昌大蛇

卷八

舜得玉历

汤祷桑林

吕望钓于渭阳

武王定风波

孔子夜梦

赤虹化玉

陈宝祠

邢史子臣说天道

荧惑星预言

戴洋梦神

卷九

应妪见神光

冯绲绶笥有蛇

张颢得金印

张氏传钩

何比干得符策

魏舒诣野王

贾谊与…鸟

狗啮群鹅

公孙渊家数怪

诸葛恪被杀

邓喜射人头

贾充见府公

庾亮受罚

刘宠军败

卷十

和熹邓皇后梦

孙坚夫人梦

蔡茂梦

周擥啧梦

卢汾梦

刘卓梦

刘雅梦

张奂妻梦

汉灵帝梦

吕石梦

谢郭同梦

徐泰梦

卷十一

熊渠子射虎（附李广射虎）

养由基射猿（附更羸射鸟）

古冶子杀鼋

三王墓

贾雍失头

断头语

苌弘血化碧

东方朔消患

谅辅祷雨

何敞消灾

蝗虫避徐栩

白虎墓

葛祚碑

曾子之孝

周畅立义冢

王祥孝母

王延叩凌求鱼

楚僚卧冰求鲤

蛴螬炙

蚺蛇胆

郭巨埋儿

刘殷居丧

杨伯雍种玉

衡农梦虎啮足

罗威为母温席

王裒守墓

白鸠郎

东海孝妇

犍为孝女

乐羊子妻

庾衮侍兄

相思树

饮水生儿

望夫冈

邓元义妻更嫁

严遵破案

死友

卷十二

论五气变化

土中贲羊

地中犀犬

山精傒囊

池阳小人庆忌

霹雳落地

落头民

…人化虎

猳国马化

临川刀劳鬼

越地冶鸟

南海鲛人

大青小青

庐江山都

江中蜮

禁水鬼弹

蘘荷根攻蛊

鄱阳犬蛊

营阳蛇蛊

卷十三

澧泉

巨灵劈华山

霍山镬

樊山火

孔窦泉

湘穴

龟化城

城沦为湖

马邑

天地劫灰

丹砂井

江东余腹

蟛…长卿

青蚨还钱

蜾蠃育子

木蠹

刺猬

火浣布

金燧

焦尾琴

柯亭竹

卷十四

蒙双氏

狗祖盘瓠

夫馀王

鹄苍衔卵

谷乌菟

齐顷公无野

羌豪袁…

窦氏蛇

金龙池

羽衣人

马皮蚕女

嫦娥奔月

帝女化草

兰岩双鹤

羽衣女

黄母化鼋

宋母化鳖

宣母化鼋

老翁作怪

卷十五

王道平妻

河间女

贾偶

李娥

史姁

贺瑀

戴洋

柳荣张悌

马势妇

颜畿

羊祜

西汉宫人

棺中活妇

杜锡婢

冯贵人

广陵大冢

栾书冢

卷十六

三疫鬼

挽歌

阮瞻见鬼客

黑衣白袷鬼

蒋济亡儿

孤竹君棺

温序死节

文颖移棺

鹄奔亭女鬼

曹公船

苟奴见鬼

产亡点面

弓弩射鬼

杨度遇鬼

秦巨伯斗鬼

三鬼醉酒

钱小小

宗定伯卖鬼

紫玉与韩重

驸马都尉

谈生妻鬼

卢充幽婚

西门亭鬼魅

钟繇

卷十七

鬼扮张汉直

贞节先生范丹

费季居楚

鬼扮虞定国

朱诞给使射鸣蝉

倪彦思家狸怪

顿丘魅物

度朔君

筋竹长人

釜中白头公

服留鸟

南康甘子

秦瞻

卷十八

饭臿怪

何文除宅妖

秦公斗树神

树神黄祖

张辽除树怪

陆敬叔烹彭侯

船自飞下水

董仲舒戏老狸

张华擒狐魅

吴兴老狸

句容狸婢

刘伯祖与狸神

山魅阿紫

宋大贤杀狐

郅伯夷击魅

狐博士讲书

谢鲲捉鹿怪

猪臂金铃

高山君

田琰杀狗魅

沽酒家老狗

黑帻白衣吏

李叔坚见怪不怪

苍獭化妇

王周南克鼠怪

安阳亭三怪

汤应斫二怪

卷十九

李寄斩蛇

司徒府大蛇

张宽斗蛇翁

张福遇鼍妇

谢非除庙妖

孔子论五酉

鼠妇迎丧

狄希千日酒

陈仲举相命

卷二十

病龙求医

苏易助虎产

玄鹤衔珠

黄鸟报恩

隋侯珠

龟报孔愉

古巢老姥

蚁王报恩

义犬救主

快犬救主

蝼蛄神

猿母哀子

虞荡猎麈

华亭大蛇

邛都老姥

建业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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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搜神记》，顾名思义，它是一部搜罗和记载各种神仙鬼怪故事的书籍。其书作者干宝，字令升，河南新蔡人。干宝年少时即博览群书，尤其对阴阳术数、易卜占筮等典籍感兴趣。西晋末年，因才干出众，干宝被朝廷召为佐著作郎，后因平定杜弢叛军有功，被封为关内侯。东晋元帝时，经中书监王导举荐，始领国史。后因家贫，求为山阴令，迁始安太守。王导请他担任司徒右长史，后又迁为散骑常侍。干宝一生著述颇丰，除《搜神记》之外，还著有《晋纪》、《春秋左氏义外传》，注《周易》、《周官》等数十篇。《隋书·经籍志》还著录了他的《百志诗》九卷、《干宝集》四卷。不过，这些书大部分都已经散佚了。

关于《搜神记》的撰述缘由，《晋书》卷八十二《干宝传》有两段较为离奇的记载。其一是说，干宝的父亲生前宠幸一位婢女，引起他母亲的忌妒。父亲去世下葬时，母亲便借机把这位婢女推入墓中，为其父殉葬。十余年后，干宝母亲去世，干宝兄弟打开墓穴，准备将父母合葬时，发现被推入墓坑殉葬的婢女还伏在棺材上，容颜未改，栩栩如生。把她带回家后，竟然又活了过来，而且自称在墓中时，他们的父亲经常为她取来饮食，恩宠如在世间模样。另外一则是说，干宝的哥哥曾经因病没了气息，但体温如常，数日不僵。几天后，哥哥又醒了过来，如同做了一场梦，声称自己看到天地间的各种鬼神。干宝受这两件事情的影响很深，因此对神仙鬼怪之事深信不疑，据《干宝传》所言，《搜神记》的撰述，“亦足以明神道之不诬也”。

除了个人的经历外，《搜神记》的撰述更是作者受时代风气影响，以良史之才，精心为神仙鬼怪立传的产物。从今本《搜神记》的四百六十余则故事来看，主要宣扬神仙术士之神通、精灵古怪之淫祀、妖怪变现之奇异，以及善恶因果之报应等方面的思想，而这些都是汉代以来非常流行的黄老谶纬之学、民间淫祀之风、阴阳五行之理，以及佛教报应之说推波助澜、相互杂糅而形成的时代风习。干宝沐浴此风，闻见既广，乃以史家笔法，“考先志于载籍，收遗逸于当时”，突破《汉书·艺文志》的观念，将各种关于神仙鬼怪故事的“微说”，作为“七略”之外的第八略。干宝完成此书后，曾将此书献给当时的名士刘惔，刘惔阅后，称他为“鬼之董狐”，意谓干宝是一位能够秉笔直书、如实记载神仙鬼怪之事的好史官。

《搜神记》，又名《搜神录》、《搜神异记》、《搜神传记》，原本有三十卷，大概在宋元时期已佚而不存。今存二十卷本的《搜神记》，一般认为是明代学者胡应麟从《法苑珠林》、《太平广记》、《太平御览》等类书中辑录出来的。辑录者在抄撮群书时难免有讹误，有些条目或文句明显不属于原书文字。不过，整体而言，绝大部分还是与干宝原书相符合的。

今本《搜神记》卷帙少了十卷，体例也有所改变，不过，其内容依旧非常丰富。从所涉内容来看，其中既有神仙方士的神通，又有地方神祇的灵验；既有阴阳五行错乱所致的妖怪，又有符命谶纬所显示的天命；既有匪夷所思的灾异瑞应，又有自成系统的占梦解梦；既有德艺精诚的神奇境界，又有五气变化所致的反常人物；既有颇具灵性的奇物异产，又有闻所未闻的亦人亦怪；既有跨越生死、沟通人鬼的传闻，又有机智沉稳、降妖除怪的异事；更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因果报应故事。这些千奇百怪的与“神”有关的异说，涵盖了各种与世俗生活有别的“古今怪异非常之事”，因此，本书被后人推为志怪小说的集大成之作。

《搜神记》的故事来源，一方面是“承于前载者”，即前代的经典史志，如《史记》、《汉书》、《后汉书》、《淮南子》、《神仙传》等，另一方面是“采访近世之事”，即干宝本人采录的奇闻异事。今本《搜神记》中，据前代典籍史志摘录的约有二百则，干宝本人采录的约有二百六十余则。在具体的编排上，大致以类相从，每一类都有相应的叙言。如今本卷一至卷三即是关于神仙术士的神变故事，类似于《后汉书·方士列传》。卷六、卷七收录各类妖怪故事，其开篇有一段文字用阴阳五行之消长来解释妖怪产生的原因，其体例与《汉书·五行志》非常接近。因此，有学者认为，原本《搜神记》很可能分作“感应”、“神化”、“变化”、“妖怪”等不同的篇目或类别（李剑国《唐前志怪小说史》页287，南开大学出版社1984年版）。

作为志怪的集成之作，《搜神记》除了内容丰富、体例清晰之外，其叙事与文辞也颇受后人称许，被看做“直而能婉”，是兼具直笔实录与曲折幽雅的典范。比如，在叙事方面，增强了故事情节的完整性和丰富性，使志怪的篇幅与容量有所增加，卷一的“杜兰香与张传”、“弦超与神女”诸条，都是情节完整、韵散结合、言辞清峻的优美故事。

就其影响而言，本书不仅是志怪小说的典范，更是唐宋传奇、宋元话本、明清戏曲与小说取材的渊薮，不断受到人们的关注。例如本书卷十一东海孝妇遭枉杀而其血倒流、大旱三年的故事，就是关汉卿创作《窦娥冤》的蓝本；扬州刺史严遵因“道旁女子哭声不哀”而智断铁椎疑案的故事在后世被不断演绎；干将、莫邪铸剑被杀，其子为复仇而致断头于客，客携其头见楚王，三头同煮于镬而有三王墓的故事，最后变成鲁迅笔下的《铸剑》；韩凭夫妇死后精魂化身而成的相思树、鸳鸯鸟，则成为文人墨客歌颂爱情的象征。蒲松龄更把《搜神记》作为自己学习的典范，如其在《聊斋自志》中所云：“才非干宝，雅爱搜神。”至于各种以“搜神”命名的续作、仿作更是层出不穷，如托名陶潜的《搜神后记》、唐人勾道兴的《搜神记》、焦璐的《搜神录》等。“搜神”的故事，就这样由干宝而起，至于今长盛不衰。

李剑国先生的《新辑搜神记》所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他对《搜神记》每一条目的辨析与对全书结构的重新分类与编排，为推动《搜神记》研究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但是，《新辑搜神记》仍然不是干宝原书，而二十卷本的胡辑本《搜神记》经过几百年的流传，已具有了相当深厚的历史基础。在追求“古本之真”还是“历史之真”的考量中，出于推广与普及的考虑，笔者最终决定仍然以二十卷本的《搜神记》为基础。这次对《搜神记》校点与译注，主要依照汪绍楹校注的《搜神记》（中华书局1979年版），在文字的校对上，较多参考了李剑国的《新辑搜神记》（中华书局2007年版）、顾希佳选译《搜神记》（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以及黄涤明《搜神记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等多家整理本，对有些成果的借鉴未能在注释中一一标出，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因时间及学力所限，笔者对《搜神记》的校点与译注肯定存在不少讹误与可商榷之处。读者倘能以此为入门之阶，激发起内心的愤悱之情，并化为明辨是非、独立思考的动力，就与我们注译此书的初衷不谋而合了。敬请各位不吝赐教！

译注者

2011年8月1日

卷一

【题解】

本卷所记皆为晋代以前神仙术士及其神通变化的奇闻异事，即从传说中的神农到三国时吴国的吴猛。其中神农、赤松子、宁封子、彭祖、师门、葛由等相传是远古及夏、商、周三代时期得道的神仙，能够呼风唤雨，骑龙驾虎，长生不老。春秋战国时期的琴高、陶安公亦是如此。汉代神仙方术空前发达，淮南王刘安尤好此道，招致方术之士达数千人，本卷中的八老公即是其典型。此后的刘根、王乔、蓟子训、汉阴生、左慈、于吉、介琰、徐光、葛玄、吴猛等人则是修道求仙的术士，能够役使鬼神，羽化飞升，腾挪变幻，不受形神之限。从其法术与神通，可以粗略地反映出晋代以前神仙方术之道的发展变化。本卷最后四则记神女与世间凡人交通恋爱，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人们对沟通仙凡的期望，以及仙凡相处难以长久的遗憾。

神农鞭百草

神农以赭鞭鞭百草(1)，尽知其平毒寒温之性(2)，臭味所主(3)。以播百谷，故天下号“神农”也。

【注释】

(1)神农：传说中的太古帝王名，又被称为炎帝。始教民为耒耜，务农业，故称神农氏。赭（zhě）鞭：相传是神农氏用来检验百草性味的赤色鞭子。赭，红色。

(2)平毒寒温之性：指草木无毒、有毒及寒温的药性。平，指草药无毒性。

(3)臭（xiù）味：气味。

【译文】

神农氏用赤色的鞭子鞭打各种草木，全面了解各种草木平、毒、寒、温的药性，药味所主治的疾病。因为他播种各种庄稼，所以天下人称他为“神农”。

雨师赤松子

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1)。服冰玉散(2)，以教神农。能入火不烧。至昆仑山，常入西王母石室中(3)。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至高辛时(4)，复为雨师，游人间。今之雨师本是焉。

【注释】

(1)雨师：传说中司雨的神。

(2)冰玉散：传说中一种可长生不老的药。

(3)西王母：古代神话中的女仙人，是长生不老的象征。

(4)高辛：即帝喾，传说中的古代部族首领，为黄帝曾孙，初受封于辛，后即帝位，号高辛氏。

【译文】

赤松子，是神农时司雨的神。他服用冰玉散这种神药，也教神农服用。他能够进入火中而不燃烧。到昆仑山，他常常到西王母的石室中去。他随着风雨上天下地。神农的小女儿追随他，也成为神仙，一起升天而去。到帝喾高辛氏时，赤松子又做了雨师，漫游人间。现在的雨师奉他为祖师。

赤将子轝

赤将子轝者(1)，黄帝时人也。不食五谷，而啖百草华(2)。至尧时(3)，为木工。能随风雨上下。时于市门中卖缴(4)，故亦谓之缴父。

【注释】

(1)轝（yú）：古同“舆”。

(2)啖（dàn）：吃。华：同“花”。

(3)尧：传说中古帝陶唐氏的号。

(4)缴（zhuó）：系在箭上用来射鸟以便收回的生丝绳。也指系着丝绳的箭。

【译文】

赤将子轝，是黄帝时的人。他不吃五谷，而是吃各种草木的花。到尧帝时，他做了木工。他能够随着风雨上天下地。当时他在市场的门口卖系箭的生丝绳，所以也被称为缴父。

宁封子自焚

宁封子，黄帝时人也。世传为黄帝陶正(1)。有异人过之(2)，为其掌火。能出五色烟。久则以教封子。封子积火自烧，而随烟气上下。视其灰烬，犹有其骨。时人共葬之宁北山中(3)。故谓之宁封子。

【注释】

(1)陶正：主掌陶器的职官。

(2)过：拜访。

(3)宁：宁邑。古地名，武王伐纣时勒兵于宁，改称修武，汉武帝时更名获嘉。其故城在今河南获嘉。

【译文】

宁封子，是黄帝时候的人。世传他是为黄帝主掌陶器的陶正。有个神异之人拜访他，为他掌火。能够在五色烟火中出入。时间久了就把这种法术教给了封子。封子堆积柴火自焚，随着烟气上天下地。人们察看灰烬，仍然有他的骸骨。人们一起把他葬在了宁邑北山中，所以称他为宁封子。

偓佺采药

偓佺者(1)，槐山采药父也(2)。好食松实。形体生毛，长七寸，两目更方(3)。能飞行，逐走马(4)。以松子遗尧，尧不暇服。松者，简松也(5)。时受服者，皆三百岁。

【注释】

(1)偓佺（wò quán）：古代传说中的仙人名。

(2)槐山：古山名。《山海经·中山经》有“槐山”：“（朝歌之山）又东五百里曰槐山，谷多金锡。”据《山东通志》记载，槐山在登州府蓬莱县西北一百一十里处。父：古代对老年男子的尊称。

(3)更方：更改方向。即两眼视物时可朝向不同的方向。

(4)走：奔跑。

(5)松者，简松也：此句疑为注文窜入。《初学记》二八引《列仙传》作“松者，横也”。

【译文】

偓佺，是槐山上采药的老汉。喜欢吃松子。他身上长毛，毛长七寸，两只眼睛看东西能朝向不同的方向。他能够在天空飞行，追得上奔跑的快马。他把松子送给尧帝，尧帝没有空闲服食。松树，就是简松。当时得到松子并服食的人，都活了三百岁。

彭祖仙室

彭祖者，殷时大夫也(1)。姓钱，名铿。帝颛顼之孙(2)，陆终氏之中子(3)。历夏而至商末，号七百岁。常食桂芝。历阳有彭祖仙室(4)。前世云：祷请风雨，莫不辄应。常有两虎在祠左右。今日祠之讫，地则有两虎迹。

【注释】

(1)殷：朝代名。商王盘庚从奄（今山东曲阜）迁都殷，后世因称商为殷。大夫：古职官名。

(2)颛顼（zhuān xū）：上古帝王名。号高阳氏，相传为黄帝之孙。

(3)陆终氏：颛顼的后裔。中子：排行居中的儿子。

(4)历阳：地名。秦时置县，晋时以历阳为治所，置历阳郡，北齐时置和州。即今安徽和县。

【译文】

彭祖，殷代的大夫。姓钱，名铿。他是古帝颛顼的子孙，陆终氏排行居中的儿子。经历夏代一直到商朝末年，号称七百岁。经常服食桂芝。历阳地方有彭祖仙室。前辈人说：到那里祈祷请求风雨，没有不立刻应验的。经常有两只老虎守在祠的左右。现在祠已经不存在了，地上仍然有两只老虎的脚印。

师门使火

师门者，啸父弟子也(1)。能使火。食桃葩。为孔甲龙师(2)。孔甲不能修其心意，杀而埋之外野。一旦，风雨迎之，山木皆燔(3)。孔甲祠而祷之，未还而死。

【注释】

(1)啸父：传说中的仙人名。

(2)孔甲：夏朝的帝王名。

(3)燔（fán）：焚烧。

【译文】

师门是啸父的弟子。能够使火自焚而登仙。服食桃花。是夏帝孔甲的御龙师。孔甲因为师门不能顺从自己的心意，把他杀了埋在野外。一天，风雨迎接他升天，山上的树木都燃烧起来。孔甲设立神祠向他祷告，还没回到家就死了。

葛由乘木羊

前周葛由，蜀羌人也。周成王时(1)，好刻木作羊卖之。一旦，乘木羊入蜀中，蜀中王侯贵人追之，上绥山(2)。绥山多桃，在峨眉山西南，高无极也。随之者不复还，皆得仙道。故里谚曰：“得绥山一桃，虽不能仙，亦足以豪。”山下立祠数十处。

【注释】

(1)周成王：周代的帝王，名诵。周武王的儿子。

(2)绥山：即今四川峨眉山市与乐山市沙湾区交界处的二峨山，为道教仙山。

【译文】

西周的葛由，是蜀地的羌人。周成王时，喜欢把木头刻成羊去卖。有一天，他骑着木羊来到蜀中，蜀中王侯贵人都追随他，登上绥山。绥山有很多桃子，在峨眉山的西南，高耸入云。追随他的人不再返回，都得了仙道。所以民间谚语说：“得到绥山一只桃，不能成仙也自豪。”绥山下葛由的神祠有几十处。

崔文子学仙

崔文子者，泰山人也。学仙于王子乔(1)。子乔化为白霓(2)，而持药与文子。文子惊怪，引戈击霓，中之，因堕其药。俯而视之，王子乔之履也(3)。置之室中，覆以敝筐。须臾，化为大鸟。开而视之，翻然飞去。

【注释】

(1)王子乔：相传为周灵王太子。

(2)霓（ní）：副虹，又称雌虹，雌霓。

(3)履：原作“尸”，据闻一多《楚辞校补》“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注改。

【译文】

崔文子，是泰山人。跟随王子乔学仙道。王子乔化身为白霓，带着仙药送给崔文子。崔文子惊怪，引戈投向白霓，击中了它，于是带来的药掉了下来。俯身查看，是王子乔的鞋子。他把鞋子放到屋里，用破筐盖住。过了一会儿，鞋子变成了大鸟。打开筐子看它，展翅高飞而去。

冠先钓鱼

冠先，宋人也。钓鱼为业，居睢水旁百余年(1)。得鱼，或放，或卖，或自食之(2)。常冠带(3)。好种荔(4)，食其葩实焉。宋景公问其道(5)，不告，即杀之。后数十年，踞宋城门上鼓琴(6)，数十日乃去。宋人家家奉祠之。

【注释】

(1)睢（suī）水：水名。本为古河渠蒗荡渠（或作“狼荡渠”）的支流，自河南杞县流经睢县北，又东流经宁陵与商丘南，过夏邑北，然后东南流。今仅余睢县附近一支入惠济河。

(2)食（sì）：喂养。

(3)冠带：戴帽子束腰带。

(4)荔：植物名，薜荔的省称。薜荔又称木莲，常绿藤本蔓生植物，果实富胶汁，有解暑作用。

(5)宋景公：春秋后期宋国国君，前516—前469年在位。

(6)踞：坐。

【译文】

冠先，是宋国人。以钓鱼为业，住在睢水边上一百多年。他钓到鱼后，有的放生，有的拿去卖掉，有的自己喂养。他经常戴着帽子束着腰带。他喜欢种植薜荔，吃它的花和果实。宋景公向他请教道术，他不说，就被杀了。几十年以后，他坐在宋国的城门上弹琴，几十天才离开。宋国的人家家都祭祀他。

琴高取龙子

琴高，赵人也。能鼓琴。为宋康王舍人(1)。行涓、彭之术(2)，浮游冀州、涿郡间二百余年(3)。后辞入涿水中(4)，取龙子。与诸弟子期之，曰：“明日皆洁斋，候于水旁，设祠屋。”果乘赤鲤鱼出，来坐祠中。且有万人观之。留一月，乃复入水去。

【注释】

(1)宋康王：战国时代宋国国君，或称宋王偃，原名戴偃，为宋剔成君之弟。前329年，戴偃以武力取得宋国君主之位，宋剔成君逃至齐国。戴偃登君位第十一年，自称王号。至前286年，宋国发生内乱，齐乘机举兵灭宋。宋王偃出亡，死于魏。宋康王因穷兵黩武，性情暴戾，在历史上也被称为“桀宋”。舍人：官名。

(2)涓、彭之术：指神仙之术。涓，涓子。彭，彭祖。

(3)冀州：古九州之一。自汉至清为行政区划名。汉武帝时为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大致为河北中南部、山东西端和河南北端。后代辖境渐小，治所亦迁移不一。涿郡：郡名。汉高祖时分广阳郡南部、巨鹿郡北部及恒山郡一部，置涿郡，直隶于汉朝廷，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

(4)涿水：水名。源出河北涿鹿县涿鹿山。

【译文】

琴高，赵国人。擅长鼓琴。曾担任宋康王的舍人。修行涓子、彭祖的仙术，在冀州、涿郡之间漫游了二百多年。后来辞世进入涿水中获取龙子。和众弟子约定，说：“明天你们都沐浴斋戒，在河边等候，设置神祠祭祀。”果然骑着红鲤鱼从河中出来，坐入神祠。大约有一万多人来看他。停留了一个月，就再次入水而去。

陶安公通天

陶安公者，六安铸冶师也(1)。数行火。火一朝散上，紫色冲天。公伏冶下求哀。须臾，朱雀止冶上(2)，曰：“安公！安公！冶与天通。七月七日，迎汝以赤龙。”至时，安公骑之，从东南去。城邑数万人，豫祖安送之(3)，皆辞诀。

【注释】

(1)六安：郡国名。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淮南王、衡山王之乱被平之后，武帝取衡山国六县、安丰等县首字，别置衡山国为六安国，有“六地平安，永不反叛”之意。

(2)朱雀：古代传说中的祥瑞动物，“四灵”之一。

(3)豫：预先，事先。祖：祭祀路神。

【译文】

陶安公，是六安的铸冶师。多次生火冶铸。有一天火燃烧起来，紫色的火焰直冲云天。陶安公跪伏在炉下祈祷。一会儿，一只朱雀停在冶炉上，说：“安公！安公！冶铸与天通。七月七日，赤龙迎你上天空。”到了约定的时间，陶安公骑着赤龙，向东南飞去。城中数万人，预先祭祀路神为陶安公送行，陶安公都一一辞别。

焦山老君

有人入焦山七年(1)，老君与之木钻(2)，使穿一盘石，石厚五尺。曰：“此石穿，当得道。”积四十年，石穿，遂得神仙丹诀。

【注释】

(1)焦山：山名。在江苏镇江东北长江中，与金山对峙。相传因东汉处士焦先隐居于此而得名。

(2)老君：太上老君的省称。道教尊老子为道祖，称太上老君。

【译文】

有一个人进入焦山学道七年，太上老君给他一个木制的钻子，让他钻穿一块盘石，盘石厚五尺。太上老君说：“这块盘石钻穿，就能得道成仙。”这个人共钻了四十年，盘石钻穿了，他于是得到了修炼神仙丹药的口诀。

鲁少千应门

鲁少千者，山阳人也(1)。汉文帝尝微服怀金过之(2)，欲问其道。少千拄金杖，执象牙扇，出应门。

【注释】

(1)山阳：汉代所置县名，属河南郡。故城在今河南修武县境。

(2)汉文帝：刘恒（前203—前157），汉高祖刘邦之子，在位二十三年。微服：古代多指帝王将相、王公贵族为隐藏身份而改换常服。

【译文】

鲁少千，是山阳县人。汉文帝曾经穿着平民的衣服，带着黄金去拜访他，想向他学习道术。鲁少千拄着金杖，手执象牙扇，出门迎接。

淮南八老公

淮南王安好道术，设厨宰以候宾客。正月上辛(1)，有八老公诣门求见(2)。门吏白王，王使吏自以意难之，曰：“吾王好长生，先生无驻衰之术，未敢以闻。”公知不见，乃更形为八童子，色如桃花。王便见之，盛礼设乐，以享八公。援琴而弦歌曰：“明明上天，照四海兮。知我好道，公来下兮。公将与余，生羽毛兮。升腾青云，蹈梁甫兮。观见三光(3)，遇北斗兮。驱乘风云，使玉女兮。”今所谓《淮南操》是也(4)。

【注释】

(1)上辛：农历每月上旬的辛日。

(2)诣（yì）门：上门，登门。

(3)三光：指日、月、星。

(4)《淮南操》：古琴曲名，又称《八公操》。

【译文】

淮南王刘安喜好道术，专门设置厨宰来迎候宾客。正月的第一个辛日，有八位老人上门求见。门吏报告给淮南王，淮南王让门吏随意非难他们，门吏说：“我们大王喜欢长生不老，你们没有停驻衰老的仙术，不敢替你们去报信。”八位老人明白是淮南王不愿接见，于是变化成八个小童，面如桃花。淮南王于是接见他们，以隆重的礼乐来招待八位老人。淮南王抚琴而歌唱道：“明察的上天俯照四海，知我喜好仙道让八公降临。八公赐福我将羽化而登仙，驾着青云在梁甫山上漫游。看见日月星光又遇到北斗七星。驾着清风彩云使唤天上玉女。”这就是今天所说的《淮南操》。

刘根召鬼

刘根字君安，京兆长安人也。汉成帝时(1)，入嵩山学道。遇异人，授以秘诀，遂得仙，能召鬼。颍川太守史祈以为妖(2)，遣人召根，欲戮之。至府，语曰：“君能使人见鬼，可使形见；不者，加戮。”根曰：“甚易！借府君前笔砚书符。”因以叩几。须臾，忽见五六鬼，缚二囚于祈前。祈熟视，乃父母也。向根叩头曰：“小儿无状，分当万死。”叱祈曰：“汝子孙不能光荣先祖，何得罪神仙，乃累亲如此！”祈哀惊悲泣，顿首请罪。根默然忽去，不知所之。

【注释】

(1)汉成帝：西汉宣帝之子刘骜，前33—前7年在位。汉成帝共使用七个年号：建始、河平、阳朔、鸿嘉、永始、元延、绥和。

(2)颍川：郡名，秦王政十七年（前230）置，以颍水得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

【译文】

刘根字君安，京兆长安人。汉成帝时，入嵩山学道术。遇到一个神人，把神仙秘诀传授给他，于是成了仙人，能够召唤鬼魂。颍川太守史祈认为他是妖怪，派人把他召来，想杀他。到了太守府，对他说：“你能让人见到鬼，就让鬼形显现出来；如果不能，就杀了你。”刘根说：“这非常容易。借府君面前的笔砚写一道符。”于是用符敲打案几。一会儿，忽然看见五六个鬼，绑着两个囚犯来到史祈跟前。史祈仔细一看，竟是自己的父母。他们向刘根叩头说：“我儿子不懂礼貌，理当万死。”责骂史祈说：“你做子孙的不能光耀先祖，为何得罪神仙，竟连累父母到这个样子！”史祈悲哀震惊伤心地哭了，向刘根磕头请罪。刘根默默地迅速离开，不知到哪里去了。

王乔飞舄

汉明帝时(1)，尚书郎河东王乔为邺令(2)。乔有神术，每月朔(3)，尝自县诣台。帝怪其来数而不见车骑，密令太史候望之。言其临至时，辄有双凫从东南飞来。因伏伺，见凫，举罗张之，但得一双舄(4)。使尚方识视(5)，四年中所赐尚书官属履也。

【注释】

(1)汉明帝：东汉光武帝刘秀之子刘庄。刘庄初名刘阳，封东海王，于光武帝建武十九年（43）立为太子。57—75年在位，在位十九年仅使用永平一个年号。明帝时期吏治清明，境内安宁，历史上把明帝及其后的章帝时期称为“明章之治”。

(2)尚书郎：官名。东汉时取孝廉中之有才能者入尚书台，在皇帝左右处理政务。初入台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魏晋以后尚书各部有侍郎、郎中等官，综理政务，通称为尚书郎。邺：古地名。在今河北临漳西。

(3)朔：指农历每月初一。

(4)舄（xì）：鞋子。

(5)尚方：古代制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

【译文】

汉明帝时，尚书郎河东人王乔任邺县令。王乔有神术，每月初一，经常从县里来到朝廷。皇帝奇怪他来得频繁却不见随行车马，秘密命令太史去守候观望。太史报告说他来的时候，就有一对野鸭从东南方飞来。于是派人埋伏等候，看见野鸭，就举起罗网去捕捉它，捕到的只是一双鞋子。让尚方来辨认，原来是永平四年时赐给尚书官属的鞋子。

蓟子训长寿

蓟子训，不知所从来。东汉时，到洛阳，见公卿数十处，皆持斗酒片脯候之，曰：“远来无所有，示致微意。”坐上数百人，饮啖终日不尽。去后，皆见白云起，从旦至暮。时有百岁公说：“小儿时，见训卖药会稽市(1)，颜色如此。”训不乐住洛，遂遁去(2)。正始中(3)，有人于长安东霸城，见与一老公共摩娑铜人，相谓曰：“适见铸此，已近五百岁矣。”见者呼之曰：“蓟先生小住。”并行应之。视若迟徐，而走马不及。

【注释】

(1)会（kuài）稽：古郡名。秦置，故地在今江苏东部及浙江西部。

(2)遁（dùn）：隐避，离开。

(3)正始：魏齐王曹芳的年号，240—249年。

【译文】

蓟子训，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人。东汉时，他来到洛阳，在几十个地方接待朝廷官员，总拿着一斗酒一块干肉侍候他们，说：“从远处来没有什么东西，只是表示一点点心意。”在座的有几百人，吃喝了一整天都没有吃完。蓟子训走后，大家都看见白云升起，从早上一直到晚上。当时有个百岁的老人说：“我小时候在会稽的市场上看见他卖药，脸色就是这样。”蓟子训不喜欢住在洛阳，于是就离开了。到魏明帝正始年间，有人在长安东边的霸城，看见蓟子训和一个老人一起抚摸铜人，他们说：“刚才看见铸这个铜人，已经过了五百年了。”看见的人呼道：“蓟先生稍等一下。”他们一边走一边回答。看着好像走得很慢，但快跑的马也追不上。

汉阴生乞市

汉阴生者，长安渭桥下乞小儿也。常于市中丐(1)。市中厌苦，以粪洒之。旋复在市中乞，衣不见污如故。长吏知之，械收系，着桎梏(2)。而续在市乞。又械欲杀之，乃去。洒之者家，屋室自坏，杀十数人。长安中谣言曰：“见乞儿与美酒，以免破屋之咎。”

【注释】

(1)丐（gài）：乞讨。

(2)桎梏（zhì gù）：束缚手脚的刑具。

【译文】

汉阴生，是长安渭桥下行乞的小孩。他经常到市场乞讨。市场的人厌烦他，用粪水浇他。很快他又在市场乞讨，衣服上没有污物，和先前一样。县吏知道了这件事，把他拘捕入狱，戴上了脚镣手铐。但他很快又继续在市场行乞。县吏又拘捕了他想杀他，这才离去。往他身上洒粪水的人家，房屋自行倒塌，压死了十几个人。长安城流传这样的歌谣：“看见行乞的小孩要给他美酒，以免遭受房屋倒塌的灾祸。”

常生复生

谷城乡卒常生(1)，不知何所人也。数死而复生，时人为不然。后大水出，所害非一。而卒辄在缺门山上大呼(2)，言：“卒常生在此！”云：“复雨(3)，水五日必止。”止，则上山求祠之，但见卒衣杖革带。后数十年，复为华阴市门卒(4)。

【注释】

(1)谷城：古地名，在今河南洛阳西北，因谷水而得名。

(2)缺门山：山名，在河南洛阳新安西三十里，有龙凤二山相对，涧水中流，故称缺门山，又称铁门山。

(3)复：消除。这里指停止下雨。

(4)华阴：县名，汉时属弘农郡。治所在今陕西华阴东南。

【译文】

谷城的乡卒常生，不知道是哪里人氏。他多次死了之后又复活，当时的人认为不是这样。后来发了大水，造成许多危害。于是乡卒常生在缺门山上大喊，说道：“乡卒常生在这里！”又说：“停止下雨，大水五天之内必须止退。”大水止退后，人们上山找常生，要立祠祭祀他，只看见乡卒的衣服、手杖和皮带。过了几十年，常生又做了华阴县市场的门卒。

左慈显神通

左慈字元放，庐江人也(1)。少有神通。尝在曹公座，公笑顾众宾曰：“今日高会，珍羞略备。所少者，吴松江鲈鱼为脍(2)。”放云：“此易得耳。”因求铜盘贮水，以竹竿饵钓于盘中。须臾，引一鲈鱼出。公大拊掌，会者皆惊。公曰：“一鱼不周坐客，得两为佳。”放乃复饵钓之。须臾，引出。皆三尺余，生鲜可爱。公便自前脍之，周赐座席。公曰：“今既得鲈，恨无蜀中生姜耳。”放曰：“亦可得也。”公恐其近道买，因曰：“吾昔使人至蜀买锦，可敕人告吾使，使增市二端(3)。”人去，须臾还，得生姜。又云：“于锦肆下见公使，已敕增市二端。”后经岁余，公使还，果增二端。问之，云：“昔某月某日，见人于肆下，以公敕敕之。”后公出近郊，士人从者百数。放乃赍酒一罂(4)，脯一片，手自倾罂，行酒百官，百官莫不醉饱。公怪，使寻其故。行视沽酒家，昨悉亡其酒脯矣。公怒，阴欲杀放。放在公座，将收之，却入壁中，霍然不见。乃募取之。或见于市，欲捕之，而市人皆放同形，莫知谁是。后人遇放于阳城山头(5)，因复逐之，遂走入羊群。公知不可得，乃令就羊中告之，曰：“曹公不复相杀，本试君术耳。今既验，但欲与相见。”忽有一老羝(6)，屈前两膝，人立而言曰：“遽如许(7)。”人即云：“此羊是。”竞往赴之。而群羊数百，皆变为羝，并屈前膝，人立，云：“遽如许。”于是遂莫知所取焉。老子曰：“吾之所以为大患者，以吾有身也；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哉。”若老子之俦(8)，可谓能无身矣，岂不远哉也。

【注释】

(1)庐江：郡名，汉置。郡治舒县，故城在今安徽庐江西二十里。

(2)吴松江：即吴淞江，又称苏州河，为黄浦江支流。脍（kuài）：细切的鱼肉。

(3)端：古代计量布帛的长度单位。一端约合二丈。

(4)赍（jī）：持，带。罂（yīng）：小口大腹的容器。

(5)阳城山：俗名车岭山，又名马岭山。秦汉至魏晋时期，指称坐落在今河南巩义东南，荥阳西南，登封东北，新密西北接界处之五指岭为阳城山，以处于古阳城县之北境而得名。

(6)羝（dī）：公羊。

(7)遽（jù）：惶恐，惧怕。

(8)俦（chóu）：辈，同类。

【译文】

左慈字元放，庐江人。年少时就有神通。他曾经是曹操的座上客，曹操笑着对众宾客说：“今天高朋盛会，山珍美味都略略齐备了。所缺少的，只是用吴淞江的鲈鱼所做的鱼脍。”元放说：“这容易获得。”于是要了一个铜盘盛水，用竹竿挂上鱼饵在盘中垂钓。一会儿，拉上来一条鲈鱼。曹操拍手称好，参加宴会的人都非常惊讶。曹操说：“一条鱼不够在座的人吃，能钓得两条最好。”元放于是再次加鱼饵钓鱼。一会儿，钓出鱼来。两条鱼都有三尺多长，鲜活可爱。曹操准备自行脍鱼，遍赐在座的客人。曹操说：“现在已经得到鲈鱼，可惜的是没有蜀地的生姜。”元放说：“这也能得到。”曹操担心他在附近路上买来，于是说：“先前我派人到蜀地买彩锦，你让人告诉我的使臣，让他们多买四丈。”元放离开后，一会儿回来，带来了生姜。还说：“在蜀锦市场见到了您的使者，已经告诉他多买四丈了。”后来过了一年多，曹操的使者回来，果然多买了四丈。曹操问他，使者说：“去年的某月某日，在市场上见到一个人，把您的命令传达给我的。”后来曹操到近郊出游，随从的官员上百人。元放抱着一坛酒，拿着一片肉，亲自给百官倒酒，百官个个酒醉肉饱。曹操觉得奇怪，派人查找原因。巡查到卖酒的店家，酒肉昨晚全部丢失了。曹操很生气，暗暗想杀了元放。元放在曹操府上，准备抓捕他，他倒退着隐入墙壁，一下子不见了。曹操于是悬赏捉拿元放。有人在市场见到他，想抓他，市场上的人都变成了元放的样子，不知道哪一个是他。后来又有人在阳城山头遇到元放，于是又去追他，他走进羊群不见了。曹操知道抓不住他，就叫人对羊群说：“曹公不再杀你，本来只是试试你的法术而已。现在既然已经灵验，只是想和你见面。”忽然有一只老公羊弯曲着两条前腿，像人一样站着说：“惊慌成这个样子。”那人立刻说：“这只羊就是！”大家争着扑向那只羊。然而那群羊有几百只，都变成了公羊，并弯曲着两条前腿，像人一样站着，说：“惊慌成这个样子。”于是就不知道该抓哪只了。老子说：“我之所以有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如果我没有身体，我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像老子一类的人，可以说能够没有身体了，难道还不高远吗？

于吉请雨

孙策欲渡江袭许(1)，与于吉俱行。时大旱，所在熇厉(2)。策催诸将士，使速引船。或身自早出督切，见将吏多在吉许。策因此激怒，言：“我为不如吉耶？而先趋附之。”便使收吉至，呵问之曰：“天旱不雨，道路艰涩，不时得过，故自早出。而卿不同忧戚，安坐船中，作鬼物态，败吾部伍。今当相除。”令人缚置地上，暴之(3)，使请雨。若能感天，日中雨者，当原赦；不尔，行诛。俄而云气上蒸，肤寸而合(4)。比至日中，大雨总至，溪涧盈溢。将士喜悦，以为吉必见原，并往庆慰。策遂杀之。将士哀惜，藏其尸。天夜，忽更兴云覆之。明旦往视，不知所在。策既杀吉，每独坐，仿佛见吉在左右。意深恶之，颇有失常。后治疮方差(5)，而引镜自照，见吉在镜中，顾而弗见。如是再三。扑镜大叫，疮皆崩裂，须臾而死。吉，琅邪人，道士。

【注释】

(1)孙策：三国时东吴政权的创立者，孙权之兄，后被追尊为长沙桓王。

(2)熇（xiāo）厉：炎热。

(3)暴（pù）：晒。

(4)肤寸而合：指（云气）逐渐集合。

(5)差（chài）：病愈。

【译文】

孙策准备渡江攻打许昌，和于吉一起行军。当时大旱，所到之处非常炎热。孙策催促众将士，叫他们快速牵引船只。有一天他亲自早起去督促，看见将吏大都在于吉那里。孙策为此非常生气，说：“我的号令不如于吉吗？你们却先趋承依附于他。”于是派人把于吉抓来，责问他说：“天大旱不下雨，道路艰难，不能按时过江，所以我自己每天早起。而你却不为我分忧，安坐船中，装神弄鬼，涣散军心。今天就要除掉你。”孙策让人绑了于吉放在地上曝晒，让他祈雨。如果能感动上天，中午下雨，就宽恕赦免他；不然，就杀了他。一会儿，云气上升，逐渐聚合；将近中午，大雨骤然而至，小溪河沟都涨满了水。众将士十分高兴，以为于吉一定会被宽恕，一起去向他庆贺慰问。孙策却杀了他。众将士悲痛惋惜，埋葬了于吉的尸体。那天夜里，忽然又升起一团云盖住了尸体。第二天早晨去看，尸体不知哪里去了。孙策杀了于吉之后，每次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好像看见于吉在他的身边。孙策心里十分烦恶，神经有些失常。后来治疗创口刚刚好，孙策拿镜子照时，在镜子中看见于吉，回头却又找不到。像这样反复多次。孙策摔掉镜子大声喊叫，创口崩裂开来，一会儿就死了。

介琰隐形

介琰者，不知何许人也。住建安方山(1)，从其师白羊公杜受玄一无为之道(2)。能变化隐形。尝往来东海(3)，暂过秣陵(4)，与吴主相闻。吴主留琰，乃为琰架宫庙。一日之中，数遣人往问起居。琰或为童子，或为老翁，无所食啖，不受饷遗。吴主欲学其术，琰以吴主多内御，积月不教。吴主怒，敕缚琰，着甲士引弩射之。弩发，而绳缚犹存，不知琰之所之。

【注释】

(1)建安：古郡名。郡治在今福建建瓯。方山：山名，因山顶方平而得名。

(2)白羊公杜：未知其名，因其常乘白羊，被称为白羊公。玄一无为之道：即道家法术。

(3)东海：古郡名。秦置。楚汉之际也称郯郡。治所在郯（今山东郯城北）。西汉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费县、临沂和江苏赣榆以南，山东枣庄、江苏邳县以东和江苏宿迁、灌南以北地区。

(4)秣陵：古县名。秦始皇改金陵邑而置。在今江苏南京。

【译文】

介琰，不知道是哪里人。他住在建安郡方山，跟从他的老师白羊公杜学习玄一无为的道家法术。能够变化、隐身。他曾经到东海郡去，回来时在秣陵暂时停留，和吴国君主孙权有往来。孙权留介琰住下，于是给介琰修建了宫庙。一天之内，多次派人询问起居。介琰有时变成小孩，有时变成老人，不吃不喝，不接受馈赠。孙权想学他的法术，介琰因为孙权宫中有很多妃嫔，好几个月都没有教他。孙权生气了，下令把介琰捆绑起来，让甲士拿弓箭射他。箭射出去，绑的绳子还在，却不知介琰到哪里去了。

徐光种瓜

吴时有徐光者，尝行术于市里。从人乞瓜，其主勿与，便从索瓣，杖地种之。俄而瓜生蔓延，生花成实，乃取食之，因赐观者。鬻者反视所出卖(1)，皆亡耗矣。凡言水旱甚验。过大将军孙门(2)，褰衣而趋(3)，左右唾践。或问其故，答曰：“流血臭腥不可耐。”闻恶而杀之。斩其首，无血。及废幼帝(4)，更立景帝(5)，将拜陵，上车，有大风荡车，车为之倾。见光在松树上拊手指挥，嗤笑之。问侍从，皆无见者。俄而景帝诛。

【注释】

(1)鬻（yù）：卖。

(2)孙：字子通，东吴贵戚。把持朝政，后被景帝诛杀。

(3)褰（qiān）：用手提起。

(4)幼帝：即孙权少子孙亮，在位七年，被孙废黜为会稽王，后自杀。

(5)景帝：孙权第六子孙休，在位六年。

【译文】

三国时东吴有个人叫徐光，曾经在集市上施行法术。他向人讨瓜，卖瓜的人不给，他就要了一粒瓜籽，用手杖挖地种了下去。一会儿瓜籽发芽，牵蔓，开花，结瓜，徐光于是就摘下来吃瓜，也送给围观的人吃。卖瓜的人回去看自己要卖的瓜，都不见了。徐光凡是预言水旱都很灵验。他经过大将军孙的门口，提起衣服快步跑过，向左右两边吐口水。有人询问原因，他回答说：“流血腥臭叫人难受。”孙听说后恨他，把他杀了。砍下他的头，没有血。等孙废黜幼帝，另立景帝，准备拜祭祖陵，刚坐上车，有大风吹荡孙的马车，马车被吹翻了。孙看见徐光在松树上拍掌指点，嘲笑他。孙询问侍从，都没有看见徐光。过了不久，景帝就诛杀了孙。

葛玄使法术

葛玄字孝先，从左元放受《九丹液仙经》(1)。与客对食，言及变化之事。客曰：“事毕，先生作一事特戏者。”玄曰：“君得无即欲有所见乎？”乃嗽口中饭，尽变大蜂数百，皆集客身，亦不螫人(2)。久之，玄乃张口，蜂皆飞入，玄嚼食之，是故饭也。又指虾蟆及诸行虫燕雀之属，使舞，应节如人。冬为客设生瓜枣，夏致冰雪。又以数十钱使人散投井中，玄以一器于井上呼之，钱一一飞从井出。为客设酒，无人传杯，杯自至前；如或不尽，杯不去也。尝与吴主坐楼上，见作请雨土人。帝曰：“百姓思雨，宁可得乎？”玄曰：“雨易得耳！”乃书符着社中，顷刻间，天地晦冥，大雨流淹。帝曰：“水中有鱼乎？”玄复书符掷水中，须臾，有大鱼数百头。使人治之。

【注释】

(1)《九丹液仙经》：相传是道家炼金丹的秘籍。

(2)螫（shì）：毒虫或蛇咬刺。

【译文】

葛玄字孝先，跟随左元放学习《九丹液仙经》。和客人一起吃饭时，说起法术变化的事情。客人说：“吃完饭，先生变个法术表演一下。”葛玄说：“您是不是想马上就看见什么呢？”于是把嘴里的饭喷出来，都变成了大蜂，有几百只，全飞到了客人身上，也不螫人。过了一段时间，葛玄才张开嘴，大蜂都飞进他的嘴里，葛玄嚼着吃，还是原来的饭粒。他又指挥虾蟆以及各种爬虫、燕雀之类，让它们跳舞，像人一样合乎节奏。冬天的时候他为客人准备新鲜的瓜枣，夏天又能送上冰雪。他又让人把几十个铜钱散扔到井里，葛玄拿一器皿在井上呼唤，铜钱一个个从井里飞了出来。他为客人摆上酒席，没有人传递酒杯，酒杯自己就到了客人面前；如果杯中的酒喝不尽，杯子就不会离开。他曾经和吴王坐在高楼上，看见人在制作祈雨的土人。吴王说：“老百姓盼望下雨，可以求得吗？”葛玄说：“雨是很容易求得的。”于是画了一道符放在神社中，顷刻之间，天昏地暗，大雨倾盆，雨水四处流淌。吴王问：“水里有鱼吗？”葛玄又画符扔到水里，一会儿，就出现了数百条大鱼。派人去捉鱼。

吴猛止风

吴猛，濮阳人(1)。仕吴，为西安令(2)，因家分宁(3)。性至孝。遇至人丁义，授以神方；又得秘法神符，道术大行。尝见大风，书符掷屋上，有青乌衔去，风即止。或问其故，曰：“南湖有舟，遇此风，道士求救。”验之果然。武宁令干庆，死已三日，猛曰：“数未尽，当诉之于天。”遂卧尸旁。数日，与令俱起。后将弟子回豫章(4)，江水大急，人不得渡。猛乃以手中白羽扇画江水，横流，遂成陆路，徐行而过。过讫，水复。观者骇异。尝守浔阳(5)，参军周家有狂风暴起(6)，猛即书符掷屋上，须臾风静。

【注释】

(1)濮阳：郡国名。晋咸宁三年（277）改东郡置濮阳国，西晋末年改国为郡，郡治濮阳，故城在今濮阳西南。

(2)西安：三国时吴国所置县名，县治在今江西武宁西。

(3)分宁：古地名，曾属武宁县，唐贞元十五年（799）从武宁县析出置县。其地在今江西修水。

(4)豫章：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西南昌。

(5)浔阳：古县名。县治在今江西九江。

(6)参军：官名。

【译文】

吴猛是濮阳人。在吴国做官，任西安县县令，于是把家安在了分宁。吴猛生性至孝。遇到至德之人丁义，传授给他神方，又得到秘法神符，道术十分厉害。曾经看到大风，他画了一道符扔到屋顶上，有青乌衔去，风立刻停了。有人询问原因，他说：“南湖上有条小船，遇到这阵风，一个道士求救。”去查对情况，果然如此。武宁县令干庆死了已经三天了，吴猛说：“他的气数还未尽，应当向上天申诉这件事。”于是睡在了干庆的尸体旁。几天后，吴猛和县令干庆一道坐了起来。后来带着弟子回豫章，江水太急，不能过江。吴猛用手中的白羽扇朝江水中一划，江水横流，出现了一条陆路，慢慢走过去。人都过去后，水又恢复了原样。观看的人都惊骇不已。吴猛曾经驻守浔阳，参军周家有狂风突然吹起，他立刻画一道符扔到屋顶上，过一会儿风就停了。

园客养蚕

园客者，济阴人也(1)。貌美，邑人多欲妻之，客终不娶。尝种五色香草，积数十年，服食其实。忽有五色神蛾，止香草之上，客收而荐之以布(2)，生桑蚕焉。至蚕时，有神女夜至，助客养蚕，亦以香草食蚕。得茧百二十头，大如瓮，每一茧缫六七日乃尽(3)。缫讫，女与客俱仙去，莫知所如。

【注释】

(1)济阴：古郡名。郡治在今山东定陶。

(2)荐：铺陈。

(3)缫（sāo）：抽茧出丝。

【译文】

园客是济阴人。他相貌英俊，当地人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但园客始终没有娶妻。他曾经种植五色香草，一连几十年，吃它的果实。忽然有一只五色的神蛾，停在香草上，园客把神蛾收养下来，给它铺上布，神蛾在布上生下了许多蚕卵。到了养蚕季节，有神女晚上来，帮助园客养蚕，他们也拿香草喂蚕。蚕做了一百二十个大蚕茧，每个蚕茧像瓮那样大，缫丝要六七天才能抽完。蚕丝缫完后，神女和园客一起升仙而去，没有人知道到哪里去了。

董永与织女

汉董永，千乘人(1)。少偏孤(2)，与父居。肆力田亩，鹿车载自随(3)。父亡，无以葬，乃自卖为奴，以供丧事。主人知其贤，与钱一万，遣之。永行三年丧毕，欲还主人，供其奴职。道逢一妇人曰：“愿为子妻。”遂与之俱。主人谓永曰：“以钱与君矣。”永曰：“蒙君之惠，父丧收藏。永虽小人，必欲服勤致力，以报厚德。”主曰：“妇人何能？”永曰：“能织。”主曰：“必尔者，但令君妇为我织缣百匹(4)。”于是永妻为主人家织，十日而毕。女出门，谓永曰：“我，天之织女也。缘君至孝，天帝令我助君偿债耳。”语毕，凌空而去，不知所在。

【注释】

(1)千乘：古地名，在今山东博兴、高青一带。博兴县陈户镇有董家村，相传为董永家乡。

(2)偏孤：指早年丧父或丧母。

(3)鹿车：古代的一种小车，因车身狭小仅可容一鹿，故名鹿车。

(4)缣（jiān）：双丝织的浅黄色细绢。匹（pǐ）：计量纺织品或骡马的量词。

【译文】

汉代的董永是千乘人。小时候丧母，和父亲一起居住。到田里干活，他用小车拉着父亲。父亲死了，他没有钱安葬，于是卖身为奴来安葬父亲。主人知道他很贤良，交给他一万文钱让他回家。董永守丧三年期满，打算回到主人家，尽其做奴仆的职责。在路上遇到一个女子，说：“我愿意做你的妻子。”董永于是带着她到了主人家。主人对董永说：“那钱我送给你了。”董永说：“承蒙您的恩惠，得以把父亲埋藏。董永虽然是个卑贱之人，一定要尽力干活，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主人说：“你的妻子能做些什么？”董永说：“会织布。”主人说：“像你说的那样，就让你的妻子给我织一百匹双丝细绢吧。”于是董永的妻子给主人家织绢，十天就织完了。女子和董永离开主人家，出了门给董永说：“我是天上的织女，因为你非常孝顺，天帝让我帮助你偿还欠债。”话说完，凌空飞去，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钩弋夫人

初，钩弋夫人有罪(1)，以谴死。既殡，尸不臭，而香闻十余里。因葬云陵(2)。上哀悼之，又疑其非常人，乃发冢开视，棺空无尸，惟双履存。一云，昭帝即位，改葬之，棺空无尸，独丝履存焉。

【注释】

(1)钩弋（yì）夫人：汉武帝的婕妤（jié yú，宫中女官名）赵氏，汉昭帝刘弗陵之母。在汉武帝立刘弗陵为太子之前，出于“母壮子幼”的担忧而处死了钩弋夫人。汉昭帝继位后，被追封为皇太后。

(2)云陵：钩弋夫人陵。因钩弋夫人赵婕妤葬云阳而得名。云陵又称“阳陵”、“思合墓”、“女陵”。在今陕西淳化北。

【译文】

起初，钩弋夫人犯下罪过，被责令处死。出殡以后，尸体不发臭，反而香气飘出十多里地。于是被葬在云陵。汉武帝悲悼她，又怀疑她不是普通人，就掘开坟墓来察看，棺材是空的，没有尸体，只留下一双鞋子。一种说法是，汉昭帝继位后，重新安葬钩弋夫人，棺材是空的，没有尸体，只有丝织的鞋子在那里。

杜兰香与张传

汉时有杜兰香者，自称南康人氏。以建兴四年春(1)，数诣张传。传年十七，望见其车在门外，婢通言：“阿母所生，遣授配君，可不敬从？”传，先改名硕，硕呼女前，视，可十六七，说事邈然久远。有婢子二人：大者萱支，小者松支。钿车青牛(2)，上饮食皆备。作诗曰：“阿母处灵岳，时游云霄际。众女侍羽仪，不出墉宫外(3)。飘轮送我来，岂复耻尘秽。从我与福俱，嫌我与祸会。”至其年八月旦，复来，作诗曰：“逍遥云汉间，呼吸发九嶷(4)。流汝不稽路，弱水何不之(5)。”出薯蓣子三枚(6)，大如鸡子，云：“食此，令君不畏风波，辟寒温。”硕食二枚，欲留一，不肯，令硕食尽。言：“本为君作妻，情无旷远。以年命未合，其小乖。太岁东方卯，当还求君。”兰香降时，硕问：“祷祀何如？”香曰：“消魔自可愈疾，淫祀无益。”香以药为消魔。

【注释】

(1)建兴四年：226年。

(2)钿（diàn）车：用金玉宝石嵌饰的车子。

(3)墉宫：即墉城，相传为西王母的居处。

(4)九嶷（yí）：山名，在湖南宁远南。相传舜葬于此。

(5)弱水：古水名。相传弱水环绕昆仑仙境，水弱不能载舟，只有得道之人才能过去。

(6)薯蓣（yù）：山药。

【译文】

汉代有个叫杜兰香的人，自称是南康人氏。在蜀后主建兴四年春，多次去张传那里。张传当时十七岁，看见她的车子在大门外，婢女来通报说：“母亲生下我，派我来这里嫁给你，怎么能不遵从她的命令呢？”张传，曾改名叫张硕。张硕叫杜兰香上前，看她，大约有十六七岁，说的事情似乎十分久远。她有两个婢女，大的叫萱支，小的叫松支。乘坐的是青牛拉的金车，上面饮食都齐备。她作诗说：“母亲居住在灵山，时时漫游云霄间。众位侍女举羽旌，不到仙境墉宫外。飘飘轮车送我来，难道嫌弃人世秽？与我共处福寿多，如若嫌我灾祸降。”那一年八月的一天早晨，她又来了，作诗说：“本在天河逍遥自在，呼吸之间来到九嶷山。你流连于飘忽不定的人间，为什么不渡弱水而成仙？”拿出三个山药，像鸡蛋大小，说：“吃了它，可以使你不怕风波，免除寒凉热病。”张硕吃了两个，想留下一个，她不同意，让张硕全都吃了。说：“本来我是给你做妻子的，感情不会疏远。因为年命不相合，怕有小小的不和谐。太岁在东方卯的时候，我定当回来找你。”杜兰香降临时，张硕问：“祷告祭祀怎么样？”杜兰香说：“消魔就能治好疾病，祭祀太多没有益处。”杜兰香把药称为消魔。

弦超与神女

魏济北郡从事掾弦超(1)，字义起。以嘉平中夜独宿(2)，梦有神女来从之。自称天上玉女，东郡人(3)，姓成公，字知琼，早失父母，天帝哀其孤苦，遣令下嫁从夫。超当其梦也，精爽感悟，嘉其美异，非常人之容。觉寤钦想，若存若亡。如此三四夕。一旦，显然来游，驾辎车(4)，从八婢，服绫罗绮绣之衣，姿颜容体，状若飞仙。自言年七十，视之如十五六女。车上有壶、榼、青白琉璃五具(5)，食啖奇异。馔具醴酒，与超共饮食。谓超曰：“我，天上玉女，见遣下嫁，故来从君。不谓君德，宿时感运，宜为夫妇。不能有益，亦不能为损。然往来常可得驾轻车，乘肥马；饮食常可得远味异膳，缯素常可得充用不乏。然我神人，不为君生子，亦无妒忌之性，不害君婚姻之义。”遂为夫妇。赠诗一篇，其文曰：“飘飖浮勃逢(6)，敖曹云石滋(7)。芝英不须润，至德与时期。神仙岂虚感，应运来相之。纳我荣五族，逆我致祸菑(8)。”此其诗之大较，其文二百余言，不能尽录。兼注《易》七卷，有卦有象，以彖为属。故其文言既有义理，又可以占吉凶，犹扬子之《太玄》、薛氏之《中经》也(9)。超皆能通其旨意，用之占候。

作夫妇经七八年，父母为超娶妇之后，分日而燕，分夕而寝，夜来晨去，倏忽若飞，唯超见之，他人不见。虽居暗室(10)，辄闻人声，常见踪迹，然不睹其形。后人怪问，漏泄其事。玉女遂求去，云：“我，神人也。虽与君交，不愿人知。而君性疏漏，我今本末已露，不复与君通接。积年交结，恩义不轻，一旦分别，岂不怆恨？势不得不尔，各自努力！”又呼侍御下酒饮啖。发簏(11)，取织成裙衫两副遗超。又赠诗一首，把臂告辞，涕泣流离，肃然升车，去若飞迅。超忧感积日，殆至委顿。

去后五年，超奉郡使至洛，到济北鱼山下陌上。西行，遥望曲道头有一马车，似知琼。驱驰至前，果是也。遂披帷相见，悲喜交切。控左援绥(12)，同乘至洛。遂为室家，克复旧好。至太康中，犹在。但不日日往来，每于三月三日、五月五日、七月七日、九月九日、旦、十五日辄下，往来经宿而去。张茂先为之作《神女赋》(13)。

【注释】

(1)济北郡：古郡名，郡治在今山东长清南。从事掾：职官名，郡守的僚属。

(2)嘉平：魏齐王曹芳的年号。

(3)东郡：郡名。秦王政五年（前242）置，治濮阳。汉因之。相当于今天河南北部和山东西部部分地区。晋初，东郡撤消，其地分属濮阳国、济北国、东平国、平原国、阳平郡。

(4)辎（píng）：辎车和车的并称。后泛指有屏蔽的车子。

(5)榼（kē）：古代盛酒或盛水的容器。亦泛指盒类容器。

(6)飘飖（yáo）：随风飘动。勃逢：指渤海的蓬莱仙境。勃，通“渤”。逢，通“蓬”。

(7)敖曹：声音嘈杂的样子。云石：云板、石磬等乐器。滋：发出。

(8)菑（zāi）：同“灾”。

(9)扬子：指扬雄，汉代著名的辞赋家与经学家，有《甘泉赋》、《羽猎赋》等赋作及《法言》、《太玄》、《方言》等著作传世。薛氏之《中经》：未详，或早佚。

(10)暗室：遮去光线的房间，别人看不见的处所。

(11)簏（lù）：竹编的容器。

(12)左：左骖，一车三马，左边的边马叫左骖。绥：登车时手拉的绳子。

(13)张茂先：即张华，字茂先，晋代文学家，著有《博物志》等。

【译文】

三国时魏国济北郡的从事掾弦超，字义起。在魏齐王嘉平年间，一天半夜独睡时，梦见有神女来陪伴他。她自称是天上的玉女，东郡人，姓成公，字知琼，早年丧失父母，天帝哀怜她孤苦，派她下凡出嫁跟随丈夫。弦超做梦的时候，精神爽快，感觉清晰，赞美知琼美貌异常，不是常人可比。醒来后回想，像真的又像假的。这样过了三四个晚上。有一天，知琼现身来游，乘坐着辎车，随从有八个婢女，穿着绫罗锦绣的衣服，姿态容颜体貌，就像仙女一样。她自称七十岁了，看上去就像十五六岁的女孩。车上有壶、榼、青白色的琉璃器皿，饮食十分奇异。她安排了美酒，和弦超共享。她对弦超说：“我是天上的玉女，被天帝派下凡出嫁，所以来跟随你。想不到你有德行，是前世的缘分，应该做夫妇。不能说有什么好处，也不会有坏处。我们来往经常可以驾轻车，乘肥马，吃山珍海味等奇异的膳食，丝绸绢帛不会缺乏。不过我是神仙，不会给你生孩子，也没有妒忌的心理，不妨害你的婚姻之事。”于是结成了夫妻。赠给弦超一首诗，诗文说：“我在蓬莱仙境游逛，云板石磬奏出乐音。灵芝不用雨水滋润，至高德行等待时机。神仙岂是凭空感应，顺应天意前来帮你。容我纳我荣耀五族，违我逆我致降祸灾。”这是诗的大意，诗文有两百多字，不能完全记录下来。她还注释了《易经》七卷，有卦辞，有象辞，用彖辞来统属。所以其中的文字既有义理，又可以占卜吉凶，就像扬雄的《太玄》和薛氏的《中经》一样。弦超都能通晓其中的旨意，用来预测吉凶及天气变化。

做了七八年夫妻，弦超的父母为弦超娶妻之后，知琼和弦超隔一天一起吃饭，隔一晚一起睡觉。知琼夜里来早晨去，快得像飞一样，只有弦超一个人能看见她，别人都看不见。虽然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总是能听到她的声音，常常见到她的踪迹，但是看不见她的样子。后来有人奇怪，询问弦超，弦超泄漏了他们的事情。知琼于是就要求离去，说：“我是神人，虽然和你交往，不愿意别人知道。但是你性格粗疏，我现在已经彻底暴露了身份，不再和你交往。这么多年的交往，恩义不轻，一旦分别，怎不伤心？情势不得不这样，我们各自尽力吧。”她又叫侍女备下酒食来吃。打开竹箱，取出两套彩丝金缕的衣服留给弦超。又赠诗一首，挽着胳膊告辞，眼泪汪汪，神情凄凉地登上车子，飞一样地离开了。弦超忧伤了很多天，几乎到了颓丧的地步。

知琼离开后五年，弦超受郡守派遣出使洛阳，来到济北鱼山下小路上。往西走，远远望见弯道尽头有一辆马车，像是知琼。弦超快马赶上前去，果然是她。于是揭开帷幕相见，悲喜交加。牵住左骖拉绳登车，一同乘车到达洛阳，于是又结为夫妻，重归于好。到晋武帝太康年间，仍然生活在一起，只是不天天往来，每当三月三、五月五、七月七、九月九、每月初一、十五，知琼总会降临，过一夜就离去。张茂先为她写了《神女赋》。

卷二

【题解】

本卷主要记述汉晋时期巫人与术士降伏鬼魅、沟通人鬼的奇异事迹。其中的方术之士如汉章帝时降伏鬼魅精怪的寿光侯，吐水作雨的樊英，各擅方术、各矜所能的徐登、赵昞，能图宅相冢、预见吉凶的韩友，还有断舌吐火的天竺人，乃至藉猛兽判断是非曲直的扶南王范寻，这些都是当时颇具影响的有方之士。同时，本卷又将方术之士与古代的巫觋并提，表彰其沟通阳世与阴间的法术。三国吴韦昭注《国语·楚语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云：“巫、觋，见鬼者”，说明巫觋充当了人鬼间的使者。汉代以来，神仙方术大行其道，许多方术之士亦充兼具巫觋之能，如本卷所载汉武帝时期的李少翁、北海郡营陵县道士，即各施法术，使人鬼相会，叙未了之情。又有夏侯弘，可与鬼言语，并从小鬼口中获知破除鬼魅之法。诸如此类，都反映出汉晋时期神仙方术之道的兴盛。而戚夫人侍儿贾佩兰所述汉代后宫娱乐神灵、祈福祓灾的岁时风俗，也足以反映出当时重祠而敬祭的神鬼观念。

寿光侯劾鬼

寿光侯者，汉章帝时人也(1)。能劾百鬼众魅，令自缚见形。其乡人有妇为魅所病，侯为劾之，得大蛇数丈，死于门外，妇因以安。又有大树，树有精，人止其下者死，鸟过之亦坠。侯劾之，树盛夏枯落，有大蛇，长七八丈，悬死树间。章帝闻之，征问，对曰：“有之。”帝曰：“殿下有怪，夜半后，常有数人，绛衣，披发，持火相随。岂能劾之？”侯曰：“此小怪，易消耳。”帝伪使三人为之。侯乃设法，三人登时仆地，无气。帝惊曰：“非魅也，朕相试耳。”即使解之。或云：汉武帝时，殿下有怪，常见朱衣披发，相随持烛而走。帝谓刘凭曰：“卿可除此否？”凭曰：“可。”乃以青符掷之，见数鬼倾地。帝惊曰：“以相试耳。”解之而苏。

【注释】

(1)汉章帝：东汉明帝之子刘炟。汉章帝在位十四年（75—88），共使用三个年号：建初、元和、章和。

【译文】

寿光侯，是东汉章帝时人。他能降服各种鬼魅精怪，命令它们自己捆绑自己显出原形。他同乡的妻子被鬼魅伤害，寿光侯为她施法，抓住了一条数丈长的大蛇，把它弄死在门外，同乡人的妻子也就平安了。又有一棵大树，树上有精怪，人如果在树下停留就会死掉，鸟飞过也会掉下来。寿光侯降服它，树叶在盛夏时节枯落，有条大蛇，长七八丈，吊死在树杈间。汉章帝听说这件事，把寿光侯召来询问，寿光侯回答说：“有这件事。”章帝说：“我的宫殿里有鬼怪，半夜以后，常有几个人，穿着大红色的衣服，披散着头发，打着火把一个跟着一个。怎么能降服它呢？”寿光侯说：“这是小妖怪，容易消除它。”章帝悄悄派了三个人伪装成鬼怪。寿光侯于是设坛行法，三人立刻倒在地上，没了声气。章帝吃惊地说：“他们不是鬼怪，我试一试你的法术罢了。”赶紧叫寿光解救了他们。也有人说，汉武帝的时候，宫殿里有鬼怪，经常看见它们穿着红色的衣服，披着头发，一个跟着一个打着火把跑。汉武帝对刘凭说：“你能够除掉这些鬼怪吗？”刘凭说：“能。”于是拿青符扔它们，只见那几个鬼倒在地上。皇帝吃惊地说：“这只是来试试你的法术而已。”禳解之后那几个人就醒过来了。

樊英灭火

樊英隐于壶山(1)。尝有暴风从西南起，英谓学者曰：“成都市火甚盛。”因含水嗽之，乃命计其时日。后有从蜀来者，云：“是日大火，有云从东起，须臾大雨，火遂灭。”

【注释】

(1)樊英：东汉南阳鲁阳（今河南鲁山）人。习京氏《易》，通五经，善推灾异。壶山：因山形如壶而得名，在河南鲁山县南。

【译文】

樊英隐居在壶山。曾经有暴风从西南方刮起，樊英对跟他学习的人说：“成都街市上的火势很猛。”于是他含了一口水喷了出去，又叫人记下当时的日期。后来有人从蜀郡回来，说：“那一天发生大火，有云从东方升起，一会儿降下大雨，火就灭了。”

徐登与赵昞

闽中有徐登者(1)，女子化为丈夫。与东阳赵昞(2)，并善方术。时遭兵乱，相遇于溪，各矜其所能。登先禁溪水为不流，昞次禁杨柳为生稊(3)。二人相视而笑。登年长，昞师事之。后登身故，昞东入章安(4)，百姓未知。昞乃升茅屋，据鼎而爨(5)。主人惊怪，昞笑而不应，屋亦不损。

【注释】

(1)闽中：古郡名。秦置，治所在东冶，即今福建福州。秦末废，后以“闽中”指福建一带。

(2)东阳：郡名。三国吴置，以郡在瀔水（即衢江）之东、长山之阳得名。郡治长山，即今浙江金华市婺城区。昞（bǐng）：人名。

(3)禁：施禁咒术。稊（tí）：植物的嫩芽。特指杨柳的新生枝叶。

(4)章安：县名。故城在今浙江椒江市章安街道。

(5)爨（cuàn）：烧火煮饭。

【译文】

闽中郡有个叫徐登的人，原来是女人，变成了男人。他和东阳郡的赵昞都擅长方术。当时正逢兵乱，他们在一条小溪边相遇，各自夸耀他们的本领。徐登先施法让溪水断流，赵昞接着施法让杨柳生出新芽。两人相视而笑。徐登年纪大，赵昞把他当做老师来事奉。后来徐登死了，赵昞往东来到章安县，老百姓都不了解他。赵昞于是升上茅屋顶，用大鼎生火做饭。主人惊讶奇怪，赵昞只是笑笑没有回应，茅屋也没有损坏。

赵昞临水求渡

赵昞尝临水求渡，船人不许。昞乃张帷盖(1)，坐其中，长啸呼风，乱流而济(2)。于是百姓敬服，从者如归。章安令恶其惑众，收杀之。民为立祠于永康(3)，至今蚊蚋不能入(4)。

【注释】

(1)帷盖：车的帷幕和篷盖。

(2)乱流：横渡江河。

(3)永康：地名，在今浙江金华东南。永康古称丽州，相传，三国吴赤乌八年（245）孙权之母因病到此进香，感叹这里山川秀美，祈求人间“永葆安康”，后病愈，孙权大喜，遂赐名为“永康”，并置县。至1992年撤县设市。

(4)蚋（ruì）：蚊类小虫。体形似蝇而小，吸人畜血液。

【译文】

赵昞曾经到河边要求过河，驾船的人不同意。赵昞于是张起帷盖，坐在里面，发出长长的啸声唤来大风，横渡过河。于是老百姓很敬重信服他，信从他的人很多。章安县令厌恶他迷惑百姓，把他抓起来杀了。老百姓在永康这个地方给他修建了祠庙，至今蚊虫都不能飞进去。

徐赵清俭

徐登、赵昞，贵尚清俭(1)，祀神以东流水，削桑皮以为脯。

【注释】

(1)清俭：清贫俭朴。

【译文】

徐登和赵昞崇尚清贫俭朴，用东流的河水来祭祀神仙，把削下的桑树皮当做干肉。

东海君遗襦

陈节访诸神，东海君以织成青襦一领遗之(1)。

【注释】

(1)东海君：东海神。汉代纬书《龙鱼河图》云：“东海君姓冯名修。”而《唐开元占经》载及四海神名时说：“南海神曰祝融，东海神曰勾芒，北海神曰玄冥，西海神曰蓐收。”襦（rú）：短衣，短袄。领：量词，用于衣服、铠甲等。

【译文】

陈节拜访各路神仙，东海神君赠给他一件青丝织成的短袄。

边洪发狂

宣城边洪(1)，为广阳领校(2)，母丧归家。韩友往投之(3)。时日已暮，出告从者：“速装束，吾当夜去。”从者曰：“今日已暝(4)，数十里草行，何急复去？”友曰：“此间血覆地，宁可复住。”苦留之，不得。其夜，洪欻发狂(5)，绞杀两子，并杀妇，又斫父婢二人(6)，皆被创。因走亡。数日，乃于宅前林中得之，已自经死(7)。

【注释】

(1)宣城：古郡名，郡治在今安徽宣城。

(2)广阳：是汉朝至西晋期间幽州刺史部下的一个郡国，其地在今北京。领校：郡的军事长官。

(3)韩友：字景先，晋庐江舒（今安徽庐江西南）人。曾任广武将军，《晋书》载其“善占卜，能图宅相冢”。

(4)暝（míng）：日暮，夜晚。

(5)欻（xū）：忽然。

(6)斫（zhuó）：用刀斧等砍或削。

(7)经：系缢，悬吊。

【译文】

宣城人边洪，任广阳领校，母亲去世后回家。韩友去拜访他。其时天色已晚，韩友从边洪家出来告诉随行的人：“赶紧收拾行李，我们要连夜离开这里。”随从说：“今天已经晚了，走了几十里的草地，为什么急急忙忙又离开呢？”韩友说：“这里血流满地，怎么可以再住下去。”边洪苦苦挽留，韩友没有同意。这天夜里，边洪忽然发疯，绞杀了两个儿子，还杀了妻子，又砍父亲的两个婢女，都被砍伤。然后他就逃跑了。几天后，才在宅院前面的树林中找到他，已经悬吊死了。

鞠道龙说黄公事

鞠道龙善为幻术(1)。尝云：“东海人黄公，善为幻，制蛇，御虎。常佩赤金刀。及衰老，饮酒过度。秦末，有白虎见于东海，诏遣黄公以赤刀往厌之(2)。术既不行，遂为虎所杀。”

【注释】

(1)幻术：方士、术士用来炫惑人的法术。也用来指魔术。

(2)厌：用迷信的方法镇服或驱避可能出现的灾祸，或致灾祸于人。

【译文】

鞠道龙善于变幻法术。他曾经说：“东海人黄公，善于变幻法术，能够制服大蛇，驾驭猛虎。他常常佩戴着赤金刀。到了老年，饮酒过度。秦朝末年，有一只白虎出现在东海地区，皇帝命令黄公用赤金刀去镇服它。黄公的法术不灵，于是就被老虎咬死了。”

谢食客

谢尝食客，以朱书符投井中，有一双鲤鱼跳出。即命作脍(1)，一坐皆得遍。

【注释】

(1)脍（kuài）：细切的鱼肉。

【译文】

谢曾经招待客人，用朱砂画成符投入井中，就有一双鲤鱼跳出来。他马上让人做成鱼脍，在座的客人都吃到了。

天竺胡人法术

晋永嘉中(1)，有天竺胡人来渡江南(2)。其人有数术：能断舌复续、吐火。所在人士聚观。将断时，先以舌吐示宾客，然后刀截，血流覆地，乃取置器中，传以示人。视之，舌头半舌犹在。既而还取含续之。坐有顷，坐人见舌则如故，不知其实断否。其续断，取绢布，与人合执一头，对剪中断之。已而取两断合，视绢布还连续，无异故体。时人多疑以为幻，阴乃试之，真断绢也。其吐火，先有药在器中，取火一片，与黍合之(3)，再三吹呼，已而张口，火满口中，因就爇取以炊(4)，则火也。又取书纸及绳缕之属投火中，众共视之，见其烧爇了尽；乃拨灰中，举而出之，故向物也。

【注释】

(1)永嘉：晋怀帝司马炽的年号。江南：本指长江以南地区。南北朝时，南朝与北朝隔江对峙，因称南朝及其统治下的地区为江南。

(2)天竺：古代对印度的称呼。

(3)黍：用黍米制成的糖。

(4)爇（ruò）：火。

【译文】

西晋怀帝永嘉年间，有一个天竺国的人来到江南。这个人会多种法术：能把舌头截断再接上、能吐火。所到之处都有很多人围观。他准备断舌时，先吐出舌头给观众看，然后用刀截断，血流满地，于是把断舌放到器皿中，传给大家看。看他的嘴里，还有半截舌头仍在。然后取出器皿中的半截舌头，放入口中连接。坐了一会儿，大家看到他的舌头完好如故，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断过。他表演断物续接，先取一匹绢布，和人各执一头，从中间剪断。旋即将两截断绢合在一起，看绢布仍然连在一起，和开始没有区别。当时有人怀疑是假的，悄悄一试，真的剪断了绢布。他表演吐火，先把火药放在器皿中，取出一片，和黍混合，反复吹气，一会张开嘴，满嘴都是火，接着就用这火来做饭，真的是火。他又取书纸以及绳线之类投入火中，大家一起察看，发现都烧光了。于是拨开灰烬，拿出来的，还是原来的东西。

范寻养虎

扶南王范寻养虎于山(1)，有犯罪者，投与虎，不噬(2)，乃宥之(3)。故山名大虫，亦名大灵。又养鳄鱼十头，若犯罪者，投与鳄鱼，不噬，乃赦之，无罪者皆不噬。故有鳄鱼池。又尝煮水令沸，以金指环投汤中，然后以手探汤：其直者，手不烂，有罪者，入汤即焦。

【注释】

(1)扶南：中南半岛古国，又称夫南、跋南。辖境约当今柬埔寨以及老挝南部、越南南部和泰国东南部一带。范寻原为扶南国将领，因其国王子孙不绍，范寻遂承王位，世王扶南。

(2)噬（shì）：咬。

(3)宥（yòu）：宽恕，赦免。

【译文】

扶南王范寻在山中养老虎，有犯罪的人，就丢到山上给老虎吃，老虎不咬的，就赦免他。所以这座山被命名为大虫山，又叫大灵山。他又养了十只鳄鱼，如果有犯罪的人，把他扔给鳄鱼吃，鳄鱼不咬的，就赦免他。无罪的人鳄鱼都不咬，所以有个鳄鱼池。范寻还曾经把水烧开，将金戒指丢到开水中，然后让人用手去取金戒指。那些正直的人，手不会烫烂，有罪的人，手一伸进去就烫焦了。

贾佩兰说宫内事

戚夫人侍儿贾佩兰(1)，后出为扶风人段儒妻(2)。说：“在宫内时，尝以弦管歌舞相欢娱，竞为妖服以趋良时。十月十五日，共入灵女庙，以豚黍乐神，吹笛击筑(3)，歌《上灵之曲》。既而相与连臂，踏地为节，歌《赤凤皇来》，乃巫俗也。至七月七日，临百子池，作于阗乐(4)。乐毕，以五色缕相羁，谓之‘相连绶’。八月四日，出雕房北户(5)，竹下围棋。胜者，终年有福；负者，终年疾病。取丝缕，就北辰星求长命，乃免。九月，佩茱萸，食蓬饵(6)，饮菊花酒，令人长命。菊花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花酒’。正月上辰，出池边盥濯(7)，食蓬饵，以祓妖邪(8)。三月上巳，张乐于流水。如此终岁焉。”

【注释】

(1)戚夫人：汉高祖刘邦的宠妃。汉高祖死后，她被吕后挖去眼睛，砍断手足，投入猪圈，被称为“人彘”。

(2)扶风：县名。位于陕西宝鸡东。西汉时为京官右扶风的封地，唐时借汉代官名作县名，沿用至今。

(3)筑：古代的一种弦乐器。有五弦、十三弦、二十一弦三种说法。其形似筝，颈细而肩圆，弦下设柱。演奏时，左手按弦的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发音。

(4)于阗：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和田一带。

(5)雕房：华美的内室。这里指闺房。

(6)蓬饵：一种在重阳节时吃的用米粉做成的糕。

(7)盥（guàn）濯（zhuó）：洗涤。

(8)祓（fú）：古代为除灾去邪而举行的祭礼。

【译文】

戚夫人的侍女贾佩兰，后来嫁给扶风人段儒做妻子。她说：“在皇宫里的时候，曾经用弦管伴奏歌舞来娱乐。大家争着穿上妖冶的服装来度过美好的日子。十月十五下元节，大家一起到灵女庙，用猪肉黍酒来娱乐神灵，吹笛击筑，唱《上灵之曲》。接下来大家相互拉着手臂，用脚踏着节拍，唱《赤凤皇来》，这是当时的巫俗。到了七月七日乞巧节，到百子池，演奏于阗乐。乐曲结束后，用五色丝绳互相扎头发，称它为‘相连绶’。八月四日，走出闺房北门，到竹林下围棋。棋胜的人，一整年都有福气；棋负的人，一整年都会生病。要拿着丝线向北极星祈求长命，才能免除疾病。九月，戴茱萸，吃蓬饵，喝菊花酒，可使人长寿。菊花盛开时，茎叶一起采集，掺入黍米酿酒，到第二年九月九重阳节才能酿好，取来饮用，所以称之为‘菊花酒’。正月上辰日，出门到池边洗手，吃蓬饵，以祓除妖邪。三月上巳日，在流水边设歌舞。就这样度过一整年。”

李少翁致神

汉武帝时，幸李夫人。夫人卒后，帝思念不已。方士齐人李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施帷帐，明灯烛，而令帝居他帐遥望之。见美女居帐中，如李夫人之状，还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视。帝愈益悲感，为作诗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娜娜(1)，何冉冉其来迟！”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2)。

【注释】

(1)偏：通“翩”，飘扬。娜娜：纤长柔美的样子。

(2)乐府：古代朝廷主管音乐的机构。弦歌：依琴瑟而咏歌。

【译文】

汉武帝在位时宠幸李夫人。夫人死后，汉武帝思念不已。齐地的方士李少翁，自称能招来她的鬼魂。于是在夜里搭起帷帐，点上灯烛。让汉武帝坐在其他的帷帐中远远地看。只见有个美女坐在帷帐中，像李夫人的样子，环绕着帷帐坐下或行走，却不能挨近去看。汉武帝越发感到悲哀，为此写了首诗，说：“是她吗？不是她吗？站在那里，远远望去，飘飘然轻盈柔美，为何慢慢地走，来得这么迟？”传令乐府中的乐人配乐歌咏它。

营陵道人令见死人

汉北海营陵有道人(1)，能令人与已死人相见。其同郡人妇死已数年，闻而往见之，曰：“愿令我一见亡妇，死不恨矣。”道人曰：“卿可往见之。若闻鼓声，即出勿留。”乃语其相见之术。俄而得见之。于是与妇言语，悲喜恩情如生。良久，闻鼓声悢悢(2)，不能得住。当出户时，忽掩其衣裾户间，掣绝而去(3)。至后岁余，此人身亡。家葬之，开冢，见妇棺盖下有衣裾。

【注释】

(1)北海：古郡名。汉景帝时分齐郡所置，郡治在营陵，即今山东乐昌。

(2)悢悢（liàng）：象声词。

(3)掣（chè）：牵曳，牵拉。

【译文】

汉代北海郡营陵县有个道人，能够让人和已经死去的人相见。他同郡的一个人妻子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听说后去见他，说：“希望您能让我见一下死去的妻子，那么我到死都不遗憾了。”道人说：“你可以去见你妻子。如果听到鼓声就立刻出来，不要停留。”于是告诉他相见的法术。一会儿，那个人见到了妻子，就和妻子说话，感情恩爱就像妻子活着的时候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听到悢悢的鼓声，不能停留。正在他出门时，他的衣襟忽然夹在了门缝里，他扯断衣襟离开了。过了一年多，这个人死了。家人埋葬他，打开坟墓时，发现他妻子的棺盖下有那片扯断的衣襟。

白头鹅试觋

吴孙休有疾(1)，求觋视者(2)，得一人，欲试之。乃杀鹅而埋于苑中，架小屋，施床几，以妇人屐履服物着其上。使觋视之，告曰：“若能说此冢中鬼妇人形状者，当加厚赏，而即信矣。”竟日无言。帝推问之急，乃曰：“实不见有鬼，但见一白头鹅立墓上。所以不即白之，疑是鬼神变化作此相，当候其真形而定。不复移易，不知何故，敢以实上。”

【注释】

(1)孙休：吴景帝孙休，十八岁时受封为琅琊王。太平三年（258），孙发动政变，废黜孙亮为会稽王，迎立孙休为帝，共在位六年，年号为永安。

(2)觋（xí）：为人祷祝鬼神的男巫。后亦泛指巫师。

【译文】

吴国景帝孙休生病，招求男巫治病，找到了一个人，想先试试他。于是杀了一只鹅埋在园子里，架设了一间小屋，摆上坐具和桌几，把女人的鞋子衣服放在上面。使男巫看了这些东西，跟他说：“如果能说出这座坟墓中死了的女子的样子，就重重赏赐你，而且就相信你了。”男巫一整天没有说话。景帝追问急了，才说：“确实没有看见鬼，只看见一个白头鹅站在坟墓上。之所以没有立刻说明，我疑心是鬼神变化成鹅的样子，应当等到它现出真形才能确定。但它没有改变，不知是什么原因。冒昧以实情相告。”

石子冈朱主墓

吴孙峻杀朱主(1)，埋于石子冈(2)。归命即位(3)，将欲改葬之。冢墓相亚(4)，不可识别，而宫人颇识主亡时所着衣服。乃使两巫各住一处，以伺其灵。使察战监之(5)，不得相近。久时，二人俱白见一女人，年可三十余，上着青锦束头，紫白袷裳(6)，丹绨丝履(7)，从石子冈上，半冈而以手抑膝长太息，小住须臾，更进一冢上，便止，徘徊良久，奄然不见。二人之言，不谋而合。于是开冢，衣服如之。

【注释】

(1)孙峻：三国时吴国大将军，封为富春侯。朱主：孙权的女儿，公主鲁育，左将军朱据之妻。

(2)石子冈：地名，在今江苏江宁南。

(3)归命：吴末帝孙皓。后降晋称臣，封为归命侯。

(4)亚：并排。

(5)察战：三国时吴国设置的负责监视吏民的职官。

(6)袷（jiá）：夹衣。

(7)绨（tí）：厚实平滑而有光泽的丝织物。

【译文】

吴国的孙峻杀了朱主，埋在石子冈。吴末帝继位后，准备改葬她。由于许多坟墓并列，不能识别朱主墓，但宫人还记得朱主死的时候所穿的衣服。于是派两个女巫各待在一个地方，等候她的灵魂。派察战监督她们，不准两人接近。过了一段时间，两个女巫都报告说看见一个女人，年纪大约三十来岁，头上戴着青锦头巾，穿着紫白色的夹衣，朱红色的厚丝鞋，从石子冈上山，到半山冈时用手扶膝，长长地叹气，稍微停了一会儿，又走到其中一座坟墓上就停了下来，徘徊了很长时间，忽然间就不见了。两个人的话，不谋而合。于是打开坟墓，棺材里的衣服正是说的那样。

夏侯弘见鬼

夏侯弘自云见鬼，与其言语。镇西谢尚所乘马忽死(1)，忧恼甚至。谢曰：“卿若能令此马生者，卿真为见鬼也。”弘去良久，还曰：“庙神乐君马，故取之。今当活。”尚对死马坐。须臾，马忽自门外走还，至马尸间，便灭，应时能动，起行。谢曰：“我无嗣，是我一身之罚。”弘经时无所告。曰：“顷所见，小鬼耳，必不能辨此源由。”后忽逢一鬼，乘新车，从十许人，着青丝布袍。弘前提牛鼻，车中人谓弘曰：“何以见阻？”弘曰：“欲有所问。镇西将军谢尚无儿。此君风流令望，不可使之绝祀。”车中人动容曰：“君所道正是仆儿。年少时，与家中婢通，誓约不再婚，而违约。今此婢死，在天诉之，是故无儿。”弘具以告。谢曰：“吾少时诚有此事。”弘于江陵，见一大鬼，提矛戟，有随从小鬼数人。弘畏惧，下路避之。大鬼过后，捉得一小鬼，问：“此何物？”曰：“杀人以此矛戟，若中心腹者，无不辄死。”弘曰：“治此病有方否？”鬼曰：“以乌鸡薄之(2)，即差(3)。”弘曰：“今欲何行？”鬼曰：“当至荆、扬二州。”尔时比日行心腹病，无有不死者。弘乃教人杀乌鸡以薄之，十不失八九。今治中恶辄用乌鸡薄之者(4)，弘之由也。

【注释】

(1)谢尚：字仁祖，东晋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先后任尚书仆射、豫州刺史、镇西将军等职。

(2)薄：通“敷”，涂抹。

(3)差（chài）：病愈。

(4)中恶：中医病名。因冒犯不正之气所引起，俗称中邪。

【译文】

夏侯弘自称见过鬼，和鬼说过话。镇西将军谢尚的坐骑突然死了，谢尚十分忧愁烦恼。谢尚说：“你如果能让我的马复活，你真的是见过鬼了。”夏侯弘去了很久，回来说：“庙神喜欢您的马，所以要了去。现在会活过来了。”谢尚对着死马坐下。一会儿，马忽然从门外跑回来，到死马处就消失了。死马随即能动了，并站起来走动了。谢尚说：“我没有儿子，这是对我一辈子的惩罚。”夏侯弘过了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说什么。他说：“近来所见到的都是小鬼，一定不能弄清楚这件事的缘由。”后来忽然遇到一个鬼，乘坐着一辆新车，随从有十多个人，穿着青丝布袍。夏侯弘上前提起牛鼻绳，车中人问夏侯弘说：“为什么阻拦我？”夏侯弘说：“想问你一件事情。镇西将军谢尚没有儿子。他风雅潇洒，声望很好，不能让他断绝后代。”车中人感动地说：“你所说的正是我的儿子。年轻的时候和家中婢女私通，并发誓说不再结婚，后来违背了誓约。现在婢女死了，在阴间控告他，所以他就没有儿子了。”夏侯弘把这些情况告诉谢尚。谢尚说：“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做过这件事。”夏侯弘在江陵见到一个大鬼，提着矛戟，有几个小鬼跟从。夏侯弘害怕，走下路边去躲避他。大鬼走过后，他捉到一个小鬼，问：“这是什么东西？”小鬼说：“用这个矛戟杀人，如果刺中心腹，没有不马上死的。”夏侯弘说：“有没有方法治这病呢？”小鬼说：“用乌鸡制药涂抹心腹，立刻痊愈。”夏侯弘问：“现在打算到哪里去？”小鬼说：“要到荆州、扬州去。”那时正在流行心腹病，得病的人没有不死的。夏侯弘于是教人杀乌鸡来涂抹，十有八九都好了。现在治疗中邪总是用乌鸡涂抹的方法，是由夏侯弘传下来的。

卷三

【题解】

本卷所记述的许季山、郭璞、管辂等人都是汉晋时期通易学、善卜筮，能为人预知吉凶、消宅祛魅的方术之士。其中，段翳、许季山及其外孙董彦兴能够通过占卜之术为人预知吉凶，郭璞可以撒豆成兵，投符除魅，不仅预言未来，而且可以反观过去。韩友、严卿通达卜筮厌胜之术，既能预言吉凶，又能为人消灾祛祟。其中，管辂对神明与妖异的论述比较值得关注，他指出精神纯正者不会受到妖怪的伤害，万物变化的规律不是道术所能阻止的。因此，安身养德，从容光大，保持天真本性，才是保身正命，不为邪怪所侵害的正确方法。本卷还收录了两则华佗治疗疑难杂症的事例，在当时人看来，华佗也是一位术可通神的有方之士。

钟离意修孔庙

汉永平中(1)，会稽钟离意，字子阿，为鲁相。到官，出私钱万三千文，付户曹孔䜣(2)，修夫子车(3)。身入庙，拭几席剑履。男子张伯除堂下草，土中得玉璧七枚。伯怀其一，以六枚白意。意令主簿安置几前。孔子教授堂下床首有悬瓮，意召孔䜣问：“此何瓮也？”对曰：“夫子瓮也。背有丹书(4)，人莫敢发也。”意曰：“夫子，圣人。所以遗瓮，欲以悬示后贤。”因发之，中得素书，文曰：“后世修吾书，董仲舒；护吾车，拭吾履，发吾笥(5)，会稽钟离意。璧有七，张伯藏其一。”意即召问：“璧有七，何藏一耶？”伯叩头出之。

【注释】

(1)永平：东汉明帝刘庄的年号，58—75年。

(2)户曹：掌管民户、祠祀、农桑等的官署。

(3)夫子：对孔子的尊称。

(4)丹书：朱笔书写的文字。

(5)笥（sì）：盛衣物或饭食等的方形竹器。这里即指悬瓮。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年间，会稽人钟离意，字子阿，担任鲁相。上任后，拿出自己的一万三千文钱，交给户曹孔䜣，用于修理孔子的车子。钟离意亲自进入庙中，擦拭桌几、坐席、佩剑、鞋子。他的儿子张伯清除厅堂阶下的杂草，从土中得到七枚玉璧。张伯把一枚玉璧藏在怀里，把六枚交给了钟离意。钟离意命令主簿把玉璧安置在桌上。孔子讲学的房里，坐床床头悬挂着一个坛子，钟离意招来孔䜣询问：“这是什么坛子？”孔䜣回答说：“是夫子的坛子。背后有丹书，大家都不敢打开。”钟离意说：“夫子是圣人，他悬挂这个坛子，是想用来启示后代的贤人。”于是打开，里面放着一个用素绢书写的文书，上面写着：“后世修习我的著作的人，是董仲舒。保护我的车乘、擦拭我的鞋子、打开我的坛子的人，是会稽人钟离意。玉璧共有七枚，张伯暗藏其中一枚。”钟离意立刻召来张伯询问：“玉璧有七枚，你为什么藏了一枚呢？”张伯连忙叩头，交出了那枚玉璧。

段翳封简书

段翳字元章，广汉新都人也(1)。习《易经》，明风角(2)。有一生来学，积年，自谓略究要术(3)，辞归乡里。翳为合膏药，并以简书封于筒中(4)，告生曰：“有急，发视之。”生到葭萌(5)，与吏争度。津吏挝破从者头(6)。生开筒得书，言：“到葭萌，与吏斗，头破者，以此膏裹之。”生用其言，创者即愈。

【注释】

(1)广汉新都：广汉郡新都县，其地在今四川广汉。

(2)风角：古代占卜之法。以五音占四方之风而定吉凶。

(3)要术：指方术、学术、创作等方面的基本内容或要诀。

(4)简书：用于告诫、策命、盟誓、征召等事的文书。亦指一般文牍。

(5)葭萌：古为苴侯国，汉改为葭萌县，其地在今四川昭化东南。

(6)挝（zhuā）：敲打。

【译文】

段翳字元章，是广汉郡新都县人。精通《易经》，善于风角占卜。有一个学生来求学，过了几年，自认为掌握了道术的要诀，就要告辞回归故乡。段翳给他配制了一付膏药，并且写了文书一起封在竹筒里，告诉学生说：“遇到急事，打开来看它。”学生到了葭萌县，与官吏抢着过河，管理渡口的官吏打破了他随从的头。学生打开竹筒看到文书，上面写着：“到葭萌县，和官吏斗，头破的人，用这贴膏药包裹。”学生照他的话做，受伤的人立刻就痊愈了。

臧仲英遇怪

右扶风臧仲英(1)，为侍御史(2)。家人作食，设案，有不清尘土投污之(3)。炊临熟，不知釜处。兵弩自行。火从箧簏中起(4)，衣物尽烧，而箧簏故完。妇女婢使，一旦尽失其镜；数日，从堂下掷庭中，有人声言：“还汝镜。”女孙年三四岁，亡之，求，不知处。两三日，乃于圊中粪下啼(5)。若此非一。汝南许季山者，素善卜卦，卜之，曰：“家当有老青狗物，内中侍御者名益喜，与共为之。诚欲绝，杀此狗，遣益喜归乡里。”仲英从之，怪遂绝。后徙为太尉长史(6)，迁鲁相。

【注释】

(1)右扶风：官名。亦指其所辖政区名。汉太初元年（前104）更名主爵都尉为右扶风。其地在今陕西长安县西，为拱卫首都长安的三辅之一。

(2)侍御史：官名。在御史大夫下，掌举劾、督察等职。

(3)污：弄脏。

(4)箧（qiè）簏（lù）：竹箱。

(5)圊（qīng）：厕所。

(6)太尉长史：官名。太尉的属官。

【译文】

右扶风的臧仲英，任侍御史。家仆做饭，摆上桌子，有不干净的泥土扔到上面把饭菜弄脏。饭要做熟时，不知道煮锅哪里去了。兵器弓箭自己会移动。竹箱着火，装在里面的衣物都烧光了，而竹箱完好无损。一天早晨，妻子女儿婢女的镜子全都不见了。几天后，镜子从堂屋被扔到院子里，有个声音说：“还你们的镜子。”他的孙女三四岁，失踪了，到处找不到。两三天后，却在厕所的粪坑里哭。像这样的怪事不止一次。汝南人许季山，平素擅长卜卦，他占卜之后说：“你家里应当有一条老黑狗，内庭有个仆人叫益喜，是他们共同作怪。如果真的要消除怪事，就杀了这条狗，打发益喜回老家去。”臧仲英照此办，怪事就没再发生。后来臧仲英迁职为太尉长史，又升职为鲁国宰相。

乔玄见白光

太尉乔玄(1)，字公祖，梁国人也。初为司徒长史(2)，五月末，于中门卧。夜半后，见东壁正白，如开门明。呼问左右，左右莫见。因起自往手扪摸之，壁自如故。还床，复见。心大怖恐。其友应劭(3)，适往候之，语次相告。劭曰：“乡人有董彦兴者，即许季山外孙也。其探赜索隐(4)，穷神知化，虽眭孟、京房(5)，无以过也。然天性褊狭(6)，羞于卜筮者。”间来候师王叔茂(7)，请往迎之。须臾，便与俱来。公祖虚礼盛馔，下席行觞。彦兴自陈：“下土诸生，无他异分。币重言甘，诚有踧踖(8)。颇能别者，愿得从事。”公祖辞让再三，尔乃听之，曰：“府君当有怪，白光如门明者，然不为害也。六月上旬，鸡鸣时，闻南家哭，即吉。到秋节，迁北行，郡以金为名。位至将军三公。”公祖曰：“怪异如此，救族不暇，何能致望于所不图？此相饶耳。”至六月九日未明，太尉杨秉暴薨。七月七日，拜钜鹿太守。“钜”边有“金”。后为度辽将军，历登三事。

【注释】

(1)太尉：官名。秦至西汉设置，为全国军政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

(2)司徒长史：司徒的属官。

(3)应劭：东汉学者，曾任泰山太守，著作有《风俗通》。

(4)赜（zé）：幽深奥妙。

(5)眭（suī）孟：字弘，西汉人，精通《公羊春秋》，可预知后事。京房：字君明，西汉人，习《易》，善说灾变，创京氏易学，著作有《周易传》、《周易章句》、《周易错卦》、《周易妖占》、《周易占事》、《周易守林》等，今唯《周易传》存，其余各书均佚。

(6)褊（biǎn）狭：指心胸、气量、见识等狭隘。

(7)王叔茂：名畅，王粲的祖父。

(8)踧踖（cù jí）：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译文】

太尉乔玄，字公祖，梁国人。起初任司徒长史，五月底，在门的中间睡觉。半夜后，看见东面的墙壁很白，像开了门一样明亮。叫左右的人来询问，没有人看见。于是起来自己上前用手探摸，墙壁还是原来的样子。回到床上，又看见了。他心里十分害怕。他的朋友应劭正好去看望他，交谈之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应劭说：“我的同乡董彦兴，是许季山的外孙。他善于探索幽深隐微的事理，了解神通变化，即使眭孟、京房也不会超过他。但是他天性褊狭，认为卜筮是羞耻的事情。”不久等董彦兴的老师王叔茂来，乔玄请他去接董彦兴。一会儿，就和他一起来了。乔玄态度谦虚，安排了丰盛的食物，亲自到桌边敬酒。董彦兴自己表示：“我只是乡间的儒生，没有特殊的本事。您礼节周到，说话客气，这让我十分不安。我稍稍能判别吉凶，愿意为您效劳。”乔玄再三谦让，然后才把这事讲给他听。董彦兴说：“您府上正有怪事，所以看见白光像开门一样明亮，但是这不会有害处。到了六月上旬，鸡叫的时候，听到南边人家哭，就吉利了。到了秋天，您将调迁到北边任职，郡城的名字中有金字。之后您会升职至将军三公。”乔玄说：“像这么怪异，挽救家族恐怕都来不及，哪里能指望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呢。这是你安慰我罢了。”到了六月九日天未亮时，太尉杨秉突然死了。七月七日，乔玄升任钜鹿太守。“钜”字边有“金”字，后来做了度辽将军，又登上了三公之位。

管辂论怪

管辂字公明，平原人也(1)。善《易》卜。安平太守东莱王基(2)，字伯舆，家数有怪，使辂筮之。卦成，辂曰：“君之卦，当有贱妇人，生一男，堕地便走，入灶中死。又，床上当有一大蛇，衔笔，大小共视，须臾便去。又，乌来入室中，与燕共斗，燕死，乌去。有此三卦。”基大惊曰：“精义之致，乃至于此，幸为占其吉凶。”辂曰：“非有他祸，直官舍久远(3)，魑魅罔两(4)，共为怪耳。儿生便走，非能自走，直宋无忌之妖将其入灶也(5)。大蛇衔笔者，直老书佐耳(6)。乌与燕斗者，直老铃下耳(7)。夫神明之正，非妖能害也。万物之变，非道所止也。久远之浮精，必能之定数也。今卦中见象，而不见其凶，故知假托之数，非妖咎之征，自无所忧也。昔高宗之鼎，非雉所雊(8)；太戊之阶，非桑所生(9)。然而野鸟一雊，武丁为高宗；桑榖暂生(10)，太戊以兴。焉知三事不为吉祥？愿府君安身养德，从容光大，勿以神奸污累天真。”后卒无他。迁安南将军。

后辂乡里刘原问辂：“君往者为王府君论怪云：‘老书佐为蛇，老铃下为乌。’此本皆人，何化之微贱乎？为见于爻象，出君意乎？”辂言：“苟非性与天道，何由背爻象而任心胸者乎？夫万物之化，无有常形；人之变异，无有定体。或大为小，或小为大，固无优劣。万物之化，一例之道也。是以夏鲧(11)，天子之父，赵王如意(12)，汉高之子。而鲧为黄能(13)，意为苍狗，斯亦至尊之位，而为黔喙之类也(14)。况蛇者协辰巳之位(15)，乌者栖太阳之精，此乃腾黑之明象(16)，白日之流景(17)。如书佐、铃下，各以微躯，化为蛇乌，不亦过乎？”

【注释】

(1)平原：古郡名。郡治在今山东平原。

(2)安平：古郡名。在今山东益都西北。东莱：古地名。今山东北胶河以东地区。

(3)官：原文作“客”，有小字注“一作官”。《三国志·魏志》载此事作“官舍”。据此改。

(4)魑魅（chī mèi）罔两：害人的鬼怪的统称。也做“魑魅魍魉”。

(5)宋无忌：传说中火精名叫宋无忌。

(6)书佐：主办文书的佐吏。

(7)铃下：指侍卫、门卒或仆役。

(8)高宗之鼎，非雉所雊（gòu）：据《尚书·高宗肜日》记载，在殷高宗武丁祭祀先祖成汤时，有只野鸡飞到祭祀成汤的鼎耳上鸣叫，武丁感到恐惧，他的贤臣祖己进言劝武丁修政行德，最终使殷道复兴，史称“武丁中兴”。高宗，殷高宗武丁，殷商的第二十三代君主。雊，野鸡鸣叫。

(9)太戊之阶，非桑所生：据《尚书·咸乂序》，在殷中宗太戊之时，有桑榖共生于朝，伊陟把此事告诉巫咸，作《咸乂》四篇，俱亡。《史记·殷本纪》载此事云：“亳有祥桑榖共生于朝，一暮大拱。帝太戊惧，问伊陟。伊陟曰：‘臣闻妖不胜德，帝之政其有阙与？帝其修德。’太戊从之，而祥桑枯死而去。”

(10)榖（gǔ）：落叶乔木，又称“构”或“楮”。原本误作“穀（谷）”。

(11)鲧（gǔn）：相传为夏禹的父亲，曾奉尧命治水，窃“息壤”筑堤堵水，九年无功，被尧杀死在羽山，其神化为黄熊，入于羽渊。

(12)如意：汉高祖刘邦之子，戚夫人所生，封为赵王，几次险被刘邦立为太子。刘邦死后，戚夫人及其子如意均为吕后所杀。据《汉书·五行志》记载，吕后杀如意的借口是“有物如仓狗橶高后掖，忽而不见，卜之，赵王如意为祟”，故后文说“意为苍狗”。

(13)能：传说中的一种兽。任昉《述异记》卷上云：“陆居曰熊，水居曰能。”

(14)黔喙（huì）：黑嘴。借指牲畜野兽之类。

(15)辰巳之位：以十二地支配十二生肖，蛇为辰巳之位，用以指代方位，则指东南方。

(16)腾黑：黑暗。

(17)流景：闪耀的光彩。

【译文】

管辂字公明，是平原人。他擅长用《易》占卜。安平太守是东莱的王基，字伯舆，家里多次发生怪事，让管辂来卜筮。卜出卦，管辂说：“你的卦，应该是有一个卑贼的妇人，生了一个男孩，落地就跑，掉到灶炕死了。又有一条大蛇在座榻上，衔着笔，大家都看见，一会儿就离开了。又有一只乌鸦飞进屋子，和燕子争斗，燕子死了，乌鸦飞走了。有这样三个卦象。”王基大惊，说：“卦象精确到了这个程度，请给我占卜它的吉凶。”管辂说：“没有其他的灾祸，只是由于官舍时代久远，那些精怪一起作怪罢了。小孩生下来就能走，不是他自己能走，只是被火精宋无忌引进了灶里。大蛇衔笔，只是老书佐而已。乌鸦和燕子争斗，只是老铃下而已。精神纯正，不是妖怪所能伤害的。万物变化，不是人的道术所能阻止的。久远的妖怪，一定会出现这种情况。现在卦中看到的征象，而不见有何吉凶，所以知道是妖怪依托，而不是妖怪造成灾祸的征兆，自然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从前殷高宗武丁祭祀的大鼎，不是野鸡鸣叫的地方；殷中宗太戊朝堂的庭阶，不是桑榖生长的地方。但是野鸡一叫，武丁成为贤明的高宗；桑榖一生长，太戊就兴盛了。怎么就知道这三件事不是吉祥的征兆呢？希望您安身养德，从容光大，不要因为神怪干扰而玷污了天然的本性。”后来就没再发生其他的事情。王基升任安南将军。

后来管辂的同乡人刘原问管辂：“您过去给王基谈论妖怪，说‘老书佐变成大蛇，老铃下变成乌鸦’，他们本来都是人，为什么会变成卑贱的动物了呢？是从爻象显示出来的，还是您想象出来的？”管辂说：“如果不是本性和天道，怎么能违背爻象而随心所欲呢？万物的变化，没有固定的形状；人的变化，没有固定的身体。或者大的变小，小的变大，本来就没有好坏之别。万物的变化，是有一定的规律的。所以夏鲧是天子的父亲，赵王如意，是汉高祖的儿子。可是夏鲧变成黄熊，如意变成了苍狗，这是从最高贵的地位，变成了野兽一类。何况蛇配辰巳之位，乌鸦是栖于太阳的精灵，这种现象就像黑暗中的光明，白日下的亮彩一样明白。像书佐、铃下，各自以卑微的身躯，化身为蛇乌，不也是过得去的吗？”

管辂助颜超增寿

管辂至平原，见颜超貌主夭亡(1)。颜父乃求辂延命。辂曰：“子归，觅清酒一榼(2)，鹿脯一斤，卯日，刈麦地南大桑树下(3)，有二人围棋次。但酌酒置脯，饮尽更斟，以尽为度。若问汝，汝但拜之，勿言。必合有人救汝。”颜依言而往，果见二人围棋。颜置脯，斟酒于前。其人贪戏，但饮酒食脯，不顾。数巡，北边坐者忽见颜在，叱曰：“何故在此？”颜唯拜之。南边坐者语曰：“适来饮他酒脯(4)，宁无情乎？”北坐者曰：“文书已定。”南坐者曰：“借文书看之。”见超寿止可十九岁，乃取笔挑上，语曰：“救汝至九十年活。”颜拜而回。管语颜曰：“大助子，且喜得增寿。北边坐人是北斗，南边坐人是南斗。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凡人受胎，皆从南斗过北斗；所有祈求，皆向北斗。”

【注释】

(1)主：预示，预兆。夭亡：未成年而死。

(2)清酒：酒醇的酒。榼（kē）：古代盛酒或贮水的器具。

(3)刈（yì）：指割下来的庄稼。

(4)适来：刚才。

【译文】

管辂到平原郡，看见颜超面相预示他将未成年而死。颜父于是请求管辂为他延长寿命。管辂说：“你回家去，找一壶好酒，一斤干鹿肉，卯日那天，在割过的麦地南边的大桑树下，有两个人在那里下围棋。你只管斟上酒，摆上鹿肉干，酒喝干了就再倒上，喝完吃尽为止。如果问你话，你只是叩头作揖，不要说话。一定会有人救你。”颜超按着他说的去了，果然看见两个人在下围棋。颜超上前摆肉斟酒。那两个人贪于下棋，只管喝酒吃肉，没有回头看。喝了几巡酒，坐在北边的人忽然看见颜超在场，呵叱说：“你为什么在这里？”颜超只是叩头作揖。坐在南面的人说：“刚才喝他的酒吃他的肉，难道没有一点人情吗？”坐在北面的人说：“文书已经写定了。”坐在南面的人说：“借文书给我看看。”看见颜超的寿命只有十九年，于是拿起笔把“九”改到“十”上，说：“我救你活到九十岁。”颜超拜谢后回家。管辂对颜超说：“他们太帮助你了，很高兴你能增加寿命。坐在北面的人是北斗，坐在南边的是南斗。南斗主掌人的生，北斗主掌人的死。凡人受胎成人，都要从南斗到北斗；人所有的祈求，都要向北斗提出来。”

管辂筮信都令家

信都令家妇女惊恐(1)，更互疾病，使辂筮之。辂曰：“君北堂西头有两死男子：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头在壁内，脚在壁外。持矛者主刺头，故头重痛不得举也；持弓箭者主射胸腹，故心中悬痛不得饮食也。昼则浮游，夜来病人，故使惊恐也。”于是掘其室中，入地八尺，果得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2)，箭久远，木皆消烂，但有铁及角完耳。乃徙骸骨去城二十里埋之，无复疾病。

【注释】

(1)信都：县名，汉时所置，其地在今河北冀州。

(2)角弓：以兽角为饰的硬弓。

【译文】

信都县令家的妇女感到惊恐，一个接一个地换着生病，让管辂占卜。管辂说：“你家北屋西头有两个死男人：一个男人拿着矛，一个男人拿着弓箭；头在墙壁里面，脚在墙壁外面。拿矛的人专门刺人的头，所以人的头沉重疼痛得抬不起来；拿弓箭的专门射人的胸口和肚子，所以人心慌疼痛不能吃东西。两个死男人白天到处漂荡，晚上就来害人，所以使人惊恐。”于是县令在房子里挖，挖到地下八尺，果然挖到两副棺材。一副棺材中有矛，另一副棺材中有角弓和箭。因为时间久远，弓箭的木头都腐烂了，只有铁和兽角是完整的。县令于是迁移骸骨到离县城二十里的地方埋葬了，家里不再有人生病了。

管辂筮躄疾

利漕民郭恩(1)，字义博。兄弟三人，皆得躄疾(2)。使辂筮其所由(3)。辂曰：“卦中有君本墓，墓中有女鬼，非君伯母，当叔母也。昔饥荒之世，当有利其数升米者，排着井中，啧啧有声，推一大石下，破其头。孤魂冤痛，自诉于天耳。”

【注释】

(1)利漕：运河名。东汉末由曹操所筑。渠水自今河北曲周县南，东南至大名县西北、馆陶县西南注入白沟，以沟通邺都和四方漕运，故名。《水经注·浊漳水》注引应劭语云：“汉献帝建安十八年，魏太祖凿渠，引漳水，东入清洹，以通河漕，名曰利漕渠。”

(2)躄（bì）：同“躃”，瘸腿。

(3)筮（shì）：占卦。

【译文】

利漕渠人郭恩，字义博。兄弟三人，都患有瘸腿病。请管辂占卜得病的原因。管辂说：“卦中有你家族的坟墓，坟墓里有一个女鬼，不是你的伯母，就应该是叔母。从前饥荒的年代，有个贪图她几升米的人，把她推到了井里，她发出啧啧的声音，那人又推下一块大石，砸破了她的头。孤魂含冤悲痛，自己向天帝申诉罢了。”

淳于智杀鼠

淳于智字叔平，济北卢人也(1)。性深沉，有思义(2)。少为书生，能《易》筮，善厌胜之术(3)。高平刘柔，夜卧，鼠啮其左手中指，意甚恶之。以问智，智为筮之，曰：“鼠本欲杀君而不能，当为使其反死。”乃以朱书手腕横文后三寸，为田字，可方一寸二分，使夜露手以卧。有大鼠伏死于前。

【注释】

(1)济北：古郡名，郡治在今山东长清东。卢：县名，属济北郡。其治所在今山东长清西南。

(2)思义：想着道义。

(3)厌胜之术：古代的一种巫术，指能以诅咒制胜，压服人或物。

【译文】

淳于智字叔平，是济北郡卢县人。他本性深沉，讲道义。他年少读书时，能够用《周易》来卜筮，擅长厌胜的法术。高平人刘柔，晚上睡觉，老鼠咬了他的左手中指，他心里非常厌恶。他就这件事去问淳于智，淳于智给他卜筮，说：“老鼠本来想咬死你，但没有做到，应当让它反而被杀死。”于是他用朱砂在刘柔手腕横纹后三寸的地方，写了一个“田”字，大约一寸二分见方。他让刘柔晚上把手露在外面睡觉。有一只大老鼠爬着死在手跟前。

淳于智卜居宅

上党鲍瑗(1)，家多丧病，贫苦。淳于智卜之，曰：“君居宅不利，故令君困尔。君舍东北有大桑树。君径至市，入门数十步，当有一人卖新鞭者，便就买还，以悬此树。三年，当暴得财。”瑗承言诣市(2)，果得马鞭。悬之三年，浚井(3)，得钱数十万，铜铁器复二万余。于是业用既展，病者亦无恙。

【注释】

(1)上党：郡名。其地在今山西长治、晋城一带。因地势高而得名，狄子奇《战国策地名考》说：“地极高，与天为党，故曰上党。”

(2)诣（yì）：前往，到。

(3)浚（jùn）：深挖疏通水道。

【译文】

上党人鲍瑗，家里经常有人死亡或生病，生活贫苦。淳于智给他占卜，说：“你住的房子不吉利，所以让你窘困如此。你家房屋东北有一棵大桑树。你直接到市场去，进市场门几十步，应该有一个卖新鞭子的人，就向他买了回来，把鞭子挂在这棵树上。三年之后，你会突然发财。”鲍瑗听了他的话到市场去，果然买到了马鞭。悬挂马鞭三年，有一天疏浚水井时，挖到了钱币几十万，还有铜铁器二万多件。如此家业器用都扩展之后，家里的病人也痊愈了。

淳于智卜祸

谯人夏侯藻(1)，母病困，将诣智卜，忽有一狐当门向之嗥叫(2)。藻大愕惧，遂驰诣智。智曰：“其祸甚急。君速归，在狐嗥处，拊心啼哭(3)，令家人惊怪，大小毕出。一人不出，啼哭勿休。然其祸仅可免也。”藻还，如其言，母亦扶病而出。家人既集，堂屋五间拉然而崩(4)。

【注释】

(1)谯：古县名。在今安徽亳州。

(2)嗥（háo）：吼叫。

(3)拊（fǔ）心：拍胸。形容哀痛和悲伤。

(4)拉然：形容房屋倒塌的样子。

【译文】

谯县人夏侯藻，他的母亲病得厉害，他准备去拜访淳于智请他占卜，忽然有一只狐狸对着大门向他吼叫。夏侯藻非常惊恐害怕，于是跑去找淳于智。淳于智说：“这个灾祸十分紧急。你赶紧回去，在狐狸吼叫的地方，拍着胸口悲痛地放声大哭，使家里的人感到惊讶奇怪，大大小小都出来。有一个人没有出来，放声大哭就不能停。这样灾祸才可免除。”夏侯藻回去后，照着他的话做，他的母亲也支撑着病体出来了。一家人都集中在一起后，五间堂屋就被拉扯着一样崩塌了。

淳于智筮病

护军张劭母病笃(1)。智筮之，使西出市沐猴(2)，系母臂，令傍人搥拍(3)，恒使作声，三日放去。劭从之。其猴出门，即为犬所咋死(4)，母病遂差(5)。

【注释】

(1)护军：官名。秦汉时临时设置护军都尉或中尉，以调节各将领间的关系。魏晋以后，设护军将军或中护军，掌军职的选用，亦与领军将军或中领军同掌中央军队。张劭是太尉杨骏（晋武帝杨皇后之父）的外甥，由杨骏荐举为中护军。在晋惠帝皇后贾后发动政变时，与杨骏一同被杀。笃：形容病势沉重。

(2)沐猴：猕猴。

(3)搥（chuí）：敲击。

(4)咋（zé）：啮，啃咬。

(5)差（chài）：病除。

【译文】

护军张劭的母亲病得很重。淳于智为她占卜，让张劭到西边去买只猕猴拴在他母亲的手臂上，叫旁边的人搥打猕猴，一直让它发出叫声，三天后把猕猴放出去。张劭按他说的做了。那只猕猴一出大门，就被狗咬死，张劭母亲的病于是好了。

郭璞撒豆成兵

郭璞字景纯(1)，行至庐江(2)，劝太守胡孟康急回南渡。康不从。璞将促装去之(3)，爱其婢，无由得，乃取小豆三斗，绕主人宅散之。主人晨起，见赤衣人数千围其家，就视则灭。甚恶之，请璞为卦。璞曰：“君家不宜畜此婢，可于东南二十里卖之，慎勿争价，则此妖可除也。”璞阴令人贱买此婢，复为投符于井中，数千赤衣人一一自投于井。主人大悦。璞携婢去。后数旬而庐江陷。

【注释】

(1)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西晋建平太守郭瑗之子。他精通天文数术，同时又是东晋著名的学者、诗人，所注《尔雅》、《山海经》等流传至今。同时，在晋元帝时任著作佐郎，迁尚书郎，后被王敦杀害。《晋书》有传。

(2)庐江：郡名，汉置。郡治舒县，故城在今安徽庐江县西二十里。

(3)促装：指急忙整理行装。

【译文】

郭璞字景纯，走到庐江郡，劝太守胡孟康赶紧渡江回到南方去，胡孟康不听劝告。郭璞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他喜欢主人家的婢女，没有办法得到，于是找来三斗小豆子，绕着主人家的宅院散了下去。主人早晨起床，看见有几千个穿红衣服的人包围他家，走近去看，就消失了。心里十分厌恶，请郭璞来卜卦。郭璞说：“您家不宜收养这个婢女，可以到东南面二十里远的地方卖掉她。注意不要争价钱，那么这些妖怪就可以消除了。”郭璞暗中派人用低价买下了这个婢女，又为主人家往井里投了一道符，几千个红衣人一个个自己跳到井里去了。主人十分高兴，郭璞带着这个婢女离开了。几十天后庐江就陷没了。

郭璞救死马

赵固所乘马忽死(1)，甚悲惜之，以问郭璞。璞曰：“可遣数十人持竹竿，东行三十里，有山林陵树(2)，便搅打之。当有一物出，急宜持归。”于是如言，果得一物，似猿。持归，入门，见死马，跳梁走往死马头(3)，嘘吸其鼻(4)。顷之，马即能起，奋迅嘶鸣(5)，饮食如常，亦不复见向物。固奇之，厚加资给。

【注释】

(1)赵固：十六国时期汉国开国君主刘渊的将军。

(2)陵树：植于陵园的树木。

(3)跳梁：跳跃。

(4)嘘：吐气。

(5)奋迅：精神振奋，行动迅速。

【译文】

赵固所骑的马忽然死了，赵固十分悲伤惋惜，就去问郭璞。郭璞说：“可以派几十个人持拿竹竿，往东走三十里，山林中有棵种在陵园中的树，就用竹竿搅动拍打树枝。应该会有一个怪物出来，最好赶紧把它捉回家。”赵固就按他说的做了，果然抓到了一个怪物，像猿猴。怪物被捉回家，送进大门，看见死马，跳跃着跑到死马头旁边，对着马鼻子吐气吸气。过了一会儿，马就能站起来了，行动敏捷，引声长鸣，饮水吃草跟平时一样，也不再看到先前的那只怪物。赵固很赏识郭璞，给他很丰厚的资财给养。

郭璞筮病

扬州别驾顾球姊(1)，生十年便病。至年五十余，令郭璞筮，得“大过”之“升”(2)。其辞曰：“‘大过’卦者义不嘉，冢墓枯杨无英华。振动游魂见龙车，身被重累婴妖邪(3)。法由斩祀杀灵蛇，非己之咎先人瑕(4)。案卦论之可奈何。”球乃迹访其家事，先世曾伐大树，得大蛇，杀之，女便病。病后，有群鸟数千，回翔屋上。人皆怪之，不知何故。有县农行过舍边，仰视，见龙牵车，五色晃烂，其大非常，有顷遂灭。

【注释】

(1)别驾：官名。刺史的佐吏，总管众务。顾球：晋朝时人，曾任扬州别驾，有令闻。于晋元帝建武元年（前317）任尚书郎，卒。

(2)“大过”之“升”：“大过”、“升”均是卦名。指卜卦时因变爻由“大过”卦变成“升”卦。

(3)婴：遭遇。

(4)咎：罪过。瑕：过失，毛病。

【译文】

扬州别驾顾球的姐姐，生下来十年就生病了。到五十多岁时，让郭璞来卜筮，得到“大过”卦变“升”卦。那卦辞是这么说：“‘大过’卦的意思不好，坟墓上的枯杨树没有开花。振动了游魂让龙车出现，身受多重忧患又遭遇妖邪。妖法的根源是断了祭祀杀了灵蛇，这不是自己的罪过而是先人的过失。根据卦象的情况来说可有什么办法呢？”顾球于是寻访他家先辈的事迹。先辈曾砍伐大树，捉到了一条大蛇，杀了它之后，女儿就生病了。生病之后，有一群几千只的鸟儿，在屋上环绕飞翔。大家都觉得奇怪，不知是什么原因。有一个当地的农民从屋旁经过，抬头观望，看到龙拉着车子，五彩斑斓，明亮耀眼，车子很大，非同寻常，过一会儿就消失了。

郭璞致白牛

义兴方叔保得伤寒(1)，垂死，令璞占之，不吉，令求白牛厌之。求之不得，唯羊子玄有一白牛，不肯借。璞为致之，即日有大白牛从西来，径往。临，叔保惊惶，病即愈(2)。

【注释】

(1)义兴：古县名，晋时置郡，郡治在阳羡，隋时废郡设县，宋时改为宜兴。伤寒：中医泛指热性病，也指由风寒侵入人体而引起的疾病。

(2)该文后原书有一段“西川费孝先善轨革”的文字。费孝先为宋代人，该段文字亦见于宋章炳文《搜神秘览》，应是后人辑录《搜神记》时误收。故删之。

【译文】

义兴郡人方叔保得了伤寒，快要死了，让郭璞给他占卦，不吉利，郭璞让找一头白牛来制服妖怪。找不到白牛，只是羊子玄有一头白牛，不肯借。郭璞替他招致白牛，当天有一头大白牛从西边来，径直往家里走。到跟前，方叔保感到惊惶，病立刻好了。

隗炤书板

隗炤，汝阴鸿寿亭民也(1)，善《易》。临终书板，授其妻曰：“吾亡后，当大荒。虽尔，而慎莫卖宅也。到后五年春，当有诏使来顿此亭(2)，姓龚。此人负吾金(3)，即以此板往责之。勿负言也。”亡后，果大困，欲卖宅者数矣，忆夫言，辄止。至期，有龚使者，果止亭中，妻遂赍板责之。使者执板，不知所言，曰：“我平生不负钱，此何缘尔邪？”妻曰：“夫临亡，手书板见命如此，不敢妄也。”使者沉吟良久而悟，乃命取蓍筮之。卦成，抵掌叹曰：“妙哉隗生！含明隐迹而莫之闻，可谓镜穷达而洞吉凶者也。”于是告其妻曰：“吾不负金，贤夫自有金。乃知亡后当暂穷，故藏金以待太平。所以不告儿妇者，恐金尽而困无已也。知吾善《易》，故书板以寄意耳。金五百斤，盛以青罂(4)，覆以铜柈(5)，埋在堂屋东头，去壁一丈，入地九尺。”妻还掘之，果得金，皆如所卜。

【注释】

(1)汝阴：古郡名。郡治在今安徽阜阳。亭：秦汉时期乡以下、里以上的行政机构。

(2)诏使：皇帝派出的特使。顿：停留。

(3)负：拖欠。

(4)罂（yīng）：古代盛酒或水的瓦器，小口大腹，较缶为大。亦有木制者。

(5)柈（pán）：盘子。

【译文】

隗炤，是汝阴郡鸿寿亭的人，精通《易》。临死时写了一块木板，交给他的妻子，说：“我死之后，会有大灾荒。即使那样，一定不要卖掉宅院。过后五年的春天，会有一位诏使来我们这个亭停留，他姓龚。这个人欠我的钱，你就拿着这块木板去向他索取。不要违背了我的话。”他死之后，果然遇到了大灾荒。他的妻子好几次想卖掉宅子，想起丈夫的话，就没有卖。到了隗炤说的那个时间，有一个姓龚的使者，果然来到了鸿寿亭，隗炤妻于是拿着木板去索债。使者拿着木板，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说：“我一辈子不欠人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隗炤妻说：“我丈夫临死时，亲手写下木板，叫我这样做，我是不敢乱来的。”使者认真地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于是让人取来蓍草卜筮。卦占成后，他拍手感叹说：“隗生真是奇妙啊！心中明亮却隐藏行迹没有人能知道，真可说得上是明察穷达之理而洞悉吉凶之事啊。”于是告诉他的妻子说：“我不欠钱，是你的贤丈夫自己有钱。他知道自己死后你家将暂时穷困，所以埋藏了金钱来等待太平。他之所以不告诉妻儿，是担心钱花光了穷困的日子还没到头。他知道我擅长《易》占，所以写下木板来寄托自己的心愿。金子有五百斤，装在青罂中，盖着铜盘子，埋在堂屋的东头，离墙壁一丈，挖地九尺深。”隗炤妻回家去挖，果然挖得金子，跟卜卦所说的一样。

韩友驱魅

韩友字景先，庐江舒人也(1)。善占卜，亦行京房厌胜之术。刘世则女病魅积年(2)，巫为攻祷(3)，伐空冢故城间，得狸鼍数十(4)，病犹不差(5)。友筮之，命作布囊，俟女发时，张囊着窗牖间(6)。友闭户作气，若有所驱。须臾间，见囊大胀，如吹，因决败之。女仍大发。友乃更作皮囊二枚沓张之(7)，施张如前，囊复胀满。因急缚囊口，悬着树。二十许日，渐消。开视，有二斤狐毛。女病遂差。

【注释】

(1)庐江：郡名，汉置。郡治舒县，故城在今安徽庐江西二十里。

(2)病魅：因妖魅作祟而生病。

(3)攻祷：祷祝之一种。举行某种祷祝仪式以驱邪除怪。

(4)鼍（tuó）：扬子鳄。也称鼉龙、猪婆龙。爬行动物。体长丈余。背部与尾部有角质鳞甲。穴居于江河岸边和湖沼底部。其皮可以制鼓。

(5)差：病愈。

(6)窗牗（yǒu）：窗户。

(7)沓：重叠。

【译文】

韩友字景先，是庐江郡舒县人。他擅长占卜，也施行京房的厌胜之术。刘世则的女儿因妖魅作祟生病多年，巫医给她祷祝，到旧城荒坟间去讨伐，捉到狐狸、鼍几十只，病还是没好。韩友占卜，让人做了一只布袋，等女孩发病时，把布袋张设在窗户上。韩友关了门使气，似乎在驱赶着什么。一会儿工夫，只见布袋胀得很大，好像在吹气，终于胀破了。女孩仍然病得很厉害。韩友于是再做了两只皮袋叠到一起张设在窗户上，像先前一样，皮袋又胀得鼓鼓的。于是他急忙捆紧了袋口，悬挂在树上。二十多天，袋子渐渐瘪了下去。打开来看，有二斤狐毛。女孩的病于是就好了。

严卿禳灾

会稽严卿善卜筮。乡人魏序欲东行，荒年多抄盗，令卿筮之。卿曰：“君慎不可东行，必遭暴害，而非劫也。”序不信。卿曰：“既必不停，宜有以禳之(1)。可索西郭外独母家白雄狗，系着船前。”求索，止得驳狗，无白者。卿曰：“驳者亦足，然犹恨其色不纯，当余小毒，止及六畜辈耳，无所复忧。”序行半路，狗忽然作声，甚急，有如人打之者。比视，已死，吐黑血斗余。其夕，序墅上白鹅数头，无故自死。序家无恙。

【注释】

(1)禳（ráng）：祭名。古代除邪消灾的祭祀。

【译文】

会稽人严卿擅长卜筮。同乡人魏序打算到东边去，灾荒之年常有人抢劫，请严卿卜筮。严卿说：“你要小心不能到东边去，一定会遇到灾难，但不是抢劫。”魏序不相信。严卿说：“既然一定要去，最好想办法除邪消灾。可以求取西城外孤老太太家的白公狗，绑在船头。”魏序去找狗，只找到了杂色的，没有纯白的。严卿说：“杂色的也就够了，不过还是嫌它毛色不纯，会留下一点点毒，只会伤及家畜之类，不必再担心了。”魏序走到半路，那条狗突然叫起来，非常急，好像有人打它一样。等走过去看，狗已经死了，吐了一斗多的黑血。那天晚上，魏序田庄里的几只白鹅，无缘无故地死了。魏序家平安无事。

华佗治疮

沛国华佗(1)，字元化，一名旉。琅邪刘勋为河内太守(2)，有女年几二十，苦脚左膝里有疮，痒而不痛，疮愈数十日复发。如此七八年。迎佗使视。佗曰：“是易治之。当得稻糠黄色犬一头，好马二匹。”以绳系犬颈，使走马牵犬，马极辄易。计马走三十余里，犬不能行，复令步人拖曳，计向五十里。乃以药饮女，女即安卧不知人。因取大刀断犬腹近后脚之前，以所断之处向疮口，令去二三寸停之。须臾，有若蛇者，从疮中出。便以铁椎横贯蛇头，蛇在皮中动摇良久，须臾不动，乃牵出，长三尺许，纯是蛇，但有眼处而无瞳子，又逆鳞耳。以膏散着疮中，七日愈。

【注释】

(1)沛国：郡国名。刘邦建汉后，把家乡囚水郡改为沛郡，治所相县（今安徽濉溪），东汉改郡为国，三国移治沛县（今江苏沛县）。华佗：又名旉（fū）。东汉末年名医，后因不从曹操征召被杀。

(2)琅邪：也作“琅琊”，郡名，秦时所置，因山东诸成县琅邪山而得名。汉唐沿革，至唐以后废。河内：郡名，辖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郡治在怀县（今河南武涉）。

【译文】

沛国人华佗，字元化，又名旉。琅邪郡人刘勋任河内太守，他有个女儿年近二十，苦于左腿膝关节生疮，疮痒痒的却不痛，疮疖好了几十天又复发。像这样七八年了。刘勋接华佗来诊视。华佗说：“这疮好治。要准备稻糠色黄毛狗一条，好马两匹。”他用绳系住狗脖子，让马拉着狗跑，马疲惫了就换另一匹。算着马跑了三十多里，狗跑不动了，又叫人步行拖着狗走，共走了大约五十里。于是拿药水给刘勋的女儿喝，他女儿就安静地躺下失去了知觉。于是拿一把刀切开狗肚子靠后脚的前面，把切开的地方对着疮口，让在距离疮口两三寸的地方停下。过了一会儿，有条像蛇一样的东西从疮里出来。于是华佗用铁椎横穿蛇头，蛇在肉皮中摇动了很久，突然不动了，这才把它拉出来，长三尺多，完全是蛇，只是有眼窝却没有眼珠，鳞片也是逆着生的。然后把膏药粉撒在疮上，七天就痊愈了。

华佗治咽病

佗尝行道，见一人病咽，嗜食不得下。家人车载，欲往就医。佗闻其呻吟声，驻车往视，语之曰：“向来道边，有卖饼家蒜虀大酢(1)，从取三升饮之，病自当去。”即如佗言，立吐蛇一枚。

【注释】

(1)虀（jī）：同“齏”。作调味用的姜、蒜、葱、韭等菜的碎末。酢（cù）：同“醋”。

【译文】

华佗曾经走在路上，看见一个人喉咙疼，想吃东西却咽不下去。家里的人用车拉着他，想去看医生。华佗听到他的呻吟声，停下车去看，对他说：“刚才过来的路边，有卖饼的人家有蒜末酸醋，到那里取三升喝了，病自然就好了。”立刻照华佗说的去做，马上吐出一条蛇来。

卷四

【题解】

在古人看来，举凡天上的日月星宿，地上的山川湖海皆有相应的神灵职掌，其情形一如人世间的分官设职。本卷所记即是与星宿河岳诸神有关的灵异故事。如二十八星宿中的箕星、毕星与须女星，分别职掌风、雨与祭祀。山有山神，河有河伯，乃至具有人形的石头都有神性，可以为人疗病。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林林总总的神灵都是由人造出来的，他们身上总是多多少少地反映出某些人性，如泰山府君、彭泽湖神的知恩图报，泰山之女、庐山神君对德行、仁义的敬重。还有，天使搭乘麋竺的便车，即私自为其减除部分殃祸，正所谓积善者必有余庆。相反，如果像沛国戴文谋那样，对神灵心存疑窦，不能“祭神如神在”，其结果便是众神远遁，与福报无缘。一言以蔽之，神性即人性。

风伯雨师

风伯、雨师(1)，星也。风伯者，箕星也(2)。雨师者，毕星也(3)。郑玄谓司中、司命(4)，文昌第五、第四星也(5)。雨师一曰屏翳，一曰屏号，一曰玄冥。

【注释】

(1)风伯：风神。雨师：雨神。

(2)箕（jī）星：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为东方青龙七宿的第七宿，有星四颗。古人认为此星主风。

(3)毕星：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为西方白虎七宿的第五宿。有星八颗，以其分布之状像古代田猎用的毕网，故名。古人以为此星主兵、主雨。

(4)郑玄：东汉经学家，遍注群经，是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司中、司命：均为星名。

(5)文昌：星座名，共六星，在斗魁之前，形成半月形状。又称文昌宫。

【译文】

风伯、雨师是星宿。风伯，是箕星。雨师，是毕星。郑玄说司中、司命是文昌第五、第四星。雨师又叫屏翳，又叫屏号，又叫玄冥。

张宽说女宿

蜀郡张宽(1)，字叔文。汉武帝时为侍中，从祀甘泉(2)。至渭桥，有女子浴于渭水，乳长七尺。上怪其异，遣问之。女曰：“帝后第七车者知我所来。”时宽在第七车。对曰：“天星，主祭祀者。斋戒不洁，则女人见(3)。”

【注释】

(1)蜀郡：郡名。秦置，治所成都。

(2)甘泉：宫名。故址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山。秦始皇二十七年（前220）始建，至汉武帝建元年间增筑扩建。

(3)女人：指女宿。也称须女、婺女，为二十八宿中北方玄武七星之第三宿。

【译文】

蜀郡的张宽，字叔文。汉武帝时为侍中，跟随汉武帝到甘泉祭祀。走到渭桥，有个女子在渭河中洗澡，乳房长七尺。武帝感到奇怪，派人问她。女子说：“皇帝后面第七辆车上坐的人知道我从哪里来。”当时张宽坐在第七辆车上。张宽回答说：“是天上掌管祭祀的星宿。祭祀时斋戒不洁，女宿就会显形。”

灌坛令当道

文王以太公望为灌坛令(1)。期年，风不鸣条(2)。文王梦一妇人，甚丽，当道而哭。问其故，曰：“吾泰山之女，嫁为东海妇。欲归(3)，今为灌坛令当道有德，废我行；我行必有大风疾雨。大风疾雨，是毁其德也。”文王觉，召太公问之。是日果有疾雨暴风，从太公邑外而过。文王乃拜太公为大司马(4)。

【注释】

(1)太公望：即姜尚，又称吕尚，字尚父，人称姜太公或太公望。辅佐文王、武王灭商纣之后被封于齐国。灌坛：地名，应是周国的一个小邑。

(2)风不鸣条：和风轻拂，树枝不发出声响。古人认为是贤者在位，天下大治时出现的一种自然景象。

(3)归：指女子出嫁。

(4)大司马：官名。周代六卿之一，主掌军旅之事。

【译文】

周文王任姜尚为灌坛县令。一年来，风调雨顺。周文王梦见一个女人，非常美丽，在路中间哭。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我是泰山神的女儿，嫁给东海神做妻子。要出嫁，现在因为灌坛县令主政而有德行，使我不能过去；我走过必定有狂风暴雨，狂风暴雨，这会损坏他的德政。”文王醒来，召太公来询问这件事。这一天果然有疾风暴雨从太公的灌坛邑外经过。文王于是拜太公为大司马。

胡母班致书

胡母班，字季友，泰山人也。曾至泰山之侧，忽于树间逢一绛衣驺(1)，呼班云：“泰山府君召(2)。”班惊愕，逡巡未答(3)。复有一驺出，呼之。遂随行数十步，驺请班暂瞑(4)。少顷，便见宫室，威仪甚严。班乃入阁拜谒。主为设食，语班曰：“欲见君，无他，欲附书与女婿耳。”班问：“女郎何在？”曰：“女为河伯妇。”班曰：“辄当奉书，不知缘何得达？”答曰：“今适河中流，便扣舟呼‘青衣’(5)，当自有取书者。”班乃辞出。昔驺复令闭目，有顷，忽如故道。遂西行，如神言而呼青衣。须臾，果有一女仆出，取书而没。少顷，复出，云：“河伯欲暂见君。”婢亦请瞑目。遂拜谒河伯。河伯乃大设酒食，词旨殷勤。临去，谓班曰：“感君远为致书，无物相奉。”于是命左右：“取吾青丝履来！”以贻班。班出，瞑然，忽得还舟。

遂于长安经年而还。至泰山侧，不敢潜过，遂扣树自称姓名，从长安还，欲启消息。须臾，昔驺出，引班如向法而进，因致书焉。府君请曰：“当别再报。”班语讫，如厕，忽见其父着械徒作(6)，此辈数百人。班进拜流涕问：“大人何因及此？”父云：“吾死不幸，见谴三年，今已二年矣，困苦不可处。知汝今为明府所识，可为吾陈之，乞免此役，便欲得社公耳(7)。”班乃依教，叩头陈乞。府君曰：“生死异路，不可相近，身无所惜。”班苦请，方许之。于是辞出，还家。

岁余，儿子死亡略尽。班惶惧，复诣泰山，扣树求见。昔驺遂迎之而见。班乃自说：“昔辞旷拙，及还家，儿死亡至尽。今恐祸故未已，辄来启白，幸蒙哀救。”府君拊掌大笑曰：“昔语君‘死生异路，不可相近’故也。”即敕外召班父。须臾，至庭中，问之：“昔求还里社，当为门户作福，而孙息死亡至尽，何也？”答云：“久别乡里，自忻得还(8)，又遇酒食充足，实念诸孙，召之。”于是代之。父涕泣而出。班遂还。后有儿皆无恙。

【注释】

(1)驺（zōu）：骑马驾车的随从。

(2)泰山府君：传说中的大神，天帝的孙子，被封为东岳大帝。掌管人间的生死，召人魂魄。

(3)逡（qūn）巡：迟疑，犹豫。

(4)瞑（míng）：闭目。

(5)青衣：指穿青衣或黑衣的人。多指侍女或婢女。

(6)徒：即徒刑。五刑之一，将罪犯拘禁于一定场所，剥夺其自由，并强制劳动的刑罚。其名始于北周。

(7)社公：指土地神。

(8)忻（xīn）：心喜。

【译文】

胡母班字季友，泰山人。曾经到泰山边上，忽然在树林里遇到一个穿深红衣服的骑士，招呼他说：“泰山府君召见你。”胡母班惊愕不已，迟疑着没有回答。又有一个骑士出来，招呼他。他就跟着走了几十步，骑士请胡母班暂时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看见一座宫殿，威仪庄严。胡母班于是进宫拜见。泰山府君为他摆上宴席，对他说：“想见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给女婿捎一封信而已。”胡母班问：“女儿在哪里？”泰山府君说：“女儿是河伯的妻子。”胡母班说：“我马上就去送信，不知道怎样才能送到？”泰山府君说：“今天你乘船到河的中间，就敲着船喊‘青衣’，自然会有人来取信。”胡母班于是告辞出来。先前的那个骑士又叫他闭上眼睛，一会儿他又回到了原路上。于是往西走，像泰山府君说的那样喊“青衣”。一会儿，果然有个女仆出来，取了信就没入水中。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说：“河伯想见一见你。”女仆也请胡母班闭上眼睛。胡母班就去拜见了河伯。河伯于是大设酒席来款待他，说话十分热情周到。临别时，对胡母班说：“感谢您远道来送信，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赠给您。”于是命令左右侍者说：“拿我的青丝鞋来。”把鞋送给了胡母班。胡母班出来，闭上眼睛忽然就回到了船上。

胡母班于是到长安，一年后才回去。到泰山边上，不敢悄悄过去，于是敲着树自报姓名，说从长安回来，想通报消息。一会儿，原先的那个骑士出来，按原来的方法领着胡母班进去，叙述了送信的经过。泰山府君说：“我会另外再报答你。”胡母班说完话，去上厕所，忽然看见他的父亲戴着刑具服劳役，这样的人有几百个。胡母班上前叩拜，流着眼泪问：“您老人家为什么到这里来了？”他父亲说：“我死后遭遇不幸，被罚罪三年，现在已经两年了。这里困苦不可忍受。知道你与泰山府君结识，可以替我陈述，请他免掉这项劳役，并且我想回乡里去做土地神。”胡母班于是按着父亲说的，向泰山府君叩头陈述请求。泰山府君说：“生死不同路，不能互相接近，我不能可怜他。”胡母班苦苦请求，泰山府君这才答应了他。胡母班于是告辞出来，回家了。

一年多，胡母班的儿子一个个都死了。胡母班惊慌害怕，又一次来到泰山，扣树求见。原先的骑士于是迎接他去见泰山府君。胡母班说：“过去我言辞粗疏失当，等回到家，儿子都死光了。现在担心灾祸还没了结，就前来禀报，希望得到您的哀怜和救助。”泰山府君拍手大笑，说：“这就是以前我告诉过你‘生死不同路，不能互相接近’的原因。”立即传令外面召见胡母班的父亲。一会儿，胡母班的父亲就到了院子里。泰山府君问他：“过去你请求回到里社，就应当为家中造福，但你的孙子都死光了，是什么原因？”胡母班的父亲说：“久别家乡，很高兴能够回去，又遇到酒食充足，实在想念孙子们，就把他们都召来了。”泰山府君于是派人去代替他。胡母班的父亲哭着出去了。胡母班于是回家了。后来再有了儿子都平安无事。

河伯冯夷

宋时，弘农冯夷(1)，华阴潼乡堤首人也(2)。以八月上庚日渡河(3)，溺死。天帝署为河伯(4)。又《五行书》曰(5)：“河伯以庚辰日死。不可治船远行，溺没不返。”(6)

【注释】

(1)弘农：郡名，治所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2)华阴：县名，汉时属弘农郡。治所在今陕西华阴东南。

(3)上庚日：阴历每月上旬的庚日。

(4)署：委任，任命。

(5)《五行书》：书名，已佚。据各书所引佚文观之，当是一部记述五行吉凶，阴阳祸福，神仙方术的书。

(6)此条内容，与《法苑珠林》所引《搜神记》稍异：“宋时，弘农华阴潼乡阳首里人也。服八石得水道仙。为河伯。”另，《法苑珠林》于此段文字后，又引《幽明录》的“余杭县南有上湖”的河伯招婿故事，《太平广记》亦载之，且亦标明“出《幽明录》”。故本书据《法苑珠林》及《太平广记》，删去原列此条之后的“河伯招婿”故事。

【译文】

宋时，弘农郡冯夷，是华阴县潼乡堤首的人。他在八月上旬的庚日乘船过河，淹死了。天帝任命他为河伯。另外《五行书》说：“河伯在庚辰这一天死。这一天不能乘船远行，不然会淹死。”

华山使

秦始皇三十六年，使者郑容从关东来，将入函关(1)。西至华阴(2)，望见素车白马(3)，从华山上下。疑其非人，道住止而待之。遂至，问郑容曰：“安之？”答曰：“之咸阳。”车上人曰：“吾华山使也。愿托一牍书，致镐池君所(4)。子之咸阳，道过镐池，见一大梓，下有文石，取款梓(5)，当有应者。即以书与之。”容如其言，以石款梓树，果有人来取书。明年，祖龙死(6)。

【注释】

(1)函关：函谷关的省称。

(2)华阴：华山之北。

(3)素车白马：白车白马，用于凶丧之事。

(4)镐池：古池名，故地在今西安西。

(5)款：叩，敲击。

(6)祖龙：指秦始皇。

【译文】

秦始皇三十六年，使者郑容从关东回来，准备进入函谷关。往西走到华山北面，望见白车白马，从华山上下来。郑容怀疑那不是人，就在路上停下来等待。白车白马就过来了，问郑容：“到哪里去？”郑容回答说：“到咸阳。”车上的人说：“我是华山使君。希望托付一封信，送到镐池君那里。你去咸阳，路过镐池，看见一棵大梓树，树下有纹石，拿起来敲树，就会有人答应。你就把信交给他。”郑容按他说的话，用石头敲树，果然有人来取信。第二年，秦始皇死了。

张璞投女

张璞字公直，不知何许人也。为吴郡太守(1)，征还，道由庐山。子女观于祠室，婢使指像人以戏曰：“以此配汝。”其夜，璞妻梦庐君致聘曰：“鄙男不肖(2)，感垂采择(3)，用致微意。”妻觉，怪之。婢言其情。于是妻惧，催璞速发。中流，舟不为行。阖船震恐。乃皆投物于水，船犹不行。或曰：“投女。”则船为进。皆曰：“神意已可知也。以一女而灭一门，奈何？”璞曰：“吾不忍见之。”乃上飞庐卧(4)，使妻沉女于水。妻因以璞亡兄孤女代之。置席水中，女坐其上，船乃得去。璞见女之在也，怒曰：“吾何面目于当世也。”乃复投己女。及得渡，遥见二女在下。有吏立于岸侧，曰：“吾庐君主簿也(5)。庐君谢君。知鬼神非匹，又敬君之义，故悉还二女。”后问女，言：“但见好屋吏卒，不觉在水中也。”

【注释】

(1)吴郡：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苏苏州。

(2)鄙男：我的儿子，自谦之词。不肖：不成材，自谦之词。

(3)垂：用作敬辞，多用于上对下的动作。

(4)飞庐：船上的小楼。

(5)主簿：官名。汉代中央及郡县官署多置之。其职责为主管文书，办理事务。至魏晋时渐为将帅重臣的主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此后各中央官署及州县虽仍置主簿，但任职渐轻。

【译文】

张璞字公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任吴郡太守，朝廷征召回京城，路过庐山。他的女儿到庐山神庙游览，婢女指着一个神像开玩笑说：“拿这个做你的丈夫。”那天夜里，张璞的妻子梦见庐山神送来聘礼说：“我的儿子不成才，感谢你们选他做女婿，送上礼物表示微薄的心意。”张璞的妻子醒来后觉得很奇怪。婢女把情由告诉她，她很害怕，催着张璞赶紧出发。到了河中间，船走不动了。全船的人都非常害怕。于是都往水里投东西，船还是不往前行。有人说：“把女儿投到水里。”船因此前行了一些。众人都说：“神意已经很明白了。因为一个女儿而害死全家人，为什么？”张璞说：“我不忍心看着女儿投水。”于是爬到船上的小楼里躺下，让他的妻子把女儿投到水中。他妻子于是就让张璞死去的哥哥家的女儿代替自己的女儿。在水面上放一张席，让女孩坐在上面，船这才离开。张璞看见自己的女儿还在，生气地说：“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于是又把自己的女儿投入水中。等到过了河，远远看见两个女孩站在渡口下面，有个官员站在岸边，说：“我是庐山神的主簿。庐山神向你道歉。他知道了鬼神与人不能婚配，又敬重您的仁义，所以送还两个女孩。”后来询问女儿，她们说：“只看见漂亮的房子和官吏士卒，不觉得是在水里面。”

建康小吏曹著

建康小吏曹著(1)，为庐山使所迎，配以女婉。著形意不安，屡屡求请退。婉潸然垂涕(2)，赋诗序别(3)，并赠织成裈衫(4)。

【注释】

(1)建康：古都名，今江苏南京。

(2)潸（shān）：流泪的样子。

(3)序别：叙别，话别。

(4)裈（kūn）：满裆裤。以别于无裆的套裤而言。

【译文】

建康城有个小吏叫曹著，被庐山使君接去，把女儿婉嫁给他。曹著心神不安，多次请求退婚。婉流着眼泪，写了一首诗来道别，并赠给曹著用丝线织成的裤子衣服。

宫亭湖孤石庙二女

宫亭湖孤石庙(1)，尝有估客至都(2)，经其庙下，见二女子，云：“可为买两量丝履(3)，自相厚报。”估客至都，市好丝履，并箱盛之。自市书刀(4)，亦内箱中。既还，以箱及香置庙中而去，忘取书刀。至河中流，忽有鲤鱼跳入船内，破鱼腹，得书刀焉。

【注释】

(1)宫亭湖：鄱阳湖的古名。

(2)估客：行商。

(3)量：通“（liǎng）”。古代用以计算鞋的量词，相当于“双”。

(4)书刀：在竹木简上刻字或削改的刀。古称削，汉人称书刀。

【译文】

宫亭湖有座孤石庙，曾经有一个商人到都城去，经过那座庙下面，看见两个女子，说：“请给我们买两双丝鞋来，自然会重重报答。”商人到都城，买了好看的丝鞋，并用箱子装着。他自己买了一把书刀，也放在箱子里。回到孤石庙后，他把箱子和香放在庙中就离开了，忘了取走书刀。到河中间，忽然有条鲤鱼跳进他的船里，破开鱼肚子，得到了那把书刀。

宫亭庙神

南州人有遣吏献犀簪于孙权者(1)，舟过宫亭庙而乞灵焉。神忽下教曰：“须汝犀簪。”吏惶遽不敢应。俄而犀簪已前列矣。神复下教曰：“俟汝至石头城(2)，返汝簪。”吏不得已，遂行。自分失簪(3)，且得死罪。比达石头，忽有大鲤鱼，长三尺，跃入舟。剖之，得簪。

【注释】

(1)南州：当指广东、广西地区。犀簪：用犀角制的发簪。

(2)石头城：古城名。又名石首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清凉山。本为楚金陵城，汉建安十七年（212）孙权重筑改名。

(3)分（fèn）：料想。

【译文】

南州有人派一个官吏给孙权进贡犀簪，船经过宫亭庙，他去那里祈祷神灵。神灵忽下降下指令，说：“需要你的犀簪。”官吏惊慌不敢回答。一会儿，犀簪已经摆在供桌前了。神灵又降下指令说：“等你到了石头城，送还你的犀簪。”官吏没有办法，只好走了。他自思失了犀簪，将获死罪。等到达石头城，忽然有一条大鲤鱼，长三尺，跳进船里。剖开鱼肚子，得到了犀簪。

郭璞卜驴鼠

郭璞过江，宣城太守殷祐引为参军(1)。时有一物，大如水牛，灰色，卑脚，脚类象，胸前尾上皆白，大力而迟钝，来到城下。众咸怪焉。祐使人伏而取之。令璞作卦，遇“遯”之“蛊”(2)，名曰“驴鼠”。卜适了，伏者以戟刺，深尺余。郡纲纪上祠请杀之(3)。巫云：“庙神不悦。此是亭庐山君使(4)，至荆山，暂来过我。不须触之。”遂去，不复见。

【注释】

(1)参军：官名。

(2)“遯（dùn）”之“蛊（gǔ）”：“遯”、“蛊”均为《周易》卦名。

(3)纲纪：古代公府及州郡主簿。

(4)亭：即宫亭湖。

【译文】

郭璞过江后，宣城太守殷祐任用他为参军。当时有个怪物，像水牛那么大，灰色，矮脚，脚的样子像大象，胸前和尾巴上都是白色，力气大却反应迟钝，来到宣城城下。众人都感到奇怪。殷祐派人埋伏捉住了它。让郭璞卜卦，得到了“遯”卦变“蛊”，称之为“驴鼠”。卦才卜完，埋伏的人用戟刺它，刺进去一尺多深。宣城郡的纲纪到神祠请求杀了它。神巫说：“庙神不同意。这是宫亭湖庐山君的使者，要到荆山去，临时经过我们这里。不要侵扰它。”于是就让它离开了，没有再出现。

欧明求如愿

庐陵欧明(1)，从贾客，道经彭泽湖，每以舟中所有，多少投湖中，云：“以为礼。”积数年。后复过，忽见湖中有大道，上多风尘(2)。有数吏，乘车马来候明，云：“是青洪君使要(3)。”须臾达，见有府舍，门下吏卒。明甚怖。吏曰：“无可怖！青洪君感君前后有礼，故要君。必有重遗君者(4)，君勿取，独求‘如愿’耳。”明既见青洪君，乃求“如愿”，使逐明去。如愿者，青洪君婢也。明将归，所愿辄得，数年，大富。

【注释】

(1)庐陵：郡名，东汉末从豫章郡分置。故治在今江西泰和。

(2)风尘：尘世，纷扰的现实生活境界。

(3)青洪君：彭泽湖的湖神。要：邀请。

(4)遗（wèi）：馈赠，赠送。

【译文】

庐陵人欧明，跟随商人做生意，路过彭泽湖，每次都拿船上有的东西，多多少少扔一些到湖中，说：“作为礼物。”这样过了好几年。后来又一次经过，忽然看见湖中间有一条大路，上有许多人世间的景象。有几个官吏，驾着马车来等候欧明，说：“是青洪君派来邀请的。”一会儿就到了，看见有官舍房屋，门口有官员士卒。欧明非常害怕。官吏说：“没什么可怕的！青洪君感谢您始终有礼节，所以邀请您来。一定会有厚礼赠送给你，您不要拿礼物，只要‘如愿’就行了。”欧明见了青洪君后，于是要“如愿”，青洪君就让她跟着欧明去了。如愿，是青洪君的婢女。欧明带着她回来，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几年以后，就非常富有了。

黄石公祠

益州之西(1)，云南之东，有神祠，克山石为室(2)，下有神，奉祠之，自称黄公。因言此神，张良所受黄石公之灵也(3)。清净不宰杀。诸祈祷者，持一百钱，一双笔，一丸墨，置石室中，前请乞，先闻石室中有声，须臾，问：“来人何欲？”既言，便具语吉凶，不见其形。至今如此。

【注释】

(1)益州：州名，为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地包括今四川盆地、汉中盆地一带。三国时期，成为蜀汉的代称。

(2)克：砍削、开凿。

(3)张良：字子房，汉初杰出的谋略家、政治家。帮助刘邦平定天下，建立了汉朝政权。刘邦曾赞其“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外，子房功也”。黄石公：秦末汉初的隐士，据称得道成仙，被道教纳入神谱。

【译文】

益州的西边，云南的东边，有一座神祠，开凿山石成为庙室，室内有神，百姓供奉它，神自称是黄公。于是人们就说，这个神是张良所受指点的黄石公的神灵。神祠清洁纯净不杀生。凡是祈祷的人，拿一百文钱，一双笔，一颗墨，放在石室中，上前请祈，先听见石室中有声，过一会儿，问道：“来的人想要什么？”祈祷的人说完后，神就一一说明吉凶，不显现出他的身体。到现在还是这样。

樊道基

永嘉中，有神见兖州，自称樊道基。有妪，号成夫人。夫人好音乐，能弹箜篌(1)。闻人弦歌，辄便起舞(2)。

【注释】

(1)箜篌（kōng hóu）：古代拨弦乐器名。有竖式和卧式两种。

(2)《太平御览》卷三五九引干宝《晋纪》记此事较详，录之如下：“晋永嘉初，有神见兖州甄域民家。免奴为主簿，自号为樊道基。有妪号成夫人，欲迎致，使载车行。当得此免奴主簿从行为译，以宣所宜。汝南梅迹，字仲真，去邺，来经兖州，闻其然，因结羊世茂、阮士公诸宾往观之。成夫人便遣主簿出，当与贵客语，主簿死不肯，避。成夫人因大嗔，索士公马鞭，脱主簿鞭之。”

【译文】

晋怀帝永嘉年间，有神人出现在兖州，自称叫樊道基。有一个老妇人，人称成夫人。成夫人喜欢音乐，会弹奏箜篌。听到有人弹琴唱歌，马上就跳起舞来。

戴文谋疑神

沛国戴文谋(1)，隐居阳城山中(2)。曾于客堂食际，忽闻有神呼曰：“我天帝使者，欲下凭君(3)，可乎？”文闻甚惊。又曰：“君疑我也？”文乃跪曰：“居贫，恐不足降下耳。”既而洒扫设位，朝夕进食，甚谨。后于室内窃言之。妇曰：“此恐是妖魅凭依耳。”文曰：“我亦疑之。”及祠飨之时(4)，神乃言曰：“吾相从，方欲相利，不意有疑心异议。”文辞谢之际，忽堂上如数十人呼声，出视之，见一大鸟五色，白鸠数十随之，东北入云而去，遂不见。

【注释】

(1)沛国：郡国名。刘邦建汉后，把家乡囚水郡改为沛郡，治所相县（今安徽濉溪），东汉改郡为国，三国魏移治沛县（今江苏沛县）。

(2)阳城山：俗名车岭山，又名马岭山，秦汉至魏晋时期，指称坐落在今河南巩义东南，荥阳西南，登封东北，新密西北接界处之五指岭为阳城山，以处于古阳城县之北境而得名。

(3)凭：依凭。指鬼神依附于人。

(4)祠飨（xiǎng）：祭祀时敬献祭品。

【译文】

沛国的戴文谋，在阳城山中隐居。有一次在客堂吃饭的时候，忽然听到有神呼唤说：“我是天帝的使者，想降下来依凭于你，可以吗？”戴文谋听了十分惊异。神又说：“你怀疑我吗？”戴文谋于是跪下说：“我家境贫寒，唯恐不足以让你降临。”随后洒扫屋子设立神位，早晚进献祭品，十分恭谨。后来他和妻子在里屋悄悄说这件事。他妻子说：“这恐怕是妖怪来依附吧。”戴文谋说：“我也怀疑他。”等到祭献食物的时候，神就说：“我依附你，正准备让你受益，不料你们有疑心他议。”戴文谋谢罪之际，忽然堂屋上好像有几十个人的呼喊声，他出来察看，只见一只五彩的大鸟，有几十只白鸠跟随，往东北方向飞去，钻进云里，就看不见了。

麋竺逢天使

麋竺字子仲，东海朐人也(1)。祖世货殖，家赀巨万(2)。常从洛归(3)，未至家数十里，见路次有一好新妇，从竺求寄载。行可二十余里，新妇谢去，谓竺曰：“我天使也，当往烧东海麋竺家。感君见载，故以相语。”竺因私请之。妇曰：“不可得不烧。如此，君可快去，我当缓行。日中必火发。”竺乃急行归，达家，便移出财物。日中而火大发。

【注释】

(1)朐（qú）：县名。在今江苏连云港西南。

(2)赀（zī）：通“资”，财物。

(3)常：通“尝”，曾经。

【译文】

麋竺字子仲，东海郡朐县人。祖辈世代经商，家产数以万计。曾经从洛阳回来，离家还有几十里，看见路旁有一个漂亮的媳妇，向他请求搭车。走了大约二十多里，媳妇道谢告辞，对麋竺说：“我是天帝的使者，要去烧东海麋竺家。感谢你让我搭车，所以告诉你。”麋竺于是私下向她求情。媳妇说：“不能够不烧。既然是你家，你可赶快回家，我会慢慢走。正午必定起火。”麋竺于是急驰回去，到家后，把财物都搬出来。正午火猛烈地烧了起来。

阴子方祀灶

汉宣帝时(1)，南阳阴子方者(2)，性至孝，积恩好施，喜祀灶。腊日晨炊(3)，而灶神形见。子方再拜受庆。家有黄羊(4)，因以祀之。自是已后，暴至巨富，田七百余顷，舆马仆隶，比于邦君。子方尝言：“我子孙必将强大。”至识三世(5)，而遂繁昌。家凡四侯，牧守数十(6)。故后子孙尝以腊日祀灶，而荐黄羊焉。

【注释】

(1)汉宣帝：刘询，汉武帝刘彻的曾孙，前74年至前49年在位。幼年曾受巫蛊之祸牵连下狱，后流落民间，于前74年被霍光迎立为皇帝。他继位后，励精图治，出现了“吏称其职，民安其业”的清明和谐景象，史称“宣帝中兴”。

(2)南阳：郡名。秦置，汉时沿置，属荆州部，郡治宛县（今河南南阳）。

(3)腊日：古时行腊祭之日，即农历十二月初八。

(4)黄羊：《荆楚岁时记》载及此事，云：“汉宣帝时阴子方者，至孝有仁恩，尝腊日辰炊而灶神形见，子方再拜受庆。家有黄犬，因以祭之，谓为黄羊。阴氏世蒙其福，俗人所竞尚，以此故也。”另外，《太平御览》卷九百四〇引《古今注》云：“狗一名黄羊。”是此文“黄羊”，即黄犬。

(5)识：即阴识。汉光武帝刘秀光烈皇后的哥哥。

(6)家凡四侯，牧守数十：据《后汉书·阴识传》，阴识及其弟阴兴，阴兴子阴庆、阴博四人皆封侯。牧守，州郡的长官。州官称牧，郡官称守。

【译文】

汉宣帝时期，南阳人阴子方，本性非常孝顺，积善行德，乐于施舍，喜欢祭祀灶神。腊日早晨做饭，灶神显形相见。阴子方再三拜谢灶神的福泽。他家有只黄狗，于是拿来祭供给灶神。从此以后，他家很快就变得非常富有，有田地七百多顷，车马奴仆，比得上地方长官。阴子方曾经说：“我的子孙一定会很发达。”到阴识时过了三代，就已经繁荣昌盛了。阴家共有四人封侯，做到州牧郡守的有几十位。因此阴家后世子孙经常在腊日祭祀灶神，供献黄狗。

张成见蚕神

吴县张成(1)，夜起，忽见一妇人立于宅南角，举手招成，曰：“此是君家之蚕室，我即此地之神。明年正月十五，宜作白粥(2)，泛膏于上。”以后年年大得蚕。今之作膏糜像此(3)。

【注释】

(1)吴县：秦置县名，为会稽郡治所。后历为吴郡、吴州、苏州、苏州府治所。故城在今苏州吴中区、相城区。

(2)白粥：白米煮的稀饭。

(3)膏糜：又称“膏粥”，上浮油脂的白粥，古人于农历正月十五日用以祭祀蚕神。

【译文】

吴县人张成，半夜起来，忽然看见一个妇人站在房屋南面的角落处，举手招呼张成，说：“这里是你家的蚕房，我就是这里的神。明年正月十五，最好做一些白粥，让油脂浮在上面。”从此以后，张成家年年养成很多蚕。现在人们做来祭祀蚕神的膏粥就是这样来的。

戴侯祠

豫章有戴氏女(1)，久病不差(2)。见一小石，形像偶人(3)，女谓曰：“尔有人形，岂神？能差我宿疾者(4)，吾将重汝(5)。”其夜，梦有人告之：“吾将佑汝。”自后疾渐差。遂为立祠山下，戴氏为巫，故名戴侯祠。

【注释】

(1)豫章：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西南昌。

(2)差（chài）：病愈。

(3)偶人：用土木陶瓷等制成的人形物。

(4)宿疾：拖延不愈的疾病，旧病。

(5)重：尊重。这里指作为神奉祀。

【译文】

豫章有个戴姓人家的女子，病了很长时间都没好。她看见一个小石头，形状像人，她对石头说：“你有人的形状，难道是神吗？如果能治好我的老毛病，我将把你作为神供奉。”那天夜里，她梦见有人告诉她说：“我将会保佑你。”从那以后，她的病渐渐地好了。于是她在山下为石人修建祠庙，戴姓的女子做了神祠里的女巫，所以称之为戴侯祠。

刘玘成神

汉阳羡长刘玘尝言(1)：“我死当为神。”一夕，饮醉，无病而卒。风雨，失其柩。夜闻荆山有数千人噉声(2)，乡民往视之，则棺已成冢。遂改为君山，因立祠祀之。

【注释】

(1)阳羡：古县名。即今江苏宜兴。

(2)噉（hǎn）：喊，呼叫。

【译文】

汉代时阳羡县长刘玘曾经说：“我死后会成为神。”有一天晚上，他喝醉酒，没有生病就死了。刮风下雨，他的灵柩不见了。晚上听到荆山有几千人的喊声，乡民去看，棺材已经变成坟墓。于是人们就把荆山改称君山，并建立了神祠来祭祀他。

卷五

【题解】

汉代以来，民间尚淫祠，名不见经传的各路神灵相继出现，各地淫祠亦在在皆有，与之有关的感应故事也玄之又玄，流传颇广。本卷收录的前四则故事，都与南京蒋山神有关，分别述其本事、嫁女、与女子相恋，以及帮人杀虎救妻，意在宣扬其神其事信而不诬。丁姑显灵、王佑以清廉延寿、周式失信丧命等宣扬的则是一种朴素的善恶报应观念。至于以讹传讹李树化为神君的故事，不妨看做是对当时愈演愈烈的淫祀之风的反讽或矫正。

蒋子文成神

蒋子文者，广陵人也(1)。嗜酒好色，挑达无度(2)。常自谓己骨清，死当为神。汉末，为秣陵尉(3)，逐贼至钟山下(4)，贼击伤额，因解绶缚之(5)，有顷遂死。及吴先主之初(6)，其故吏见文于道，乘白马，执白羽扇，侍从如平生。见者惊走，文追之，谓曰：“我当为此土地神，以福尔下民。尔可宣告百姓，为我立祠。不尔，将有大咎。”是岁夏，大疫，百姓窃相恐动，颇有窃祠之者矣。文又下巫祝：“吾将大启祐孙氏，宜为我立祠。不尔，将使虫入人耳为灾。”俄而小虫如尘虻(7)，入耳皆死，医不能治。百姓愈恐，孙主未之信也。又下巫祝：“若不祀我，将又以大火为灾。”是岁，火灾大发，一日数十处。火及公宫。议者以为鬼有所归，乃不为厉(8)，宜有以抚之。于是使使者封子文为中都侯，次弟子绪为长水校尉，皆加印绶(9)。为立庙堂。转号钟山为蒋山，今建康东北蒋山是也。自是灾厉止息，百姓遂大事之。

【注释】

(1)广陵：古郡名。治所在今江苏扬州。

(2)挑达：轻薄放荡。

(3)秣陵：古县名。在今南京附近。

(4)钟山：今南京紫金山。

(5)绶（shòu）：衣带。

(6)吴先主：指三国时吴大帝孙权。

(7)尘虻（méng）：一种比蚊子小的飞虫。

(8)厉：恶。

(9)印绶：印信和系印信的丝带。古人印信上系有丝带，佩带在身。

【译文】

蒋子文是广陵人。喜欢饮酒，喜欢美色，轻薄放荡没有节制。他常常说自己骨像清俊，死后要做神仙。汉朝末年，他任秣陵县尉，追赶贼寇到钟山下，贼寇打伤了他的额头，就解下衣带把他绑了，一会儿就死了。等到吴国先主孙权继位之初，他原来的部下在路上看到他，骑着白马，拿着白羽扇，有随从跟着和从前一样。看见的人吓得跑起来，蒋子文追上他，对他说：“我要做这里的土地神，福佑你们这里的老百姓。你可以向百姓宣告，给我建立祠庙；不然，将有大灾难。”这一年夏天，发生了大瘟疫，老百姓私下都很恐慌，于是就有了悄悄为他立祠供奉的人。蒋子文又降旨给巫祝说：“我将要大大地保佑孙氏，应该给我建立神祠；不然，我就让虫子钻进人的耳朵造成灾难。”不久就有像虻子一样的小虫，钻进人的耳朵人就死了，没有医药可治。老百姓更加惶恐，孙氏国君还是不相信这件事。蒋子文又下旨巫祝：“如果不祭祀我，将要引起大火灾。”这一年，火灾经常发生，一天烧几十处。大火烧到了国君的宫殿。议论的人认为鬼有归宿，才能不作恶害人，应该有办法来抚慰它。于是派使者封蒋子文为中都侯，封他的二弟蒋子绪为长水校尉，都加赐印章绶带，为他们建立庙堂。改称钟山为蒋山，就是现在建康东北的蒋山。从此以后，灾害不再发生，老百姓就大规模祭祀蒋侯了。

蒋侯召刘赤父

刘赤父者，梦蒋侯召为主簿。期日促(1)，乃往庙陈请(2)：“母老，子弱，情事过切(3)，乞蒙放恕。会稽魏过，多材艺，善事神。请举过自代。”因叩头流血。庙祝曰(4)：“特愿相屈。魏过何人，而有斯举？”赤父固请，终不许。寻而赤父死焉。

【注释】

(1)期日：约定或预测的日数或时间。

(2)陈请：陈述理由以请求。

(3)情事：事实，情况。切：急迫。

(4)庙祝：庙宇中管香火的人。

【译文】

有个叫刘赤父的人，梦见蒋侯召他去做主簿。约定的日期很紧，于是他到蒋侯庙陈述请求：“母亲年老，子女幼弱，这件事又非常急迫，乞求得到您的宽恕。会稽人魏过，多才多艺，善于供奉神仙。我请求举荐魏过来代替我。”于是叩头流出血来。庙祝说：“只是希望你屈就。魏过是什么人，你竟然这么举荐他？”刘赤父一再请求，最终没被答应。不久刘赤父就死了。

蒋山庙戏婚

咸、宁中(1)，太常卿韩伯子某(2)，会稽内史王蕴子某(3)，光禄大夫刘耽子某(4)，同游蒋山庙。庙有数妇人像，甚端正。某等醉，各指像以戏，自相配匹。即以其夕，三人同梦蒋侯遣传教相闻，曰：“家子女并丑陋，而猥垂荣顾。辄刻某日(5)，悉相奉迎。”某等以其梦指适异常(6)，试往相问，而果各得此梦，符协如一。于是大惧，备三牲(7)，诣庙谢罪乞哀。又俱梦蒋侯亲来降己，曰：“君等既已顾之，实贪会对。克期垂及，岂容方更中悔？”经少时并亡。

【注释】

(1)咸、宁中：咸安、宁康年间。咸安，东晋简文帝司马昱的年号，371—372年。咸安二年七月晋孝武帝司马曜即位沿用，次年改元宁康，373—375年。

(2)太常卿：古代官名。秦置奉常，汉景帝时改称太常，掌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魏晋以后改名为太常卿，成为专掌宗庙礼仪的职官。

(3)内史：官名。西周始置，协助天子管理爵、禄、废、置等政务。春秋时沿置。西汉初，诸侯王国置内史，掌民政。历代沿置，至隋始废。

(4)光禄大夫：职官名。战国时代置中大夫，汉武帝时始改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掌顾问应对。

(5)刻：限定。

(6)指适：指归，意向。

(7)三牲：指祭祀所用牛、羊、豕。牛、羊、豕也称大三牲，猪、鱼、鸡则为小三牲。另外，道教把獐、鹿、麂称为玉署三牲。

【译文】

咸安、宁康年间，太常卿韩伯的儿子韩某、会稽内史王蕴的儿子王某、光禄大夫刘耽的儿子刘某一起游览蒋山庙。庙里有几尊妇女神像，十分端正。他们三人喝醉了，各指一座女神像开玩笑，说和自己结成夫妻。就在那天晚上，他们三个都梦见蒋侯派人来传达旨意，说：“我家的女儿都长得丑陋，承蒙你们看得起而眷顾。就限定在某一天，一起来迎接你们。”他们因为自己的梦意向非同寻常，试着去相互询问，果然每人都做了这个梦，内容完全相同。他们非常害怕，准备了牛、羊、猪三牲，到蒋山庙谢罪，乞求饶恕。晚上又都梦见蒋侯亲自降临自己家中，说：“你们既然已经眷顾，实际上是很贪恋马上见面的。限期将至，怎么能再做更改，中途反悔呢？”过了不久他们都死了。

蒋侯与吴望子

会稽县东野有女子(1)，姓吴，字望子，年十六，姿容可爱。其乡里有解鼓舞神者，要之，便往。缘塘行，半路忽见一贵人，端正非常。贵人乘船，挺力十余(2)，皆整顿。令人问望子：“欲何之？”具以事对。贵人云：“今正欲往彼，便可入船共去。”望子辞不敢。忽然不见。望子既拜神座，见向船中贵人，俨然端坐，即蒋侯像也。问望子：“来何迟？”因掷两橘与之。数数形见，遂隆情好。心有所欲，辄空中下之。尝思噉鲤(3)，一双鲜鲤随心而至。望子芳香(4)，流闻数里，颇有神验，一邑共事奉。经三年，望子忽生外意，神便绝往来。

【注释】

(1)（mào）：古县名。秦置，汉属会稽郡，在今浙江鄞县东。在山之北，因山得名。隋废。

(2)挺力：出力，用力。这里指用力划船的人。

(3)噉（dàn）：食，吃。

(4)芳香：这里指望子神异的名声。

【译文】

会稽郡县东郊有个女子，姓吴，字望子，十六岁，长得很漂亮。她的乡邻有要去击鼓跳舞娱神的人，邀请她，就去了。顺着堤岸走，半路上忽然遇见一个贵人，相貌非常端正。贵人乘船，出力划船的人有十几个，都穿戴得很整齐。贵人叫人去问望子：“要到哪里去？”望子一一回答了。贵人说：“现在我正要去那里，你可以上船一起去。”望子辞谢不敢上船。船忽然不见了。望子后来到庙里拜神，看见刚才在船上的贵人，庄重地端坐在庙里，就是蒋侯神像。蒋侯问望子：“来得怎么这么晚？”于是拋了两只橘子给望子。因蒋侯多次显形相见，于是和望子感情增长十分相爱。望子心里想什么，就会从天下降下来。她曾经想吃鲤鱼，一对鲜鲤鱼跟着就出现了。望子神异的名声，在周边数里的范围内流传。她经常很灵验，整个县邑的人都来供奉她。过了三年，望子忽然起了外心，蒋神就断绝了和她的往来。

蒋侯助杀虎

陈郡谢玉为琅邪内史(1)，在京城。所在虎暴，杀人甚众。有一人，以小船载年少妇，以大刀插着船，挟暮来至逻所(2)。将出语云：“此间顷来甚多草秽(3)，君载细小，作此轻行，大为不易。可止逻宿也。”相问讯既毕，逻将适还去。其妇上岸，便为虎将去。其夫拔刀大唤，欲逐之。先奉事蒋侯，乃唤求助。如此当行十里，忽如有一黑衣为之导，其人随之，当复二十里，见大树。既至一穴，虎子闻行声，谓其母至，皆走出，其人即其所杀之。便拔刀隐树侧，住良久，虎方至，便下妇着地，倒牵入穴。其人以刀当腰斫断之(4)。虎既死，其妇故活。向晓，能语。问之，云：“虎初取，便负着背上，临至而后下之。四体无他，止为草木伤耳。”扶归还船。明夜，梦一人语之曰：“蒋侯使助汝，知否？”至家，杀猪祠焉。

【注释】

(1)陈郡：郡名，秦置。汉初属楚，后高祖时置淮阳国，后屡除为郡，汉宣帝复置淮阳国，郡治陈县，即今河南淮阳。

(2)挟暮：傍晚。逻所：巡逻的哨所。

(3)顷来：近来。草秽：代指老虎。

(4)斫（zhuó）：用刀斧等砍或削。

【译文】

陈郡的谢玉任琅邪内史，住在京城。那一带老虎很厉害，咬死了很多人。有一个人，用小船载着他年轻的妻子，把大刀插在船上，傍晚来到巡逻哨所。巡逻的将领出来告诉他说：“这一带近来常有老虎，你载着家小，作这样轻率的行动，是非常不容易的。你应该到哨所去留宿。”相互问讯结束，巡逻的将领刚刚回去。他的妻子上岸，就被老虎抓走了。她的丈夫拔刀大声呼喊，想去追赶。先前他供奉蒋侯，于是就呼唤蒋侯求助。像这样大约跑了十里，忽然好像有一个黑衣人来给他带路，那人跟着黑衣人，大约又跑了二十里，看见一棵大树。然后到了一个洞穴，虎崽听到声音，以为是母亲来了，都跑了出来，那人就在洞口把它们都杀了。于是拔刀藏在树旁，等了很久，老虎才到，就把他妻子放到地上，倒退着往虎穴里拉。那人用刀拦腰砍断老虎。老虎已经死了，他的妻子还活着。到天亮时，能说话了。问她，说：“虎一抓着我，就背在背上，来到这里然后放下来，我四肢没有其他损伤，只是被草木划伤而已。”扶着她回到船上。第二天晚上，梦见一个人说：“蒋侯派我来帮助你，知道吗？”这个人回到家，杀猪祭祀蒋侯。

丁姑祠

淮南全椒县有丁新妇者(1)，本丹阳丁氏女(2)，年十六，适全椒谢家。其姑严酷(3)，使役有程，不如限者，仍便笞捶不可堪(4)。九月九日，乃自经死。遂有灵响(5)，闻于民间。发言于巫祝曰：“念人家妇女，作息不倦，使避九月九日，勿用作事。”见形，着缥衣(6)，戴青盖，从一婢，至牛渚津(7)，求渡。有两男子共乘船捕鱼，仍呼求载。两男子笑共调弄之，言：“听我为妇，当相渡也。”丁妪曰：“谓汝是佳人，而无所知。汝是人，当使汝入泥死；是鬼，使汝入水。”便却入草中。须臾，有一老翁乘船载苇。妪从索渡，翁曰：“船上无装，岂可露渡？恐不中载耳。”妪言：“无苦。”翁因出苇半许，安处着船中，径渡之。至南岸，临去，语翁曰：“吾是鬼神，非人也，自能得过。然宜使民间粗相闻知。翁之厚意，出苇相渡，深有惭感，当有以相谢者。若翁速还去，必有所见，亦当有所得也。”翁曰：“恐燥湿不至(8)，何敢蒙谢。”翁还西岸，见两男子覆水中。进前数里，有鱼千数跳跃水边，风吹至岸上。翁遂弃苇，载鱼以归。于是丁妪遂还丹阳。江南人皆呼为丁姑。九月九日，不用作事，咸以为息日也。今所在祠之。

【注释】

(1)全椒：县名。魏晋时属淮南郡，即今安徽滁州全椒县。新妇：泛指妇人。

(2)丹阳：郡名，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41），更秦鄣郡为丹阳郡，郡治宛陵，即今安徽宣城宣州区。

(3)姑：丈夫的母亲，婆婆。

(4)笞（chī）捶：以竹木之类的棍条抽打。

(5)灵响：灵应。

(6)缥（piǎo）衣：淡青色的衣服。

(7)牛渚津：长江渡口名。在安徽当涂西北牛渚山下。

(8)燥湿不至：“燥湿”应是当时习语，相当于“冷暖”。这里指代照顾不周到。

【译文】

淮南郡全椒县有个姓丁的媳妇，本来是丹阳县丁家的女儿，十六岁，嫁到全椒谢家。她的婆婆严厉凶狠，役使劳作有规定，完不成规定限额，就用鞭子抽打，她忍受不了。九月九日那天，她就上吊死了。于是就有了灵应，在百姓中流传。丁妇通过巫祝发话说：“念及给人家做媳妇的，每天劳作得不到休息，让她们免掉九月九日这一天，不用劳作。”丁妇显形，穿着淡青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头巾，带着一个婢女，来到牛渚津，找船渡江。有两个男人一起乘船捕鱼，就喊他们请求搭船。两个男人一齐嬉笑着调戏她，说：“听我的话做我老婆，我就渡你过江。”丁妇说：“以为你们是好人，竟然一点事理都不懂。你们是人，会让你们死在泥土里；是鬼，会让你们死在水里。”说完就退到草丛中去了。一会儿，有一个老翁驾着船装着芦苇来了。丁妇向他请求搭船过河。老翁说：“船上没有篷盖，怎么可以露天渡江？恐怕你们坐着不舒服呀。”丁妇说：“不要紧。”老翁于是卸下半船的芦苇，安置她们坐在船中，直接送她们过江。到了南岸，丁妇临别时告诉老翁说：“我是鬼神，不是凡人，自己能够过江。但应该让老百姓稍微听说我的事迹。老人家的深厚情意，卸下芦苇来渡我过江，我十分感谢，我会有办法报答您的。如果老人家很快返回去，必定能看到什么，也会得到什么的。”老翁说：“唯恐照顾不周，哪里敢接受你的感谢。”老翁回到西岸，看到两个男人淹死在水里。往前走了几里，有几千条鱼在水边跳跃，风把它们吹到了岸上。老翁于是丢掉芦苇，装上鱼回家了。于是丁妇就回到了丹阳。江南人都称她为丁姑。九月九日，妇女不用做事情，大家都作为休息日。至今到处都还祭祀她。

王祐与赵公明府参佐

散骑侍郎王祐(1)，疾困，与母辞诀。既而闻有通宾者，曰：“某郡某里某人，尝为别驾(2)。”祐亦雅闻其姓字。有顷，奄然来至，曰：“与卿士类，有自然之分，又州里，情便款然。今年国家有大事，出三将军，分布征发。吾等十余人，为赵公明府参佐(3)。至此仓卒，见卿有高门大屋，故来投。与卿相得，大不可言。”祐知其鬼神，曰：“不幸疾笃，死在旦夕。遭卿，以性命相托。”答曰：“人生有死，此必然之事。死者不系生时贵贱。吾今见领兵三千，须卿，得度簿相付。如此地难得，不宜辞之。”祐曰：“老母年高，兄弟无有，一旦死亡，前无供养。”遂欷歔不能自胜(4)。其人怆然曰(5)：“卿位为常伯(6)，而家无余财。向闻与尊夫人辞诀，言辞哀苦。然则卿国士也，如何可令死。吾当相为。”因起去：“明日更来。”其明日又来。祐曰：“卿许活吾，当卒恩否？”答曰：“大老子业已许卿(7)，当复相欺耶？”见其从者数百人，皆长二尺许，乌衣军服，赤油为志。祐家击鼓祷祀，诸鬼闻鼓声，皆应节起舞，振袖，飒飒有声(8)。祐将为设酒食，辞曰：“不须。”因复起去，谓佑曰：“病在人体中，如火，当以水解之。”因取一杯水，发被灌之。又曰：“为卿留赤笔十余枝，在荐下(9)，可与人，使簪之，出入辟恶灾，举事皆无恙。”因道曰：“王甲、李乙，吾皆与之。”遂执祐手与辞。时祐得安眠，夜中忽觉，乃呼左右，令开被：“神以水灌我，将大沾濡(10)。”开被而信有水，在上被之下，下被之上，不浸，如露之在荷。量之，得三升七合(11)。于是疾三分愈二，数日大除。凡其所道当取者，皆死亡，唯王文英半年后乃亡。所道与赤笔人，皆经疾病及兵乱，皆亦无恙。初有妖书云(12)：“上帝以三将军赵公明、钟士季各督数鬼下取人。”莫知所在。祐病差，见此书，与所道赵公明合。

【注释】

(1)散骑侍郎：官名，即散骑常侍。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

(2)别驾：即别驾从事史，亦称别驾从事。汉置，为州刺史的佐吏。因其地位较高，刺史出巡辖境时，别乘驿车随行，故名。

(3)赵公明：魏晋时是勾人鬼魂的瘟神，后世又被奉为财神。参佐：部下，僚属。

(4)欷歔（xī xū）：悲泣，抽噎。

(5)怆（chuàng）然：悲伤貌。

(6)常伯：周代官名。君主左右管理民事的大臣。以从诸伯中选拔，故名。后世用来称呼皇帝的近臣，如侍中、散骑常侍等。

(7)大老子：魏晋时老年男人自傲的称呼。

(8)飒飒（sà）：象声词。

(9)荐：垫席，垫褥。

(10)沾濡（rú）：浸湿。

(11)合（gě）：量词。一升的十分之一。

(12)妖书：怪异的文书。

【译文】

散骑侍郎王祐，病得很厉害，和母亲诀别。不久听到通报有客人来，说：“某郡某里某某人，曾经任别驾。”王祐一向也曾听说这个人的姓名。一会儿，客人忽然来到，说：“我和你都是读书人，有天然的缘分，又是同乡，感情就融洽。今年国家有大事，现在派出三位将军，分布全国去征发。我们这十多人，是赵公明的参佐。匆匆忙忙来到这里，看见你有高门大屋，所以来投奔。与你关系融洽，实在太好了。”王祐知道他是鬼神，说：“我不幸病重，早晚就会死去。遇到你，请求你救命。”参佐回答说：“人生下来就有一死，这是必然的事。死的人和活着时候的贵贱没有关系。我现在率领三千士兵，需要你，把簿箓之类的事交给你。这样的事情也是难得的，不应该推辞。”王祐说：“老母亲年纪大了，我又没有兄弟，一旦我死了，母亲身边无人奉养了。”说着就情不自禁地哭起来。那人悲哀地说：“你官为常伯，家中却没有多余的财物。先前听见你和母亲诀别，言语哀伤痛苦。不过你是国士，怎么能让你死呢。我会想办法。”于是起身离去，说：“明天我再来。”第二天他又来了。王祐说：“你答应救活我，最后会不会施恩？”参佐回答说：“我既然已经答应你了，还会欺骗你吗？”王祐看见他的随从几百人，都身高二尺多，穿着黑色的军服，用红油做标志。王祐家击鼓祷祀，那些鬼听见鼓声，都随着鼓点跳起舞来，抖动着衣袖，发出飒飒的响声。王祐准备给他摆设酒席，参佐推辞说：“不需要。”于是再次起身，对王祐说：“病在人体中，像火一样，应该用水来化解它。”于是拿来一杯水，打开被子灌下去。他又说：“我给你留下十几支红笔，在垫席下面，可以送给别人，让他们插在头上，出入避除灾凶，做事平安无恙。”随后说道：“王甲、李乙，我都给过他们了。”于是拉起王祐的手和他辞别。当时王祐正睡得安稳，半夜忽然醒来，呼唤左右使者，让他们打开被子：“神用水灌我，会湿透被子。”打开被子真的有水，在上层被子的下面，在下层被子的上面，没有浸湿被子，就像露水在荷叶上。量一量这些水，有三升七合。这时王祐的病好了三分之二，几天之后就痊愈了。凡是参佐说要捉取的人，都死了，只有王文英半年后才死。参佐说给过红笔的人，都经过疾病和兵乱，也都安然无恙。起初有怪异的文书说：“上帝派三位将军赵公明、钟士季，各自率领几只鬼下来捉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王祐病愈，看到这份妖书，和参佐所说赵公明的事相合。

周式逢鬼吏

汉下邳周式尝至东海(1)，道逢一吏，持一卷书，求寄载。行十余里，谓式曰：“吾暂有所过，留书寄君船中，慎勿发之。”去后，式盗发视书，皆诸死人录，下条有式名。须臾，吏还，式犹视书。吏怒曰：“故以相告，而忽视之。”式叩头流血。良久，吏曰：“感卿远相载，此书不可除卿名。今日已去，还家，三年勿出门，可得度也(2)。勿道见吾书。”式还，不出。已二年余，家皆怪之。邻人卒亡，父怒，使往吊之。式不得已，适出门，便见此吏。吏曰：“吾令汝三年勿出，而今出门，知复奈何？吾求不见，连累为鞭杖。今已见汝，无可奈何。后三日日中，当相取也。”式还，涕泣具道如此。父故不信，母昼夜与相守。至三日日中时，果见来取，便死。

【注释】

(1)下邳：地名。秦时置县，东汉时置国，南朝改国为郡。郡治在今江苏睢宁西北。

(2)度：度过劫难。这里指免于一死。

【译文】

汉代下邳人周式曾经到东海去，途中遇到一个官吏，拿着一卷文书，请求搭乘他的船。走了十多里，官吏对周式说：“我临时要去拜访一个人，留这卷文书寄放在你的船上，千万不要打开它。”他走之后周式偷着打开文书看，上面都是一个个要死的人的姓名，下面一条有周式的名字。一会儿，官吏就回来了，周式还在看文书。官吏生气地说：“特别交代过你，你竟然不当一回事。”周式赶紧叩头，磕破头流出血来。过了很久，官吏说：“感谢你让我搭船这么远，这文书里不能除掉你的名字。现在你赶紧回家，三年内不要出门，就可以免于一死。不要对人说见过我的文书。”周式回家后，两年多不出门。家人都感到奇怪。邻居家人突然死了，父亲发脾气，让他前去吊唁。周式没有办法，刚刚出门，就见到了这个官吏。官吏说：“我让你三年不要出门，可你今天出来了。知道还能怎么办呢？我找不到你，被连累挨鞭子抽打。现在既然见到你了，我也没有办法。三天后的正中午，我会来取你的命。”周式回到家，哭着说了这件事情的经过。他的父亲还不相信，他的母亲日夜守护着他。到了三天后正午的时候，果然看见那个官吏来要他的命，他就死了。

张助种李

南顿张助于田中种禾(1)，见李核，欲持去，顾见空桑，中有土，因植种，以余浆溉灌。后人见桑中反复生李，转相告语。有病目痛者，息阴下，言：“李君令我目愈，谢以一豚。”目痛小疾，亦行自愈。众犬吠声(2)，盲者得视，远近翕赫(3)。其下车骑常数千百，酒肉滂沱(4)。间一岁余，张助远出来还，见之，惊云：“此有何神，乃我所种耳。”因就斫之(5)。

【注释】

(1)南顿：古县名。在今河南项城西。

(2)众犬吠声：“一犬吠声，百犬吠声”的省说，又称“一吠百声”。比喻随声附和，人云亦云。

(3)翕（xī）赫：盛大，显赫。

(4)滂沱（pāng tuó）：形容丰盛。

(5)斫（zhuó）：用刀斧等砍或削。

【译文】

南顿县人张助在田里种庄稼，看见一颗李子核，想拿起来扔掉，回头看见一株空心的桑树，中间有土，于是就把李核种下去，用喝剩的水浇灌。后来有人看见桑树中间又生出李树来，就互相转告这件事。有一个患眼病的人，在树阴下休息，说：“李树神君，让我眼病痊愈，我拿一口猪来谢你。”眼睛疼的小病，也慢慢就好了。大家随声附和，说是瞎子看见东西，远近传得很盛。这株李树下常有成百上千的车马来祭祀，酒肉多极了。隔了一年多，张助出远门回来，看见这场面，吃惊地说：“这里有什么神啊，不过是我种下的李树而已。”于是去砍掉了。

新井

王莽居摄(1)，刘京上言(2)：“齐郡临淄县亭长辛当(3)，数梦人谓曰：‘吾天使也。摄皇帝当为真。即不信我(4)，此亭中当有新井出。’亭长起视，亭中果有新井，入地百尺。”

【注释】

(1)王莽：字巨君，为西汉孝元皇后的侄子，汉平帝皇后的父亲。公元前1年汉哀帝卒后，王太后任命王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兼管军事令及禁军，拥立九岁的刘衎登基，是为汉平帝，王莽代理政务。5年，汉平帝病卒（一说被王莽毒杀），王莽拥立年仅两岁的刘婴（孺子婴）为皇太子，太后王政君命王莽暂代天子朝政，称“假皇帝”或“摄皇帝”。8年，王莽代汉建立新朝，建元“始建国”，宣布推行新政，史称“王莽改制”。23年，更始军攻入长安，王莽死于乱军之中。王莽在位共十五年，新朝也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朝代之一。居摄：因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居其位处理政务，称为“居摄”。

(2)刘京：据《汉书·王莽传》，刘京为广饶侯。

(3)亭长：战国时，国与国之间为防御敌人，在边境上设亭，置亭长。秦汉时在乡村每十里设一亭，置亭长，掌治安，捕盗贼，理民事，兼管停留旅客。多以服兵役期满的人充任。此外设于城内和城厢的称“都亭”，设于城门的称“门亭”，亦设亭长，职责同上。东汉后渐废。

(4)即：假若。

【译文】

王莽摄政时，刘京上书说：“齐郡临淄县的亭长辛当，多次梦见有人对他说：‘我是上天的使者。摄皇帝会成为真皇帝。假如不相信我，这个亭中会有一口新井出现。’亭长起来察看，亭中果然有一口新井，深入地下一百尺。”

卷六

【题解】

汉代董仲舒等人承战国阴阳五行学说，以阴阳变化与五行消长，来推衍政治与社会的灾异祥瑞，其学进一步发展，至哀、平之世，又发展出预言灾异瑞应的谶纬学。本卷即以编年体形式记述夏代以迄三国期间的各种妖孽怪异之事，间杂以谶纬学的解释。干宝承前人之说，引用《五行志》与京房《易传》，以阴阳五行之消长来解释世间万物的变异，以及其中蕴含的吉凶福祸。他认为，各种灾异与妖怪是精气依附到物体上，充斥弥漫于物体内部，物体的外表就会发生改变。精气则源自水、火、木、金、土五行即内因的消长，貌、言、视、听、思五事即外因则是其外在表现。五行之道壅塞或变异，即有妖异兴起或出现。

论妖怪

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气乱于中，物变于外。形神气质，表里之用也。本于五行(1)，通于五事(2)，虽消息升降(3)，化动万端，其于休咎之征，皆可得域而论矣。

【注释】

(1)五行：指水、火、木、金、土构成物质的五种元素，古人常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变化。

(2)五事：指貌、言、视、听、思。

(3)消息：消长。

【译文】

妖怪，大概是精气依附到物体上形成的。精气充斥弥漫于物体内部，物体的外表就会发生改变。物体的形神气质，是物体内外的表现。它根源于水、火、木、金、土五行，通行于貌、言、视、听、思五事。即使是消长升降，变化万端，它在吉凶福祸方面的征兆，都可以找到范围而加以论述。

论山徙

夏桀之时厉山亡(1)，秦始皇之时三山亡(2)，周显王三十二年宋大丘社亡(3)，汉昭帝之末，陈留、昌邑社亡。京房《易传》曰(4)：“山默然自移，天下兵乱，社稷亡也。”故会稽山阴琅邪中有怪山，世传本琅邪东武海中山也。时天夜，风雨晦冥，旦而见武山在焉。百姓怪之，因名曰怪山。时东武县山，亦一夕自亡去，识其形者，乃知其移来。今怪山下见有东武里，盖记山所自来，以为名也。又交州山移至青州朐县(5)。凡山徙，皆不极之异也(6)。此二事未详其世。《尚书·金縢》曰(7)：“山徙者，人君不用道士，贤者不兴；或禄去公室，赏罚不由君，私门成群。不救，当为易世变号。”说曰：“善言天者，必质于人；善言人者，必本于天。故天有四时，日月相推，寒暑迭代。其转运也，和而为雨，怒而为风，散而为露，乱而为雾，凝而为霜雪，张而为虹霓(8)。此天之常数也。人有四肢五脏，一觉一寐，呼吸吐纳，精气往来，流而为荣卫(9)，彰而为气色，发而为声音。此亦人之常数也。若四时失运，寒暑乖违，则五纬盈缩(10)，星辰错行，日月薄蚀，彗孛流飞(11)，此天地之危诊也。寒暑不时，此天地之蒸否也。石立土踊，此天地之瘤赘也。山崩地陷，此天地之痈疽也。冲风，暴雨，此天地之奔气也。雨泽不降，川渎涸竭，此天地之焦枯也。”

【注释】

(1)厉山：在湖北随州北。

(2)三山：传说中的海上三神山。即蓬莱、方丈、瀛洲。

(3)周显王三十二年：即前337年。大丘：古地名，亦作“太丘”、“泰丘”。在今河南永城西北。

(4)京房：字君明，西汉人，习《易》，善说灾变，创京氏易学，著作有《周易传》、《周易章句》、《周易错卦》、《周易妖占》、《周易占事》、《周易守林》等，今唯《周易传》存，其余各书均佚。

(5)交州：古地区名。西汉时称交趾，又作交阯，泛指五岭以南地区。汉武帝时为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西大部和越南的北部、中部地区。至东汉末改称交州，治所番禺（即今广东广州）。青州：原为《尚书·禹贡》古九州之一。汉时为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山东临南以东的北部地区。朐（qú）县：古县名。秦置，治今江苏连云港西南锦屏山侧，属东海郡。

(6)不极：不正，不符合中正的准则。

(7)《尚书·金縢》：《尚书》又称《书经》，为儒家经典，分虞、夏、商、周四个部分，收录当时的誓词以及政府的文告等。《金縢》为《周书》中一篇。但下文所引文字，并非出自《金縢》篇，而是《洪范》。

(8)虹霓：为雨后或日出、日没之际天空中所现的七色圆弧。虹霓常有内外二环，内环称虹，也称正虹、雄虹；外环称霓，也称副虹、雌虹或雌霓。

(9)荣卫：中医学名词。荣指血的循环，卫指气的周流。荣气行于脉中，属阴，卫气行于脉外，属阳。荣卫二气散布全身，内外相贯，运行不已，对人体起着滋养和保卫作用。

(10)五纬：金、木、水、火、土五星。

(11)彗孛（bèi）：彗星和孛星。孛，古人指光芒四射的一种彗星。古人认为彗孛出现是灾祸或战争的预兆。

【译文】

夏桀时厉山消失了，秦始皇时三山消失了，周显王三十二年，宋国的大丘社消失了，汉昭帝末年，陈留县、昌邑县的神社消失了。京房《易传》中说：“山悄悄地自行移动，天下大乱，国家灭亡。”从前会稽山阴县琅邪山中有一座怪山，传说本来是琅邪郡东武县海中的山，当时天黑，刮风下雨，一片昏暗，天亮时就看见武山在那里了。百姓觉得奇怪，于是称之为“怪山”。当时东武县的山，也在一个晚上自行消失了，认识它的山形的人，才知道它移到这里来了。现在怪山脚下有个东武里，可能是记录这座山的来历，才把它作为地名。另外，交州的山移到了青州朐县。凡是山迁移，都是不正常的怪异现象。不清楚这两件事发生的时代。《尚书·金縢》说：“山迁移，是因为国君不任用有道之士，贤人不被举荐；或是禄位不掌于公室，赏罚不出于国君，权贵之家门客成群。不加救治，就会改朝换代变更年号。”论说道：“善于说天道的，必然以人为主体；善于说人事的，必然以天道为本源。所以天有春夏秋冬四季，日月相推移，寒暑相更迭。它循环运行，和调而成雨，强怒而成风，发散成为露，混乱成为雾，凝结成为霜雪，伸张成为虹霓。这是天道运行的正常规律。人有四肢五脏，一醒一睡，呼吸吐纳，精气往返，流动成为血气，显现成为气色，发出成为声音。这也是人的正常规律。如果四时不运行，寒暑反常，那么五星消长，星辰运行错乱，日月相掩食，彗孛流飞，这是天地的不祥征兆。寒暑不合时令，这是天地的气息闭塞。大石竖立，土地隆起，这是天地长出赘瘤。山崩地陷，这是天地生了痈疽。狂风暴雨，这是天地精气奔泻。雨露不降，河沟干涸，这是天地焦躁枯竭。”

龟毛兔角

商纣之时，大龟生毛，兔生角。兵甲将兴之象也。

【译文】

商纣王时，一只大乌龟身上长毛，一只兔子头上长角。这些都是战争将要发生的先兆。

马化狐

周宣王三十三年(1)，幽王生(2)。是岁，有马化为狐。

【注释】

(1)周宣王三十三年：前795年。

(2)幽王：周宣王子，姬宫涅。西周的最后一位天子。

【译文】

周宣王三十三年，幽王出生。这一年，有匹马变成了狐狸。

人化蜮

晋献公二年(1)，周惠王居于郑(2)，郑人入玉府(3)，多取玉，玉化为蜮(4)，射人。

【注释】

(1)晋献公二年：前675年。晋献公，姬姓，名诡诸。春秋前期晋国君主，在位二十六年。曲沃武公（即晋武公）之子。即位后用士之计，为巩固君位尽灭曲沃桓公、庄伯子孙，重用异姓卿大夫，为日后六卿擅权，韩、赵、魏三家分晋埋下祸端。

(2)周惠王：东周第五代国王姬阆，在位二十五年。

(3)玉府：官府名。掌管天子之金玉玩好、兵器等。

(4)蜮（yù）：短狐。相传一种能含沙射人为害的动物。

【译文】

晋献公二年，周惠王在郑居住，郑人进入周惠王的玉府，拿了很多玉，玉都变成了蜮，含沙射人。

地暴长

周隐王二年四月(1)，齐地暴长，长丈余，高一尺五寸。京房《易妖》曰(2)：“地四时暴长，占：春、夏多吉，秋、冬多凶。”历阳之郡(3)，一夕沦入地中而为水泽，今麻湖是也(4)。不知何时。《运斗枢》曰(5)：“邑之沦，阴吞阳，下相屠焉。”

【注释】

(1)周隐王二年：前313年。周隐王，即周王赧（nǎn），东周最后一位君主，前256年卒，在位五十九年。是年，秦迁九鼎，灭东周。

(2)《易妖》：书名，全称为《周易妖占》，汉代京房撰，其书已佚。

(3)历阳：地名，秦时置县，晋时以历阳为治所，置历阳郡，北齐时置和州。即今安徽和县。

(4)麻湖：湖泊名。跨安徽和县、含山两县。在和县境称历湖，在含山县境称麻湖。

(5)《运斗枢》：书名，《春秋纬》的一种，其书已佚。

【译文】

周隐王二年四月，齐国有个地方猛长，有一丈多长，一尺五寸高。京房《易妖》说：“土地四季猛长，占卜：春夏多有吉利，秋冬多有凶险。”历阳郡城，一个晚上陷入地下成为水泽，就是现在的麻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运斗枢》说：“城邑的沦陷，是阴吞阳，天下人将相互残杀。”

一妇四十子

周哀王八年(1)，郑有一妇人，生四十子，其二十人为人，二十人死。其九年，晋有豕生人。吴赤乌七年(2)，有妇人一生三子。

【注释】

(1)周哀王：周贞定王姬介长子，名去疾。前414年周贞定王卒后继位，在位仅三个月，即为其弟袭杀，谥哀。此文记“八年”，当属传闻致误。

(2)赤乌七年：即244年。赤乌，吴大帝孙权的年号。

【译文】

周哀王八年，郑国有一个妇女，生下四十个子女，其中二十个成人，二十人死亡。周哀王九年，晋国有头猪生下一个人。三国吴大帝赤乌七年，有个妇女一胎生下三个孩子。

御人产龙

周烈王六年(1)，林碧阳君之御人产二龙。

【注释】

(1)周烈王六年：前370年。周烈王，姬姓，名喜，又称周夷烈王，周安王之子，在位七年。

【译文】

周烈王六年，林碧阳君的侍女生下两条龙。

彭生为豕祸

鲁严公八年(1)，齐襄公田于贝丘(2)，见豕，从者曰：“公子彭生也(3)。”公怒，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坠车，伤足，丧屦(4)。刘向以为近豕祸也(5)。

【注释】

(1)鲁严公八年：前686年。鲁严公，春秋时期鲁国国君鲁庄公姬同，为避汉讳而改“庄”为“严”。鲁庄公为鲁桓公之子，在位三十二年。该文记载本事见《左传·鲁庄公八年》。

(2)齐襄公：春秋时期齐国国君，名诸儿。田：打猎。贝丘：齐国地名，在今山东博兴东南。

(3)彭生：齐国公子。据《左传》记载，鲁桓公因为夫人文姜与齐襄公私通而谴责文姜，文姜向齐襄公告状，齐襄公乃使公子彭生拉杀鲁桓公，后又担心被诸侯憎恶，于是又杀了彭生。

(4)屦（jù）：单底鞋。多以麻、葛、皮等制成。后亦泛指鞋。

(5)刘向（约前77—前6）：原名更生，字子政，沛县（今江苏沛县）人。西汉后期著名的经学家、目录学家、文学家。

【译文】

鲁庄公八年，齐襄公在贝丘打猎，看见一头猪，随从人员说：“这是公子彭生。”齐襄公很生气，用箭射它，猪像人一样站起来啼叫。齐襄公害怕，从车上掉下来，摔伤了脚，丢失了鞋。刘向认为是猪作孽生祸。

蛇斗

鲁严公时，有内蛇与外蛇斗郑南门中，内蛇死。刘向以为近蛇孽也。京房《易传》曰：“立嗣子疑，厥妖蛇居国门斗。”

【译文】

鲁庄公时，郑国城里的蛇和城外的蛇在都城南门中打架，城里的蛇死了。刘向认为是蛇作孽。京房《易传》说：“立嗣子时犹豫不决，它的妖兆是蛇在都城的城门中打架。”

龙斗

鲁昭公十九年(1)，龙斗于郑时门之外洧渊(2)。刘向以为近龙孽也。京房《易传》曰：“众心不安，厥妖龙斗其邑中也。”

【注释】

(1)鲁昭公十九年：前523年。鲁昭公，姬姓，名裯（《史记》写作“稠”），春秋后期鲁国国君，在位三十二年。

(2)时门：郑国的城门名。洧（wěi）：水名。即今河南双洎河。

【译文】

鲁昭公十九年，两条龙在郑国时门外洧水的深渊里搏斗。刘向认为是龙作孽。京房《易传》说：“民心不安定，它的妖兆是龙在他们的城邑中搏斗。”

九蛇绕柱

鲁定公元年(1)，有九蛇绕柱，占以为九世庙不祀，乃立炀宫(2)。

【注释】

(1)鲁定公元年：前509年。鲁定公，姬姓，名宋，春秋后期鲁国国君，鲁昭公之子，在位十五年。

(2)炀宫：祭祀鲁炀公的庙。鲁炀公是鲁国的第二代国君，周公之孙，伯禽之子。

【译文】

鲁定公元年，有九条蛇缠绕在柱子上，占卜认为是九世祖庙没有人祭祀。于是建立了炀宫。

马生人

秦孝公二十一年(1)，有马生人。昭王二十年(2)，牡马生子而死。刘向以为皆马祸也。京房《易传》曰：“方伯分威(3)，厥妖牡马生子。上无天子，诸侯相伐，厥妖马生人。”

【注释】

(1)秦孝公二十一年：前341年。秦孝公，嬴姓，名渠梁。战国时秦国国君，秦献公之子，在位二十四年。秦孝公在位期间，任用商鞅变法图强，为秦国日后统一六国奠定了基础。

(2)昭王二十年：前287年。昭王，即秦昭襄王，嬴姓，名则，一名稷。为秦惠文王之子，秦武王之异母弟，在位五十六年。

(3)方伯：殷、周时代一方诸侯之长。后泛称地方长官。汉以来之刺史，唐之采访使、观察使，明、清之布政使均称“方伯”。

【译文】

秦孝公二十一年，有匹马生了一个人。秦昭王二十年，有匹公马生了马崽死了。刘向认为这都是马生的祸。京房《易传》说：“诸侯侵犯天子的权威，它的妖兆就是公马生子。上面没有天子，诸侯相互攻伐，它的妖兆就是马生人。”

女子化为丈夫

魏襄王十三年(1)，有女子化为丈夫，与妻生子。京房《易传》曰：“女子化为丈夫，兹谓阴昌，贱人为王。丈夫化为女子，兹谓阴胜阳，厥咎亡。”一曰：“男化为女宫刑滥，女化为男妇政行也。”

【注释】

(1)魏襄王十三年：前306年。魏襄王，姬姓，名嗣，战国时代魏国国君，魏惠王之子，在位二十三年。

【译文】

魏襄王十三年，有一个女人变成了男人，娶妻生子。京房《易传》说：“女人变成男人，这叫做阴昌盛，下贱的人称王。男人变成女人，这叫做阴胜阳，其祸是灭亡。”又说：“男人变成女人，是因为滥施宫刑；女人变成男人，是因为妇人当政。”

五足牛

秦惠文王五年(1)，游朐衍(2)，有献五足牛。时秦世大用民力，天下叛之。京房《易传》曰：“兴繇役(3)，夺民时，厥妖牛生五足。”

【注释】

(1)秦惠文王五年：前320年。秦惠文王，嬴姓，名驷，战国时秦国君主，秦孝公之子。前338年继承君位，前324年更元称王，在位共二十七年。

(2)朐（xū）衍：战国时北方的少数民族，也用来指代其所生活的地方。

(3)繇（yáo）役：徭役。繇，通“徭”。

【译文】

秦惠文王五年，巡游朐衍，有人献上五只脚的牛。当时秦国大肆征用民力，天下人都反对它。京房《易传》说：“大兴徭役，侵夺农时，它的妖兆是牛生出五只脚。”

临洮大人

秦始皇二十六年(1)，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见于临洮(2)，乃作金人十二以象之。

【注释】

(1)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秦始皇，嬴姓，名政，又称赵政。秦庄襄王之子，战国末期秦国君主。前221年，秦灭六国，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秦王政改称“始皇帝”，后世称之为秦皇始。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十一年卒，共在位三十七年。

(2)临洮：古县名，在今甘肃岷县。

【译文】

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巨人身长五丈，脚上的鞋子长六尺，都穿着外族的衣服，共十二个人，出现在临洮县。于是照他们的样子制作了十二个金人。

龙现井中

汉惠帝二年正月癸酉旦(1)，有两龙现于兰陵廷东里温陵井中(2)，至乙亥夜去。京房《易传》曰：“有德遭害，厥妖龙见井中。”又曰：“行刑暴恶，黑龙从井出。”

【注释】

(1)汉惠帝二年：前194年。汉惠帝，西汉皇帝刘盈，汉高祖刘邦之子，在位八年。汉惠帝优柔寡断，即位后其母吕后专权，残害刘邦生前宠幸的戚夫人，汉惠帝在茅厕见到成为“人彘”的戚夫人后，抑郁而终。

(2)兰陵：古县名，县治在今山东苍山县西南兰陵镇。

【译文】

汉惠帝二年正月癸酉那一天早晨，有两条龙出现在兰陵县廷东里温陵井中。到第三天乙亥夜里走了。京房《易传》说：“有德行的人被迫害，它的妖兆就是龙出现在井中。”又说：“施行刑罚残暴凶恶，黑龙从井里出来。”

马生角

汉文帝十二年(1)，吴地有马生角，在耳前，上向，右角长三寸，左角长二寸，皆大二寸。刘向以为马不当生角，犹吴不当举兵向上也，吴将反之变云。京房《易传》曰：“臣易上，政不顺，厥妖马生角。兹谓贤士不足。”又曰：“天子亲伐，马生角。”

【注释】

(1)汉文帝十二年：前169年。汉文帝，西汉皇帝刘恒，汉高祖刘邦第4子，汉惠帝刘盈弟，母薄姬。刘邦时被立为代王，建都晋阳。吕后死后，刘恒在周勃、陈平等人支持下诛灭了诸吕势力，登上帝位。文帝在位二十三年，躬行节俭，励精图治，最终迎来了“文景之治”的承平之世。

【译文】

汉文帝十二年，吴地有马长出了角，在耳朵前，朝上伸，右角长三寸，左角长二寸，两只角都有二寸大。刘向认为马不应该生角，就像吴王不应该兴兵背叛朝廷，这是吴王准备叛乱的征兆。京房《易传》说：“臣下藐视君上，政令不顺畅，它的妖兆是马生角。这是说贤臣智士太少。”又说：“天子亲自征伐，马生角。”

狗生角

文帝后元五年六月(1)，齐雍城门外有狗生角(2)。京房《易传》曰：“执政失，下将害之，厥妖狗生角。”

【注释】

(1)文帝后元五年：前159年。汉文帝时，未立年号，仅用前元、后元纪年。其中前元十六年，后元七年。

(2)雍城：地名，故城在今山东滕州西北。

【译文】

汉文帝后元五年六月，齐国雍城门外有一条狗长出了角。京房《易传》说：“执掌政权的人失去力量，臣下将要谋害他，其妖兆就是狗长出角。”

人生角

汉景帝元年九月(1)，胶东下密人年七十余(2)，生角，角有毛。京房《易传》曰：“冢宰专政(3)，厥妖人生角。”《五行志》以为人不当生角(4)，犹诸侯不敢举兵以向京师也。其后遂有七国之难。至晋武帝泰始五年，元城人(5)，年七十，生角。殆赵王伦篡乱之应也(6)。

【注释】

(1)汉景帝元年：前157年。汉景帝，西汉皇帝刘启，汉文帝之子，以太子嗣位。汉景帝在位十七年，平定“七国之乱”，完成“文景之治”的平稳过渡，为其子武帝的“汉武盛世”奠定了基础。

(2)胶东：汉置封国，是汉景帝时参加叛乱的七国之一。下密：胶东属县，在今山东昌邑东南。

(3)冢宰：周代官名。为六卿之首，又称太宰。后世也用来指称宰相。

(4)《五行志》：应指《汉书·五行志》。

(5)元城：县名，在今河北大名东。

(6)赵王伦：即司马伦，司马懿的第九子，封为赵王。永康元年（前300）起兵杀贾后，又废惠帝自立，后被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所杀。

【译文】

汉景帝元年九月，胶东国下密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头上长角，角上有毛。京房《易传》说：“宰相专掌国政，它的妖兆就是人长角。”《五行志》认为人不应该长角，就像诸侯不敢兴兵攻打京城一样。那以后就发生了七国之难。到晋武帝泰始五年，元城县一个七十多岁的人长角，大概是赵王伦作乱的征兆。

狗与彘交

汉景帝三年(1)，邯郸有狗与彘交。是时赵王悖乱(2)，遂与六国反，外结匈奴以为援。《五行志》以为，犬兵革失众之占，豕北方匈奴之象。逆言失听，交于异类，以生害也。京房《易传》曰：“夫妇不严，厥妖狗与豕交。兹谓反德，国有兵革。”

【注释】

(1)汉景帝三年：前155年。

(2)赵王：名刘遂，汉景帝时参与七国之乱，兵败自杀。

【译文】

汉景帝三年，邯郸有只狗与猪交配。这时赵王刘遂叛乱，和六国一起造反，对外勾结匈奴作为后援。《五行志》认为：狗是战争失去民心的征兆，猪是北方匈奴的象征。背逆的话没有人听，与异族勾结，这是残害生灵。京房《易传》说：“夫妻互相不尊敬，它的妖兆是狗与猪交配。这叫做违背道德，国家会有战争。”

白黑乌斗

景帝三年十一月(1)，有白颈乌与黑乌群斗楚国吕县(2)。白颈不胜，堕泗水中死者数千(3)。刘向以为近白黑祥也。时楚王戊暴逆无道(4)，刑辱申公(5)，与吴谋反。乌群斗者，师战之象也；白颈者小，明小者败也；堕于水者，将死水地。王戊不悟，遂举兵应吴，与汉大战，兵败而走，至于丹徒(6)，为越人所斩，堕泗水之效也。京房《易传》曰：“逆亲亲，厥妖白黑乌斗于国中。”燕王旦之谋反也(7)，又有一乌一鹊斗于燕宫中池上，乌堕池死。《五行志》以为楚、燕皆骨肉藩臣，骄恣而谋不义，俱有乌鹊斗死之祥。行同而占合，此天人之明表也。燕阴谋未发，独王自杀于宫，故一乌而水色者死；楚炕阳举兵(8)，军师大败于野，故乌众而金色者死。天道精微之效也。京房《易传》曰：“颛征劫杀(9)，厥妖乌鹊斗。”

【注释】

(1)景帝三年：前155年。

(2)吕县：古县名，汉时属楚，故城在今江苏铜山。

(3)泗水：水名。源于今山东泗水县东，四源并发，故名。

(4)楚王戊：刘戊，汉高祖刘邦的孙子，封楚王。后与吴王等反，兵败而死。

(5)申公：鲁人，名培，汉文帝时博士。为《诗》作传，被称为“鲁诗”。

(6)丹徒：位于今江苏西南部，镇江市区周围。

(7)燕王旦：刘旦，汉武帝的第四子。与上官桀等谋杀霍光废昭帝，谋败自杀。

(8)炕阳：干涸，枯涸。指阳气极盛。比喻统治者残暴专横。

(9)颛：通“专”。专门。

【译文】

汉景帝三年十一月，有一群白颈乌鸦和黑乌鸦在楚国吕县相斗。白颈乌鸦斗败，坠落在泗水中死了几千只。刘向认为这是白黑的征兆。当时楚王刘戊暴虐无道，用刑罚侮辱申公，和吴王谋反。乌鸦群斗，这是军队作战的象征；白颈乌鸦体型小，表明小的要失败；落入水中，表明将死在有水的地方。楚王刘戊不明白，于是兴兵响应吴王，和汉朝廷大战，兵败逃走，来到丹徒，为越人所杀，这就是乌鸦落入泗水的效验。京房《易传》说：“背叛亲戚，它的妖兆是白乌鸦和黑乌鸦在国中争斗。”燕王刘旦谋反的时候，也有一只乌鸦和一只喜鹊在燕宫的水池边相斗，乌鸦落在水池中死了。《五行志》认为楚、燕都是汉帝王的骨肉、拱卫王室的大臣，却骄横恣肆图谋不轨，都有乌鸦喜鹊争斗而死的预兆。他们的行为相同，占卜相合，这是天道人事的明显表现。燕国的阴谋尚未发动，只有燕王在宫中自杀，所以一只水色的乌鸦死了。楚国残暴专横起兵作乱，军队在郊野大败，所以一群金色的乌鸦死了。这是天道精深微妙的效验。京房《易传》说：“专擅征战劫杀，它的妖兆是乌鸦和喜鹊相斗。”

牛足出背

景帝十六年(1)，梁孝王田北山(2)，有献牛足上出背上者。刘向以为近牛祸。内则思虑霿乱(3)，外则土功过制，故牛祸作。足而出于背，下奸上之象也。

【注释】

(1)景帝十六年：前144年，即汉景帝中元六年。

(2)梁孝王：即汉文帝次子刘武，封于梁。

(3)霿（méng）乱：愚蒙纷乱。

【译文】

汉景帝十六年，梁孝王在北山打猎，有人献上一头牛，牛脚向上伸出牛背。刘向认为这是牛生祸，对内思想愚蒙纷乱，对外大兴土木超过规定，所以牛作孽生祸。牛脚却从背上伸出来，这是下犯上的征兆。

内外蛇斗

汉武帝太始四年七月(1)，赵有蛇从郭外入，与邑中蛇斗孝文庙下。邑中蛇死。后二年秋，有卫太子事(2)，自赵人江充起。

【注释】

(1)汉武帝太始四年：前94年。汉武帝，西汉皇帝刘彻，汉景帝之子，在位五十五年。共使用11个年号：建元、元光、元朔、元狩、元鼎、元封、太初、天汉、太始、征和、后元。

(2)卫太子：汉武帝的长子刘据。赵人江充诬告卫太子宫中埋木人以巫蛊武帝，太子惧，杀江充。武帝追捕太子，太子兵败自杀。史称“巫蛊之祸”。

【译文】

汉武帝太始四年七月，赵国有蛇从城外进来，和城中的蛇在孝文帝庙下搏斗。城中的蛇死了。过后两年秋天，有卫太子巫蛊之祸，由赵国人江充引起。

鼠舞门

汉昭帝元凤元年九月(1)，燕有黄鼠衔其尾舞王宫端门中(2)。王往视之，鼠舞如故。王使吏以酒脯祠，鼠舞不休，一日一夜死。时燕王旦谋反，将死之象也。京房《易传》曰：“诛不原情，厥妖鼠舞门。”

【注释】

(1)汉昭帝元凤元年：前80年。汉昭帝，西汉皇帝刘弗，汉武帝之子，在位十四年，共使用三个年号：始元、元凤、元平。元凤，汉昭帝刘弗的第二个年号。汉昭帝在位十三年，共使用三个年号：始元、元凤、元平。

(2)端门：宫殿的正南门。

【译文】

汉昭帝元凤元年九月，燕国有只黄鼠咬着它的尾巴在王宫的端门中跳舞。燕王到那里去看，鼠还是那样跳个不停。燕王派官吏拿酒肉去祭祀，鼠还是舞个不停，一天一夜后死了。当时燕王刘旦谋反，这是他将要死亡的征兆。京房《易传》说：“杀人不追究事情的实情，它的妖兆是鼠在门中跳舞。”

石自立

昭帝元凤三年正月(1)，泰山芜莱山南汹汹有数千人声(2)。民往视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深八尺，三石为足。石立后，有白乌数千集其旁。宣帝中兴之瑞也。

【注释】

(1)元凤三年：前78年。

(2)泰山：郡名。郡治在今山东泰安东北。

【译文】

汉昭帝元凤三年正月，泰山郡芜莱山南闹哄哄好像有几千人的声音。百姓去那里看，有一块大石头自己耸立起来，高一丈五尺，大四十八围，伸入地下八尺，有三只石脚。石头耸立起来后，有白羽乌鸦几千只聚集在石头旁。这是汉宣帝中兴的吉兆。

食叶成文

昭帝时上林苑中大柳树断(1)，仆地。一朝起立，生枝叶。有虫食其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已立”(2)。

【注释】

(1)上林苑：古宫苑名。秦始皇时始建，汉初荒废，至汉武帝时重新扩建。故址在今西安西及周至、户县界。

(2)公孙：诸侯王之孙。病已：汉宣帝刘询原名。据颜师古注，盖因幼时遭屯难而多病苦，故名病已，后改名为询。

【译文】

汉昭帝时上林苑中有一棵大柳树断了，倒在地上。有一天它又立起来，长出新的枝叶。有虫子吃它的树叶，咬出文字，是“公孙病已立”。

狗冠

昭帝时，昌邑王贺见大白狗冠方山冠而无尾(1)。至熹平中(2)，省内冠狗带绶以为笑乐。有一狗突出，走入司空府门(3)。或见之者，莫不惊怪。京房《易传》曰：“君不正，臣欲篡，厥妖狗冠出朝门。”

【注释】

(1)昌邑王：汉武帝之孙刘贺。方山冠：汉代宗庙祭祀时乐人戴的帽子。

(2)熹平：汉灵帝刘宏的年号。

(3)司空：官名。周为六卿之一，即冬官大司空，掌管工程。汉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与大司马、大司徒并列为三公，后去大字为司空，历代因之，明废。清时别称工部尚书为大司空，侍郎为少司空。

【译文】

汉昭帝时，昌邑王刘贺看见大白狗戴着方山冠却没有尾巴。到了汉灵帝熹平年间，宫内给狗戴上帽子，系上印绶带来取乐。有一条狗突然跑出朝门，跑进司空府门。看见这条狗的人，都觉得十分奇怪。京房《易传》说：“君上不正，臣下想篡位，它的妖兆是狗戴着帽子跑出朝门。”

雌鸡化雄

汉宣帝黄龙元年(1)，未央殿辂中雌鸡化为雄(2)，毛衣变化，而不鸣，不将，无距(3)。元帝初元元年(4)，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渐化为雄，冠距鸣将。至永光中有献雄鸡生角者(5)。《五行志》以为王氏之应。京房《易传》曰：“贤者居明夷之世(6)，知时而伤，或众在位，厥妖鸡生角。”又曰：“妇人专政，国不静；牝鸡雄鸣(7)，主不荣。”

【注释】

(1)汉宣帝黄龙元年：前49年。黄龙，汉宣帝刘询的年号。汉宣帝在位二十六年，共使用7个年号：本始、地节、元康、神爵、五凤、甘露、黄龙。

(2)未央殿：即未央宫。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长安故城内西南隅。汉高帝七年建，常为朝见之处。辂（líng）：汉代厩名。

(3)距：雄鸡、雉等的腿的后面突出像脚趾的部分。

(4)元帝初元元年：前48年。汉元帝，西汉皇帝刘奭，汉宣帝之子。在位十六年，共使用四个年号：初元、永光、建昭、竟宁。

(5)永光：汉宣帝之子刘奭的年号。汉元帝刘奭在位十六年，共使用四个年号：初元、永光、建昭、竟宁。

(6)明夷：《周易》卦名，即离下坤上。离为火，是光明之象，坤为地。古人认为日出地上才有光明，如果到了地下，其光明就会受到损伤，故称明夷。后来比喻昏君在上，贤人遭受艰难或不得志。

(7)牝（pìn）鸡：母鸡。比喻专权的女人。

【译文】

汉宣帝黄龙元年，未央殿辂厩里的一只雌鸡变成雄鸡，羽毛变了，但是不打鸣，不率领鸡群，没有足距。汉元帝初元元年，丞相府史家，有一只母鸡孵蛋时，慢慢变成了雄鸡，长出鸡冠、足距，打鸣，率领鸡群。到了永光年间，有人献上一只生有角的雄鸡。《五行志》认为这是外戚王氏执政的预兆。京房《易传》说：“贤能的人处在昏乱之世，忧时伤世，或者平庸的人居于高位，它的妖兆是鸡生角。”又说：“妇人专政，国家不安宁；雌鸡打鸣，主人不兴旺。”

范延寿断讼

宣帝之世，燕、岱之间(1)，有三男共取一妇，生四子。及至将分妻子而不可均，乃致争讼。廷尉范延寿断之曰(2)：“此非人类，当以禽兽，从母不从父也。请戮三男，以儿还母。”宣帝嗟叹曰：“事何必古？若此，则可谓当于理而厌人情也。”延寿盖见人事而知用刑矣，未知论人妖将来之验也。

【注释】

(1)燕：旧时河北的别称，也指河北北部地区。岱：古国名。其地在今河北蔚县东北。

(2)廷尉：官名，九卿之一，主管刑狱。

【译文】

汉宣帝时，燕、岱两地之间，有三个男子共同娶了一个妻子，生下四个儿子。到了要分家的时候，妻子和子女无法均分，以致打起了官司。廷尉范延寿断案说：“这不是人类，和禽兽一样，跟着母亲而不跟着父亲。请求杀了三个男人，把儿子还给母亲。”汉宣帝叹息说：“事情为什么一定要依照古人？如果那样，就可以说是符合道理却压抑了人的感情。”范延寿大概看见人事就知道施用刑罚，却不懂得考虑人妖在将来的应验。

天雨草

汉元帝永光二年八月(1)，天雨草，而叶相樛结(2)，大如弹丸。至平帝元始三年正月(3)，天雨草，状如永光时。京房《易传》曰：“君吝于禄，信衰，贤去，厥妖天雨草。”

【注释】

(1)汉元帝永光二年：前42年。

(2)樛（jiū）结：纠结。樛，绞结，盘缠。

(3)平帝元始三年：公元3年。汉平帝，西汉皇帝刘衎，汉元帝之孙，汉成帝侄子，在位六年。元始，汉平帝刘衎的年号。

【译文】

汉元帝永光二年八月，天上落下草来，草叶纠结，有弹丸那么大。到了汉平帝元始三年正月，天上又落下草来，情况和永光年间一样。京房《易传》说：“君主吝啬俸禄，信用衰微，贤人远去，它的妖兆是天上降下草。”

断槐复立

元帝建昭五年，兖州刺史浩赏，禁民私所自立社。山阳橐茅乡社有大槐树(1)，吏伐断之，其夜树复立故处。说曰：“凡枯断复起，皆废而复兴之象也。”是世祖之应耳。

【注释】

(1)山阳：古县名，属河南郡。故城在今河南修武县境。

【译文】

汉元帝建昭五年，兖州刺史浩赏禁止老百姓私下建立神社。山阳县橐茅乡神社有一棵大槐树，官吏砍断它，那天夜里，树又在原来的地方立了起来。解释说：“凡是枯断的树木再立起来，都是荒废的事情再兴盛的征兆。”这是世祖兴起的吉兆。

鼠巢

汉成帝建始四年九月(1)，长安城南，有鼠衔黄藳、柏叶，上民冢柏及榆树上为巢。桐柏为多(2)。巢中无子，皆有干鼠矢数升。时议臣以为恐有水灾。鼠盗窃小虫，夜出昼匿。今正昼去穴而登木，象贱人将居贵显之占。桐柏，卫思后园所在也(3)。其后赵后自微贱登至尊(4)，与卫后同类。赵后终无子而为害。明年，有鸢焚巢杀子之象云(5)。京房《易传》曰：“臣私禄罔干，厥妖鼠巢。”

【注释】

(1)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汉成帝，西汉皇帝刘骜，汉元帝之子，在位二十七年，共使用七个年号：建始、河平、阳朔、鸿嘉、永始、元延、绥和。

(2)桐柏：地名，在长安城南。

(3)卫思后：汉武帝的皇后。初为平阳公主家歌女，后入宫，生卫太子。巫蛊之祸后，卫皇后被废自杀。

(4)赵后：即赵飞燕，初为歌女，汉成帝时入宫，后被立为皇后。平帝即位后被废为庶人，自杀。

(5)鸢（yuān）：鸟名，鸷鸟。属猛禽类。俗称鹞鹰、老鹰。

【译文】

汉成帝建始四年九月，在长安城南边，有鼠衔着黄色的禾秆、柏叶，爬上百姓墓地的柏树及榆树上做窝。多数在桐柏那个地方。窝里都没有鼠仔，却有几升干的老鼠屎。当时议论的大臣认为恐怕会有水灾。老鼠是偷东西的小虫，晚上出来白天隐藏。现在恰恰白天离开鼠穴而爬上树去，象征着地位低贱的人将要身居显贵的地位。桐柏，是卫皇后花园所在地。那以后赵皇后从卑贱的地位登上最尊贵的地位，和卫皇后一样。赵皇后最终没有子女而被害。第二年，说是有老鹰烧了鸟巢杀死小鹰的兆象。京房《易传》说：“臣下把俸禄视为私有，妄自侵占，它的妖兆是鼠在树上做窝。”

犬祸

成帝河平元年(1)，长安男子石良、刘音相与同居。有如人状在其室中，击之，为狗，走出。去后，有数人披甲持弓弩至良家。良等格击(2)，或死或伤，皆狗也。自二月至六月乃止。其于《洪范》(3)，皆犬祸，言不从之咎也。

【注释】

(1)成帝河平元年：前28年。河平，汉成帝刘骜的第二个年号。汉成帝共使用七个年号，分别是建始（前32—前29）、河平（前28—前25）、阳朔（前24—前21）、鸿嘉（前20—前17）、永始（前16—前13）、元延（前12—前9）、绥和（前8—前7）。

(2)格击：格斗。

(3)《洪范》：指《洪范五行传》，以阴阳五行的变化及其占应来附会人事，说解吉凶。

【译文】

汉成帝河平元年，长安男子石良和刘音住在一起。有一个长得像人的东西出现在他们的屋子里，打它，变成狗，跑了出去。狗出去以后，有好几个人披着铠甲，拿着弓箭到石良家，石良等人和他们搏斗，有的死了，有的受伤，都是狗。从二月到六月，才停止下来。这在《洪范》一书中，说都是狗作孽生祸，说的是不听从意见的灾难。

鸟焚巢

成帝河平元年二月庚子(1)，泰山山桑谷有焚其巢(2)。男子孙通等闻山中群鸟鹊声，往视之，见巢燃，尽堕池中，有三烧死(3)。树大四围，巢去地五丈五尺。《易》曰：“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4)。”后卒成易世之祸云。

【注释】

(1)河平元年：前28年。（yuān）：多写作“鸢”。俗称鹞鹰、老鹰。

(2)山桑谷：泰山中的山谷名。

(3)鷇（kòu）：由母哺食的幼鸟。

(4)号咷（táo）：放声大哭。咷，大哭。

【译文】

汉成帝河平元年二月庚子这天，泰山山桑谷中有老鹰烧了它的鸟巢。男子孙通等人听到山中群鸟鹰鹊的声音，前去查看，看见鸟巢全部燃烧，掉进水池中，有三只雏鹰被烧死。树有四围粗，鸟巢离地面有五丈五尺。《易经》上说：“鸟烧了它的巢，旅人先欢笑而后放声大哭。”后来终于出现了改朝换代的灾祸。

雨鱼

成帝鸿嘉四年秋(1)，雨鱼于信都(2)，长五寸以下。至永始元年春(3)，北海出大鱼(4)，长六丈，高一丈，四枚。哀帝建平三年(5)，东莱平度出大鱼，长八丈，高一丈一尺，七枚。皆死。灵帝熹平二年(6)，东莱海出大鱼二枚(7)，长八九丈，高二丈余。京房《易传》曰：“海数见巨鱼，邪人进，贤人疏。”

【注释】

(1)成帝鸿嘉四年：前17年。

(2)信都：古县名，在今河北冀县。

(3)永始元年：前16年。

(4)北海：秦汉时对北方大泽的泛称。

(5)哀帝建平三年：前4年。汉哀帝刘欣，西汉皇帝，汉元帝庶孙，汉成帝无子，刘欣被立为太子。汉哀帝在位七年，共使用两个年号：建元、元寿。

(6)灵帝熹平二年：173年。汉灵帝，东汉皇帝刘宏，汉章帝玄孙，东汉末年皇帝汉献帝之父。汉灵帝在位二十二年，共使用四个年号：建宁、熹平、兴和、中平。

(7)东莱海：即今渤海莱州湾。

【译文】

汉成帝鸿嘉四年的秋天，信都天上下起鱼来，鱼长不超过五寸。到了永始元年春天，北海出现大鱼，长六丈，高一丈，共四条。到汉哀帝建平三年，东莱郡平度县出现大鱼，长八丈，高一丈一尺，共七条。都死了。汉灵帝熹平二年，东莱海中出现大鱼两条，长八九丈，高二丈多。京房《易传》说：“海里多次出现大鱼，奷邪小人得到任用，贤能之人被疏远。”

木生人状

成帝永始元年二月(1)，河南街邮樗树生枝如人头(2)，眉目须皆具，亡发耳。至哀帝建平三年十月(3)，汝南西平遂阳乡有材仆地生枝，如人形，身青黄色，面白，头有髭发(4)，稍长大，凡长六寸一分。京房《易传》曰：“王德衰，下人将起，则有木生为人状。”其后有王莽之篡。

【注释】

(1)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永始为汉成帝的年号。

(2)街邮：古亭名。樗（chū）树：木名，即臭椿。

(3)建平三年：前4年。

(4)髭（zī）发：须发。

【译文】

汉成帝永始元年二月，河南郡街邮亭的一棵樗树长出的枝条像人头，眉毛眼睛胡须都有，只是没有头发。到了汉哀帝建平三年，汝南郡西平县遂阳乡有木材倒在地上长出树枝，像人的样子，身子青黄色，脸白色，头上有胡须头发，逐渐长大，共长六寸一分。京房《易传》说：“君王德行衰微，地位卑贱的人将兴起，就会有树木长成人的样子。”那以后发生了王莽篡位的事情。

马出角

成帝绥和二年二月(1)，大厩马生角(2)，在左耳前，围长各二寸。是时王莽为大司马，害上之萌，自此始矣。

【注释】

(1)成帝绥和二年：前7年。

(2)大厩：天子的马厩。

【译文】

汉成帝绥和二年二月，天子马厩中的马长出了角，在左耳前，周长各有两寸。这个时候王莽任大司马，谋害皇上的心思，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燕生雀

成帝绥和二年三月，天水平襄有燕生雀(1)，哺食至大，俱飞去。京房《易传》曰：“贼臣在国，厥咎燕生雀，诸侯销(2)。”又曰：“生非其类，子不嗣世。”

【注释】

(1)天水：郡名，汉武帝置。郡治在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北）。

(2)销：衰敝，衰残。

【译文】

汉成帝绥和二年三月，天水郡平襄有只燕子生下麻雀，喂养长大，都飞走了。京房《易传》说：“奸臣执掌国政，它的妖兆就是燕子生下麻雀，诸侯衰敝。”又说：“生的不是自己的同类，子孙不能继承君位。”

三足驹

汉哀帝建平三年(1)，定襄有牡马生驹(2)，三足，随群饮食。《五行志》以为：马，国之武用；三足，不任用之象也。

【注释】

(1)哀帝建平三年：前4年。

(2)定襄：郡名。汉置，郡治在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

【译文】

汉哀帝建平三年，定襄有匹公马生下马驹，有三只脚，跟着马群吃草喝水。《五行志》认为：马是国家的军用物资；马长三只脚，这是国家不任用人才的象征。

僵树自立

哀帝建平三年(1)，零陵有树僵地(2)，围一丈六尺，长十丈七尺。民断其本，长九尺余，皆枯。三月，树卒自立故处。京房《易传》曰：“弃正作淫，厥妖木断自属。妃后有颛(3)，木仆反立，断枯复生。”

【注释】

(1)建平：汉哀帝刘欣的年号。刘欣在位七年，共使用两个年号：建平、元寿。

(2)零陵：郡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为加强对南越地区的统治置零陵郡，郡治零陵县，故城在今广西壮族自治区全州县西南。

(3)颛：通“专”。专权。

【译文】

汉哀帝建平三年，零陵有棵树倒在地上，粗一丈六尺，长十丈六尺。老百姓砍断它的根，长九尺多，都枯了。三月，这棵树自己立到了原来的地方。京房《易传》说：“抛弃正直实行淫乱，它的妖兆是树断了自己接起来。嫔妃皇后专权，树倒了又再立起来，砍断的枯树重新生长。”

儿啼腹中

哀帝建平四年四月(1)，山阳方与女子田无啬生子(2)。未生二月前，儿啼腹中，及生，不举，葬之陌上。后三日，有人过，闻儿啼声，母因掘收养之。

【注释】

(1)哀帝建平四年：前3年。

(2)山阳：郡、国名。汉景帝封梁王武之子刘定为山阳王，分梁国东部数县置山阳国，国都为昌邑县（县治在今山东巨野南）。刘定死后，国除为郡。汉武帝天汉四年（前97），封皇子刘髆为昌邑王，以山阳郡置昌邑国。汉昭帝元平元年（前74），昌邑国除为山阳郡。后屡次改制，至隋乃废。方与：古县名。县治在今山东鱼台北。

【译文】

汉哀帝建平四年四月，山阳郡方与县妇女田无啬生了个儿子。未生之前两个月，婴儿在肚子里哭，等生下来，她就不哺乳抚养他，把他埋在了田野里。过了三天，有人经过，听见婴儿的哭声，母亲于是挖开土收养了他。

西王母传书

哀帝建平四年夏，京师郡国民聚会里巷阡陌，设张博具歌舞(1)，祠西王母。又传书曰：“母告百姓，佩此书者不死。不信我言，视门枢下(2)，当有白发。”至秋乃止。

【注释】

(1)博具：六博等博戏用具。

(2)门枢：门扇的转轴。

【译文】

汉哀帝建平四年夏天，京师郡的百姓在里巷田野聚会，设置博戏用具及歌舞，祭祀西王母。又传布文书说：“西王母告示百姓，佩带这个文书的人不死。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去看门扇的转轴下面，会有白发为证。”直到秋天才停止。

男子化女

哀帝建平中，豫章有男子化为女子(1)，嫁为人妇，生一子。长安陈凤曰：“阳变为阴，将亡继嗣，自相生之象。”一曰：“嫁为人妇，生一子者，将复一世乃绝。”故后哀帝崩，平帝没，而王莽篡焉。

【注释】

(1)豫章：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西南昌。

【译文】

汉哀帝建平年间，豫章郡有个男子变成了女子，出嫁给人做了妻子，生了一个儿子。长安陈凤说：“阳变成阴，将没有子孙，是自行相生的兆象。”又说：“出嫁成为人妻，生一个儿子，将会再过一世就绝代。”所以后来哀帝死了，平帝被毒死，王莽就篡位了。

人死复生

汉平帝元始元年二月(1)，朔方广牧女子赵春病死(2)，既棺殓，积七日，出在棺外，自言见夫死父，曰：“年二十七，汝不当死。”太守谭以闻(3)。说曰：“至阴为阳，下人为上。厥妖人死复生。”其后王莽篡位。

【注释】

(1)元始元年：公元1年。

(2)朔方：郡名。西汉时置，治所在朔方（今内蒙古自治区杭锦旗北）。广牧：县名，故治在今内蒙古五原县西南。

(3)谭：通“谈”。

【译文】

汉平帝元始元年二月，朔方郡广牧县女子赵春病死。已经殓入棺中，过了七天，她出走棺外，自称见到了她死去的父亲，说：“年纪二十七，你不该死。”这是朔方太守谈话说的。解释说：“极阴转变成阳，卑贱的人变成高贵的人。它的妖兆是人死了又复活。”那以后王莽篡位。

人生两头

汉平帝元始元年六月，长安有女子生儿，两头两颈，面俱相向，四臂共胸，俱前向，尻上有目(1)，长二寸所。京房《易传》曰：“‘暌孤(2)，见豕负涂。’厥妖人生两头。下相攘善，妖亦同。人若六畜首目在下，兹谓亡上，政将变更。厥妖之作，以谴失正，各象其类。两颈，下不一也；手多，所任邪也；足少，下不胜任，或不任下也。凡下体生于上，不敬也；上体生于下，媟渎也(3)；生非其类，淫乱也；人生而大，上速成也；生而能言，好虚也。群妖推此类。不改，乃成凶也。”

【注释】

(1)尻（kāo）：脊骨末端，臀部。

(2)暌（kuí）孤：指离家在外的孤子。

(3)媟（xiè）渎：亵狎，轻慢。

【译文】

汉平帝元始元年六月，长安有个妇女生下儿子，两个头两个脖子，脸都相对，四支手臂共一个胸脯，都向前伸，臀部有眼睛，长二寸左右。京房《易传》说：“‘孤儿离家在外，看见猪爬在泥涂中。’它的妖兆是人生两个头。臣下相互侵夺功绩，妖兆也相同。人或者六畜的头、眼睛长在身体上，这意味着国君要死亡，政权要变更。那妖兆的出现，是谴责国家失去正道，各自象征它们的品类。两个脖子，是臣下不齐心；手多，是所任用的人奸邪。脚少，是臣下不能胜任其职，或者不任用臣下。凡是身体的下部长在上面的，是不恭敬；身体上面的器官长在下面，是亵狎轻慢。生下的不是同类，是淫乱；人生下来长得很大，是君上急于求成；生下来就能说话，是喜好虚浮。各种妖兆依此类推。不加改正，就会成为灾祸。”

三足乌

汉章帝元和元年(1)，代郡高柳乌生子(2)，三足，大如鸡，色赤，头有角，长寸余。

【注释】

(1)汉章帝元和元年：84年。元和，汉章帝刘炟的年号。汉章帝在位十四年，共使用三个年号：建初、元和、章和。

(2)代郡：郡名。战国时赵置，治所代县（故城在今河北蔚县西南）。汉初为代国，不久改国为郡，属并州刺史部，治所桑乾县，东汉时移郡治高柳（今山西阳高），晋复移郡治代县，至隋废郡。高柳：代郡治所，故城在今山西阳高西南。

【译文】

汉章帝元和元年，代郡高柳县有只乌鸦生下小乌鸦，有三只脚，大小像只鸡，红色，头上有角，角长一寸多。

德阳殿蛇

汉桓帝即位(1)，有大蛇见德阳殿上(2)。洛阳市令淳于翼曰(3)：“蛇有鳞，甲兵之象也。见于省中，将有椒房大臣受甲兵之象也(4)。”乃弃官遁去。到延熹二年，诛大将军梁冀(5)，捕治家属，扬兵京师也。

【注释】

(1)汉桓帝：汉章帝曾孙刘志，在位二十一年，共使用7个年号：建和、和平、元嘉、永兴、永寿、延熹、永康。外戚梁冀毒死九岁的汉质帝后，立15岁的刘志为帝。延熹二年，汉章帝刘志联合宦官单超等5人灭梁氏，单超等五人同日封侯，史称“五侯”。之后宦官专权，引发党锢之祸。

(2)德阳殿：东汉皇宫殿名。

(3)市令：掌管市场的官名。

(4)椒房：皇后所居住的宫殿。后来也用为后妃的代称。因系皇后之亲而成为大臣，即称之为椒房大臣。

(5)梁冀：字伯卓，他的两个妹妹分别为汉顺帝、汉桓帝的皇后。梁冀任大将军，专掌朝政近二十年，两位皇后先后死后，桓帝议灭梁氏，梁冀自杀。

【译文】

汉桓帝即位时，有大蛇出现在德阳殿上。洛阳市令淳于翼说：“蛇有鳞，这是铠甲和兵器的象征。出现在禁宫之中，是椒房大臣将有人受到兵甲之祸的象征。”于是弃官隐遁而去。到了延熹二年，诛杀大将军梁冀，逮捕处罚他的家属，在京城动用军队。

雨肉

汉桓帝建和三年秋七月(1)，北地廉雨肉(2)，似羊肋，或大如手。是时梁太后摄政(3)，梁冀专权，擅杀诛太尉李固、杜乔(4)，天下冤之。其后，梁氏诛灭。

【注释】

(1)建和三年：149年。

(2)北地：郡名，秦置，汉代沿置。所辖地域大约在今陕西、甘肃、宁夏一带。廉：县名。

(3)梁太后：汉顺帝皇后，梁冀之妹。顺帝崩，立冲帝，梁太后临朝摄政。

(4)李固：东汉大臣。汉冲帝时任太尉，与大将军梁冀参录尚书事。冲帝死，因为议立新不附梁冀，为冀所忌，因被免职。桓帝即位，为冀所诬，逮捕治罪，死于狱中。杜乔：东汉大臣，顺帝时为大司农，汉桓帝时任太尉，因不附梁冀，为梁冀所忌恨，与李固同死狱中。

【译文】

汉桓帝建和三年秋七月，北地廉县降下肉来，似羊肋骨，有的像手掌那么大。当时梁太后摄政，梁冀专掌政权，擅自诛杀太尉李固、杜乔，全国人都认为他们是冤枉的。后来，梁氏被诛灭。

梁冀妻妆

汉桓帝元嘉中(1)，京都妇女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愁眉者，细而曲折。啼妆者，薄拭目下若啼处。堕马髻者，作一边。折腰步者，足不任下体。龋齿笑者，若齿痛，乐不欣欣。始自大将军梁冀妻孙寿所为，京都翕然(2)，诸夏效之。天戒若曰：“兵马将往收捕。妇女忧愁，踧眉啼哭(3)；吏卒掣顿，折其腰脊，令髻邪倾；虽强语笑，无复气味也。”到延熹二年(4)，冀举宗合诛。

【注释】

(1)元嘉：汉桓帝年号，151—153年。

(2)翕（xī）然：一致貌。

(3)踧（cù）眉：皱眉。忧虑貌。

(4)延熹二年：159年。延熹是汉桓帝的年号。

【译文】

汉桓帝元嘉年间，京城的妇女流行愁眉、啼妆、墮马髻、折腰步、龋齿笑。所谓愁眉，是画的眉又细又弯曲。所谓啼妆，是在眼睛下面薄薄涂脂粉，像是哭过的样子。所谓墮马髻，是发髻偏向一边。所谓折腰步，是走路时双脚支持不住身体。所谓龋齿笑，就像牙痛，不是高兴的笑。从大将军梁冀的妻子孙寿梳妆开始，京城风行，全国都仿效她。上天这样告诫说：“军队将前往收捕，妇女忧愁，皱眉啼哭；官兵强夺，折断她们的腰椎，使发髻偏斜；即使勉强说笑，也没有了那份情调。”到了延熹二年，梁冀全族都被诛杀了。

牛生鸡

桓帝延熹五年(1)，临沅县有牛生鸡(2)，两头四足。

【注释】

(1)延熹五年：162年。

(2)临沅：故城在今湖南常德西。

【译文】

汉桓帝延熹五年，临沅县有头牛产下一只鸡来，鸡有两个头，四只脚。

赤厄三七

汉灵帝数游戏于西园中(1)，令后宫采女为客舍主人，身为估服(2)，行至舍间，采女下酒食，因共饮食，以为戏乐。是天子将欲失位，降在皂隶之谣也。其后天下大乱。古志有曰：“赤厄三七(3)。”三七者，经二百一十载，当有外戚之篡，丹眉之妖。篡盗短祚(4)，极于三六，当有飞龙之秀，兴复祖宗。又历三七，当复有黄首之妖，天下大乱矣。自高祖建业，至于平帝之末，二百一十年，而王莽篡，盖因母后之亲。十八年而山东贼樊子都等起(5)，实丹其眉，故天下号曰“赤眉”。于是光武以兴祚，其名曰秀。至于灵帝中平元年(6)，而张角起(7)，置三十六方，徒众数十万，皆是黄巾，故天下号曰“黄巾贼”。至今道服，由此而兴。初起于邺(8)，会于真定(9)，诳惑百姓曰：“苍天已死，黄天立。岁名甲子年，天下大吉。”起于邺者，天下始业也，会于真定也。小民相向跪拜趋信，荆、扬尤甚。乃弃财产，流沉道路，死者无数。角等初以二月起兵，其冬十二月悉破。自光武中兴至黄巾之起，未盈二百一十年，而天下大乱，汉祚废绝，实应三七之运。

【注释】

(1)汉灵帝：汉灵帝刘宏，168—189年在位，曾使用四个年号：建宁、熹平、光和、中平。西园：汉代上林苑的别名。

(2)估服：商贩的服装。

(3)赤厄：指汉朝的厄运。汉为火德，火色赤，故称。

(4)短祚（zuò）：指皇帝在位年限很短。

(5)樊子都：即樊崇，西汉末琅邪（今山东诸城）人，赤眉起义领袖。

(6)中平元年：184年。

(7)张角：东汉钜鹿（今河北宁晋）人，太平道创始人，黄巾起义首领。

(8)邺：古县名。故城在今河北临漳县城西南。

(9)真定：汉代国名。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封常山宪王之子刘平为真定王，割常山郡治所真定县及附近数县置真定国。真定县故城在今河北正定南。

【译文】

汉灵帝多次在西园中游戏，让后宫宫女充当旅舍主人，他自己身穿商贩的服装，走到客店里，宫女摆下酒食，于是一起吃喝，做这样的游戏取乐。这是天子将要失去帝位，降身在贱役之列的流言。那以后天下大乱。古代志书上有这样的说法：“赤色厄运三七。”所谓三七，是指经过二百一十年，会有外戚篡权、赤色眉的妖祸。篡位盗贼福短，限于三六之数，会有飞龙之秀，来兴复祖宗的功业。再经历三七，会有黄首的灾祸，天下就大乱了。从汉高祖建立帝业，到汉平帝末年，二百一十年，王莽篡位，由于是皇太后的亲戚。十八年后山东贼盗樊子都等人起事，确实染红了眉毛，所以天下人称之为“赤眉”。这时光武帝复兴帝业，他叫刘秀。到了汉灵帝中平元年，张角起义，设三十六方，有信徒几十万，他们都头裹黄巾，所以天下称之为“黄巾贼”。至今的道教服装，由此兴起。黄巾军在邺起事，在真定会合，欺骗迷惑百姓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在甲子这一年，天下大吉。”在邺起事，是天下开始行事，在真定会集。老百姓都跪拜信从，荆州、扬州最为厉害。于是，人们抛弃财产，流落于道，死了许多人。张角等人在二月开始起兵，那年冬天的十二月全被攻破。从光武帝中兴到黄巾军起义，未满二百一十年，天下大乱。汉朝皇位被废止，确实应验了三七的运数。

长短衣裾

灵帝建宁中(1)，男子之衣好为长服，而下甚短；女子好为长裾(2)，而上甚短。是阳无下而阴无上，天下未欲平也。后遂大乱。

【注释】

(1)建宁：东汉灵帝刘宏的年号，168—172年。

(2)裾（jū）：衣服的前后襟。亦泛指衣服的前后部分。

【译文】

汉灵帝建宁年间，男子的服装喜欢长上衣，而下服很短；女子喜欢长裙子，但上衣很短。这是阳没有下而阴没有上，天下还不会太平。后来终于天下大乱了。

夫妇相食

灵帝建宁三年春(1)，河内有妇食夫(2)，河南有夫食妇。夫妇阴阳二仪，有情之深者也，今反相食。阴阳相侵，岂特日月之眚哉(3)。灵帝既没，天下大乱，君有妄诛之暴，臣有劫弒之逆(4)，兵革相残，骨肉为仇，生民之祸极矣。故人妖为之先作。而恨不遭辛有、屠黍之论(5)，以测其情也。

【注释】

(1)建宁三年：170年。

(2)河内：指黄河以北的地区。汉时置郡，郡治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3)眚（shěng）：日月蚀。亦指灾异，妖祥。

(4)弑（shì）：古代卑幼杀死尊长叫弑。多指臣子杀死君主，子女杀死父母。

(5)辛有：周朝大夫。《左传》记载，周平王东迁时，辛有到伊川，看见有人披着头发在野外祭祀，于是感叹说：“不到一百年，这里就被戎族占领了。因为礼已经先失去了。”屠黍：晋国太史，见晋乱而出奔周。

【译文】

汉灵帝建宁三年春天，河内地区有妻子吃丈夫，河南地区有丈夫吃妻子。夫妻阴阳相配，是有深厚感情的人，如今反而相互吃食。阴阳相互侵犯，岂止是日月的灾祸啊。汉灵帝死后，天下大乱，君上有随意诛杀的残暴，臣下有劫君弑君的叛逆，以武力相残杀，亲骨肉变成了仇敌，老百姓的灾难大到了极点。所以人间的妖祥就先出现了。遗憾的是没有遇到辛有、屠黍那样的议论，来测度它的情由。

寺壁黄人

灵帝熹平二年六月(1)，洛阳民讹言，虎贲寺东壁中(2)，有黄人，形容须眉良是。观者数万，省内悉出，道路断绝。到中平元年二月(3)，张角兄弟起兵冀州，自号“黄天”。三十六方，四面出和。将帅星布，吏士外属。因其疲牵而胜之(4)。

【注释】

(1)熹平二年：173年。

(2)虎贲寺：洛阳寺院名。

(3)中平元年：184年。

(4)（něi）：同“馁”，饥饿。

【译文】

汉灵帝熹平二年六月，洛阳的百姓传言，虎贲寺东面墙壁中有黄人，模样胡须眉毛确实很像。观看的人好几万，皇宫里的人都去了，路上交通堵塞。到了灵帝中平元年二月，张角兄弟在冀州起兵，自称“黄天”。设立三十六方，四方的人都起兵应和。黄巾军将帅众多，朝廷的官吏士卒做他们的内应。乘他们疲倦饥饿时才牵制并打败他们。

木不曲直

灵帝熹平三年(1)，右校别作中有两樗树(2)，皆高四尺许。其一株宿昔暴长(3)，长一丈余，粗大一围(4)，作胡人状，头目鬓须发俱具。其五年十月壬午，正殿侧有槐树，皆六七围，自拔，倒竖，根上枝下。又中平中，长安城西北六七里，空树中有人面，生鬓。其于《洪范》，皆为木不曲直(5)。

【注释】

(1)熹平三年：174年。

(2)右校：官署名，掌工徒。别作：附属的作坊。樗（chū）树：即臭椿。

(3)宿昔：犹旦夕。比喻短时间之内。

(4)围：计量周长的约略单位。旧说尺寸长短不一，现多指两手或两臂之间合拱的长度。

(5)木不曲直：树木的本性，或曲或直。树木生长不畅茂，多折槁，为变怪而失其本性，被称为“木不曲直”。

【译文】

汉灵帝熹平三年，右校署附属的作坊中有两棵樗树，都高四尺多。其中一棵短时间突然猛长，长一丈多，树干粗大有一围，长成了胡人的模样，头、眼睛、鬓角、胡须、头发都具备。熹平五年十月壬午这一天，正殿旁边有槐树，都六七围粗，自行拔根倒立，树根在上，树枝在下。另外，在中平年间，长安城西北六七里的地方，在一棵空心树中有人脸的模样，长有鬓发。这在《洪范》一书中，都是树木失其本性的灾变。

雌鸡欲化雄

灵帝光和元年(1)，南宫侍中寺雌鸡欲化为雄(2)，一身毛皆似雄，但头冠尚未变。

【注释】

(1)光和元年：178年。

(2)南宫：秦、汉宫殿名。故址在今河南洛阳东。侍中：古代职官名。秦始置，两汉沿置，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因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晋以后，曾相当于宰相。隋因避讳改称纳言，又称侍内。唐复称侍中，为门下省长官，乃宰相之职。北宋犹存其名，南宋废。寺：衙署，官舍。

【译文】

汉灵帝光和元年，南宫的侍中衙署里有一只雌鸡要变成雄鸡，全身羽毛都变得像雄鸡一样，只有头上鸡冠还没有变。

儿生两头

灵帝光和二年(1)，洛阳上西门外女子生儿：两头，异肩，共胸，俱前向。以为不祥，堕地，弃之。自是之后，朝廷霿乱(2)，政在私门(3)，上下无别，二头之象。后董卓戮太后(4)，被以不孝之名，放废天子，后复害之。汉元以来(5)，祸莫逾此(6)。

【注释】

(1)光和二年：179年。

(2)霿（méng）乱：黑暗纷乱。

(3)私门：权势之家，权贵者。

(4)董卓：东汉末年少帝、献帝时权臣。董卓原本屯兵凉州，汉少帝刘辩继位时，受辅政大将军何进（汉灵帝何皇后的哥哥）之召率军进京，旋即掌控朝中大权。后董卓废少帝刘辩而立献帝刘协，又以何太后不孝敬婆母永乐皇太后（汉灵帝刘宏的母亲）致其忧死为名，迁何太后于永乐宫。不久又借故杀了刘辩，毒死了何太后。后董卓为其亲信吕布所杀。

(5)元：开端。这里指建国。

(6)逾：越过，经过。

【译文】

汉灵帝光和二年，洛阳上西门外一妇女生下儿子：两个头，各有肩，同胸脯，都朝着前面。她认为不吉祥，生下地就把他扔掉了。从此之后，朝廷昏乱，国家政权由权贵者把持，君臣没有分别，这是人有两个头的兆象。后来董卓杀太后，给她背上不孝的罪名，放逐废黜的天子，后来又害死他。汉朝自建国以来，灾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梁伯夏后

光和四年(1)，南宫中黄门寺有一男子(2)，长九尺，服白衣。中黄门解步呵问：“汝何等人？白衣妄入宫掖(3)！”曰：“我，梁伯夏后。天使我为天子。”步欲前收之，因忽不见。

【注释】

(1)光和四年：181年。

(2)中黄门寺：中黄门官舍。中黄门，指在宫廷服役的太监。寺，官署，官舍。

(3)宫掖：指皇宫。掖，掖庭，宫中的旁舍，嫔妃居住的地方。

【译文】

汉灵帝光和四年，南宫的中黄门官舍中有一个男子，身长九尺，穿着白色的衣服。中黄门解步大声喝问：“你是什么人？穿着白衣服乱进皇宫！”那人说：“我是梁伯夏的后代。天帝让我来做天子。”解步想上前抓他，忽然就消失了。

草作人状

光和七年(1)，陈留济阳、长垣，济阴，东郡，冤句，离狐界中(2)，路边生草，悉作人状，操持兵弩；牛马龙蛇鸟兽之形，白黑各如其色，羽毛、头、目、足、翅皆备，非但彷彿(3)，像之尤纯。旧说曰：“近草妖也。”是岁有黄巾贼起，汉遂微弱。

【注释】

(1)光和七年：184年。

(2)“陈留”几句：陈留，郡名，汉武帝时所置，治所在陈留，济阳、长垣为其属地。济阴，郡名，汉置，治所在定陶。东郡，郡名，秦置，治所在濮阳。冤句，古县名，是菏泽最古老的地名之一，因黄河水患，故址无存。离狐，古县名，故城在今山东菏泽牡丹区西北。

(3)彷彿（fǎng fú）：大体相似。

【译文】

汉灵帝光和七年，陈留郡济阳县、长垣县，济阴郡，东郡，冤句县，离狐县境内，路边长草，都长成人的模样，拿着兵器弓箭；长成牛马龙蛇鸟兽形状的，白的黑的各是各的颜色，羽毛、头、眼睛、脚、翅膀都很齐备，不仅仅是大体相似，而是特别相像。过去的说法是：“是草在作怪。”这一年有黄巾军起兵，汉朝于是衰弱了。

两头共身

灵帝中平元年六月壬申(1)，洛阳男子刘仓，居上西门外，妻生男，两头共身。至建安中(2)，女子生男，亦两头共身。

【注释】

(1)中平元年：184年。

(2)建安：汉献帝刘协的年号。

【译文】

汉灵帝中平元年六月壬申，洛阳男子刘仓，居住在上西门外，他的妻子生了个男孩，两个头共用一个身子。到了建安年间，有一个妇女生下一个男孩，也是两个头共用一个身子。

怀陵雀

中平三年八月中(1)，怀陵上有万余雀(2)，先极悲鸣，已因乱斗，相杀，皆断头悬着树枝枳棘(3)。到六年，灵帝崩。夫陵者，高大之象也；雀者，爵也。天戒若曰：“诸怀爵禄而尊厚者，还自相害，至灭亡也。”

【注释】

(1)中平三年：186年。

(2)怀陵：汉冲帝刘昺的陵墓。汉冲帝两岁即位，三岁病死。

(3)枳（zhǐ）棘：枳木与棘木。因其多刺而称恶木。常用以比喻恶人或小人。

【译文】

汉灵帝中平三年八月中，怀陵上有一万多只麻雀，起先非常悲哀地鸣叫，后来接着乱斗，相互残杀，头都断了悬挂在树枝和枳棘丛中。到了中平六年，汉灵帝死了。陵，是高大的象征。雀，就是爵。上天这样警戒说：“那些拥有爵位俸禄而尊贵的人，如果自相残杀，是自取灭亡。”

魁挽歌

汉时，京师宾婚嘉会，皆作魁(1)，酒酣之后，续以挽歌。魁，丧家之乐；挽歌，执绋相偶和之者(2)。天戒若曰：“国家当急殄悴(3)，诸贵乐皆死亡也。”自灵帝崩后，京师坏灭，户有兼尸虫而相食者，“魁”“挽歌”，斯之效乎？

【注释】

(1)魁（lěi）：即“傀儡”，本为丧家之乐，后来演变成木偶戏。

(2)绋（fú）：通“”。指下葬时引柩入穴的绳索。后泛指牵引棺材的大绳。

(3)殄（tiǎn）悴（cuì）：亦作“殄瘁”。困穷，困苦。

【译文】

汉代时，京城宴客婚礼喜事，都要表演木偶戏，酒喝得尽兴时，接着唱挽歌。木偶戏，是丧家之乐；挽歌，是引棺入穴的人相互应和的哀歌。上天这样告诫说：“国家很快就会非常困顿，那些欢乐的贵人都要死了。”自从汉灵帝死后，京城毁坏，每家都有兼尸虫相互咬食的事情。“木偶戏”“挽歌”，这就是它的效应吗？

京师童谣

灵帝之末，京师谣言曰：“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1)。”到中平六年(2)，史侯登蹑至尊(3)，献帝未有爵号，为中常侍段珪等所执，公卿百僚，皆随其后，到河上，乃得还。

【注释】

(1)北邙：山名。即邙山。因在洛阳之北，故名。东汉、魏、晋的王侯公卿多葬于此。

(2)中平六年：189年。

(3)史侯：即汉少帝刘辩，初养于道人史予助家，故号史侯。汉少帝在位时，汉献帝封陈留王，后董卓废少帝，迎立献帝。至尊：天子之位。

【译文】

汉灵帝末年，京城有谣言说：“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到了中平六年，史侯刘辩登上天子之位，当时汉献帝还没有爵号，被中常侍段珪等人所挟持，公卿百官，都跟随在他们后面，一直走到黄河边，才得以返回。

桓氏复生

汉献帝初平中(1)，长沙有人姓桓氏，死，棺敛月余，其母闻棺中有声，发之，遂生。占曰：“至阴为阳，下人为上。”其后曹公由庶士起(2)。

【注释】

(1)初平：汉献帝刘协的年号，190—193年。

(2)庶士：官府小吏。

【译文】

汉献帝初平年间，长沙有姓桓的人，死了，用棺材装敛一个多月，他的母亲听到棺材中有声音，打开棺材，他就活了。占卜说：“极阴转为阳，下等人成为上等人。”后来曹操由官府小吏兴起。

建安人妖

献帝建安七年(1)，越巂有男子化为女子(2)。时周群上言(3)：“哀帝时亦有此变，将有易代之事。”至二十五年，献帝封山阳公(4)。

【注释】

(1)建安七年：202年。建安，汉献帝年号。

(2)越巂（xí）：郡名，汉置，故地即今四川西昌地区。

(3)周群：蜀臣，初仕刘璋，刘备定蜀后任命为儒林校尉。长于望云测天，还继承了西汉天文学家落下闳的天文历算之术，被蜀人尊称为“后贤”。

(4)献帝封山阳公：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前220），曹丕篡位，废汉献帝为山阳公。

【译文】

汉献帝建安七年，越巂郡有一个男子变成了女人。当时周群上书说：“哀帝时也有这种变化，将会发生改朝换代的事情。”到了献公二十五年，汉献帝被黜封为山阳公。

荆州童谣

建安初，荆州童谣曰：“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言自中兴以来(1)，荆州独全；及刘表为牧(2)，民又丰乐；至建安九年，当始衰。始衰者，谓刘表妻死，诸将并零落也。十三年无孑遗者，表又当死，因以丧败也。是时华容有女子(3)，忽啼呼曰：“将有大丧。”言语过差，县以为妖言，系狱。月余，忽于狱中哭曰：“刘荆州今日死。”华容去州数百里，即遣马里验视，而刘表果死。县乃出之。续又歌吟曰：“不意李立为贵人。”后无几，曹公平荆州，以涿郡李立字建贤为荆州刺史。

【注释】

(1)中兴：指光武帝刘秀重建刘汉政权。

(2)刘表：山阳郡高平人，汉室宗亲，任荆州牧，故又称为“刘荆州”，为汉末群雄之一。牧：指国君或州郡长官。

(3)华容：古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湖北潜江市西南，南朝梁废，东汉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在赤壁战败后北归，取道于此。

【译文】

汉献帝建安初年，荆州地区流传童谣说：“建安八九年间开始衰落，到了十三年就没有留存了。”说是从汉光武中兴以来，荆州能独自保全；等到刘表作了荆州牧，老百姓丰收快乐；到了建安九年，要开始衰落了。所谓开始衰落，指刘表的妻子死了，许多将领也伤亡了。所谓十三年没有留存，是指刘表又将死亡，荆州于是就衰败了。当时华容县有个女子，突然哭喊着说：“将会有大丧事。”言语太过荒谬，县官认为这是妖言，把她关在了监狱里。一个多月后，她突然在狱中哭着说：“刘荆州今天死了。”华容县城离荆州治所几百里，县令立即派人骑快马去验看，刘表果然死了。县令这才把她放出来。她接着又唱着说：“想不到李立成了贵人。”后来没过多久，曹操平定荆州，任命涿郡一个叫李立、字建贤的人做了荆州刺史。

树出血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1)，魏武在洛阳起建始殿(2)，伐濯龙树而血出(3)。又掘徙梨，根伤而血出。魏武恶之，遂寝疾，是月崩。是岁，为魏文黄初元年(4)。

【注释】

(1)建安二十五年：220年。

(2)魏武：指曹操。前220年，曹丕废汉献帝为山阳公后称帝，即魏文帝，尊其父曹操为魏武帝。建始殿：古代洛阳宫殿名。

(3)濯龙：汉代宫苑名。在洛阳西南角。

(4)魏文黄初元年：220年。魏文，指魏文帝曹丕。黄初，魏文帝的年号。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魏武帝在洛阳修筑建始殿，砍伐濯龙苑的树流出血来。又挖掘移植梨树，树根被挖伤而流出血来。魏武帝憎恶这件事，于是生病卧床，当月就死了。这一年，是魏文帝黄初元年。

燕巢生鹰

魏黄初元年，未央宫中有鹰生燕巢中(1)，口爪俱赤。至青龙中(2)，明帝为凌霄阁，始搆(3)，有鹊巢其上。帝以问高堂隆(4)，对曰：“《诗》云：‘惟鹊有巢，惟鸠居之。’今兴起宫室，而鹊来巢，此宫室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

【注释】

(1)未央宫：西汉宫殿名，位于西汉都城长安城的西南部。因在长乐宫之西，汉时称西宫。

(2)青龙：魏明帝曹叡的年号。曹叡擅长诗文，与曹操、曹丕并称魏之“三祖”。曹叡在位十四年，共使用三个年号：太和、青龙、景初。

(3)搆（gòu）：架屋，营建。

(4)高堂隆：字昇平，平阳人。魏明帝时任散骑常侍。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元年，未央宫中有一只小鹰出生在喜鹊的巢穴中，鹰嘴和脚爪都是红色的。到了魏明帝青龙年间，明帝修建凌霄阁，刚刚造起，就有喜鹊在上面筑巢。明帝以这件事询问高堂隆，高堂隆回答说：“《诗经》说：‘喜鹊做好窝巢，鸤鸠住在里面。’现在兴建宫室，就有喜鹊来做窝，这是宫室尚未建成，自身不能居住的象征。”

妖马

魏齐王嘉平初(1)，白马河出妖马(2)，夜过官牧边鸣呼，众马皆应。明日，见其迹，大如斛(3)，行数里，还入河。

【注释】

(1)嘉平：魏齐王曹芳的年号。魏齐王曹芳是魏明帝曹叡的养子，明帝无子，死后由8岁的曹芳即位，由司马懿与大将军曹爽辅政。嘉平元年（250），司马懿以谋反罪诛曹爽及其党羽，独揽曹魏军政大权。嘉平五年（254），曹芳被司马懿之子司马师所废。

(2)白马河：在今河北饶阳县南。

(3)斛（hú）：古代的量器，一斛为十斗。

【译文】

魏齐王嘉平初年，白马河出现妖马，晚上经过官府牧场旁边鸣叫，牧场里的马都跟着鸣叫。第二天，看见妖马的蹄印，有斛那么大，它走了好几里，回到了河里。

燕生巨

魏景初元年(1)，有燕生巨于卫国李盖家，形若鹰，吻似燕。高堂隆曰：“此魏室之大异，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2)。”其后宣帝起(3)，诛曹爽，遂有魏室。

【注释】

(1)景初元年：237年。景初，魏明帝曹叡的年号，237—239年。

(2)鹰扬：形容威武的样子。后来成为武官的名号。萧墙：古代宫室内作为屏障的矮墙。后来借指内部。

(3)宣帝：指晋宣帝司马懿。其孙司马炎被封晋王后，追封司马懿为宣王。司马炎称帝后，追尊司马懿为晋宣帝。

【译文】

魏明帝景初元年，卫国县李盖家有只燕子孵出一只很大的雏鸟，形状像鹰，嘴像燕子。高堂隆说：“这是魏国很大的怪异之事，应当提防朝廷里勇武的大臣。”后来司马懿兴起，诛杀曹爽，就掌握了魏国的政权。

谯周书柱

蜀景耀五年(1)，宫中大树无故自折。谯周深忧之，无所与言，乃书柱曰：“众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何复？”言曹者，众也；魏者，大也。众而大，天下其当会也。具而授，如何复有立者乎？蜀既亡，咸以周言为验。

【注释】

(1)景耀五年：262年。景耀，三国蜀汉后主刘禅的年号，258—263年。

【译文】

蜀后主景耀五年，皇宫中的大树无缘无故自己折断。谯周对此深感忧虑，没有地方可以说话，于是在屋柱上写道：“众多而且强大，一年就要聚会。完全授予他人，如何能再恢复？”意思是说，曹是众多，魏是强大，众多而且强大，天下应当被统一。完全授予他人，怎么再有立为君主的人呢？蜀国灭亡之后，都认为谯周的话很灵验。

孙权死征

吴孙权太元元年八月朔(1)，大风，江海涌溢，平地水深八尺。拔高陵树二千株(2)，石碑差动，吴城两门飞落。明年，权死。

【注释】

(1)太元元年：251年。太元，吴大帝孙权的年号，251—252年。朔：指旧历的每月初一。

(2)高陵：孙权父孙坚的陵墓。在江苏丹阳西。

【译文】

吴国孙权太元元年八月初一，刮起大风，江海里的水涌上来，平地上积水八尺深。大风拔掉了高陵上的两千棵树，石碑有些摇动，吴城的两扇大门被刮掉飞起落下。第二年，孙权死了。

孙亮草妖

吴孙亮五凤元年六月(1)，交阯稗草化为稻(2)。昔三苗将亡(3)，五谷变种。此草妖也。其后亮废。

【注释】

(1)孙亮五凤元年：254年。孙亮，三国时期吴国的第二位皇帝，252—258年在位。他是吴大帝孙权与潘皇后的第七个儿子，252年孙权去世后即位，258年被权臣孙废为会稽王。五凤，孙亮的年号，254—256年。

(2)交阯：原为古地区名，泛指五岭以南。汉武帝时为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西大部和越南的北部、中部。东汉末改为交州。越南于10世纪30年代独立建国后，宋亦称其国为交趾。稗（bài）草：植物名。叶子像稻，叶鞘无毛。实如黍米，可食，或作饲料。杂生稻田中，有害稻子生长。

(3)三苗：古国名。活动区域在江淮、荆州一带。

【译文】

吴国孙亮五凤元年六月，交阯有稗草变成稻谷。从前三苗将要灭亡时，五谷变种。这是草变异作孽。后来孙亮被废除帝位。

大石自立

吴孙亮五凤二年五月(1)，阳羡县离里山大石自立(2)。是时孙晧承废故之家(3)，得复其位之应也。

【注释】

(1)五凤二年：255年。

(2)阳羡：古县名，故城在今江苏宜兴县南。

(3)孙晧：三国时期吴国末代皇帝，264—280年在位。吴大帝孙权之孙，孙和之子。在位初期虽施行过明政，但不久即沉溺酒色，专于杀戮，变得昏庸暴虐。280年，吴国被西晋所灭，孙晧投降西晋，被封为归命侯。

【译文】

吴国孙亮五凤二年五月，阳羡县离里山有一块大石自己立起来。这是当时孙晧继承衰落的家业，得以恢复帝位的兆应。

陈焦复生

吴孙休永安四年(1)，安吴民陈焦死七日(2)，复生，穿冢出。乌程孙晧承废故之家得位之祥也(3)。

【注释】

(1)孙休永安四年：261年。孙休，吴景帝，孙权第六子，十八岁时受封为琅琊王。孙亮太平三年（258），孙发动政变，废黜孙亮为会稽王，迎立孙休为帝。

(2)安吴：县名。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孙权分泾县南部地区置安吴县，故治在今安徽泾县黄村镇安吴村。

(3)乌程：吴景帝孙休永安元年，封孙晧为乌程侯。

【译文】

吴国孙休永安四年，安吴县人陈焦死了七天之后，又活了，穿出坟墓。这是乌程侯孙晧继承衰落的家业，获得君位的征兆。

孙休服制

孙休后，衣服之制，上长下短，又积领五六(1)，而裳居一二(2)。盖上饶奢，下俭逼，上有余，下不足之象也。

【注释】

(1)领：指称衣服、铠甲的量词。

(2)裳：指下身穿的衣裙。

【译文】

吴景帝孙休之后，衣服的规格，上身长下身短，而且上衣有五六件，而下身穿的只有一两件。这大概是上面富饶奢侈，下面穷困节俭，上面有余，下面不足的象征。

卷七

【题解】

本卷记述与符瑞灾异有关的各类奇闻异事。自战国时期起，各种借世间偶然出现的奇异事物来预言吉凶的事例大量出现，如《吕氏春秋·季夏篇·明理篇》就将兔生雉、马牛言、雄鸡五足等称为“乱国之所生”。两汉时期，这种妖异迷信之风愈演愈烈，举凡山川河岳，草木禽兽，衣食住行，风俗日用中出现的怪异之事，都预示着未来的吉凶祸福。如本卷所记两足虎、鱼现屋上、牛说话、女产怪物、仪杖生莲花等怪事，乃至夷族器物传入中土，衣饰车辆之新变等，都预示着自然灾异与社会动荡。作者在记述这类故事时，通常先记述异事，次出其解析，后出其结果，以证明所记诸事信而有征，的然无伪。

开石文字

初，汉元、成之世，先识之士有言曰：“魏年有和(1)，当有开石于西三千余里，系五马，文曰‘大讨曹’。”及魏之初兴也，张掖之柳谷有开石焉。始见于建安(2)，形成于黄初(3)，文备于太和(4)。周围七寻(5)，中高一仞(6)，苍质素章，龙马、麟鹿、凤皇、仙人之象(7)，粲然咸著。此一事者，魏、晋代兴之符也。至晋泰始三年(8)，张掖太守焦胜上言：“以留郡本国图校今石文(9)，文字多少不同。谨具图上。”案其文有五马象：其一，有人平上帻(10)，执戟而乘之；其一有若马形而不成。其字有“金”，有“中”，有“大司马”，有“王”，有“大吉”，有“正”，有“开寿”；其一成行，曰“金当取之”。

【注释】

(1)和：这里附和魏明帝曹叡的年号“太和”。

(2)建安：东汉末年汉献帝的年号，196—220年。

(3)黄初：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的年号，220—226年。

(4)太和：魏明帝曹叡的年号，227—232年。

(5)寻：古代长度单位。一般而言八尺为一寻。

(6)仞：古代长度单位。七尺为一仞。一说，八尺为一仞。

(7)麟鹿：大鹿，这里指神兽麒麟。

(8)泰始：晋武帝司马炎年号。司马炎为晋朝开国皇帝，265年继承其父司马昭的晋王之位，数月后逼迫魏元帝曹奂将帝位禅让给自己，国号晋，建都洛阳。280年晋灭吴，统一全国。290年司马炎病逝。司马炎在位二十六年，共使用四个年号：泰始、咸宁、太康、太熙。

(9)留郡本国图：应指高堂隆《张掖郡玄石图》。

(10)帻（zé）：古代包扎发髻的巾。

【译文】

起初，在汉元帝、成帝年间，有先见之明的人说过：“魏年号中有‘和’时，将会在西方三千多里的地方有裂开的石头，石纹形成五匹马，文字说‘大讨曹。’”等到魏国开始兴起时，张掖的柳谷出现了裂开的石头。最早在建安年间出现，在黄初年间形成，到太和年间，文字都齐备了。这块石头宽七寻，中间高一仞，青色的质地，白色的纹路，龙马、麒麟、凤凰、仙人的形象，都显现得清清楚楚。这一件事，是魏晋代兴的符命。到晋武帝泰始三年，张掖太守焦胜上书说：“用留郡的玄石图校对如今的开石文字，文字略有不同。现在绘成图呈上。”审察图文，有五匹马的图像：其中一匹，有人戴着平头巾，拿着戟骑在马上；其中有一匹像马的形状但没有成型。图上的文字有“金”字，有“中”字，有“大司马”，有“王”字，有“大吉”，有“正”字，有“开寿”；其中有一组成行的文字，是“金当取之。”

西晋祸征

晋武帝泰始初，衣服上俭下丰，着衣者皆厌腰(1)。此君衰弱，臣放纵之象也。至元康末(2)，妇人出两裆，加乎交领之上(3)。此内出外也。为车乘者，苟贵轻细，又数变易其形，皆以白篾为纯(4)。盖古丧车之遗象，晋之祸征也。

【注释】

(1)厌腰：束腰。

(2)元康：晋惠帝年号，291—299年。晋惠帝在位十八年，因昏庸无能，成为多人傀儡，多次改元，曾使用的年号有10个：永熙、永平、元康、永康、永宁、太安、永安、建武、永兴、光熙。

(3)交领：古代交叠于胸前的衣领。

(4)纯（zhǔn）：镶边。

【译文】

晋武帝泰始初年，衣服上身简单，下身复杂，穿衣服的人都把上衣束在腰里。这是君主衰弱，臣下放纵的象征。到了元康末年，妇女的衣服做出两个裤裆，附着在交领上。这是内超出于外。制作车辆的人，草率地以轻便细巧为贵，又多次改变它的形制，都用白色的薄竹片来镶边。这大概是古代丧车遗留下来的形状，是晋朝灾祸的征兆。

翟器翟食

胡床、貊盘(1)，翟之器也(2)。羌煮、貊炙(3)，翟之食也。自晋武帝泰始以来(4)，中国尚之(5)。贵人富室，必畜其器。吉享嘉宾，皆以为先。戎翟侵中国之前兆也。

【注释】

(1)胡床：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又称交床。貊（mò）盘：古代貊族装食物的盛器。貊，古代的北方部族。

(2)翟：通“狄”，秦汉以后对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

(3)羌煮：古代西北少数民族的一种食品，用鹿头、猪肉等煮成。

(4)泰始：原文作“太始”。据《晋书·五行志》等改。

(5)尚：爱好，盛行。

【译文】

胡床、貊盘，这是翟族的器物。羌煮、貊炙，这是翟族的食物。自晋武帝泰始以来，在中原地区都很流行。贵族富人之家，必定储藏这些器物。宴享嘉宾，都先摆上这些食物。这是戎翟侵伐中原的先兆。

蟛蚑化鼠

晋太康四年(1)，会稽郡蟛蚑及蟹(2)，皆化为鼠。其众覆野，大食稻，为灾。始成，有毛肉而无骨，其行不能过田畻(3)。数日之后，则皆为牝(4)。

【注释】

(1)太康四年：283年。太康，晋武帝年号。

(2)蟛蚑（péng qí）：又写作“蟛蜞”。甲壳纲。似蟹，体小，螯足无毛，红色；步足有毛。穴居近海地区江河沼泽的泥岸中。

(3)畻（chéng）：田埂。

(4)牝（pìn）：指鸟兽的雌性。

【译文】

晋武帝太康四年，会稽郡的蟛蚑和蟹，都变成了老鼠。这些老鼠遍布田野，大肆咬食稻谷，造成灾害。它们刚变成的时候，只有毛肉没有骨头，行走不能越过田埂。几天之后，就全变成了母老鼠。

太康二龙

太康五年正月(1)，二龙见武库井中(2)。武库者，帝王威御之器所宝藏也。屋宇邃密(3)，非龙所处。是后七年，藩王相害。二十八年，果有二胡僭窃神器，皆字曰“龙”(4)。

【注释】

(1)太康五年：284年。

(2)武库：储藏兵器的仓库。

(3)邃（suì）密：幽深。

(4)“二十八年”几句：《宋书·五行志》载此事云：“二十八年，果有二胡僭窃神器，勒、虎二逆，皆字曰‘龙’。此之表异为有证矣。”据此，知“二胡”指羯族石勒（字世龙）、石虎（季龙）叔侄。石勒于319年建立后赵，称赵王。僭（jiàn），超越本分，冒用在上者的职权、名义行事。神器，代表国家政权的实物，如玉玺、宝鼎之类。借指帝位、政权。

【译文】

晋武帝太康五年正月，有两条龙出现在武库的井中。武库，那是帝王用以威慑防御的兵器所珍藏的地方。房屋幽深，不是龙住的地方。这以后七年，诸侯王相互残害。二十八年后，果然有两个胡人僭据帝位，他们的表字中都有“龙”。

两足虎

晋武帝太康六年(1)，南阳获两足虎(2)。虎者，阴精而居乎阳，金兽也。南阳，火名也。金精入火，而失其形，王室乱之妖也。其七年十一月丙辰，四角兽见于河间(3)。天戒若曰：“角，兵象也。四者，四方之象。当有兵革起于四方。”后河间王遂连四方之兵，作为乱阶。

【注释】

(1)太康六年：285年。

(2)南阳：郡名。秦置，郡治宛县（今河南南阳）。按五行观念，南方属火，故称南阳为“火名”。

(3)河间：郡、国名。战国赵时初置郡，汉文帝二年（前178）封赵王遂之。

【译文】

晋武帝太康六年，南阳郡捕获了一只两足的老虎。老虎，是阴间的精灵而居住在阳世，是五行中金行的兽。南阳，是五行中火行的名号。金的精气入于火中，就失去了它的形状，这是王室混乱的妖兆。太康七年十一月丙辰，有四只角的野兽出现在河间郡。上天警告人们说：“角，是战争的象征。四，是四方的象征。将有战争从四方兴起。”后来河间王马遂联合四方的军队，成为祸根。

死牛头语

太康九年(1)，幽州塞北有死牛头语(2)。时帝多疾病，深以后事为念，而付托不以至公。思瞀乱之应也(3)。

【注释】

(1)太康九年：288年。

(2)幽州：古九州及汉十三刺史部之一。先秦时幽州包括今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到东汉时，幽州辖郡、国十一，县九十。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河北北部、辽宁南部及朝鲜西北部。魏晋以后，辖境日渐缩小，至北魏时仅领燕、范阳、渔阳三郡。

(3)瞀（mào）乱：昏乱。

【译文】

晋武帝太康九年，幽州长城以北地区有死牛头说话。当时皇帝经常生病，非常惦记自己的后事，但是所托付的大臣不是非常公正。这是思虑昏乱的兆应。

武库飞鱼

太康中，有鲤鱼二枚，现武库屋上。武库，兵府；鱼有鳞甲，亦是兵之类也。鱼既极阴，屋上太阳，鱼现屋上，象至阴以兵革之祸干太阳也。及惠帝初，诛皇后父杨骏(1)，矢交宫阙，废后为庶人，死于幽宫。元康之末，而贾后专制(2)，谤杀太子，寻亦诛废。十年之间，母后之难再兴，是其应也。自是祸乱搆矣(3)。京房《易妖》曰：“鱼去水，飞入道路，兵且作。”

【注释】

(1)皇后父杨骏：杨骏，字文长，其女为晋武帝皇后。在晋惠帝时，杨骏为太傅、大都督，总揽朝政，后被杀。

(2)贾后：指晋惠帝皇后，晋初大臣贾充的女儿。她设计诛杀了杨骏、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等人，专擅朝政，后赵王司马伦率兵入宫，矫诏持节以金屑酒赐死。

(3)搆（gòu）：造成，形成。

【译文】

晋武帝太康年间，有两条鲤鱼，出现在武库的屋顶上。武库，这是存放兵器的地方。鱼有鳞甲，也是兵甲一类的东西。鱼属极阴之物，屋顶却是极阳的地方，鱼出现在屋顶上，象征着极阴之物用兵革的灾祸冲犯极阳的地方。到了晋惠帝初年，诛杀了杨皇后的父亲杨骏，在宫廷上兵箭相交。杨皇后被废为庶人，死在幽禁的宫中。到晋惠帝元康末年，贾皇后专持朝政，她诬杀太子，不久也被废黜诛杀。十年之间，母后的灾难两次发生，这是鲤鱼出现在武库屋顶的兆应。从此晋朝的灾祸就形成了。京房《易妖》说：“鱼离开水，飞到路上，战争将要发生。”

方头屐

初作屐者(1)，妇人圆头，男子方头。盖作意欲别男女也。至太康中，妇人皆方头屐，与男无异。此贾后专妒之征也。

【注释】

(1)屐（jī）：木制的鞋，底大多有二齿，以行泥地。

【译文】

最早制作的木屐，妇女的是圆头，男人的是方头。大概是有意要区分男女的。到了太康年间，妇女都穿方头木屐，和男人没有差别。这是贾皇后专制妒忌的征验。

撷字髻

晋时，妇人结发者，既成，以缯急束其环，名曰“撷子髻”(1)。始自宫中，天下翕然化之也。其末年，遂有怀、愍之事(2)。

【注释】

(1)撷（xié）：摘取，采摘。

(2)怀、愍之事：指晋怀帝、晋愍帝被前赵刘曜俘杀之事。

【译文】

晋朝时，妇女束结头发，束好之后，用丝绳紧紧扎住发环，叫做“撷子髻”。起初从皇宫兴起，全国一致仿效。晋朝末年，就发生了晋怀帝、愍帝被俘杀的事情。

晋世宁舞

太康中，天下为《晋世宁》之舞。其舞，抑手以执杯盘而反覆之。歌曰：“晋世宁，舞杯盘。”反覆，至危也。杯盘，酒器也。而名曰“晋世宁”者，言时人苟且饮食之间，而其智不可及远，如器在手也。

【译文】

晋武帝太康年间，天下流行《晋世宁》的舞蹈。这种舞蹈，压低手来拿着杯盘把它反扣下去。歌辞唱道：“晋世宁，舞杯盘。”反覆，就是极其危险。杯盘，是饮酒的器具。而舞蹈名叫《晋世宁》，是说当时人们只在吃吃喝喝中得过且过，他们的思虑不可能长远，就像酒器拿在手里一样。

毡头

太康中，天下以毡为头及络带、袴口(1)。于是百姓咸相戏曰：“中国其必为胡所破也。”夫毡，胡之所产者也，而天下以为头、带身、裤口。胡既三制之矣，能无败乎？

【注释】

(1)（mò）头：男子束发的头巾。“”字亦写作“”或“帞”。络带：腰带。袴（kù）：古代指左右各一，分裹两胫的套裤，以别于满裆的“裈（kūn）”。

【译文】

晋武帝太康年间，全国都用毡作头巾、腰带、裤口。于是老百姓都相互开玩笑说：“中国恐怕一定要被胡人占领了。”毡，是胡地出产的东西，可是全国人用它来做头巾、腰带、裤口。已经三处受制于胡了，中国能不失败吗？

折杨柳歌

太康末，京洛为《折杨柳》之歌(1)。其曲始有兵革苦辛之辞，终以擒获斩截之事。自后杨骏被诛，太后幽死，《杨柳》之应也。

【注释】

(1)《折杨柳》：乐府歌名。

【译文】

晋武帝太康末年，京城洛阳唱《折杨柳》的歌曲。这首歌曲开始有描写战争苦痛艰难的歌辞，最后说擒获斩杀的事情。在这之后杨骏被诛，太后被幽禁致死，都是《折杨柳》的应验。

辽东马

晋武帝太熙元年(1)，辽东有马生角，在两耳下，长三寸。及帝晏驾(2)，王室毒于兵祸。

【注释】

(1)晋武帝太熙元年：290年。晋武帝，晋朝开国君主司马炎，265—290年在位。

(2)晏驾：古代称说帝王死亡的讳辞。

【译文】

晋武帝太熙元年，辽东有匹马长出了角，在两只耳朵下面，长三寸。等到晋武帝死后，王室饱受战祸的毒害。

妇人兵饰

晋惠帝元康中(1)，妇人之饰有五佩兵。又以金、银、象角、玳瑁之属，为斧、钺、戈、戟而载之，以当笄(2)。男女之别，国之大节，故服食异等。今妇人而以兵器为饰，盖妖之甚者也。于是遂有贾后之事。

【注释】

(1)元康：晋惠帝司马衷的年号。晋惠帝在位十八年（290—307），因昏庸无能，成为多人傀儡，多次改元，曾使用过的年号有11个：永熙、永平、元康、永康、永宁、太安、永安、建武、永安、永兴、光熙。

(2)笄（jī）：簪。古时用以贯发或固定弁、冕。

【译文】

晋惠帝元康年间，妇人的服饰上有五种兵器。又用金、银、象牙、玳瑁之类，做成斧、钺、戈、戟等来佩戴，把它们当成发笄。男女的分别，是国家的重要法则，所以衣服食物各不相同。现在妇女却用兵器做饰物，大概是妖孽为祸太厉害了。于是就有了贾后的事情发生。

钟出涕

晋元康三年闰二月(1)，殿前六钟皆出涕(2)，五刻乃止(3)。前年贾后杀杨太后于金墉城(4)，而贾后为恶不悛(5)，故钟出涕，犹伤之也。

【注释】

(1)元康三年：293年。

(2)据《北堂书钞》等所引《西征记》载，在洛阳太极殿前有六口铜钟，左右各三。

(3)刻：计时单位。古代以漏壶计时，一昼夜分为百刻。

(4)金墉城：古城名。三国魏明帝时筑，为当时洛阳城（今河南洛阳东）西北角上一小城。魏晋时被废的帝、后，都安置于此。

(5)悛（quān）：悔改。

【译文】

晋惠帝元康三年闰二月，宫殿前的六口钟都流出了泪水，过了五刻才停止。前两年贾后在金墉城杀害杨太后，而且贾后作恶不悔改，所以铜钟流泪，尚且为之悲伤。

一身二体

惠帝之世，京洛有人一身而男女二体，亦能两用人道(1)，而性尤好淫。天下兵乱，由男女气乱，而妖形作也。

【注释】

(1)人道：指男女交合。

【译文】

晋惠帝时，京城洛阳有一个人一身兼有男女两种性器官，也能用两种性器官与人交合，且生性特别淫荡。天下兵荒马乱，由于男女的精气错乱，才使妖形出现。

安丰女子

惠帝元康中，安丰有女子曰周世宁(1)，年八岁，渐化为男。至十七八，而气性成。女体化而不尽，男体成而不彻，畜妻而无子。

【注释】

(1)安丰：郡名。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分庐江郡西北5个县置安丰郡，治所安风县，在今安徽霍邱县城关镇许集村。

【译文】

晋惠帝元康年间，安丰郡有个女子叫周世宁，八岁的时候，逐渐变成了男人。到十七八岁时，男性的气质长成。女性的器官变化但没有完全消失，男性的器官长成了但不彻底，娶了妻子却没有儿子。

临淄大蛇

元康五年三月(1)，临淄有大蛇(2)，长十许丈，负二小蛇，入城北门，径从市入汉城阳景王祠中(3)，不见。

【注释】

(1)元康五年：295年。

(2)临淄：周代齐国故都，汉代时为齐王治所。故城在今山东淄博东北。

(3)城阳景王祠：是汉城阳王刘章的祠庙。刘章因诛灭吕氏有功，被封为城阳王。刘章死后，自琅琊、青州六郡，及渤海都邑，乡亭聚落，皆为立祠。

【译文】

晋惠帝元康五年三月，临淄出现一条大蛇，长十多丈，背着两条小蛇，从城北门爬入，直接从街市进入汉城阳景王祠中，不见了。

吕县流血

元康五年三月，吕县有流血，东西百余步。其后八载，而封云乱徐州(1)，杀伤数万人。

【注释】

(1)封云：西晋末年张昌起义军的将领。据《晋书·周玘传》，封云攻打徐州事，在晋惠帝太安二年（203）。

【译文】

晋惠帝元康五年三月，吕县有个地方流出血来，东西长一百多步。之后八年，封云祸乱徐州，杀死杀伤几百人。

雷破高禖石

元康七年(1)，霹雳破城南高禖石(2)。高禖，宫中求子祠也。贾后妒忌，将杀怀、愍，故天怒贾后，将诛之应也。

【注释】

(1)元康七年：297年。

(2)高禖（méi）：指媒神。高，通“郊”。

【译文】

晋惠帝元康七年，疾雷击破城南祭祀禖神的坛石。高禖，是宫中求子的祭祀。贾后妒忌，将要谋杀怀帝、愍帝，所以上天谴责贾后，这是她将被诛杀的征兆。

乌杖柱棭

元康中，天下始相效为乌杖，以柱掖(1)。其后稍施其镦(2)，住则植之。及怀、愍之世，王室多故，而中都丧败(3)，元帝以藩臣树德东方(4)，维持天下，柱掖之应也。

【注释】

(1)柱掖：支撑，扶助。

(2)镦（duì）：指矛戟柄末的平底金属套。

(3)中都：即西晋故都洛阳。

(4)元帝：即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276—323），318—323年在位。藩臣：拱卫王室之臣。

【译文】

晋惠帝元康年间，全国人开始相互仿效制作乌杖，用来支撑身体。这之后又逐渐给它加上了平底的金属套，停住时就把乌杖插在里面。等到怀帝、愍帝之世，王室多难，中都洛阳败落，晋元帝以藩臣身份在东方施行德政，维持天下，这是乌杖支撑身体的兆验。

贵游倮身

元康中，贵游子弟相与为散发倮身之饮(1)，对弄婢妾。逆之者伤好，非之者负讥，希世之士(2)，耻不与焉。胡狄侵中国之萌也。其后遂有二胡之乱(3)。

【注释】

(1)贵游：指无官职的王公贵族。也泛指显贵者。倮（luǒ）：赤身。

(2)希世：迎合世俗。

(3)二胡之乱：应指永嘉之乱。晋惠帝死后，晋怀帝司马炽继位，改元永嘉。自称汉王的匈奴刘渊遣石勒等大举南侵，屡破晋军，势力日益强大。永嘉五年（311），刘渊之子刘聪遣石勒、王弥、刘曜等率军攻入京师洛阳，掳走怀帝，杀王公士民三万余人。永嘉之乱后，北方陷入五胡乱华的混乱局面长达130多年。

【译文】

晋惠帝元康年间，上流社会的子弟相与聚集，披散头发，赤裸身体一起饮酒，互相玩弄妾和侍女。违逆不从的人伤和气，批评责难的人被嘲笑，迎合世俗的人，以不参与其中为耻。这是胡人狄人入侵中国的开始，那以后就发生了二胡之乱。

浮石登岸

惠帝太安元年(1)，丹阳湖熟县夏架湖(2)，有大石浮二百步而登岸。百姓惊叹，相告曰：“石来！”寻而石冰入建邺(3)。

【注释】

(1)太安元年：302年。

(2)丹阳：郡名。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41），更秦鄣郡为丹阳郡，郡治宛陵，即今安徽宣城宣州区。湖熟县：古县名，故治在今江苏南京江宁区东南湖熟镇。

(3)寻：不久，接着。石冰：西晋末张昌起义军的将领，304年，与封云同被叛徒张统所杀。建邺：即今南京。

【译文】

晋惠帝太安元年，丹阳郡湖熟县夏架湖中，有块大石飘浮二百步登上堤岸。老百姓惊奇感叹，相互转告说：“石来！”不久石冰率兵攻入建邺。

贱人入禁

太安元年四月，有人自云龙门入殿前(1)，北面再拜(2)，曰：“我当作中书监(3)。”即收斩之。禁庭尊秘之处，今贱人竟入，而门卫不觉者，宫室将虚，下人逾上之妖也。是后帝迁长安(4)，宫阙遂空焉。

【注释】

(1)云龙门：晋都洛阳宫殿门名。

(2)再拜：拜了又拜，表示恭敬。古代的一种礼节。

(3)中书监：官名。三国魏始置，与中书令职务相等而位次略高。

(4)帝迁长安：永嘉之乱晋怀帝被掳走之后，晋国群臣拥立居于长安的司马邺为太子。晋怀帝被毒死之后，司马邺在长安被立为帝，是为晋愍帝，改年号建兴。建兴五年（316），匈奴刘曜围攻长安，晋愍帝出降，西晋灭亡。

【译文】

晋惠帝太安元年四月，有人从云龙门进入到宫殿前，向北面拜了两拜，说：“我将担任中书监。”立刻被收监斩杀。宫廷是尊贵神秘的地方，现在卑贱的人竟然进入，而门卫却没有察觉，这是宫室即将空虚，地位低下的人逾越高贵之人的妖兆。在这之后，皇帝迁到长安，洛阳宫廷就空虚了。

牛能言

太安中，江夏功曹张骋所乘牛忽言曰(1)：“天下方乱，吾甚极为，乘我何之？”骋及从者数人皆惊怖，因绐之曰(2)：“令汝还，勿复言。”乃中道还。至家，未释驾，又言曰：“归何早也？”骋益忧惧，秘而不言。安陆县有善卜者(3)，骋从之卜。卜者曰：“大凶。非一家之祸，天下将有兵起。一郡之内，皆破亡乎！”骋还家，牛又人立而行，百姓聚观。其秋张昌贼起(4)。先略江夏，诳曜百姓以汉祚复兴(5)，有凤凰之瑞，圣人当世。从军者皆绛抹头(6)，以彰火德之祥。百姓波荡，从乱如归。骋兄弟并为将军都尉。未几而败。于是一郡破残，死伤过半，而骋家族矣。京房《易妖》曰：“牛能言，如其言占吉凶。”

【注释】

(1)江夏：古郡名，晋时改称武昌郡。功曹：官名。汉代郡守有功曹史，简称功曹，除掌人事外，得以参与一郡的政务。北齐后称功曹参军。唐时，在府的称为功曹参军，在州的称为司功。

(2)绐（dài）：欺骗。

(3)安陆：县名，即今湖北安陆。三国时吴置，属江夏郡。

(4)张昌：西晋时农民起义军首领。于太安二年（前303）起兵攻占江夏，后攻占荆、江、徐、扬、豫诸州，后被晋军镇压，起义失败。次年张昌被捕杀害。

(5)诳曜（yào）：欺骗迷惑。

(6)绛（jiàng）：深红色。

【译文】

晋惠帝太安年间江夏郡功曹张骋所乘的牛忽然开口说道：“天下将要大乱，我已经非常疲惫了，乘着我要到哪里去呢？”张骋和他的随从都非常害怕，于是骗它说：“让你回家，不要再说话。”于是中途就回去了，到家后，还没有卸下车驾，它又说道：“回来怎么这么早呢？”张骋更加担心害怕了，保守秘密没有说给别人听。安陆县有一个擅长占卜的人，张骋去找他占卜。占卜的人说：“这是大凶兆。这不是一户人家的灾祸，全国将有战争爆发。整个郡的人都要家破人亡了。”张骋回到家，那头牛又像人一样站着走路，人们都来围观。那年秋天，张昌贼军起事。他们先攻占江夏，欺骗迷惑百姓说汉朝国统复兴，有凤凰的祥瑞，圣人将要出世。参加张昌军队的人都用深红色抹额头，用来突出火德的吉祥，老百姓人心动荡，都积极地参加造反。张骋的兄弟都担任了将军都尉。没过多久他们就失败了。于是整个郡遭到破坏，百姓死伤过半，而张骋家被灭族。京房《易妖》说：“牛会说话，根据它说的话来占卜吉凶。”

败聚道

元康、太安之间，江、淮之域，有败自聚于道(1)，多者至四五十量(2)。人或散去之，投林草中，明日视之，悉复如故。或云：“见猫衔而聚之。”世之所说：“者，人之贱服。而当劳辱，下民之象也。败者，疲弊之象也。道者，地理，四方所以交通，王命所由往来也。今败聚于道者，象下民疲病，将相聚为乱，绝四方而壅王命也。”

【注释】

(1)（juē）：草鞋。

(2)量：通“”。量词，双。

【译文】

晋惠帝元康、太安年间，长江、淮河流域，有破烂草鞋自己集在道路上，多的时候达四五十双。人们有时候把它们弄散，扔到树林草丛中，第二天去看，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有人说：“看见是猫把它们衔来聚到一起的。”社会上流传说：“草鞋，是人低贱的穿着。它受劳受辱，是平民百姓的象征。破烂，是疲劳困乏的象征。道路，是大地的纹路，四方交通的凭借，王命要通过这里传递。现在破草鞋聚集在道路上，象征着老百姓疲劳困病，将要聚众叛乱，断绝四方交通、堵塞王命传达。”

戟锋火光

晋惠帝永兴元年(1)，成都王之攻长沙也(2)，反军于邺(3)，内外陈兵。是夜，戟锋皆有火光，遥望如悬烛，就视则亡焉。其后终以败亡。

【注释】

(1)永兴元年：304年。

(2)成都王：即晋武帝第十六子司马颖。时任平北将军，镇邺。攻长沙：指攻打长沙王司马乂。其时长沙王在京都洛阳。

(3)邺：古县名。故城在今河北临漳县城西南。

【译文】

晋惠帝永兴元年，成都王司马颖攻打长沙王司马乂，回师到邺，在邺城内外都驻扎了军队。这一天夜里，兵士矛戟锋刃上都有火光，远远望去就像悬挂着火烛一样，走近去看就消失了。那以后司马颖最终失败灭亡了。

万详婢生怪子

晋怀帝永嘉元年(1)，吴郡吴县万详婢生一子(2)，鸟头，两足马蹄，一手无毛，尾黄色，大如碗。

【注释】

(1)永嘉元年：307年。

(2)吴郡：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苏苏州。

【译文】

晋怀帝永嘉元年，吴郡吴县万详的婢女生下一子，鸟的头，两只脚像马蹄，一只手上没有汗毛，尾巴是黄色的，有碗那么大。

严根婢生他物

永嘉五年(1)，枹罕令严根婢(2)，产一龙，一女，一鹅。京房《易传》曰：“人生他物，非人所见者，皆为天下大兵。”时帝承惠帝之后，四海沸腾(3)，寻而陷于平阳(4)，为逆胡所害(5)。

【注释】

(1)永嘉五年：311年。

(2)枹罕：古县名。县治在今甘肃临夏县新集乡。

(3)沸腾：比喻社会动乱。

(4)平阳：县名，秦置。三国时魏正始八年（247）分河东置平阳郡，郡治平阳县，故城在今山西临汾尧都区。

(5)逆胡：旧称侵扰中原地区的北方少数民族。

【译文】

西晋怀帝永嘉五年，枹罕县令严根家的婢女生下一条龙、一个女孩、一只鹅。京房《易传》说：“人生下其他的东西，这是人所没有见过的，都是天下要发生大的战争。”当时怀帝继承惠帝之后，天下大乱，不久怀帝被俘到平阳，被胡人杀害。

狗作人言

永嘉五年，吴郡嘉兴张林家，有狗忽作人言曰：“天下人俱饿死。”于是果有二胡之乱，天下饥荒焉。

【译文】

晋怀帝永嘉五年，吴郡嘉兴县张林家有只狗忽然说人话，说：“天下人都饿死。”在这一年果然发生二胡之乱，全国闹饥荒了。

延陵蝘鼠

永嘉五年十一月，有蝘鼠出延陵(1)。郭璞筮之，遇“临”之“益”。曰：“此郡之东县，当有妖人欲称制者(2)，寻亦自死矣。”

【注释】

(1)蝘（yǎn）鼠：即鼹鼠。延陵：古县名，在今江苏丹阳西南。

(2)称制：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以命为“制”，令为“诏”。后世于是称即位执政为“称制”。

【译文】

西晋怀帝永嘉五年十一月，有蝘鼠出现在延陵。郭璞占卜，得到了“临”卦变“益”卦。他说：“这个郡东边的一个县，将有妖人想要做皇帝，不久他也就自行死亡了。”

辛螫之木

永嘉六年正月(1)，无锡县欻有四枝茱萸树相樛而生(2)，状若连理(3)。先是，郭璞筮延陵蝘鼠，遇“临”之“益”，曰：“后当复有妖树生，若瑞而非，辛螫之木也(4)。傥有此(5)，东西数百里，必有作逆者。”及此生木，其后吴兴徐馥作乱(6)，杀太守袁琇。

【注释】

(1)永嘉六年：312年。

(2)无锡：秦置县名，沿用至今。治所在今江苏无锡。欻（xū）：忽然。樛（jiū）：绞结，盘缠。

(3)连理：异根草木，枝干连生。旧时以为吉祥之兆。

(4)辛螫：毒虫刺螫人。后用以比喻毒害，残害。

(5)傥（tǎng）：假如。

(6)吴兴：古郡名，郡治今浙江湖州。徐馥：吴兴郡功曹，聚众作乱，杀太守袁琇，后被其部下所杀。

【译文】

永嘉六年正月，无锡县忽然有四枝茱萸树盘缠在一起，形状好像连理枝一样。在这之前，郭璞占卜延陵蝘鼠，得到了“临”卦变“益”卦，他说：“日后会再有妖树生长，好像祥瑞却又不是，而是荼毒之木。假如有这样的树，那东西几百里之内，必定有作乱的人。”等到长出来这棵树，以后就有了吴兴郡徐馥作乱，杀死了吴兴太守袁琇。

豕生人两头

永嘉中，寿春城内有豕生人(1)，两头而不活。周馥取而观之(2)。识者云：“豕，北方畜，胡狄象。两头者，无上也。生而死，不遂也。天戒若曰，易生专利之谋，将自致倾覆也。”俄为元帝所败。

【注释】

(1)寿春：古邑名。故城在今安徽寿县寿春镇。

(2)周馥：字祖实。晋惠帝时曾任河南尹、平东将军，晋怀帝时为镇东将军。因不受东海王司马越征召，被晋元帝遣兵击溃。后周馥为新蔡王司马确所拘，忧愤而死。

【译文】

晋怀帝永嘉年间，寿春城中有只猪生下人来，有两个头但没有活。周馥取来察看。有见识的人说：“猪，是北方的牲畜，是胡狄的象征。生两个头，是没有皇上。生下来就死，是办事不成。上天告诫他说：轻易地生出专谋私利的计划，将会自取灭亡。”不久，周馥就被晋元帝的军队打败了。

生笺单衣

永嘉中，士大夫竞服生笺单衣(1)。识者怪之，曰：“此古衰之布(2)，诸侯所以服天子也。今无故服之，殆有应乎？”其后怀、愍晏驾。

【注释】

(1)士大夫：士族，士族中的人。生笺单衣：由下文看，应指用细而稀疏的麻布做成的单衣。

(2)衰（suì cuī）：古代小功五月之丧服。

【译文】

晋怀帝永嘉年间，士大夫竞相穿用稀疏的麻布缝制的单衣。有见识的人感到奇怪，说：“这是古代作丧服的布，是诸侯为天子服丧时穿的。今天无缘无故地穿它，难道有什么预兆吗？”之后怀帝、愍帝先后死亡。

无颜帢

昔魏武军中无故作白帢(1)。此缟素凶丧之征也(2)。初，横缝其前以别后，名之曰“颜帢”，传行之。至永嘉之间，稍去其缝，名“无颜帢”。而妇人束发，其缓弥甚，之坚不能自立(3)，发被于额，目出而已。无颜者，愧之言也。覆额者，惭之貌也。其缓弥甚者，言天下亡礼与义，放纵情性，及其终极，至于大耻也。其后二年，永嘉之乱，四海分崩，下人悲难，无颜以生焉。

【注释】

(1)帢（qià）：便帽。状如弁而缺四角，用缣帛缝制。相传为曹操创制。

(2)缟（gǎo）素：白色丧服。

(3)（jì）：束发，结发。

【译文】

从前魏武帝曹操军中，无缘无故地缝制白帽子。这白色丧服是凶丧的象征。起初，在帽子的前面缝一块布以与后面区别，称作“颜帢”，传令在民间实行。到了永嘉年间，逐渐去掉前面缝的布，叫做“无颜帢”。妇女束头发，越来越松弛，发髻不能自己立起来，头发披散在额头上，只有眼睛露出来。所谓无颜，是说惭愧。头发覆盖额头，这是惭愧的样子。束头发越来越松，是说天下没有了礼义，人们放纵情性到了极点，造成最大的耻辱。两年之后，发生永嘉之乱，国家分裂，百姓悲伤痛苦，没有脸面活下去了。

任乔妻生女连体

晋愍帝建兴四年(1)，西都倾覆，元皇帝始为晋王，四海宅心(2)。其年十月二十二日，新蔡县吏任乔妻胡氏年二十五(3)，产二女，相向，腹心合，自腰以上，脐以下，各分。此盖天下未一之妖也。时内史吕会上言(4)：“按《瑞应图》云(5)：‘异根同体，谓之连理。异亩同颖(6)，谓之嘉禾。’草木之属，犹以为瑞；今二人同心，天垂灵象。故《易》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休显见生于陕东之国(7)，盖四海同心之瑞。不胜喜跃，谨画图上。”时有识者哂之(8)。君子曰：“知之难也。以臧文仲之才(9)，犹祀爰居焉(10)。布在方册，千载不忘。故士不可以不学。古人有言：‘木无枝谓之瘣(11)，人不学谓之瞽(12)。’当其所蔽，盖阙如也(13)。可不勉乎？”

【注释】

(1)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

(2)宅心：归心。心悦诚服而归附。

(3)新蔡：地名。地处河南，因春秋时蔡国迁都于此而得名。秦时置县，沿用至今。

(4)内史：官名。西汉初，诸侯王国置内史，掌民政。历代沿置，至隋始废。

(5)《瑞应图》：应是古代绘制的说明祥瑞感应的图籍。

(6)亩：通“母”，本源。

(7)休显：荣耀，显赫。这里指上天降下的祥瑞。

(8)哂（shěn）：讥笑。

(9)臧文仲：春秋时鲁国的大臣，因贤良著称。

(10)爰居：海鸟名。据《左传》记载，海鸟爰居曾停在鲁国都城东门外，臧文仲命人祭祀它，孔子因此批评他“不知”。

(11)瘣（huì）：病，内伤之病。特指树木有病瘿肿，枝叶不荣。

(12)瞽（gǔ）：失明的人，盲人。

(13)阙如：存疑不言，空缺不书。

【译文】

晋愍帝建兴四年，西京长安陷落，晋元帝开始成为晋皇帝，天下归附。那一年十月二十二日，新蔡县官吏任乔的妻子胡氏二十五岁，生下两个女孩，脸相对，腹心部位连在一起，从腰以上，肚脐以下，各自分开。这大概是天下没有统一的妖兆。当时内史吕会上书说：“按照《瑞应图》说的，‘树枝不同根而枝干连生，称为连理。不同根而长出共同的禾穗，称为嘉禾。’草木一类的东西，尚且认为是祥瑞；现在两人共有一颗心，这是上天降下的瑞兆。所以《周易》说：‘二人同心，其锋利足够切断金属。’上天降下的祥瑞出现在陕东境内，大概是四海同心的吉兆。臣非常高兴，画图呈上。”当时有见识的人讥笑他。君子说：“知识是难得的。以臧文仲那样的贤才，尚且去祭祀爰居呢。这事记载在典籍上，过千年都不会忘记。因此士人不能不学习。古人说过：‘树木没有枝干被称为瘣，人不学习被称为瞎子。’对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就不要妄加评论。人能不努力吗？”

淳于伯冤死

晋元帝建武元年六月(1)，扬州大旱；十二月，河东地震。去年十二月，斩督运令史淳于伯(2)，血逆流上柱二丈三尺，旋复下流四尺五寸。是时淳于伯冤死，遂频旱三年。刑罚妄加，群阴不附，则阳气胜之罚，又冤气之应也(3)。

【注释】

(1)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晋元帝，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司马睿为司马懿曾孙，琅邪恭王司马觐之子。时任西晋丞相，317年司马睿在建康称王，改元建武；次年称帝，成为东晋的开国皇帝。晋元帝在位六年，共使用建武、大兴、永昌三个年号。

(2)督运令史：督运的属官。督运，督察漕运的官。令史，本为官职名，为汉代兰台尚书属官，居郎之下，掌文书事务，历代因之。隋唐以后，成为三省、六部及御史台低级事务员的称呼，位卑秩下，不参官品。宋元以来成为官府中胥吏的通称。

(3)冤气：因受冤屈而郁结的不平之气。

【译文】

晋元帝建武元年六月，扬州大旱；十二月，河东地震。前一年十二月，斩杀督运令史淳于伯，血倒着流上柱子二丈三尺，接着又往下流了四尺五寸。当时淳于伯蒙冤而死，就接连干旱三年。胡乱施加刑罚，阴气不能附着，就会有阳气大盛的惩罚，这也是淳于伯蒙冤受死的不平之气的应验。

牛生犊两头

晋元帝建武元年七月，晋陵东门有牛生犊(1)，一体两头。京房《易传》曰：“牛生子二首一身，天下将分之象也。”

【注释】

(1)晋陵：古县名。西晋永嘉五年（311），因避东海王越世子毘讳，以毘陵县改名。东晋、南朝时为晋陵郡治所。故城在今江苏常州。

【译文】

晋元帝建武元年七月，晋陵县城东门有头牛生下牛犊，一个牛身两个牛头。京房《易传》说：“牛生犊有两个头一个身子，这是天下即将分裂的征兆。”

地震涌水

元帝太兴元年四月(1)，西平地震(2)，涌水出。十二月，庐陵、豫章、武昌、西陵地震(3)，涌水出，山崩。此王敦陵上之应也(4)。

【注释】

(1)元帝太兴元年：318年。

(2)西平：郡名。东汉建安年间分金城郡置。治所在西都（今青海西宁）。辖境相当于今青海湟源、乐都间湟水流域。

(3)庐陵：郡名。东汉兴平元年（194），孙策分豫章郡置庐陵郡，治所西昌县（在今江西泰和县城西北）。武昌：郡名。魏黄初二年（221）孙权分江夏、豫章、庐陵三郡置郡，治所在武昌（即今湖北鄂州）。西陵：郡名。吴黄武元年（222），孙权改夷陵郡为西陵郡，也称宜都郡，故治在今湖北宜昌。

(4)王敦：字处仲，东晋大臣，取晋武帝司马炎女襄城公主为妻，后谋篡司马氏政权，曾率兵攻入都城。病死后，被戮尸。

【译文】

晋元帝太兴元年四月，西平郡地震，水涌出地面。十二月，庐陵、豫章、武昌、西陵地震，水涌出地面，大山倒塌。这是王敦凌驾于皇帝之上的兆应。

牛生怪犊

太兴元年三月，武昌太守王谅有牛生子，两头，八足，两尾，共一腹。不能自生，十余人以绳引之。子死，母活。其三年后，苑中有牛生子(1)，一足三尾，生而即死。

【注释】

(1)苑：古称养禽兽、植林木的地方，多指帝王或贵族的园林。

【译文】

晋元帝太兴元年三月，武昌太守王谅家有头牛生牛犊，有两个头，八只脚，两个尾巴，共有一个肚子。不能自己生下来，十多个人用绳子拉出它。牛犊死了，母牛活着。这之后三年，皇家园囿中的牛生牛犊，一只脚三个尾巴，生下来就死了。

马生驹两头

太兴二年(1)，丹阳郡吏濮阳演马生驹(2)，两头，自项前别。生而死。此政在私门，二头之象也。其后王敦陵上。

【注释】

(1)太兴二年：319年。

(2)丹阳：在今江苏。前221年秦朝设置，当时称曲阿，后改名云阳。唐天宝元年（742），因当时境内生长着众多的“赤杨树”，“赤”与“丹”同义，“杨”与“阳”谐音，故名“丹阳”。

【译文】

晋元帝太兴二年，丹阳郡官吏濮阳演的马生马驹，两个头，从脖颈前面分开。生下来就是死的。这是朝政被权臣掌握，有两个首脑的象征。这之后王敦凌驾于皇帝之上。

太兴初女子

太兴初，有女子其阴在腹，当脐下。自中国来至江东(1)，其性淫而不产。又有女子，阴在首，居在扬州，亦性好淫。京房《易妖》曰：“人生子，阴在首，则天下大乱；若在腹，则天下有事；若在背，则天下无后。”

【注释】

(1)江东：长江在芜湖、南京间作西南、东北流向，隋唐以前，是南北往来主要渡口的所在，习惯上称自此以下的长江南岸地区为江东。

【译文】

晋元帝太兴初年，有个妇女的阴部长在腹部，在肚脐下面。她从中原来到江东，生性淫荡却不生孩子。又有一个妇女，阴部在头上，住在扬州，也生性淫荡。京房《易妖》说：“人生子女，阴部在头上，就会天下大乱；如果在腹部，就会发生战争；如果在后背，就会后继无人。”

武昌火灾

太兴中，王敦镇武昌，武昌灾。火起，兴众救之，救于此，而发于彼，东西南北数十处俱应，数日不绝。旧说所谓“滥灾妄起，虽兴师不能救之”之谓也。此臣而行君，亢阳失节(1)。是时王敦陵上，有无君之心，故灾也。

【注释】

(1)亢（kàng）阳：极盛的阳气。

【译文】

晋元帝太兴年间，王敦镇守武昌，武昌发生火灾。大火烧起来，发动大家救火，救了这里，那里又起，东西南北几十处接连起火，好几天不断绝。这就是从前所说的“多处灾难随便发生，即使出动军队也不能挽救”。这是臣下却行使君上的权力，极盛的阳气失去节制。当时王敦凌驾于皇帝之上，有除掉君王的心思，所以发生了火灾。

绛囊缚

太兴中，兵士以绛囊缚(1)。识者曰：“在首，为乾，君道也。囊者，为坤，臣道也。今以朱囊缚，臣道侵君之象也。”为衣者，上带短，才至于掖；着帽者，又以带缚项，下逼上，上无地也。为袴者(2)，直幅为口，无杀，下大之象也。寻而王敦谋逆，再攻京师。

【注释】

(1)（jì）：即“髻”。结发。

(2)袴（kù）：古代指左右各一，分裹两腿的套裤，区别于满裆的“裈（kūn）”。

【译文】

晋元帝太兴年间，兵士用红色袋子束扎发髻。有见识的人说：“发髻在头上，是乾，代表为君之道；布袋属坤，表示为臣之道。现在用红色的袋子束扎发髻，这是大臣侵犯君王的象征。做衣服，上面的带子很短，只能系到腋窝；戴帽子，又用带子系在脖子下面，这是臣下逼迫君上，君上没有容身之地的象征。做裤子，用直幅布制作裤口，不加收束，这是臣下坐大的象征。”不久王敦谋反，两次攻打京师。

仪仗生花

太兴四年(1)，王敦在武昌，铃下仪仗生花，如莲花，五六日萎落。说曰：“《易》说：‘枯杨生花，何可久也？’今狂花生枯木(2)，又在铃阁之间(3)，言威仪之富，荣华之盛，皆如狂花之发，不可久也。”其后王敦终以逆命，加戮其尸。

【注释】

(1)太兴四年：321年。

(2)狂花：不依时序而开的花。

(3)铃阁：指翰林院以及将帅或州郡长官办事的地方。

【译文】

晋元帝太兴四年，王敦在武昌，随从侍卫所执的仪仗生出花来，形状像莲花，五六天后枯萎凋谢了。有人解释说：“《周易》说：‘枯萎的杨树生花，怎么可能长久呢？’现在狂花生于枯木，又在将帅居住的山坡上，这是说威仪的富丽，荣华的盛况，都像这狂花的开放，不能长久。”后来王敦终于因为违背君命，死后被戮尸。

羽扇长柄

旧为羽扇柄者，刻木象其骨形，列羽用十，取全数也。初，王敦南征，始改为长柄，下出，可捉。而减其羽，用八。识者尤之曰：“夫羽扇，翼之名也。创为长柄，将执其柄以制其羽翼也。改十为八，将未备夺已备也。此殆敦之擅权，以制朝廷之柄，又将以无德之材，欲窃非据也(1)。”

【注释】

(1)非据：指非分占据的职位。

【译文】

过去制作羽扇的扇柄，雕刻木头和鸟骨相似，排列的鸟羽用十根，是取“十”这个全数。起初，王敦南征，开始改为长扇柄，下面伸出来，可以握住，同时减少了羽毛的数量，用八根。有见识的人责备说：“羽扇，是鸟翼的名称。创制成长柄扇，是打算拿着扇柄来控制羽翼；改十根为八根，是打算用尚未齐备的夺取已经齐备的。这大概是王敦专权掌握了朝廷的权柄，又打算用没有德行的人，想窃取非分所有的帝位。”

武昌大蛇

晋明帝太宁初(1)，武昌有大蛇，常居故神祠空树中，每出头从人受食。京房《易传》曰：“蛇见于邑，不出三年，有大兵，国有大忧。”寻有王敦之逆。

【注释】

(1)晋明帝太宁初：晋明帝，东晋第二位皇帝司马绍（298—325），晋元帝司马睿之子。322年即帝位，325年卒，在位期间平定王敦之乱。太宁，晋明帝的年号。

【译文】

晋明帝太宁初年，武昌出现一条大蛇，经常住在旧神祠的一棵空心树中，每天伸出头来接受人们供奉的食物。京房《易传》说：“蛇出现在城邑，不出三年，会发生大的战争，国家有大的祸患。”不久就有王敦的叛逆。

卷八

【题解】

本卷主要记述与历代王朝兴替有关的符命谶纬之事。从上古时期，人们就把王朝的兴替与天命联系起来，王朝的建立者也以奉天命而自居。《尚书·召诰》云：“有夏服天命。”《左传》僖公十六年称“殷人尊神”。周人虽重视民意，认为“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仍然要借天命来申述民意。既然王朝的兴衰隆替，皆有天命。因而藉天命所示现的各种迹象，即可预言王朝的更替。因此，与王朝更替相关的瑞应符命即相继出现。其中，有符图之说，如舜得玉历，即知天命在己。孔子拜北辰得刻字黄玉，即预知刘汉王朝的兴起；有“五德始终”说，如孔子以“火德”预言刘汉王朝的兴起。更有神仙托梦、星化为人等方式，不一而足。不管方式如何，都在申明新王朝的建立者都是奉天命、行天道者，其必然性与合法性都是不容置疑的。

舜得玉历

虞舜耕于历山，得玉历于河际之岩(1)。舜知天命在己，体道不倦。舜，龙颜大口，手握褒。宋均注曰(2)：“握褒，手中有‘褒’字。喻从劳苦受褒饬致大祚也。”

【注释】

(1)玉历：原指正朔，引申为历数、国运。

(2)宋均：东汉末年南阳人，经学大师郑玄的弟子，为魏博士。

【译文】

虞舜在历山耕种，在河边的岩石上得到了玉历。舜知道上天的意旨将把天下交给自己，就孜孜不倦地躬行正道。舜，眉目突起嘴巴大，手心里握着褒。宋均注释说：“握褒，就是手心里有‘褒’字。比喻从劳苦出身，受到嘉奖告诫而登上帝位。”

汤祷桑林

汤既克夏(1)，大旱七年，洛川竭(2)。汤乃以身祷于桑林，剪其爪、发，自以为牺牲(3)，祈福于上帝。于是大雨即至，洽于四海。

【注释】

(1)汤：商族的首领，后起兵灭夏，建立商王朝。

(2)洛川：洛水。即今河南洛河。

(3)牺牲：供祭祀用的纯色全体牲畜。这里指祭品。

【译文】

商汤战胜夏人之后，天下大旱七年，洛川都干涸了。商汤于是到桑林用自己的身体为祭品去祷告，他剪掉自己的指甲、头发，把自己当做献祭的祭品，向上帝祈取福佑。于是大雨立刻降了下来，滋润天下。

吕望钓于渭阳

吕望钓于渭阳(1)。文王出游猎，占曰：“今日猎得一兽，非龙非螭(2)，非熊非罴(3)。合得帝王师。”果得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悦，同车载而还。

【注释】

(1)吕望：即姜尚，字子牙，辅佐周文王、周武王灭商立周，后被封于齐，称齐太公。

(2)螭（chī）：古代传说中无角的龙。

(3)罴（pí）：熊的一种。俗称人熊或马熊。

【译文】

吕望在渭水之北垂钓。周文王出去打猎，占卜说：“今天将猎得一只兽，不是龙不是螭，不是熊不是羆。应该得到帝王的老师。”果然在渭水之阳得到了姜太公，周文王和他谈话，谈得非常高兴，就让他一同坐着自己的车子回来了。

武王定风波

武王伐纣，至河上。雨甚，疾雷，晦冥，扬波于河。众甚惧。武王曰：“余在，天下谁敢干余者！”风波立济。

【译文】

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来到黄河边上。雨下得很大，雷声猛烈，天色昏暗，黄河水泛起波浪。大家都十分害怕。周武王说：“我在这里，天下有谁敢冒犯我！”风浪立刻停止了。

孔子夜梦

鲁哀公十四年(1)，孔子夜梦三槐之间(2)，丰、沛之邦(3)，有赤氤气起(4)，乃呼颜回、子夏同往观之。驱车到楚西北范氏街，见刍儿打麟，伤其左前足，束薪而覆之。孔子曰：“儿来！汝姓为谁？”儿曰：“吾姓为赤松，名时乔，字受纪。”孔子曰：“汝岂有所见乎？”儿曰：“吾所见一禽，如麕(5)，羊头，头上有角，其末有肉。方以是西走。”孔子曰：“天下已有主也。为赤刘，陈、项为辅。五星入井，从岁星。”儿发薪下麟示孔子。孔子趋而往。麟向孔子，蒙其耳，吐三卷图，广三寸，长八寸，每卷二十四字。其言赤刘当起曰(6)：“周亡，赤气起，火耀兴，玄丘制命(7)，帝卯金(8)。”

【注释】

(1)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鲁哀公，春秋时期鲁国的最后一位国君。鲁哀公，春秋时期鲁国的最后一位国君。

(2)三槐之间：相传周代宫廷外种有三棵槐树，三公朝天子时，面向三槐而立。后因以三槐喻三公。这里指宫廷的外朝。

(3)丰：地名，汉置县。今江苏徐州丰县。沛：地名，战国时楚置县，即今江苏沛县。汉改沛县为沛郡，郡治相县，故城在今安徽淮北。

(4)氤（yīn）：烟气。

(5)麕（jūn）：同“麇”。獐子。

(6)曰：原文作“日”。据《宋书·符瑞志》改。

(7)玄丘：指孔丘。古时称孔子为“玄圣”，即有大德而无爵位的圣人。

(8)卯金：指代“劉”字。

【译文】

鲁哀公十四年，孔子夜里在外朝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丰、沛一带，有赤色烟气升起来，于是叫颜回、子夏一起前往察看。他们驱车来到楚地西北范氏街上，看到一个小孩子在打麒麟，打伤了它的左前脚，又抱着木柴去覆盖它。孔子说：“小孩过来，你姓什么？”小孩说：“我姓赤松，名时乔，字受纪。”孔子说：“你难道看见什么了吗？”小孩说：“我看见一只兽，外形像獐子，长着羊头，头上有角，角的末端又长了肉。正从这里往西走。”孔子说：“天下已经有君主了。是赤帝子刘，陈、项二人为辅佐。五行星进入井宿，随着岁星。”小孩取开木柴让孔子看下面的麒麟。孔子赶快走过去。麒麟面对孔子，蒙上耳朵，吐出三卷图，宽三寸，长八寸，每卷二十四个字。它讲赤帝子刘将要兴起，说：“周朝灭亡，赤气上升，火德兴盛，玄圣孔丘颁布天命，皇帝姓刘。”

赤虹化玉

孔子修《春秋》(1)，制《孝经》(2)。既成，斋戒，向北辰而拜，告备于天。天乃洪郁起白雾(3)，摩地，赤虹自上而下，化为黄玉，长三尺，上有刻文。孔子跪受而读之，曰：“宝文出，刘季握。卯金刀，在轸北。字禾子，天下服。”

【注释】

(1)《春秋》：相传为孔子依据鲁国史书所作的一部编年体春秋史。后被奉为儒家经典之一。

(2)《孝经》：汉代奉行以“孝”治天下，故《孝经》被奉为儒家经典之一。实际《孝经》非孔子所作，应出自七十子之手。

(3)洪郁：指云气大量郁积。

【译文】

孔子修订《春秋》，制作《孝经》。完成之后，他斋戒，向北极星跪拜，一一禀告上天。天上于是涌起了大量的白雾，笼罩大地，有赤虹从天上下来，变成了黄玉，有三尺长，玉上刻有文字。孔子跪着接受黄玉，读上面的文字，说：“宝文出现，刘季掌握。‘卯金刀’刘，在轸星之北。字‘禾子’季，天下顺服。”

陈宝祠

秦穆公时，陈仓人掘地得物(1)，若羊非羊，若猪非猪。牵以献穆公，道逢二童子。童子曰：“此名为媪(2)。常在地食死人脑。若欲杀之，以柏插其首。”媪曰：“彼二童子名为陈宝。得雄者王，得雌者伯。”陈仓人舍媪逐二童子。童子化为雉，飞入平林。陈仓人告穆公，穆公发徒大猎，果得其雌。又化为石，置之汧、渭之间(3)。至文公时，为立祠名陈宝。其雄者飞至南阳。今南阳雉县，是其地也。秦欲表其符，故以名县。每陈仓祠时，有赤光长十余丈，从雉县来，入陈仓祠中，有声殷殷如雄雉。其后光武起于南阳。

【注释】

(1)陈仓：古县名，在今陕西宝鸡东。

(2)媪（ǎo）：老妇人的通称。

(3)汧（qiān）：水名，渭水支流，今名千河。源出甘肃六盘山南麓，上游东南流经陕西陇县千阳注入渭河。

【译文】

秦穆公时，陈仓人挖地得到一件东西，像羊不是羊，像猪不是猪。他牵着这个怪物去献给秦穆公，在路上遇见两个小孩。小孩说：“这个东西名叫媪。经常在地下吃死人的脑髄。想要杀它，就用柏树插进它的脑袋里。”媪说：“那两个孩子名叫陈宝。得到雄的那一个可以称王天下，得到雌的那一个可以称霸天下。”这个人丢下媪去追赶那两个小孩。小孩变成野鸡，飞进了树林。陈仓人报告秦穆公，穆公派人大规模围猎，果然捉到了那只雌的。雌野鸡又变成了石头，秦穆公把它放在了汧水和渭水中间的地方。到秦文公时，为它在那里建立了一座陈宝祠。那只雄的飞到了南阳。现在南阳的雉县，就是它飞落的地方。秦国想要表明它的效验，所以用它做县名。每当陈仓祭祀的时候，有红光长十多丈，从雉县过来，进入陈仓祠中，发出像雄野鸡一般殷殷的叫声。后来光武帝在南阳兴起。

邢史子臣说天道

宋大夫邢史子臣明于天道(1)。周敬王之三十七年(2)，景公问曰(3)：“天道其何祥？”对曰：“后五十年五月丁亥，臣将死。死后五年五月丁卯，吴将亡。亡后五年，君将终。终后四百年，邾王天下(4)。”俄而皆如其言所云。邾王天下者，谓魏之兴也。邾，曹姓，魏亦曹姓，皆邾之后。其年数则错。未知邢史失其数耶？将年代久远，注记者传而有谬也？

【注释】

(1)天道：指显示征兆的天象。

(2)周敬王之三十七年：前483年。周敬王，东周国君。姓姬，名匄，周景王次子，继兄周悼王为周王，在位四十四年。

(3)景公：春秋时宋国的国君，在位四十八年。

(4)邾：春秋时国名，也称邾娄，曹姓。在今山东邹城。

【译文】

宋国大夫邢史子臣懂得天象。周敬王三十七年，宋景公问他说：“天象有什么征兆？”邢史子臣回答说：“过后五十年五月丁亥这一天，我将死亡。我死之后五年，五月丁卯那一天，吴国将灭亡。吴国灭亡后五年，国君您将死去。您死后四百年，邾国将在天下称王。”后来发生的事情都像他说的那样。邾国在天下称王，说的是曹魏的兴盛。邾国，是曹姓，魏也是曹姓，都是邾国的后代。但说邾国的年数却错了。不知道是邢史子臣说的年数失误呢？还是年代久远，记录的人传说而造成谬误呢？

荧惑星预言

吴以草创之国，信不坚固，边屯守将，皆质其妻子，名曰“保质”。童子少年以类相与娱游者，日有十数。孙休永安二年三月(1)，有一异儿，长四尺余，年可六七岁，衣青衣，忽来从群儿戏。诸儿莫之识也，皆问曰：“尔谁家小儿，今日忽来？”答曰：“见尔群戏乐，故来耳。”详而视之，眼有光芒，爚爚外射(2)。诸儿畏之，重问其故。儿乃答曰：“尔恐我乎？我非人也，乃荧惑星也(3)，将有以告尔：三公归于司马(4)。”诸儿大惊，或走告大人。大人驰往观之。儿曰：“舍尔去乎！”耸身而跃，即以化矣。仰而视之，若曳一疋练以登天(5)。大人来者，犹及见焉。飘飘渐高，有顷而没。时吴政峻急，莫敢宣也。后四年而蜀亡，六年而魏废，二十一年而吴平，是归于司马也。

【注释】

(1)永安三年：261年。

(2)爚爚（yuè）：光彩耀目的样子。

(3)荧惑星：古指火星。因隐现不定，令人迷惑，故名。

(4)三公归于司马：古代以“三公”指称中央三种最高的官衔，故这里以“三公归于司马”指代政权将归于司马氏。

(5)疋（pǐ）：量词。用于纺织品或骡马等。

【译文】

吴国因为是初始建立的国家，信用还不坚固。在边防屯守的将领，都要把妻子儿女作为人质，叫做“保质”。这些留做人质的少年儿童以类相从一起玩耍的，每天有十多个。吴景帝孙休永安二年三月，有一个奇异的小孩，身高四尺多，年纪约有六七岁，穿着青色衣服，忽然来跟着这群儿童玩。这些儿童没有人认识他，都问他说：“你是谁家的小孩，今天忽然到这里来玩？”他回答说：“我看见你们在一起玩得快乐，所以就来了。”仔细看他，他的眼睛有光芒，闪闪发光。那些孩子都害怕他，于是又去问他原因。小孩就回答说：“你们是害怕我吗？我不是人，而是火星。我将有话要告诉你们：政权将归于司马氏。”那些孩子大吃一惊，有的跑去告诉大人。大人急忙赶去看他。那小孩说：“离开你们走啦！”他耸身一跳，立刻就不见了。仰头看他，就像拖着一匹白绢升上天去。大人到的，还赶得上看。白绢越飘越高，过了一会儿就看不见了。当时吴国政局严峻紧张，没有人敢把这事说出来。过后四年，蜀国灭亡，六年后魏国灭亡，二十一年吴国被征服，这就是政权归于司马氏。

戴洋梦神

都水马武举戴洋为都水令史(1)，洋请急还乡(2)，将赴洛，梦神人谓之曰：“洛中当败，人尽南渡。后五年，扬州必有天子(3)。”洋信之，遂不去。既而皆如其梦。

【注释】

(1)都水：掌管舟航运输的官职。都水令史，都水的属官。

(2)请急：请假。急，古代休假名。

(3)天子：这里指晋元帝司马睿。当时司马睿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军事。

【译文】

都水马武举荐戴洋做都水令史，戴洋请假回乡，准备去洛阳，梦见神人对自己说：“洛阳会陷落，人都要到南方去。过后五年，扬州必定会出天子。”戴洋相信他，就没有去。后来都像他梦里听说的一样。

卷九

【题解】

本卷所记都是与瑞应灾异相关的故事。前面数则，如汝南应妪昼见神光即子孙兴旺显赫，常山张颢得金印官至太尉，长安张氏得金钩而富贵，何比干得符策而子孙致宦，诸如此类的瑞应故事表达了一种富贵皆为天命的观念。后面数则，诸如狗咬鹅、狗戴帽着衣上房、狗衔衣、炊饭变虫等种种怪诞不经的事情出现时，意味着主人要遭受各种灾祸。不管是瑞应，还是恶兆，都反映出古人试图通过世间各种非凡的迹象来实现趋利避凶的愿望。

应妪见神光

后汉中兴初，汝南有应妪者(1)，生四子而寡。昼见神光照社。妪见光，以问卜人。卜人曰：“此天祥也。子孙其兴乎！”乃探得黄金。自是子孙宦学，并有才名。至玚(2)，七世通显。

【注释】

(1)汝南：郡名，汉置，郡治上蔡，今河南上蔡县。

(2)玚（yáng）：人名。应玚（177—217），字德琏，东汉南顿县（今项城）人。东汉末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擅长诗赋，代表性作品有《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灵河赋》、《愍骥赋》、《征赋》等。

【译文】

东汉中兴初年，汝南郡有一个姓应的妇人，生了四个儿子以后寡居。她在白天看到神奇的光照着神社。妇人看到神光，去问卜人。卜人说：“这是上天显示吉祥。你的子孙大概要兴旺发达了。”于是她寻找到黄金。从此之后她的子孙学习仕宦所需的知识，都有才华名望。一直到应玚，七辈人都官位显赫。

冯绲绶笥有蛇

车骑将军巴郡冯绲(1)，字鸿卿，初为议郎(2)，发绶笥(3)，有二赤蛇，可长二尺，分南北走。大用忧怖。许季山孙宪，字宁方，得其先人秘要。绲请使卜，云：“此吉祥也。君后三岁，当为边将，东北四五千里，官以东为名。”后五年，从大将军南征。居无何，拜尚书郎、辽东太守、南征将军。

【注释】

(1)车骑将军：将军的名号。西汉文帝时始置，掌管京师及皇宫兵卫。

(2)议郎：官名。汉代所置，为光禄勋所属郎官之一，多征贤良方正之士任之掌顾问应对，无常事。晋以后废。

(3)绶笥（sì）：盛印绶的箱子。

【译文】

车骑将军巴郡人冯绲，字鸿卿，起初任议郎，打开装印绶的箱子，有两条赤色的蛇，大约长二尺，分别往南北方向爬。冯绲感到十分害怕。许季山的孙子许宪，字宁方，学得祖先的道术精义。冯绲请他占卜，说：“这是吉祥的预兆。您在三年之后，将成为驻守边关的将领，在东北四五千里的地方，官名用东称呼。”过了五年，冯绲跟随大将军南征。过了不久，官拜尚书郎、辽东太守、南征将军。

张颢得金印

常山张颢为梁州牧(1)。天新雨后，有鸟如山鹊，飞翔入市，忽然坠地。人争取之，化为圆石。颢椎破之，得一金印，文曰：“忠孝侯印。”颢以上闻，藏之秘府。后议郎汝南樊衡夷上言(2)：“尧舜时旧有此官。今天降印，宜可复置。”颢后官至太尉。

【注释】

(1)常山：郡、国名。秦时置恒山郡，郡治东垣县（汉初改称真定县，即今河北正定）。至汉为避文帝讳改称常山郡，东汉初改为常山国。梁州：原为古九州之一名。三国时魏置梁州，治沔阳县（今陕西勉县东旧州铺），西晋时移治南郑县（今陕西汉中东）。辖境相当于今陕西汉中、四川东部、重庆全境、贵州北部的广大地区。

(2)汝南：郡名。汉置，郡治上蔡，今河南上蔡。

【译文】

常山人张颢任梁州牧。有一天刚下过雨，一只像山鹊的鸟飞到集市，忽然坠落在地上。人们都抢着捡它，这只鸟变成了一块圆石头。张颢用铁椎打破它，得到一枚金印，印文是：“忠孝侯印。”张颢把金印呈献给皇上，收藏在朝廷秘府中。后来议郎汝南人樊衡夷上书说：“尧舜时代原来设有这一官职。今天上天降下金印，应该再重新设置。”张颢后来官做到太尉。

张氏传钩

京兆长安有张氏(1)，独处一室，有鸠自外入，止于床。张氏祝曰：“鸠来，为我祸也，飞上承尘(2)；为我福也，即入我怀。”鸠飞入怀。以手探之，则不知鸠之所在，而得一金钩。遂宝之。自是子孙渐富，资财万倍。蜀贾至长安，闻之，乃厚赂婢，婢窃钩与贾。张氏既失钩，渐渐衰耗。而蜀贾亦数罹穷厄(3)，不为己利。或告之曰：“天命也，不可力求。”于是赍钩以反张氏(4)，张氏复昌。故关西称张氏传钩云(5)。

【注释】

(1)京兆：汉代京畿的行政区域，为三辅之一。在今陕西西安以东至华县之间，下辖十二县。后因以称京都。

(2)承尘：承受尘土。用以指称承接尘土的小帐幕或天花板。

(3)罹（lí）：遭受。

(4)赍（jī）：持，送。

(5)关西：指函谷关或潼关以西的地区。

【译文】

京兆长安有一个姓张的人，独自居住一间屋子，有一只鸠鸟从外面飞进来，停在床上。张氏祷告说：“鸠飞来，给我带来灾祸，就飞上天花板；给我带来福佑，就飞到我怀中。”鸠鸟飞进了他的怀里。用手去摸，不知鸠鸟在哪里，却摸到一个金钩。于是把金钩当成宝贝。从此他的子孙逐渐富裕，资财增加了万倍。蜀郡的一个商人到长安，听说这件事，于是拿很多财物贿赂张家的婢女，婢女把金钩偷给了商人。张家丢了金钩后，慢慢败落。而蜀郡的商人也多次遭遇穷困，没有给自己带来好处。有人告诉他说：“这是天命，不能强求。”于是拿着金钩还给了张家，张家又重新昌盛起来。所以关西地方有“张氏传钩”的传说。

何比干得符策

汉征和三年三月(1)，天大雨。何比干在家(2)，日中，梦贵客车骑满门。觉以语妻。语未已，而门有老妪，可八十余，头白，求寄避雨。雨甚，而衣不沾渍。雨止，送至门，乃谓比干曰：“公有阴德，今天锡君策，以广公之子孙。”因出怀中符策，状如简，长九寸，凡九百九十枚，以授比干，曰：“子孙佩印绶者，当如此算。”

【注释】

(1)征和三年：前90年。征和，汉武帝年号，前92—前89年。

(2)何比干：汉武帝时任廷尉正。

【译文】

汉武帝征和三年三月，天下大雨，何比干在家。中午，他梦见贵客车马挤满了家门。醒来他把这个梦告诉妻子。话没说完，门口有一个老婆婆，大约八十多岁，头发白了，请求收留避雨。雨很大，但她的衣服没有一点水渍。雨停了，何比干送她到门口，她就对何比干说：“你积有阴德，现在老天赐给你符策，使你的子孙发达。”于是拿出她怀里的符策，形状像竹简，长九寸，一共九百九十枚，交给何比干，说：“你的子孙佩戴官印绶带的，会像符策预言的一样。”

魏舒诣野王

魏舒字阳元，任城樊人也(1)。少孤，尝诣野王(2)。主人妻夜产，俄而闻车马之声，相问曰：“男也？女也？”曰：“男。”“书之，十五以兵死。”复问：“寝者为谁？”曰：“魏公舒。”后十五载，诣主人，问所生童何在，曰：“因条桑(3)，为斧伤而死。”舒自知当为公矣。

【注释】

(1)任城：东汉章帝元和元年（84），分东平国置任城国，国都任城县（今山东微山县驻地夏镇西北）三国魏置任城郡。樊：县名。故城在今山东滋阳县西南六十里。

(2)野王：古县名。即今河南沁阳县。

(3)条（tiāo）桑：采桑。

【译文】

魏舒字阳元，任城樊县人。小时候成了孤儿，曾经到野王县去。寄宿主人的妻子夜里生孩子，一会儿听见车马声，有人相互问话：“男的？女的？”回答说：“男的。”“写下来，十五岁因为兵器而死。”又问：“睡觉的人是谁？”回答说：“是魏公舒。”十五年后，魏舒又去拜访那家主人，询问当年生下的男孩在哪里，主人说：“为了采桑，被斧头砍伤死了。”魏舒自己知道将会官至三公了。

贾谊与鸟

贾谊为长沙王太傅(1)，四月庚子日，有鸟飞入其舍(2)，止于坐隅，良久乃去。谊发书占之，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谊忌之，故作《鸟赋》，齐死生而等祸福，以致命定志焉。

【注释】

(1)贾谊：西汉初年文学家，政治家。曾被汉文帝贬为长沙王太傅，后召回长安，任梁怀王太傅，在梁怀王坠马而死之后，贾谊自责忧伤而死。有《过秦论》、《吊屈原赋》等传世。

(2)鸟：一种似猫头鹰的鸟。

【译文】

贾谊任长沙王太傅，四月庚子那一天，有只鸟飞进了他的屋子，停在座位的角落上，很久才飞走。贾谊打开符书占卜，说：“野鸟飞进屋，主人将要死去。”贾谊对此很忌讳，于是作了《鸟赋》，看齐死生、等同祸福，以此来表达舍弃生命坚定志向的心愿。

狗啮群鹅

王莽居摄(1)，东郡太守翟义知其将篡汉(2)，谋举义兵。兄宣教授，诸生满堂。群鹅雁数十在中庭，有狗从外入，啮之，皆死。惊救之，皆断头。狗走出门，求不知处。宣大恶之。数日，莽夷其三族。

【注释】

(1)居摄：因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居其位处理政务，谓“居摄”。

(2)东郡：郡名。秦置，郡治濮阳。汉沿置，辖境为河南东北部和山东西部部分地区。

【译文】

王莽摄理朝政，东郡太守翟义知道他将要篡夺汉朝政权，计划发起义兵讨伐他。翟义的哥哥翟宣是传道授业的教师，众弟子坐满了屋子。他家的几十只鹅在庭院中，有只狗从外面进来，咬鹅，鹅都被咬死了。家人慌忙去救鹅，鹅的脖子都被咬断了。狗跑出门去，找不到它在什么地方。翟宣感到十分厌恶。几天之后，王莽就诛灭了他家三族。

公孙渊家数怪

魏司马太傅懿平公孙渊(1)，斩渊父子。先时，渊家数有怪：一犬着冠帻绛衣，上屋；欻有一儿(2)，蒸死甑中(3)。襄平北市生肉(4)，长围各数尺，有头目口喙(5)，无手足而动摇。占者曰：“有形不成，有体无声，其国灭亡。”

【注释】

(1)公孙渊：三国时魏辽东太守。后自立为燕王，魏派大将军司马懿征辽东，斩其父子。

(2)欻（xū）：忽然。

(3)甑（zèng）：蒸食炊器。其底有孔，古用陶制，殷周时代有以青铜制，后多用木制。俗叫甑子。

(4)襄平：古县名。战国时燕置，为辽东郡治所，即今辽宁辽阳。

(5)喙（huì）：鸟兽等的嘴。也借指人的嘴。

【译文】

魏国大将军太傅司马懿平定公孙渊，斩杀了公孙渊父子。在这之前，公孙渊家多次出现怪事：一只狗穿戴着帽子头巾，穿着红衣服，爬上房屋；忽然有一个小孩蒸死在甑子里。襄平县北面集市生出肉团来，长宽高各有几尺，有头有眼有嘴，没有手脚却会动摇。占卜的人说：“有人形却不成人，有身体却没有声音，这个国家要灭亡。”

诸葛恪被杀

吴诸葛恪征淮南归(1)，将朝会之夜，精爽扰动，通夕不寐。严毕趋出，犬衔引其衣。恪曰：“犬不欲我行耶？”出仍入坐。少顷，复起，犬又衔衣。恪令从者逐之。及入，果被杀。其妻在室，语使婢曰：“尔何故血臭？”婢曰：“不也。”有顷，愈剧。又问婢曰：“汝眼目瞻视何以不常？”婢蹶然起跃，头至于栋，攘臂切齿而言曰(2)：“诸葛公乃为孙峻所杀。”于是大小知恪死矣。而吏兵寻至。

【注释】

(1)诸葛恪（kè）：三国吴大将军，辅立孙亮，专掌国政。后为孙峻所杀。

(2)攘臂：捋起衣袖，伸出胳膊。常形容激奋貌。

【译文】

吴国诸葛恪征讨淮南郡回来，准备朝见君王的头天晚上，精神不安，一夜都睡不着。穿戴好衣帽出门，狗咬着他的衣服拉住他。诸葛恪说：“狗不想让我出门吗？”出门又回家坐下。过了一会儿，再站起来，狗又咬住了他的衣服。诸葛恪命令随从把狗赶走。等他入朝，果然被杀了。他的妻子在家里，对使唤的婢女说：“你怎么有血腥味呢？”婢女说：“没有呀。”过了一会儿，血腥味更浓了。她又问婢女：“你眼睛东张西望怎么跟往常不一样？”婢女一下子跳起来，头撞到屋梁上，捋起衣袖咬牙切齿地说：“诸葛公竟然被孙峻杀死了。”于是一家大小都知道诸葛恪死了。不久官兵就到了。

邓喜射人头

吴戍将邓喜杀猪祠神(1)，治毕悬之，忽见一人头，往食肉。喜引弓射，中之，咋咋作声，绕屋三日。后人白喜谋叛(2)，合门被诛。

【注释】

(1)戍将：戍守边境的将领。

(2)白：报告，禀报。

【译文】

吴国戍守边境的将领邓喜杀猪祭神，把猪收拾好之后挂起来，忽然看见一个人头，去吃猪肉。邓喜拉弓射箭，射中了它。人头发出咋咋的声音，绕着屋子响了三天。后来有人报告邓喜谋反，全家都被诛杀了。

贾充见府公

贾充伐吴时(1)，常屯项城(2)，军中忽失充所在。充帐下都督周勤时昼寝，梦见百余人录充，引入一径。勤惊觉，闻失充，乃出寻索。忽睹所梦之道，遂往求之。果见充行至一府舍，侍卫甚盛，府公南面坐(3)，声色甚厉，谓充曰：“将乱吾家事者，必尔与荀勖(4)。既惑吾子，又乱吾孙，间使任恺黜汝而不去(5)，又使庾纯詈汝而不改(6)。今吴寇当平，汝方表斩张华(7)。汝之暗戆(8)，皆此类也。若不悛慎(9)，当旦夕加诛。”充因叩头流血。府公曰：“汝所以延日月而名器若此者(10)，是卫府之勋耳。终当使系嗣死于钟虡之间(11)，大子毙于金酒之中，小子困于枯木之下。荀勖亦宜同。然其先德小浓，故在汝后。数世之外，国嗣亦替。”言毕命去。充忽然得还营，颜色憔悴，性理昏错，经日乃复。至后，谧死于钟下(12)，贾后服金酒而死，贾午考竟用大杖终(13)。皆如所言。

【注释】

(1)贾充：西晋大臣，晋惠帝贾皇后之父。参与司马氏伐魏的密谋，晋初任司空、侍中、尚书令。

(2)项城：县名。汉置，即今河南项城。

(3)府公：六朝时王府僚属称其主为府公。唐、五代时，官府幕僚沿旧习，称节度使、观察使为府公。

(4)荀勖：西晋大臣，官至尚书令。

(5)任恺：西晋大臣，任侍中。

(6)庾纯：西晋大臣，任中书令。詈（lì）：骂，责备。

(7)张华：西晋大臣，文学家。晋初任中书令、散骑常侍。力主伐吴统一全国，遭贾充反对。贾充曾上表说：“虽腰斩张华，不足以谢天下。”

(8)暗戆（zhuàng）：愚蠢。

(9)悛（quān）慎：悔改戒慎。

(10)名器：名号与车服仪制。古代用以别尊卑贵贱的等级。

(11)系嗣：继嗣。钟虡（jù）：悬挂乐钟的格架。

(12)谧：指贾充小女儿贾午的儿子韩谧。贾充子早死，故韩谧过继给贾家为嗣，改姓贾。贾充死后，贾谧继承贾充爵位。至赵王司马伦入京，废贾后，杀贾谧。

(13)考竟：刑讯审问。

【译文】

贾充讨伐吴国时，曾经驻扎在项县县城。有一天军营忽然不见了贾充的踪迹。贾充帐下都督周勤当时白天睡觉，梦见有一百多人拘捕了贾充，把他拉到一条路上。周勤惊醒后，听说贾充失踪了，于是出去寻找。忽然看见了梦中所见的道路，于是往那条路上去找。果然看到贾充走到一座官府去，官府护卫很多，府公坐北朝南，声音和脸色都很严厉，他对贾充说：“将来扰乱我家事情的人，必定是你和荀勖。既迷惑我的儿子，又扰乱我的孙子，前不久让任恺贬斥你，你不离开，又让庾纯责骂你，你却不改过。现在吴国贼寇应当被平定，你却上表要求斩杀张华。你的糊涂愚蠢，都是这一类的。你如果不悔改戒慎，早晚会遭到诛杀。”贾充于是磕头流出血来。府公说：“你之所以能够延长寿命并且享有如此的名号与车服，这是缘于护卫相府的功劳罢了。最终要让你的后继者死在钟架之间，大女儿死在金酒之中，小女儿死在枯木之下。荀勖也会和你一样。只是他先辈功德稍重，所以处罚在你之后。几代之后，封国和后嗣也要被废替。”说完话让贾充回去。贾充忽然回到军营，脸色憔悴，精神错乱，过了一天才得恢复。到后来，贾谧死在钟架下，贾后服金屑酒而死，贾午遭受刑讯审问，被用大杖打死。都和府公说的一样。

庾亮受罚

庾亮字文康(1)，鄢陵人(2)，镇荆州。登厕，忽见厕中一物，如方相(3)，两眼尽赤，身有光耀，渐渐从土中出。乃攘臂以拳击之，应手有声，缩入地。因而寝疾。术士戴洋曰：“昔苏峻事(4)，公于白石祠中祈福，许赛其牛(5)，从来未解(6)，故为此鬼所考，不可救也。”明年，亮果亡。

【注释】

(1)庾亮：东晋人，其妹为晋明帝皇后，历仕元帝、明帝、成帝三朝。

(2)鄢陵：古地名。在今河南鄢陵县西北。

(3)方相：古代传说中驱除疫鬼和山川精怪的神灵。

(4)苏峻：东晋将领，永嘉之乱时，他结垒于本县，后率所部数百家泛海南行，至于广陵。

(5)赛：酬报。旧时祭祀酬神之称。

(6)解：祈神还愿。

【译文】

庾亮字文康，鄢陵人，镇守荆州。他上厕所，忽然看见厕所里有一个怪物，样子像方相，两只眼睛都是红的，身上闪闪发光，渐渐从土里出来。庾亮于是捋起袖子用拳打它，随着击打的声音它缩进了地里。于是庾亮就卧床生病了。术士戴洋说：“这是从前苏峻作乱的时候，您在白石祠中祈福，许愿用牛来酬神，后来一直没有还愿，所以被这个鬼怪惩罚，无法解救了。”第二年，庾亮果然死了。

刘宠军败

东阳刘宠字道和(1)，居于湖熟(2)。每夜，门庭自有血数升，不知所从来。如此三四。后宠为折冲将军(3)，见遣北征。将行，而炊饭尽变为虫。其家人蒸粆(4)，亦变为虫。其火愈猛，其虫愈壮。宠遂北征，军败于坛丘，为徐龛所杀(5)。

【注释】

(1)东阳：古郡名。三国时吴置，郡治在今浙江金华。

(2)湖熟：县名，县治在今江苏南京湖熟镇。

(3)折冲将军：古代统兵将军名称。冲为古代的一种战车，折冲有使敌人战车撤退、击溃敌军之意，故以名官。折冲将军始置于东汉末年。

(4)粆（chǎo）：以米麦等炒熟后磨成粉的干粮。

(5)徐龛：晋太山太守，叛降石勒，后又降晋，被石虎捉拿。

【译文】

东阳人刘宠，字道和，居住在湖熟县。每天夜里，家门口会出现几升血，不知从哪里来的。这种情况出现了三四次。后来刘宠任折冲将军，被派遣去征伐北方。将要出发，做的饭都变成了虫子。他家的人做粆面，也变成了虫子。烧的火越猛，虫子越是肥壮。刘宠就去征伐北方，在坛丘兵败，被徐龛杀了。

卷十

【题解】

本卷所记诸事都与梦的解析与占卜有关。在古人看来，梦是鬼神对人的启示，是神人沟通的一种方式，因而通过对梦境的解析以预言休咎，很早就成为一种占卜方式。《周礼·春官宗伯》太卜属下设有占梦官，“掌其岁时，观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汉书·艺文志》也说“众占非一，而梦为大”。因此，各种各样的说梦故事层出不穷，广泛见载于各种史籍。本卷所录数则都是汉代以来的说梦故事，有梦境，有解析，还有最后的验证结果，其初衷或在于申明占梦之道诚信而不诬也。

和熹邓皇后梦

汉和熹邓皇后(1)，尝梦登梯以扪天(2)，体荡荡正清滑，有若钟乳状，乃仰噏饮之(3)。以讯诸占梦，言：“尧梦攀天而上，汤梦及天舐之(4)，斯皆圣王之前占也。吉不可言。”

【注释】

(1)汉和熹邓皇后：东汉和帝皇后邓绥。汉和帝死后，她先后立殇公、安帝，临朝执政，死后谥熹。

(2)扪（mén）：抚摸。

(3)噏（xī）：吸。

(4)舐（shì）：以舌舔物。

【译文】

汉和熹邓皇后，曾经梦见登上梯子摸天，天体广大平坦，而且清澈光滑，有像钟乳一样隆起的形状，于是仰起头去吮吸它。她拿这个梦去问占梦的人，占梦的人说：“尧梦见自己攀登天梯而上，商汤梦见到天上去舔天，这都是成为圣王的先兆。吉利至极，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孙坚夫人梦

孙坚夫人吴氏(1)，孕而梦月入怀，已而生策。及权在孕，又梦日入怀。以告坚曰：“妾昔怀策，梦月入怀；今又梦日，何也？”坚曰：“日月者，阴阳之精，极贵之象，吾子孙其兴乎？”

【注释】

(1)孙坚：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曾任长沙太守，其子称帝后追尊为武烈皇帝。

【译文】

孙坚的夫人吴氏，怀孕后梦见月亮进入怀中，不久生下了孙策。等到怀着孙权时，又梦见太阳进入怀中。她把这事告诉孙坚说：“我过去怀孙策时，梦见月亮进入怀中；现在又梦见太阳，为什么呢？”孙坚说：“太阳和月亮，是阴阳二气的精华，是非常高贵的象征，我们的子孙要兴旺发达了吧？”

蔡茂梦

汉蔡茂字子礼，河内怀人也(1)。初在广汉(2)，梦坐大殿，极上有禾三穗，茂取之，得其中穗，辄复失之。以问主簿郭贺，贺曰：“大殿者，官府之形象也；极而有禾，人臣之上禄也；取中穗，是中台之象也(3)。于字，‘禾’‘失’为‘秩’，虽曰失之，乃所以禄也。衮职中阙(4)，君其补之。”旬月而茂征焉。

【注释】

(1)汉内：指黄河以北的地区。汉时置郡，郡治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

(2)广汉：郡名。汉置，治所雒县（今四川广汉北）。

(3)中台：汉代以来，以三台当三公之位，中台比司徒或司空，后遂成为司徒或司空的代称。

(4)衮职：古代指三公的职位。亦借指三公。

【译文】

汉代人蔡茂，字子礼，河内郡怀县人。起初他任广汉太守时，梦见坐在大殿里，屋梁上有一株禾苗抽出三个禾穗，蔡茂去拿它，拿到了正中的一个，接着又弄丢了。他拿这个梦去询问主簿郭贺，郭贺说：“大殿，是官府的象征；屋梁上有禾苗，这是大臣最高的俸禄；取到中间的一个，这是中台的象征。从字来看，‘禾’‘失’是‘秩’，虽说禾失掉了，这是因为俸禄的缘故。三公职位有空缺，您将去补缺。”一个月后蔡茂就得到了征用。

周擥啧梦

周擥啧者(1)，贫而好道。夫妇夜耕，困息卧，梦天公过而哀之，敕外有以给与。司命按录籍(2)，云：“此人相贫，限不过此。唯有张车子，应赐钱千万。车子未生，请以借之。”天公曰：“善。”曙觉，言之。于是夫妇戮力，昼夜治生，所为辄得，赀至千万(3)。先时。有张妪者，尝往周家佣赁，野合有身，月满当孕，便遣出外，驻车屋下，产得儿。主人往视，哀其孤寒，作粥糜食之(4)。问：“当名汝儿作何？”妪曰：“今在车屋下而生，梦天告之，名为车子。”周乃悟曰：“吾昔梦从天换钱，外白以张车子钱贷我，必是子也。财当归之矣。”自是居日衰减。车子长大，富于周家。

【注释】

(1)擥（lǎn）：一本字作“犨”。

(2)司命：掌管生命的神。录籍：记载官俸等级的簿册。

(3)赀（zī）：货物，钱财。

(4)粥糜：粥。糜，指煮米使糜烂。

【译文】

周擥啧这个人，家境贫困却热爱圣贤之道。他们夫妻夜晚耕地，累了睡在地里休息，梦见天公经过，可怜他，命令下属赐给他东西。司命查看录籍，说：“这个人面相贫穷，限度不超过这些。只有张车子，应该赐给钱财一千万。车子还没有出生，请把钱借给他。”天公说：“好。”天亮醒来，把这梦告诉妻子。于是夫妇共同努力，日夜治理家业，所做的事情都有收益，资产达到了一千万。先前有一个姓张的妇人，曾经到周家当佣人，没有按礼仪结婚就怀了孩子，孕期满了快要生了，就把她打发到外面，住在放车子的屋子里，生了一个儿子。主人去看她，可怜她孤苦寒冷，煮粥给她吃。问她说：“应该给你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呢？”张妇人说：“现在在车屋子里出生的，梦见天公告诉我，取名车子。”周擥啧于是醒悟，说：“我从前梦见从天公那里借钱，他的下属说把张车子的钱借给我，一定是这个孩子。财产该归还给他了。”从此周家家业逐渐衰减。张车子长大后，比周家富有。

卢汾梦

夏阳卢汾(1)，字士济，梦入蚁穴，见堂宇三间，势甚危豁(2)，题其额曰“审雨堂”(3)。

【注释】

(1)夏阳：古县名。故城在今陕西韩城。

(2)危豁：高大开阔。

(3)额：匾额。

【译文】

夏阳县人卢汾，字士济，梦见进入蚁穴，看见三间堂屋，屋势高大开阔，卢汾给它题写匾额为“审雨堂”。

刘卓梦

吴选曹令史刘卓病笃(1)，梦见一人以白越单衫与之(2)，言曰：“汝着衫，污，火烧便洁也。”卓觉，果有衫在侧。污，辄火浣之(3)。

【注释】

(1)选曹：官名。主掌选授官吏事。选曹令史为其属官，掌管文书事。

(2)白越：细布名。

(3)浣（huàn）：洗。

【译文】

吴国选曹令史刘卓病得很重，梦见有一个人拿一件白越布的单衫给他，说道：“你穿上单衫，脏了，用火一烧就干净了。”刘卓醒来，果然有一件单衫放在身旁。脏了，就用火洗它。

刘雅梦

淮南书佐刘雅(1)，梦见青蜥蜴从屋落其腹内。因苦腹痛病。

【注释】

(1)淮南：原为国名，三国时改国为郡。郡治寿春（今安徽寿县）。书佐：主办文书的佐吏。

【译文】

淮南郡书佐刘雅，梦见一条青色的蜥蜴从房上掉下来落进他的肚子里。因此患了腹痛病很痛苦。

张奂妻梦

后汉张奂为武威太守，其妻梦带奂印绶，登楼而歌。觉以告奂。奂令占之，曰：“夫人方生男，后临此郡，命终此楼。”后生子猛。建安中，果为武威太守，杀刺史邯郸商，州兵围急，猛耻见擒，乃登楼自焚而死。

【译文】

后汉张奂任武威太守，他的妻子梦见带着张奂的官印，登上城楼去唱歌。她醒来后把梦告诉张奂。张奂让人占卜，占卜的人说：“夫人将生一个男孩，日后将管理这个郡，死在这座楼上。”后来生了儿子张猛。汉献帝建安年间，张猛果然出任武威太守，他杀死州刺史邯郸商，州兵猛烈围攻，张猛耻于被俘，就登上城楼自焚而死了。

汉灵帝梦

汉灵帝梦见桓帝怒曰：“宋皇后有何罪过(1)，而听用邪孽，使绝其命？渤海王悝既已自贬，又受诛毙。今宋氏及悝，自诉于天，上帝震怒，罪在难救。”梦殊明察。帝既觉而恐，寻亦崩。

【注释】

(1)宋皇后：汉灵帝的皇后。中常侍王甫诬杀渤海王刘悝及其妃宋氏，宋氏是宋皇后的姑母，王甫怕宋皇后迁怒于他，诬陷宋皇后在宫廷里挟巫蛊诅咒灵帝。灵帝收回宋皇后玺绶，宋皇后忧虑而死。

【译文】

汉灵帝梦见汉桓帝发怒说：“宋皇后有什么罪过？你却听信奸邪小人的话，致使她丧命。渤海王刘悝既然已经被贬，又受到诛杀。现在宋氏和刘悝各自向天帝申诉，上帝非常愤怒，你的罪难被救赎。”梦境特别清楚。灵帝醒来后感到害怕，不久也死了。

吕石梦

吴时嘉兴徐伯始病(1)，使道士吕石安神座(2)。石有弟子戴本、王思二人，居住海盐(3)，伯始迎之以石助。昼卧，梦上天北斗门下，见外鞍马三匹，云：“明日当以一迎石，一迎本，一迎思。”石梦觉，语本、思云：“如此，死期。可急还，与家别。”不卒事而去。伯始怪而留之。曰：“惧不得见家也。”间一日，三人同时死。

【注释】

(1)嘉兴：县名。三国吴时由拳县“野稻自生”，吴大帝孙权以为祥瑞，改由拳为禾兴。赤乌五年（242）复改称嘉兴，即今浙江嘉兴。

(2)神座：神主牌位。亦指神像座位。

(3)海盐：古县名，故地在今浙江平湖东南。

【译文】

三国吴时嘉兴徐伯始生病，请道士吕石来安置神座。吕石有两个弟子戴本和王思，居住在海盐，徐伯始把他们接来帮助吕石。吕石白天睡觉，梦见上天到北斗星神门下，看见门外有三匹备好鞍子的马，说：“明天要用一匹马去迎吕石，一匹去迎戴本，一匹去迎王思。”吕石梦醒，告诉戴本、王思说：“如果是这样，死期就到了。要赶紧回家，和家人诀别。”他们没有做完事就离开。徐伯始觉得奇怪，挽留他们。他们说：“担心来不及见到家里人了。”隔一天，三个人同时死了。

谢郭同梦

会稽谢奉与永嘉太守郭伯猷善(1)。谢忽梦郭与人于浙江上争樗蒲钱(2)，因为水神所责，堕水而死，己营理郭凶事。及觉，即往郭许(3)，共围棋。良久，谢云：“卿知吾来意否？”因说所梦。郭闻之怅然，云：“吾昨夜亦梦与人争钱，如卿所梦。何期太的的也(4)？”须臾，如厕，便倒气绝。谢为凶具(5)，一如其梦。

【注释】

(1)会稽：郡名。秦置，汉代沿置，郡治吴县（故城在今江苏苏州吴中区、相城区）。谢奉：字弘道，官至吏部尚书。永嘉：郡名。晋置，治所永宁（今浙江温州）。

(2)浙江：水名，即钱塘江。樗蒲：古代一种博戏，后世亦以指赌博。

(3)许：处，处所。

(4)的的：明白。

(5)凶具：指棺材等丧葬用具。

【译文】

会稽谢奉和永嘉太守郭伯猷交情很好。谢奉忽然梦见郭伯猷和人在浙江上争夺玩樗蒲的钱，因此被水神谴责，掉进水里淹死；自己操办郭伯猷的丧事。等他醒来，立刻到郭伯猷家，和他一起下围棋。过了很久，谢奉说：“你知道我的来意吗？”于是把自己的梦告诉他。郭伯猷听了十分惆怅，说：“我昨天晚上也梦见和人争钱，和你梦见的一样。为什么这么清楚呢？”一会儿，郭伯猷上厕所，就倒在地上死了。谢奉给他筹办棺材，和他的梦一模一样。

徐泰梦

嘉兴徐泰，幼丧父母，叔父隗养之，甚于所生。隗病，泰营侍甚勤。是夜三更中，梦二人乘船持箱，上泰床头，发箱，出簿书示曰：“汝叔应死。”泰即于梦中叩头祈请。良久，二人曰：“汝县有同姓名人否？”泰思得，语二人云：“有张隗，不姓徐。”二人云：“亦可强逼。念汝能事叔父，当为汝活之。”遂不复见。泰觉，叔病乃差(1)。

【注释】

(1)差（chài）：病除。

【译文】

嘉兴人徐泰，自幼死了父母，叔父徐隗抚养他，比亲生儿子还好。徐隗生病，徐泰侍候他非常尽心。那天夜里三更时分，徐泰梦见两个人乘船拿着箱子，走到徐泰的床头，打开箱子，拿出录薄说：“你的叔叔该死。”徐泰就在梦里叩头祈求。过了很久，那两个人说：“你们县里有和你叔叔同姓同名的人吗？”徐泰想到一个人，对那两个人说：“有个张隗，不姓徐。”那两个人说：“也差不多相近。念你能侍奉叔父，我们将为你救活他。”于是就不见了。徐泰醒来，他叔父的病就好了。

卷十一

【题解】

根据荀子的论述，人之所以“最为天下贵”，就在于“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为人之根本在于“孝”，而在人的基本品质中，最为古人所称颂者，莫过于仁、义、礼、智、信。本卷所录故事的主人公，便是那些具有卓绝之才识、至诚之情义的仁人义士、孝子贤妇。无论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熊渠、李广，抚弓而猿号的养由基，还是虚弓下鸟的更羸、入水杀鼋的古冶子，他们皆因高超的箭术武艺而流芳百世。替莫邪之子为父报仇的侠客彰显了备受称道的侠义精神，而东方朔的以酒消患，也显露了“博物之士”不俗的才学。谅辅的精诚请雨、何敞的跋涉消灾、王业的大行惠风、葛祚的正德禳木，这些为民除害的仁德之士诠释了“为政以仁”的意义。如果说曾子、周畅、王祥、王延、郭巨、刘殷、王裒等人为后代的孝子贤孙树立了永久的典范，那么东海孝妇、犍为孝女以及乐羊子妻则成为贤妇烈女的榜样。望夫冈的执著等待让人感慨，相思树的永不分离更令人动容。严遵慧眼识破了铁椎疑案，山阳死友诠释了朋友信义。本卷通过这些仁人志士、孝子贤妇的传奇故事，宣扬了以孝为本，仁、义、礼、智、信至上的人伦规范。

熊渠子射虎（附李广射虎）

楚熊渠子夜行(1)，见寝石(2)，以为伏虎，弯弓射之，没金铩羽(3)。下视，知其石也。因复射之，矢摧，无迹。汉世复有李广(4)，为右北平太守(5)，射虎，得石，亦如之。刘向曰：“诚之至也，而金石为之开，况于人乎？夫唱而不和，动而不随，中必有不全者也。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

【注释】

(1)熊渠：西周后期楚国的国君。楚国最早立国于荆山一带，在熊渠为国君时，把疆土扩大到了长江中游。

(2)寝石：横躺着的石头。

(3)金：指金属做成的箭头。铩羽：摧落箭尾的羽毛。

(4)李广（？—前119）：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顺堡乡）人，西汉名将。汉文帝十四年（前116）从军击匈奴因功为中郎。景帝时，先后任北部边域七郡太守。武帝即位后，召为中央宫卫尉。元光六年（前129），任骁骑将军，领万余骑出雁门（今山西右玉南）击匈奴，因众寡悬殊负伤被俘，伺机逃回。后任右北平郡（今内蒙古宁城西南）太守。匈奴畏服，称之为飞将军，数年不敢来犯。元狩四年（前119）漠北之战中，李广任前将军，因迷失道路，未能参战，愤愧自杀。李广一生战功赫赫，却始终未能封侯，唐代诗人王勃在其著名的《滕王阁序》中发出了“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感叹。

(5)右北平：郡名。战国燕置，郡治平刚（今河北平泉），东汉时移治土垠（今唐山丰润东），晋时改为北平郡，移治徐无（今河北遵化市遵化镇东）。

【译文】

楚国熊渠子晚上赶路，看见一块横躺的石头，以为是一只伏在地上的老虎，拉开弓箭射它，箭头射进石头里，连箭羽都擦掉了。他走下去看，才知是一块石头。于是他又再次射它，箭折断了，石头上也没有留下痕迹。汉朝又有个李广，任右北平太守，用箭射老虎，却射在石头上，和熊渠子一样。刘向说：“精诚到了极点，连金石都能被打开，更何况于人呢？有人首倡而没有应和，有人行动却没有随从的人，其中必然有不周全的原因。不走下坐席就能匡正天下，要从修养自身去求得。”

养由基射猿（附更羸射鸟）

楚王游于苑，白猿在焉。王令善射者射之，矢数发，猿搏矢而笑。乃命由基(1)。由基抚弓，猿即抱木而号。及六国时，更羸谓魏王曰(2)：“臣能为虚发而下鸟。”魏王曰：“然则射可至于此乎？”羸曰：“可。”有顷，闻雁从东方来，更羸虚发而鸟下焉。

【注释】

(1)由基：即养由基，著名的神射手，能百步穿杨。

(2)更羸：战国时魏国的著名射手。

【译文】

楚王在园林中游猎，那里有一只白猿。楚王命令好射手射它，射了好几箭，白猿都抓住箭发笑。楚王于是命令养由基射它。养由基拿起弓，白猿就抱着树哭了。到六国时，更羸对魏王说：“我能够虚拉弓不射箭就让鸟掉下来。”魏王说：“难道射术可以达到这种程度吗？”更羸说：“可以的。”一会儿，听到大雁从东方飞来，更羸虚拉了一下弓，就有一只大雁掉了下来。

古冶子杀鼋

齐景公渡于江、沅之河(1)，鼋衔左骖(2)，没之。众皆惊惕。古冶子于是拔剑从之(3)，邪行五里，逆行三里，至于砥柱之下(4)，杀之，乃鼋也。左手持鼋头，右手挟左骖，燕跃鹄踊而出(5)，仰天大呼，水为逆流三百步。观者皆以为河伯也。

【注释】

(1)江、沅之河：指长江、沅江，但齐景公未到过江、沅，故说者多据后文的“河伯”认为此事发生在黄河。

(2)鼋（yuán）：爬行动物，外形像龟，生活在水中，短尾，背甲暗绿色，近圆形，是淡水龟鳖类中体形最大的一种。左骖（cān）：左边的边马。骖，驾车时位于两边的马。

(3)古冶子：春秋时齐国的三勇士之一，后被齐相晏婴所杀。

(4)砥柱：山名。又称厎柱山、三门山。在今河南三门峡市，当黄河中流。以山在激流中矗立如柱，故名。今因整治河道，山已炸毁。

(5)燕跃鹄踊：形容迅捷威猛。

【译文】

齐景公渡黄河，有一只大鼋咬着他的马车的左骖马沉入河中。大家都惊慌恐惧。古冶子于是拔出宝剑追赶，他斜着追了五里，又逆水追了三里，来到砥柱山下，杀死它，才知道是只大鼋。他左手拿着鼋头，右手拉着左骖马，像燕子、天鹅一样飞跃而出，仰天大叫，河水被震得倒流了三百步。围观的人都认为他是河伯。

三王墓

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1)，三年乃成，王怒，欲杀之。剑有雌雄。其妻重身当产，夫语妻曰：“吾为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杀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即将雌剑往见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剑有二，一雄一雌。雌来，雄不来。”王怒，即杀之。

莫邪子名赤比，后壮，乃问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杀之。去时嘱我：‘语汝子，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子出户，南望，不见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砥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剑。日夜思欲报楚王。

王梦见一儿，眉间广尺，言欲报仇。王即购之千金。儿闻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谓：“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将、莫邪子也。楚王杀吾父，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即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客持头往见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头也。当于汤镬煮之。”王如其言。煮头三日三夕，不烂。头踔出汤中(2)，瞋目大怒。客曰：“此儿头不烂，愿王自往临视之，是必烂也。”王即临之。客以剑拟王，王头随堕汤中。客亦自拟己头，头复堕汤中。三首俱烂，不可识别。乃分其汤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县界(3)。

【注释】

(1)干将、莫邪：春秋时楚国因善于铸剑而著名的一对夫妻，后世人遂以其名命名雄雌二剑。

(2)踔（chuō）：跳跃。

(3)汝南：郡名。汉置，郡治上蔡，今河南上蔡。北宜春：古县名。北宜春县属汝南郡，因为当时豫章郡有宜春县，故名北宜春。其故城在今河南汝南西南。

【译文】

楚国人干将、莫邪给楚王铸剑，三年才铸成，楚王很生气，想杀他们。铸成的宝剑有雌剑和雄剑。干将的妻子莫邪怀孕就要分娩，丈夫对妻子说：“我给楚王铸剑，三年才铸成。楚王生气了，我去他一定会杀了我。你如果生了孩子是个男孩，长大了，就告诉他：‘出门望着南山，看到松树长在石头上，宝剑藏在树背上。’”于是干将就带上雌剑去见楚王。楚王非常生气，叫人相剑。“宝剑共有两把，一把雄剑，一把雌剑，雌剑送来了，雄剑没有送来。”楚王很生气，立刻杀了干将。

莫邪的儿子叫赤比，长大后，就问他的母亲说：“我父亲在哪里？”他母亲说：“你父亲给楚王铸剑，三年才铸成，楚王生气就杀了他。他走的时候叮嘱我：‘告诉我的儿子，出门望着南山，松树长在石头上，宝剑藏在树背上。’”于是他走出门向南望去，不见有山，只看见堂前的松木柱子立在石砥之上，他就用斧子劈破松柱的背，得到了宝剑。他日夜想着要向楚王报仇。

楚王梦见一个男孩，两条眉毛之间宽一尺，说要报仇。楚王就用千金悬赏捉拿他。男孩听说这个消息，逃走了。躲进山中，男孩一边走一边唱歌，有一个侠客遇到他，说：“你年纪这么小，为什么哭得这么悲伤呢？”男孩说：“我是干将、莫邪的儿子。楚王杀了我的父亲，我想报仇。”侠客说：“听说楚王悬赏千金要你的脑袋，把你的头和宝剑拿来，我替你报仇。”男孩说：“太荣幸了！”立刻自刎，双手捧着头和剑交给侠客，身子僵硬地站着。侠客说：“我不会辜负你。”这时男孩的尸体才倒了下去。侠客拿着男孩的头去见楚王，楚王非常高兴。侠客说：“这是勇士的头。应当用大锅来煮它。”楚王依照他的话做了。男孩的头煮了三天三夜，没有煮烂。头在汤锅中跳出水面，瞪大了眼睛很愤怒。侠客说：“这个孩子的头煮不烂，希望大王亲自到锅边看看它，这样肯定就煮烂了。”楚王于是走到锅边。侠客用宝剑指向楚王，楚王的头跟着掉进了汤锅。侠客也剑指自己的头，头也掉进锅里。三颗人头都煮烂了，不能分辨出是谁。于是只好把肉汤分成三份埋葬，笼统地称为“三王墓”。现在在汝南郡的北宜春县境内。

贾雍失头

汉武时，苍梧贾雍为豫章太守(1)，有神术。出界讨贼，为贼所杀，失头，上马回营。营中咸走来视雍。雍胸中语曰：“战不利，为贼所伤。诸君视有头佳乎？无头佳乎？”吏涕泣曰：“有头佳。”雍曰：“不然，无头亦佳。”言毕，遂死。

【注释】

(1)苍梧：郡名。汉武帝时所置，郡治在广信县（今广西梧州），属交阯刺史部。

【译文】

汉武帝时，苍梧人贾雍任豫章太守，他有神奇的法术。有一次他出郡界去讨伐贼寇，被贼寇杀死，丢了脑袋，他的身子骑上马回到营地。营中将士都跑出来看贾雍。贾雍的胸中发出声音说：“战斗失利，被贼寇伤害。你们看看是有头好呢？还是无头好呢？”属吏都流着泪说：“有头好。”贾雍说：“不是这样，没有头也好。”说完就死了。

断头语

渤海太守史良好一女子(1)，许嫁而不果。良怒，杀之，断其头而归，投于灶下，曰：“当令火葬。”头语曰：“使君，我相从，何图当尔！”后梦见曰：“还君物。”觉而得昔所与香缨、金钗之属(2)。

【注释】

(1)渤海：古郡名。治所在今河北沧州。

(2)香缨：彩带，古时女子许嫁时所佩。

【译文】

渤海太守史良喜欢一个女子，女子答应嫁给他而没有结果。史良生气了，把女子杀了，砍下她的头带回来，扔到灶下，说：“应当让你葬身火中。”断头说：“使君，我和你相好，哪里想到会是这样！”后来史良梦见女子说：“归还你的东西。”醒来后得到了过去赠给女子的香缨、金钗等东西。

苌弘血化碧

周灵王时(1)，苌弘见杀(2)。蜀人因藏其血，三年，乃化而为碧。

【注释】

(1)周灵王：东周天子，前571—前545年在位。

(2)苌弘：也写作“苌宏”。周景王大臣刘文公的家臣，在晋国六卿争斗时，因帮助范氏而惹怒赵氏，周人因杀苌弘。传说苌弘被杀三年后，其血化为碧玉。后人多以“苌弘化碧”来形容刚直忠正，为正义事业而蒙冤抱恨。

【译文】

周灵王时，苌弘被杀。蜀人把他的血藏起来，三年以后，血变成了碧玉。

东方朔消患

汉武帝东游，未出函谷关，有物当道。身长数丈，其状象牛，青眼而曜睛(1)，四足入土，动而不徙。百官惊骇。东方朔乃请以酒灌之(2)。灌之数十斛而物消。帝问其故，答曰：“此名为患，忧气之所生也。此必是秦之狱地，不然，则罪人徒作之所聚。夫酒忘忧，故能消之也。”帝曰：“吁！博物之士，至于此乎！”

【注释】

(1)曜（yào）：明亮，光辉。

(2)东方朔：字曼倩，西汉武帝时的辞赋家，博学多识，言辞敏捷，诙谐滑稽，常在武帝面前谈笑取乐。他虽有志向，也向汉武帝上书言经国治世之事，但武帝始终以俳优视之，未加重用。

【译文】

汉武帝往东方巡游，还没出函谷关，就有一个怪物挡住道路。那怪物身长好几丈，它的形状像头牛，青色的眼睛，眼珠闪着光彩，四只脚陷在土里，脚在动却没有走开。随行百官都感到十分害怕。东方朔于是请求用酒来灌它。灌了几十斛酒，怪物消失了。汉武帝询问原因，东方朔回答说：“这个怪物叫做患，是忧郁之气所产生的。这里一定是秦代的监狱，不然，就是罪犯徒役劳作的地方。酒能忘忧，所以能消解它。”汉武帝说：“啊！真是知识渊博的人，连这样的事情都知道。”

谅辅祷雨

后汉谅辅，字汉儒，广汉新都人(1)。少给佐吏(2)，浆水不交(3)。为从事(4)，大小毕举，郡县敛手(5)。时夏枯旱，太守自曝中庭(6)，而雨不降。辅以五官掾出祷山川(7)，自誓曰：“辅为郡股肱，不能进谏纳忠，荐贤退恶，和调百姓，至令天地否隔，万物枯焦，百姓喁喁(8)，无所控诉，咎尽在辅。今郡太守内省责己，自曝中庭，使辅谢罪，为民祈福。精诚恳到，未有感彻。辅今敢自誓：若至日中无雨，请以身塞无状(9)。”乃积薪柴，将自焚焉。至日中时，山气转黑，起雷，雨大作，一郡沾润。世以此称其至诚。

【注释】

(1)广汉新都：广汉郡新都县。其地在今四川新都东。

(2)佐吏：指古代地方长官的僚属。

(3)浆水不交：浆水不沾。比喻为官清廉，无取于民。

(4)从事：官名。汉以后三公及州郡长官都自辟僚属，称为“从事”。

(5)敛手：拱手。表示恭敬。

(6)中庭：古代庙堂前阶下正中部分。为朝会或授爵行礼时臣下站立之处。

(7)五官掾（yuàn）：州郡的属官。

(8)喁喁（yóng）：仰望期待貌。

(9)无状：指不可言状的罪行。

【译文】

东汉谅辅，字汉儒，是广汉郡新都县人。他年轻的时候供职佐吏，为官清廉，浆水不沾。后来任从事，大小事情都处理得十分妥当，郡县的人都很敬重他。当时夏天干旱，太守亲自站在中庭曝晒祈雨，可是没有下雨。谅辅以五官掾的身份出去向山川之神祷告，他自己发誓说：“我谅辅身为郡守的得力属官，不能进谏忠言、举荐贤才斥退恶人，使百姓和睦，致使天地隔绝不通，万物焦枯，百姓仰头望雨，没有地方控诉，罪过都在我谅辅。现在郡太守反省责备自己，在中庭曝晒，让我谅辅来认罪，为百姓求福。他真诚恳切，尚未感动神明。谅辅我现在敢发誓：如果到中午还不下雨，请让我用自己的身体来抵偿罪恶。”于是就堆起木柴，打算自焚。到中午时，山中云气变黑，响起雷声，下起大雨，全郡都得到了滋润。世人因此称赞他是最真诚的人。

何敞消灾

何敞，吴郡人(1)。少好道艺(2)，隐居。里以大旱，民物憔悴，太守庆洪遣户曹掾致谒，奉印绶，烦守无锡。敞不受。退，叹而言曰：“郡界有灾，安能得怀道！”因跋涉之县，驻明星屋中，蝗蝝消死(3)，敞即遁去。后举方正、博士(4)，皆不就，卒于家。

【注释】

(1)吴郡：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苏苏州。

(2)道艺：指道士、方士修炼长生之术。

(3)蝝（yuán）：未生翅的幼蝗。

(4)方正：原指人行为、品性正直无邪。汉文帝时始作为选贤举荐科目之一。博士：学官名。专门负责经学的传授。

【译文】

何敞是吴郡人。年轻的时候喜欢道术，隐居。乡里因为大旱，老百姓生活困顿，太守庆洪派户曹掾送上名帖，奉持印信绶带，请他出任无锡县令。何敞没有接受。告退后，他叹息说：“郡内发生灾荒，我怎能胸怀道术而不用？”于是步行到县里，用法术让太白金星停在屋子里，蝗虫消失死亡后，何敞就离开了。后来举荐他做方正、博士，都没有去任职，老死在家里。

蝗虫避徐栩

后汉徐栩，字敬卿，吴由拳人(1)。少为狱吏，执法详平(2)。为小黄令时(3)，属县大蝗(4)，野无生草，过小黄界，飞逝不集。刺史行部责栩不治(5)，栩弃官，蝗应声而至。刺史谢，令还寺舍(6)，蝗即飞去。

【注释】

(1)由拳：古县名。故治在今浙江嘉兴南。

(2)详平：平正，公平。

(3)小黄：古县名，属陈留郡。故治在今安徽亳州。

(4)属：古代行政区划。《国语·齐语》：“十县为属，属有大夫。”

(5)刺史：古代官名。原为朝廷所派督察地方之官，后沿为地方官职名称。汉武帝时，分全国为十三部（州），部置刺史。行部：谓巡行所属部域，考核政绩。

(6)寺舍：官舍。

【译文】

东汉时人徐栩，字敬卿，是吴郡由拳县人。年轻时任狱吏，执法公正。做小黄县县令时，同属各县发生严重蝗灾，田野没有一根青草。蝗虫经过小黄县境，都飞走了没有停集。刺史巡行考核时责备徐栩不治蝗灾，徐栩自动解职去官，蝗虫应声而至。刺史向徐栩道歉，让他返回官舍，蝗虫立刻飞走了。

白虎墓

王业字子香，汉和帝时为荆州刺史。每出行部，沐浴斋素，以祈于天地：当启佐愚心，无使有枉百姓。在州七年，惠风大行，苛慝不作(1)，山无豺狼。卒于枝江(2)，有二白虎，低头，曳尾，宿卫其侧。及丧去，虎逾州境，忽然不见。民共为立碑，号曰“枝江白虎墓”。

【注释】

(1)苛慝（tè）：暴虐邪恶。慝，邪恶。

(2)枝江：县名，汉置。因长江至此分枝而得名枝江，汉时属南郡，即今湖北枝江。

【译文】

王业字子香，东汉和帝时为荆州刺史。他每次外出巡行部属，都要沐浴斋戒，然后向天地祈祷：请启发帮助我愚昧的心，不要让我做出辜负百姓的事情。在任荆州刺史的七年，广泛推行仁政，暴虐邪恶没有发生，连山中都没有豺狼。他死在枝江，有两只白虎低着头拖着尾巴，卧在他的旁边守卫。等埋葬之后，白虎越过州界，忽然不见了。百姓一起为他竖立墓碑，称为“枝江白虎墓”。

葛祚碑

吴时，葛祚为衡阳太守(1)，郡境有大槎横水(2)，能为妖怪。百姓为立庙，行旅祷祀，槎乃沉没；不者，槎浮，则船为之破坏。祚将去官，乃大具斧斤，将去民累。明日当至，其夜闻江中汹汹有人声，往视之，槎乃移去，沿流下数里，驻湾中。自此行者无复沉覆之患。衡阳人为祚立碑，曰：“正德祈禳，神木为移。”

【注释】

(1)衡阳：郡名，吴置。郡治蒸阳县（即今湖南衡阳蒸湘区）。

(2)槎（chá）：树的杈枝。

【译文】

三国吴时，葛祚任衡阳太守，郡境内有一个大树杈横在江上，会兴妖作怪。老百姓给它修了庙，旅行的人去庙里祷记，大树杈就沉入水中；不然的话，大树杈就浮在水上，行船就会被它撞坏。葛祚将要离任，于是准备好斧斤，要为老百姓去除这个累赘。第二天他们就要去了，当天晚上听到江中有喧哗的人声，前去察看，大树杈竟然移走了，沿着江水流下几里，停在了江湾中。从此行船的人再没有船翻沉没的担心了。衡阳人给葛祚立碑，说：“端正德行求福除灾，神木因此移走。”

曾子之孝

曾子从仲尼在楚而心动(1)，辞归问母，母曰：“思尔，啮指。”孔子曰：“曾参之孝，精感万里。”

【注释】

(1)曾子：曾参，孔子的弟子，以孝著称。

【译文】

曾子跟着孔子在楚国，心有所动，于是告辞孔子回家问候母亲，母亲说：“我想你就咬了自己的指头。”孔子说：“曾参的孝心，精神能够感应到万里之外。”

周畅立义冢

周畅性仁慈，少至孝，独与母居。每出入，母欲呼之，常自啮其手，畅即觉手痛而至。治中从事未之信。候畅在田，使母啮手，而畅即归。元初二年(1)，为河南尹(2)，时夏大旱，久祷无应。畅收葬洛阳城旁客死骸骨万余，为立义冢，应时澍雨(3)。

【注释】

(1)元初二年：公元15年。元初是东汉安帝的年号，114—120年。汉安帝在位十九年，共使用五个年号：永初、元初、永宁、建光、延光。

(2)尹：古代官名。多指主管之官。

(3)澍（shù）雨：暴雨。

【译文】

周畅生性仁慈，年轻时非常孝顺，一个人和母亲居住。每次他出门，母亲想呼唤他，经常咬自己的手指，周畅立即感觉到手痛就回来了。郡治中的从事不相信这样的事。等到周畅去打猎，让他的母亲咬手指，周畅果然立刻就回来了。汉安帝元初二年，周畅任河南尹，那年夏天大旱，祷告神灵很久都没有应验。周畅收葬了洛阳城旁一万多具客死的无主骸骨，建立义冢，随即下起了暴雨。

王祥孝母

王祥字休征，琅邪人，性至孝。早丧亲，继母朱氏不慈，数谮之(1)，由是失爱于父，每使扫除牛下。父母有疾，衣不解带。母常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将剖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母又思黄雀炙，复有黄雀数十入其幙(2)，复以供母。乡里惊叹，以为孝感所致。

【注释】

(1)谮（zèn）：谗毁，诬陷。

(2)幙（mù）：同“幕”。幕帐。

【译文】

王祥字休征，琅邪人，生性非常孝顺。他早年死了母亲，继母朱氏不慈爱，多次说他的坏话，因此他又失去了父爱，每次都叫他去打扫牛棚。父母生病，他日夜服侍顾不上睡觉。继母想吃活鱼，当时天气寒冷，河水冻结。王祥脱下衣服准备破冰去捉鱼，冰忽然自动破开，跳出两条鲤鱼，王祥拿着它们回家了。继母又想吃烤熟的黄雀肉，又有几十只黄雀飞进他的帐子，他又拿去供奉母亲。同乡人都十分惊叹，认为这是他的孝心感动上天的结果。

王延叩凌求鱼

王延，性至孝。继母卜氏，尝盛冬思生鱼，敕延求而不获，杖之流血。延寻汾(1)，叩凌而哭。忽有一鱼，长五尺，跃出冰上，延取以进母。卜氏食之，积日不尽。于是心悟，抚延如己子。

【注释】

(1)汾：水名。即汾河。源出山西宁武管涔（cén）山，至河津县西入黄河。

【译文】

王延生性非常孝顺。他的继母卜氏，曾经在隆冬想吃活鱼，命令王延去捉没有捉到，就用棍子打他打出血来。王延到汾河上去找，一边敲冰一边哭泣。忽然有一条鱼，长五尺，跳出冰面，王延拿去进奉给继母。继母卜氏吃这条鱼，几天都没有吃完。卜氏于是心里明白过来，从此抚养王延就像自己亲生的儿子一样。

楚僚卧冰求鲤

楚僚早失母，事后母至孝。母患痈肿(1)，形容日悴。僚自徐徐吮之，血出，迨夜即得安寝(2)。乃梦一小儿语母曰：“若得鲤鱼食之，其病即差(3)，可以延寿。不然，不久死矣。”母觉而告僚。时十二月冰冻，僚乃仰天叹泣，脱衣上冰，卧之。有一童子，决僚卧处，冰忽自开，一双鲤鱼跃出。僚将归奉其母，病即愈，寿至一百三十三岁。盖至孝感天神，昭应如此(4)。此与王祥、王延事同。

【注释】

(1)痈肿：毒疮脓肿。

(2)迨：等到。

(3)差（chài）：病愈。

(4)昭应：应验。

【译文】

楚僚早年丧母，侍奉后母十分孝顺。后母长了毒疮脓肿，形体面容日渐消瘦。楚僚亲自给她慢慢吮吸脓疮，脓血吸出，到了晚上才能够睡得安稳。后母梦见一个小孩子对她说：“如果得到鲤鱼吃了，你的病立刻就好了，还可以延长寿命。不然的话，过不了多久就要死了。”后母醒来后告诉楚僚。当时是十二月的冰冻天气，楚僚于是仰头朝天叹息哭泣，脱下衣服走上冰面爬下。有一个小孩子，来挖楚僚爬着的地方，冰面突然自己开了，两条鲤鱼跳了出来。楚僚拿着鱼回家给后母吃，她的病立刻就好了，一直活到一百三十三岁。大概是楚僚极其孝顺感动了天神，才有这样的应验。这和王祥、王延的故事相同。

蛴螬炙

盛彦字翁子，广陵人(1)。母王氏，因疾失明，彦躬自侍养。母食，必自哺之。母疾既久，至于婢使数见捶挞(2)。婢忿恨，闻彦暂行，取蛴螬炙饴之(3)。母食，以为美，然疑是异物，密藏以示彦。彦见之，抱母恸哭(4)，绝而复苏(5)。母目豁然即开，于此遂愈。

【注释】

(1)广陵：古郡名。治所在今江苏扬州。

(2)捶挞：杖击，鞭打。

(3)蛴螬：金龟子的幼虫，长寸许，居于土中，以植物根茎等为食。饴（sì）：同“饲”。拿食物给人吃。

(4)恸（tòng）：极其悲痛。

(5)绝：死亡。

【译文】

盛彦字翁子，广陵人。他的母亲王氏，因为生病双目失明，盛彦亲自侍奉她。母亲吃东西，盛彦必定亲自喂她。他母亲生病时日既久，以致对婢女多次责打。婢女忿恨她，听说盛彦暂时外出，就拿蛴螬烧烤给她吃。盛彦的母亲吃了觉得味道很好，不过怀疑是怪东西，悄悄藏了起来给盛彦看。盛彦看见虫子，抱着母亲痛哭，哭得死去活来。他母亲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得见了，从此就好了。

蚺蛇胆

颜含字宏都，次嫂樊氏因疾失明。医人疏方(1)，须蚺蛇胆(2)，而寻求备至，无由得之。含忧叹累时。尝昼独坐，忽有一青衣童子，年可十三四，持一青囊授含。含开视，乃蛇胆也。童子逡巡出户(3)，化成青鸟飞去。得胆，药成，嫂病即愈。

【注释】

(1)疏：分条记录或分条陈述。这里指开药方。

(2)蚺（rán）蛇：蛇的一种。也作“蚦蛇”。刘恂《岭表录异》卷下载：“蚺蛇，大者五六丈，围四五尺。以次者，亦不下三四丈，围亦称是。身有斑文如故锦缬。”应即今之蟒蛇。

(3)逡巡：倒退而行，恭顺的样子。

【译文】

颜含字宏都，他的二嫂樊氏因病失明。医生开出药方，需要蚺蛇胆，但是到处寻找，都没有办法得到。颜含忧心叹息了很长时间。有一次他白天一个人坐着，忽然有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孩子，年纪大约十三四岁，拿着一个青色的布袋送给颜含。颜含打开一看，正是蛇胆。那个小孩很恭谨地退出屋门，变成一只青鸟飞走了。得到蛇胆，药配成了，他嫂子的病立刻就好了。

郭巨埋儿

郭巨，隆虑人也(1)，一云河内温人(2)。兄弟三人，早丧父，礼毕，二弟求分。以钱二千万，二弟各取千万。巨独与母居客舍，夫妇佣赁以给供养。居有顷，妻产男。巨念与儿妨事亲，一也；老人得食，喜分儿孙，减馔，二也。乃于野凿地，欲埋儿。得石盖，下有黄金一釜(3)，中有丹书，曰：“孝子郭巨，黄金一釜，以用赐汝。”于是名振天下。

【注释】

(1)隆虑：古县名，其地在今河南林县。

(2)河内：指黄河以北的地区。汉时置郡，郡治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温：地名，汉置县。今河南焦作温县。

(3)釜：古代的一种炊具。

【译文】

郭巨，是隆虑县人，又说是河内郡温县人。兄弟三人，早年丧父，丧礼结束后，两个弟弟要求分家。家产有两千万，两个弟弟各拿走一千万。郭巨独自和母亲居住在客店里，夫妻两人靠给人打工来供养母亲。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妻子生下一个男孩。郭巨想到抚养孩子会影响侍奉母亲，这是其一；老人得到食物，喜欢分给孙子，就减少了她的食物，这是其二。于是他到郊野挖土坑，想把儿子埋掉。他挖到一块石头盖板，下面有一釜黄金，罐里有一张朱笔写成的文书，说：“孝子郭巨，黄金一釜，拿来赏赐你。”郭巨的名声于是传遍天下。

刘殷居丧

新兴刘殷(1)，字长盛，七岁丧父，哀毁过礼(2)，服丧三年，未尝见齿。事曾祖母王氏，尝夜梦人谓之曰：“西篱下有粟。”寤而掘之，得粟十五钟(3)。铭曰：“七年粟百石，以赐孝子刘殷。”自是食之，七岁方尽。及王氏卒，夫妇毁瘠，几至灭性。时柩在殡，而西邻失火，风势甚猛，殷夫妇叩殡号哭，火遂灭。后有二白鸠来巢其树庭。

【注释】

(1)新兴：古郡名，郡治在今湖北江陵东。

(2)哀毁：指居亲丧悲伤异常而毁损其身。后常作居丧尽礼之辞。

(3)钟：古代的容量单位。合六斛四斗。之后也有合八斛及十斛的制度。

【译文】

新兴郡人刘殷，字长盛，七岁时丧父，居丧尽礼超过了礼制的规定，服丧三年期间，从没有开口笑过。他服侍曾祖母王氏，有一天晚上梦见有人告诉他说：“西边篱笆下面有粮食。”醒来后去挖，挖到了十五钟粮食，有铭文说：“七年的粮食一百石，用来赏赐孝子刘殷。”从这时起吃了七年，才把这些粮食吃完。等曾祖母王氏去世，刘殷夫妇居丧哀伤过度极度瘦弱，几乎危及生命。当时棺材正待下葬，西边的邻居家失火，火势很猛，刘殷夫妇敲着棺材号啕大哭，火于是就熄灭了。后来有两只白色鸠鸟来他家庭院的树上做巢。

杨伯雍种玉

杨公伯雍，雒阳县人也(1)。本以侩卖为业(2)，性笃孝。父母亡，葬无终山(3)，遂家焉。山高八十里，上无水，公汲水，作义浆于坂头，行者皆饮之。三年，有一人就饮，以一斗石子与之，使至高平好地有石处种之，云：“玉当生其中。”杨公未娶，又语云：“汝后当得好妇。”语毕不见。乃种其石。数岁，时时往视，见玉子生石上，人莫知也。有徐氏者，右北平著姓，女甚有行，时人求，多不许。公乃试求徐氏，徐氏笑以为狂，因戏云：“得白璧一双来，当听为婚。”公至所种玉田中，得白璧五双，以聘。徐氏大惊，遂以女妻公。天子闻而异之，拜为大夫。乃于种玉处，四角作大石柱，各一丈，中央一顷地名曰“玉田”。

【注释】

(1)雒阳：即洛阳。

(2)侩（kuài）：牙侩，旧时买卖的居间人。

(3)无终山：在今河北玉田西北。

【译文】

杨伯雍，是洛阳县人。本来以做中间人介绍买卖为职业，生性十分孝顺。父母死后，埋葬在无终山，于是就在那里结庐为家以守孝。无终山高八十里，山上没有水，杨伯雍到山下打水，在坡头上供应免费茶水，来往的行人都从那里喝水。三年后，有一个人来喝水，给了他一斗石子，让他在高平有石头的好地方种下石子，说：“玉会从里面长出来。”杨伯雍还没娶妻，他又告诉杨伯雍说：“你日后会娶到好妻子。”话说完就不见了。杨伯雍于是种下了石子。几年中，他经常去看，看见小玉石生在石头上，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有一户姓徐的人家，是右北平的名门望族，他家的女儿很有德行，当时很多人求婚，都没有答应。杨伯雍于是试着去徐家求婚，徐家笑他狂妄，于是戏弄他说：“你拿得出一对白玉璧，就答应你的求婚。”杨伯雍至他所种的玉田中，取得了五对白玉璧，拿来做聘礼。徐家人大吃一惊，于是就把女儿嫁给了杨伯雍。天子听说这件事感到很惊异，就任命他为大夫。就在杨伯雍种玉的地方，四角立起大石柱，每根高一丈，中间那一顷地被命名为“玉田”。

衡农梦虎啮足

衡农字剽卿，东平人也(1)。少孤，事继母至孝。常宿于他舍，值雷风，频梦虎啮其足。农呼妻相出于庭，叩头三下。屋忽然而坏，压死者三十余人，唯农夫妻获免。

【注释】

(1)东平：西汉时置东平国，东晋时改国为郡，治所在无盐县宿城（今山东东平）。

【译文】

衡农字剽卿，是东平人。小时候死了母亲，侍奉继母十分孝顺。他曾经住在别人家，遇到打雷刮风，连连梦见老虎咬他的脚。衡农喊他的妻子一起走到庭院里，磕了三个头。屋子突然倒塌，压死了三十多人，只有衡农夫妻二人得以幸免。

罗威为母温席

罗威字德仁，八岁丧父，事母性至孝。母年七十，天大寒，常以身自温席而后授其处。

【译文】

罗威字德仁，八岁时死了父亲，侍奉母亲非常孝顺。母亲七十岁时，天气十分严寒，罗威经常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炕席，然后送到母亲居处。

王裒守墓

王裒字伟元(1)，城阳营陵人也(2)。父仪，为文帝所杀(3)。裒庐于墓侧，旦夕常至墓所拜跪，攀柏悲号，涕泣着树，树为之枯。母性畏雷，母没，每雷，辄到墓曰：“裒在此。”

【注释】

(1)王裒（póu）：王修之孙，其父王仪为司马昭安东司马，后被杀。王裒终身不仕晋。

(2)城阳：古郡名。郡治在今山东莒县。营陵：古县名，县治在今山东昌乐。

(3)文帝：即司马昭。司马炎称帝后追尊其为晋文帝。

【译文】

王裒字伟元，是城阳郡营陵县人。他的父亲王仪，被晋文帝杀害。王裒在墓旁结庐，早晚经常到墓地拜跪，扶着柏树悲哀哭号，眼泪洒在树上，树因此都枯萎了。他的母亲生性害怕雷声，母亲死后，每次打雷，他总是到墓前说：“王裒在这里。”

白鸠郎

郑弘迁临淮太守(1)。郡民徐宪在丧致哀，有白鸠巢户侧。弘举为孝廉(2)，朝廷称为“白鸠郎”。

【注释】

(1)临淮：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苏盱眙西北。

(2)孝廉：分别为统治阶级选拔人才的科目，始于汉代，在东汉尤为求仕者必由之途，后往往合为一科。亦指被推选的士人。孝，指孝悌者。廉，清廉之士。

【译文】

郑弘升任临淮太守。郡里有一个老百姓徐宪居丧期间非常悲哀，有白鸠来他家门边做巢。郑弘举荐他为孝廉，朝廷称他为“白鸠郎”。

东海孝妇

汉时，东海孝妇养姑甚谨(1)。姑曰：“妇养我勤苦。我已老，何惜余年，久累年少。”遂自缢死。其女告官云：“妇杀我母。”官收系之，拷掠毒治。孝妇不堪苦楚，自诬服之。时于公为狱吏(2)，曰：“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不得理，抱其狱词哭于府而去。自后郡中枯旱，三年不雨。后太守至，于公曰：“孝妇不当死，前太守枉杀之，咎当在此。”太守即时身祭孝妇冢，因表其墓。天立雨，岁大熟。长老传云：“孝妇名周青。青将死，车载十丈竹竿，以悬五旛(3)。立誓于众曰：‘青若有罪，愿杀，血当顺下；青若枉死，血当逆流。’既行刑已，其血青黄，缘旛竹而上，极标，又缘旛而下云。”

【注释】

(1)东海：古郡名。秦置。楚汉之际也称郯郡。治所在郯（今山东郯城北）。西汉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费县、临沂、江苏赣榆以南，山东枣庄、江苏邳县以东和江苏宿迁、灌南以北地区。

(2)于公：汉宣帝时廷尉于定国的父亲。他任县狱吏、郡决曹时，断案十分公正，甚得人心，在他活着的时候百姓就为他立了祠，称为于公祠。

(3)旛（fān）：长幅下垂的旗。亦泛指旌旗。后作“幡”。

【译文】

汉朝时，东海郡有一个孝顺的媳妇奉养婆婆十分恭谨。婆婆说：“媳妇供养我勤劳辛苦。我已经老了，何必吝惜剩下的年月，长久地连累年轻人呢。”于是就上吊自杀了。她的女儿告到官府，说：“媳妇杀了我母亲。”官府拘捕了孝妇，严刑拷打，非常狠毒。孝妇忍受不了酷刑，自己无辜而服罪。当时于公任狱吏，说：“这个妇女奉养婆婆十多年，因为孝顺而名声传遍四方，必定不会杀害婆婆。”太守不听他的意见。于公争辩没有说服太守，抱着定案的文书，从官府里哭着离开了。从此之后东海郡发生大旱，三年都没有下雨。后任太守到职，于公说：“孝妇不应该死，前任太守冤枉杀了它，天灾的原因应该在这里。”太守立刻亲自前往祭奠孝妇的坟墓。天立刻下起雨来，这一年庄稼大丰收。年纪大的人传言说：“孝妇名叫周青。周青被杀的时候，车上拉着十丈长的竹竿，用来悬挂五色幡旗。周青在众人面前立下誓言说：‘我周青如果有罪，情愿被杀，血就会顺着竹竿流下来；如果我周青是被冤枉杀死的，我的血会倒流上竹竿。’行刑之后，她的血呈青黄色，沿着旗杆倒流，到顶之后，又顺着旗幡流了下来。”

犍为孝女

犍为叔先泥和(1)，其女名雄。永建三年(2)，泥和为县功曹(3)，县长赵祉遣泥和拜檄谒巴郡太守(4)。以十月乘船，于城湍堕水死，尸丧不得。雄哀恸号咷(5)，命不图存，告弟贤及夫人，令勤觅父尸，若求不得，“吾欲自沉觅之”。时雄年二十七，有子男贡，年五岁，贳，年三岁。乃各作绣香囊一枚，盛以金珠环，预婴二子。哀号之声，不绝于口，昆族私忧。至十二月十五日，父丧不得。雄乘小船于父堕处，哭泣数声，竟自投水中，旋流没底。见梦告弟云：“至二十一日，与父俱出。”至期，如梦，与父相持并浮出江。县长表言，郡太守肃登承上尚书，乃遣户曹掾为雄立碑，图象其形，令知至孝。

【注释】

(1)犍（qián）为：古郡名。汉置，治所在今四川宜宾，属益州。

(2)永建三年：128年。永建，东汉顺帝年号。

(3)功曹：官名。汉代郡守有功曹史，简称功曹，除掌人事外，得以参与一郡的政务。

(4)檄（xí）：文体名。古官府用以征召、晓谕、声讨的文书。后泛指信函。

(5)哀恸（tòng）：悲痛至极。号咷（táo）：放声大哭。

【译文】

犍为郡的叔先泥和，他的女儿叫叔先雄。东汉顺帝永建三年，叔先泥和任县功曹，县长赵祉派叔先泥和奉送文书进见巴郡太守。他在十月乘船出发，在城边急流中落水而死，找不到尸体埋葬。叔先雄悲痛得号咷大哭，自己不想活了，她告诉弟弟叔先贤和他夫人，让他们尽力寻找父亲的尸体，如果找不到，“我要自沉水中去寻找”。当时叔先雄二十七岁，有个儿子叫贡，年龄五岁，一个叫贳，年仅三岁。她就各做了一个绣花香囊，装上金珠环，先给两个孩子戴上。她哀哭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同族的人私下里都十分担心。到十二月十五日，父亲的尸体仍然没有找到。叔先雄坐着小船到父亲落水的地方，哭了几声，竟然自己跳进水里，在回旋的深水中沉入水底。她在弟弟的梦中现身告诉他说：“至二十一日，我会和父亲一起浮出水面。”到了那一天，跟梦中说的一样，她和父亲相互扶持着一起浮出了江面。县长上表报告此事，郡太守肃登接着上报尚书，于是派户曹掾给雄立碑，画上她的像，让大家都知道她非常孝顺。

乐羊子妻

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躬勤养姑。尝有他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食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有他肉。”姑竟弃之。后盗有欲犯之者，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姑。太守闻之，捕杀盗贼，赐妻缣帛(1)，以礼葬之。

【注释】

(1)缣（jiān）帛：绢类的丝织物。古代多用作赏赐酬谢之物，亦用作货币。

【译文】

河南乐羊子的妻子，不知是谁家的女儿。她亲自操劳奉养婆婆。曾经有别人家的鸡误入她家的园子，她的婆婆偷偷把鸡杀了吃。乐羊子的妻子对着鸡肉不吃而哭。婆婆奇怪地问她原因，她说：“我伤心家里穷，致使食物中有别人家的鸡肉。”她的婆婆最终扔掉了鸡肉。后来有个强盗想要凌辱她，就先劫持了她的婆婆，乐羊子的妻子听到响动，拿着刀冲出来。强盗说：“你放下刀。听我的话就能保全性命；不听我的话，就杀了你的婆婆。”乐羊子的妻子仰天叹息，割断脖子死了。那强盗也没有杀她的婆婆。太守听说这件事，把强盗抓起来杀了，赏赐给乐羊子的妻子许多丝帛，按照礼仪安葬了她。

庾衮侍兄

庾衮字叔褒。咸宁中大疫(1)，二兄俱亡，次兄毗复殆。疠气方盛(2)，父母诸弟皆出次于外，衮独留不去。诸父兄强之，乃曰：“衮性不畏病。”遂亲自扶持，昼夜不眠。间复抚柩哀临不辍(3)。如此十余旬，疫势既退，家人乃返。毗病得差(4)，衮亦无恙。

【注释】

(1)咸宁：晋武帝的年号。

(2)疠（lì）：疫病。

(3)哀临：皇帝后死，集众举哀，谓之哀临。后亦泛指到场为死者举哀。

(4)差（chài）：病除，痊愈。

【译文】

庾衮字叔褒。晋武帝咸宁年间发生瘟疫，他的两个哥哥都病死了，他的二哥庾毗又病得很厉害。瘟疫正盛行，他的父母和几个弟弟都离家出外居住，庾衮独自留下不离开。父兄们硬要他走，他就说：“我生来不害怕病。”于是亲自服侍二哥，白天晚上都不睡觉。这当中又抚着灵柩为哥哥伤心不已。这样过了一百多天，瘟疫过去了，家里人才回来。庾毗的病好了，庾衮也平安无事。

相思树

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1)，美，康王夺之。凭怨，王囚之，论为城旦(2)。妻密遗凭书，缪其辞曰(3)：“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既而王得其书，以示左右，左右莫解其意。臣苏贺对曰：“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出当心，心有死志也。”俄而凭乃自杀。其妻乃阴腐其衣。王与之登台，妻遂自投台，左右揽之，衣不中手而死。遗书于带曰：“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王怒，弗听。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王曰：“尔夫妇相爱不已，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宿昔之间(4)，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相思”之名，起于此也。南人谓此禽即韩凭夫妇之精魂。今睢阳有韩凭城(5)，其歌谣至今犹存。

【注释】

(1)宋康王：战国时宋国的国君。前318—前286年在位，因暴虐而被诸侯称为“桀宋”。

(2)城旦：古代刑罚名。一种筑城四年的劳役。

(3)缪其辞：指话说得违背常规。即辞意隐晦。

(4)宿昔：犹旦夕。比喻短时间之内。

(5)睢（suī）阳：古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商丘南。

【译文】

宋康王舍人韩凭娶了妻子何氏，何氏长得很美，宋康王夺走了她。韩凭心里怨恨，宋康王囚禁了他，定罪为城旦。韩凭的妻子偷偷给韩凭一封信，辞意隐晦：“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之后宋康王也见到了这封信，拿给左右的人看，左右侍者没有人懂得它的意思。大臣苏贺回答说：“其雨淫淫，是说忧愁而且思念。河大水深，是说不能互相往来。日出当心，是说心里有了死的打算。”不久韩凭就自杀了，他的妻子于是悄悄把自己的衣服弄腐朽。宋康王和她登上高台，韩凭的妻子往台下跳，左右的人拉她，衣服朽了抓不住，就摔死了。她在衣带上留下遗书，说：“大王愿意我活着，我愿意自己死掉。希望把我的尸骨，赐给韩凭合葬。”宋康王大怒，不许这样做。让当地人埋葬他们，两个坟头分离相望。宋康王说：“你们夫妇两个相爱不绝，如果能让两座坟墓合在一起，那我就不阻拦了。”很短的时间，就有两棵大梓树从两个坟头长出来，十来天就长到一抱粗，树干弯曲互相靠拢，树根在地下纠缠，树枝在天空交错。又有两只鸳鸯，一雌一雄，总是栖息在树上，早晚都不离开，依偎着脖子悲哀地鸣叫，声音令人感动。宋国人同情他们，于是把这两棵树称为“相思树”。“相思”的说法，就是从这里兴起的。南方人说鸳鸯就是韩凭夫妇的精魂。如今睢阳有韩凭城，关于韩凭夫妇的歌谣至今还在流传。

饮水生儿

汉末，零阳郡太守史满有女(1)，悦门下书佐(2)，乃密使侍婢取书佐盥手残水饮之，遂有妊。已而生子，至能行，太守令抱儿出，使求其父。儿匍匐直入书佐怀中，书佐推之，仆地，化为水。穷问之，具省前事。遂以女妻书佐。

【注释】

(1)零阳：古县名，西汉置，以在零水之北得名。故城在今湖南慈利县东，汉时属武陵郡。历史上无零阳郡，或为零陵郡。

(2)书佐：主办文书的佐吏。

【译文】

汉朝末年，零阳郡太守史满有个女儿，喜欢官府中的书佐，就偷偷让侍婢取来书佐洗手剩下的水喝了，于是就有了身孕。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到他能走路的时候，太守让人抱着孩子出来，让他去找他的父亲。孩子在地上直接爬到了书佐怀里，书佐推他，倒在地上，化成了水。太守再三追问，知道了此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于是就把女儿嫁给了书佐。

望夫冈

鄱阳西有望夫冈(1)。昔县人陈明与梅氏为婚，未成，而妖魅诈迎妇去。明诣卜者，决云：“行西北五十里求之。”明如言，见一大穴，深邃无底。以绳悬入，遂得其妇。乃令妇先出，而明所将邻人秦文，遂不取明。其妇乃自誓执志，登此冈首而望其夫，因以名焉。

【注释】

(1)鄱（pó）阳：县名。汉改秦番县为鄱阳县。故城在今江西鄱阳东北。

【译文】

鄱阳县西边有个望夫冈。从前县里的人陈明和姓梅的女子订婚，还没有成亲，女子就被妖怪诈骗接走了。陈明去找占卜的人，占卦判断说：“往西北五十里去找她。”陈明按他的话去找，看见一个很大的洞穴，深不见底。他用绳子系着下去，于是找到了他的妻子。他就让妻子先出来，但陈明领去的邻居秦文，竟然不拉出陈明。陈明的妻子于是自己发誓保持操守，登上这座山冈盼望她的丈夫，于是这座山冈就被称为望夫冈。

邓元义妻更嫁

后汉南康邓元义(1)，父伯考，为尚书仆射(2)。元义还乡里，妻留事姑，甚谨。姑憎之，幽闭空室，节其饮食，羸露，日困，终无怨言。时伯考怪而问之，元义子朗，时方数岁，言：“母不病，但苦饥耳。”伯考流涕曰：“何意亲姑反为此祸！”遣归家，更嫁为应华仲妻(3)。仲为将作大匠(4)，妻乘朝车出(5)，元义于路旁观之，谓人曰：“此我故妇，非有他过，家夫人遇之实酷，本自相贵。”其子朗，时为郎(6)，母与书，皆不答，与衣裳，辄以烧之。母不以介意。母欲见之，乃至亲家李氏堂上，令人以他词请朗。朗至，见母，再拜涕泣，因起出。母追谓之曰：“我几死。自为汝家所弃，我何罪过，乃如此耶？”因此遂绝。

【注释】

(1)南康：郡名。西晋置，郡治雩都（今江西于都）。

(2)仆射（yè）：官名。秦始置，汉以后因之。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初置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位仅次尚书令。

(3)应华仲：即应顺，字华仲。

(4)将作大匠：官名。秦始置，称将作少府。西汉景帝时，改称将作大匠。掌宫室、宗庙、陵寝等的土木营建。

(5)朝车：古代君臣行朝夕礼及宴饮时出入用车。

(6)郎：官名。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员额无定。均属于郎中令（后改为光禄勋）。其职责原为护卫陪从，随时建议、备顾问及差遣。东汉以尚书台为实际的行政中枢，其分曹任事者为尚书郎，职责范围与过去的郎官不同。后遂以侍郎、郎中、员外郎为各部要职。

【译文】

东汉南康郡的邓元义，他的父亲邓伯考，任尚书仆射。邓元义回家乡，他的妻子留下来侍奉婆婆，十分恭谨。婆婆讨厌她，把她关在空屋子里，限制她的饮食。她瘦弱得骨头都露出来了，每天困顿不堪，但始终没有怨言。当时邓伯考觉得奇怪去问她，邓元义的儿子邓朗当时才几岁，说：“我母亲没有生病，只是苦于饥饿而已。”邓伯考流着眼泪说：“哪里想到亲近婆婆反而招来这样的灾祸！”送她回娘家，改嫁给应华仲做妻子。应华仲任将作大匠，他的妻子乘坐着朝车外出，元义在路旁看着她，对人说：“这个人是我原来的妻子，没有别的过错，我母亲对她太严酷了，她本来相貌就有贵气。”她的儿子邓朗，当时任郎官，母亲给他写信，他都不回信，给他衣裳，他总是把衣服烧掉。母亲没有介意。母亲想见儿子，于是到亲家李氏家，让人用其他托词请邓朗。邓朗来后，看见母亲，哭着拜了两拜，就起身走出去了。母亲追上去对他说：“我差点被饿死。自是你家抛弃了我，我做错了什么，让你竟然这样呢？”从此就断了来往。

严遵破案

严遵为扬州刺史，行部，闻道傍女子哭声不哀。问所哭者谁，对云：“夫遭烧死。”遵敕吏舁尸到(1)，与语讫，语吏云：“死人自道不烧死。”乃摄女，令人守尸，云：“当有枉。”吏曰：“有蝇聚头所。”遵令披视，得铁锥贯顶。考问，以淫杀夫。

【注释】

(1)舁（yú）：抬。

【译文】

严遵任扬州刺史，巡行部属，听到路旁有女子的哭声，并不哀伤。严遵问她哭的人是谁，她回答说：“丈夫被火烧死。”严遵命令吏卒抬过尸体，和尸体说完话，对吏卒说：“死人自己说不是烧死的。”于是拘捕了那个女子，命人看守尸体，说：“一定有冤枉。”吏卒说：“有苍蝇聚集在尸体头上。”严遵让他们分开头发看，找到一根铁锥从头顶穿下去。审问，那女子因为通奸杀了丈夫。

死友

汉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也(1)，一名氾。与汝南张劭为友，劭字元伯。二人并游太学，后告归乡里，式谓元伯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焉。”乃共克期日。后期方至，元伯具以白母，请设馔以候之。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耶？”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母曰：“若然，当为尔酝酒。”至期，果到。升堂拜饮，尽欢而别。后元伯寝疾，甚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征晨夜省视之。元伯临终叹曰：“恨不见我死友(2)。”子征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3)。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寻而卒。式忽梦见元伯，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4)：“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子未忘我，岂能相及？”式恍然觉悟，悲叹泣下，便服朋友之服(5)，投其葬日，驰往赴之。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6)，将窆(7)，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耶？”遂停柩。移时，乃见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死生异路，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而引柩，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

【注释】

(1)山阳：郡、国名。汉景帝封梁王武之子刘定为山阳王，分梁国东部数县置山阳国，国都为昌邑县（县治在今山东巨野南）。刘定死后，国除为郡。汉武帝天汉四年（前97），封皇子刘髆为昌邑王，以山阳郡置昌邑国。汉昭帝元平元年（前74），昌邑国除为山阳郡。后屡次改制，至隋乃废。金乡：县名。东汉置，因境内金乡山得名。故治在今山东济宁嘉祥县阿城铺。

(2)死友：指生死不渝的好朋友。

(3)生友：生时之友。指一般的朋友。

(4)屣（xǐ）履：拖着鞋子走路。多形容急忙的样子。

(5)朋友之服：为朋友之丧所穿的丧服。

(6)圹（kuàng）：墓穴。

(7)窆（biǎn）：将棺木葬入墓穴。

【译文】

汉代的范式，字巨卿，是山阳县金乡人，又叫范氾。他和汝南人张劭是好朋友，张劭字元伯。他们二人一起在太学读书，后来告别回家乡，范式对张元伯说：“两年后，我会回来。将去拜访你的父母，看看你的孩子。”于是他们共同约定了会见的日期。后来约定的日期快要到了，张元伯把这件事告诉母亲，请她准备酒食等候范式。他的母亲说：“分别两年了，千里之外的口头约定，你怎么相信得这么真呢？”张元伯说：“巨卿是讲信义的人，一定不会违背约定的。”他的母亲说：“如果是这样，我就为你酿酒。”到了约定的日子，范式果然来了。他登堂拜见张家父母，一起喝酒，尽欢而别。后来张元伯生病卧床，病得很厉害，同郡人郅君章、殷子征早晚都来看望他。元伯临终前叹息说：“遗憾不能见到我的死友。”殷子征说：“我和君章尽心对待你，我们如果不是你的死友，你还想见谁呢？”张元伯说：“你们两位，是我的生友。山阳的范巨卿，才是我所说的死友。”不久张元伯就死了。范式忽然梦见张元伯，戴着黑帽，帽檐挂着飘带，拖着鞋子匆匆忙忙地喊他说：“巨卿，我在某日死了，将在某日埋葬。永远回归黄泉地下。你没有忘记我，怎么能赶得及见上一面。”范式一下子醒过来，悲叹流泪，立刻穿上为朋友奔丧的丧服，赶着张元伯下葬的日子，往他家奔驰而去。范式还没赶到，棺材已经送葬启行。到达墓穴后，准备下葬，棺材却不肯进入墓穴。他的母亲抚摸着棺材说：“元伯，难道你还期望什么吗？”于是停下了棺材。过了一会儿，就看见一辆驾着白马的白车，车上有人号啕大哭着赶来。张元伯的母亲远远望见，说：“这个人一定是范巨卿。”范式到来后，吊丧说道：“你走了元伯！生死不同路，从此永别了。”送葬的人有一千人，都为之流下了眼泪。范式于是拿起绳子来牵引棺材，棺材这时才往前移。范式于是留在坟旁，修好坟种上树，然后才离去。

卷十二

【题解】

古人认为，宇宙万物是由木、金、水、火、土五种元气变化生成的；和气所成即为圣人，浊气所成即为怪物；元气的性质决定了事物的属性，元气的流动变化必然带来事物属性的改变。本卷所收录的都是因元气的变化感应而发生的种种奇异故事，其中既有各种精怪如贲羊、犀犬、傒囊、庆忌，也有能夜间飞头的落头民、可化为虎的人、专抢美女的猳国马化、人鸟之间变化的越祝之祖，还有能致人毙命的刀劳鬼、鬼弹及各种蛊毒。面对种种奇异的事物，古人处之泰然：“此物之自然，无谓鬼神而怪之。”“天地鬼神，与我并生者也。”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论五气变化

天有五气，万物化成。木清则仁，火清则礼，金清则义，水清则智，土清则思，五气尽纯，圣德备也。木浊则弱，火浊则淫，金浊则暴，水浊则贪，土浊则顽，五气尽浊，民之下也。中土多圣人，和气所交也。绝域多怪物，异气所产也。苟禀此气，必有此形；苟有此形，必生此性。故食谷者智慧而文，食草者多力而愚，食桑者有丝而蛾，食肉者勇而悍(1)，食土者无心而不息，食气者神明而长寿，不食者不死而神。大腰无雄，细腰无雌(2)。无雄外接，无雌外育。三化之虫(3)，先孕后交；兼爱之兽(4)，自为牝牡(5)。寄生因夫高木(6)，女萝托乎茯苓(7)。木株于土，萍植于水。鸟排虚而飞，兽蹠实而走(8)，虫土闭而蛰，鱼渊潜而处。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本乎时者亲旁，各从其类也。千岁之雉，入海为蜃(9)；百年之雀，入海为蛤；千岁龟鼋(10)，能与人语；千岁之狐，起为美女；千岁之蛇，断而复续；百年之鼠，而能相卜。数之至也。春分之日，鹰变为鸠；秋分之日，鸠变为鹰。时之化也。故腐草之为萤也，朽苇之为蛬也(11)，稻之为也(12)，麦之为蝴蝶也，羽翼生焉，眼目成焉，心智在焉。此自无知化为有知而气易也。隺之为獐也(13)，蛇之为鳖也，蛬之为虾也，不失其血气，而形性变也。若此之类，不可胜论。应变而动，是为顺常；苟错其方，则为妖眚(14)。故下体生于上，上体生于下，气之反者也。人生兽，兽生人，气之乱者也。男化为女，女化为男，气之贸者也(15)。鲁牛哀得疾，七日化而为虎，形体变易，爪牙施张。其兄启户而入，搏而食之。方其为人，不知其将为虎也；方有为虎，不知其常为人也。故晋太康中(16)，陈留阮士瑀伤于虺(17)，不忍其痛，数嗅其疮，已而双虺成于鼻中。元康中(18)，历阳纪元载客食道龟(19)，已而成瘕(20)，医以药攻之，下龟子数升，大如小钱，头足咸备，文甲皆具，惟中药已死。夫妻非化育之气，鼻非胎孕之所，享道非下物之具(21)。从此观之，万物之生死也，与其变化也，非通神之思，虽求诸己，恶识所自来？然朽草之为萤，由乎腐也；麦之为蝴蝶，由乎湿也。尔则万物之变，皆有由也。农夫止麦之化者，沤之以灰(22)；圣人理万物之化者，济之以道。其与不然乎？

【注释】

(1)（xiàn）：气势强盛。

(2)“大腰”二句：大腰，指龟鳖一类的动物。细腰，指蜂类动物。

(3)三化：变化三次。这里指蚕。

(4)兼爱之兽：《山海经》中记载的一种叫“类”的兽，一身而具备雌雄二性，吃了它就不会妒忌，故称兼爱之兽。有人说即香狸。

(5)牝（pìn）牡：鸟兽的雌性和雄性。

(6)寄生：指芝菌一类依附于树木而生长的植物。

(7)女萝：植物名，即松萝。多附生在松树上，成丝状下垂。茯苓：寄生在松树根上的菌类植物，形状像甘薯，外皮黑褐色，里面白色或粉红色。中医用以入药，有利尿、镇静等作用。

(8)蹠（zhí）：脚掌。

(9)蜃（shèn）：大蛤。

(10)鼋（yuán）：大鳖。俗称癞头鼋。

(11)蛬（qióng）：蟋蟀。

(12)（jiā）：米中的小黑虫。

(13)隺（hè）：同“鹤”。

(14)妖眚（shěng）：灾异。

(15)贸：交互，错杂。

(16)太康：晋武帝司马炎的年号，280—289年。

(17)虺（huǐ）：古称蝮蛇一类的毒蛇。通常指土虺蛇，色如泥土。借指土灰色。

(18)元康：晋惠帝司马衷的年号，291—299年。

(19)历阳：秦时置县，晋时改县为郡。治所在今安徽和县。客食道龟：客食一般指寄食，即依附别人生活。这里似应指作客时吃了有神性的龟。

(20)瘕（jiǎ）：腹中结块的病。也特指由寄生虫引起的腹中结块的病。

(21)享道：消化道。

(22)沤：壅埋堆积。

【译文】

天有木、火、金、水、土五行元气，万物由此生成。木气清纯就生成仁爱，火气清纯就生成礼仪，金气清纯就生成正义，水气清纯就生成智慧，土气清纯就生成聪明，五种元气都清纯，圣人的品德就具备了。木气混浊就生成虚弱，火气混浊就生成淫乱，金气混浊就生成暴虐，水气混浊就生成贪婪，土气混浊就生成愚顽，五种元气都混浊，就成为平民中的下等人。中原地区多出圣人，这是因为中和之气相交融。边远地区多有怪物，是由怪异之气所产生。如果禀受某种元气，必定会具有某种形状；如果有某种形状，必定产生某种性质。所以吃粮食的聪明而且有才华，吃草的力大而且愚蠢，吃桑叶的吐丝而变成蛾，吃肉的勇猛而强悍，吃土的没有心智而不休息，吃元气的神明而且长寿，不吃东西的不死而成神。龟鳖类动物没有雄性，蜂类动物没有雌性；没有雄性的与其他动物交配，没有雌性的由其他动物孕育。蚕类虫子，先产卵后交配；香狸类动物，自身具备雌雄二性；寄生依附于高木，女萝托身于茯苓；树木长在土里，浮萍生在水中；鸟翅凌空能飞翔，兽脚厚实能奔跑；虫子隐蔽在土里冬眠，鱼潜藏在深渊中居住。来源于天的亲附天，来源于地的亲附地，来源于时令的亲附傍依之物。这是各自以类相从。千年的雉，进入海中变化成蜃；百年的雀，进入海中变化成蛤；千年的龟鼋，能和人说话；千年的狐狸，能变成美女；千年的蛇，身子断了能再接上；百年的老鼠，能够占卜吉凶。这是气数到了。春分的时候，鹰变成鸠；秋分的时候，鸠变成鹰。这是时令的变化。所以腐烂的草变成萤火虫，朽坏的芦苇变成蟋蟀，稻子变成，麦子变成蝴蝶；生出羽翼，长出眼睛，有了心智，这是无知之物变成有知之物而元气变化了。鹤变成獐，蛇变成鳖，蛬变成虾，没有失去它的血气而形体性质变化了。像这一类的事物，多得说不完。根据变化来行动，这是顺应常规；如果违背了它的规律，就会出现灾异。因此下身长在上面，上身长在下面，是元气逆反的表现。人生出兽，兽生出人，这是元气混乱的表现。男人变成女人，女人变成男人，这是元气杂错的表现。鲁国人牛哀生病，七天后变成老虎，形体发生变化，长出了虎爪虎牙。他的哥哥开门进去，被他抓住吃掉了。当他还是人时，不知道他将会变成老虎；当他变成老虎的时候，不知道他曾经是人。因此晋武帝太康年间，陈留人阮士瑀被土虺咬伤，忍受不了伤口的疼痛，经常用鼻子闻疮口，后来鼻子里长出了两条土虺。晋惠帝元康年间，历阳人纪元载做客吃了得道的乌龟，后来得了瘕病，医生用药来治病，排泄出几升小乌龟，像小铜钱那么大，头、脚都齐备，龟壳上都有了花纹，只是中了药性都死了。夫妻不是化育的元气，鼻子不是怀胎受孕的地方，肠道不是生产动物的工具。由此来看，万物的生死和变化，如果不是通于神灵的非凡思虑，即使从它自身去追究，怎么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呢？然而朽草变成萤火虫，是由于草腐烂；麦子变成蝴蝶，是由于潮湿。那么万物的变化，都是有原因的。农夫制止麦子的变化，用灰去沤；圣人治理万物的变化，用道来调剂。难道不是这样吗？

土中贲羊

季桓子穿井(1)，获如土缶，其中有羊焉。使问之仲尼，曰：“吾穿井而获狗，何耶？”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蝄(2)，水中之怪龙、罔象(3)，土中之怪曰贲羊(4)。”《夏鼎志》曰(5)：“罔象如三岁儿，赤目，黑色，大耳，长臂，赤爪。索缚，则可得食。”王子曰：“木精为游光，金精为清明也。”

【注释】

(1)季桓子：即春秋末年鲁国大夫季孙斯，执掌鲁国政权。

(2)夔：山林中的精怪。又传说是一种像龙的一足怪物。蝄（wǎng liǎng）：古代传说中的山川精怪。

(3)罔象：古代传说中的水怪。

(4)贲（fén）羊：又作“羊”、“坟羊”、“羊”。传说中的土中怪兽。

(5)《夏鼎志》：应是解释夏鼎所铸怪物图的书籍。

【译文】

季桓子挖井，得到一件像瓦盆一样的东西，里面有一只羊。他派人去问孔子，说：“我打井得到了一只狗，为什么呢？”孔子说：“根据我听说过的事情，是一只羊。我听说过：木石的精怪是夔、蝄；水中的精怪是龙、罔象；土中的精怪叫做贲羊。”《夏鼎志》说：“罔象如三岁的孩子，红眼睛，黑脸色，大耳朵，长胳膊，红爪子。用绳子捆住，就可以拿来吃。”王子说：“木精叫游光，金精叫清明。”

地中犀犬

晋惠帝元康中(1)，吴郡娄县怀瑶家忽闻地中有犬声隐隐(2)。视声发处，上有小窍，大如螾穴(3)。瑶以杖刺之，入数尺，觉有物。乃掘视之，得犬子，雌雄各一，目犹未开，形大于常犬。哺之，而食。左右咸往观焉。长老或云：“此名犀犬，得之者，令家富昌。宜当养之。”以目未开，还置窍中，覆以磨砻(4)。宿昔发视，左右无孔，遂失所在。瑶家积年无他祸福。

至太兴中(5)，吴郡太守张懋，闻斋内床下犬声，求而不得。既而地坼(6)，有二犬子。取而养之，皆死。其后懋为吴兴兵沈充所杀。《尸子》曰(7)：“地中有犬，名曰地狼；有人，名曰无伤。”《夏鼎志》曰：“掘地而得狗，名曰贾；掘地而得豚(8)，名曰邪；掘地而得人，名曰聚。”聚，无伤也。此物之自然，无谓鬼神而怪之。然则贾与地狼名异，其实一物也。《淮南万毕》曰(9)：“千岁羊肝，化为地宰；蟾蜍得苽(10)，卒时为鹑。”此皆因气化以相感而成也。

【注释】

(1)元康：晋惠帝司马衷的年号，291—299年。

(2)吴郡：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苏苏州。娄县：古县名，西汉时改秦疁县为娄县，故治在今江苏昆山。

(3)螾（yǐn）：蚯蚓。后多作“蚓”。

(4)磨砻（lóng）：磨石。

(5)太兴：晋元帝司马睿的年号，318—321年。

(6)坼（chè）：裂开。

(7)《尸子》：书名。战国时楚人尸佼所著。

(8)豚（tún）：小猪。亦泛指猪。

(9)《淮南万毕》：书名，即《淮南万毕术》。该书由西汉淮南王刘安招集的淮南学派所作。“万毕”，即万法毕于此之意。

(10)苽（gū）：同“菰”。一种菌类植物。

【译文】

晋惠帝元康年间，吴郡娄县怀瑶家忽然听见地下有隐隐约约的狗叫声。查看声音发出的地方，地上有一个小孔，就像蚯蚓的洞穴那么大。怀瑶用木棍插进小孔，插入好几尺，感觉有东西。于是挖开来看，得到了小狗，雌雄各一只，眼睛还没有睁开，体型比平常家犬要大。喂它东西，它就吃了。左右邻居都来观看。年纪大的人说：“这狗叫犀犬，得到它的，会让家里富裕昌盛，最好把它养起来。”因为小狗眼睛还没睁开，怀瑶把它们送回到洞里，在洞口盖上磨石。过了不久打开看，到处都没有洞穴，于是就找不到去哪了。怀瑶家多年也没有什么灾祸。

到东晋元帝太兴年间，吴郡太守张懋听见屋子床下有狗叫声。到处寻找没有找到。后来地面裂开，有两只小狗，他取出小狗喂养，都死掉了。后来张懋就被吴兴叛军沈充所杀。《尸子》说：“地下有狗，名叫地狼；地下有人，名叫无伤。”《夏鼎志》说：“挖地得到狗，名叫贾；挖地得到猪，名叫邪；挖地得到人，名叫聚。”聚，就是无伤。这是事物的自然存在，不要说它们是鬼神而感到奇怪。虽然“贾”和“地狼”名称不同，它们实际上是同一种事物。《淮南万毕术》说：“千年的羊肝，变成了地神；蟾蜍得到苽，最终变成鹌鹑。”这都是由于元气变化相互感应而形成的。

山精傒囊

吴诸葛恪为丹阳太守(1)，尝出猎，两山之间，有物如小儿，伸手欲引人。恪令伸之，乃引去故地。去故地，即死。既而参佐问其故，以为神明。恪曰：“此事在《白泽图》内(2)，曰：‘两山之间，其精如小儿，见人，则伸手欲引人，名曰傒囊。引去故地，则死。’无谓神明而异之，诸君偶未见耳。”

【注释】

(1)丹阳：郡名，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41），更秦鄣郡为丹阳郡，郡治宛陵，即今安徽宣城宣州区。

(2)《白泽图》：一部记载山川草木精怪之状貌以及避忌、劾制之术的古书，至宋代已亡佚。

【译文】

三国时东吴诸葛恪任丹阳太守，曾经出外打猎，在两座山之间，有个怪物像小孩子，伸手想拉人。诸葛恪让人伸手给它，于是拉着它离开原来的地方。一离开原来的地方，它就死了。后来参佐问这个事情的原因，认为是神明。诸葛恪说：“这事记载在《白泽图》中，说‘两山之间，那里的精怪像小孩子，看见人，就伸手想拉人，名叫傒囊。拉着它离开原来的地方，它就死了。’不要说它是神明而感到奇怪，诸位只是偶尔没有见到过罢了。”

池阳小人庆忌

王莽建国四年，池阳有小人景(1)，长一尺余，或乘车，或步行，操持万物，大小各自相称，三日乃止。莽甚恶之。自后盗贼日甚，莽竟被杀。《管子》曰(2)：“涸泽数百岁，谷之不徙，水之不绝者，生庆忌。庆忌者，其状若人，其长四寸，衣黄衣，冠黄冠，戴黄盖，乘小马，好疾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外一日反报。”然池阳之景者，或庆忌也乎？又曰：“涸小水精生蚳(3)。蚳者，一头而两身，其状若蛇，长八尺。以其名呼之，可使取鱼鳖。”

【注释】

(1)池阳：原为县名，汉置，辖今陕西泾阳和三原的部分地区。这里指汉代宫殿池阳宫。

(2)《管子》：书名。相传为春秋时齐人管仲所撰，实际上是战国中后期齐国稷下学者的托名之作。该书内容很庞杂，包括法家、儒家、道家、阴阳家、名家、兵家、农家等诸家的学说与思想。书中所引出自《管子·水地》。

(3)蚳（chí）：传说中的一种水中动物。

【译文】

王莽建国四年，池阳宫中出现了小人的影子，长一尺多，有的乘车，有的步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大小和他们的身体相称，三天之后才消失。王莽十分厌恶这件事。从此之后盗贼一天比一天厉害，王莽最后被杀死了。《管子》说：“水泽干涸几百年，山谷不迁徙，水源不断绝的，就会产生庆忌。庆忌，它的模样像人，身长四寸，穿着黄衣，戴着黄帽，骑着小马，喜欢飞快奔驰。用它的名字喊它，可以派它去千里之外，一天就回来报告消息。”那么池阳宫中的小人影，或者就是庆忌吧？《管子》又说：“干涸的水泽小，水精就生成蚔。蚔，一个头有两个身子，它的形状像蛇，长八尺。用它的名字喊它，可让它潜入水中捕取鱼鳖。”

霹雳落地

晋扶风杨道和(1)，夏于田中，值雨，至桑树下，霹雳下击之，道和以锄格，折其股，遂落地，不得去。唇如丹，目如镜，毛角长三寸余，状似六畜，头似狝猴。

【注释】

(1)扶风：县名。位于陕西宝鸡东。西汉时为京官右扶风的封地，唐时借汉代官名作县名，沿用至今。

【译文】

晋代扶风人杨道和，夏天在田中干活，碰上下雨，到桑树下避雨，霹雳下地来雷击他，杨道和用锄头格斗，打断了它的腿，于是就落在地上，不能回到天上去了。霹雳的嘴唇和朱丹一样红，眼睛像镜子一样亮，长着毛角长三寸多，身子的形状就像家畜，头像猕猴。

落头民

秦时南方有落头民，其头能飞。其种人部有祭祀，号曰“虫落”，故因取名焉。吴时，将军朱桓得一婢，每夜卧后，头辄飞去。或从狗窦(1)，或从天窗中出入，以耳为翼。将晓，复还。数数如此，傍人怪之，夜中照视，唯有身无头，其体微冷，气息裁属(2)。乃蒙之以被。至晓，头还，碍被不得安，两三度堕地，噫咤甚愁(3)，体气甚急，状若将死。乃去被，头复起傅颈。有顷，和平。桓以为大怪，畏不敢畜，乃放遣之。既而详之，乃知天性也。时南征大将，亦往往得之。又尝有覆以铜盘者，头不得进，遂死。

【注释】

(1)窦（dòu）：孔穴，洞。

(2)裁属：指呼吸勉强接上。形容气息极其微弱。

(3)噫咤：叹息。

【译文】

秦代时南方有落头民，他们的头能飞起来。这种人的部落中有一种祭祀，叫做“虫落”，所以由此取名。三国东吴时，将军朱桓得到一个婢女，每天晚上睡下后，头总是飞出去。或者从狗洞，或者从天窗中出入，用耳朵当翅膀。天快亮时，头又回来了。经常这样，旁边的人觉得奇怪，夜里点灯去看，只有身子没有头，她的身体稍微有点凉，呼吸很微弱。于是他们用被子把婢女的身体盖上。到天亮时头回来，被被子阻挡不能回到身体上，两三次掉在地上，很忧愁地叹息，身体的气息也十分急促，那样子好像要死了一样。人们于是拿掉被子，婢女的头又飞起来附接在脖子上。过了一会儿，气息就和顺平稳了。朱桓认为太怪异了，害怕得不敢收留她，于是就把她打发走了。后来仔细了解，才知这是她的天性。当时到南方征伐的大将，也经常得到这种人。又曾经有个被人用铜盘覆盖在身体上的人，头回来不能进去，就死掉了。

人化虎

江汉之域，有人(1)。其先，禀君之苗裔也(2)，能化为虎。长沙所属蛮县东高居民，曾作槛捕虎。槛发，明日众人共往格之，见一亭长，赤帻(3)，大冠，在槛中坐。因问：“君何以入此中？”亭长大怒曰：“昨忽被县召，夜避雨，遂误入此中。急出我。”曰：“君见召，不当有文书耶？”即出怀中召文书。于是即出之。寻视，乃化为虎，上山走。或云：“虎化为人，好着紫葛衣，其足无踵(4)。虎有五指者，皆是。”

【注释】

(1)（chū）人：古代散居长江、汉水一带的部族。俗传其人能化形为虎。

(2)禀君：巴人的始祖。

(3)帻（zé）：古代包扎发髻的巾。

(4)踵（zhǒng）：脚后跟。

【译文】

江汉流域有一种人。他们祖先，是禀君的后代。人能够变化成虎。长沙郡所属的蛮县东高口居民，曾经制作木笼捕捉老虎。机关被触发，第二天大家一起去打老虎，却看见一个亭长，包着红色的头巾，戴着大帽子，坐在木笼里。便问他：“你怎么落到这里面了呢？”亭长很生气地说：“昨天忽然被县里召唤，晚上避雨，就错进了这笼子。赶紧把我放出来。”大家说：“你被召见，不是应该有文书吗？”他立刻从怀里拿出召见文书。于是就把他放了出来。随后再看他，竟然变成老虎，上山跑了。有人说：“虎变成人，喜欢穿紫色的葛衣，他没有后脚跟，老虎中有五个脚趾的，都是虎。”

猳国马化

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与猴相类，长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名曰猳国(1)，一名马化，或曰玃猿。伺道行妇女有美者，辄盗取将去，人不得知。若有行人经过其旁，皆以长绳相引，犹故不免。此物能别男女气臭，故取女，男不取也。若取得人女，则为家室。其无子者，终身不得还。十年之后，形皆类之，意亦迷惑，不复思归。若有子者，辄抱送还其家，产子皆如人形。有不养者，其母辄死。故惧怕之，无敢不养。及长，与人不异。皆以杨为姓。故今蜀中西南多诸杨，率皆是猳国马化之子孙也。

【注释】

(1)猳（jiā）国：一种猴类动物。

【译文】

蜀地西南的高山上，有一种怪物和猴子相像，身长七尺，能像人一样走路，善于跑动追人，名叫猳国，又叫马化，也有人说是玃猿。它看到路上走的妇女有长得漂亮的，就抢去带走，不会被人发现。如果有其他行人从她旁边经过，都用长绳去拉她，仍然避免不了。这种怪物能分辨男女的气味，所以只抢取女人，不抢男人。如果抢到了人家的女儿，就拿去做妻子。那些不生子女的，终身不能回来。十年以后，抢去的女人形体都和它们相似了，心意也被迷惑，不再想着回家。如果生了孩子，就送她抱着孩子回家。生下的孩子都跟人一样。有不收养孩子的，做母亲的就会死掉。所以人都害怕她们死，没有敢不收养的。等孩子长大了，与人没有两样。他们都用“杨”作为姓氏。因此现在蜀地西南有很多姓杨的人，大概都是猳国马化的子孙。

临川刀劳鬼

临川间诸山有妖物(1)，来常因大风雨，有声如啸，能射人，其所著者如蹄，有顷头肿大。毒有雌雄，雄急而雌缓。急者不过半日间，缓者经宿。其旁人常有以救之，救之少迟，则死。俗名曰刀劳鬼。故外书云(2)：“鬼神者，其祸福发扬之验于世者也。”《老子》曰：“昔之得一者(3)：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4)。”然则天地鬼神，与我并生者也。气分则性异，域别则形殊，莫能相兼也。生者主阳，死者主阴，性之所托，各安其生。太阴之中，怪物存焉。

【注释】

(1)临川：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西南城东南。

(2)外书：佛教徒称佛经以外的书籍为外书。

(3)得一：《老子》哲学体系中的专名，指通过“无为”而获得的一种稳定状态。也可解释为得道。

(4)贞：通“正”。首领，君长。

【译文】

临川郡的很多山上有怪物，经常趁着大风雨出现，发出的声音像呼啸，能够射伤人，被射中的地方像蹄印，一会儿头就肿大了。毒性有雌雄分别，雄毒性急，雌毒性缓。毒性急的不超过半天，毒性较缓的能过一天。那附近的人常常有办法救治伤者，但救治稍迟，就会死掉。它的俗名叫刀劳鬼。因此外书上说：“所谓鬼神，是那些祸福发生后能在人世间得到验证的事物。”《老子》说：“从前得道的：天得道因而清明，地得道因而安宁，神得道因而灵验，谷得道因而充盈，侯王得道因而成为天下的首领。”那么天地鬼神就是和我一并存在的事物。气质有别禀性就不同，地域有别形体就不同，没有能兼具的。活的主体是阳气，死的主体是阴气，禀性各有所托，各自安守其存在状态。纯阴的地方，有怪物存在。

越地冶鸟

越地深山中有鸟，大如鸠，青色，名曰冶鸟。穿大树，作巢，如五六升器，户口径数寸，周饰以土垭(1)，赤白相分，状如射侯(2)。伐木者见此树，即避之去。或夜冥不见鸟，鸟亦知人不见，便鸣唤曰：“咄，咄，上去！”明日便宜急上。“咄，咄，下去！”明日便宜急下。若不使去，但言笑而不已者，人可止伐也。若有秽恶及其所止者，则有虎通夕来守，人不去，便伤害人。此鸟，白日见其形，是鸟也；夜听其鸣，亦鸟也。时有观乐者，便作人形，长三尺，至涧中取石蟹(3)，就火炙之，人不可犯也。越人谓此鸟是越祝之祖也。

【注释】

(1)垭（è）：通“垩”。白色泥土。

(2)射侯：箭靶。

(3)石蟹：溪蟹的俗称。产溪涧石穴中，体小壳坚。

【译文】

越地的深山中有一种鸟，像鸠鸟大，青色羽毛，名叫冶鸟。它凿穿大树做窝，像五六升的器皿，出口处直径几寸，周围用白色泥土装饰，红白相间，形状像箭靶。伐木的人看见这样的树，立刻避开它走了。有时天黑看不见鸟，鸟也知道人看不见，就鸣叫着说：“咄，咄，上去！”第二天就应该赶紧上山。鸣叫着说：“咄，咄，下去！”第二天就应该赶紧下山去。如果不让人离去，只是说笑个不停，人就可以留下来伐木。如果有污秽之言以及它让停止的，就会有老虎通宵来看守，伐木的人不离开，老虎就会伤害人。这种鸟，白天看见它的形状，是鸟；晚上听它的鸣叫，也是鸟。有时观赏玩乐，就变成人的样子，身长三尺，到水涧中捕捉石蟹，放在火上烧烤，人不能侵扰。越地的人说这种鸟是越地巫祝的祖先。

南海鲛人

南海之外有鲛人(1)，水居如鱼，不废织绩(2)。其眼泣则能出珠。

【注释】

(1)南海：郡名。秦置，郡治番禺，即今广东广州。鲛人：神话传说中的人鱼。

(2)织绩：织布与缉麻。指纺绩织纴等女工之事。

【译文】

南海郡外的大海里有鲛人，像鱼一样居住在水里，但没有废弃织布缉麻的事情。他们哭泣时能流出珍珠。

大青小青

庐江、枞阳二县境上(1)，有大青、小青居山野之中(2)。时闻哭声，多者至数十人，男女大小，如始丧者。邻人惊骇，至彼奔赴，常不见人。然于哭地，必有死丧。率声若多则为大家(3)，声若小则为小家。

【注释】

(1)：当作“皖”。据《汉书·艺文志》，庐江郡无县，有皖县（故治在今安徽潜山），与枞阳相邻。

(2)原文“小青”后有“黑”字，当是注释误入正文，故删。

(3)率：语首助词，无实义。

【译文】

庐江郡皖县、枞阳两县边境上，有大青小青住在山野中。经常听到哭声，多的时候人数达到几十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大人、有小孩，就像是刚死了人。附近的人惊恐害怕，跑到那里去看，经常看不见人。但是在哭声发出的地方，一定会死人。哭声如果多就是大户人家死人，哭声如果小，就是小户人家死人。

庐江山都

庐陵大山之间(1)，有山都，似人，裸身，见人便走。有男女，可长四五丈，能啸相唤。常在幽昧之中，似魑魅鬼物(2)。

【注释】

(1)庐陵：郡名。东汉兴平元年（194），孙策分豫章郡置庐陵郡，治所西昌县（在今江西泰和县城西北）。

(2)魑魅（chī mèi）：古代指能害人的山泽之神怪，亦泛指鬼怪。

【译文】

庐陵郡大山里，有山都，长得像人，裸露着身子，看见人就跑。有男有女，大约高四五丈，能用啸声相互召唤。他们经常待在幽暗的地方，好像是神怪鬼物。

江中蜮

汉中平中(1)，有物处于江水，其名曰蜮(2)，一曰短狐，能含沙射人。所中者，则身体筋急(3)，头痛，发热，剧者至死。江人以术方抑之，则得沙石于肉中。《诗》所谓“为鬼为蜮，则不可测”也(4)。今俗谓之溪毒。先儒以为男女同川而浴，淫女为主，乱气所生也。

【注释】

(1)中平：汉灵帝刘宏的年号。原文“中平”前有“光武”二字，但光武帝无中平年号。且《法苑珠林》引此文无“光武”二字，故删。

(2)蜮（yù）：相传一种能含沙射人的动物。

(3)筋急：中医学病证名。表现为筋脉紧急不柔，屈伸不利。多因体虚受风寒及血虚津耗，筋脉失养所致。见于破伤风、痉病、痹、惊风等症。

(4)为鬼为蜮，则不可测：《诗经·小雅·何人斯》中的诗句，今本“测”作“得”。

【译文】

汉灵帝中平年间，有一种怪物生活在长江中，它的名字叫蜮，又叫短狐，能够含沙射人。被射中的人，就会身体痉挛，头痛发热，严重的甚至死亡。江边的人用方术来抑制，就会在肉里找到沙石。这就是《诗经》所说的“为鬼为蜮，则不可测”。现在民间称之为溪毒。先世儒者认为这是男女在同一条河里洗澡，纵欲淫乱的女人为主宰，淫乱之气化生出来的。

禁水鬼弹

汉永昌郡不韦县有禁水(1)，水有毒气，唯十一月，十二月差可渡涉。自正月至十月不可渡，渡辄病，杀人。其气中有恶物，不见其形，其作有声，如有所投击。中木则折，中人则害。土俗号为鬼弹。故郡有罪人，徙之禁旁，不过十日皆死。

【注释】

(1)永昌郡：汉明帝时所置。不韦县：古县名。县治在今云南保山隆阳区金鸡镇。

【译文】

汉代永昌郡不韦县有条河叫禁水，水中有毒气，只有十一月、十二月勉强可以渡河。从正月到十月都不能过河，如果过河就会生病，死人。这条河的水汽中有凶恶的怪物，看不见它的形状，但它一动作就发出声音，好像在投击什么东西。击中树木，树就折断，击中人，人就被杀害。当地土人称之为鬼弹。所以郡内有犯罪的人，就把他们送到禁水旁，不超过十天都死了。

蘘荷根攻蛊

余外妇姊夫蒋士，有佣客得疾下血。医以中蛊(1)，乃密以蘘荷根布席下(2)，不使知。乃狂言曰(3)：“食我蛊者，乃张小小也。”乃呼：“小小亡去。”今世攻蛊，多用蘘荷根，往往验。蘘荷，或谓嘉草。

【注释】

(1)蛊（gǔ）：传说中一种人工培养的毒虫。

(2)蘘（ráng）荷：一名蘘草。亦名覆葅、葍蒩。多年生草本植物。叶互生，椭圆状披针形，冬枯。夏秋开花，花白色或淡黄。根似姜，可入药。

(3)狂言：病人的胡言乱语。

【译文】

我妻子的姐夫蒋士，有个佣人生病泻血。医生认为是中了蛊毒，就悄悄把蘘荷根铺在席子下，不让病人知道。病人胡言乱语说：“让我中蛊毒的，是张小小。”于是就呼唤说：“小小离去。”如今攻治蛊毒，多用蘘荷根，经常很灵验。蘘荷，有人叫做嘉草。

鄱阳犬蛊

鄱阳赵寿(1)，有犬蛊(2)。时陈岑诣寿，忽有大黄犬六七，群出吠岑。后余相伯妇与寿妇食(3)，吐血，几死，乃屑桔梗以饮之而愈(4)。蛊有怪物，若鬼，其妖形变化杂类殊种，或为狗豕，或为虫蛇。其人皆自知其形状，行之于百姓，所中皆死。

【注释】

(1)鄱阳：县名。汉改秦番县为鄱阳县。故城在今江西鄱阳东北。

(2)蛊：传说中一种人工培养的毒虫。

(3)余相伯妇：汪校本作“余伯妇”，《广博物志》引《搜神记》作“余相伯归”。“归”或为“妇”之误，故改。

(4)屑：研成碎末。

【译文】

鄱阳郡人赵寿养犬蛊。有一次陈岑去拜访赵寿，忽然有大黄狗六七条，一齐出来对着陈岑叫。后来余相伯的老婆和赵寿的老婆一起吃东西，吐血几乎死了，把桔梗研成粉末喝了病才好。毒蛊有怪物，像鬼，它变化的精怪形象有各种不同的种类和形象，有的成为猪狗，有的成为虫蛇。养蛊的人都知道自己蛊的形状，他把蛊施行到百姓身上，中了蛊毒的人都会死掉。

营阳蛇蛊

营阳郡有一家(1)，姓廖，累世为蛊，以此致富。后取新妇，不以此语之。遇家人咸出，唯此妇守舍。忽见屋中有大缸，妇试发之，见有大蛇，妇乃作汤灌杀之。及家人归，妇具白其事，举家惊惋。未几，其家疾疫，死亡略尽。

【注释】

(1)营阳郡：三国时吴始置，郡治在今湖南永州市道县。

【译文】

营阳郡有一家人，姓廖，几代人养蛊，因此致富。后来他家娶了一个媳妇，没有把养蛊的事告诉她。有一次家里人都出去了，只有这个媳妇看家。媳妇忽然看见屋子里有一口大缸，她试着打开它，看见有一只大蛇，媳妇于是烧了开水灌进缸里烫死了大蛇。等到家里人回来，媳妇把这件事全部告诉他们，全家人都感到吃惊惋惜。没过多久，他家人都患上瘟疫，基本死光了。

卷十三

【题解】

本卷所记主要是具有灵性的奇异物产。有的侧重记述奇物与人的神奇感应，如泰山澧泉需取饮者“洗心志，跪而挹之”，孔窦于祭时“洒扫以告，辄有清泉自石间出”、樊山“以火烧山，即至大雨”，霍山镬“至祭时，水辄自满，用之足了，事毕即空”；有的侧重讲述事物神奇的来历，如二华之山上河神巨灵的手迹脚迹、昆明湖的黑灰、龟化城与马邑的修筑以及火浣布、焦尾琴的制作；有的侧重记述奇人异事的特异表现，如能使人长寿的丹砂、能使钱飞还的青蚨，化育螟蛉之子的果蠃等。因奇而异，因异而神，正是这些事物不同寻常的奇异物性，才造就了它们不同寻常的神性。

澧泉

泰山之东有澧泉，其形如井，本体是石也。欲取饮者，皆洗心志(1)，跪而挹之，则泉出如飞，多少足用。若或污漫，则泉止焉。盖神明之尝志者也。

【注释】

(1)洗心志：洗涤心胸志意。比喻除去恶念或杂念。

【译文】

泰山的东边有个澧泉，它的形状像井，本身是石头的。想取泉水喝的人，都要排除杂念，跪着去舀水，那么泉水就像飞一样地涌出来，喝多少都足够。如果行为卑污，那么泉水就不流了。大概是神灵在检验人的心志吧。

巨灵劈华山

二华之山(1)，本一山也。当河，河水过之而曲行。河神巨灵，以手擘开其上(2)，以足蹈离其下，中分为两，以利河流。今观手迹于华岳上，指掌之形具在。脚迹在首阳山下(3)，至今犹存。故张衡作《西京赋》所称“巨灵赑屃(4)，高掌远迹，以流河曲”，是也。

【注释】

(1)二华之山：指太华山、少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太华山即今所称华山，少华山在其西面。

(2)擘（bò）：砍，劈击。

(3)首阳山：又称雷首山，相传为伯夷、叔齐采薇隐居处。在今山西永济南。

(4)赑屃（bì xì）：壮猛有力貌。传说赑屃力大能负重，故称。

【译文】

太华山、少华山本来是一座山。它正对着黄河，河水流过这里要绕个弯。河神巨灵用手劈开山的上部，用脚蹬开山的下部，把山从中间分成两部分，以方便河水流过。现在到西岳华山上看手印，手指手掌的形状都在；脚印在首阳山下，到现在还存在。过去张衡作《西京赋》所说的“巨灵壮猛有力，高山上留下手印，远方留下脚印，使弯弯的河水顺畅流过”，就是这里。

霍山镬

汉武徙南岳之祭于庐江灊县霍山之上(1)，无水。庙有四镬(2)，可受四十斛。至祭时，水辄自满，用之足了，事毕即空。尘土树叶，莫之污也。积五十岁，岁作四祭。后但作三祭，一镬自败。

【注释】

(1)灊（qián）县：古县名，汉置。县治在今安徽霍山县东北。霍山：又名天柱山，在霍山县西北。

(2)镬：无足鼎。古时煮肉及鱼、腊之器。

【译文】

汉武帝把南岳衡山的祭祀迁到了庐江灊县的霍山上，山上没有水。庙里有四只镬，可以盛四十斛水。到祭祀的时候，镬总是自己装满水，足够祭祀用，祭祀结束镬就空了。尘土树叶没有什么能弄脏它。祭祀一共进行了五十年，每年祭四次。后来只祭三次，一只镬就自己坏掉了。

樊山火

樊口之东有樊山(1)，若天旱，以火烧山，即至大雨。今往往有验。

【注释】

(1)樊口：地名。在湖北鄂城西北。因当樊港入江之口，故名。

【译文】

樊口之东有座樊山，如果天旱，用火烧山，立刻就会下大雨。现在往往还有灵验。

孔窦泉

空桑之地(1)，今名为孔窦，在鲁南山之穴。外有双石，如桓楹起立(2)，高数丈。鲁人弦歌祭祀。穴中无水，每当祭时，洒扫以告，辄有清泉自石间出，足以周事。既已，泉亦止。其验至今存焉。

【注释】

(1)空桑：又称“穷桑”，相传为孔子出生的地方。

(2)桓楹（yíng）：宋以后称为华表。指设在桥梁、宫殿、城垣或陵墓等前兼作装饰用的巨大柱子。一般为石造，柱身往往雕有纹饰。

【译文】

空桑这个地方，现在叫做孔窦，在鲁国南山的洞穴中。洞穴外有一对山石，像桓楹一样竖立着，高好几丈。鲁国人在这里歌舞祭祀。洞穴中没有水，每当祭祀的时候，洒水扫地后祷告，就有清澈的泉水从石缝中流出，足够用来完成祭祀。祭祀结束，泉水也就停了。这种灵验现在仍存在。

湘穴

湘穴中有黑土，岁大旱，人则共壅水以塞此穴，穴淹，则大雨立至。

【译文】

湘地一个洞穴中有黑土，遇到大旱之年，人们就一起用水来填塞这个洞穴；洞穴被淹没，大雨立刻就会降下来。

龟化城

秦惠王二十七年(1)，使张仪筑成都城(2)，屡颓。忽有大龟浮于江，至东子城东南隅而毙。仪以问巫，巫曰：“依龟筑之。”便就。故名龟化城。

【注释】

(1)秦惠王二十七年：前311年。秦惠王，即秦惠文王，战国时秦国国君。

(2)张仪（？—前309）：战国时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人，曾师从鬼谷子学习权谋之术。仕秦为相期间游说各国连衡抗纵，最终骗得楚怀王的信任，使楚国与齐绝交，瓦解了苏秦苦心经营的诸侯合纵抗秦阵营，为秦灭六国、统一天下作出了积极的贡献。

【译文】

秦惠王二十七年，派张仪修筑成都城，修了几次都塌了。忽然有一只大龟浮出江面，到东面子城的东南角时死了。张仪拿这事去问巫师，巫师说：“依照龟的轮廓来筑城。”于是就筑好了。所以这座城被称为龟化城。

城沦为湖

由拳县(1)，秦时长水县也。始皇时童谣曰：“城门有血，城当陷没为湖。”有妪闻之，朝朝往窥。门将欲缚之，妪言其故。后门将以犬血涂门，妪见血，便走去。忽有大水欲没县。主簿令干入白令(2)。令曰：“何忽作鱼？”干曰：“明府亦作鱼。”遂沦为湖。

【注释】

(1)由拳：古县名。故治在今浙江嘉兴南。

(2)干：主管。

【译文】

由拳县，是秦朝时的长水县。秦始皇时有童谣说：“城门有血，城将陷没为湖。”有个老妇人听到歌谣，天天早晨去城门那里偷看。守卫城门的将领想抓她，老妇人就说出了她来偷看的原因。后来守门将领拿狗血涂在了城门上，老妇人看见血，立刻跑着离开了。忽然涨起大水要淹没县城。主簿派主管府吏进去报告县令。县令说：“你怎么忽然变成鱼的模样了？”主管说：“县令您也变成鱼了。”于是县城就沦陷成湖了。

马邑

秦时，筑城于武周塞内(1)，以备胡，城将成而崩者数焉。有马驰走，周旋反复。父老异之，因依马迹以筑城，城乃不崩，遂名马邑。其故城今在朔州(2)。

【注释】

(1)武周塞：古代的军事要塞。在今山西大同西。

(2)朔州：即今山西朔县。

【译文】

秦代时，在武周塞里面筑城，用来防御胡人，多次城快筑成时又塌了。有一匹马奔跑，反复绕圈子，人们觉得惊异，于是依照马跑的印迹来筑城，城竟然没有崩塌。于是把城叫做马邑。它的故城在今天的朔州。

天地劫灰

汉武帝凿昆明池(1)，极深，悉是灰墨，无复土。举朝不解，以问东方朔。朔曰：“臣愚不足以知之。可试问西域人。”帝以朔不知，难以移问。至后汉明帝时，西域道人入来洛阳。时有忆方朔言者，乃试以武帝时灰墨问之。道人云：“经云：‘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此劫烧之余也。”乃知朔言有旨。

【注释】

(1)昆明池：湖沼名。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在长安西南郊野凿出用以练习水战。池周围四十里，广三百三十二顷。宋以后湮没。

【译文】

汉武帝开凿昆明池，挖得非常深，挖出的都是黑灰，不再有土。满朝大臣都不明白，去问东方朔。东方朔说：“我愚钝不能够知道这件事。可以试着去问问西域人。”汉武帝认为东方朔不知道，就很难改问其他人了。到东汉明帝时，西域道人来到洛阳，当时有人想起东方朔的话，就试着用武帝时黑灰的事情问他。道人说：“佛经上说：‘天地大劫将结束，就有劫火焚烧。’这黑灰是劫火焚烧留下的。”人们这才知道东方朔的话有深意。

丹砂井

临沅县有廖氏(1)，世老寿。后移居，子孙辄残折。他人居其故宅，复累世寿。乃知是宅所为，不知何故。疑井水赤，乃掘井左右，得古人埋丹砂数十斛。丹汁入井，是以饮水而得寿。

【注释】

(1)临沅：古县名。故城在今湖南常德西。

【译文】

临沅县有一户姓廖的人家，世代人长寿。后来他家移居到别的地方，子孙总是夭折。别人住到他家的旧房子里，又世代长寿。这才知道是住宅的缘故，但不知是什么原因。怀疑井水是红色的，就挖掘井的两边，得到古人埋藏的丹砂几十斛。丹砂的汁液渗入井水，所以喝了井水就长寿了。

江东余腹

江东名余腹者。昔吴王阖闾江行(1)，食脍(2)，有余，因弃中流，悉化为鱼。今鱼中有名吴王脍余者，长数寸，大者如箸，犹有脍形。

【注释】

(1)阖闾（hé lǘ）：春秋后期吴国国君姬光，又作“阖庐”，前514至前496年在位，著名军事家。历史上有人认为吴王阖闾为“春秋五霸”之一。

(2)脍（kuài）：细切的鱼肉。

【译文】

江东有一种叫余腹的鱼。从前吴王阖闾在江上游行，吃细切的鱼肉，有剩余，就扔到江里，都变成了鱼。如今鱼里面有一种叫做吴王脍余的小鱼，身长几寸，大的像筷子，还有鱼丝的形状。

蟛长卿

蟛，蟹也(1)。尝通梦于人，自称“长卿”。今临海人多以“长卿”呼之。

【注释】

(1)蟛（péng yuè）：也写作蟛蚏。蟹的一种。体小，足无毛。

【译文】

蟛是一种蟹。它曾经托梦给人，自称“长卿”。如今临海人多用“长卿”来称呼它。

青蚨还钱

南方有虫，名，一名蠋，又名青蚨(1)。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故《淮南子术》以之还钱(2)，名曰“青蚨”。

【注释】

(1)“南方有虫”几句：（dūn yú）、蠋（zéi zhú）、青蚨（fú），均指一种传说中的虫子，又叫鱼伯。

(2)《淮南子术》：即《淮南万毕术》。

【译文】

南方有一种虫，名叫，也叫蠋，又叫青蚨。形状像蝉而比蝉稍大，味道辛辣鲜美，可以吃。它产子一定依附在草叶上，像蚕子那么大，如果捉了青蚨子，母青蚨就会飞来，不论远近。即使偷偷捉取青蚨子，母青蚨也一定会知道它在哪里。用母青蚨的血涂八十一文铜钱，用青蚨子的血也涂八十一文铜钱，每次买东西，或者先用母青蚨血涂的钱，或者先用青蚨子血涂的钱，钱都会再飞回来，轮流用不完。所以《淮南子术》用这种方式收回钱，称它为“青蚨”。

蜾蠃育子

土蜂名曰蜾蠃，今世谓，细腰之类。其为物纯雄而无雌，不交不产，常取桑虫或阜螽子育之(1)，则皆化成己子。亦或谓之螟蛉(2)。《诗》曰：“螟蛉有子，果蠃负之。”是也。

【注释】

(1)桑虫：一种桑树上的小青虫，也称“桑蟃”。又有人认为桑虫即螟蛉的别名。阜螽（zhōng）：蝗虫的幼虫。

(2)螟蛉：螟蛾的幼虫。蜾蠃常捕螟蛉喂它的幼虫，古人误认为蜾蠃养螟蛉为己子。后因以为养子的代称。

【译文】

有一种叫蜾蠃的土蜂，今世称之为，是细腰蜂一类。这种昆虫只有雄蜂而没有雌蜂，不交配不产子，经常把桑虫或者阜螽的幼虫取来养育，它们都会变成自己的幼虫。也有人称之为螟蛉。《诗经》上说：“螟蛉有子，果蠃负之。”就是这回事。

木蠹

木蠹生虫(1)，羽化为蝶(2)。

【注释】

(1)蠹（dù）：蛀蚀。

(2)羽化：指昆虫由幼虫或蛹变化为成虫长出翅膀的过程。

【译文】

木材蛀蚀生的虫子，长出翅膀变成蝴蝶。

刺猬

猬多刺，故不便超逾杨柳(1)。

【注释】

(1)原文为“猬多刺，故不使超逾杨柳”，《太平御览》卷九一二引为：“《孝经援神契》曰：猬多刺，故不便超逾杨柳。”据此改。

【译文】

刺猬长有很多刺，所以不方便跳过柳树。

火浣布

昆仑之墟(1)，地首也。是惟帝之下都，故其外绝以弱水之深，又环以炎火之山。山上有鸟兽草木，皆生育滋长于炎火之中，故有火浣布(2)。非此山草木之皮枲(3)，则其鸟兽之毛也。汉世西域旧献此布，中间久绝。至魏初时，人疑其无有。文帝以为火性酷裂，无含生之气，著之《典论》(4)，明其不然之事，绝智者之听。及明帝立，诏三公曰：“先帝昔著《典论》，不朽之格言。其刊石于庙门之外及太学，与石经并，以永示来世(5)。”至是，西域使人献火浣布袈裟，于是刊灭此论，而天下笑之。

【注释】

(1)昆仑：传说中西方的仙山。

(2)火浣布：石棉布。传说将这种布置于火中即可浣洗干净。

(3)枲（xǐ）：大麻的雄株。只开雄花，不结子，纤维可织麻布。亦泛指麻。

(4)《典论》：书名。曹丕所著，原书五卷，已佚，今仅存《典文》一篇。

(5)石经：刻在石上的儒家经典。汉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王莽命甄丰摹古文《易》、《书》、《诗》、《左传》于石，此为石经之始。此后著名的石经有“熹平石经”、“正始石经”（也称“三体石经”）、“唐开成石经”、“蜀石经”（“广政石经”）、“北宋石经”（“二字石经”）、“南宋石经”（“宋高宗御书石经”）以及“清石经”等。

【译文】

昆仑山是大地的端首。这里有上帝在人间的都城，所以它的外围用深不能渡的弱水隔绝，又用火山来环绕四周。火山上有鸟兽草木，都在炎火中繁育生长，因此有火浣布。这种布不是这火山上草木的纤维织成，就是火山上鸟兽的羽毛制成。汉朝的时候，西域人曾经贡献过这种布，之后很久不再进贡。到魏初时，人们都怀疑没有这种布。魏文帝认为火性残暴，不会含有生命的元气，他在《典论》中进行论述，说明火浣布是不可能存在的事，以此来杜绝有见识的人的传闻。等到魏明帝即位，下诏书给三公说：“先帝过去著述《典论》，这是不朽的格言，可刻在石碑上立到太庙的门外和太学里，与石经并列，永远地教导后人。”在这个时候，西域派人进献火浣布做的袈裟，于是削除了《典论》中关于火浣布不存在的论述，遭到天下人的嘲笑。

金燧

夫金之性一也，以五月丙午日中铸为阳燧(1)，以十一月壬子夜半铸为阴燧(2)。（言丙午日铸为阳燧，可取火；壬子夜铸为阴燧，可取水也。）

【注释】

(1)日中：正午。阳燧：古代利用日光取火的凹面铜镜。

(2)阴燧：古时月夜承接露水的盘子。

【译文】

金的性质是稳定的，在五月丙午日的正午冶铸阳燧，在十一月壬子日的半夜冶铸阴燧。（这是说丙午日铸成阳燧，可以取火；壬子的半夜铸成阴燧，可以取水。）

焦尾琴

汉灵帝时，陈留蔡邕以数上书陈奏(1)，忤上旨意，又内宠恶之，虑不免，乃亡命江海，远迹吴会(2)。至吴，吴人有烧桐以爨者(3)，邕闻火烈声，曰：“此良材也。”因请之，削以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焦，因名焦尾琴。

【注释】

(1)陈留：郡名，汉武帝时所置，治所陈留（今河南开封陈留镇）。蔡邕：东汉末年著名文学家。好辞赋，精通音律、书法。著作有《琴操》、《独断》等。

(2)吴会：东汉分会稽郡为吴会稽二郡，并称吴会。后亦泛称此两郡故地为吴会。

(3)爨（cuàn）：烧火煮饭。

【译文】

东汉灵帝时，陈留人蔡邕因为多次上书奏事，违背皇帝的旨意，加上遭到得宠宦官的憎恶，担心无法幸免，于是逃亡江湖，远远跑到了吴会地区。到了吴地，有一个吴人烧桐木来做饭，蔡邕听到桐木在火中爆裂的响声，说：“这是块好木材。”于是讨来桐木，砍削制作成一张琴，果然弹出了美妙的音乐。由于琴的尾部烧焦了，所以取名叫焦尾琴。

柯亭竹

蔡邕尝至柯亭(1)，以竹为椽。邕仰眄之，曰：“良竹也。”取以为笛，发声辽亮。

一云：邕告吴人曰：“吾昔尝经会稽高迁亭，见屋东间第十六竹椽，可为笛。取用，果有异声。”

【注释】

(1)柯亭：古地名。又叫高迁亭、千秋亭。在今浙江绍兴西南，以出产良竹而著名。

【译文】

蔡邕曾经来到柯亭，这里用竹子做椽子。蔡邕仰头看这些竹椽，说：“好竹子啊。”取下来做成笛子，吹出来的声音清脆响亮。

还有一种说法：蔡邕告诉吴人说：“我过去曾经路过会稽高迁亭，看见屋子东间的第十六根竹椽可以做成笛子。取下来做成笛子，果然能吹出非同凡响的声音。”

卷十四

【题解】

本卷收录的故事内容比较复杂。既有“蒙双氏”、“狗祖盘瓠”这样的推原神话，又有“夫馀王”、“鹄苍衔卵”等感生神话；既有动物喂养人类之子的“谷乌菟”、“齐顷公无野”，也有人类生养异物的“窦氏蛇”、“金龙池”；既有转述古老神话的“马皮蚕女”、“嫦娥奔月”，也有记述当代异事的“羽衣女”与“兰岩双鹤”。人称“物老而为怪”，又说“老而不死是为妖”。“黄母化鼋”、“宋母化鳖”、“宣母化鼋”以及“老翁作怪”等故事，从一个十分特殊的角度，阐述了人类对于生命规律的认识。

蒙双氏

昔高阳氏(1)，有同产而为夫妇，帝放之于崆峒之野。相抱而死。神鸟以不死草覆之，七年，男女同体而生。二头，四手足，是为蒙双氏。

【注释】

(1)高阳氏：即颛顼，传说中的上古帝王，“五帝”之一。相传为黄帝之孙、昌意之子，生于若水，居于帝丘。

【译文】

从前高阳氏的时候，有一母同生的人结为夫妇，帝颛顼把他们流放到崆峒山的荒野中。这两个人相互拥抱着死去。神鸟用不死草盖住他们。七年之后，男女连成一体活了。两个头，四只手四只脚，这就是蒙双氏。

狗祖盘瓠

高辛氏(1)，有老妇人，居于王宫，得耳疾历时。医为挑治，出顶虫(2)，大如茧。妇人去后，置以瓠蓠(3)，覆之以盘，俄尔顶虫乃化为犬，其文五色，因名盘瓠，遂畜之。时戎吴强盛(4)，数侵边境，遣将征讨，不能擒胜。乃募天下有能得戎吴将军首者，购金千斤，封邑万户，又赐以少女。后盘瓠衔得一头，将造王阙。王诊视之，即是戎吴。为之奈何？群臣皆曰：“盘瓠是畜，不可官秩，又不可妻。虽有功，无施也。”少女闻之，启王曰：“大王既以我许天下矣。盘瓠衔首而来，为国除害，此天命使然，岂狗之智力哉。王者重言，伯者重信，不可以女子微躯，而负明约于天下，国之祸也。”王惧而从之，令少女从盘瓠。盘瓠将女上南山，草木茂盛，无人行迹。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竖之结(5)，着独力之衣，随盘瓠升山，入谷，止于石室之中。王悲思之，遣往视觅，天辄风雨，岭震云晦，往者莫至。盖经三年，产六男，六女。盘瓠死后，自相配偶，因为夫妇。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裁制皆有尾形。后母归，以语王，王遣使迎诸男女，天不复雨。衣服褊裢(6)，言语侏(7)，饮食蹲踞，好山恶都。王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号曰蛮夷。蛮夷者，外痴内黠，安土重旧，以其受异气于天命，故待以不常之律。田作贾贩，无关、符传、租税之赋(8)，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取其游食于水。今即梁、汉、巴、蜀、武陵、长沙、庐江郡夷是也(9)。用糁杂鱼肉(10)，叩槽而号，以祭盘瓠，其俗至今。故世称：“赤髀横裙(11)，盘瓠子孙。”

【注释】

(1)高辛氏：即帝喾，传说中的古代部族首领，为黄帝曾孙，初受封于辛，后即帝位，号高辛氏。

(2)顶虫：古代传说中生于头颅的虫。

(3)瓠蓠（lí）：疑为葫芦做成的器皿。

(4)戎吴：应是戎族的一个部落。

(5)结：通“髻”。

(6)褊裢（biǎn lián）：《后汉书·南蛮传》作“斑兰”，即“斑斓”。指色彩错杂灿烂。

(7)侏：亦作“侏离”。形容方言、少数民族或外国的语言文字怪异，难以理解。

(8)关繻（rú）：出入关隘的帛制凭证。符传：古代符信之一。用于出入关。

(9)梁：梁州。原为古九州之一名。三国时魏置梁州，治沔阳县（今陕西勉县东旧州铺），西晋时移治南郑县（今陕西汉中东）。汉：治中郡，秦置，两汉沿置。郡治初设南郑（今陕西汉中），西汉初迁至西城（今陕西安康市汉江北岸中渡台）。巴：郡名，秦置，郡治江州（今重庆）。蜀：郡名，秦置，治所成都。武陵：郡名，西汉置，郡治历来有索县（常德武陵区）、义陵二说。长沙：郡、国名，秦置郡，西汉改国，治所湘县，西汉改称临湘县，即今长沙。庐江：郡名，汉置。郡治舒县，故城在今安徽庐江县西二十里。

(10)糁（sǎn）：米饭。

(11)髀（bì）：大腿。

【译文】

高辛氏时有个老妇人，居住在王宫里，得耳病有一段时间了。医生给她挑治耳朵，挑出一条顶虫，像蚕茧那么大。老妇人离开以后，把虫放在葫芦瓢中，用盘子盖上，不久顶虫就变成了一只狗，身上有五彩的花纹，于是叫它盘瓠，就饲养起来。当时戎族的吴部很强盛，多次侵犯边境，帝王派遣将领去征讨，不能获胜。于是他征募天下能取来戎族吴将军首级的人，悬赏千金，封食邑万户，并且允诺把小女儿嫁给他。后来盘瓠衔得一颗人头，送到王宫。帝王仔细查看，就是戎吴首级。这事怎么办呢？群臣都说：“盘瓠是畜生，不能封官给俸禄，又不能取人为妻。即使有功，也不用赏赐。”帝王的小女儿听了，禀告帝王说：“大王已经拿我向天下许诺了。盘瓠衔来了首级，为国除了大害，这是天命让它这样的，哪里是一只狗的智慧力量呢？称王的人看重诺言，称霸的人看重信用，不能因为女儿轻微的身躯，在天下人面前背弃诺言。这会给国家招来灾难。”帝王感到畏惧，就听从了女儿的话，让小女儿跟着盘瓠。盘瓠带着帝颛顼的小女儿上了南山，那里草木茂盛，没有人的行迹。于是小女儿脱下衣裳，扎起了奴仆的发髻，穿上了干活的衣服，跟着盘瓠爬上山，进入山谷，居住在石室之中。帝王悲伤地思念小女儿，派人去看望寻找，但总是刮风下雨，山摇地动，乌云密布，去的人没有谁能到达。大概过了三年，他们生下了六个男孩六个女孩。盘瓠死后，儿女自相婚配，结成夫妻。他们用树皮织布，用草料染色。他们喜欢五颜六色的衣服，裁制的衣服都有尾巴的形状。后来，他们的母亲回到王宫，把情况告诉给帝王，帝王派人去迎接那些男女，天不再下雨。他们的衣服色彩斑斓，言语怪异难懂，吃饭蹲在地上，喜欢山林厌恶都邑。帝王顺从他们的意愿，赐给他们名山大川，称他们为蛮夷。所谓蛮夷，表面愚笨内心狡黠，安于乡土，重视旧俗，因为他们领受了上天赋予的奇异气质，所以用特殊的法律来对待他们。他们耕田贩卖，没有关卡凭证和租税赋贡，部落的首领都赐给官印绶带。他们的帽子用獭皮做成，取獭在水中取食的意思。现在梁州、汉中、巴、蜀、武陵、长沙、庐江等郡的蛮夷就是这样。他们用米饭掺杂鱼肉，敲着木槽呼喊，来祭祀盘瓠，这种风俗流传到现在。所以人们说：“光着大腿，系着横裙，是盘瓠的子孙。”

夫馀王

槁离国王侍婢有娠(1)，王欲杀之。婢曰：“有气如鸡子，从天来下，故我有娠。”后生子，捐之猪圈中，猪以喙嘘之；徙至马枥中(2)，马复以气嘘之；故得不死。王疑以为天子也，乃令其母收畜之，名曰东明。常令牧马。东明善射，王恐其夺己国也，欲杀之。东明走，南至掩施水(3)，以弓击水，鱼鳖浮为桥，东明得渡。鱼鳖解散，追兵不得渡。因都王夫馀(4)。

【注释】

(1)槁离：北夷国名。

(2)马枥（lì）：马槽。亦指关牲畜的地方。

(3)掩施：又作“掩淲”。水名。

(4)夫馀：古国名。在今东北地区。

【译文】

槁离国王的侍婢有了身孕，国王想杀了她。婢女说：“有一团气像鸡蛋，从天上下来落在我身上，所以我有了身孕。”后来她生下孩子，把他扔到猪圈里，猪用嘴给他嘘气；又把他扔到马厩里，马又给他嘘气；所以没有死。槁离国王怀疑他是天帝之子，于是命令他母亲收养他，取名叫东明。常常叫他去放马。东明擅长射术，槁离王担心他夺取自己的国家，想杀死他。东明逃走，往南来到掩施水边，他拿弓击水，水里的鱼鳖就浮起来架成桥，东明得以过河。鱼鳖散去，追兵无法过河。于是东明就在夫馀建都称王。

鹄苍衔卵

古徐国宫人娠而生卵，以为不祥，弃之水滨。有犬，名鹄苍，衔卵以归，遂生儿，为徐嗣君。后鹄苍临死，生角而九尾，实黄龙也。葬之徐里中。见有狗垄在焉。

【译文】

古代徐国有一个宫女怀孕生下了一个蛋，认为是不祥之兆，就把它扔到了河边。有一只狗名叫鹄苍，把蛋衔回来，于是从蛋里生出一个小孩，成为徐国嗣位的国君。后来鹄苍快死的时候，生出角，长出了九条尾巴，实际上是一条黄龙。把它埋葬在徐国乡间。现在还有一座狗墓在那里。

谷乌菟

斗伯比父早亡(1)，随母归在舅姑之家。后长大，乃奸妘子之女(2)，生子文。其妘子妻耻女不嫁而生子。乃弃于山中。妘子游猎，见虎乳一小儿，归与妻言，妻曰：“此是我女与伯比私通生此小儿。我耻之，送于山中。”妘子乃迎归养之，配其女与伯比。楚人因呼子文为谷乌菟。仕至楚相也。

【注释】

(1)斗伯比：春秋时楚人，楚君若敖之子。

(2)妘子：即妘国国君。

【译文】

斗伯比的父亲早死，他随母亲回到舅舅家。长大后，和妘国国君的女儿私通，生下了子文。那妘国国君的妻子认为女儿没有出嫁就生下孩子十分耻辱，就把孩子扔到了山里。妘国国君去打猎，看见老虎在给一个孩子喂奶，回家后告诉妻子，妻子说：“这是我们的女儿和伯比私通生下的孩子。我觉得耻辱，就把他送到山里去了。”妘国国君于是把孩子接回来抚养，把他的女儿嫁给了斗伯比。楚国人于是称呼子文为谷乌菟。后来官做到了楚国的国相。

齐顷公无野

齐惠公之妾萧同叔子见御有身(1)，以其贱，不敢言也。取薪而生顷公于野(2)，又不敢举也。有狸乳而鹯覆之(3)。人见而收，因名曰无野。是为顷公。

【注释】

(1)齐惠公：春秋中期齐国国君，齐桓公之子，共在位十年。

(2)顷公：姜姓，吕氏，名无野，春秋中期齐国君主，齐惠公之子，在位十七年。

(3)鹯（zhān）：猛禽名。又名晨风。似鹞，羽色青黄，以鸠鸽燕雀为食。

【译文】

齐惠公的侍妾萧同叔子侍奉齐惠公有了身孕，她因为出身低贱，不敢说出来。她在野外打柴时生下齐顷公，又不敢抚养他。有一只猫给他喂奶，一只鹯鸟遮盖他。有人看见，就收养了他，于是取名叫无野。这就是齐顷公。

羌豪袁

袁者，羌豪也(1)。秦时拘执为奴隶，后得亡去。秦人追之急迫，藏于穴中。秦人焚之，有景相如虎来为蔽(2)，故得不死。诸羌神之，推以为君。其后种落炽盛。

【注释】

(1)豪：首领，统帅。

(2)景相：即景象。形状，形象。

【译文】

袁是羌人的首领。秦国时被抓去做了奴隶，后来得到机会逃走。秦国人追赶他很紧急，他藏进一个洞穴中。秦国人拿火烧他，有一个像老虎样的东西来给他遮蔽，因此没被烧死。羌族各部认为他是神仙，推举他做首领。那以后羌族部落十分兴旺发达。

窦氏蛇

后汉定襄太守窦奉妻生子武(1)，并生一蛇。奉送蛇于野中。及武长大，有海内俊名。母死，将葬，未窆(2)，宾客聚集，有大蛇从林草中出，径来棺下，委地俯仰(3)，以头击棺，血涕并流，状若哀恸(4)，有顷而去。时人知为窦氏之祥。

【注释】

(1)定襄：郡名。治所为成乐县，故城在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土城子。窦奉：东汉时曾任太襄太守，槐里侯窦武父亲，汉桓帝窦皇后的爷爷。

(2)窆（biǎn）：泛指埋葬。

(3)俯仰：抬头低头。磕头的样子。

(4)哀恸（tòng）：悲痛至极。

【译文】

东汉定襄太守窦奉的妻子生下窦武，同时还生了一只蛇。窦奉把蛇送到了田野里。等窦武长大后，在国内有美名。他的母亲死后，将要埋葬，棺材还没有落入墓坑，宾客聚集在一起，有一条大蛇从树林草丛中出来，径直来到棺材下，伏在地上头一上一下像是磕头，它用头碰棺材，血泪一起流下来，那样子好像很悲痛，过了一会儿才离开。当时人知道这是窦家的吉兆。

金龙池

晋怀帝永嘉中，有韩媪者，于野中见巨卵。持归育之，得婴儿，字曰撅儿。方四岁，刘渊筑平阳城，不就，募能城者。撅儿应募。因变为蛇，令媪遗灰志其后。谓媪曰：“凭灰筑城，城可立就。”竟如所言。渊怪之，遂投入山穴间，露尾数寸，使者斩之，忽有泉出穴中，汇为池，因名金龙池。

【译文】

晋怀帝永嘉年间，有一个姓韩的老妇人，在野外看见一个巨大的蛋。拿回来孵化，得到一个婴儿，取名叫撅儿。他刚四岁的时候，刘渊修筑平阳城没有成功，于是招募能够筑城的人。撅儿应募。他就变成一条蛇，让韩老妇人在它的后面撒上灰线做标志。他对韩老妇人说：“根据灰线来筑城，城可以很快筑成。”结果和他说的一样。刘渊觉得奇怪，于是把他扔到了山洞里，蛇尾露出几寸，派去的人斩断蛇尾，忽然有泉水从山洞中流出，汇集成一个池塘，于是取名叫金龙池。

羽衣人

元帝永昌中(1)，暨阳人任谷因耕息于树下(2)，忽有一人着羽衣就淫之。既而不知所在。谷遂有妊。积月，将产，羽衣人复来，以刀穿其阴下，出一蛇子便去。谷遂成宦者，诣阙自陈(3)，留于宫中。

【注释】

(1)永昌：晋元帝司马睿的年号，322—323年。

(2)暨阳：古县名，晋置，治所在今江苏江阴东南长寿镇南。

(3)阙：借指宫廷，帝王所居之处。后也借指京城。

【译文】

晋元帝永昌年间，暨阳县人任谷由于耕地在树下休息，忽然有一个穿着羽衣的人来奸淫他。然后不知道哪里去了。任谷于是有了身孕。过了几个月，快要生产了，羽衣人又来了，用刀刺穿他的阴部，取出一条小蛇就离开了。任谷于是就成了阉人，他到宫中陈述自己的事情，就被留在了宫中。

马皮蚕女

旧说太古之时，有大人远征，家无余人，唯有一女。牡马一匹，女亲养之。穷居幽处，思念其父，乃戏马曰：“尔能为我迎得父还，吾将嫁汝。”马既承此言，乃绝缰而去，径至父所。父见马，惊喜，因取而乘之。马望所自来，悲鸣不已。父曰：“此马无事如此，我家得无有故乎！”亟乘以归。为畜生有非常之情，故厚加刍养。马不肯食，每见女出入，辄喜怒奋击。如此非一。父怪之，密以问女，女具以告父，必为是故。父曰：“勿言，恐辱家门。且莫出入。”于是伏弩射杀之，暴皮于庭。父行，女以邻女于皮所戏，以足蹙之曰(1)：“汝是畜生，而欲取人为妇耶？招此屠剥，如何自苦？”言未及竟，马皮蹶然而起，卷女以行。邻女忙怕，不敢救之，走告其父。父还求索，已出失之。后经数日，得于大树枝间。女及马皮，尽化为蚕，而绩于树上。其茧纶理厚大，异于常蚕。邻妇取而养之，其收数倍。因名其树曰桑。桑者，丧也。由斯百姓竞种之，今世所养是也。言桑蚕者，是古蚕之余类也。案《天官》，辰为马星(2)。《蚕书》曰(3)：“月当大火，则浴其种。”是蚕与马同气也。《周礼》马质职掌“禁原蚕者”注云(4)：“物莫能两大。禁原蚕者，为其伤马也。”汉礼，皇后亲采桑，祀蚕神，曰“菀窳妇人，寓氏公主”(5)。公主者，女之尊称也。菀窳妇人，先蚕者也。故今世或谓蚕为女儿者，是古之遗言也。

【注释】

(1)蹙（cù）：通“蹴”。踢，踏。

(2)“案《天官》”二句：《天官》，指《周礼·天官》。辰，星宿名。指二十八宿之一的心宿。心宿为东方苍龙七宿中的第五宿。苍龙第四宿为房宿，古时以为房星主车马，故称之为天驷、房驷，又称辰星。所以这里说“辰为马星”。

(3)《蚕书》：论述养蚕的书。也称《蚕经》。

(4)马质：周代官名。掌管买马并评定马的优劣及价值等。原书作“校人”，据《周礼》“马质”职改。原蚕：二蚕，即夏秋第二次孵化的蚕。

(5)菀窳（yǔ）妇人，寓氏公主：汉代对蚕神的称呼。

【译文】

过去传说在很早的时候，有一个家长出征远方，家里没有别的人，只有一个女儿。有一匹公马，女儿亲自饲养它。她居住在偏僻的地方，思念她的父亲，于是跟马开玩笑说：“你如果能为我迎接父亲回来，我就嫁给你。”马听了这句话，就挣断缰绳离开家，径直到父亲远征的地方。父亲看见马，非常惊喜，于是拉过去骑它。马望着它所来的那个方向，不停地悲嘶。父亲说：“这匹马无缘无故这个样子，是不是我家里有什么事呢？”于是骑着它赶紧回家了。因为这匹马是畜生却有非同寻常的感情，所以用非常优厚的草料饲养它。马不肯吃草料，它每次看见女儿进出，总是高兴或者发怒地奋力跳跃。这样不至一次。父亲觉得奇怪，私下里询问女儿，女儿把开玩笑的事情全部告诉父亲，一定是这个缘故。父亲说：“不要说出去，恐怕会辱及家庭的名声。你暂且不要进出。”于是设置暗箭射杀了这匹马，把马皮晒在院子里。父亲外出时，女儿和邻家女在晒马皮的地方玩，她用脚踢着马皮说：“你是畜生，还想娶人做妻子吗！招致屠杀剥皮之祸，为何要自讨苦吃？”话还没有说完，马皮突然飞起，卷起女儿飞走了。邻家女慌乱害怕，不敢上前救她，跑去告诉她的父亲。父亲回来到处寻找，已经飞出去失踪了。后来过了几天，在一棵大树枝上找到了。女儿和马皮，都变成了蚕，在树上吐丝做茧。那茧丝纹又厚又大，和普通蚕茧不同。邻居妇女取来饲养，收到了好几倍的蚕茧。于是把那棵树取名叫桑。桑，就是丧失的意思。从此百姓争着种这种树，就是现在用来养蚕的树。现在被称为桑蚕的，是古蚕遗留下来的种类。根据《天官》，辰宿是马星。《蚕书》说：“月亮运行至大火星时，就清洗蚕子。”因为蚕和马气质相同。《周礼》马质职掌“禁止饲养二次孵化的蚕”注说：“事物没有能两个同时增大的。禁止饲养二次孵化的蚕，是因为它会损伤马。”汉代的礼制，皇后亲自采桑祭祀蚕神时说“菀窳妇人，寓氏公主”。公主，是对那个女儿的尊称。菀窳妇人，是最先教民养蚕的人。所以现在有人说蚕是女儿，这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说法。

嫦娥奔月

羿请无死之药于西王母(1)，嫦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2)。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恐毋惊，后且大昌。”嫦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3)。

【注释】

(1)羿：古代神话传说中善射的人，相传尧时十日作怪，羿射九日。嫦娥是他的妻子，又称姮娥。西王母：古代神话中的女仙人，被认为是长生不老的象征。

(2)枚筮：古代一种不告何事而占卜吉凶的方法。有黄：人名。

(3)蟾（chú）：即蟾蜍。古人因为这个传说，也用蟾蜍指代月亮。

【译文】

羿向西王母求得不死药，嫦娥偷吃了药飞往月宫。她动身之前，找有黄占卜。有黄给她占卜说：“吉利。行动轻快的归妹，独自将往西行。遇上天色昏暗，不要惊慌害怕，以后将非常昌盛。”嫦娥于是托身于月宫，这就是月宫里的蟾。

帝女化草

舌埵山(1)，帝之女死，化为怪草，其叶郁茂，其华黄色，其实如兔丝(2)。故服怪草者，恒媚于人焉。

【注释】

(1)舌埵（duǒ）山：神话传说中的山名。《山海经·中山经》载此事，作“姑媱之山”。

(2)兔丝：植物名。即菟丝子，一名女萝。

【译文】

舌埵山上，天帝的女儿死了，变成一种怪草，它的叶子茂盛，它的花是黄色的，它的果实像兔丝。因此服食这种怪草，总是讨人喜欢。

兰岩双鹤

荥阳县南百余里(1)，有兰岩山，峭拔千丈。常有双鹤，素羽皦然(2)，日夕偶影翔集。相传云：“昔有夫妇隐此山，数百年，化为双鹤，不绝往来。忽一旦，一鹤为人所害，其一鹤岁常哀鸣。至今响动岩谷，莫知其年岁也。”

【注释】

(1)荥阳：县名。秦置，因在荥水之北得名。故城在今河南郑州邙山区古荥镇。据《河南通志》，兰岩山在密县西北接汜水县西南境。

(2)皦（jiǎo）：光亮洁白。

【译文】

荥阳县南一百多里，有一座兰岩山，山岩陡峭，高达千丈。山里经常有一对鹤，白色的羽毛十分光洁，日夜成双成对地飞翔栖息。人们相互传说：“从前有一对夫妇隐居在这座山中，几百年后，变成了双鹤，长久地在一起。忽然有一天，一只鹤被人害死了，另一只鹤常年在这里哀鸣。至今叫声还震动山谷，没有人知道它的年龄。”

羽衣女

豫章新喻县男子(1)，见田中有六七女，皆衣毛衣，不知是鸟。匍匐往，得其一女所解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飞去，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其母后使女问父，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而飞去。后复以迎三女，女亦得飞去。

【注释】

(1)豫章：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西南昌。新喻：三国吴置新渝县，后讹变成新喻，即今江西新余。

【译文】

豫章郡新喻县有一个男子，看见田里有六七个女孩，都穿着羽毛的衣服，不知道她们是鸟。他伏在地上悄悄爬过去，拿到了其中一个女子脱下来的羽毛衣服，藏了起来，然后去接近那些鸟。那些鸟各自飞走了，只有一只鸟不能飞走。男子就娶她为妻，生下了三个女儿。她们的母亲后来派女儿去问父亲，知道羽衣藏在稻谷堆下，找到后，穿上衣服飞走了。后来她又来接三个女儿，女儿也跟着飞走了。

黄母化鼋

汉灵帝时，江夏黄氏之母浴盘水中(1)，久而不起，变为鼋矣。婢惊走告。比家人来，鼋转入深渊。其后时时出见。初浴，簪一银钗，犹在其首。于是黄氏累世不敢食鼋肉。

【注释】

(1)江夏：古郡名，郡治西陵县（今湖北武汉新洲区境内），晋时改称武昌郡，移治安陆（今湖北安陆北）。盘水：水名。在湖北房县南，神农架林区。

【译文】

汉灵帝时，江夏郡一户姓黄的人家的母亲到盘水中洗澡，洗了很久没有起身，变成了一只鼋。她的婢女惊慌地跑回去报告。等家里人赶来，这只鼋已经转入了深潭。那以后还经常出现。在当初洗澡时黄母插戴着一只银钗，还在鼋的头上。从此以后黄家的人世代都不敢吃鼋肉。

宋母化鳖

魏黄初中(1)，清河宋士宗母(2)，夏天于浴室里浴，遣家中大小悉出，独在室中。良久，家人不解其意，于壁穿中窥之。不见人体，见盆水中有一大鳖。遂开户，大小悉入，了不与人相承。尝先着银钗，犹在头上。相与守之啼泣，无可奈何。意欲求去，永不可留。视之积日，转懈。自捉出户外(3)。其去甚驶，逐之不及，遂便入水。后数日，忽还，巡行宅舍如平生，了无所言而去。时人谓士宗应行丧治服，士宗以母形虽变，而生理尚存，竟不治丧。此与江夏黄母相似。

【注释】

(1)黄初：魏文帝曹丕的年号，220—226年。

(2)清河：郡、国名，因境内有清河流经而得名。西汉置郡，治清阳县（今河北清河东南）。东汉改郡为国，移治甘陵（今山东临清东）。

(3)捉：同“促”。突然。

【译文】

魏黄初年间，清河人宋士宗的母亲，夏天在浴室里洗澡，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人都打发出去，独自一个人待在屋里。过了很久，家人不明白她的意思，从墙壁的洞穴中偷看。看不见人的身体，只看见澡盆的水里有一只大鳖。于是打开门，一家大小都进去了，那鳖与人完全不能沟通。宋母先前插戴的银钗，还在鳖头上。一家人守着鳖哭泣，却没有什么办法。鳖想离去，永不留下。家人看守了多天，思想渐渐松懈。鳖自己突然跑出门外。它离去的速度很快，追赶不及就跑进河里去了。几天之后，宋母突然回来了，像平常一样在住宅四周巡行，然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当时有人说宋士宗应该给母亲办丧事穿丧服，宋士宗认为母亲的形貌虽然发生了改变，但生命仍然存在，最终没有办理丧事。这事和江夏郡黄母的事相类。

宣母化鼋

吴孙晧宝鼎元年六月晦(1)，丹阳宣骞母(2)，年八十矣，亦因洗浴化为鼋。其状如黄氏。骞兄弟四人闭户卫之，掘堂上作大坎，泻水其中。鼋入坎游戏。一二日间，恒延颈外望。伺户小开，便轮转自跃入于深渊。遂不复还。

【注释】

(1)宝鼎元年：266年。宝鼎是吴末帝孙晧的年号，266—269年。晦：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2)丹阳：郡名，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41），更秦鄣郡为丹阳郡，郡治宛陵（今安徽宣城宣州区）。

【译文】

东吴末帝孙晧宝鼎元年六月晦日这天，丹阳人宣骞的母亲，已经八十岁了，也因为洗浴变成了鼋，那状况和黄氏一样。宣骞兄弟四人关上门守着它，在堂屋地上挖出大坑，灌上水。鼋爬入坑中戏水。一两天的时间，总是伸长了脖子朝外看。等到门打开一点点，就转身自己跳出去进入深潭。再也没有回来。

老翁作怪

汉献帝建安中，东郡民家有怪：无故，瓮器自发訇訇作声，若有人击；盘案在前(1)，忽然便失；鸡生子，辄失去。如是数岁，人甚恶之。乃多作美食，覆盖，著一室中，阴藏户间窥伺之。果复重来，发声如前。闻，便闭户，周旋室中，了无所见。乃以杖挝之(2)。良久，于室隅间有所中，便闻呻吟之声，曰：“哊(3)！哊！宜死。”开户视之，得一老翁，可百余岁，言语了不相当，貌状颇类于兽。遂行推问，乃于数里外得其家，云：“失来十余年。”得之哀喜。后岁余，复失之。闻陈留界复有怪如此(4)，时人咸以为此翁。

【注释】

(1)盘案：盛食器皿盘和案的统称。

(2)挝（zhuā）：敲打。

(3)哊（yòu）：呻吟声。

(4)陈留：郡名，汉武帝时所置，治所陈留（今河南开封陈留镇）。

【译文】

汉献帝建安年间，东郡一户人家发生怪事：无缘无故，坛子罐子就自己打开盖，发出訇訇的声音，好像有人敲击；盘案放在面前，忽然就不见了；鸡下了蛋，总是丢失。像这样好几年，家里人非常厌恶。于是做了许多好吃的，用东西盖起来，放在一间屋子里，悄悄地藏在门后偷看。果然又来了，发出声音像先前一样。听到声音，就关起门来，在屋里转来转去，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在昏暗中用棍子敲打。过了很久，在屋子角落中有东西被击中，就听到呻吟的声音：“哊！哊！该死。”打开门看，抓到一个老头子，大约一百多岁，言语完全不能相通，面貌很像野兽。于是进行讯问，才在几里外找到他的家，说：“走失已经十多年了。”见到他又悲又喜。后来过了一年多，又找不到他了。听说陈留郡境内又出现了一个这样的怪物，当时人都认为就是这个老头子。

卷十五

【题解】

人类大概自从知道了生死，就有了长生不老的愿望。但是，除了那些传说中的神仙之外，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平头百姓，都难逃死亡的结局。于是，在追求长生不老的同时，人类又有了死而复生的企盼。本卷故事中的主人公，便是那些得以跨越生死限界，能够死而复生的传奇人物。见于本卷的王道平不仅以其深情唤出了“乖隔幽途”的父喻的神灵，还因“精诚贯于天地”而使其得以再生；河间女的复活也与此相类。自古有言“生死异路”，如何才能让死者复生？“精诚之至，感于天地”，人与人之间至诚的感情成为唤醒死者的有效方式。从这两个故事中，我们能够看到古人对情的认识与态度。另外，贾文和、李娥、贺瑀、柳荣等人复活后对其死后经历的口述，以及史姁、戴洋复活后所具有的神通，则展示了人们对另一个世界的遐想。而从同时收入本卷的“广陵大冢”的记载中，我们能够较为清晰地了解古代诸侯之家的墓葬习俗。

王道平妻

秦始皇时，有王道平，长安人也。少时，与同村人唐叔偕女，小名父喻，容色俱美，誓为夫妇。寻王道平被差征伐，落堕南国，九年不归。父母见女长成，即聘与刘祥为妻。女与道平，言誓甚重，不肯改事。父母逼迫，不免，出嫁刘祥。经三年，忽忽不乐，常思道平，忿怨之深，悒悒而死(1)。死经三年，平还家，乃诘邻人：“此女安在？”邻人云：“此女意在于君，被父母凌逼，嫁与刘祥。今已死矣。”平问：“墓在何处？”邻人引往墓所。平悲号哽咽，三呼女名，绕墓悲苦，不能自止。平乃祝曰：“我与汝立誓天地，保其终身。岂料官有牵缠，致令乖隔，使汝父母与刘祥。既不契于初心，生死永诀。然汝有灵圣，使我见汝生平之面。若无神灵，从兹而别。”言讫，又复哀泣。逡巡，其女魂自墓出，问平：“何处而来？良久契阔(2)。与君誓为夫妇，以结终身。父母强逼，乃出聘刘祥。已经三年，日夕忆君，结恨致死，乖隔幽途。然念君宿念不忘，再求相慰，妾身未损，可以再生，还为夫妇。且速开冢破棺，出我即活。”平审言，乃启墓门，扪看其女，果活。乃结束随平还家。其夫刘祥闻之，惊怪，申诉于州县。检律断之，无条，乃录状奏王。王断归道平为妻。寿一百三十岁。实谓精诚贯于天地，而获感应如此。

【注释】

(1)悒悒（yì）：忧郁，愁闷。

(2)契阔：久别。

【译文】

秦始皇时，有个王道平，是长安人。他年少的时候，和同村人唐叔偕的女儿，一个小名叫父喻，容貌姿色都很美的女孩发誓结为夫妇。不久王道平被征召去打仗，流落南方，九年没有回来。父喻的父母见女儿长大成人，就把她许配给刘祥做妻子。女儿和王道平立下的誓言很重，不肯改嫁他人。父母逼迫，不能逃避，便嫁给了刘祥。过了三年，她失意不乐，经常思念王道平，心里积怨很深，忧郁而死。她死后三年，王道平回家来，就去问她邻居：“这个姑娘哪里去了？”邻居说：“这个姑娘心意在你，被父母逼迫，嫁给了刘祥。现在已经死了。”王道平问：“她的墓在哪里？”邻人领着他到墓地。王道平悲伤哭泣，再三喊着父喻的名字，绕着坟墓悲哀痛苦，不能自控。王道平祝祷说：“我和你对天地发誓，终身相守。哪里想到官事牵缠，致使我们长久分离，让你的父母把你嫁给了刘祥。已经不能实现当初的心愿，生死永别。如果你有神灵，就让我见一见你生前的面容。如果没有神灵，从此就永别了。”说完，又再次痛哭。转瞬之间，父喻的魂灵从墓中出来，问王道平：“你从哪里来？我们分别很久了。我和你发誓结为夫妇，了此一生。父母强迫，才嫁给刘祥。已经过了三年，日夜想念你，怨恨郁结而死，隔绝在阴间。不过感念你不忘旧情，一再要求相互安慰，我的身体还没有损坏，可以复活，还和你做夫妇。要赶快挖开坟墓，打开棺材，取出我来就活了。”王道平仔细想了想她的话，于是打开墓门，抚摸察看父喻，果然活了。于是她整理装束跟着王道平回家了。她的丈夫刘祥听说后，很吃惊，向州县申诉。州县府衙查检法律来断案，没有相关条文，于是记录案情上奏给国王。国王判决父喻做王道平的妻子。他们活了一百三十岁。这实在是精诚贯通天地，才能得到这样的感应啊。

河间女

晋惠帝世，河间郡有男女私悦(1)，许相配适。寻而男从军，积年不归。女家更欲适之，女不愿行，父母逼之，不得已而去，寻病死。其男戍还，问女所在，其家具说之。乃至冢，欲哭之尽哀，而不胜其情，遂发冢，开棺，女即苏活。因负还家，将养数日，平复如初。后夫闻，乃往求之。其人不还，曰：“卿妇已死，天下岂闻死人可复活耶？此天赐我，非卿妇也。”于是相讼。郡县不能决，以谳廷尉(2)，秘书郎王导奏(3)：“以精诚之至，感于天地，故死而更生。此非常事，不得以常礼断之。请还开冢者。”朝廷从其议。

【注释】

(1)河间：郡、国名。战国赵时初置郡，汉文帝二年（前178）封赵王遂之弟刘辟疆为河间王，分赵国之河间郡置河间国，刘辟疆卒后国除为郡。治所乐成县（今河北献县东）。隋时置河间县（今河北河间），为郡治。唐时废郡。

(2)谳（yàn）：将案情上报，请示。

(3)王导（276—339）：字茂弘，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永嘉之乱后，王导拥立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官居宰辅，总揽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国政，从兄王敦都督江、扬六州军事，拥兵重镇，群从弟子皆官居显要。因此，当时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

【译文】

晋惠帝的时候，河间郡有一对男女相爱，约定婚配。不久男子从军出征，多年没有回来，女家想让女儿嫁给别人，女儿不愿改嫁，父母逼迫，不得已出嫁，不久就病死了。那个男子戍役回来，追问女子在哪里，她家的人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男子于是来到坟地，想哭一哭表达他的悲哀之情，却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就挖开了坟墓，打开了棺材，女子立刻苏醒活了过来。于是背着她回家，休养了几天，就恢复了健康和往常一样了。后来她的丈夫听说这件事，就到男子家索要女子。那个男子不肯归还，说：“你的妻子已经死了，天下哪里听说过死人可以复活的？这是上天赐给我的，不是你的妻子。”于是他们打官司。郡县不能判决，就把案子呈报给廷尉，秘书郎王导上奏说：“因为他们的精诚感动了天地，所以那个女子才能死而复生。这不是平常的事情，不能用平常的礼法来判断。请把女子归还给掘开坟墓的人。”朝廷同意了他的意见。

贾偶

汉献帝建安中，南阳贾偶(1)，字文合，得病而亡。时有吏将诣太山(2)，司命阅簿(3)，谓吏曰：“当召某郡文合，何以召此人？可速遣之。”时日暮，遂至郭外树下宿。见一年少女独行，文合问曰：“子类衣冠(4)，何乃徒步？姓字为谁？”女曰：“某三河人(5)，父见为弋阳令(6)。昨被召来，今却得还。遇日暮，惧获瓜田李下之讥。望君之容，必是贤者，是以停留，依凭左右。”文合曰：“悦子之心，愿交欢于今夕。”女曰：“闻之诸姑，女子以贞专为德，洁白为称。”文合反复与言，终无动志。天明，各去。文合卒已再宿，停丧将殓，视其面，有色，扪心下，稍温。少顷，却苏。后文合欲验其实，遂至弋阳，修刺谒令(7)，因问曰：“君女宁卒而却苏耶？”具说女子姿质服色、言语相反复本末。令入问女，所言皆同。乃大惊叹，竟以此女配文合焉。

【注释】

(1)南阳：郡名。秦置，郡治宛县（今河南南阳）。

(2)太山：即泰山。相传为阴曹地府所在地。

(3)司命：泰山府君属下掌管人间生死的官吏。

(4)衣冠：代指缙绅、士大夫。

(5)三河：汉代以河内、河东、河南三郡为三河，即今河南洛阳黄河南北一带。

(6)弋阳：县名。故城在今河南潢川西。

(7)修刺：置备名帖，作通报姓名之用。

【译文】

汉献帝建安年间，南阳人贾偶，字文合，得病死了。当时有个鬼吏带他到泰山府，司命查看生死簿后，对鬼吏说：“应该召另一郡的文合，为什么召这个人呢？赶快打发他回去。”这时天已经黑了，贾文合于是到城外树下住宿，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独自赶路。贾文合问道：“你像是官宦人家的姑娘，为什么步行呢？你姓什么叫什么？”女子说：“我是三河人，父亲现在是弋阳县令。昨天被召来，今天却被放回去。赶上天黑，担心招致瓜田李下的嫌疑。看你的样子，一定是个贤士，因此停下来，依靠在你旁边。”文合说：“我喜欢你的心意，希望今晚就结为夫妻。”女子说：“听姑姑们说过，女子把纯贞专一当成美德，把洁身自爱视为美名。”贾文合反复和她说话，她的心志始终没有动摇。天亮后，各自离去。贾文合死了已经两天了，停丧将要殓尸，看他的脸，有血色，摸他的心窝，有一点温热。过了一会儿，就苏醒了。后来贾文合想验证这件事，于是到弋阳，写下名帖拜见县令，问他说：“您家的女儿果真是死了又再苏醒的吗？”他详细叙说了所见女子的姿态模样、衣服颜色，以及谈话的前前后后。县令进去询问女儿，女儿说的和文合说的完全相同。县令非常惊叹，竟然把女儿许配给了文合。

李娥

汉建安四年二月(1)，武陵充县妇人李娥(2)，年六十岁，病卒，埋于城外，已十四日。娥比舍有蔡仲，闻娥富，谓殡当有金宝，乃盗发冢求金。以斧剖棺，斧数下，娥于棺中言曰：“蔡仲，汝护我头。”仲惊遽，便出走，会为县吏所见，遂收治。依法当弃市(3)。娥儿闻母活，来迎出，将娥回去。武陵太守闻娥死复生，召见，问事状。娥对曰：“闻谬为司命所召，到时得遣出。过西门外，适见外兄刘伯文，惊相劳问，涕泣悲哀。娥语曰：‘伯文，我一日误为所召，今得遣归，既不知道，不能独行，为我得一伴否？又我见召在此，已十余日，形体又为家人所葬埋，归，当那得自出？’伯文曰：‘当为问之。’即遣门卒与户曹相问：‘司命一日误召武陵女子李娥，今得遣还。娥在此积日，尸丧又当殡殓，当作何等得出？又女弱，独行，岂当有伴耶？是吾外妹，幸为便安之。’答曰：‘今武陵西界，有男子李黑，亦得遣还，便可为伴。兼敕黑过娥比舍蔡仲，发出娥也。’于是娥遂得出，与伯文别，伯文曰：‘书一封，以与儿佗。’娥遂与黑俱归。事状如此。”太守闻之，慨然叹曰：“天下事真不可知也。”乃表，以为“蔡仲虽发冢，为鬼神所使；虽欲无发，势不得已，宜加宽宥(4)。”诏书报可。太守欲验语虚实，即遣马吏于西界，推问李黑，得之，与黑语协。乃致伯文书与佗，佗识其纸，乃是父亡时送箱中文书也(5)。表文字犹在也，而书不可晓。乃请费长房读之(6)，曰：“告佗，我当从府君出案行部，当以八月八日日中时，武陵城南沟水畔顿。汝是时必往。”到期，悉将大小于城南待之。须臾果至。但闻人马隐隐之声，诣沟水，便闻有呼声曰：“佗来。汝得我所寄李娥书不耶？”曰：“即得之，故来至此。”伯文以次呼家中大小，久之，悲伤断绝，曰：“死生异路，不能数得汝消息，吾亡后，儿孙乃尔许大。”良久，谓佗曰：“来春大病，与此一丸药，以涂门户，则辟来年妖疠矣。”言讫，忽去，竟不得见其形。至来春，武陵果大病，白日皆见鬼，唯伯文之家，鬼不敢向。费长房视药丸，曰：“此方相脑也(7)。”

【注释】

(1)建安四年：199年。

(2)充县：古县名，在今湖南桑植。

(3)弃市：本指受刑罚的人在街头示众，民众共同鄙弃之，后来用“弃市”专指死刑。

(4)宽宥（yòu）：宽恕，原谅。

(5)送箱：随从死者送入坟墓陪葬的箱子。

(6)费长房：东汉方士。相传他学仙未成，但得神符可以驱役百鬼，后失神符，被众鬼所杀。

(7)方相：上古传说中驱除疫鬼和山川精怪的神灵。

【译文】

汉献帝建安四年二月，武陵郡充县妇女李娥，年纪六十岁，病死了，埋在城外，已经十四天了。李娥的邻居有个叫蔡仲的，听说李娥富有，认为会有金银珠宝陪葬，于是偷偷挖开坟墓找金子。他用斧子劈棺材，劈了几下，李娥在棺材中说：“蔡仲，你小心我的头。”蔡仲惊慌，就跑了出来，恰好被县吏看到，于是拘捕了他。按照法律当处死陈尸示众。李娥的儿子听说母亲活着，来接母亲出坟墓，带她回家。武陵太守听说李娥死而复生，召见她，询问事情的原委。李娥回答说：“听说是被司命错召，到那里时得放出来。经过西门外，正好碰到表兄刘伯文，惊讶地互相问候，悲哀流泪。我说：‘伯文，我一时被错召，现在被遣回家，我既不知道路，又不能独自行走，能给我找一个同伴吗？另外我被召到这里，已经十多天了，身体又被家人埋了，回去后，应该从哪里自己出去？’伯文说：‘可以给你问一下。’他立即派门卒去询问户曹：‘司命一时误召武陵郡女子李娥，今天得以遣还。李娥在这里好些天了，尸体该被埋葬，应该怎样才能从坟墓中出去？另外，女子体弱，独自远行，应该有个同伴吧？她是我的表妹，请行个方便安排她。’户曹回答说：‘现在武陵郡西边的一个男子李黑，也得放回去，可以做伴。同时叫李黑拜访李娥的隔壁邻居蔡仲，让他去挖开坟墓放出李娥。’于是我就出来了。和伯文告别，伯文说：‘有一封信，捎给我的儿子刘佗。’我就和李黑一起回来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太守听了，感慨地说：“天下的事情真的是难以理解。”于是向朝廷上表，认为“蔡仲虽然挖了坟，但这是受鬼神的差使；即使不想挖，情势也是不得已，应该加以赦免”。皇上诏书说可以。太守想验证李娥话的真假，就派马吏去郡西部询问李黑，得到回答，李娥的话与李黑说的一样。于是把刘伯文的信捎给刘佗，刘佗认识信纸，那是父亲死时陪葬在箱子中的文书。文书上表彰的文字还在，但信却读不懂。于是请费长房来读信，信上说：“告诉佗儿，我要随从府君外出巡行办案，会在八月八日正午时，在武陵城南面的水沟边上稍作停留。那个时候你一定要前往。”到了那一天，刘佗带着全家大小在城南等待。一会儿果然来了，只听到人马隐隐约约的声音，来到沟水边，就听到有人喊到：“佗儿过来。你收到我托李娥寄的信了吗？”刘佗说：“正是收到信，才来到这里。”伯文按次序呼唤家中大人小孩，很久，仍悲伤欲绝，他说：“生死不同路，不能经常得到你们的消息，我死之后，儿孙竟然长这么大了。”过了很久，他对刘佗说：“明年春天会有大瘟疫，给你这一丸药，拿来涂在家门上，就能避免明年怪异的瘟疫了。”说完后忽然就离开了，始终没有看见他的形体样子。到了第二年，武陵郡果然流行瘟疫，白天都看到鬼，只有刘伯文的家，鬼不敢去。费长房看了药丸，说：“这是方相的脑髄。”

史姁

汉陈留考城史姁(1)，字威明，年少时，尝病，临死，谓母曰：“我死当复生。埋我，以竹杖柱于瘗上(2)，若杖折，掘出我。”及死埋之，柱如其言。七日往视，杖果折。即掘出之，已活。走至井上，浴，平复如故。后与邻船至下邳卖锄(3)，不时售，云：“欲归。”人不信之，曰：“何有千里暂得归耶？”答曰：“一宿便还。”即书，取报以为验实。一宿便还，果得报。考城令江夏鄳贾和姊病，在乡里，欲急知消息，请往省之。路遥三千，再宿还报。

【注释】

(1)陈留：郡名，汉武帝时所置，治所陈留（今河南开封陈留镇）。考城：县名。秦始置甾县，东汉时更名考城。故城在今河南兰考固阳镇。姁（xū）：人名。

(2)瘞（yì）：坟墓。

(3)下邳：地名。秦时置县，东汉时置国，南朝改国为郡。故城在今江苏睢宁西北古邳镇。

【译文】

汉朝时陈留考城的史姁，字威明，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得病，临死时，跟他的母亲说：“我死了还会复活。埋我后，把竹杖竖在坟头，如果竹杖折断，把我挖出来。”等他死后埋葬时，照他的话竖了竹杖。第七天去看，竹杖果然折了。立即挖开坟抬出他，已经活了。到井边，洗澡，恢复得和平常一样。后来他和邻居乘船到下邳郡卖锄头，没有如期卖完，他说：“想回趟家。”邻人不相信他，说：“哪里有千里之外一下子就能回去的呢？”他回答说：“一夜就能回来。”邻人就写了封信，要求回信作为验证。一夜就回来了，果然得到了回信。考城县令江夏鄳县人贾和的姐姐病了，在家乡，他急于想知道消息，请史姁前去探望。路远三千里，两夜就回来报告了情况。

贺瑀

会稽贺瑀，字彦琚，曾得疾，不知人，惟心下温，死三日，复苏。云：“吏人将上天，见官府，入曲房，房中有层架，其上层有印，中层有剑，使瑀惟意所取。而短不及上层，取剑以出。门吏问：‘何得？’云：‘得剑。’曰：‘恨不得印，可策百神，剑惟得使社公耳。’”疾愈，果有鬼来，称社公。

【译文】

会稽人贺瑀，字彦琚，曾经得病，不省人事，只有心窝是温的，死了三天，又复活了。他说：“有官吏带他上天，拜见官府，进入一间密室，密室里有一层层的架子，架子的上层有印，中层有剑，让我随意取一件；我个子矮够不到上层，就取了剑出来。门吏问：‘得到什么？’我说：‘得到一把剑。’门吏说：‘可惜你没有取到印，那可以驱使百神，剑只能驱使社公而已。’”贺瑀的病好了，果然有鬼来，自称是社公。

戴洋

戴洋，字国流，吴兴长城人(1)。年十二，病死，五日而苏。说死时，天使其为酒藏吏(2)，授符箓，给吏从幡麾，将上蓬莱、昆仑、积石、太室、庐、衡等山(3)，既而遣归。妙解占候，知吴将亡，托病不仕，还乡里。行至濑乡，经老子祠，皆是洋昔死时所见使处，但不复见昔物耳。因问守藏应凤曰：“去二十余年，尝有人乘马东行，经老君祠而不下马，未达桥，坠马死者否？”凤言有之。所问之事，多与洋同。

【注释】

(1)长城：古县名，县治在今浙江长兴东。

(2)酒藏吏：古时专门为朝廷掌管酿造、藏酒职事的官吏。

(3)积石：山名。即阿尼玛卿山。在青海东南部，延伸至甘肃南部边境，为昆仑山脉中支。太室：山名。即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北。

【译文】

戴洋，字国流，是吴兴郡长城县人。十二岁的时候得病死了，五天后复活。说死了的时候，上天让他做了酒藏吏，授予符节簿箓，派给随从旗帜，行进经过蓬莱山、昆仑山、积石山、太室山、庐山、衡山等处，然后就被遣送回来了。戴洋精通占候之术，知道吴国将灭亡，托病不做官，返回家乡。走到濑乡，经过老子祠，都是戴洋从前死去时所出使的地方，只是不能再次看见过去那些东西罢了。于是询问守藏应凤说：“距今二十多年前，有没有一个人曾经骑着马往东走，经过老君祠庙时没有下马，还没有走到桥上，就坠下马来摔死了？”应凤说有这回事。所询问的事情，多数和戴洋经历的相同。

柳荣张悌

吴临海松阳人柳荣(1)，从吴相张悌至扬州。荣病死船中二日，军士已上岸，无有埋之者。忽然大叫，言：“人缚军师！人缚军师！”声甚激扬。遂活。人问之。荣曰：“上天北斗门下，卒见人缚张悌(2)，意中大愕，不觉大叫言：‘何以缚军师？’门下人怒荣，叱逐使去。荣便怖惧，口余声发扬耳。”其日，悌即死战。荣至晋元帝时犹存。

【注释】

(1)临海：郡名。三国时吴分会稽郡东部置，郡治章安（今浙江台州椒江区章安街道）。松阳：县名，东汉置。今浙江丽水松阳。

(2)卒（cù）：突然。后多写作“猝”。

【译文】

东吴临海郡松阳县人柳荣，跟着吴丞相张悌到扬州。柳荣生病死在船上两天了，兵士们都已经上岸，没有人埋葬他。他忽然大叫，说：“有人捆绑军师！有人捆绑军师！”声音非常激烈，于是活了过来。人们询问他怎么回事，柳荣说：“我上天走到北斗星门下，突然看见有人捆绑张悌，心里很吃惊，不知不觉就大声喊了起来：‘为什么捆绑军师？’门下人对我很生气，怒叱驱逐让我离开。我感到很害怕，嘴里喊出了没说完的话。”那一天，张悌就战死了。柳荣到晋元帝的时候还活着。

马势妇

吴国富阳人马势妇(1)，姓蒋。村人应病死者，蒋辄恍惚熟眠经日，见病人死，然后省觉。觉则具说，家中人不信之。语人云：“某中病，我欲杀之，怒强魂难杀，未即死。我入其家内，架上有白米饭，几种鲑(2)。我暂过灶下戏，婢无故犯我，我打其脊，使婢当时闷绝，久之乃苏。”其兄病，有乌衣人令杀之，向其请乞，终不下手。醒，乃语兄云，“当活”。

【注释】

(1)富阳：县名。秦置富春县，属会稽郡。东汉分置吴郡，富春属吴郡。东晋更名富阳，沿用至今，属浙江。

(2)鲑（xié）：古代鱼类菜肴的总称。

【译文】

吴国富阳县人马势的妻子，姓蒋。同村有人要病死，蒋氏总会恍恍惚惚地熟睡一天，梦中看到病人死了，然后就醒过来。醒来后就一一述说所见到的事情。家里人都不相信她的话。她对人说：“某人得病，我要杀了他，愤怒顽强的灵魂难以杀死，没有马上死去。我进到他家中，架子上有白米饭，有几种鱼肉，我刚到灶前玩，婢女无缘无故侵犯我，我打她的背，致使婢女当时闷气死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她的哥哥生病了，有个乌衣人命令她去杀他，她向乌衣人乞求，终于没有下手。醒来后，就对她的哥哥说：“你会活的。”

颜畿

晋咸宁二年十二月(1)，琅邪颜畿，字世都，得病，就医张瑳使治，死于张家。棺敛已久。家人迎丧，旐每绕树木而不可解(2)。人咸为之感伤。引丧者忽颠仆，称畿言曰：“我寿命未应死，但服药太多，伤我五脏耳。今当复活，慎无葬也。”其父拊而祝之，曰：“若尔有命，当复更生，岂非骨肉所愿？今但欲还家，不尔葬也。”旐乃解。及还家，其妇梦之曰：“吾当复生，可急开棺。”妇便说之。其夕，母及家人又梦之。即欲开棺，而父不听。其弟含，时尚少，乃慨然曰：“非常之事，自古有之。今灵异至此，开棺之痛，孰与不开相负？”父母从之，乃共发棺，果有生验。以手刮棺，指爪尽伤，然气息甚微，存亡不分矣。于是急以绵饮沥口(3)，能咽，遂与出之。将护累月，饮食稍多，能开目视瞻，屈伸手足，不与人相当。不能言语，饮食所须，托之以梦。如此者十余年，家人疲于供护，不复得操事。含乃弃绝人事，躬亲侍养，以知名州党。后更衰劣，卒复还死焉。

【注释】

(1)咸宁二年：276年。

(2)旐（zhào）：丧事用的一种魂幡。

(3)绵饮沥口：应是指以丝棉蘸水往嘴里滴。现在民间仍有以此法给昏迷的病人喂水。

【译文】

晋武帝咸宁二年十二月，琅邪人颜畿，字世都，生了病，到医生张瑳家请他医治，死在了张家。用棺材装殓已经很长时间了。颜家的人去迎丧，魂幡老是缠在树木上难以解开。人都为他感叹伤悲。引丧的人忽然跌倒在地上，自称是颜畿说：“我的寿命不该死，但是吃的药太多，伤害了我的五脏。现在能够复活，小心不要埋葬我。”他的父亲抚摸着他祝祷说：“如果你还有寿命，能够再活，难道不是亲人所期望的吗？今天只是想接你回家，不埋葬你。”魂幡这才解开。等回到家中，他的妻子梦见他说：“我要复活，应该赶紧打开棺材。”他的妻子就给家人说了。那天晚上，他的母亲和家里人又梦见他这么说。立刻想打开棺材，但他的父亲不同意。他的弟弟颜含当时年纪还小，却慨然说道：“不平常的事情，自古就有。如今已经这样灵异，打开棺材和不开棺材，哪一个更让人痛苦呢？”父母听从了他的话，于是一起打开棺材，颜畿果然有活的迹象。他用手刮棺材，连手指都刮破了。只是他的气息十分微弱，是死是活分不清楚，于是家人急忙用丝绵蘸水往他嘴里滴，他能吞咽，于是就把他搬出棺材。护理了几个月，饮食稍微增加了一些，能睁开眼睛看，能屈伸手脚，但不能与人沟通。不能说话，需要的饮食，就托梦告诉家人。像这样过了十多年，家里人为护理他十分疲惫，不能再做这件事情。颜含于是放弃了其他的事情，亲自侍候哥哥，因此在州人中出了名。后来颜畿身体越来越衰弱，终于又死了。

羊祜

羊祜年五岁时(1)，令乳母取所弄金镮。乳母曰：“汝先无此物。”祜即诣邻人李氏东垣桑树中探得之。主人惊曰：“此吾亡儿所失物也，云何持去？”乳母具言之，李氏悲惋。时人异之。

【注释】

(1)羊祜（hù）：东晋名将。

【译文】

羊祜五岁的时候，让乳母去拿他玩的金环来。乳母说：“你先前没有这件东西。”羊祜马上到邻居李家东墙边的桑树中摸来了金环。主人吃惊地说：“这是我死去的儿子所丢失的东西，你为什么拿去？”乳母一一说来，李家人听了悲哀叹息。当时人都觉得这件事很奇异。

西汉宫人

汉末，关中大乱，有发前汉宫人冢者，宫人犹活。既出，平复如旧。魏郭后爱念之，录置宫内，常在左右。问汉时宫中事，说之了了，皆有次绪。郭后崩，哭泣过哀，遂死。

【译文】

汉代末年，关中地区大乱，有人挖掘了西汉时宫女的坟墓，那宫女还活着，她出了坟墓，恢复得和原先一样。魏文帝的郭皇后喜欢她，收留在宫内，让她留在自己身边。问起西汉时宫中的事情，她说得清清楚楚，都很有头绪。郭皇后死后，她哭泣悲哀过度，就死了。

棺中活妇

魏时太原发冢(1)，破棺，棺中有一生妇人。将出与语，生人也。送之京师，问其本事，不知也。视其冢上树木，可三十岁。不知此妇人三十岁常生于地中耶？将一朝欻生(2)，偶与发冢者会也？

【注释】

(1)太原：郡名。秦置，郡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汾水东岸）。

(2)欻（xū）：忽然。

【译文】

三国魏时，太原郡挖掘坟墓，打破棺材，棺材中有一个活着的妇女。把她扶出来和她说话，是活人。送她到京城，问她原来的旧事，她不知道。看她坟上的树木，大约有三十年。不知道这个妇人是三十年来一直活在地下呢？还是一时忽然活过来，恰好和挖掘坟墓的人相遇呢？

杜锡婢

晋世杜锡，字世嘏，家葬而婢误不得出。后十余年，开冢祔葬(1)，而婢尚生。云：“其始如瞑目，有顷渐觉。”问之，自谓：“当一再宿耳。”初婢埋时，年十五六，及开冢后，姿质如故。更生十五六年，嫁之有子。

【注释】

(1)祔（fù）葬：合葬。也指葬于先祖坟旁。

【译文】

晋世杜锡，字世嘏，家里丧葬时有个婢女误留墓中没有出来。过了十多年后，打开坟墓祔葬时，那个婢女还活着。她说：“刚开始的时候就像闭上眼睛睡觉，过了一会儿慢慢醒了。”问她，她自己说：“大概一两个晚上的时间而已。”当初那个婢女被埋时，年纪十五六岁，到掘开坟墓时，形貌如故。再过了十五六年，她嫁人生了孩子。

冯贵人

汉桓帝冯贵人病亡。灵帝时有盗贼发冢。七十余年，颜色如故，但肉小冷。群贼共奸通之，至斗争相杀，然后事觉。后窦太后家被诛，欲以冯贵人配食(1)。下邳陈公达议(2)：“以贵人虽是先帝所幸，尸体秽污，不宜配至尊。”乃以窦太后配食。

【注释】

(1)配食：祔祭，配享。

(2)下邳：地名。秦时置县，东汉时置国，南朝改国为郡。故城在今江苏睢宁西北古邳镇。陈公：即下邳郡人陈球，汉灵帝时任廷尉。

【译文】

汉桓帝的冯贵人生病死了。汉灵帝时，有盗贼挖开了她的坟墓。七十多年了，她的脸色和原来一样，只是身体稍微有些冰凉。那群盗贼一起奸污她的尸体，以至于相互争斗残杀，然后事情就败露了。后来窦太后家被诛灭，想让冯贵人祔祭于祖庙。下邳人陈球表达意见：“冯贵人虽然得到先帝宠幸，但是尸体不洁，不适合配享至高无上的先帝。”于是让窦太后祔祭祖庙。

广陵大冢

吴孙休时，戍将于广陵掘诸冢，取版以治城，所坏甚多。复发一大冢，内有重阁，户扇皆枢转可开闭，四周为徼道(1)，通车，其高可以乘马。又铸铜人数十，长五尺，皆大冠，朱衣，执剑，侍列灵坐。皆刻铜人背后面壁，言殿中将军，或言侍郎、常侍，似公侯之冢。破其棺，棺中有人，发已班白，衣冠鲜明，面体如生人。棺中云母，厚尺许，以白玉璧三十枚藉尸。兵人辈共举出死人，以倚冢壁。有一玉，长尺许，形似冬瓜，从死人怀中透出，堕地。两耳及孔鼻中，皆有黄金，如枣许大。

【注释】

(1)徼（jiào）道：巡逻警戒的道路。

【译文】

三国吴景帝孙休时，戍卫的将士在广陵郡挖了很多坟墓，取棺材板做夹板来修筑城，损坏的坟墓很多。又挖开一座大坟，里面有层层叠叠的楼阁，门扇都有转轴可以开关，四周是巡逻警戒的道路，可以通过马车，墓道的高度足够骑马。还铸有几十个铜人，身长五尺，都头戴大帽，身穿红服，手拿宝剑，侍卫排列在灵座两旁。铜人的背后朝向墙壁处都刻有字，有的是殿中将军，有的是侍郎、常侍，像公侯的坟墓。打开墓中的棺材，棺材里有人，头发已经花白，衣帽的颜色十分鲜亮，面容身体就像活人一样。棺材中的云母，有一尺来厚，用三十枚白玉璧垫在尸体下面。兵士们一起抬出尸体，把他靠在墓壁上。有一块玉，长一尺多，形状像冬瓜，从死人怀里露出来掉在地上。尸体的两只耳朵及鼻孔中，都塞有黄金，像枣子那么大。

栾书冢

汉广川王好发冢(1)。发栾书冢(2)，其棺柩盟器，悉毁烂无余。唯有一白狐，见人惊走。左右逐之，不得，戟伤其左足。是夕，王梦一丈夫，须眉尽白，来谓王曰：“何故伤吾左足？”乃以杖叩王左足。王觉，肿痛，即生疮。至死不差(3)。

【注释】

(1)广川王：汉景帝前元二年（前155）封其子刘彭祖为广川王，改信都郡为广川国，后刘彭祖徙为赵王。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复封其子刘越为广川王，历四世五王，至刘海阳因杀人废国。此文所言广川王，指刘越之孙、汉景帝曾孙刘去。

(2)栾书：春秋中期晋国的名将，死后谥为栾武子。

(3)差（chài）：病除，痊愈。

【译文】

汉代广川王喜欢挖掘坟墓。他挖了栾书的坟墓，栾书的棺柩和殉葬器物都完全毁烂了。只有一只白狐，看见人惊慌地逃跑。广川王左右的人追捕，没有抓住，用戟刺伤了它的左脚。这天晚上，广川王梦见一个男子，胡须眉毛全白了，来对广川王说：“为什么要打伤我的左脚？”于是他用木杖敲打广川王的左脚。广川王醒来后，左脚肿痛，立刻长了疮。一直到死都没有痊愈。

卷十六

【题解】

在魏晋时代，“无鬼论”思潮曾经十分盛行，有鬼论者与无鬼论者之间也常常展开论争。而干宝自己，也是从无鬼论者最后变成有鬼论者并作此书以“明神道之不诬”的。本卷所收录的，便都是因鬼而起的故事。其中“阮瞻见鬼客”、“黑衣白袷鬼”，以鬼现身与人辩论的方式，表明了“有鬼”的立场。人既生而有死，死而成鬼，生死两途的阴阳界限就不能完全隔断人与鬼之间复杂的关系。文中的蒋济亡儿、温序、鹄奔亭女鬼以及那个赵人的鬼魂，都通过托梦或现身的方式来向生人求助；杨度、秦巨伯以及宗定伯遇鬼的故事，表现的是人与鬼之间的矛盾、冲突与斗争；而韩重与紫玉、辛道度与秦女、谈生与睢阳王女、卢充与崔氏女温休之间的人鬼未了情，则以更为传奇的方式，表达了人类沟通阴阳两界的愿望。

三疫鬼

昔颛顼氏有三子，死而为疫鬼：一居江水，为疟鬼；一居若水，为魍魉鬼；一居人宫室，善惊人小儿，为小鬼。于是正岁命方相氏帅肆傩以驱疫鬼(1)。

【注释】

(1)正岁：指古历夏历正月。也泛指农历正月。方相氏：官名。夏官司马的属官，由武夫充任，职掌驱除疫鬼和山川精怪。傩（nuó）：古代一种迎神以驱疫鬼的风俗。

【译文】

从前颛顼氏有三个儿子，死后变成了疫鬼：一个居住在长江里，是疟鬼；一个居住在若水里，是魍魉鬼；一个居住在人家的房子里，喜欢惊吓人家的小孩，是小鬼。于是在正月命令方相氏率人举行傩礼来驱逐疫鬼。

挽歌

挽歌者，丧家之乐，执绋者相和之声也。挽歌辞有“薤露”、“蒿里”二章(1)，汉田横门人作(2)。横自杀，门人伤之，悲歌，言：人如薤上露，易晞灭；亦谓人死，精魂归于蒿里(3)。故有二章。

【注释】

(1)薤（xiè）露、蒿里：汉代挽歌名，最早应为同一首歌谣，分“薤露”、“蒿里”二章，至汉武帝时，协律督尉李延年改二章为二曲，以“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薤，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

(2)田横：战国末年齐国贵族，在陈胜吴广起义时，随其兄田儋起兵反秦，重建齐国。汉高祖统一天下后，田横不愿称臣于汉，在被汉高祖召往洛阳途中自杀。

(3)蒿里：本为山名，相传在泰山之南，为死者葬所。因以泛指墓地、阴间。

【译文】

挽歌，是居丧人家的哀乐，是拉引棺绳的人相互应和的声音。挽歌的歌辞有“薤露”、“蒿里”两章，是汉代田横的门人作的。田横自杀而死，门人感到哀伤，悲痛地歌唱说：人就像薤叶上的露水，容易干燥消失；又说人死之后，精魂要回归蒿里。所以有两章。

阮瞻见鬼客

阮瞻字千里，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有客通名诣瞻，寒温毕(1)，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辨，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复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太恶。岁余，病卒。

【注释】

(1)寒温：问候冷暖起居。

【译文】

阮瞻，字千里，向来主张无鬼论，没有谁能反驳他。他总是自认为这套道理足以辨明生死之事。忽然有一位客人通报名姓来拜访他，寒暄之后，谈论起了名理之学。来客很有辩才，阮瞻和他说了很久，说到了鬼神的事情，反复辩论非常激烈。客人终于理屈，于是变了脸色说道：“鬼神是古今圣贤共同传信的，你为什么偏偏说没有？而我就是鬼。”于是客人变成了奇怪的形状，一会儿就消失了。阮瞻没有说话，神色非常难看。过了一年多，他病死了。

黑衣白袷鬼

吴兴施续为寻阳督(1)，能言论。有门生亦有理意，常秉无鬼论。忽有一黑衣白袷客来(2)，与共语，遂及鬼神。移日，客辞屈，乃曰：“君辞巧，理不足。仆即是鬼，何以云无？”问：“鬼何以来？”答曰：“受使来取君，期尽明日食时。”门生请乞，酸苦。鬼问：“有人似君者否？”门生云：“施续帐下都督，与仆相似。”便与俱往，与都督对坐。鬼手中出一铁凿，可尺余，安着都督头，便举椎打之。都督云：“头觉微痛。”向来转剧，食顷便亡。

【注释】

(1)吴兴：古郡名，郡治今浙江湖州。寻阳：郡名，晋置。郡治寻阳县，故城在今江西九江境内。

(2)袷（jié）：古时交叠于胸前的衣领。

【译文】

吴兴郡施续任寻阳督军，善于言说议论。他有个门生也有一些见解，向来主张无鬼论。忽然有一个黑衣白领的客人来，和他一起谈论，就谈到了鬼神。辩论了很久，来客理屈辞穷，于是说：“你的言辞巧辩，但道理不足，我就是鬼，为什么说没有鬼呢？”这个门生问道：“鬼为什么要来这里？”鬼回答说：“受派遣来取你的性命，死期是明天吃饭的时候。”门生请求活命，十分凄苦。鬼问：“这里有没有长得像你的人呢？”门生说：“施续帐下都督，和我长得相似。”于是鬼和这个门生一起前往，和都督相对而坐。鬼手中拿出一把铁凿，大约一尺长，放在都督头上，就举起椎敲打。都督说：“头觉得有一点痛。”后来越来越厉害，吃饭的时候就死了。

蒋济亡儿

蒋济字子通，楚国平阿人也(1)。仕魏，为领军将军(2)。其妇梦见亡儿涕泣曰：“死生异路。我生时为卿相子孙，今在地下为泰山伍伯(3)，憔悴困苦，不可复言。今太庙西讴士孙阿见召为泰山令(4)，愿母为白侯(5)，属阿令转我得乐处。”言讫，母忽然惊寤。明日以白济。济曰：“梦为虚耳，不足怪也。”日暮，复梦曰：“我来迎新君，止在庙下。未发之顷，暂得来归。新君明日日中当发。临发多事，不复得归。永辞于此。侯气强难感悟，故自诉于母，愿重启侯，何惜不一试验之？”遂道阿之形状言甚备悉。天明，母重启济：“虽云梦不足怪，此何太適適(6)？亦何惜不一验之？”济乃遣人诣太庙下推问孙阿，果得之，形状证验，悉如儿言。济涕泣曰：“几负吾儿。”于是乃见孙阿，具语其事。阿不惧当死，而喜得为泰山令，惟恐济言不信也，曰：“若如节下言(7)，阿之愿也。不知贤子欲得何职？”济曰：“随地下乐者与之。”阿曰：“辄当奉教。”乃厚赏之。言讫，遣还。济欲速知其验，从领军门至庙下，十步安一人以传消息。辰时，传阿心痛；巳时，传阿剧；日中，传阿亡。济曰：“虽哀吾儿之不幸，且喜亡者有知。”后月余，儿复来，语母曰：“已得转为录事矣(8)。”

【注释】

(1)楚国：三国时曹操儿子曹彪的封国。平阿：古县名，在今安徽怀远西南。

(2)领军将军：官名。东汉末曹操为丞相时设领军，为相府属官，后更名中领军，至魏晋时改称领军将军，统率禁军。

(3)伍佰：役卒。多为舆卫前导或执杖行刑。

(4)太庙：帝王的祖庙。讴士：唱赞的人。

(5)侯：指他的父亲蒋济，蒋济当时为昌陵亭侯。

(6)適適（dí）：明白，清楚。適，通“的”。

(7)节下：对将领的敬称。古代授节予将帅以加重职权，故敬称将领为节下。后对使臣或地方疆吏亦称节下。

(8)录事：掌管文书的职官。

【译文】

蒋济，字子通，是楚国平阿县人，在魏国做官，任领军将军。他的妻子梦见死去的儿子哭着说：“生死不同路。我活着的时候是卿相的子孙，如今在地下是泰山府君的役卒，生活困苦，不可言说。现在太庙西边那个唱赞颂的孙阿被召为泰山令，希望母亲替我禀告父亲，让他嘱咐孙阿把我调到舒服的地方。”话说完，他母亲忽然惊醒。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蒋济。蒋济说：“梦是虚假的，不值得奇怪。”到了晚上，她又梦见儿子说：“我来迎接新府君，在太庙下停留。尚未出发的时候，暂时得以回家。新府君明天中午出发。出发的时候事情很多，就不能再回来了。在此与母亲永诀。父亲气太强盛难以感应使之明白，希望母亲再次禀告父亲：为什么不顾惜我试验一下呢？”于是描述孙阿的模样，说得十分详细。天亮后，母亲再次告诉蒋济：“虽然说梦不值得奇怪，这个梦为什么这么清楚明白呢？又为什么不顾惜儿子去试一试呢？”蒋济于是派人到太庙查找孙阿，果然找到了，他的形状特征，和儿子说的一模一样。蒋济流着眼泪说：“差点辜负了我儿子的希望。”于是就召见孙阿，把这件事一一告诉他。孙阿不怕死，反而很高兴能够做泰山令，只担心蒋济的话不可信，他说：“如果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正是我所希望的。不知您的儿子想担任什么职务？”蒋济说：“按照阴间快乐的事情给他做。”孙阿说：“立刻就会按您的意思办。”蒋济于是给了孙阿丰厚的赏赐。事情说完后，打发他回去。蒋济想尽快知道这件事的验证，从领军门到太庙下，每十步远就设置一人来传递消息。上午辰时，传来消息说孙阿心口痛；到巳时，传来消息说孙阿痛得厉害；到了正午，传来消息说孙阿死了。蒋济说：“虽然悲伤我儿子不幸死去，又高兴他死后的事情我们能够知道。”后来过了一个多月，儿子又回来，给母亲说：“我已经被调任录事了。”

孤竹君棺

汉令支县有孤竹城(1)，古孤竹君之国也。灵帝光和元年(2)，辽西人见辽水中有浮棺，欲斫破之，棺中人语曰：“我是伯夷之弟(3)，孤竹君也。海水坏我棺椁(4)，是以漂流。汝斫我何为？”人惧，不敢斫。因为立庙祠祀。吏民有欲发视者，皆无病而死。

【注释】

(1)令支：古县名，又作“离支”。故城在河北迁安西。

(2)灵帝光和元年：178年。

(3)伯夷：人名。商朝末年孤竹君的长子，其弟名叔齐。相传孤竹君欲传位于次子叔齐，孤竹君死后，叔齐让位于伯夷，伯夷不受。兄弟二人先后奔周。后周武王伐商，二人以为不义，叩马谏阻。武王灭纣后，伯夷叔齐耻食周粟，后饿死于首阳山。

(4)棺椁（guǒ）：套于棺材外的大棺。

【译文】

汉代令支县有座孤竹城，是古代孤竹君的国都。东汉灵帝光和元年，辽西人看见辽水中有一漂浮的棺材，想砍破它，棺材中的人说：“我是伯夷的弟子，孤竹国的国君。海水冲坏了我的外棺，所以随水漂流。你砍我做什么？”人们感到恐惧，不敢砍了。于是为它建立祠庙来祭祀。官吏百姓有想打开棺材来看的人，都会无病而死。

温序死节

温序，字公次，太原祁人也(1)。任护军校尉，行部至陇西(2)，为隗嚣将所劫(3)，欲生降之。序大怒，以节挝杀人(4)。贼趋欲杀序，荀宇止之曰(5)：“义士欲死节。”赐剑，令自裁。序受剑，衔须着口中，叹曰：“无令须污土。”遂伏剑死。世祖怜之，送葬到洛阳城旁，为筑冢。长子寿，为印平侯，梦序告之曰：“久客思乡。”寿即弃官，上书乞骸骨归葬。帝许之。

【注释】

(1)太原：郡名。秦置，郡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汾水东岸）。祁：县名。西汉置，属太原郡。故城在今山西祁县古县镇。

(2)陇西：地名，指陇山（六盘山）以西的地区。秦时置郡，汉沿置，郡治狄道（今甘肃临洮）。

(3)隗（wěi）嚣：西汉末天水人，王莽篡汉时，在众人响应刘玄更始政权，兴汉灭莽时，隗嚣乘机起兵，被拥立为上将军，割据一方。光武帝建武九年（33），隗嚣病故，陇右隗氏归降汉廷。

(4)挝（zhuā）：击，敲打。

(5)荀宇：隗嚣的部将。

【译文】

温序，字公次，太原郡祁县人。担任护军校尉，巡行部属到陇西，被隗嚣的部将劫持，想要活捉他。温序大怒，用符节打死敌人。贼人追上来想杀温序，荀宇制止他们说：“义士要守节操而死。”赐给温序宝剑，让他自杀。温序接过剑，把胡须咬在口中，叹息说：“不要让胡须沾上泥土。”于是伏剑而死。世祖皇帝怜惜他，把他送到洛阳城边埋葬，为他修筑了坟墓。温序的长子温寿，被封为印平侯，他梦见父亲温序跟他说：“长久客居思念家乡。”温寿就辞官，上书乞请把父亲的骸骨送回家乡安葬。皇帝答应了他。

文颖移棺

汉南阳文颖，字叔良，建安中为甘陵府丞(1)。过界止宿。夜三鼓时，梦见一人跪前曰：“昔我先人，葬我于此，水来湍墓，棺木溺，渍水处半，然无以自温。闻君在此，故来相依。欲屈明日暂住须臾，幸为相迁高燥处。”鬼披衣示颖，而皆沾湿。颖心怆然，即寤，语诸左右，曰：“梦为虚耳，亦何足怪？”颖乃还眠。向晨复梦见，谓颖曰：“我以穷苦告君，奈何不相愍悼乎？”颖梦中问曰：“子为谁？”对曰：“吾本赵人，今属汪芒氏之神(2)。”颖曰：“子棺今何所在？”对曰：“近在君帐北十数步，水侧枯杨树下，即是吾也。天将明，不复得见，君必念之。”颖答曰：“喏！”忽然便寤。天明，可发。颖曰：“虽云梦不足怪，此何太適。”左右曰：“亦何惜须臾，不验之耶？”颖即起，率十数人将导顺水上，果得一枯杨，曰：“是矣。”掘其下，未几，果得棺。棺甚朽坏，半没水中。颖谓左右曰：“向闻于人，谓之虚矣。世俗所传，不可无验。”为移其棺，葬之而去。

【注释】

(1)甘陵：东汉安帝因孝德皇后葬于厝县，故改厝县为甘陵县，并移清河国治此。汉桓帝时改为甘陵国。汉献帝年间除国为郡。故城在今山东清河清平镇南。府丞：太守的属官。

(2)汪芒：古国名。夏禹时，国君名防风。故地在今浙江德清武康镇。

【译文】

东汉南阳人文颖，字叔良，汉献帝建安年间任甘陵郡府丞。他过了甘陵境界，晚上留下来住宿。半夜三更时分，梦见一个人跪在面前说：“从前我的父亲把我埋葬在这里，水流来得急促冲刷坟墓，棺材被淹没，一半浸泡在水里，然而我没有办法让自己温暖。听说您在这里，因此来依托您。想委屈您明天时停留一会儿，请把我迁移到地势高干燥的地方。”这个鬼披开衣服给文颖看，衣服都沾湿了。文颖心里很悲伤，就醒过来，给左右的人说了，左右的人说：“梦是虚幻的，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文颖于是回去睡觉。快到早晨时又梦见那个鬼，他对文颖说：“我把自己的困苦告诉您，您怎么不哀怜我呢？”文颖在梦中问他说：“你是谁？”鬼回答说：“我本来是赵国人，现在属于汪芒氏的神祇。”文颖说：“你的棺材现在在哪里？”他回答说：“近在您营帐北面十多步，水边枯杨树下面，那就是我。天快要亮了，不能再见到您，您一定要想着我。”文颖回答说：“好。”忽然就醒了。天亮了，可以出发了。文颖说：“虽然说梦不足为怪，这也太清楚了。”左右侍卫说：“又何必舍不得花一点时间，不就可以验证了吗？”文颖马上起身，领着十多人顺水而上，果然找到一棵枯杨树，文颖说：“是这里了。”挖掘树下，没多久，果然挖出一副棺材。棺材很朽烂，一半淹在水中。文颖对左右侍卫说：“以前听人说，认为是虚假的；世俗所传说的事情，不能不加以验证。”给那棺材移了地方，埋葬之后就离开了。

鹄奔亭女鬼

汉九江何敞为交趾刺史(1)，行部到苍梧郡高要县(2)，暮宿鹄奔亭。夜犹未半，有一女从楼下出，呼曰：“妾姓苏，名娥，字始珠，本居广信县(3)，修里人。早失父母，又无兄弟，嫁与同县施氏，薄命夫死，有杂缯帛百二十疋(4)，及婢一人，名致富。妾孤穷羸弱，不能自振，欲之旁县卖缯。从同县男子王伯赁牛车一乘，直钱万二千，载妾并缯，令致富执辔，乃以前年四月十日到此亭外。于时日已向暮，行人断绝，不敢复进，因即留止。致富暴得腹痛，妾之亭长舍乞浆，取火。亭长龚寿，操戈持戟，来至车旁，问妾曰：‘夫人从何所来？车上所载何物？丈夫安在？何故独行？’妾应曰：‘何劳问之？’寿因持妾臂曰：‘少年爱有色，冀可乐也。’妾惧怖不从，寿即持刀刺胁下，一创立死。又刺致富，亦死。寿掘楼下，合埋，妾在下，婢在上。取财物去，杀牛，烧车，车及牛骨(5)，贮亭东空井中。妾既冤死，痛感皇天，无所告诉，故来自归于明使君。”敞曰：“今欲发出汝尸，以何为验？”女曰：“妾上下着白衣，青丝履，犹未朽也。愿访乡里，以骸骨归死夫。”掘之，果然。敞乃驰还，遣吏捕捉，拷问，具服。下广信县验问，与娥语合。寿父母兄弟，悉捕系狱。敞表寿：“常律杀人不至族诛。然寿为恶首，隐密数年，王法自所不免。令鬼神诉者，千载无一。请皆斩之，以明鬼神，以助阴诛(6)。”上报听之。

【注释】

(1)交趾：原为古地区名，泛指五岭以南。汉武帝时为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西大部和越南的北部、中部。东汉末改为交州。越南于十世纪三十年代独立建国后，宋亦称其国为交趾。

(2)苍梧：郡名。汉武帝时所置，郡治在广信县（今广西梧州），属交阯刺史部。高要：古县名。即今广东肇庆。

(3)广信县：苍梧郡治所，今广西梧州。

(4)疋（pǐ）：量词。用于纺织品或骡马等。

(5)（gāng）：车轮的车毂内外口的铁圈，用以穿轴。

(6)阴诛：冥冥之中受到诛罚。

【译文】

汉代九江郡的何敞任交州刺史，巡行部属到苍梧郡高要县，晚上住在鹄奔亭。还没到半夜，有一个女子从楼下走出来，呼喊着说：“我姓苏，名娥，字始珠，原来居住在广信县，是修里人。早年丧失父母，又没有兄弟，嫁给同县施家，命不好丈夫死了，留下各种丝帛一百二十匹，还有一个婢女，名叫致富。我孤苦穷困，身体瘦弱，不能独自谋生，想到邻县去卖丝帛。从同县男子王伯那里租了一辆牛车，租金一万二千文，载上我和丝帛，让致富赶车，就在前年四月十日到这个亭外。那时天色已晚，路上没有行人，不敢再往前走，于是就在这里留宿。致富突然腹疼，我到亭长家去讨点汤水和火种。亭长龚寿拿着戈戟，来到车旁，问我说：‘夫人从哪里来？车上装着什么？你丈夫在哪里？为什么独自出门？’我回答说：‘为什么要问这些？’龚寿于是抓住我的胳膊说：‘年轻人喜欢漂亮的女人，是希望得到快乐。’我感到害怕没有依从，龚寿就操刀刺我的胁下，一刀就刺死我。他又刺致富，致富也死了。龚寿在楼下挖坑把我们合埋了，我埋在下面，婢女埋在上面。他拿去了财物，杀了牛，烧了车，车和牛骨藏在亭东边的空井里。我含冤而死，痛苦感动皇天，没有地方申诉，所以自己来投奔贤明的使君。”何敞说：“我现在要是挖你的尸体，拿什么来验证呢？”女子说：“我上下穿的是白衣，青丝鞋，还没有腐烂。希望您寻访我的家乡，把我的骸骨和丈夫葬在一起。”挖掘楼下，果然是那样。何敞于是赶回府衙，派吏卒抓捕罪犯，拷问，都一一服罪。发文书到广信县验证，和苏娥说的相合。龚寿的父母兄弟，全部被逮捕入狱。何敞上报龚寿一案的表文说：“通常法律规定杀人不至于灭族。可是龚寿是犯罪首恶，隐藏多年，王法自然不能容忍。让鬼神申诉，这是千载难有的事情。请求斩首其全家，以显示鬼神的灵验，以助成冥冥之中的诛罚。”朝廷答复同意何敞的意见。

曹公船

濡须口有大船(1)，船覆在水中，水小时便出见。长老云：“是曹公船(2)。”尝有渔人夜宿其旁，以船系之，但闻竽笛弦歌之音，又香气非常。渔人始得眠，梦人驱遣云：“勿近官妓(3)。”相传云曹公载妓船覆于此，至今在焉。

【注释】

(1)濡须：古水名。今称运漕河。源出安徽巢湖，东流至今芜湖裕溪口入长江。濡须口即濡须水入江处。东汉末年孙权于濡须口筑堡坞以备曹操。

(2)曹公：即曹操。

(3)官妓：古代由官府供养的乐妓。

【译文】

濡须口有一条大船，船翻在水里，水小的时候就会露出来。老年人说：“这是曹公的船。”曾经有一个渔夫晚上在大船旁边过夜，把船拴在大船上，只听见竽笛琴瑟伴奏唱歌的声音，而且有非同一般的香气。渔夫刚刚入睡，梦见有人驱赶他说：“不要靠近官妓。”相传是曹操载运官妓的船在这里覆没，至今还在那里。

苟奴见鬼

夏侯恺，字万仁，因病死。宗人儿苟奴素见鬼(1)。见恺数归，欲取马，并病其妻。着平上帻(2)，单衣，入坐生时西壁大床(3)，就人觅茶饮。

【注释】

(1)宗人：古代官名。掌宗庙、谱牒、祭祀等。

(2)平上帻（zé）：也称“平巾帻”，魏晋以来武官所戴的一种平顶头巾。

(3)床：古代的坐具。

【译文】

夏侯恺，字万仁，因为生病死了。宗人的儿子苟奴平素能看见鬼。他看见夏侯恺多次回来，想取走马，并且担心他的妻子。他戴着平上帻，穿着单衣，进屋坐在活着时坐的西壁大床上，找人要茶喝。

产亡点面

诸仲务一女显姨，嫁为米元宗妻，产亡于家。俗闻，产亡者，以墨点面。其母不忍，仲务密自点之，无人见者。元宗为始新县丞(1)，梦其妻来上床，分明见新白妆面上有黑点。

【注释】

(1)始新：县名，东汉建安年间置，为新都郡郡治。县丞：官名。秦汉于诸县置丞，以佐令长，历代因之。

【译文】

诸仲务的一个女儿叫显姨，嫁给米元宗做妻子，生孩子的时候死了。民间传言生孩子时死了的人，要用墨点在脸上。她的母亲不忍心，诸仲务自己悄悄给她点上了，没有人看见他这样做。米元宗担任始新县县丞，梦见他的妻子来到床上，清清楚楚看见新妆白的脸上有黑点。

弓弩射鬼

晋世新蔡王昭平，犊车在厅事上(1)，夜无故自入斋室中(2)，触壁而出。后又数闻呼噪攻击之声四面而来。昭乃聚众设弓弩战斗之备，指声弓弩俱发，而鬼应声接矢数枚(3)，皆倒入土中。

【注释】

(1)犊车：牛车。厅事：官署视事问案的厅堂。

(2)斋室：斋戒时的居室。

(3)应声：随着声音。形容快速。

【译文】

晋朝时新蔡人王昭平，牛车在厅堂上，夜里无缘无故自己进了斋室，碰撞墙壁冲了出来。后来又多次听到呼喊冲杀的声音从四面传来。王昭平于是召集众人设置弓弩等打仗的装备，朝着声音来源一起射箭，有鬼应声中箭好几支，都倒进了土里。

杨度遇鬼

吴赤乌三年(1)，句章民杨度至余姚(2)。夜行，有一年少，持琵琶，求寄载。度受之。鼓琵琶数十曲，曲毕，乃吐舌，擘目，以怖度而去。复行二十里许，又见一老父，自云姓王名戒。因复载之。谓曰：“鬼工鼓琵琶，甚哀。”戒曰：“我亦能鼓。”即是向鬼。复擘眼吐舌，度怖几死。

【注释】

(1)赤乌三年：240年。赤乌，吴大帝孙权的年号，238—250年。

(2)句（gōu）章：古县名，县治在今浙江余姚东南。

【译文】

吴大帝孙权赤乌三年，句章县百姓杨度到余姚去。晚上赶路，有一个少年，拿着琵琶，请求搭车。杨度答应了他。少年弹琵琶弹了几十支曲子，曲子弹完，就吐出舌头，裂开眼睛，吓唬杨度，然后离去。又走了二十多里，又看见一个老头，自称姓王名戒。于是又让他搭了车。杨度对他说：“鬼擅长弹琵琶，曲调很悲哀。”王戒说：“我也能弹。”原来他就是那个鬼。又裂开眼睛吐出舌头，杨度吓得几乎死去。

秦巨伯斗鬼

琅邪秦巨伯，年六十，尝夜行饮酒，道经蓬山庙，忽见其两孙迎之。扶持百余步，便捉伯颈着地，骂：“老奴，汝某日捶我，我今当杀汝。”伯思惟某时信捶此孙。伯乃佯死，乃置伯去。伯归家，欲治两孙。两孙惊惋，叩头言：“为子孙宁可有此？恐是鬼魅，乞更试之。”伯意悟。数日，乃诈醉，行此庙间，复见两孙来扶持伯。伯乃急持，鬼动作不得。达家，乃是两偶人也。伯着火炙之，腹背俱焦坼。出着庭中，夜皆亡去。伯恨不得杀之。后月余，又佯酒醉夜行，怀刃以去，家不知也。极夜不还，其孙恐又为此鬼所困，乃俱往迎伯。伯竟刺杀之。

【译文】

琅邪人秦巨伯，年纪六十岁，曾经夜里出去喝酒，路过蓬山庙，忽然看见他的两个孙子来迎接他。扶着他走了一百多步，就捏着他的脖子压到地上，骂到：“老奴才，你某一天打我，我今天要杀了你。”秦巨伯回想那天确实打过这个孙子。他于是装死，他们就丢下他走了。秦巨伯回到家，要惩罚两个孙子，两个孙子又惊讶又难过，磕头说：“做子孙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恐怕是鬼魅，求您再试试。”秦巨伯心里明白了。过了几天，于是装醉，来到这座祠庙，又看见两个孙子来扶他。秦巨伯于是赶紧抓住他们，鬼不能动弹。回到家，竟是两个木偶人。秦巨伯用火烧，腹部背部都烧焦裂开。把它们扔到院子里，半夜都逃走了，秦巨伯遗憾没有杀了他们。后来过了一个多月，秦巨伯又假装醉酒晚上出去，怀里藏着刀去的，家里人不知道。他彻夜未回，两个孙子担心他又被那鬼魅困住，便都去迎接他。秦巨伯竟然把他们当成鬼杀了。

三鬼醉酒

汉建武元年(1)，东莱人姓池(2)，家常作酒。一日，见三奇客，共持面饭至(3)，索其酒饮，饮竟而去。顷之，有人来云见三鬼酣醉于林中。

【注释】

(1)建武元年：25年。建武，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年号。

(2)东莱：郡名。西汉置，郡治掖县（今山东莱州）。

(3)面饭：也称麦饭。面制食物。

【译文】

汉光武帝建武元年，东莱有一个姓池的人，他家经常酿酒。有一天，他看见三个奇怪的客人，一起拿着面粉做的食物来，索要他家的酒喝，喝完就离开了。过了不久，有人来说看见树林里三个鬼大醉。

钱小小

吴先主杀武卫兵钱小小，形见大街，顾借赁人吴永，使永送书与街南庙。借木马二匹，以酒噀之(1)，皆成好马，鞍勒俱全。

【注释】

(1)噀（xùn）：含在口中喷出。

【译文】

吴先主杀了武卫兵钱小小，他的鬼魂在大街上显形，他探望借赁人吴永，让吴永送信给街南祠庙。他借了两匹木马，用酒喷马，木马都变成了好马，马鞍马勒都齐全。

宗定伯卖鬼

南阳宗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之，鬼言：“我是鬼。”鬼问：“汝复谁？”定伯诳之，言：“我亦鬼。”鬼问：“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1)。”鬼言：“我亦欲至宛市。”遂行数里。鬼言：“步行太迟，可共递相担，何如？”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担定伯数里。鬼言：“卿太重，将非鬼也？”定伯言：“我新鬼，故身重耳。”定伯因复担鬼，鬼略无重。如是再三。定伯复言：“我新鬼，不知有何所畏忌？”鬼答言：“惟不喜人唾。”于是共行。道遇水，定伯令鬼先渡，听之，了然无声音。定伯自渡，漕漼作声(2)。鬼复言：“何以有声？”定伯曰：“新死，不习渡水故耳。勿怪吾也。”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担鬼着肩上，急执之。鬼大呼，声咋咋然，索下，不复听之。径至宛市中，下着地，化为一羊，便卖之。恐其变化，唾之。得钱千五百乃去。当时石崇有言(3)：“定伯卖鬼，得钱千五。”

【注释】

(1)宛：县名。为南阳郡治所，即今河南南阳。

(2)漕漼（cuǐ）：象声词，形容水声。

(3)石崇：西晋时人，官至荆州刺史。300年，淮南王司马允政变失败，石崇因与赵王司马伦心腹孙秀有隙，被诬为同党，与潘岳等一同被族诛。

【译文】

南阳郡人宗定伯年轻的时候，晚上赶路碰到一个鬼。问他，鬼说：“我是鬼。”鬼问道：“你又是谁？”宗定伯骗他说：“我也是鬼。”鬼问道：“你要到哪里去？”宗定伯回答说：“要到宛县的集市。”鬼说：“我也要到宛县的集市。”于是一起走了几里。鬼说：“步行太慢，我们可以相互替换着背着走，怎么样？”宗定伯说：“太好了。”鬼就先背了宗定伯几里。鬼说：“你身子太重，也许不是鬼吧？”宗定伯说：“我是新鬼，所以身子重。”宗定伯于是又背鬼，鬼没有一点重量。这样轮换着背了好几次。宗定伯又说：“我是新鬼，不知道鬼都怕什么？”鬼回答说：“只是不喜欢人吐口水。”于是又一起赶路。路上遇到河，宗定伯让鬼先过，听它过河，没有一点声音。宗定伯自己过时，发出哗哗的响声。鬼又说：“为什么会弄出声音？”宗定伯说：“因为我刚死，不习惯过河。请不要责怪我。”快走到宛县集市时，宗定伯便把鬼扛到肩上，迅速捉住它。鬼大声叫喊，发出咋咋的叫声，要求下来，宗定伯不再听它的。一直走到宛县的集市中，放到地上，鬼变成一只羊，就把它卖了。担心它再变化，向它吐了口水。卖得一千五百文钱才离开。当时石崇说过一句话：“定伯卖鬼，得钱千五。”

紫玉与韩重

吴王夫差小女名曰紫玉，年十八，才貌俱美。童子韩重，年十九，有道术。女悦之，私交信问，许为之妻。重学于齐、鲁之间，临去，属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与女。玉结气死，葬阊门之外(1)。三年，重归，诘其父母。父母曰：“王大怒，玉结气死，已葬矣。”重哭泣哀恸(2)，具牲币往吊于墓前。玉魂从墓出，见重流涕，谓曰：“昔尔行之后，令二亲从王相求，度必克从大愿，不图别后遭命，奈何！”玉乃左顾宛颈而歌曰：“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既高飞，罗将奈何！意欲从君，谗言孔多。悲结生疾，没命黄垆(3)。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长，名为凤凰。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当暂忘？”歌毕，歔欷流涕，要重还冢。重曰：“死生异路，惧有尤愆(4)，不敢承命。”玉曰：“死生异路，吾亦知之。然今一别，永无后期。子将畏我为鬼而祸子乎？欲诚所奉，宁不相信。”重感其言，送之还冢。玉与之饮(5)，留三日三夜，尽夫妇之礼。临出，取径寸明珠以送重，曰：“既毁其名，又绝其愿，复何言哉！时节自爱。若至吾家，致敬大王。”重既出，遂诣王，自说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而重造讹言，以玷秽亡灵。此不过发冢取物，托以鬼神。”趣收重。重走脱至玉墓所，诉之。玉曰：“无忧。今归白王。”王妆梳，忽见玉，惊愕悲喜，问曰：“尔缘何生？”玉跪而言曰：“昔诸生韩重来求玉，大王不许，玉名毁，义绝，自致身亡。重从远还，闻玉已死，故赍牲币(6)，诣冢吊唁。感其笃终(7)，辄与相见，因以珠遗之。不为发冢，愿勿推治。”夫人闻之，出而抱之，玉如烟然。

【注释】

(1)阊门：城门名。在江苏苏州城西。

(2)哀恸（tòng）：悲痛至极。

(3)黄垆：即黄泉。

(4)尤愆（qiān）：罪咎，祸难。

(5)（yàn）：同“宴”。

(6)赍（jī）：持，带，送。牲币：牺牲和币帛。古代用以祀日月星辰、社稷、五岳等。后泛指一般祭祀供品。

(7)笃终：古代送葬的礼制。

【译文】

吴王夫差的小女儿名叫紫玉，十八岁，才艺容貌都很美。未成年男子韩重，十九岁，有道术。紫玉喜欢他，私下和他书信往来，答应做他的妻子。韩重到齐鲁之地去求学，临走时，嘱托他的父母去求婚。吴王大怒，不把女儿嫁给韩重。紫玉怨气郁结而死，埋在了阊门之外。三年后，韩重归来，问他的父母。父母说：“吴王大怒，紫玉怨气郁结而死，已经埋了。”韩重悲伤地痛哭。准备好牺牲去紫玉墓前凭吊。紫玉的鬼魂从墓中出来，看见韩重流泪，对他说：“过去你走之后，让二老向父王求婚，原以为一定能够实现愿望，想不到分别后遭到这样的命运，有什么办法呢？”紫玉于是扭过头歪着脖子唱到：“南山有乌鹊，北山张罗网。乌鹊已高飞，罗网怎么办！心想跟随你，流言实在多。悲伤终成病，命丧在黄泉。命运太不幸，冤屈又如何。百鸟之王，名叫凤凰。一旦失掉雄凤，三年仍感伤悲。即使众鸟多，不能配成双。为此显身形，逢君放光辉。身远心相近，何日才相忘？”唱完歌，抽泣流泪，邀请韩重和她回到坟墓。韩重说：“死生不同路，恐怕这样会招来灾祸，不敢答应你的邀请。”紫玉说：“死生不同路，我也是知道的。但今天一别，永远没有重逢的机会。你难道害怕我是鬼会害你吗？我想奉上自己的一片诚心，难道你不相信吗？”韩重被她的话感动，便送她回坟墓。紫玉和他一起饮酒吃饭，留他一起住了三天三夜，行夫妇之礼。韩重临出坟墓时，紫玉拿出一颗直径一寸的明珠送给韩重，说：“我既毁坏了名声，又断绝了希望，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请随时保重身体。如果到了我家，向父王致以敬意。”韩重从坟墓中出来，就去拜见吴王，自己陈述了所发生的事情。吴王大怒，说：“我的女儿已经死了，可韩重编造谎言来玷污死者的灵魂。这不过是掘墓盗物，却假托鬼神。”下令立即逮捕韩重。韩重逃出来，到紫玉墓地诉说这件事。紫玉说：“不要担忧。我现在回家去告诉父王。”吴王正在梳妆，忽然看见紫玉，悲喜交集，问道：“你怎么又活了？”紫玉跪下说道：“从前书生韩重来求婚娶我，大王不同意，我名誉已毁，情义已绝，自丧其身以致死亡。韩重从远方回来，听说我已经死了，特地带上供品，到墓地凭吊。我感激他行笃终之礼，就和他见了面，于是把明珠送给他。这不是掘墓所得，希望不要追究。”吴王夫人听说紫玉回来，出来就抱她，紫玉像烟一样消逝了。

驸马都尉

陇西辛道度者(1)，游学至雍州城四五里(2)，比见一大宅，有青衣女子在门。度诣门下求飧(3)。女子入告秦女，女命召入。度趋入阁中(4)，秦女于西榻而坐。度称姓名，叙起居。既毕，命东榻而坐，即治饮馔。食讫，女谓度曰：“我秦闵王女，出聘曹国，不幸无夫而亡。亡来已二十三年，独居此宅。今日君来，愿为夫妇。”经三宿三日后，女即自言曰：“君是生人，我鬼也。共君宿契，此会可三宵，不可久居，当有祸矣。然兹信宿，未悉绸缪(5)，既已分飞，将何表信于郎？”即命取床后盒子开之，取金枕一枚，与度为信。乃分袂泣别，即遣青衣送出门外。未逾数步，不见舍宇，惟有一冢。度当时荒忙出走，视其金枕在怀，乃无异变。寻至秦国，以枕于市货之。恰遇秦妃东游，亲见度卖金枕，疑而索看，诘度何处得来？度具以告。妃闻，悲泣不能自胜。然尚疑耳，乃遣人发冢启柩视之，原葬悉在，唯不见枕。解体看之，交情宛若。秦妃始信之。叹曰：“我女大圣，死经二十三年，犹能与生人交往。此是我真女婿也。”遂封度为驸马都尉(6)，赐金帛车马，令还本国。因此以来，后人名女婿为驸马。今之国婿，亦为驸马矣。

【注释】

(1)陇西：地名，指陇山（六盘山）以西的地区。秦时置郡，汉沿置，郡治狄道（今甘肃临洮）。

(2)雍州：古九州之一。即今陕西中部北部、甘肃西北部、青海东北部和宁夏回族自治区一带。雍州城，应指曾为秦国都城的雍县，其故城在今陕西凤翔南。

(3)飧（sūn）：简单的饭食。

(4)趋：古代的一种礼节，以碎步疾行表示敬意。

(5)绸缪：形容缠绵不解的男女恋情。

(6)驸马都尉：近侍官的一种，汉武帝时置。魏何晏始以公主丈夫拜此职，后世帝王女婿照此加此称号，故后世成为帝王女婿的专称。

【译文】

陇西郡有一个叫辛道度的人，游学来到雍州城外四五里的地方，看见一座大宅院，有一个穿青衣的女子站在门口。辛道度往门口去请求施舍饭食。青衣女子进屋禀告秦女，秦女命她召辛道度进屋。辛道度走进阁楼，见秦女坐在西边的榻上。辛道度自报姓名，致以问候。之后，秦女让他坐在东榻，马上准备了饭菜。吃完后，秦女对辛道度说：“我是秦闵王的女儿，许配给曹国，不幸还没出嫁就死了。我死已经二十三年了，独自一个人住在这个宅院里。今天你来到这里，希望能与你结成夫妻。”过了三天三夜后，秦女自己说道：“你是活人，我是鬼，与你前世有缘，这次相会可以过三个晚上，不能长久停留，不然会有灾祸。不过这两三日，不能尽相亲相爱的情意，就要分别了，拿什么给你做信物呢？”她便叫人取床后的盒子打开，取出一枚金枕，送给辛道度做信物。然后才哭着分别，派青衣女子送辛道度出门。没有走出门几步，房屋就不见了，只有一座坟墓。辛道度慌忙跑出墓地，看那只金枕在怀里却没有什么变化。不久辛道度来到秦国，拿着金枕到集市出售。恰好遇到秦王夫人到东边游玩，她看见辛道度叫卖金枕，心中怀疑索来细看，问辛道度是从哪里得到的？辛道度一一说明。秦王夫人听了，伤心地哭了，无法自持。但还是有些怀疑。于是派人挖开坟墓打开棺材察看，原来的葬物都还在，只是不见了金枕。解开秦女的衣服看她，仿佛夫妻行礼的情状。秦妃这才相信了。她感叹说：“我的女儿真有神通，死了二十三年了，还能和活人交往。这个人是我的真女婿。”于是封辛道度为驸马都尉，赏赐给他金帛车马，让他回本乡去。从此以后，人们称女婿为驸马。如今帝王的女婿，也称驸马了。

谈生妻鬼

汉谈生者，年四十，无妇，常感激读《诗经》。夜半，有女子，年可十五六，姿颜服饰天下无双，来就生，为夫妇。乃言曰：“我与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后，方可照耳。”与为夫妇，生一儿，已二岁，不能忍，夜伺其寝后，盗照视之。其腰已上生肉，如人，腰已下，但有枯骨。妇觉，遂言曰：“君负我。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岁，而竟相照也？”生辞谢。涕泣不可复止，云：“与君虽大义永离，然顾念我儿，若贫不能自偕活者，暂随我去，方遗君物。”生随之去，入华堂，室宇器物不凡。以一珠袍与之，曰：“可以自给。”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后生持袍诣市，睢阳王家买之(1)，得钱千万。王识之曰：“是我女袍，那得在市？此必发冢。”乃取拷之。生具以实对，王犹不信，乃视女冢，冢完如故。发视之，棺盖下果得衣裾。呼其儿视，正类王女。王乃信之。即召谈生，复赐遗之，以为女婿。表其儿为郎中。

【注释】

(1)睢阳：古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商丘南。

【译文】

汉代有个谈生，四十岁，没有妻子，常常感情激扬地诵读《诗经》。有一天半夜，有一个女子，大约十五六岁，容貌服饰天下无双，来接近谈生，和他做夫妻。并对谈生说：“我和常人不同，不要用灯火照我。三年之后才能照。”他们做了夫妻，生了一个儿子。已经过了两年，谈生忍不住了，夜里等着她睡下后，偷偷用灯火照着看她。她的腰以上已经长出了肉，和人一样，腰已下，只有枯骨。妻子醒过来，就说：“你辜负了我。我快要复活了，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年，竟然现在用火照我？”谈生赔礼道歉。妻子哭得难以停息，说：“跟你虽然永远断绝了夫妻关系，但我顾念我的儿子，你穷得不能自己带着孩子生活，暂时跟我去一下，我将送你一件东西。”谈生跟她去，进入一座华丽的房中，屋子以及各种器物都不同凡响。妻子取出一件缀有珠宝的袍子送给谈生，说：“可以满足生活需要。”撕下谈生的一片衣襟留下就让他走了。后来谈生拿着袍子到集市上去卖，睢阳王家买走了，谈生得钱一千万。睢阳王认识那件袍子，说：“这是我女儿的袍子，哪里能在集市上出现？这必定是盗墓。”于是逮捕谈生拷问他，谈生一一如实回答。睢阳王还是不相信，于是察看女儿的坟墓，坟墓完好如故。打开后看，棺盖下果然找到衣襟。叫谈生的儿子来看，长得很像睢阳王的女儿。睢阳王这才相信。立刻召见谈生，又赐给他财物，把他作为女婿看待。又上奏章给皇帝，封谈生的儿子为郎中。

卢充幽婚

卢充者，范阳人(1)。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2)。充年二十，先冬至一日，出宅西猎戏。见一獐，举弓而射，中之，獐倒，复起。充因逐之，不觉远。忽见道北一里许，高门瓦屋，四周有如府舍，不复见獐。门中一铃下唱：“客前。”充问：“此何府也？”答曰：“少府府也。”充曰：“我衣恶，那得见少府？”即有一人提一襆新衣(3)，曰：“府君以此遗郎。”充便着讫，进见少府，展姓名。酒炙数行(4)，谓充曰：“尊府君不以仆门鄙陋，近得书，为君索小女婚，故相迎耳。”便以书示充。充父亡时虽小，然已识父手迹，即欷歔，无复辞免。便敕内：“卢郎已来，可令女郎妆严(5)。”且语充云：“君可就东廊。”及至黄昏，内白：“女郎妆严已毕。”充既至东廊，女已下车，立席头，却共拜。时为三日给食。三日毕，崔谓充曰：“君可归矣。女有娠相，若生男，当以相还，无相疑。生女，当留自养。”敕外严车送客。充便辞出。崔送至中门，执手涕零。出门，见一犊车，驾青牛。又见本所着衣及弓箭，故在门外。寻传教将一人提襆衣与充，相问曰：“姻缘始尔，别甚怅恨。今复致衣一袭，被褥自副。”充上车，去如电逝，须臾至家。家人相见悲喜。推问，知崔是亡人，而入其墓。追以懊惋。

别后四年，三月三日，充临水戏，忽见水旁有二犊车，乍沉乍浮。既而近岸，同坐皆见。而充往开车后户，见崔氏女与三岁男共载。充见之忻然，欲捉其手，女举手指后车曰：“府君见人。”即见少府。充往问讯。女抱儿还充，又与金(6)，并赠诗曰：“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荣耀长幽灭，世路永无施。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会浅离别速，皆由灵与祗。何以赠余亲，金可颐儿。恩爱从此别，断肠伤肝脾。”充取儿、及诗，忽然不见二车处。充将儿还，四坐谓是鬼魅，佥遥唾之(7)，形如故。问儿：“谁是汝父？”儿径就充怀。众初怪恶，传省其诗，慨然叹死生之玄通也。充后乘车入市卖，高举其价，不欲速售，冀有识。欻有一老婢识此(8)，还白大家曰(9)：“市中见一人，乘车，卖崔氏女郎棺中。”大家，即崔氏亲姨母也，遣儿视之，果如其婢言。上车，叙姓名。语充曰：“昔我姨嫁少府，生女，未出而亡。家亲痛之，赠一金，着棺中。可说得本末。”充以事对。此儿亦为之悲咽，赍还白母。母即令诣充家，迎儿视之。诸亲悉集。儿有崔氏之状，又复似充貌。儿、俱验。姨母曰：“我外甥三月末间产。父曰：‘春，暖温也。愿休强也。’即字温休。温休者，盖幽婚也，其兆先彰矣。”儿遂成令器，历郡守二千石，子孙冠盖相承。至今，其后植，字子干，有名天下。

【注释】

(1)范阳：郡名。三国时魏置，郡治三国魏改涿郡而置范阳郡，治涿县（今河北涿州）。

(2)少府：官名。秦汉沿置，为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是皇帝的私府。唐代以后，少府成为县尉的别称。

(3)襆（fú）：用以包裹衣物等的被单、巾帕。

(4)酒炙：酒和肉。亦泛指菜肴。

(5)妆严：梳妆，打扮。

(6)：同“碗”。

(7)佥（qiān）：都。

(8)欻（xū）：忽然。

(9)大家：奴仆对主人的称呼。

【译文】

卢充是范阳郡人，他家西边三十里，有崔少府的墓。卢充二十岁那年，冬至前一天，出门到他家院子的西边去打猎玩。看见一只獐子，他举弓射箭，射中了它，獐子倒在地上，又站起来跑。卢充于是追赶它，不知不觉追了很远。忽然看见路北一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幢高门大瓦房，四周好像是官府的房子，不再看见那只獐子。门前有一个门卒高声呼唤：“客人请进！”卢充问：“这是谁家的府第？”门卒回答说：“是少府的府第。”卢充说：“我衣服太脏，哪里能去见少府？”立刻有一个人提来一包新衣服，说：“府君把这个送给你。”卢充就换好了衣服，进去拜见少府，呈报了自己的姓名。喝了几巡酒，少府对卢充说：“令尊大人不嫌我门第卑下，最近得到他的信，为你向我女儿求婚，因此去接你来。”于是拿出书信给卢充看。卢充在父亲死的时候年纪虽然还小，但已经认得父亲的手迹，看到书信就哭了，不再推辞婚事。少府于是吩咐内室：“卢郎已经来了，可以让女郎梳妆。”同时给卢充说：“请你到东厢房歇息。”到了黄昏，内室的人说：“女郎梳妆完毕。”卢充到了东厢房，女郎已经下车，站在垫席前，于是一起拜堂。婚后三日宴请宾客。三天结束后，崔少府对卢充说：“你可以回家了。我女儿有了怀孕的迹象，如果生了男孩，会送回给你，不必疑心。如果生了女孩，要留下来她自己抚养。”命令外面的人准备车子送客。卢充于是告辞出门。崔少府送他到中门，拉着手流下了眼泪。卢充出门后，看见一辆牛车，套着青牛。又看见自己原来穿的衣服及弓箭，还在门外。随即又派一个人提着一包衣服给卢充，安慰他说：“姻缘才开始，离别十分惆怅。现在再送来衣服一套，配有被褥。”卢充坐上车，车像闪电一样离去，一会儿就回到家了。家人见到他，又悲又喜。经过查问，才知崔少府是死了的人，卢充进了他的坟墓。想起来就懊恼怅恨。

分别后四年，三月三日，卢充到水边嬉戏，祓除不祥，忽然看见水边有两辆牛车，时沉时浮。然后靠近岸边，和卢充一起坐的人都看见了。卢充过去打开车后面的门，看见崔氏女郎和一个三岁的男孩坐在一起。卢充见了很高兴，想去拉她的手，女郎抬手指指后车说：“府君要见你。”便看见了崔少府。卢充前去问候。女郎抱着儿子交给卢充，又给他一只金碗，并且赠给他一首诗说：“像灵芝般光彩的资质，是何等的华美茂盛！华贵鲜艳在当时显露，美好特异表现得十分神奇。含苞的花朵未及开放，在盛夏时节遭遇严霜而枯萎。光彩荣耀永远湮灭，人间的道路再不能行。想不到阴阳两世的运转，智慧卓越的人忽然光临。相会短暂离别匆匆，这都是神灵的安排。拿什么赠给我的亲人，金碗可以养育我的儿子。夫妻的恩爱从此断绝，悲伤让人断肠伤肝脾。”卢充接过儿子、碗和诗，两辆牛车忽然不见了。卢充抱着儿子回到岸上，周围的人认为是鬼魅，都远远地向他吐口水，孩子的模样不变。有人问孩子：“谁是你父亲？”孩子径直扑到卢充怀里。大家开始都觉得奇怪厌恶，传阅那首诗，都感叹生死之间玄妙的交通。卢充后来乘车到集市去卖碗，故意把价抬得很高，不想很快卖掉，希望能有人认识它。忽然有一个老女仆认识这只碗，回去禀告家主母说：“在集市上看见一个人，乘着车，卖崔家女郎棺材中的碗。”家主母就是崔氏女郎的亲姨母，她派儿子去看，果然和那女仆说的一样。他登上车，报了自己的姓名，对卢充说：“从前我姨嫁给少府，生了女儿，没有出嫁就死了。我母亲痛惜她，赠给她一个金碗，放在她的棺材里。你可以说说这金碗的原委。”卢充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这个姨母的儿子也为之悲伤抽泣，他带着碗回家禀告母亲。他母亲立刻派人来到卢家，接小孩去看。众亲戚都赶来聚在一起。孩子有崔氏女郎的模样，又有些像卢充的样子。孩子、金碗都得到验证。姨母说：“我外甥女是三月末出生的。他的父亲说：‘春天很温暖，希望她美好健康。’于是起名叫温休。温休，就是幽婚，这个预兆早就显现出来了。”卢充的儿子后来长成优秀的人才，担任过俸禄两千石的郡守，子孙也世代做官。到今世，他的后代卢植，字子干，天下闻名。

西门亭鬼魅

后汉时，汝南汝阳西门亭有鬼魅(1)，宾客止宿，辄有死亡。其厉厌者，皆亡发失精。寻问其故，云：“先时颇已有怪物。其后，郡侍奉掾宜禄郑奇来(2)，去亭六七里，有一端正妇人乞寄载。奇初难之，然后上车。入亭，趋至楼下。亭卒白：‘楼不可上。’奇云：‘吾不恐也。’时亦昏冥，遂上楼，与妇人栖宿。未明，发去。亭卒上楼扫除，见一死妇，大惊，走白亭长。亭长击鼓，会诸庐吏共集诊之(3)，乃亭西北八里吴氏妇。新亡，夜临殡火灭，及火至，失之。其家即持去。奇发行数里，腹痛，到南顿利阳亭加剧(4)，物故(5)。楼遂无敢复上。”

【注释】

(1)汝南：郡名，汉置，郡治上蔡，今河南上蔡。汝阳：古县名，治所在今河南商正西北，时属汝南郡。

(2)郡侍奉掾：郡守的属官。宜禄：古县名，故城在今河南沈丘北。

(3)庐：古代沿途迎候宾客的房舍。

(4)南顿：地名，位于今河南项城西郊。

(5)物故：死亡。

【译文】

后汉，汝南郡汝阳县西门亭出现鬼魅，旅客在这里留宿，总是有人死亡。那些被恶鬼害死的人，都没有了头发，失去了精血。探问这事的根源，人们说：“先前就已经很有些怪物了。后来郡侍奉掾宜禄人郑奇来，在距离西门亭六七里的地方，有一个端正的妇人请求搭车。郑奇开始不同意，后来叫她坐到了车上。进了西门亭，走到楼下。亭卒说：‘楼不能上去。’郑奇说：‘我不害怕。’这时已经到晚上了，于是他就上了楼，和那个妇人睡觉了。天还没亮，就出发离开了。亭卒上楼打扫，看见一个死了的妇人，大吃一惊，跑去报告亭长。亭长击鼓召集驿亭中的官吏一起来察看，原来是西门亭西北八里地的吴家的媳妇。刚刚死亡，晚上即将装殓时灯火灭了，等到再点来灯，人就不见了。吴家就把尸体抬回去了。郑奇出发走了几里地，肚子疼痛，走到南顿利阳亭时加剧而死亡。西门亭楼于是就没有人再敢上去了。”

钟繇

颍川钟繇(1)，字元常，尝数月不朝会，意性异常(2)。或问其故，云：“常有好妇来，美丽非凡。”问者曰：“必是鬼物，可杀之。”妇人后往，不即前，止户外。繇问：“何以？”曰：“公有相杀意。”繇曰：“无此。”勤勤呼之，乃入。繇意恨，有不忍之，然犹斫之，伤髀(3)。妇人即出，以新绵拭，血竟路。明日，使人寻迹之，至一大冢。木中有好妇人，形体如生人，着白练衫，丹绣裆(4)。伤左髀，以裆中绵拭血。

【注释】

(1)颍川：郡名，秦王政17年（前230）置，以颍水得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钟繇：三国时人，官至太傅，魏文帝时与当时的名士华歆、王朗并为三公。

(2)意性：情态。

(3)髀（bì）：指股部，大腿。

(4)（liǎng）裆：古代的一种长度仅至腰而不及于下，且只蔽胸背的上衣。形似今之背心。军士穿的称裆甲。一般人穿的称裆衫。

【译文】

颍川人钟繇，字元常，曾经好几个月不朝见君王，情态和平常不一样。有人询问原因，他说：“经常有一个美丽的妇人来，非常漂亮。”问话的人说：“一定是鬼怪，应该杀了她。”妇人后来到时，不立刻上前，到门外就停下了。钟繇问她：“为什么这样？”妇人说：“您有杀我的心意。”钟繇说：“没有这回事。”一再叫她，才进到屋里。钟繇心中遗憾，有些不忍心，但仍然砍她，砍伤了她的大腿。妇人立即逃走，用新丝绵擦拭伤口，血流了一路。第二天，钟繇派人顺着血迹寻找，到了一个大坟前。棺中有一个美丽的妇人，身体像活人一样，穿着白绢衣衫，红色的绣花背心，左大腿被砍伤了，用背心中的丝绵擦血。

卷十七

【题解】

在古人看来，人可修仙得道而成神，死而成鬼，自然界的各种动植物，也会因精气的流转附着而变成精怪。本卷所收录的就是发生在人与各种精怪之间的一些有趣故事。如扮成张汉直、范丹、费季等人鬼魂而假传消息、捉弄其家人的鬼物，跑到倪彦思家到处捣乱的狸怪，惊吓、捉弄顿丘人的兔精，化为人形、与人妻调笑而被射伤的鸣蝉，不为其家人所知而赌气离去的筋竹长人，因得罪曹操而最终毙命的度朔君等等。当然，这其中还包括能给人带来灾难的釜中白头公。

鬼扮张汉直

陈国张汉直到南阳从京兆尹延叔坚学《左氏传》(1)。行后数月，鬼物持其妹，为之扬言曰：“我病死，丧在陌上，常苦饥寒。操二三量不借挂屋后楮上(2)，傅子方送我五百钱，在北墉下，皆亡取之。又买李幼一头牛，本券在书箧中(3)。”往索取之，悉如其言。妇尚不知有此，妹新从婿家来，非其所及。家人哀伤，益以为审。父母诸弟衰绖到来迎丧(4)，去舍数里，遇汉直与诸生十余人相追。汉直顾见家人，怪其如此。家见汉直，谓其鬼也。怅惘良久。汉直乃前为父拜，说其本末，且悲且喜。凡所闻见，若此非一，得知妖物之为。

【注释】

(1)陈国：春秋时诸侯国名，后为楚国所灭。这里指原属陈国的地区。南阳：郡名。秦置，汉时沿置，属荆州部，郡治宛县（今河南南阳）。延叔坚：名延笃，东汉时南阳人，曾任京兆尹，后因病归家，教授于家。《左氏传》：即《春秋左氏传》，相传为春秋末期鲁国人左丘明所作。后被列为儒家经典之一。

(2)不借：草鞋。楮（chǔ）：树木名。

(3)箧（qiè）：小箱子，藏物之具。大曰箱，小曰箧。

(4)衰绖（cuī dié）：穿丧服。

【译文】

陈国人张汉直到南阳跟着京兆尹延叔坚学习《春秋左氏传》。他走后几个月，他的妹妹被鬼附身，鬼装成他说出话来：“我生病死了，尸体摆在路上，常受饥寒之苦。做的两三双草鞋挂在屋后的楮树上，傅子方送我的五百文钱，放在北墙下，都忘了带着。另外买李幼那一头牛，契据放在小书箱里。”去找那些东西，都跟他说的一样。他的妻子都还不知道有这些。他的妹妹刚从丈夫家来，不会知道这些事情。家里人十分悲哀，更加认为他真的死了。父母兄弟都穿上丧服，到南阳来迎丧，在离学舍几里的地方，遇到张汉直和同学十几个人走在一起。张汉直回头看见家人，奇怪他们穿成这样。家里人看见张汉直，说是他的鬼魂。失意懊恼了好长时间。张汉直于是走上前去拜见父亲，说起事情的原委，一家人又悲又喜。所见所闻的事情，像这样的不只一件，大家才知道是鬼怪所为。

贞节先生范丹

汉陈留外黄范丹(1)，字史云。少为尉从佐使檄谒督邮(2)。丹有志节，自恚为厮役小吏，乃于陈留大泽中杀所乘马，捐弃冠帻，诈逢劫者。有神下其家曰：“我史云也。为劫人所杀。疾取我衣于陈留大泽中。”家取得一帻。丹遂之南郡，转入三辅，从英贤游学，十三年乃归，家人不复识焉。陈留人高其志行，及没，号曰贞节先生。

【注释】

(1)外黄：古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民权西北。

(2)尉从佐使：县尉属下的佐吏。督邮：官名。郡守的重要属吏，代表太守督察县乡，宣达教令，兼司狱讼捕亡。

【译文】

汉代陈留郡外黄县人范丹，字史云。他年轻时做尉从佐使奉命送公文去进见督邮。范丹很有志气，怨恨自己是干杂活的役吏，于是在陈留郡的大沼泽里杀了所骑的马，丢掉了帽子和头巾，假装遇到了强盗。有神灵降临到他家说：“我是史云。被强盗杀了。赶快到陈留的大沼泽中取我的衣服。”家人取到了一块头巾。范丹于是去南郡，又转入三辅地区，跟着德才杰出的人学习，十三年后才回家，家里的人都不再认识他了。陈留人敬佩他的志气行为，在他死后，称他为贞节先生。

费季居楚

吴人费季，久客于楚。时道多劫，妻常忧之。季与同辈旅宿庐山下，各相问出家几时。季曰：“吾去家已数年矣。临来，与妻别，就求金钗以行，欲观其志当与吾否耳。得钗，乃以着户楣上(1)。临发，失与道，此钗故当在户上也。”尔夕，其妻梦季曰：“吾行遇盗，死已二年。若不信吾言，吾行时，取汝钗，遂不以行，留在户楣上，可往取之。”妻觉，揣钗，得之，家遂发丧。后一年余，季乃归还。

【注释】

(1)楣：门楣，门框上边的横木。

【译文】

吴国人费季，客居楚地很久了。当时路上常有强盗，他的妻子时时为他担忧。费季和同伴旅行住宿到庐山下，互相询问离家多久了。费季说：“我离开家已经好几年了。临行前，和我妻子道别，向她要了她的金钗出门，想看看她的心意会不会给我。我拿到金钗，就把它放在了门楣上。临走的时候忘了告诉她，这个金钗自然还会在门上。”那天晚上，他的妻子梦见费季说：“我路上遇到强盗，死了已经两年了。若你不信我的话，我走的时候，拿了你的金钗，没有带走，留在了门楣上，可以去取它。”他妻子醒来，在门楣上找到了金钗，家里于是给他办了丧事。过了一年多，费季却回来了。

鬼扮虞定国

余姚虞定国(1)，有好仪容。同县苏氏女，亦有美色。定国常见，悦之。后见定国来，主人留宿，中夜，告苏公曰：“贤女令色，意甚钦之。此夕能令暂出否？”主人以其乡里贵人，便令女出从之。往来渐数，语苏公云：“无以相报。若有官事，某为君任之。”主人喜。自尔后，有役召事，往造定国。定国大惊曰：“都未尝面命，何由便尔？此必有异。”具说之。定国曰：“仆宁肯请人之父而淫人之女。若复见来，便当斫之。”后果得怪。

【注释】

(1)余姚：县名。秦置。即今浙江余姚。

【译文】

余姚县人虞定国，相貌长得很好。同县苏家的女儿，也长得很美。虞定国经常看见她，很喜欢她。后来苏家看见虞定国来，主人留他住下，半夜，他对苏公说：“您女儿很漂亮，我心里十分爱慕她。今晚能让她出来一下吗？”主人因为他是乡里的贵人，就让女儿出来陪他。他与苏家的往来逐渐频繁，他对苏公说：“没什么报答您。如果官府有差役，我愿意为您承担。”主人很高兴。在那以后，有一次官府召令服役，苏公去找虞定国。虞定国大吃一惊，说：“我们都还没有见面说过话，怎么就这样了呢？这一定有怪事。”苏公一一说了事情的经过。虞定国说：“我怎么可能向人家的父亲要求奸淫人家的女儿呢？如果再见到他，就应砍死他。”后来果然抓到一个怪物。

朱诞给使射鸣蝉

吴孙晧世，淮南内史朱诞，字永长，为建安太守(1)。诞给使妻有鬼病(2)，其夫疑之为奸。后出行，密穿壁隙窥之，正见妻在机中织，遥瞻桑树上，向之言笑。给使仰视树上，有一年少人，可十四五，衣青衿袖，青幧头(3)。给使以为信人也，张弩射之，化为鸣蝉，其大如箕，翔然飞去。妻亦应声惊曰：“噫！人射汝。”给使怪其故。后久时，给使见二小儿在陌上共语。曰：“何以不复见汝？”其一即树上小儿也，答曰：“前不遇为人所射，病疮积时。”彼儿曰：“今何如？”曰：“赖朱府君梁上膏以傅之，得愈。”给使白诞曰：“人盗君膏药，颇知之否？”诞曰：“吾膏久致梁上，人安得盗之？”给使曰：“不然。府君视之。”诞殊不信，试为视之，封题如故。诞曰：“小人故妄言，膏自如故。”给使曰：“试开之。”则膏去半。为掊刮(4)，见有趾迹。诞因大惊，乃详问之。具道本末。

【注释】

(1)建安：古郡名。郡治在今福建建瓯。

(2)给使：供役使的人。

(3)幧头（qiāo）：古代男子束发的头巾。

(4)掊（póu）：以手、爪或工具扒物或掘土。

【译文】

吴末帝孙晧时，淮南内史朱诞，字永长，任建安太守。朱诞手下给使的妻子被鬼魅迷惑，她的丈夫怀疑她和人通奸。后来他外出，悄悄回来凿穿墙缝偷看，恰好看见他的妻子正在织布，远远望着桑树上面，朝那里说笑。给使仰望树上，有一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穿着青色夹衣，戴着青色头巾。给使以为真是人，拉弓射他。少年人变成一只鸣蝉，像簸箕那么大，回旋着飞走了。他的妻子也随着声音惊叫：“噫！有人射你。”给使很奇怪她为什么这样。后来过了很久，给使看见两个小孩在路上说话。一个说：“为什么一直没再见到你？”其中一个就是树上的小孩，回答说：“前段时间不幸被人射中，受伤病了很久。”那个又问：“现在怎么样了？”回答说：“全靠朱府君家梁上的药膏来敷抹，得以痊愈。”给使禀告朱诞说：“有人偷您的药膏，您知不知道？”朱诞说：“我的药膏放在屋梁上很久了，别人怎么能偷到它？”给使说：“不是这样。您看看它。”朱诞完全不相信，试着去查看，封口的题签还是原来的样子。朱诞说：“小人故意乱说，药膏自然还是原来的样子。”给使说：“试着打开它。”膏药已经少了一半，是用爪子刮掉的，看得见脚趾的印迹。朱诞于是大吃一惊，这才详细询问这件事。给使一一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倪彦思家狸怪

吴时，嘉兴倪彦思居县西埏里(1)。忽见鬼魅入其家，与人语，饮食如人，惟不见形。彦思奴婢有窃骂大家者，云：“今当以语。”彦思治之，无敢詈之者。彦思有小妻，魅从求之，彦思乃迎道士逐之。酒殽既设，魅乃取厕中草粪，布着其上。道士便盛击鼓，召请诸神。魅乃取伏虎(2)，于神座上吹作角声音。有顷，道士忽觉背上冷，惊起解衣，乃伏虎也。于是道士罢去。彦思夜于被中窃与妪语，共患此魅。魅即屋梁上谓彦思曰：“汝与妇道吾，吾今当截汝屋梁。”即隆隆有声。彦思惧梁断，取火照视，魅即灭火。截梁声愈急。彦思惧屋坏，大小悉遣出，更取火，视梁如故。魅大笑，问彦思：“复道吾否？”郡中典农闻之(3)，曰：“此神正当是狸物耳。”魅即往谓典农曰：“汝取官若干百斛谷，藏着某处。为吏污秽，而敢论吾！今当白于官，将人取汝所盗谷。”典农大怖而谢之。自后无敢道者。三年后去，不知所在。

【注释】

(1)埏（yán）里：地名。

(2)伏虎：即虎子。状似蹲兽的尿器。

(3)典农：官名，即典农校尉。主掌各县的农事生产活动。

【译文】

三国吴时，嘉兴县的倪彦思居住在县城西边的埏里。有一天忽然发现鬼魅进了他家，和人说话，像人一样吃喝，只是看不见形体。倪彦思的奴婢有人背地里骂家主，鬼魅说：“现在就把骂的话告诉主人。”倪彦思惩罚了那个奴婢，没有谁再敢骂主人了。倪彦思有个小妾，鬼魅去追求她，倪彦思于是请来道士驱逐鬼魅。摆好了酒席，鬼魅就取来厕所的草粪，撒在酒菜上。道士于是猛烈击鼓，召请各路神仙。鬼魅就取来一只便壶，在神座上吹出号角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道士忽然觉得背上冰冷，吃惊地站起来解开衣服，竟然是便壶。于是道士作罢离去。倪彦思晚上在被窝里偷偷和妻子说话，都很担忧这个鬼魅。鬼魅马上在屋梁上对倪彦思说：“你和你妻子说我，我现在就要截断你家的房梁。”立刻就发出了隆隆的声音。倪彦思害怕屋梁被截断，点灯来看，鬼魅立刻吹灭灯火。截房梁的声音越来越急。倪彦思害怕房子倒塌，把一家大小都叫出屋子，再点灯，看见屋梁还是原来的样子。鬼魅大笑，问倪彦思：“还说我不？”郡里的典农听说这件事，说：“这个神怪应该是狐狸。”鬼魅立刻去对典农说：“你拿了官府几百斛稻谷，藏在某个地方。做官吏的贪污，却敢来议论我！现在我就去报告官府，带人去取你偷的稻谷。”典农十分害怕，赶紧谢罪。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说它。三年后离开倪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顿丘魅物

魏黄初中，顿丘界有人骑马夜行(1)，见道中有一物，大如兔，两眼如镜，跳跃马前，令不得前。人遂惊惧，堕马。魅便就地捉之。惊怖，暴死，良久得苏。苏，已失魅，不知所在。乃更上马，前行数里，逢一人，相问讯已，因说：“向者事变如此，今相得为伴，甚欢。”人曰：“我独行，得君为伴，快不可言。君马行疾，且前，我在后相随也。”遂共行。语曰：“向者物何如，乃令君怖惧耶？”对曰：“其身如兔，两眼如镜，形甚可恶。”伴曰：“试顾视我耶。”人顾视之，犹复是也。魅便跳上马，人遂坠地，怖死。家人怪马独归，即行推索，乃于道边得之。宿昔乃苏(2)，说状如是。

【注释】

(1)顿丘：古县名。在今河南清丰西南。

(2)宿昔：过了一夜。昔，夜晚。

【译文】

魏黄初年间，顿丘县境有一个人晚上骑马赶路，看见路中间有一个精怪，像兔子大，两只眼睛像镜子一样闪着光，在马的前头跳跃，使马不能前进。这个人惊慌害怕，从马上掉了下来。精怪于是在地上捉住他。他吓得昏死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苏醒之后，已经不见精怪，不知道它在哪里。这个人于是再骑上马，往前走几里，遇到一个人，互相打完招呼，于是说：“先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现在能够和你做伴，非常高兴。”那人说：“我一个人赶路，能够和你做伴，高兴得没法说。你的马走得快，可走前面，我在后面跟随。”于是一起往前走。那人说：“先前的怪物什么样子，竟然让你恐怖害怕呢？”顿丘人回答说：“它的身体像兔子，两只眼睛像镜子，形状十分可怕。”同伴说：“试着回头看看我吧。”顿丘人回头看他，还是那个怪物。精怪便跳上马，顿丘人于是掉在地上，被吓死了。家里人奇怪那匹马独自回来，立刻去寻找，才在路边上找到他。过了一夜才苏醒过来，如实把上面的事情诉说了一遍。

度朔君

袁绍字本初，在冀州(1)。有神出河东(2)，号度朔君，百姓共为立庙。庙有主簿，大福(3)。陈留蔡庸为清河太守，过谒庙。有子名道，亡已三十年。度朔君为庸设酒，曰：“贵子昔来，欲相见。”须臾子来。度朔君自云父祖昔作兖州。有一士姓苏，母病，往祷。主簿云：“君逢天士留待。”闻西北有鼓声，而君至。须臾，一客来，着皂角单衣，头上五色毛，长数寸。去后，复一人，着白布单衣，高冠，冠似鱼头，谓君曰：“昔临庐山，共食白李，忆之未久，已三千岁。日月易得，使人怅然。”去后，君谓士曰：“先来，南海君也。”士是书生，君明通五经，善《礼记》，与士论礼，士不如也。士乞救母病。君曰：“卿所居东有故桥，坏久之，此桥乡人所行，卿母犯之。卿能复桥，便差(4)。”

曹公讨袁谭(5)，使人从庙换千疋绢，君不与。曹公遣张郃毁庙(6)。未至百里，君遣兵数万，方道而来。郃未达二里，云雾绕郃军，不知庙处。君语主簿：“曹公气盛，宜避之。”后苏并邻家有神下，识君声，云：“昔移入胡，阔绝三年。”乃遣人与曹公相闻：“欲修故庙，地衰不中居，欲寄住。”公曰：“甚善。”治城北楼以居之。数日，曹公猎得物，大如麑(7)，大足，色白如雪，毛软滑可爱。公以摩面，莫能名也。夜闻楼上哭云：“小儿出行不还。”公拊掌曰：“此物合衰也。”晨将数百犬，绕楼下，犬得气，冲突内外。见有物大如驴，自投楼下，犬杀之，庙神乃绝。

【注释】

(1)冀州：古九州之一。自汉至清为行政区划名。汉武帝时为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大致为河北中南部，山东西端和河南北端。后代辖境渐小，治所亦迁移不一。

(2)河东：郡名。秦置，郡治安邑，故城在今山西夏县北。

(3)大福：祭祀所用酒肉很多。这里指代祭祀的人很多。福，祭祀所用酒肉。

(4)差（chài）：痊愈，病除。

(5)袁谭：袁绍之子。

(6)张郃：三国时名将，初从袁绍，后归曹操，封都乡侯。

(7)麑（ní）：幼鹿。

【译文】

袁绍字本初，据有冀州。有一个神物出现在河东，号称度朔君，百姓共同为他建立神庙。庙里设置主簿，香火很旺。陈留人蔡庸任清河太守，来拜谒神庙。他有个儿子叫蔡道，死了已经三十年了。度朔君摆设酒席招待蔡庸，说：“你儿子先前来了，想见你。”一会儿，他的儿子就来了。度朔君自称他的父辈从前住在兖州。有一个读书人姓苏，母亲生病了到庙里祝祷。主簿说：“度朔君会见天士，请等一下。”听见西北方向有鼓声，度朔君来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位客人，穿着皂黑色的单衣，头上长着五色的毛发，长好几寸。他走之后，又有一个人，穿着白布单衣，戴着高帽子，帽子像鱼头，对度朔君说：“从前到庐山一起吃白李，想起来没多久，已经三千年了。时间很容易过去，使人感到惆怅。”他走后，度朔君对苏士说：“前面来的是南海君。”苏士是个书生，度朔君通晓五经，尤善《礼记》，他和苏士讨论礼，苏士不如他。苏士请他救母亲的病。度朔君说：“你家的东边有一座旧桥，坏了很久了，这座桥乡人常走，你的母亲被它伤害。你能修好桥，病就好了。”

曹操征讨袁谭，派人到神庙换取一千匹绢，度朔君不肯换给他。曹操派张郃来毁庙。离庙一百里，度朔君就派了数万神兵，并道赶来。张郃离那里还有二里，云雾围绕他的军队，找不到庙在哪里。度朔君对主簿说：“曹操气势很盛，应该避开他。”后来苏家和邻居家有神降临，听得出是度朔君的声音，说：“先前移入胡地，分别三年了。”于是他派人去与曹操商量：“想修原来的神庙，那地方衰败不合适居住，想寄居到一个地方。”曹公说：“很好。”收拾城北的一座楼给他居住。几天以后，曹操猎获一个动物，像麑鹿大，大脚，颜色白得像雪，皮毛软滑令人十分喜爱。曹操拿来擦脸，没有人说得出它的名字。晚上听到楼上哭着说：“小儿外出没有回来。”曹操拍掌说：“这个怪物真要衰败了。”第二天早晨带了几百只狗围绕楼下。狗闻到气味，在楼里楼外横冲直闯。看见有个怪物像驴那么大，自己跳下楼，狗咬死它，庙神就灭绝了。

筋竹长人

临川陈臣家大富(1)。永初元年(2)，臣在斋中坐，其宅内有一町筋竹(3)，白日忽见一人，长丈余，面如方相，从竹中出，径语陈臣：“我在家多年，汝不知。今辞汝去，当令汝知之。”去一月许日，家大失火，奴婢顿死。一年中，便大贫。

【注释】

(1)临川：古郡名。三国时吴置，郡治临汝（今江西临川）。

(2)永初元年：107年。永初，东汉安帝刘祜的年号，107—113年。

(3)町（tǐng）：古代地积单位名。筋竹：一种中实而强劲的竹子，竹梢尖锐，可作矛用。

【译文】

临川郡人陈臣家非常富有。汉安帝永初元年，陈臣在屋子里坐着，他家宅院里有一片筋竹林，白天忽然看见一个人，身长一丈多，面目像方相，从竹林中出来，直接对陈臣说：“我在你家多年，你不知道。现在我要告辞你离开，要让你知道我。”他离开后一个多月，陈家发生大火灾，奴仆婢女都烧死了。一年之内，就很贫穷了。

釜中白头公

东莱有一家姓陈(1)，家百余口。朝炊，釜不沸。举甑看之，忽有一白头公从釜中出。便诣师卜。卜云：“此大怪，应灭门。便归，大作械。械成，使置门壁下，坚闭门在内。有马骑麾盖来扣门者，慎勿应。”乃归，合手伐得百余械，置门屋下。果有人至，呼，不应。主帅大怒，令缘门入。从人窥门内，见大小械百余，出门还说如此。帅大惶惋，语左右云：“教速来，不速来，遂无一人当去，何以解罪也？从此北行可八十里，有一百三口，取以当之。”后十日，此家死亡都尽。此家亦姓陈云。

【注释】

(1)东莱：郡名。西汉置，郡治掖县（今山东莱州）。

【译文】

东莱有一户人家姓陈，全家共一百多口人。早晨做饭，锅里的水烧不开。抬起甑子看，忽然有一个白头公公从锅里出来。就去请巫师占卜。巫师占卜说：“这是大怪物，要灭绝全家。马上回去大力制作武器。武器做成后，让人放到门内墙壁下，紧闭大门待在家里。有车马仪仗来敲门，千万不要答应。”于是回来合力砍伐到一百多件武器，放置到门内屋子下面。果然有人来，叫门，没有答应。主帅大怒，下令爬过门进去。随从窥视门内，看见大大小小的武器百余件，出门回去报告情况。主帅十分惶惑惋惜，对左右的人说：“让赶紧来，不赶紧来，结果没有一个人带去抵当，用什么开释罪过呢？从这里往北大约八十里，有个一百零三口的人家，拿他们去抵当。”过后十天，这一家人都死光了。这一家也姓陈。

服留鸟

晋惠帝永康元年(1)，京师得异鸟，莫能名。赵王伦使人持出(2)，周旋城邑匝以问人。即日，宫西有一小儿见之，遂自言曰：“服留鸟。”持者还白伦。伦使更求，又见之，乃将入宫。密笼鸟，并闭小儿于户中。明日往视，悉不复见。

【注释】

(1)永康元年：300年。永康，晋惠帝司马衷的年号，300—301年。

(2)赵王伦：即司马伦，司马懿的第九子，封为赵王。永康元年（前300）起兵杀贾后，又废惠帝自立，后被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所杀。

【译文】

晋惠帝永康元年，京城捕到一只奇异的鸟，没有人能够说出它的名字。赵王司马伦派人拿它出去，在城中四处奔走向人打听。这一天，皇宫西面有一个小孩见到鸟，就自言自语说：“服留鸟。”拿鸟的人回去禀告赵王伦。赵王伦叫他再去找那个小孩，又见到他了，于是把他带进宫。用密笼子关起鸟，并且把小孩关在房子里。第二天去看，小孩和鸟都不见了。

南康甘子

南康郡南东望山(1)，有三人入山，见山顶有果树。众果毕植，行列整齐如人行。甘子正熟(2)。三人共食致饱，乃怀二枚，欲出示人。闻空中语云：“催放双甘(3)，乃听汝去。”

【注释】

(1)南康：郡名。晋置，郡治雩都（今江西于都）。

(2)甘子：即柑子，柑树的果实。

(3)催：促，赶快。

【译文】

南康郡南边东望山，有三个人进山，看见山顶有果树。各种果树都种好了，行列整齐像人排成的队伍。柑子正好成熟。三个人一起吃饱后，就怀揣了两个柑子，想拿出山给别人看。听到空中有人说道：“赶快放下两个柑子，才让你们离开。”

秦瞻

秦瞻居曲阿彭皇野(1)，忽有物如蛇，突入其脑中。蛇来，先闻臭气，便于鼻中入，盘其头中，觉哄哄，仅闻其脑间食声咂咂(2)。数日而出去，寻复来。取手巾缚鼻口，亦被入。积年无他病，唯患头重。

【注释】

(1)曲阿：古县名，故城即今江苏丹阳。

(2)咂咂：象声词。吮吸时发出的声音。

【译文】

秦瞻居住在曲阿县彭皇野，忽然有个像蛇一样的怪物，钻进了他的脑袋。蛇来的时候，先闻闻气味，便从鼻子里钻进去，盘踞在他的头脑中，感觉乱哄哄的，只听到蛇在脑中吃东西的声音。几天之后蛇出来离开，不久又回来。取来手巾捂住鼻子和嘴，蛇还是钻进去了。多年下来，秦瞻没有得过其他的病，只是觉得头重。

卷十八

【题解】

和神仙一样，精怪也具有一定的神性。但是，与神仙不同的是，除了少数精怪能够福佑人类（如见于本卷的树神黄祖）之外，精怪总是和不安、干扰、灾难、死亡等联系在一起。因此，与对神仙的礼敬态度截然不同，在对待精怪的问题上，人类的做法一贯明确而果决。见于本卷的饭臿怪、细腰、树怪、青牛、老鼠、母猪、雄鸡、蝎子以及众多的狐狸，它们最终或被烧死，或被杀掉，或主动远离人类。这样的结局无不表现了人类除之而后快的“驱怪”心理。

饭臿怪

魏景初中(1)，咸阳县吏王臣家有怪，无故闻拍手相呼。伺，无所见。其母夜作，倦，就枕寝息。有顷，复闻灶下有呼声曰：“文约，何以不来？”头下枕应曰：“我见枕，不能往。汝可来就我饮。”至明，乃饭臿也(2)。即聚烧之，其怪遂绝。

【注释】

(1)景初：三国时期魏明帝曹睿的年号。

(2)饭臿（chā）：盛饭用的一种工具。

【译文】

魏明帝景初年间，咸阳县吏王臣家有怪物，无缘无故听见拍手互相呼唤，去看什么也没有。他母亲晚上做事，感到疲倦，靠在枕头上睡觉休息。一会儿，又听见灶台下有呼唤的声音：“文约，为什么不来？”头下的枕头回答说：“我被枕住了，不能过去。你可以来和我一起吃喝。”到天明一看，原来是饭臿。立刻把它们放在一起烧了，家里的怪物就绝迹了。

何文除宅妖

魏郡张奋者(1)，家本巨富，忽衰老，财散，遂卖宅与程应。应入居，举家病疾，转卖邻人何文。文先独持大刀，暮入北堂中梁上。至三更竟，忽有一人长丈余，高冠，黄衣，升堂呼曰：“细腰！”细腰应喏。曰：“舍中何以有生人气也？”答曰：“无之。”便去。须臾，有一高冠青衣者，次之，又有高冠白衣者，问答并如前。及将曙，文乃下堂中，如向法呼之，问曰：“黄衣者为谁？”曰：“金也。在堂西壁下。”“青衣者为谁？”曰：“钱也。在堂前井边五步。”“白衣者为谁？”曰：“银也。在墙东北角柱下。”“汝复为谁？”曰：“我，杵也。今在灶下。”及晓，文按次掘之，得金银五百斤，钱千万贯。仍取杵焚之。由此大富，宅遂清宁。

【注释】

(1)魏郡：郡名。汉置，郡治邺，其故城在今河北临漳县城西南。

【译文】

魏郡人张奋，家里本来十分富有，忽然家人衰老，财产散失，于是就把宅子卖给了程应。程应住进去，全家人都生病，又转卖给邻居何文。何文先独自拿了一把大刀，傍晚时进到北堂中间的屋梁上。到夜里三更快过去时，忽然有一个人，身长一丈多，戴高帽，穿黄衣，上堂喊到：“细腰。”细腰答应。他问：“屋里怎么有生人的气味呢？”回答说：“没有生人。”黄衣人便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有一个戴高帽穿青衣的人，接着又有一个戴高帽穿白衣的人，问答都和前面一样。到天快亮时，何文便下到堂中，用先前那些人的方法呼唤细腰，问道：“穿黄衣的人是谁？”回答说：“是黄金，在堂屋西边的墙壁下。”“穿青衣的人是谁？”回答说：“是铜钱，在堂屋前井边五步远的地方。”“穿白衣的人是谁？”回答说：“是白银，在墙壁东北角的柱子下。”“你又是谁？”回答说：“我，是木杵。如今在灶台下。”等到天亮，何文按照次序挖掘那些地方，得到黄金、白银五百斤，铜钱一千万贯。于是取了木杵烧掉它。从此十分富有，宅院终于清净安宁了。

秦公斗树神

秦时，武都故道有怒特祠(1)，祠上生梓树。秦文公二十七年(2)，使人伐之，辄有大风雨，树创随合，经日不断。文公乃益发卒，持斧者至四十人，犹不断。士疲，还息。其一人伤足，不能行，卧树下，闻鬼语树神曰：“劳乎攻战？”其一人曰：“何足为劳。”又曰：“秦公将必不休，如之何？”答曰：“秦公其如予何？”又曰：“秦若使三百人被发，以朱丝绕树，赭衣，灰坌伐汝(3)，汝得不困耶？”神寂无言。明日，病人语所闻。公于是令人皆衣赭，随斫创，坌以灰。树断，中有一青牛出，走入丰水中(4)。其后，青牛出丰水中，使骑击之，不胜。有骑堕地，复上，髻解，被发，牛畏之，乃入水，不敢出。故秦自是置旄头骑(5)。

【注释】

(1)武都：地名。今甘肃武都一带地区。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置郡，郡治武都道，故城在今甘肃礼县南。故道：县名。秦置，县治故城在今陕西凤县双石铺乡，属陇西郡，汉武帝置武都郡后以故道县属之。

(2)秦文公二十七年：前739年。秦文公，春秋初秦国的君主，前765—前716年在位，共在位五十年。秦文公时，秦国伐戎初胜，领地扩展到岐山以西，为秦国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3)灰坌（bèn）：灰尘飞扬。

(4)丰水：水名。发源于陕西户县，东南流入渭。

(5)旄头骑：古代皇帝仪仗中一种担任先驱的骑兵。

【译文】

秦代时武都郡故道县有个怒特祠，祠上长着一棵梓树。秦文公二十七年，派人伐树，一砍总有大风雨，树上被砍的口子跟着就合上了，一整天都砍不断。秦文公于是增派士卒，拿斧子的达到四十人，还是砍不断。士兵疲惫，回去休息。其中有一个人脚受伤了，不能行走，躺在树下，听到鬼对树神说：“打仗累了吧？”其中一人说：“哪里谈得上劳累。”鬼又说：“秦公一定不会罢休，怎么办？”树神回答说：“秦公能把我怎么样呢？”鬼说：“秦公如果派三百人披散着头发，用朱丝缠绕树干，穿上红色的衣服，边撒灰边砍你，你能不被困住吗？”树神沉寂无言。第二天，受伤的士卒说了他所听到的。秦文公于是派人都穿上红色的衣服，一边砍树一边往砍开的口子上撒灰。树被砍断，树中有一头青牛出来，跑进了丰水中。后来，青牛从丰水中出来，秦文公派骑兵攻击它，不能取胜。有一个骑兵掉到地上，又骑上马，发髻掉了，头发披散，青牛害怕他，便逃入水中，不敢再出来。所以秦国从此开始设置“旄头骑”。

树神黄祖

庐江龙舒县陆亭流水边(1)，有一大树，高数十丈，常有黄鸟数千枚巢其上。时久旱，长老共相谓曰：“彼树常有黄气，或有神灵，可以祈雨。”因以酒脯往。亭中有寡妇李宪者，夜起，室中忽见一妇人，着绣衣，自称曰：“我，树神黄祖也，能兴云雨。以汝性洁，佐汝为生。朝来父老皆欲祈雨，吾已求之于帝，明日日中大雨。”至期果雨。遂为立祠。神谓宪曰：“诸卿在此，吾居近水，当致少鲤鱼。”言讫，有鲤鱼数十头飞集堂下，坐者莫不惊悚。如此岁余，神曰：“将有大兵，今辞汝去。”留一玉环，曰：“持此可以避难。”后刘表、袁术相攻(2)，龙舒之民皆徙去，唯宪里不被兵。

【注释】

(1)龙舒县：即今安徽舒城。

(2)刘表：山阳郡高平人，汉室宗亲，任荆州牧，故又称为“刘荆州”，为汉末群雄之一。袁术：字公路，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正县西北）人。袁绍的弟弟。董卓之乱后，与袁绍、曹操同时起兵讨伐董卓。后割据扬州，于建安二年（197）僭称天子，建号仲氏。后被吕布、曹操所败，于建安四年（199）呕血而死。

【译文】

庐江郡龙舒县陆亭河水边，有一棵大树高几十丈，经常有几千只黄鸟在上面筑巢。当时天旱很久，老年人相互商量说：“那树上经常有黄色的烟气，或许它有神灵，可以向它求雨。”于是拿着酒肉到那里。陆亭有个寡妇叫李宪，晚上起来，在房间里忽然看见一个妇人，穿着绣花衣，自称说：“我是树神黄祖，能够兴云作雨。因为你生性洁净，我辅助你生活。早上来的父老都想祈雨，我已经向天帝请求，明天中午下大雨。”到时果然下起了大雨。人们于是为树神黄祖建立了祠庙。树神对李宪说：“诸位父老在这里，我住的地方接近河水，应当送一些鲤鱼来。”话刚说完，有几十条鲤鱼飞来聚集在堂屋下，在座的人没有不感到震惊的。这样过了一年多，树神说：“将要有大的战争，现在向你告辞离开。”她留下一只玉环，说：“拿着这只玉环可以避免灾难。”后来刘表、袁术相互攻伐，龙舒县的百姓都迁走了，只李宪住的乡里没有遭受兵乱之害。

张辽除树怪

魏桂阳太守江夏张辽(1)，字叔高，去鄢陵(2)，家居买田。田中有大树，十余围，枝叶扶疏，盖地数亩，不生谷。遣客伐之，斧数下，有赤汁六七斗出。客惊怖，归白叔高。叔高大怒曰：“树老汁赤，如何得怪！”因自严行复斫之，血大流洒。叔高使先斫其枝，上有一空处，见白头公，可长四五尺，突出，往赴叔高。高以刀逆格之。如此凡杀四五头，并死。左右皆惊怖伏地，叔高神虑怡然如旧。徐熟视，非人，非兽。遂伐其木。此所谓木石之怪夔蝄者乎(3)？是岁应司空辟侍御史、兖州刺史。以二千石之尊过乡里(4)，荐祝祖考，白日绣衣荣羡(5)，竟无他怪。

【注释】

(1)桂阳：古郡名。郡治在今湖南郴州。

(2)鄢陵：古地名。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3)蝄（wǎng liǎng）：古代传说中的山川精怪，鬼怪。

(4)二千石：郡守的俸禄。用以指代郡守。

(5)白日绣衣：即衣锦昼行。旧时比喻有了功名富贵后夸耀乡里。

【译文】

魏桂阳太守江夏人张辽，字叔高，到鄢陵居家置买田地。田里有一棵大树，树干粗十多围，枝叶繁茂，遮盖了好几亩田地，地里不长庄稼。他派门客去砍伐，砍了几下，有红色的汁液六七斗流出来。门客非常害怕，回去禀告张辽。张辽大怒：“树老了汁液是红色的，有什么可奇怪的！”于是他自己整理装束又去砍树。树的血汁到处流淌。张辽让人先砍树枝，树上有一个空洞，看见一个白头公公，身长大约四五尺，突然跳出来跑向张辽。张辽用刀迎接与他搏斗。像这样一共杀了四五个，都死了。左右的人都吓得趴在地上，张辽神色安详和平常一样。他慢慢仔细观察，不是人，也不是野兽。于是把那树砍掉了。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木石的精怪夔或蝄吗？这一年张辽应司空的荐举做了侍御史、兖州刺史。他以郡守的尊贵身份访问家乡，祭祀祖宗，身穿五彩绣衣显耀荣盛，始终再没出现其他的怪物。

陆敬叔烹彭侯

吴先主时，陆敬叔为建安太守(1)。使人伐大樟树，不数斧，忽有血出。树断，有物，人面狗身，从树中出。敬叔曰：“此名彭侯。”乃烹食之，其味如狗。《白泽图》曰(2)：“木之精名彭侯，状如黑狗，无尾，可烹食之。”

【注释】

(1)建安：古郡名。郡治在今福建建瓯。

(2)《白泽图》：一部记载山川草木精怪之状貌以及避忌、劾制之术的古书，至宋代已亡佚。

【译文】

吴先主孙权时期，陆敬叔任建安太守。他派人砍伐大樟树，没砍上几斧头，忽然有血流出。树被砍断后，有个怪物，人面狗身，从树里出来。陆敬叔说：“这种怪物叫彭侯。”于是把它煮了吃，它的味道像狗。《白泽图》记载说：“树木的精怪名叫彭侯，形状像黑狗，没有尾巴，可以煮了吃。”

船自飞下水

吴时有梓树巨围，叶广丈余，垂柯数亩。吴王伐树作船，使童男女三十人牵挽之。船自飞下水，男女皆溺死。至今潭中时有唱唤督进之音也(1)。

【注释】

(1)唱唤督进之音：指通过一人领唱、众人应和的歌唱方式统一用力节奏和步伐的劳动号子。

【译文】

三国吴时有一棵树围巨大的梓树，树叶宽一丈多，垂下的枝条占地数亩。吴王砍伐这棵树来造船，派三十个男女儿童来拉船。船自行飞进水里，男女儿童都淹死了。至今潭水中经常有唱和催进的拉船号子声。

董仲舒戏老狸

董仲舒下帷讲诵(1)，有客来诣，舒知其非常。客又云：“欲雨。”舒戏之曰：“巢居知风，穴居知雨。卿非狐狸，则是鼷鼠(2)。”客遂化为老狸。

【注释】

(1)董仲舒：西汉早期儒学思想家，其“天人感应”的思想把儒学推上了神学化之路。汉景帝时因精通《公羊学》任博士，汉武帝采纳了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主张，儒学自此正式成为官方的统治思想。下帷：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指教书。

(2)鼷（xī）鼠：鼠类最小的一种。古人以为有毒，啮人畜至死不觉痛，故又称甘口鼠。

【译文】

董仲舒教书讲经诵读，有一位客人来拜访，董仲舒知道他不同寻常。客人又说：“要下雨了。”董仲舒开玩笑说：“住在鸟巢里的知道刮不刮风，住在洞穴里的知道下不下雨。你不是狐狸，就是鼷鼠。”客人于是变成了一只老狐狸。

张华擒狐魅

张华字茂先，晋惠帝时为司空(1)。于时燕昭王墓前有一斑狐(2)，积年，能为变幻。乃变作一书生，欲诣张公。过问墓前华表曰：“以我才貌，可得见张司空否？”华表曰：“子之妙解，无为不可。但张公智度，恐难笼络。出必遇辱，殆不得返。非但丧子千岁之质，亦当深误老表。”狐不从，乃持刺谒华。华见其总角风流(3)，洁白如玉，举动容止，顾盼生姿，雅重之。于是论及文章，辨校声实，华未尝闻。比复商略三史(4)，探赜百家(5)，谈老、庄之奥区，披《风》、《雅》之绝旨，包十圣，贯三才(6)，箴八儒，擿五礼(7)，华无不应声屈滞(8)。乃叹曰：“天下岂有此年少！若非鬼魅则是狐狸。”乃扫榻延留，留人防护。此生乃曰：“明公当尊贤容众(9)，嘉善而矜不能。奈何憎人学问？墨子兼爱，其若是耶？”言卒，便求退。华已使人防门，不得出。既而又谓华曰：“公门置甲兵栏骑，当是致疑于仆也。将恐天下之人卷舌而不言，智谋之士望门而不进。深为明公惜之。”华不应，而使人防御甚严。时丰城令雷焕(10)，字孔章，博物士也，来访华。华以书生白之。孔章曰：“若疑之，何不呼猎犬试之？”乃命犬以试，竟无惮色。狐曰：“我天生才智，反以为妖，以犬试我，遮莫千试万虑(11)，其能为患乎？”华闻，益怒，曰：“此必真妖也。闻魑魅忌狗(12)，所别者数百年物耳，千年老精，不能复别。惟得千年枯木照之，则形立见。”孔章曰：“千年神木，何由可得？”华曰：“世传燕昭王墓前华表木已经千年。”乃遣人伐华表。使人欲至木所，忽空中有一青衣小儿来，问使曰：“君何来也？”使曰：“张司空有一年少来谒，多才巧辞，疑是妖魅。使我取华表照之。”青衣曰：“老狐不智，不听我言，今日祸已及我，其可逃乎？”乃发声而泣，倏然不见。使乃伐其木，血流。便将木归，燃之以照书生，乃一斑狐。华曰：“此二物不值我，千年不可复得。”乃烹之。

【注释】

(1)晋惠帝：西晋皇帝司马衷，晋武帝司马炎第二子。晋惠帝在位18年（290—307），因昏庸无能，成为多人傀儡。

(2)燕昭王：战国时燕国国君。燕王哙之乱导致齐国破燕，燕昭王继位后复兴燕国。

(3)总角：古时儿童束发为两结，向上分开，形状如角，故称总角。借以指代儿童少年。

(4)三史：魏晋南北朝以《史记》、《汉书》、《东观汉记》为三史。

(5)探赜（zé）：探求。

(6)三才：指天、地、人。

(7)擿（zhāi）：指责。五礼：古代的五种礼制。即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这里指代各种礼法。

(8)屈滞：形容语言艰涩。

(9)明公：旧时对有名位者的尊称。

(10)丰城：县名。即今江西丰城。

(11)遮莫：任凭，只管。

(12)魑魅（chī mèi）：古代指能害人的山泽神怪，亦泛指鬼怪。

【译文】

张华字茂先，晋惠帝时任司空。那时候燕昭王墓前有一只毛色斑驳的狐狸，年岁很久，能够变化，它就变成一名书生，想去拜见张华。它问墓前的华表说：“凭我的才貎，能不能去会见张司空呢？”华表说：“你能言善辩，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但张公明智而博学，恐怕你难以掌握。你去必定遭到侮辱，大概就回不来了。不但要丧失你千年修炼的本体，还会连累我深受灾祸。”狐狸不听它的话，于是拿着名帖拜见张华。张华看他年轻才俊，肤色洁白如玉，举止神情优雅动人，十分看重他。于是和他谈及文辞篇章，辩论考察名实关系，张华从未听过那样的言论。接着评论前朝历史，探寻诸子百家的精义，谈论老、庄深奥的地方，揭示《风》、《雅》绝妙的义旨，总结古代圣贤之道，贯通天文地理人事，规诫各派儒学，指责各种礼法，张华总是无法应答，张口结舌。张华长叹道：“天下哪有这样的少年！如果不是鬼魅，就一定是狐狸精。”于是打扫坐榻请他留下，安排人加以防守。这个书生于是说：“您应该尊重贤士，包容众人，嘉奖人才而同情弱者，怎么能忌恨别人有学问呢？墨子主张的兼爱，难道是这样的吗？”说完，便要求告辞。张华已经派人守门，不能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对张华说：“您门口设置兵士武器，定是对我有怀疑了。我担心天下的人将卷起舌头不说话，有智谋的人望着你的门不敢走进。我深感惋惜。”张华不回答，却让人守得更严密了。这时丰城县令雷焕，字孔章，是个知识渊博的人，来拜访张华。张华把书生的事情告诉他。雷焕说：“如果怀疑他，为什么不让猎狗去试试他呢？”于是张华叫人唤猎狗来试，狐狸竟然没有一点害怕的神色。狐狸说：“我天生才智，你反而认为是妖怪，用狗来试我。任凭千试万试，难道能够伤害我吗？”张华听说后，更加生气，说：“这一定是真妖怪。听说鬼怪忌惮狗，但狗只能识别几百年的怪物，千年的老精怪，狗是不能识别的；只有用那千年的枯木照它，就会立刻显现原形。”雷焕说：“千年的神木，到哪里才能得到呢？”张华说：“世人传言燕昭王墓前的华表木已经千年了。”于是派人去砍华表。派去的人到华表木那里，忽然从空中降下一个穿青衣的小孩，问使者：“您来做什么？”使者说：“张司空那里有一个少年来拜访，多才善辩，怀疑他是妖精。派我来砍取华表木照他。”青衣小孩说：“老狐狸不明智，不听我的话，今天连累到我，怎么能够逃掉呢？”于是放声大哭，一下子不见了。使者于是砍伐那华表木，木里流出血来。于是把华表木拿回去，点燃它用来照书生，竟然是一只斑狐。张华说：“这两个怪物不遇上我，千年之内都不能擒获。”于是就烹杀了狐狸。

吴兴老狸

晋时，吴兴一人有二男(1)，田中作时，尝见父来骂詈赶打之(2)。儿以告母，母问其父，父大惊，知是鬼魅，便令儿斫之。鬼便寂不复往。父忧恐儿为鬼所困，便自往看。儿谓是鬼，便杀而埋之。鬼便遂归，作其父形，且语其家，二儿已杀妖矣。儿暮归，共相庆贺，积年不觉。后有一法师过其家，语二儿云：“君尊侯有大邪气。”儿以白父，父大怒。儿出以语师，令速去。师遂作声入，父即成大老狸，入床下，遂擒杀之。向所杀者，乃真父也。改殡治服。一儿遂自杀，一儿忿懊，亦死。

【注释】

(1)吴兴：古郡名，郡治今浙江湖州。

(2)骂詈（lì）：骂，斥骂。多用作书面语。

【译文】

晋朝的时候，吴兴郡一个人有两个儿子，他们在田中干活时，经常看见父亲来打骂他们。儿子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去问父亲，父亲非常吃惊，知道是鬼魅，就吩咐儿子杀死它。鬼怪便寂无声息不再到地里去了。父亲担心儿子被鬼怪困扰，就亲自到田里去看。儿子以为是鬼，便把他杀了埋掉。鬼怪于是回到家里，变成父亲的模样，而且告诉家人，两个儿子已经杀死妖怪了。儿子傍晚回来，一家人共同庆贺，过了几年都没有发觉。后来有一个法师拜访他家，对两个儿子说：“你们父亲的气色有很重的邪气。”儿子把这事告诉父亲，父亲非常生气。儿子出来告诉法师，让他赶紧离开。法师于是念着咒语进屋，父亲立刻变成了一只大狐狸，钻到了床下，于是把它捉住杀了。当初杀的，是他们真正的父亲。给父亲改葬办理丧事。一个儿子因此自杀，另一个儿子气愤懊悔，也死了。

句容狸婢

句容县麋村民黄审于田中耕(1)，有一妇人过其田，自畻上度(2)，从东适下而复还。审初谓是人，日日如此，意甚怪之。审因问曰：“妇数从何来也？”妇人少住，但笑而不言，便去。审愈疑之。预以长镰伺其还，未敢斫妇，但斫所随婢。妇化为狸走去。视婢，乃狸尾耳。审追之，不及。后人有见此狸出坑头，掘之，无复尾焉。

【注释】

(1)句容：县名，属丹阳郡。即今江苏句容。

(2)畻（chéng）：田埂。

【译文】

句容县麋村人黄审在田里耕作，有一个妇女经过他家的地，从田埂上走过，从东边刚刚下就又回来。黄审开始以为是人，见她天天这样，心里觉得十分奇怪。黄审于是问她：“夫人屡次从哪里来的？”妇人停了一下，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就离开了。黄审越发怀疑她了。他预先准备了长镰等她回来，他没敢砍那妇人，只是砍了跟在她后面的婢女。那妇人变成狐狸逃跑了。看那婢女，竟然是狐狸尾巴。黄审追赶狐狸，没有追上。后来有人看见这只狐狸从坑洞里露出头，就去挖坑洞，挖出的狐狸没有尾巴。

刘伯祖与狸神

博陵刘伯祖为河东太守(1)，所止承尘上有神(2)，能语，常呼伯祖与语。及京师诏书诰下消息，辄预告伯祖。伯祖问其所食啖，欲得羊肝。乃买羊肝，于前切之，脔随刀不见。尽两羊肝，忽有一老狸，眇眇在案前(3)。持刀者欲举刀斫之，伯祖呵止。自着承尘上，须臾大笑曰：“向者啖羊肝，醉忽失形，与府君相见，大惭愧。”后伯祖当为司隶(4)，神复先语伯祖曰：“某月某日，诏书当到。”至期，如言。及入司隶府，神随遂在承尘上，辄言省内事。伯祖大恐怖，谓神曰：“今职在刺举，若左右贵人闻神在此，因以相害。”神答曰：“诚如府君所虑。当相舍去。”遂即无声。

【注释】

(1)博陵：古郡名。郡治在今河北蠡县。

(2)承尘：指藻井，天花板。

(3)眇眇（miǎo）：模糊不清。眇，眼睛小，目盲。

(4)司隶：官名。负责察举百官及京师近郡违法犯罪的人。

【译文】

博陵郡的刘伯祖任河东太守，所居住房屋的天花板上有个神，会说话，经常呼唤刘伯祖和他说话。每当京城有诏书文诰传送消息，总是预先告诉刘伯祖。刘伯祖问他喜欢吃些什么，说是想吃羊肝。刘伯祖于是买来羊肝，叫人在自己面前切碎，随着刀切下肉就不见了。吃完两副羊肝，忽然有一只老狐狸模模糊糊地出现在案桌前。拿刀的人想举刀砍狐狸，刘伯祖呵止了他。狐狸自己爬上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大笑着说道：“刚才吃羊肝，醉了一下子显了原形，让您看见，非常惭愧。”后来刘伯祖做了司隶。狐神又先给刘伯祖说：“某月某日，诏书就送到了。”到时候果然像它说的。等刘伯祖到司隶府时，狐神也跟着住到了天花板上，经常说皇宫禁地里的事情。刘伯祖非常害怕，对狐神说：“现在我的职责是察举百官，如果皇上左右显贵的人听说有神在我这里，就会因此加害于我。”狐神回答说：“确实像您所担心的。我会离开这里。”于是就没了声息。

山魅阿紫

后汉建安中，沛国郡陈羡为西海都尉(1)。其部曲王灵孝无故逃去(2)，羡欲杀之。居无何，孝复逃走。羡久不见，囚其妇，妇以实对。羡曰：“是必魅将去，当求之。”因将步骑数十，领猎犬，周旋于城外求索，果见孝于空冢中。闻人犬声，怪遂避去。羡使人扶孝以归，其形颇象狐矣，略不复与人相应，但啼呼“阿紫”。阿紫，狐字也。后十余日，乃稍稍了悟。云：“狐始来时，于屋曲角鸡栖间，作好妇形，自称阿紫，招我。如此非一。忽然便随去，即为妻，暮辄与共还其家，遇狗不觉。”云乐无比也。道士云：“此山魅也。”《名山记》曰：“狐者，先古之淫妇也，其名曰阿紫，化而为狐，故其怪多自称阿紫。”

【注释】

(1)沛国：郡国名。刘邦建汉后，把家乡囚水郡改为沛郡，治所相县（今安徽濉溪），东汉改郡为国，三国魏移治沛县（今江苏沛县）。西海都尉：汉代无西海都尉一职，故汪绍盈先生疑“海”当为“河”之误。

(2)部曲：古代军队编制单位。大将军营五部，校尉一人；部有曲，曲有军候一人。

【译文】

后汉建安年间，沛国郡人陈羡任西海都尉。他的部下王灵孝无缘无故逃跑，陈羡想杀他。过了不久，王灵孝再次逃跑。陈羡长时间不见他回来，就拘押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报告了实情。陈羡说：“这一定是鬼魅带走了，应该去找他。”于是带领步兵骑兵几十人，带着猎犬，在城外来来回回地寻找，果然发现王灵孝在一座空坟里。听见人声狗声，鬼怪就躲避逃走了。陈羡派人扶着王灵孝回来，他的样子已经很像狐狸了。一点也不再和人交流，只是哭喊“阿紫”。阿紫是狐狸的名字。过了十多天，才稍稍有些清醒。他说：“狐狸开始来的时候，在屋子角落鸡栖息的地方，变成了漂亮女人的样子，自称是阿紫，招引我。像这样不止一次。忽然有一次就跟着她去了，她就做了我的妻子，晚上总是一起回到她家，遇见狗也不觉醒。”说是快乐无比。道士说：“这是山中鬼魅。”《名山记》记载说：“狐狸，是上古的淫妇变的，她的名字叫阿紫，变成狐狸，所以狐狸精常自称阿紫。”

宋大贤杀狐

南阳西郊有一亭(1)，人不可止，止则有祸。邑人宋大贤以正道自处，尝宿亭楼，夜坐鼓琴，不设兵仗。至夜半时，忽有鬼来登梯，与大贤语，眝目磋齿(2)，形貌可恶。大贤鼓琴如故。鬼乃去，于市中取死人头来，还语大贤曰：“宁可少睡耶？”因以死人头投大贤前。大贤曰：“甚佳！吾暮卧无枕，正欲得此。”鬼复去，良久乃还，曰：“宁可共手搏耶？”大贤曰：“善。”语未竟，鬼在前，大贤便逆捉其腰。鬼但急言死，大贤遂杀之。明日视之，乃老狐也。自是亭舍更无妖怪。

【注释】

(1)南阳：郡名。秦置，汉时沿置，属荆州部，郡治宛县（今河南南阳）。

(2)眝（chēng）目：瞪眼。

【译文】

南阳西郊有一座亭，人不能在那里止宿，止宿就会遇到灾祸。当地人宋大贤以正道立身处世，他曾经在亭楼住宿，晚上坐着弹琴，没有准备兵器。到半夜时，忽然有个鬼登上楼梯，跟宋大贤说话，它瞪着眼睛，磨着牙齿，形貌很可怕。宋大贤仍旧弹琴。鬼于是离开了，到街市上拿来一个死人头，回来对宋大贤说：“可以稍微睡一会儿吗？”于是把死人头扔到宋大贤面前，宋大贤说：“很好！我晚上睡觉没有枕头，正想得到这个呢。”鬼又离开，很久才回来，说：“可以一起搏斗吗？”宋大贤说：“好。”话没说完，鬼来到面前，宋大贤就迎上去抓住它的腰。鬼只是急急忙忙地说死，宋大贤于是就杀了它。第二天看它，竟是一只老狐狸。从此亭舍再也没有妖怪了。

郅伯夷击魅

北部督邮西平郅伯夷(1)，年三十许，大有才决，长沙太守郅君章孙也。日晡时(2)，到亭，敕前导入且止(3)。录事掾白(4)：“今尚早，可至前亭。”曰：“欲作文书。”便留，吏卒惶怖，言当解去(5)。传云：“督邮欲于楼上观望，亟扫除。”须臾，便上。未暝，楼镫阶下复有火(6)。敕云：“我思道，不可见火，灭去。”吏知必有变，当用赴照，但藏置壶中。日既暝，整服坐，诵《六甲》、《孝经》、《易》本讫(7)，卧。有顷，更转东首，以帑巾结两足(8)，帻冠之，密拔剑解带。夜时，有正黑者四五尺，稍高，走至柱屋，因覆伯夷。伯夷持被掩之，足跣脱，几失，再三，以剑带击魅脚，呼下火上，照视之，老狐，正赤，略无衣毛。持下烧杀。明旦，发楼屋，得所髡人髻百余(9)。因此遂绝。

【注释】

(1)督邮：官名。郡守的重要属吏，代表太守督察县乡，宣达教令，兼司狱讼捕亡。西平：郡名。东汉建安年间分金城郡置。治所在西都（今青海西宁）。辖境相当于今青海湟源、乐都间湟水流域地。

(2)晡（bū）：申时，即下午三点至五点。

(3)前导：我国古代官吏出行时前列的仪仗。

(4)录事掾（yuàn）：官名，指掌管文书记事的佐史。掾，官府中佐助官吏的通称。

(5)解：禳除，向鬼神祈祷消灾。

(6)镫（dēng）：膏镫。也称锭、钉、烛豆、烛盘。古代照明用具。青铜制，上有盘，中有柱，下有底。或有三足及柄。盘所以盛膏，或中有锥供插烛。

(7)《六甲》：书名。讲述道家的遁甲之术。

(8)帑巾：大巾。

(9)髡（kūn）：剃去毛发。

【译文】

北部督邮西平郡人郅伯夷，年纪三十多岁，非常有才而且果断，是长沙太守郅君章的孙子。一天申时来到一个亭前，命令前面的仪仗人员进入亭中并住下来。录事掾说：“现在天还早，可到前面的亭去。”郅伯夷说：“我想写文书。”便留了下来。吏卒十分惶恐，说应当祈祷消灾。郅伯夷传令说：“督邮想到楼上看看，立即打扫。”一会儿他就上去了。天没黑，楼上的膏镫和楼梯下面都有灯火。郅伯夷下令说：“我要思考道的问题，不能看见火光，把灯灭了。”官吏知道一定会有变故，要用灯火去照明，只是把它们藏在壶里。天已经黑了，郅伯夷整理服装坐下，诵读《六甲》、《孝经》、《易》等完华，躺下了。过了一会儿，改换到床东头，他用大布巾扎了两只脚，戴上头巾帽子，悄悄拔出宝剑解开腰带。夜里，有个很黑的四五尺的东西，渐渐长高，走到正屋，就扑来抓郅伯夷。郅伯夷拿被蒙上它，他脚上包的布巾脱落，光着脚，几乎让它逃掉，反复了几次。他用宝剑腰带打妖魅的脚，呼喊下面的灯火上楼，照亮看它，是一只老狐狸，颜色很红，没有一点毛。把它拿下去烧死了。第二天早晨，打开楼上房间，找到了妖魅剃下的人的头发一百多个。从此这里的妖怪就绝迹了。

狐博士讲书

吴中有一书生(1)，皓首，称胡博士，教授诸生。忽复不见。九月初九日，士人相与登山游观，闻讲书声，命仆寻之。见空冢中群狐罗列，见人即走。老狐独不去，乃是皓首书生。

【注释】

(1)吴中：今江苏吴县一带。亦泛指吴地。

【译文】

吴地有一个书生，白头发，自称胡博士，教授学生。忽然有一天他不见了。九月初九这一天，士人相邀登山游览，听见胡博士讲学的声音；叫仆人寻找他。看见一座空坟中排列着一群狐狸，见有人来立即逃跑了。只有一只老狐狸没有离开，正是那个白头书生。

谢鲲捉鹿怪

陈郡谢鲲谢病去职(1)，避地于豫章(2)。尝行经空亭中，夜宿。此亭旧每杀人。夜四更，有一黄衣人呼鲲字云：“幼舆，可开户。”鲲澹然无惧色(3)，令申臂于窗中(4)。于是授腕。鲲即极力而牵之，其臂遂脱，乃还去。明日看，乃鹿臂也。寻血取获。尔后此亭无复妖怪。

【注释】

(1)陈郡：郡名，秦置。汉初属楚，后高祖时置淮阳国，后屡除为郡，汉宣帝复置淮阳国，治所在陈县，即今河南淮阳。谢鲲：字幼舆，晋人，官至振威将军、豫章太守。永兴年间，他曾因政事混乱而称病辞职。《晋书》有传。

(2)避地：指迁地以避灾祸。也指避世隐居。

(3)澹然：镇定的样子。

(4)申：同“伸”。

【译文】

陈郡人谢鲲称病辞职，避祸移居到豫章。他曾经赶路经过一座空驿亭，晚上就住下了。这座空亭过去经常有人被杀。半夜四更时，有一个黄衣人喊着谢鲲的字说：“幼舆，应该打开门。”谢鲲很镇定没有一点害怕的神色，让他把胳膊从窗户伸进来。于是黄衣人把手腕伸给他。谢鲲用尽全力拉住它，黄衣人的胳膊被拉断了他才逃走。第二天察看，竟然是鹿的前腿。顺着血迹抓住了它。从那以后这座驿亭不再有妖怪了。

猪臂金铃

晋有一士人姓王，家在吴郡(1)。还至曲阿(2)，日暮，引船上当大埭(3)。见埭上有一女子，年十七八，便呼之，留宿。至晓，解金铃系其臂，使人随至家，都无女人。因逼猪栏中，见母猪臂有金铃。

【注释】

(1)吴郡：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苏苏州。

(2)曲阿：古县名，故城即今江苏丹阳。

(3)埭（dài）：堵水的土坝。古时于水浅不利行船处，筑土遏水，两岸树立转轴，遇有船过，以缆系船，用人或畜力挽之而渡。

【译文】

晋朝时有一个士人姓王，家在吴郡。他回家时走到曲阿，天黑了，就拉船上来靠着大堤。他看见大堤上有一个女子，年纪十七八岁，就喊她，留她住宿。到天明时，他解下一只金铃系在女子的手臂上，派人跟着她回到家，没有发现一个女人。于是靠近猪圈，看见母猪前腿上系有金铃。

高山君

汉齐人梁文好道，其家有神祠，建室三四间，座上施皂帐(1)，常在其中，积十数年。后因祀事，帐中忽有人语，自呼“高山君”。大能饮食，治病有验，文奉事甚肃。积数年，得进其帐中。神醉，文乃乞得奉见颜色。谓文曰：“授手来。”文纳手，得捋其颐(2)，髯须甚长。文渐绕手，卒然引之，而闻作羊声。座中惊起，助文引之，乃袁公路家羊也(3)。失之七八年，不知所在。杀之，乃绝。

【注释】

(1)皂（zào）：黑色。

(2)捋（luō）：顺摸。

(3)袁公路：即袁术，字公路，袁绍的弟弟。董卓之乱后，与袁绍、曹操同时起兵讨伐董卓。后割据扬州，于建安二年（197）僭称天子，建号仲氏。后被吕布、曹操所败，于建安四年（199）呕血而死。

【译文】

汉代时齐地人梁文喜欢方术，他家设有神祠，修建了三四间房子，神座上张设黑色的帷帐，神像经常罩在里面，过了十几年。后来因为祭祀的事情，帷帐中忽然有人说话，自称“高山君”。高山君很能吃东西，治病很灵验，梁文侍奉十分恭谨。过了几年，梁文被允许进入帷帐。高山君喝醉了，梁文于是乞求能够瞻仰他的容颜。高山君对梁文说：“伸过手来。”梁文伸出手，能够摸到他的下巴，胡须很长。梁文慢慢把胡须绕在手上，突然一拉，就听见发出羊叫声。在座的人吃惊地站起来，帮助梁文将其拉出来，竟然是袁术家的羊。这只羊丢失七八年，一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杀了这只羊，神迹就断绝了。

田琰杀狗魅

北平田琰居母丧(1)，恒处庐(2)。向一期，夜忽入妇室。密怪之，曰：“君在毁灭之地(3)，幸可不甘(4)。”琰不听而合。后琰暂入，不与妇语。妇怪无言，并以前事责之。琰知鬼魅。临暮竟未眠，衰服挂庐(5)。须臾，见一白狗，攫衔衰服，因变为人，着而入。琰随后逐之，见犬将升妇床，便打杀之。妇羞愧而死。

【注释】

(1)北平：郡名。秦汉时为右北平郡，西晋改置，郡治徐无（今河北遵化市遵化镇东），北魏时废置。

(2)庐：古人为守丧而构筑在墓旁的小屋。

(3)毁灭之地：指居母丧哀毁。

(4)幸可不甘：明本《太平广记》作“岂可如此”。

(5)衰（cuī）服：丧服。

【译文】

北平郡田琰给母亲守丧，一直住在墓庐里。将近一年的时候，有一天夜里他忽然走进妻子的房间，妻子悄悄责怪他说：“您现在居丧哀毁，希望允许我不这样做。”田琰不听劝告和她同床。后来田琰临时回家，不和妻子说话。妻子奇怪他不说话，并且拿以前的事情来责怪他。田琰知道那是鬼魅。到了晚上始终睡不着，把丧服挂在墓庐里。突然看见一条白狗，抓取丧服衔起，于是变成了人，穿上丧服进家了。田琰跟在后面追赶，看见狗将要上妻子的床，就打死了它。他的妻子羞愧而死。

沽酒家老狗

司空南阳来季德停丧在殡(1)，忽然见形坐祭床上(2)，颜色服饰声气，熟是也。孙儿妇女，以次教戒，事有条贯(3)。鞭朴奴婢，皆得其过。饮食既绝，辞诀而去。家人大小，哀割断绝。如是数年，家益厌苦。其后饮酒过多，醉而形露，但得老狗，便共打杀。因推问之，则里中沽酒家狗也。

【注释】

(1)来季德：即来艳，东汉灵帝时由太常任司空。停丧：人死后殡而不葬。古代葬俗，死者停丧三年后，择吉日而葬。

(2)祭床：摆设祭品的几案。

(3)条贯：条理。

【译文】

司空南阳人来季德死后殡殓待葬，忽然显形坐在祭床上，模样服饰、声音气息，都是熟悉的样子。孙儿媳妇，依次教导训诫，事情做得很有条理。鞭打惩罚奴仆婢女，都适合他们的过错。吃喝结束，告别离开。家里的大人小孩，都不再哀伤。像这样好几年，家里人感到厌烦苦恼。后来他喝酒过多，醉得露出原形，只是一只老狗。就一齐把它打死了。追寻查问狗的来源，原来是里巷里卖酒人家的狗。

黑帻白衣吏

山阳王瑚(1)，字孟琏，为东海兰陵尉(2)。夜半时，辄有黑帻白单衣吏诣县叩阁(3)。迎之，则忽然不见。如是数年。后伺之，见一老狗，黑头白躯犹故，至阁，便为人。以白孟琏，杀之乃绝。

【注释】

(1)山阳：郡、国名。汉景帝封梁王武之子刘定为山阳王，分梁国东部数县置山阳国，国都为昌邑县（县治在今山东巨野南）。刘定死后，国除为郡。汉武帝天汉四年（前97），封皇子刘髆为昌邑王，以山阳郡置昌邑国。汉昭帝元平元年（前74），昌邑国除为山阳郡。后屡次改制，至隋乃废。

(2)东海：古郡名。秦置。楚汉之际也称郯郡。治所在郯（今山东郯城北）。西汉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费县、临沂、江苏赣榆以南，山东枣庄、江苏邳县以东和江苏宿迁、灌南以北地区。兰陵：古县名，县治在今山东苍山县西南兰陵镇。

(3)阁：官署名。这里指县府。

【译文】

山阳人王瑚，字孟琏，任东海郡兰陵县县尉。半夜时分，总有一个戴黑头巾穿白单衣的官吏到县府来敲门。开门迎接，却又突然不见了。像这样过了好几年。后来人们守候他，看见一只老狗，黑头白身子像原来一样，到了县府就变成了人。守候的人把这件事报告给王瑚，杀了这条狗妖怪才绝迹。

李叔坚见怪不怪

桂阳太守李叔坚为从事(1)，家有犬，人行。家人言：“当杀之。”叔坚曰：“犬马喻君子。犬见人行，效之，何伤？”顷之，狗戴叔坚冠走。家大惊。叔坚云：“误触冠缨挂之耳。”狗又于灶前畜火(2)，家益怔营(3)。叔坚复云：“儿婢皆在田中，狗助畜火，幸可不烦邻里。此有何恶？”数日，狗自暴死，卒无纤芥之异(4)。

【注释】

(1)桂阳：古郡名。郡治在今湖南郴州。

(2)畜（xù）火：生火。

(3)怔营：惶恐不安。

(4)纤芥：细微。

【译文】

桂阳太守李叔坚担任从事一职时，家里有一条狗，像人一样行走。家里人说：“应当杀了它。”李叔坚说：“犬马比喻君子。狗看见人走路，就模仿，有什么妨碍呢？”不久，狗又戴着李叔坚的帽子跑。家里人非常吃惊。叔坚说：“它不小心碰到帽子，帽带挂在它头上罢了。”狗又在灶前生火，家里人更加惶恐不安。李叔坚又说：“孩子仆人都在田里干活，狗帮着生火，正好可以不麻烦邻居。这有什么不好的呢？”过了几天，狗突然死了，李家最终没有发生任何怪异不祥的事情。

苍獭化妇

吴郡无锡有上湖大陂(1)，陂吏丁初，天每大雨，辄循堤防。春盛雨，初出行塘，日暮回，顾有一妇人，上下青衣，戴青伞，追后呼：“初掾待我(2)。”初时怅然，意欲留俟之，复疑本不见此，今忽有妇人冒阴雨行，恐必鬼物。初便疾走，顾视妇人，追之亦急。初因急行，走之转远，顾视妇人，乃自投陂中，泛然作声，衣盖飞散。视之，是大苍獭，衣伞皆荷叶也。此獭化为人形，数媚年少者也。

【注释】

(1)陂（bēi）：池塘湖泊。

(2)掾（yuàn）：官府中佐助官吏的通称。

【译文】

吴郡无锡有上湖大塘，管理大塘的官吏丁初，每逢天下大雨，总是要巡察堤岸。一年春天大雨，丁初出去在塘堤上巡行，晚上回来时，看见有一个妇女，全身上下穿着青色的衣服，拿着青色的雨伞，追在后面喊：“丁初长官等等我。”丁初当时失意不乐，心想留下等她，又一想原来没有见过她，今天忽然出现个妇人冒雨赶路，恐怕一定是鬼怪。丁初于是赶快跑，回头看那妇人，追得也很急。丁初于是赶快赶路，跑得远了，回头看那妇人，居然自己跳进了大塘，发出哗哗的声音，衣服伞盖飞散开来。看那妇人，是一只大苍獭，衣服伞盖都是荷叶。这只苍獭变成人的样子，多次诱惑年轻人。

王周南克鼠怪

魏齐王芳正始中(1)，中山王周南为襄邑长(2)。忽有鼠从穴出，在厅事上语曰：“王周南！尔以某月某日当死。”周南急往，不应。鼠还穴。后至期，复出，更冠帻皂衣而语曰：“周南！尔日中当死。”亦不应。鼠复入穴。须臾复出，出，复入，转行，数语如前。日适中，鼠复曰：“周南！尔不应死，我复何道！”言讫，颠蹶而死，即失衣冠所在。就视之，与常鼠无异。

【注释】

(1)魏齐王芳：即魏明帝曹叡的养子曹芳。明帝无子，死后由8岁的曹芳即位，由司马懿与大将军曹爽辅政。嘉平元年（249），司马懿以谋反罪诛曹爽及其党羽，独揽曹魏军政大权。嘉平五年（254），曹芳被司马懿之子司马师所废，共在位16年。正始：魏齐王曹芳的年号，240—249年4月。

(2)中山：郡、国名。汉高祖时置郡，汉景帝时改郡为国。郡治卢奴（今河北定州）。襄邑：古县名。即今河南睢县。

【译文】

魏齐王曹芳正始年间，中山郡人王周南任襄邑县长。忽然有只老鼠从地穴中出来，在办公的厅堂上说：“王周南！你在某月某日要死。”王周南急忙走过去，不说话。老鼠回到地穴。后来到了这一天，老鼠又出来，改戴头巾穿皂黑衣服说：“周南，你中午要死亡。”王周南也不说话。老鼠又回到地穴。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出来又回去，转了几趟，说着和先前一样的话。刚到中午，老鼠又说：“周南，你不答应去死，我还说什么呢？”说完，扑倒在地上死了。衣帽立刻不见了。走近去看，和平常老鼠没什么不同。

安阳亭三怪

安阳城南有一亭(1)，夜不可宿，宿辄杀人。书生明术数，乃过宿之。亭民曰：“此不可宿。前后宿此，未有活者。”书生曰：“无苦也，吾自能谐。”遂住廨舍(2)。乃端坐诵书，良久乃休。夜半后，有一人，着皂单衣，来往户外，呼亭主。亭主应诺。“见亭中有人耶？”答曰：“向者有一书生在此读书，适休，似未寝。”乃喑嗟而去(3)。须臾，复有一人，冠赤帻者，呼亭主。问答如前，复喑嗟而去。既去，寂然。书生知无来者，即起，诣向者呼处，效呼亭主。亭主亦应诺。复云：“亭中有人耶？”亭主答如前。乃问曰：“向黑衣来者谁？”曰：“北舍母猪也。”又曰：“冠赤帻来者谁？”曰：“西舍老雄鸡父也。”曰：“汝复谁耶？”曰：“我是老蝎也。”于是书生密便诵书至明，不敢寐。天明，亭民来视，惊曰：“君何得独活？”书生曰：“促索剑来，吾与卿取魅。”乃握剑至昨夜应处，果得老蝎，大如琵琶，毒长数尺。西舍得老雄鸡父，北舍得老母猪。凡杀三物，亭毒遂静，永无灾横。

【注释】

(1)安阳：古县名。汉置，晋改名安康，唐至德二年（584）又改称汉阴。即今陕西汉阴。

(2)廨（xiè）舍：指官府营建的房舍。

(3)喑（yìn）嗟：低声叹息。

【译文】

安阳城南有一座亭，晚上不能在那里住宿，住宿就会有人被杀。有一个书生懂得术数，经过那里就住了下来。亭里的百姓说：“这里不能住宿。前后住在这里的人，没有活下来的。”书生说：“没关系，我自己能处理。”于是就住在了亭的客舍里。然后端坐着读书，过了很久才休息。半夜以后，有一个穿黑色单衣的人，来到门外，呼唤亭主，亭主答应。“看见亭中有人吗？”答道：“先前有一个书生在这里读书，刚刚休息，好像还没睡着。”门外的人于是低声叹息着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戴着红色的头巾，呼唤亭主。问答和前面一样，他也低声叹息着离开了。走了之后，静悄悄的。书生知道没人再来了，立即起身到先前呼唤的地方，模仿呼唤亭主，亭主也答应了。书生又说：“亭里子有人吗？”亭主答复和先前一样。于是问道：“刚来穿黑衣来的是谁？”说：“是北屋的母猪。”又问：“戴红头巾的是谁？”说：“是西屋的老公鸡。”问：“你又是谁呢？”说：“我是老蝎子。”于是书生悄悄诵书到天明，不敢睡。天亮之后，亭里的百姓来看，惊讶地说：“你怎么能独自活下来？”书生说：“赶快找剑来，我和你们去捉妖怪。”于是握着剑来到昨夜应答的地方，果然找到了老蝎子，有琵琶那么大，毒刺长好几尺。西屋找到了老公鸡，北屋找到了老母猪。一起杀了这三个怪物，这个亭的毒害就清净了，永远没有灾祸。

汤应斫二怪

吴时，庐陵郡都亭重屋中常有鬼魅(1)，宿者辄死。自后使官，莫敢入亭止宿。时丹阳人汤应者(2)，大有胆武，使至庐陵，便止亭宿。吏启不可，应不听。迸从者还外，唯持一大刀，独处亭中。至三更竟，忽闻有叩阁者，应遥问：“是谁？”答云：“部郡相闻(3)。”应使进，致词而去。顷间，复有叩阁者如前，曰：“府君相闻(4)。”应复使进，身着皂衣。去后，应谓是人，了无疑也。旋又有叩阁者，云：“部郡、府君相诣。”应乃疑曰：“此夜非时，又部郡、府君不应同行。”知是鬼魅，因持刀迎之。见二人皆盛衣服，俱进。坐毕，府君者便与应谈。谈未竟，而部郡忽起至应背后，应乃回顾，以刀逆击，中之。府君下坐走出，应急追，至亭后墙下及之，斫伤数下，应乃还卧。达曙，将人往寻，见有血迹，皆得之。云称府君者，是一老狶也(5)；部郡者，是一老狸也。自是遂绝。

【注释】

(1)庐陵：郡名。东汉兴平元年（194），孙策分豫章郡置庐陵郡，治所西昌县（在今江西泰和县城西北）。都亭：都邑中的传舍。秦时立法，十里一亭。郡县治所则置都亭。重屋：高楼。

(2)丹阳：郡名，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41），更秦鄣郡为丹阳郡，郡治宛陵，即今安徽宣城宣州区。

(3)部郡：官名，“部郡国从事史”的省称。据《通典》卷三十二记载：“部郡国从事史，每郡国各一人，汉制也。主督促文书，举非法。”由此知部郡的职责之一是监督郡守，故下文有云“部郡、府君不应同行”。

(4)府君：汉代对郡相、太守的尊称。

(5)狶（xī）：猪。

【译文】

三国吴时，庐陵郡治所的都亭高楼中经常有鬼魅，留宿的人总是死亡。从那之后出使的官员，没有人敢进亭里住宿。当时丹阳人汤应，很有胆量和武艺，出使到庐陵，就在都亭停歇住宿。亭吏禀告不能住宿，汤应不听。他叫随从到外面，只拿一把大刀，独自一个人留在亭中。三更过后，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汤应远远地问：“这是谁？”回答说：“部郡问候您。”汤应让进来，致辞问候之后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像先前一样来敲门，说：“府君问候您。”汤应又让他进来，身穿黑色的衣服。来人离开后，汤应认为是人，没有一点怀疑。不久又有人敲门，说：“部郡、府郡拜访您。”汤应于是怀疑说：“这深夜不是拜访的时候，并且部郡、府君不应该同行。”他知道是鬼魅了，于是拿着刀去迎接。看见两个人都穿着华丽的衣服，一起进来。坐下之后，自称府君的人就和汤应说话。话还没有说完，部郡忽然站起来到汤应的背后，汤应于是回头，用刀迎接袭击，击中了他。府君离开座位跑出去，汤应急忙追赶，到都亭后墙下追上了，砍伤他好几下，汤应便回屋睡觉。到了天亮，汤应带人前去寻找，看见有血迹，都找到了。自称府君的，是一头老猪；自称部郡的，是一只老狐狸。从这以后鬼怪就绝迹了。

卷十九

【题解】

降妖除怪仍然是本卷的中心内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李寄斩蛇”，一条为害一方数年的大蛇，最后居然被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李寄杀死了。我们在赞叹李寄机智勇敢的同时，不得不感慨官府的无能与无为。另外孔子对于“五酉”的论述也值得重视，“物老则为怪，杀之则已，夫何患焉”一语，十分经典地概括了古人对于精怪的基本态度。另外，收入本卷的“狄希千日酒”，是一则充满喜剧性的故事，从刘玄石的醉死千日，醒后不知“日高几许”，我们能够略略窥及古人十分高超的酿酒技术。

李寄斩蛇

东越闽中有庸岭(1)，高数十里，其西北隙中有大蛇，长七八丈，大十余围，土俗常病。东冶都尉及属城长吏(2)，多有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福。或与人梦，或下谕巫祝，欲得啖童女年十二三者。都尉令长并共患之。然气厉不息，共请求人家生婢子，兼有罪家女养之。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蛇出吞啮之。累年如此，已用九女。尔时预复募索，未得其女。将乐县李诞家有六女(3)，无男，其小女名寄，应募欲行，父母不听。寄曰：“父母无相留。惟生六女，无有一男，虽有如无。女无缇萦济父母之功(4)，既不能供养，徒费衣食，生无所益，不如早死。卖寄之身，可得少钱，以供父母，岂不善耶！”父母慈怜，终不听去。寄自潜行，不可禁止。寄乃告请好剑及咋蛇犬。至八月朝，便诣庙中坐，怀剑，将犬，先将数石米餈(5)，用蜜灌之(6)，以置穴口。蛇便出，头大如囷(7)，目如二尺镜，闻餈香气，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啮咋，寄从后斫得数创。疮痛急，蛇因踊出，至庭而死。寄入视穴，得其九女髑髅(8)，悉举出，咤言曰：“汝曹怯弱，为蛇所食，甚可哀愍。”于是寄女缓步而归。越王闻之，聘寄女为后，拜其父为将乐令，母及姊皆有赏赐。自是东冶无复妖邪之物。其歌谣至今存焉。

【注释】

(1)东越：古族名。古代越人的一支，相传为越王勾践的后裔。秦汉时分布在今浙江东南部、福建北部一带。汉武帝时东越王馀善反汉，旋被其部属所杀。后以东越指闽东或浙东地区。

(2)东冶：汉魏时期行政区划名称，属会稽郡，尉治东冶县，即今福建福州闽侯县。都尉：官名。辅佐郡守并掌全郡的军事。

(3)将乐：县名。三国吴置。即今福建三明将乐。

(4)缇（tí）萦：人名，汉代孝女。汉文帝时，太仓令淳于意有罪当受刑，被送到长安的监狱，他的小女儿缇萦随父至长安，上书请入身为官婢，赎父罪。汉文帝怜惜她，于是免除了淳于意的罪。

(5)餈（cí）：用糯米煮饭或用糯米粉、黍米粉制成的糕饼。

(6)蜜（chǎo）：炒熟的米粉或麦粉和以蜜糖的食品。

(7)囷（qūn）：圆形谷仓。

(8)髑（dú）髅：头骨。

【译文】

东越闽中地区有座庸岭，山高几十里，它西北面的山缝中有一条大蛇，长七八丈，粗十多围，当地老百姓经常受到祸害。东冶都尉及所属县的长官，常有被它咬死的。拿牛羊去祭祀，仍然得不到福佑。它有时给人托梦，有时下令给巫祝，想要得到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来吃。都尉县长都以此为患。但疾病灾疫没有停息，大家只好去征求人家奴婢生的女孩，以及犯了罪的人家的女儿养着。到八月初祭祀，送到蛇洞口，蛇出来吞食她。多年这样，已经用了九个女孩。那一年又预先寻募女孩，没有找到合适的女孩。将乐县李诞家有六个女儿，没有男孩，他家小女儿名叫李寄，要去应募前往，父母不同意。李寄说：“父母不要挽留我。只生了六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虽然有孩子也跟没有一样。女孩没有缇萦救父母的功劳，既然不能奉养父母，白白浪费衣食，活着没什么用处，不如早死。卖了我，可以得到一点钱，拿来供养父母，难道不好吗？”父母慈爱女儿，始终不同意她去。李寄自己悄悄走了，父母没能禁止。李寄于是请求得到锋利的剑和咬蛇的狗。到了八月初，李寄就到庙中坐着，抱着剑，带着狗，她先拿几石米做的餈糕，用蜜糖面拌好，放在蛇洞口。蛇就出来了，头大得像谷仓，眼睛像二尺的镜子，闻到餈糕的香气，先去吃它。李寄就放开狗，狗去咬蛇，李寄从后面砍伤它好几处。伤口疼得厉害，蛇于是从庙里窜出，到院子里就死了。李寄进去看蛇洞，看到九个女孩子的头骨，都拿了出来，悲痛地说：“你们胆小懦弱，被蛇吃掉，真的很可怜。”于是李寄姑娘慢慢回家去了。越王听说这件事，聘娶李寄做王后，任命她的父亲为将乐县令，她母亲和姐姐都有赏赐。从那以后，东冶再没有妖怪。歌唱李寄的歌谣至今还在流传。

司徒府大蛇

晋武帝咸宁中，魏舒为司徒。府中有二大蛇，长十许丈，居厅事平橑上(1)。止之数年，而人不知，但怪府中数失小儿，及鸡犬之属。后有一蛇夜出，经柱侧伤于刃，病不能登，于是觉之。发徒数百，攻击移时，然后杀之。视所居，骨骼盈宇之间。于是毁府舍更立之。

【注释】

(1)橑（lǎo）：屋椽。

【译文】

晋武帝咸宁年间，魏舒任司徒。他的官府中有两条大蛇，长十来丈，藏在办公厅房的平梁上。停留了好几年而人们都不知道，只是奇怪官府中多次丢失小孩，以及鸡、狗等动物。后来有一条蛇晚上出来，经过屋柱时被刀刃割伤，伤重不能爬上屋去，于是被发现了。魏舒派了几百个人，攻打了很长时间，才把两条蛇杀死。看蛇所藏的地方，屋檐之间堆满了骨头。于是拆掉了司徒府重新修建。

张宽斗蛇翁

汉武帝时张宽为扬州刺史。先是，有二老翁争山地，诣州讼疆界，连年不决。宽视事(1)，复来。宽窥二翁形状非人，令卒持杖戟将入，问：“汝等何精？”翁走，宽呵格之，化为二蛇。

【注释】

(1)视事：就职治事。

【译文】

汉武帝时张宽任扬州刺史。在这之前，有两个老头争夺山地，到州府里打地界官司，一连几年不能断案。张宽就职治事，他们又来了。张宽暗中察看两个老头长相不是人，命令役卒拿着棍杖戈戟带他们进来，问道：“你们是什么妖精？”两个老头逃走，张宽喝令击打，他们变成了两条蛇。

张福遇鼍妇

荥阳人张福船行还野水边。夜有一女子，容色甚美，自乘小船来投福，云：“日暮畏虎，不敢夜行。”福曰：“汝何姓？作此轻行。无笠，雨驶，可入船就避雨。”因共相调，遂入就福船寝，以所乘小舟系福船边。三更许，雨晴，月照，福视妇人，乃是一大鼍枕臂而卧。福惊起，欲执之，遽走入水。向小舟，是一枯槎段(1)，长丈余。

【注释】

(1)槎（chá）：树的杈枝。

【译文】

荥阳人张福在荒野的水边行船。晚上有一个女子，容貌姿色很美，独自乘着小船来投奔张福，说：“天色晚了害怕老虎，不敢晚上赶路。”张福说：“你姓什么？这么轻率地做事。没有笠帽在雨中行船，可以到我的船上来避雨。”于是两人相互调笑，女子就到张福的船上睡觉，把她所乘的小船系在张福的船旁边。三更左右，雨过天晴，月光照下来，张福看那女人，竟然是一只大鼍枕着自己的胳膊睡觉。张福吃惊地跳起，想抓住它，大鼍急忙逃到水里去了。先前那条小船，是一段枯树杈，长一丈多。

谢非除庙妖

丹阳道士谢非(1)，往石城买冶釜(2)。还，日暮不及至家。山中庙舍于溪水上，入中宿。大声语曰：“吾是天帝使者，停此宿。”犹畏人劫夺其釜，意苦搔搔不安。二更中，有来至庙门者，呼曰：“何铜。”铜应喏。曰：“庙中有人气，是谁？”铜云：“有人，言是天帝使者。”少顷便还。须臾又有来者，呼铜，问之如前，铜答如故，复叹息而去。非惊扰不得眠，遂起，呼铜问之：“先来者谁？”答言：“是水边穴中白鼍。”“汝是何等物？”答言：“是庙北岩嵌中龟也。”非皆阴识之。天明，便告居人，言：“此庙中无神。但是龟鼍之辈，徒费酒食祀之。急具锸来，共往伐之。”诸人亦颇疑之。于是并会伐掘，皆杀之。遂坏庙，绝祀。自后安静。

【注释】

(1)丹阳：郡名。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41），更秦鄣郡为丹阳郡，郡治宛陵，即今安徽宣城宣州区。

(2)石城：古县名。在今安徽池州贵池西南。

【译文】

丹阳郡的道士谢非，到石城买铁锅。回来时，天晚了来不及赶回家。山中有一座庙宇建在溪水边上，谢非进去住宿。他大声说：“我是天帝的使者，停留在这里住宿。”他还是怕人抢他的锅，心里骚动不安。夜里二更时，有人来到庙门，喊到：“何铜。”何铜答应。说：“庙里有人的气息，是谁？”何铜说：“有人，说是天帝的使者。”过一会儿那人走了。一会儿又有人来，喊何铜，问他的话和先前一样，何铜回答也一样，那人又叹息一声走了。谢非被惊扰得睡不着觉，于是起来，喊何铜，问他：“先来的人是谁？”回答说：“是水边洞穴中的白鼋。”“你是什么东西？”回答说：“是庙北岩洞中的乌龟。”谢非暗暗记在心里。天亮了，谢非就去告诉当地的居民，说：“这座庙里没有神灵。只是龟鼋之类，白白浪费酒食祭祀它们。快准备铁锹来，一起去铲除它们。”众人也都怀疑庙神，于是一同去挖掘，把鼋龟都杀了。于是毁了庙，停止了祭祀。从此之后安静无事。

孔子论五酉

孔子厄于陈，弦歌于馆。中夜，有一人长九尺余，着皂衣，高冠，大吒，声动左右。子贡进问：“何人耶？”便提子贡而挟之。子路引出，与战于庭。有顷，未胜。孔子察之，见其甲车间时时开如掌(1)。孔子曰：“何不探其甲车，引而奋登？”子路引之，没手仆于地，乃是大鳀鱼也(2)，长九尺余。孔子曰：“此物也，何为来哉？吾闻物老，则群精依之，因衰而至。此其来也，岂以吾遇厄绝粮，从者病乎？夫六畜之物，及龟、蛇、鱼、鳖、草、木之属，久者神皆凭依，能为妖怪，故谓之五酉。五酉者，五行之方，皆有其物。酉者，老也，物老则为怪，杀之则已，夫何患焉？或者天之未丧斯文，以是系予之命乎？不然，何为至于斯也？”弦歌不辍。子路烹之，其味滋，病者兴。明日，遂行。

【注释】

(1)甲车间：铠甲和腮间。车，牙车，即下颌骨，下牙床。

(2)鳀（tí）鱼：即鲇鱼。

【译文】

孔子周游列国时在陈国绝粮被困，在馆舍弹琴唱歌。半夜，有一个人身长九尺多，穿着皂黑色的衣服，戴着高帽子，大声吼叫，声音惊动了左右的人。子贡进来问：“是什么人？”那人便提起子贡挟住。子路把他引出房，在院子里打斗。打了一会儿，未能取胜。孔子观察他，看见他的铠甲和腮帮子中间不时打开像手掌一样。孔子说：“怎么不抓他的铠甲和腮帮子中间，使劲往上拉？”子路拉他，手伸进去他就倒在地上，居然是一条大鳀鱼，长九尺多。孔子说：“这个怪物为什么来呢？我听说事物老了就会有各种精怪来依附他，在人衰败的时候就到来。它来这里，难道是因为我遇到困厄断了粮食，随从生病了吗？六畜动物，以及龟蛇鱼鳖草木之类，时间长了神灵都会凭依，会变成妖怪，所以称之为五酉。所谓五酉，东南西北中五方都有这种怪物。酉，是老的意思，事物老了就会成为妖怪，杀了就完了，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或许是上天不想丧失这礼乐制度，拿这个来维系我的生命吧？不然的话，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他弹琴唱歌没有停止。子路烹了鳀鱼，它的味道很美，生病的人能站起来了。第二天就动身上路了。

鼠妇迎丧

豫章有一家(1)，婢在灶下，忽有人长数寸，来灶间壁，婢误以履践之，杀一人。须臾，遂有数百人，着衰麻服，持棺迎丧，凶仪皆备。出东门，入园中覆船下。就视之，皆是鼠妇(2)。婢作汤灌杀，遂绝。

【注释】

(1)豫章：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西南昌。

(2)鼠妇：虫名。古称伊威，又名鼠负潮虫。体形椭圆，胸部有环节七，每节有足一对，栖于阴湿壁角之间。

【译文】

豫章郡有一户人家，婢女在灶下干活，忽然有长几寸的小人，来到灶间的墙壁下，婢女不小心用脚踩踏它们，踏死了一个。一会儿，就有几百个人，穿着衰麻孝服，抬着棺材来迎丧，凶丧礼仪全部齐备。他们出了东门，进到园子里翻过来放在船下面。走近了察看，都是鼠妇。婢女烧开水灌进去杀死它们，妖怪就绝迹了。

狄希千日酒

狄希，中山人也(1)，能造千日酒，饮之千日醉。时有州人，姓刘，名玄石，好饮酒，往求之。希曰：“我酒发来未定，不敢饮君。”石曰：“纵未熟，且与一杯，得否？”希闻此语，不免饮之。复索，曰：“美哉！可更与之。”希曰：“且归。别日当来。只此一杯，可眠千日也。”石别，似有怍色(2)。至家，醉死。家人不之疑，哭而葬之。经三年，希曰：“玄石必应酒醒，宜往问之。”既往石家，语曰：“石在家否？”家人皆怪之，曰：“玄石亡来，服以阕矣。”希惊曰：“酒之美矣，而致醉眠千日，今合醒矣。”乃命其家人凿冢，破棺看之。冢上汗气彻天。遂命发冢，方见开目，张口，引声而言曰：“快哉，醉我也！”因问希曰：“尔作何物也，令我一杯大醉，今日方醒？日高几许？”墓上人皆笑之。被石酒气冲入鼻中，亦各醉卧三月。

【注释】

(1)中山：郡、国名。汉高祖时置郡，汉景帝时改郡为国。郡治卢奴（今河北定州）。

(2)怍（zuò）色：羞愧的神色。

【译文】

狄希，是中山人，能制造千日酒，喝了它要醉上千日。当时有个同乡，姓刘，叫玄石，喜欢喝酒，去讨酒喝。狄希说：“我的酒发酵酒性还不定，不敢给你喝。”刘玄石说：“即使还没有成熟，暂给我一杯，行不行？”狄希听了这话，不得已给他喝了一杯。刘玄石喝了还要，说：“美啊，可以再给一杯吗？”狄希说：“暂且先回去吧。改天再来。只这一杯，就能让你睡上千日了。”刘玄石告别，似乎有羞愧的神色。到家后，就醉死了。家里人没有一点怀疑，哭着把他葬了。过了三年，狄希说：“刘玄石应该酒醒了，应该去看看他。”到刘玄石家，狄希说：“玄石在家吗？”家里人都很奇怪，说：“玄石死了，丧服都已经除了。”狄希吃惊地说：“这酒确实美极了，竟使他醉卧千日，今天应该醒了。”于是叫刘家的人去凿开坟墓，打开棺材看他。坟上汗气冲天，便叫挖开坟墓，正好看见刘玄石睁开眼睛，张开嘴，拉长声音说：“痛快啊，把我弄醉了。”于是问狄希说：“你造的是什么酒啊，让我喝一杯就大醉，今天才醒？太阳多高啦？”坟上的人都笑他。大家被刘玄石的酒气冲入鼻子，也各醉卧了三个月。

陈仲举相命

陈仲举微时(1)，常宿黄申家。申妇方产，有扣申门者，家人咸不知。久久方闻屋里有人言：“宾堂下有人(2)，不可进。”扣门者相告曰：“今当从后门往。”其人便往。有顷，还。留者问之：“是何等？名为何？当与几岁？”往者曰：“男也，名为奴，当与十五岁。”“后应以何死？”答曰：“应以兵死。”仲举告其家曰：“吾能相。此儿当以兵死。”父母惊之，寸刃不使得执也。至年十五，有置凿于梁上者，其末出，奴以为木也，自下钩之，凿从梁落，陷脑而死。后仲举为豫章太守(3)，故遣吏往饷之申家，并问奴所在。其家以此具告。仲举闻之，叹曰：“此谓命也。”

【注释】

(1)陈仲举：即陈蕃，字仲举，东汉人，官至太傅。《后汉书》有传。

(2)宾堂：接待宾客的堂屋。相当于现在的客厅。

(3)豫章：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西南昌。

【译文】

陈仲举贫贱时，曾经在黄申家留宿。黄申的妻子正好生孩子，有人敲黄申家的门，黄申家人都不知道。过了很久才听屋里有人说：“客厅里有人，不能进去。”敲门的人告诉他说：“今天应该从后门进去。”那个人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回来了。留下的人问道：“是什么样的？名叫什么？应该给多少岁？”去的人说：“男的，名字叫奴，应该给十五岁。”“往后应该怎样死？”“应该因兵器而死。”陈仲举告诉黄申家的人说：“我会相面。这个孩子将因为兵器而死亡。”孩子的父母很吃惊，一寸的小刀都不让他拿。到了十五岁时，有人把凿子放在了屋梁上，凿子的末端露出来，奴以为是木棍，从下面钩它，凿子从屋梁上落下，插进脑袋死了。后来陈仲举做了豫章太守，特意派胥吏给黄申家赠送礼物，同时询问奴在哪里。黄家把这些情况一一说了。陈仲举听了，感叹道：“这就是命啊。”

卷二十

【题解】

本卷收录的都是因果报应故事。在这些故事中，动物和人一样有灵性，不同的人也因为对动物采取不同的态度而得到不同的结果。如“苏易助虎产”，就讲述了一个因为帮助老虎产子而得到老虎报答，“再三送野肉于门内”的故事。“义犬救主”则把人犬之间的深厚感情描述得十分动人。著名的“隋侯珠”，也来自于一条被隋侯救活的大蛇。除了龙、虎、龟、蛇、犬这一类在传统观念中就具有灵性的动物之外，像蚂蚁、蝼蛄这样的小虫，也因人的善念而能救人于危难。除了动物报恩的故事，报仇也是本卷的主题之一。虐杀猿子致使猿母肝肠寸断的人全家遭瘟疫而死，杀死大蛇的陈甲也没有逃脱大蛇的复仇。而只有未食鱼肉的古巢老姥在县城沦陷时得以独活。这些故事，通过动物对人类恩怨分明的回报，宣扬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朴素因果报应观念。

病龙求医

晋魏郡亢阳(1)，农夫祷于龙洞，得雨，将祭谢之。孙登见曰(2)：“此病龙雨，安能苏禾稼乎？如弗信，请嗅之。”水果腥秽。龙时背生大疽，闻登言，变为一翁，求治，曰：“疾痊，当有报。”不数日，果大雨。见大石中裂开一井，其水湛然。龙盖穿此井以报也。

【注释】

(1)魏郡：郡名。汉置，郡治邺，其故城在今河北临漳县城西南。亢阳：旱灾。

(2)孙登：晋代的隐士。

【译文】

晋朝时魏郡大旱，农夫在龙洞祈祷，果然求到了雨，准备祭祀来感谢龙。孙登见了说：“这是有病的龙降下的雨，怎么能救活庄稼呢？如果不相信，请闻闻看。”雨水果然是腥臭的。龙当时背上长了大疮，听了孙登的话，变成一个老人来求医，说：“病治好了，会有报答。”不几天，果然下起大雨。只见大石头中间裂开一口井，井水十分清澈。龙大概是穿凿这口井作为报答的。

苏易助虎产

苏易者，庐陵妇人(1)，善看产。夜忽为虎所取，行六七里，至大圹(2)。厝易置地(3)，蹲而守。见有牝虎当产，不得解，匍匐欲死，辄仰视。易怪之，乃为探出之，有三子。生毕，牝虎负易还。再三送野肉于门内。

【注释】

(1)庐陵：郡名。东汉兴平元年（194），孙策分豫章郡置庐陵郡，治所西昌县（在今江西泰和县城西北）。

(2)圹（kuàng）：墓坑。

(3)厝（cuò）：放置。

【译文】

苏易，是庐陵郡的一个妇人，善于接生孩子。一天晚上她忽然被老虎抓取，走了六七里，来到一个大墓坑。把苏易放到地上，蹲在旁边守候。苏易看见有一只母老虎要产仔，生不下来，趴在地上几乎死去，总是向上看着。苏易觉得奇怪，于是给它摸取出来，有三只虎仔。生完虎仔，雌虎驮着苏易回家。还两三次送野兽的肉到苏易家。

玄鹤衔珠

哙参养母至孝(1)。曾有玄鹤为弋人所射(2)，穷而归参。参收养，疗治其疮，愈而放之。后鹤夜到门外，参执烛视之，见鹤雌雄双至，各衔明珠以报参焉。

【注释】

(1)哙参：人名。因至孝闻名。

(2)玄鹤：黑鹤。弋人：射鸟的人。

【译文】

哙参奉养母亲非常孝顺。曾经有一只玄鹤被射鸟的人射伤，飞不动了到哙参家来。哙参收养了它，给它治伤，伤好之后放它走了。后来玄鹤晚上来到哙参家门外，哙参拿着灯烛去看它，发现雌鹤雄鹤双双到来，各衔一颗明珠用以报答哙参。

黄鸟报恩

汉时弘农杨宝(1)，年九岁时，至华阴山北(2)，见一黄雀为鸱枭所搏，坠于树下，为蝼蚁所困。宝见，愍之，取归，置巾箱中(3)，食以黄花。百余日，毛羽成，朝去，暮还。一夕三更，宝读书未卧，有黄衣童子，向宝再拜曰：“我西王母使者，使蓬莱，不慎为鸱枭所搏。君仁爱见拯，实感盛德。”乃以白环四枚与宝，曰：“令君子孙洁白，位登三事，当如此环。”

【注释】

(1)弘农：郡名。治所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2)华阴山：应指华山。

(3)巾箱：古时放置头巾的小箱子，后亦用以存放书卷、文件等物品。

【译文】

汉代时弘农郡的杨宝，九岁时，到华阴山北，看见一只黄雀被鸱枭搏击，掉在树下，受到蝼蚁围困。杨宝看见，怜悯它，把它带回来放在小箱子里，用菊花喂养它。过了一百多天，黄雀的羽毛长全了，每天早上飞出去，傍晚飞回来。有一天半夜三更，杨宝读书还没有休息，有一个穿黄衣的童子，向杨宝拜了两拜，说：“我是西王母的使者，出使蓬莱，不小心被鸱枭搏击。你仁爱救我，实在感谢您的大德。”于是把白环四枚送给杨宝，说：“让您的子孙品德高洁，官至三公，会像这玉环一样。”

隋侯珠

隋县溠水侧(1)，有断蛇丘。隋侯出行(2)，见大蛇被伤，中断。疑其灵异，使人以药封之，蛇乃能走。因号其处断蛇丘。岁余，蛇衔明珠以报之。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故谓之“隋侯珠”，亦曰“灵蛇珠”，又曰“明月珠”。

【注释】

(1)溠（zhā）水：水名。又名扶恭河。在湖北随州西北。

(2)隋侯：西周时所封诸侯国隋国的国君。其封国在今湖北随州。

【译文】

隋县溠水旁，有个断蛇丘。隋侯出行，看见一条大蛇被砍伤，从中间断开。隋侯疑心这条蛇灵异，派人用药给它包扎，蛇才能爬走，于是就称那个地方为断蛇丘。过了一年，蛇衔着一颗明珠来报答隋侯。明珠的直径超过一寸，纯白色，晚上有光，像月亮一样明，可以照亮屋子。因此称它叫“隋侯珠”，又叫“灵蛇珠”，又叫“明月珠”。

龟报孔愉

孔愉字敬康，会稽山阴人(1)。元帝时以讨华轶功封侯(2)。愉少时尝经行余不亭(3)，见笼龟于路者。愉买之，放于余不溪中(4)。龟中流左顾者数过。及后，以功封余不亭侯。铸印，而龟钮左顾，三铸如初。印工以闻，愉乃悟其为龟之报，遂取佩焉。累迁尚书左仆射(5)，赠车骑将军(6)。

【注释】

(1)会（kuài）稽：古郡名。秦置，因会稽山而得名，故地在今江苏东部及浙江西部。郡治吴县（今江苏苏州），东汉分置吴郡后，会稽郡治移至山阴（今江苏绍兴越城区）。山阴：古县名。秦置，因位于会稽山北面得名，后更名绍兴。

(2)华轶：字颜夏，平原郡人。晋永嘉中任江州刺史。后不服晋元帝命令，被讨伐斩首。

(3)余不亭：亭名，在浙江吴兴北。

(4)余不溪：即东苕溪的下游。

(5)尚书左仆射：职官名。汉成帝时，初置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位仅次尚书令，职权渐重。至汉献帝时，置左右仆射。唐宋左右仆射为宰相之职。宋以后废。

(6)赠：赐死者以爵位或荣誉称号。车骑将军：将军的名号。西汉文帝时始置，掌管京师及皇宫兵卫。

【译文】

孔愉字敬康，会稽郡山阴县人，晋元帝时因为讨伐华轶有功封侯。孔愉年轻时曾经行经余不亭，看到有人把龟装在笼子里卖。孔愉把它买下来，把它放生到余不溪中。乌龟在溪水中从左边回头看了好几次。等后来，孔愉因功被封为余不亭侯。铸官印时，龟形印钮成往左看的样子，改铸了三次都还是原来的样子。铸印的工匠把这事告诉孔愉，他才明白这是乌龟报恩，于是拿来佩带上。孔愉后来官职连续升迁至尚书左仆射，死后被追封为车骑将军。

古巢老姥

古巢一日江水暴涨(1)，寻复故道。港有巨鱼，重万斤，三日乃死。合郡皆食之，一老姥独不食(2)。忽有老叟曰：“此吾子也，不幸罹此祸。汝独不食，吾厚报汝。若东门石龟目赤，城当陷。”姥日往视。有稚子讶之，姥以实告。稚子欺之，以朱傅龟目。姥见，急出城。有青衣童子曰：“吾龙之子。”乃引姥登山，而城陷为湖。

【注释】

(1)古巢：古县名。故城在今安徽巢湖东北。

(2)姥（mǔ）：老妇的通称。

【译文】

古巢县有一天江水猛涨，不久又退回原来的河道。小河沟里留下一条大鱼，重万斤，三天才死。全郡的人都来分吃大鱼，只有一个老妇人没有吃。忽然有一个老头说：“这是我的儿子。不幸遭遇到这样的灾祸。只有你没有吃它，我要重重地报答你。如果县城东门的石龟眼睛变成红色，县城就会沦陷为湖。”老妇人每天都去看那石龟，有个小孩子感到奇怪，老妇人把实话告诉他。小孩子欺骗老妇人，用红色涂抹石龟的眼睛。老妇人看见石龟眼睛变红，急忙出城。有一个穿青衣的童子说：“我是龙的儿子。”他领着老妇人登上高山，县城陷落成为湖泊。

蚁王报恩

吴富阳县董昭之(1)，尝乘船过钱塘江，中央，见有一蚁，着一短芦，走一头回，复向一头，甚惶遽。昭之曰：“此畏死也。”欲取着船。船中人骂：“此是毒螫物，不可长。我当蹹杀之(2)。”昭意甚怜此蚁，因以绳系芦着船。船至岸，蚁得出。其夜梦一人，乌衣，从百许人来谢云：“仆是蚁中之王。不慎堕江，惭君济活。若有急难，当见告语。”历十余年，时所在劫盗，昭之被横录为劫主，系狱余杭。昭之忽思蚁王梦，缓急当告，今何处告之？结念之际，同被禁者问之，昭之具以实告。其人曰：“但取两三蚁着掌中，语之。”昭之如其言。夜果梦乌衣人云：“可急投余杭山中。天下既乱，赦令不久也。”于是便觉，蚁啮械已尽，因得出狱。过江，投余杭山(3)。旋遇赦，得免。

【注释】

(1)富阳：县名。秦置富春县，属会稽郡。东汉分置吴郡，富春属吴郡。东晋更名富阳，沿用至今，属浙江。

(2)蹹（tà）：同“踏”。

(3)余杭山：山名，又称秦余杭山、万安山。相传吴王夫差兵败自杀后葬于此。

【译文】

吴郡富阳县人董昭之，曾经乘船过钱塘江，到了河中央，看见有一只蚂蚁，爬在一根短芦苇上，走完一头回头，又走向另一头，十分惊慌害怕。董昭之说：“这是害怕被淹死。”想把它取到船上来。船上的人骂道：“这是有毒螫人的东西，不能救它。我要踩死它。”董昭之心里很可怜这只蚂蚁，于是用绳子把芦苇系在船上。船到岸后，蚂蚁得以从江中出来。那天夜里他梦见一个人，穿着黑衣，带着一百多人来感谢他说：“我是蚂蚁之王。不小心落到江里，感谢您救活我。如果遇到急难事，就告诉我。”过了十多年，当时地方上有盗贼，董昭之被横加罪名判为盗贼首领，关押在余杭。董昭之忽然想起蚁王托梦，有急难就告诉他，现在到哪里去告诉他呢？当他念叨这件事时，一同被关押的人问他怎么回事，董昭之一一告诉他实情。那个人说：“只需拿两三只蚂蚁在手掌中，说给它们。”董昭之按他说的做了。夜里果然梦见乌衣人说：“可以赶快逃到余杭山中。天下已经乱了，赦令不久会到来。”于是就醒了，蚂蚁已经把枷锁咬坏了，因此得以逃出监狱。渡过江逃进了余杭山。不久遇到大赦，得以免罪。

义犬救主

孙权时李信纯，襄阳纪南人也(1)。家养一狗，字曰黑龙，爱之尤甚，行坐相随，饮馔之间，皆分与食。忽一日，于城外饮酒大醉，归家不及，卧于草中。遇太守郑瑕出猎，见田草深，遣人纵火爇之(2)。信纯卧处，恰当顺风。犬见火来，乃以口拽纯衣，纯亦不动。卧处比有一溪，相去三五十步。犬即奔往，入水湿身，走来卧处。周回以身洒之，获免主人大难。犬运水困乏，致毙于侧。俄尔信纯醒来，见犬已死，遍身毛湿，甚讶其事。睹火踪迹，因尔恸哭。闻于太守。太守悯之曰：“犬之报恩，甚于人。人不知恩，岂如犬乎？”即命具棺椁衣衾葬之。今纪南有义犬冢，高十余丈。

【注释】

(1)纪南：即郢都，春秋战国时楚国的国都。因地处纪山之南，故又名纪南。在今湖北荆州江陵区北。

(2)爇（ruò）：烧，焚烧。

【译文】

孙权时有个李信纯，是襄阳纪南人。他家养了一条狗，名叫黑龙，他非常喜欢它，这条狗走路停歇都跟着他，吃喝的时候，都要分食物给它。忽然有一天，李信纯在城外喝酒大醉，没来得及回家，睡倒在草丛里。碰上太守郑瑕出城打猎，看见田野里荒草很深，派人放火烧草。李信纯睡着的地方，正好是顺风的方向。狗看见大火烧来，就用嘴扯李信纯的衣服，李信纯还是不动。他睡的地方旁边有一条小溪，相距三五十步。狗立刻跑过去，到水里弄湿身子，又回到李信纯睡着的地方。来回用身上的水洒在周围，使主人得免大难。狗来回运水困乏，以致累死在主人身边。一会儿李信纯醒来，看见狗已经死了，全身的毛都是湿的，对此很惊诧。他看到火烧的踪迹，于是明白了，失声痛哭。这件事传到太守那里。太守很怜悯这条狗，说：“狗的报恩，超过人。人不知道报恩，怎么比得上狗呢？”立即下令准备棺材衣服把狗埋葬了。如今纪南有一座义犬冢，高十多丈。

快犬救主

太兴中(1)，吴民华隆养一快犬，号的尾，常将自随。隆后至江边伐荻(2)，为大蛇盘绕，犬奋咋蛇。蛇死，隆僵仆无知。犬彷徨涕泣，走还舟，复反草中。徒伴怪之，随往，见隆闷绝，将归家。犬为不食，比隆复苏，始食。隆愈爱惜，同于亲戚。

【注释】

(1)太兴：晋元帝司马睿的第二个年号，318—321年。

(2)荻：多年生草本植物，与芦同类。生长在水边。根茎都有节似竹，叶抱茎生，秋天生紫色或白色、草黄色花穗，茎可以编席箔。

【译文】

晋元帝太兴年间，吴地百姓华隆家养了一条跑得很快的狗，名叫的尾，常带着它跟随自己。华隆后来到江边割荻，被大蛇缠住，狗奋力咬蛇。蛇死了，华隆僵倒在地上失去知觉。狗绕着他哭，跑回船上，又返回草丛中。华隆的同伴觉得奇怪，跟着它去，看见华隆闷气昏死，把他抬回家。狗不吃东西，等到华隆苏醒，才开始吃。华隆更加爱惜它，把它当成亲戚一样。

蝼蛄神

庐陵太守太原庞企(1)，字子及。自言其远祖不知几何世也，坐事系狱，而非其罪，不堪拷掠，自诬服之。及狱将上，有蝼蛄虫行其左右(2)，乃谓之曰：“使尔有神，能活我死，不当善乎。”因投饭与之。蝼蛄食饭尽，去，顷复来，形体稍大。意每异之，乃复与食。如此去来，至数十日间，其大如豚。及竟报，当行刑，蝼蛄夜掘壁根为大孔，乃破械，从之出。去久，时遇赦，得活。于是庞氏世世常以四节祠祀之于都衢处(3)。后世稍怠，不能复特为馔，乃投祭祀之余以祀之，至今犹然。

【注释】

(1)庐陵：郡名。东汉兴平元年（194），孙策分豫章郡置庐陵郡，治所西昌县（在今江西泰和县城西北）。

(2)蝼蛄：昆虫名。生活在泥土中，昼伏夜出，吃农作物嫩茎。通称“蝲蝲蛄”，有的地区叫“土狗子”。

(3)都：建有宗宙的城邑。衢（qú）：大路。

【译文】

庐陵太守太原人庞企，字子及。自己说他的远祖不知是哪一世，因为犯事被拘押在牢，却并没有犯所定的罪，受不了严刑拷打，被迫招供。等他的罪案报送上去时，有一只蝼蛄虫在他的左右爬行，就对它说：“假使你有神灵，能救我免死，不是很好吗？”于是把饭扔给它吃。蝼蛄吃完饭走了。不久它又来了，形体渐渐长大。远祖总觉得奇怪，于是又给它食物。就这样来来去去，几十多天之间，它有小猪那么大了。等到最终判决下来，要行刑时，蝼蛄晚上在墙角挖了个大洞，就打破枷锁，跟着它逃了出去。逃出后过了很久，遇上大赦，得免死罪。于是庞家世世代代常于春夏秋冬四季在宗庙外的大路上祭祀蝼蛄神。到后世逐渐懈怠，不再特意准备食物，就拿祭祀祖庙剩下的食物去祭祀蝼蛄神，至今还是这样。

猿母哀子

临川东兴有人入山(1)，得猿子，便将归，猿母自后逐至家。此人缚猿子于庭中树上以示之。其母便搏颊向人，若乞哀状，直是口不能言耳。此人既不能放，竟击杀之。猿母悲唤，自掷而死。此人破肠视之，寸寸断裂。未半年，其家疫死，灭门。

【注释】

(1)临川：古郡名。三国时吴置，郡治临汝（今江西临川）。东兴：古县名。属临川郡，故城在今江西黎川。

【译文】

临川郡东兴县有人到山里，抓到一只猿仔，就带回家，猿母从后面追到他家。这个人把猿仔绑在院子的树上给猿母看。猿母就对着人自打脸颊，好像是哀求的样子，只是口不能说出来罢了。这个人不仅没有放了猿仔，竟然打死了它。猿母悲哀地叫唤，自己跳起来后死了。这个人剖开猿母的肚子，看到它的肠子一寸一寸地断了。不到半年，他家遭瘟疫，人都死光了。

虞荡猎麈

冯乘虞荡夜猎(1)，见一大麈(2)，射之。麈便云：“虞荡，汝射杀我耶。”明晨，得一麈而入，实时荡死。

【注释】

(1)冯乘：古县名。西汉置，故城在今湖南江华瑶族自治县涛圩镇。

(2)麈（zhǔ）：鹿类。亦名驼鹿。俗称四不像。

【译文】

冯乘县人虞荡晚上去打猎，看见一只大麈，用箭射它。麈就说：“虞荡，你射死我了。”第二天早晨，猎得一只麈回到家，当时虞荡就死了。

华亭大蛇

吴郡海盐县北乡亭里有士人陈甲(1)，本下邳人(2)。晋元帝时，寓居华亭(3)，猎于东野大薮。欻见大蛇(4)，长六七丈，形如百斛船，玄黄五色，卧冈下。陈即射杀之，不敢说。三年，与乡人共猎，至故见蛇处，语同行曰：“昔在此杀大蛇。”其夜梦见一人，乌衣，黑帻，来至其家，问曰：“我昔昏醉，汝无状杀我。我昔醉，不识汝面，故三年不相知。今日来就死。”其人即惊觉。明日，腹痛而卒。

【注释】

(1)吴郡：古郡名，郡治吴县（今江苏苏州）。海盐：古县名，故地在今浙江平湖东南。

(2)下邳：地名。秦时置县，东汉时置国，南朝改国为郡。故城在今江苏睢宁西北古邳镇。

(3)华亭：地名。唐时置县，民国时改称松江县，即今上海松江区。

(4)欻（xū）：忽然。

【译文】

吴郡海盐县北乡亭里有个士人叫陈甲，他本来是下邳人。晋元帝时，他客居华亭，在东边野外的大沼泽中打猎。忽然看见一条蛇，长六七丈，形状像一条能装百斛的大船，身上有黑黄五色的花纹，睡在土冈下。陈甲立刻射死了它，没有敢给人说。三年后，他和同乡一起打猎，到过去看见蛇的地方，对同行的人说：“过去在这里杀了一条大蛇。”那天夜里他梦见一个人，穿着黑衣，戴着黑头巾，来到他家，问他说：“我原先昏醉，你无缘无故杀了我。我原先醉了，没能认识你的面目，所以三年来不知道是你。今天你来找死。”陈甲立刻吓醒了。第二天，他肚子疼就死了。

邛都老姥

邛都县下有一老姥(1)，家贫，孤独，每食，辄有小蛇，头上戴角，在床间，姥怜而饴之食。后稍长大，遂长丈余。令有骏马，蛇遂吸杀之。令因大忿恨，责姥出蛇。姥云在床下。令即掘地，愈深愈大，而无所见。令又迁怒，杀姥。蛇乃感人以灵言，瞋令(2)：“何杀我母？当为母报仇。”此后每夜辄闻若雷若风，四十许日。百姓相见，咸惊语：“汝头那忽戴鱼？”是夜，方四十里与城一时俱陷为湖。土人谓之为“陷湖”。唯姥宅无恙，至今犹存。渔人采捕，必依止宿。每有风浪，辄居宅侧，恬静无他。风静水清，犹见城郭楼橹畟然(3)。今水浅时，彼土人没水，取得旧木，坚贞光黑如漆。今好事人以为枕，相赠。

【注释】

(1)邛都：古县名。县治在今四川西昌东南。

(2)瞋：通“嗔”。责怪。

(3)楼橹：古代军中用以瞭望、攻守的无顶盖的高台。建于地面或车、船之上。畟（cè）然：清晰的样子。

【译文】

邛都县有一个老妇人，家境贫穷，孤身一人，每天吃饭，总有一条小蛇，头上长着角，出现在床边。老妇人可怜它，给它食吃。后来渐渐长大，就有一丈多长。县令有一匹骏马，蛇把它吞食了。县令因此非常愤恨，责令老妇人交出蛇来。老妇人说蛇在床下，县令就叫人挖地，越挖蛇洞就越深越大，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县令又迁怒于老妇人，把她杀了。蛇于是用神灵附在人身上说话，怒责县令：“为什么杀我的母亲？我要为我的母亲报仇。”此后每天晚上总是听到像是打雷刮风的声音，一连四十多天。老百姓相互见面，都惊讶地说：“你头上怎么忽然戴着鱼？”那天夜里，方圆四十里和县城一下子都陷落成湖。当地人称它“陷湖”。只有老妇人的屋子平安无事，至今还保存着。渔夫采集捕捞，一定要到那里住宿。每当发生风浪，总是停靠在宅院旁，便风平浪静没有危险。风静水清的时候，还能看见城墙楼台清清楚楚的样子。现在水浅的时候，那些当地人潜入水中，取出旧的木料，木质坚硬光亮黝黑像漆一样。现在有些好事的人把它做成枕头相互赠送。

建业妇人

建业有妇人(1)，背生一瘤，大如数斗囊，中有物如茧栗(2)，甚众，行即有声。恒乞于市。自言：“村妇也。常与姊姒辈分养蚕(3)，己独频年损耗。因窃其姒一囊茧焚之。顷之，背患此疮，渐成此瘤，以衣覆之，即气闭闷，常露之，乃可。而重如负囊。”

【注释】

(1)建业：都城名。即今江苏南京。东汉末年吴孙权移治秣陵，改称建业，西晋时改称建邺。

(2)茧栗：言其形小如茧似栗。常用以形容牛角初生的样子。

(3)姒（sì）：古代妯娌间，以兄妻为姒，弟妻为娣。相谓亦曰姒。

【译文】

建业有一个妇女，后背上长了一个瘤子，像几斗的口袋那么大，里面有东西如茧似栗，非常多，走起路来就发出响声。她总是在集市上乞讨。她自己说：“是乡村的妇女。曾经和姐妹妯娌们分别养蚕，自己一个人的蚕连年损耗，于是偷嫂嫂的一袋蚕茧烧了。不一会儿，背上就长了这种疮，逐渐变成了这个瘤子。用衣服盖上，立刻觉得气闷，经常露在外面才行，并且沉重得就像背着口袋。”

目录

前言

卷一

南山经

卷二

西山经

卷三

北山经

卷四

东山经

卷五

中山经

卷六

海外南经

卷七

海外西经

卷八

海外北经

卷九

海外东经

卷十

海内南经

卷十一

海内西经

卷十二

海内北经

卷十三

海内东经

卷十四

大荒东经

卷十五

大荒南经

卷十六

大荒西经

卷十七

大荒北经

卷十八

海内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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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我国古代浩如烟海的文化典籍中，《山海经》是相当独特的一部。它涵盖了上古地理、天文、历史、神话、气象、动物、植物、矿藏、医药、宗教等方面的诸多内容，可以说是上古社会生活的一部百科全书。纵观中华五千年文明史，这样的奇书实在是独一无二。它对于我们认识和研究上古文明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山海经》顾名思义，它是以山为经，以海为纬来记述上古社会的。书中的“山海”观念囊括了名山棋布的海内华夏和四海之外的广大世界，含有天下和全世界的意义。“经”是经历、经过的意思，有别于儒家的经典之义。综合而言，《山海经》是上古先民对自己经行世界的一次记述。

据汉代学者刘歆所说，《山海经》的作者为大禹及其属臣益，所以他认定该书的撰著时间为上古的虞夏之际。可以肯定的是，书中大量的神话确实源自上古的口耳相传，但说全书皆为虞夏之物显然是证据不足的。现代学者研究后认为《山海经》并非作于一人一时，而是经过漫长的时间才不断增益成书。古时的《山海经》还附有图画，晋代大诗人陶渊明就有“流观山海图”的名句。可惜，这些图画早已失传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山海经》共十八卷，三万一千余字，其中《山经》五卷，《海经》八卷，《大荒经》四卷，《海内经》一卷。据统计，全书记载山名五千三百多处，水名二百五十余条，动物一百二十余种，植物五十余种。至于散布全书的神话传说，更是俯拾皆是。袁珂先生称赞《山海经》“非特史地之权舆，亦乃神话之渊府”，真是恰如其分。

《山海经》中的神话资料为我国传世典籍之最。在《山海经》里，我们可以看见大量光怪陆离的神仙。南次三山有龙身人面的山神，而西次二山的神仙有的是人面马身，有的是人面牛身。这些半人半兽的形状究竟有何意味？实际上，这是原始先民对自然和祖先的一种祭祀形式，半人半兽是原始人的幻想，是人类早期思维的投影。通过描绘这些半人半兽的神仙，先民们对祖先的图腾崇拜就点点滴滴折射出来。此外，从许多近代探险家的报告中，我们还读到此类半兽半人的记载，学者们认为这可能源于较先进的文明在观察原始文明时产生的一种优越感，如同我国古代华夏称四夷为狄、猡等兽类一样。《山海经》中的某些内容也反映出中原士人对域外文明认知的偏差。

渴求长生不老，是人类美好的愿望。《史记》中就有秦皇汉武为了求索一剂仙药，不惜一掷千金的故事。《山海经》更是把先民追求长生不死的信念表现得淋漓尽致。《海内经》有不死之山，《大荒南经》有阿姓的不死之国，大荒山上有不死之人，西王母有不死之药，昆仑山上有不死的神树等等。古人希望自己能突破自然生命的限制，让凡俗的肉身与日月江河一样长存不息。于是他们放眼海外，幻想在遥远的昆仑山上有不死的仙药，在世外的桃源有不死的仙民。事实上，《山海经》中弥漫的长生求仙思想与春秋战国以来兴起的神仙思想是一致的，也为今天我们探求《山海经》的成书提供了一条线索。

翻开《山海经》，更让我们感动的是英雄神话。《海外北经》记述了夸父追日的故事，太阳的烈焰最终夺去了夸父的生命，却无法动摇他追逐光明的决心。《北山经》中的精卫也是一个矢志不移的形象。浩瀚的东海因为精卫鸟的不懈努力而日益变浅，在这个故事中，生命的顽强和尊严得以彰显。《海外西经》的刑天虽然被天帝砍掉脑袋，却仍不肯放弃手中抗争的武器。这些宝贵的神话资源到诗人们手里，就变成了一篇篇脍炙人口的作品。陶渊明有《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中“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更是千古传诵的名句。《镜花缘》、《红楼梦》也大量从《山海经》中取材。《镜花缘》中出现的长臂、结胸等国度即直接来源于《海外南经》的长臂国和结胸国。《红楼梦》一开篇即是大荒山和女娲补天的故事，把读者的思绪与《山海经》紧密对接。鲁迅《故事新编》的许多内容也源于《山海经》，究其原因恐怕还要追溯到长妈妈给哥儿买的那本《山海经》吧！

《山海经》的神话资源固然丰富，它的史学价值也不应被忽视。今天的学术界，越来越重视《山海经》作为信史的一面。当我们拨开罩在它头上的神秘面纱，追踪到的是上古先民的足迹。书中的肃慎国、匈奴国、犬戎国、氐人国都是秦汉时期曾经在我国北方频繁活动的古族。《山海经》里关于上古社会的传说往往含有对中华文明起源的追忆。《海外北经》记载了炎黄两个部落的战争，实际上反映了炎黄两个古族逐渐融合共同构成为华夏族的史实。不论是海内还是海外，射箭者都不敢向轩辕台引弓，可见黄帝作为华夏始祖在先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尤其是在《海内经》中，还详细叙述了炎帝、黄帝、舜的世系，这对我们研究上古文明更是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山海经》中随处可见的山名和水名，常常能与古代的地名相印证，为我们研究史地提供帮助。《西山经》里有崦嵫之山，它的位置在今天的甘肃天水西境。在大诗人屈原的《离骚》里有“望崦嵫而勿迫”一句，恰与《山海经》相吻合。《海内西经》记载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最终流入渤海的一段，可以为研究黄河变迁的学者提供资料，同时也可以与《尚书·禹贡》的内容进行比较研究。《山海经》作者对有些地名的位置把握十分准确，即使用现代的眼光衡量，也令人钦佩。《海内东经》中对蓬莱山、琅邪台、会稽山的方位描述得清晰明确，与今天它们实际的位置相差无几。值得注意的是，书中多次提到昆仑山和黄河。昆仑山是万山之宗，黄河是百河之祖，这对我们重新认识华夏族起源地是有着积极意义的。

《山海经》像是一块五彩的宝石，我们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都会发现惊喜。漫步在《山海经》里，我们犹如走进了伊甸园，满眼是奇花异草，到处是猛兽珍禽。智慧的先民们不止流连其间，更重视它们的实用价值。在《山经》中，作者在细致描绘花草禽兽的基本特征之后，总要指出它们给人带来的利弊。书中特别重视动植物的药用功能，一部《山海经》就如同一部上古的《本草纲目》。同时，《山海经》对各地的矿藏资源也十分留意。色彩斑斓的宝石，光芒夺目的金银，简直是满山遍野，俯拾皆是。从先民的这些记叙中，我们看出他们了解自然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人类。在他们对山神祭祀的虔诚态度里，我们感受到的是一颗敬畏自然的心，而这点正是现代人所缺乏的。今天，我们高扬和谐社会的旗帜，先民们的智慧应该能对我们有所启示吧！

自汉代以来，《山海经》就备受学者文士的重视。《山海经》的书名最先见于《史记·大宛列传》。西汉末年，刘向、刘歆父子对《山海经》作了校勘整理，形成了后世的定本。今天我们知道最早注释《山海经》的是晋人郭璞。郭璞是西晋著名的学者，学识渊博，尤精于文字训诂。他对《山海经》的注释颇为精当，郭注成为后世研究《山海经》的必读书。西晋太康年间，汲冢出土了《穆天子传》，其中有周穆王见西王母的传说，这也大大刺激了当时人对《山海经》的关注。清代小学发达，王念孙、郝懿行、毕沅、汪绂等在郭璞注的基础上，进一步整理注释《山海经》，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今人袁珂先生毕生致力于《山海经》的研究，有《山海经校注》、《山海经校译》、《山海经全译》诸书问世，对研究和普及《山海经》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山海经》的版本以清代刻本最多，明刻本次之，宋元刻本甚为稀少。今天所能见到最早的版本是北宋淳熙七年池阳郡斋刻本，现藏于国家图书馆。比较重要的刻本还有：明代成化四年北京国子监刻本，由于是国家刻书，此版刻工颇为精良，为诸家大图书馆所收藏；明代嘉靖十五年潘侃前山书屋刻本，为上海图书馆和浙江图书馆收藏。此外，明代成化年间吴宽抄本《山海经》是迄今发现最早的明抄本，书后有吴氏所作跋，今藏于国家图书馆。由于吴氏书法精美，使该书的价值陡增。而现今流传较广的《山海经》版本有《四部丛刊》本和《二十二子》本等。

笔者这次的译注，选择清人郝懿行《山海经笺疏》为底本，在部分卷次内容的分合调整上，又重点参考了袁珂先生的《山海经校译》。在文本的注释上，对郭璞、郝懿行、袁珂三家的注文做了较细致的甄别，同时又尽可能吸收了时彦的最新成果。需要说明的是，限于丛书的体例，笔者在注释中略去了书证，对于《山海经》中大量的古字注音，也尽可能遵循现代汉语的习惯，以方便读者。《山海经》一书博大深奥，以笔者之力实难尽其精微。书中的错讹必然不少，请读者不吝赐教。

方韬

于2011年2月

卷一

南山经

【题解】

南山经主要介绍南方三大山系的地貌矿藏和怪兽珍禽，以及各大山系的山神祭祀情况。三大山系共辖有大小四十座山脉，总长度有一万六千三百八十里。

第一山系，招摇山上有吃了不会饥饿的神草祝余；杻阳山上有会吟唱的怪兽鹿蜀；柢山上有长着翅膀的鱼，吃了它可以防治疾病；青丘山上有叫灌灌的鸟，人们佩戴它可以不受蛊惑。

在第二山系，有食人的猛兽猾褢和蛊雕。

在第三山系，丹穴山和南禺山上有德鸟凤凰，它一出现就意味着天下将会太平；仑者山上有神木白，人吃了它不会饥饿，还可以解除疲劳。

南山之首曰山(1)。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2)。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3)，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有木焉，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4)，其名曰迷榖(5)，佩之不迷。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6)，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7)，食之善走。丽之水出焉(8)，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育沛(9)，佩之无瘕疾(10)。

【注释】

(1)（què）山：传说中的山名。

(2)金玉：金属矿物和玉石。

(3)华：亦作“花”。

(4)其华四照：光华照耀四方。华，光华，光辉。

(5)迷榖（ɡǔ）：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木本植物的名称。

(6)禺（yù）：猿似狝猴者。

(7)狌狌（xīnɡ）：即猩猩。

(8)丽（jǐ）：古代传说中的水名。

(9)育沛：水中生长的一种植物名称。

(10)瘕（jiǎ）疾：即蛊胀病。

【译文】

南方的第一列山系叫做山。这山系的第一座叫招摇山，它高高地耸立在西海边上，山上生长着大片的桂树，山里还出产大量的金属和玉石。山里有种草，样子很像韭菜，开青色的花朵，这草的名字叫祝余，吃了它不会感到饥饿。山里有种树，形状像构树，有黑色的纹理，其光华照耀四方，这树的名字叫迷榖，把它佩戴在身上就不会迷路。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长尾猿，头上长着一对白色的耳朵，匍伏着向前走，也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这野兽的名字叫狌狌，吃了它的肉可以走得很快。丽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大海，附近的水中生有大量的育沛，把它佩戴在身上，就不会得蛊胀病。

又东三百里，曰堂庭之山(1)，多棪木(2)，多白猿，多水玉，多黄金。

【注释】

(1)堂庭：即今洞庭，在湖南境内。今洞庭湖滨人称洞庭音如堂庭。

(2)棪（yǎn）：即今之苹果。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的地方，有座堂庭山，山上生长着大量的棪木，有数量众多的白色猿猴，山里还盛产水晶和黄金。

又东三百八十里，曰即翼之山，其中多怪兽，水多怪鱼，多白玉，多蝮虫(1)，多怪蛇，多怪木，不可以上。

【注释】

(1)蝮虫：即反鼻虫。传说中的毒蛇名。虫，古“虺”字。

【译文】

再往东三百八十里，有座即翼山，山上多产怪兽，附近的水里出产大量怪鱼，山里白玉储量丰富，也有很多反鼻虫，山里有很多奇蛇和怪木，这山险峻不可攀登。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杻阳之山(1)，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2)，其名曰鹿蜀(3)，佩之宜子孙。怪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宪翼之水。其中多玄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4)，其名曰旋龟，其音如判木(5)，佩之不聋，可以为底(6)。

【注释】

(1)杻（niǔ）阳：山名。

(2)谣：古代不用乐器伴奏的清唱。

(3)鹿蜀：古代传说中的兽名。

(4)虺（huǐ）：毒蛇。

(5)判：剖开，一分为二。

(6)为：治。底：通“胝”，脚底的厚茧。

【译文】

再往东三百七十里，有座杻阳山，这山的南边盛产赤金，山的北边盛产白金。有种野兽，样子像马，脑袋是白色的，它身上的斑纹像虎纹，尾巴是红色的，叫的声音如同人在吟唱，这野兽的名字叫鹿蜀，如果把它的毛皮佩戴在身上，可以使子孙繁衍不息。怪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宪翼水。怪水里生长着大量红黑色的乌龟，它的样子像普通乌龟，却长着鸟的头，毒蛇样的尾巴，它的名字叫旋龟，旋龟叫的声音像剖开木头的声音，把它佩带在身上耳朵就不会聋，还可以治疗足底的老茧。

又东三百里，曰柢山(1)，多水，无草木。有鱼焉，其状如牛，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下(2)，其音如留牛，其名曰(3)，冬死而夏生，食之无肿疾。

【注释】

(1)柢（dǐ）山：传说中的山名。

(2)（xié）：也作“胁”。鱼的肋骨部位。

(3)（lù）：传说中的一种怪鱼。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柢山，山中多水，不长花草树木。有一种鱼，形状如牛，住在山坡上，长着蛇一样的尾巴，有翅膀，翅膀就长在肋下，它的声音像犁牛，这种鱼的名字叫，这鱼冬天蛰伏夏天苏醒，吃了它就不会患痈肿病。

又东四百里，曰亶爰之山(1)，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2)，其名曰类，自为牝牡(3)，食者不妒。

【注释】

(1)亶爰（chán yuán）：传说中的山名。

(2)髦（máo）：泛指动物头颈上的长毛。

(3)牝（pìn）牡：鸟兽的雌性和雄性。牝，鸟兽的雌性。牡，鸟兽的雄性。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亶爰山，山间多水，山里草木不生，这座山非常险峻不可攀登。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野猫，脑袋上有毛发，它的名字叫类，这野兽有雌雄两种生殖器官，可以自行交配，人吃了它就不会过分妒嫉。

又东三百里，曰基山，其阳多玉，其阴多怪木。有兽焉，其状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其名曰猼(1)，佩之不畏。有鸟焉，其状如鸡而三首六目、六足三翼，其名曰(2)，食之无卧。

【注释】

(1)猼（bó shì）：传说中的一种怪兽名。

(2)（chǎnɡ fū）：传说中的一种鸟名。，也作“”。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基山，这座山的南边盛产玉石，山的北边生长着很多怪木。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羊，长着九条尾巴和四只耳朵，眼睛是生在背上的，它的名字叫猼，佩戴它的皮毛就不会恐惧。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鸡，却长了三个脑袋六只眼睛，还有六条腿三只翅膀，它的名字叫，吃了它，人会精神亢奋睡不着觉。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1)。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2)。有鸟焉，其状如鸠，其音若呵(3)，名曰灌灌，佩之不惑。英水出焉，南流注于即翼之泽。其中多赤(4)，其状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鸳鸯，食之不疥(5)。

【注释】

(1)青雘（huò）：青色的善丹。古人认为可以做美好的颜料。

(2)蛊（ɡǔ）：诱惑，迷乱。

(3)呵（hē）：呵斥，斥骂。

(4)赤（rú）：类似今方头鱼，头高，呈长方形，分布在我国沿海。

(5)疥（jiè）：疥疮。另有一说认为，“疥”当为“疾”。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青丘山，这山的南边盛产玉石，山的北边盛产青雘。山里有种怪兽，形状像狐狸，长有九条尾巴，叫声像婴儿的啼哭，吃人；人若吃了它，就可以不沾染妖邪之气。山里有种形状像雉鸡的鸟，发出的声音像人在斥骂，它的名字叫灌灌，把它佩带在身上可以不迷惑。英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南注入即翼泽。附近的水里盛产赤，它的形状像鱼，有着一张人样的脸，声音像鸳鸯，吃了它可以不生疥疮。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箕尾之山(1)，其尾踆于东海(2)，多沙石。汸水出焉(3)，而南流注于淯(4)，其中多白玉。

【注释】

(1)箕尾之山：即今黄山与天目山之合称。

(2)踆（dūn）：古“蹲”字。蹲，踞也。

(3)汸（fānɡ）水：古水名。

(4)淯（yù）：古水名。即河南白河，为汉江支流。

【译文】

再往东三百五十里，有座箕尾山，这山的尾部盘踞在东海岸上，山里有大量沙石。从山里流出的河叫汸水，它南流注入淯水，附近的水里盛产白色的玉石。

凡山之首，自招摇之山，以至箕尾之山，凡十山，二千九百五十里。其神状皆鸟身而龙首。其祠之礼：毛用一璋玉瘗(1)，糈用稌米(2)，白菅为席(3)。

【注释】

(1)瘗（yì）：埋。

(2)糈（xǔ）：祭祀用的精米。稌（tú）米：稻米。

(3)菅（jiān）：植物名。多年生草本，叶子细长而尖，花绿色。茎可作绳织履，茎叶之细者可以覆盖屋顶。

【译文】

山山系，从招摇山到箕尾山一共有十座山，长约二千九百五十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是鸟身龙头。祭祀诸山的礼仪如下：要用一块璋、一块玉和祀神时用的毛物一起埋在地里，祭祀的精米用稻米，拿白茅来做神的坐席。

南次二山之首，曰柜山(1)，西临流黄(2)，北望诸(3)，东望长右。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白玉，多丹粟(4)。有兽焉，其状如豚，有距(5)，其音如狗吠，其名曰狸力，见则其县多土功。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手(6)，其音如痺(7)，其名曰(8)，其名自号也，见则其县多放士(9)。

【注释】

(1)柜（jǔ）山：山名。

(2)流黄：即流黄酆氏，流黄辛氏，国名，见《海内西经》及《海内经》。

(3)诸（pí）：山名，亦水名。

(4)丹粟：像粟粒一样的红色细沙。

(5)距：这里指鸡足。

(6)鸱（chī）：鹞鹰。

(7)痺（bēi）：类似鹌鹑。

(8)（zhū）：传说中的鸟名。

(9)放士：被放逐的人才。

【译文】

南方第二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做柜山，这山的西边靠近流黄酆氏国，北边与诸山相望，东边与长右山相望。英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西南流注入赤水，附近的水里出产大量白色的玉石，还出产很多像粟粒一样的红色细沙。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小猪，长着一对鸡足，声音像狗叫，它的名字叫狸力，这野兽出现在哪个郡县，那里一定会有繁重的治水工程。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鹞鹰，它的脚像人手，叫声像雌鹌鹑，它的名字叫，这名字就是从它自己鸣叫声中呼唤出来的，这鸟出现的哪个郡县，那里才智之士多被流放。

东南四百五十里，曰长右之山，无草木，多水。有兽焉，其状如禺而四耳(1)，其名长右，其音如吟(2)，见则其郡县大水。

【注释】

(1)禺（yù）：长尾猿。

(2)吟：呻吟。

【译文】

往东南四百五十里的地方，有座长右山，山上没有任何草木，但是水源却很丰富。有一种兽，形状像长尾猿，长着四只耳朵，它的名字叫长右，它的声音像人呻吟，它所出现的郡县，定会发生大水灾。

又东三百四十里，曰尧光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金。有兽焉，其状如人而彘鬣(1)，穴居而冬蛰(2)，其名曰猾褢(3)，其音如斫木(4)，见则县有大繇(5)。

【注释】

(1)彘鬣（zhì liè）：猪身上长得长而刚硬的毛。彘，猪。

(2)蛰（zhé）：动物冬眠，潜伏起来不食不动。

(3)猾褢（huái）：一种形状像人的怪兽。

(4)斫（zhuó）木：砍伐树木。

(5)繇（yáo）：徭役。繇，通“徭”。

【译文】

再往东三百四十里，有座尧光山，这座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的玉石，山的北边出产丰富的金属。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人，脖子上长着猪一样刚硬的鬣毛，它住在山洞里，冬季蛰伏不出，名字叫猾褢，它的声音像砍伐木头的声音，它所出现的郡县一定会有繁重的徭役。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羽山，其下多水，其上多雨，无草木，多蝮虫(1)。

【注释】

(1)蝮虫：即反鼻虫。传说中的毒蛇名。虫，古“虺”字。

【译文】

再往东三百五十里，有座羽山，这座山的下边有很多流水，这座山上经常下雨，却不生任何的花草树木，山里到处是反鼻虫。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瞿父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译文】

再往东三百七十里，有座瞿父山，这座山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花草树木，但却盛产金属和玉石。

又东四百里，曰句余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句余山，这座山上草木不生，山里盛产金属和玉石。

又东五百里，曰浮玉之山，北望具区，东望诸。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苕水出于其阴(1)，北流注于具区(2)。其中多鱼(3)。

【注释】

(1) 苕水：古水名。在今浙江境内。

(2) 具区：即今之太湖。

(3) （cǐ）鱼：即今太湖中生长的刀鱼。该鱼头狭长，大的长约一尺。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浮玉山，北边可看见具区泽，东边可以看见诸水。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老虎，却长着牛一样的尾巴，它的叫声像狗吠，这种野兽的名字叫彘，吃人。苕水就发源在山的北边，之后向北流注入具区泽。苕水盛产鱼。

又东五百里，曰成山，四方而三坛，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水出焉(1)，而南流注于虖勺(2)，其中多黄金。

【注释】

(1)（zhuō）水：水名。

(2)虖勺（hū shuò）：水名，古人认为即南滹沱水。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的地方，有座成山，这山的形状是四方的，像垒起来的土坛，一共有三层，山上蕴藏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盛产青雘。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南注入虖勺水，水里黄金储量丰富。

又东五百里，曰会稽之山，四方，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砆石(1)。勺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湨(2)。

【注释】

(1)砆（fū）石：即武夫石，近似玉石。

(2)湨（jú）：水名。疑即今之瓯江。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会稽山，这座山是四方形的，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盛产像玉石的武夫石。勺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南注入湨水。

又东五百里，曰夷山，无草木，多沙石，湨水出焉，而南流注于列涂。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夷山，这山上草木不生，遍布石头和沙粒。湨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南注入列涂水。

又东五百里，曰仆勾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草木，无鸟兽，无水。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仆勾山，这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草木茂盛，但是没有任何飞禽走兽，也没有水。

又东五百里，曰咸阴之山，无草木，无水。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咸阴山，这山上没有任何草木，也没有水。

又东四百里，曰洵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玉。有兽焉，其状如羊而无口，不可杀也，其名曰(1)。洵水出焉，而南流注于阏之泽(2)，其中多茈蠃(3)。

【注释】

(1)（huàn）：形状像羊的怪兽。

(2)阏（è）：湖泊名。

(3)茈（zǐ）蠃（luó）：紫色的螺。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洵山，这山的南边盛产金属，山的北边盛产玉石。山里还有种野兽，形状像羊但没有嘴巴，不吃东西也能生活自如，它的名字叫。洵水就发源于此山，之后向南注入阏泽，洵水盛产紫色螺。

又东四百里，曰虖勺之山，其上多梓枏(1)，其下多荆杞。滂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海。

【注释】

(1)枏（nán）：同“楠”，楠树。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虖勺山，山上生长着大量的梓树和楠树，山下生长着数量众多的牡荆、枸杞一类的灌木。滂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东注入大海。

又东五百里，曰区吴之山，无草木，多沙石。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区吴山，山上不长任何草木，山里盛产金属和玉石。鹿水就发源于此山，之后向南注入滂水。

又东五百里，曰鹿吴之山，上无草木，多金石。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鹿吴山，山上不长草木，盛产金属和玉石。泽更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入滂水。水中有一种野兽，名字叫蛊雕，形状像大雕而头上长着角，它的叫声像婴儿的啼哭，吃人。

东五百里，曰漆吴之山，无草木，多博石(1)，无玉。处于海，东望丘山，其光载出载入，是惟日次(2)。

【注释】

(1)博石：博即博棋。博石指可以做棋子的石头。

(2)次：停留，休息。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漆吴山，山上不长任何草木，却出产很多可以来做围棋子的博石，山里不产玉石。这山靠近大海，向东望去可以看见一片起伏的丘陵，远处有若明若暗的光影，那是太阳休憩的地方。

凡南次二山之首，自柜山至于漆吴之山，凡十七山，七千二百里。其神状皆龙身而鸟首。其祠：毛用一璧瘗(1)，糈用稌(2)。

【注释】

(1)瘗（yì）：埋。

(2)糈（xǔ）：祭祀用的精米。稌（tú）：稻米。

【译文】

南方第二列山系，从柜山到漆吴山一共有十七座，行经七千二百里。诸山山神都是龙身鸟头。祭祀礼仪如下：鸡鸭放在玉器中一起埋掉，祭祀的米用精选的稻米。

南次三山之首，曰天虞之山，其下多水，不可以上。

【译文】

南方第三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天虞山，山下多水，山势险峻不可攀登。

东五百里，曰祷过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犀兕，多象。有鸟焉，其状如(1)，而白首、三足、人面，其名曰瞿如，其鸣自号也。泿水出焉(2)，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虎蛟(3)，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食者不肿，可以已痔。

【注释】

(1)（jiāo）：鸟名。像野鸭子而略小些，脚靠近尾巴。

(2)泿（yín）：古水名。上游是今广西壮族自治区东北部的洛清江，中下游为柳江、黔江、西江。

(3)虎蛟：一种四足的龙。

【译文】

往东五百里，有座祷过山，这座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大量的犀牛、兕和象。有一种鸟，形状像，头是白色的，三只脚，还长着人的脸，它的名字叫瞿如，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泿水发源于这座山，然后向南流去，注入大海。其中有虎蛟，长的是鱼的身子，蛇的尾巴，它的叫声同鸳鸯的叫声一样，人们如果吃了它，可以不患痈肿病，又可以治疗痔疮。

又东五百里，曰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背文曰义，膺文曰仁(1)，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注释】

(1)膺（yīnɡ）：胸。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丹穴山，山上盛产金属矿物和玉石。丹水发源于这座山，往南流注入渤海。有一种鸟，形状像鸡，披着五色的羽毛，名叫凤凰，它头上的花纹呈“德”字，翅膀上的花纹呈“顺”字，背上的花纹呈“义”字，胸脯上的花纹呈“仁”字，肚腹上的花纹呈“信”字。这种鸟饮食从容不迫，悠然自得，它自己唱歌，自己跳舞，只要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安宁。

又东五百里，曰发爽之山，无草木，多水，多白猿。汎水出焉(1)，而南流注于渤海。

【注释】

(1)汎（fàn）水：古代流入渤海的一条水名。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发爽山，山上不生草木，到处是水，还有很多白猿。汎水发源于这座山，往南流注入渤海。

又东四百里，至于旄山之尾，其南有谷，曰育遗，多怪鸟，凯风自是出(1)。

【注释】

(1)凯风：南风。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便到了旄山的尾部，它的南面有一道山谷，叫做育遗谷，山谷中怪鸟很多，凯风从这里吹出。

又东四百里，至于非山之首，其上多金玉，无水，其下多蝮虫。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就到了非山的头部，山上盛产金属矿物和玉石，没有水，山下有许多反鼻虫。

又东五百里，曰阳夹之山，无草木，多水。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阳夹山，山上草木不生，多水。

又东五百里，曰灌湘之山，上多木，无草。多怪鸟，无兽。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灌湘山，山上树木繁多，却不生草。山中有很多怪鸟，但没有野兽。

又东五百里，曰鸡山，其上多金，其下多丹雘。黑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鱼(1)，其状如鲋而彘毛(2)，其音如豚(3)，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1)（tuán）鱼：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怪鱼。

(2)鲋（fù）：鲫鱼。彘（zhì）：猪。

(3)豚：小猪。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鸡山，山上盛产金属，山下多红色的善丹。黑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入海。水中生长着一种鱼，叫做鱼，它的形体与鲫鱼很相似，却长着猪毛，它的叫声像猪的叫声，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大旱。

又东四百里，曰令丘之山，无草木，多火。其南有谷焉，曰中谷，条风自是出(1)。有鸟焉，其状如枭(2)，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颙(3)，其鸣自号也，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1)条风：东北风。指春天比较柔和的风。

(2)枭（xiāo）：猫头鹰一类的鸟。

(3)颙（yú）：也作“”，这里指一种怪鸟。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令丘山，山上没有草木，却常喷火焰。山的南边有一道深深山谷，条风就是从这里吹出来的。有一种鸟，形状像枭，长着一副人脸，有四只眼睛，还长着一对耳朵，它的名字叫颙，它的叫声和它的名字相同，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大旱。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仑者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有木焉，其状如榖而赤理(1)，其汁如漆，其味如饴，食者不饥，可以释劳，其名曰白(2)，可以血玉(3)。

【注释】

(1)榖：这里指构树。

(2)白（ɡāo）：一种树。

(3)血玉：这里指把玉染成血色。血为动词。

【译文】

再往东三百七十里，有座仑者山，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多产青雘。有一种树，形状像构树而有红色的纹理，树身流出的汁水像漆，它的味道像糖浆，吃了它不会饥饿，又可以使人忘记忧愁，它的名字叫白，可以用来染红玉石。

又东五百八十里，曰禺稾之山(1)，多怪兽，多大蛇。

【注释】

(1)禺稾（ɡǎo）：山名。

【译文】

再往东五百八十里，有座禺稾山，山上多怪兽，又多大蛇。

又东五百八十里，曰南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水。有穴焉，水出辄入(1)，夏乃出，冬则闭。佐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海，有凤皇、鹓雏(2)。

【注释】

(1)出：应是“春”字之讹。

(2)鹓（yuān）雏：鸟名。在古代传说中，鹓雏是和凤凰、鸾鸟同类的鸟。

【译文】

再往东五百八十里，有座南禺山，山上蕴藏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多流水。有一个洞穴，春天水流进洞穴去，夏天水又流出来，到了冬天，洞穴就闭塞不通了。佐水发源于这座山，向东南流注入大海，沿海一带有凤凰和鹓雏。

凡南次三山之首，自天虞之山以至南禺之山，凡一十四山，六千五百三十里。其神皆龙身而人面。其祠皆一白狗祈(1)，糈用稌(2)。

【注释】

(1)祈：祈祷，祭祀山神之礼。

(2)糈（xǔ）：祭祀用的精米。稌（tú）：稻米。

【译文】

南方第三列山系，从天虞山到南禺山一共有十四座，行经六千五百三十里。居住在这些山里的神都是龙身人脸。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把白狗的血涂在钟鼓宝器的缝中，陈牲祭祀，祭祀用的米用从稻米中选出的精米。

右南经之山志，大小凡四十山，万六千三百八十里。

【译文】

以上所记《南山经》中的山，大大小小总共四十座，总长达一万六千三百八十里。

卷二

西山经

【题解】

《西山经》记载的山脉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神话里都可谓是名山。

《西山经》的第一座山系是华山山系，这表明西岳在很早就已经是中土的重要形胜，其中关于用含有矿物质的水给牲畜防疫的知识表明先民对矿物的利用很深入。

关于昆仑山、玉山、峚山的描述充满了浪漫的神话色彩，保留了关于西王母、黄帝、后稷等神话人物的事迹，各种神的名字光怪陆离。蒸腾的玉泉和各种神兽的意象令人神往。关于西方流沙和沼泽的描绘暗示着西方曾经的湿热气候。

西山华山之首，曰钱来之山，其上多松，其下多洗石(1)。有兽焉，其状如羊而马尾，名曰羬羊(2)，其脂可以已腊(3)。

【注释】

(1)洗石：一种洗澡时用来刮擦身上污垢的石头。

(2)羬（qián）羊：古时西方出产的一种大尾羊，其尾可食。

(3)腊（xī）：本义是风干的腊肉，这里指皮肤遭风干起皴皱。

【译文】

西方第一列山系是华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是钱来山，山上有很多松树，山下有大量洗石。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羊，长着马的尾巴，它的名字叫羬羊，它的油脂可以滋润干裂的皮肤。

西四十五里，曰松果之山，濩水出焉，北流注于渭(1)，其中多铜。有鸟焉，其名曰渠(2)，其状如山鸡，黑身赤足，可以已(3)。

【注释】

(1)渭：黄河的重要支流，在今陕西关中地区。

(2)（tónɡ）渠：鸟名。

(3)（báo）：指皮肤皱起的现象，即爆皮。

【译文】

往西四十五里，有座松果山。濩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北流注入渭水，渭水沿岸铜储量丰富。山里有种鸟，名叫渠，它的形状就像一般的野鸡，有黑色的身体和红色的爪子，可以治疗皮肤起皱。

又西六十里，曰太华之山(1)，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鸟兽莫居。有蛇焉，名曰肥遗，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1)太华：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西南。

【译文】

再往西六十里，有座太华山，山崖非常陡峭，就像被刀削成的一样，呈四方形，山高五千仞，宽十里，飞鸟和野兽无法在这座山里栖身。山里有种蛇名叫肥遗，长着六只脚和四只翅膀，只要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西八十里，曰小华之山，其木多荆杞，其兽多牛(1)，其阴多磬石(2)，其阳多琈之玉(3)。鸟多赤(4)，可以御火。其草有萆荔(5)，状如乌韭，而生于石上，亦缘木而生，食之已心痛。

【注释】

(1)（zuó）牛：一种体形硕大的牛。

(2)磬石：可以做磬的乐石。

(3)琈（tū fú）之玉：一种美玉。

(4)赤（bì）：一种红色的山鸡，背黄尾绿。

(5)萆（bì）荔：传说中的一种香草。《楚辞·离骚》作“薜荔”。

【译文】

再往西八十里，有座小华山，盛产牡荆和枸杞树，还有为数众多的牛，这山的北面出产大量的磬石，山的南面出产大量的琈玉。山里有很多赤鸟，把它养在身边可以躲避火灾。山里还有种萆荔草，这草的形状像乌韭，生长在石头上面，也缘着树木生长，吃了它可以治愈心痛病。

又西八十里，曰符禺之山，其阳多铜，其阴多铁。其上有木焉，名曰文茎，其实如枣，可以已聋。其草多条，其状如葵(1)，而赤华黄实，如婴儿舌，食之使人不惑。符禺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渭。其兽多葱聋，其状如羊而赤鬣(2)。其鸟多(3)，其状如翠而赤喙，可以御火。

【注释】

(1)葵：葵菜。我国古代最重要的蔬菜之一。

(2)鬣（liè）：动物长在脖子上的鬃毛。

(3)（mín）：鸟类名。一说当为“”，翠色红嘴的鸟。

【译文】

再往西八十里有座符禺山，这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的铜，山的北边铁产量丰富。山上有种叫文茎的树，它的果实像枣子，可以治疗耳聋。山里的草以条草为主，条草的形状与葵菜差不多，开红色花朵，结黄色的果实，果子就像婴儿的舌头，人吃了它就不会迷惑。符禺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渭水。山里的野兽以葱聋为多，这种野兽形状像羊，长着红色的鬣毛。山里的鸟以鸟为多，这鸟的形状像翠鸟，有红色的嘴巴，把它养在身边可以防御火灾。

又西六十里，曰石脆之山，其木多棕枏(1)，其草多条(2)，其状如韭，而白华黑实，食之已疥(3)。其阳多琈之玉，其阴多铜。灌水出焉，而北流注于禺水。其中有流赭(4)，以涂牛马无病。

【注释】

(1)枏（nán）：同“楠”，一种珍贵的木材。

(2)条：条草，植物名。与前文条草的形状与药用功能皆不相同。

(3)疥：一种因为潮湿而发生的传染性皮肤病。

(4)赭（zhě）：红色的土。即今所谓赤铁矿。

【译文】

再往西六十里，有座石脆山，这山上有大量的棕树和楠树，还有到处可见的条草。条草的样子与韭菜相似，开白色的花朵，结黑色的果实，人吃了它的果实可以治愈疥疮。山的南边盛产琈玉，山的北边铜储量丰富。灌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禺水。水里有很多流赭，把它们涂在牛马的身上，可以预防疾病。

又西七十里，曰英山，其上多杻橿(1)，其阴多铁，其阳多赤金。禺水出焉，北流注于招水(2)，其中多鱼(3)，其状如鳖，其音如羊。其阳多箭(4)，其兽多牛、羬羊。有鸟焉，其状如鹑，黄身而赤喙，其名曰肥遗(5)，食之已疠(6)，可以杀虫。

【注释】

(1)杻（niǔ）：一种像棣树的树，能用来造弓。橿（jiānɡ）：一种木质坚硬的树，能用来造车。

(2)招（sháo）水：古河名。

(3)（bànɡ）鱼：鱼名。

(4)（mèi）：一种竹节长竹根深的竹子，可以制造弓箭。

(5)肥遗：鸟名，与太华山之肥遗蛇同名。

(6)疠（lì）：因为感受时气导致的瘟疫。

【译文】

再往西七十里有座英山，山上到处是杻树和橿树，山的北边盛产铁，山的南边盛产黄金。禺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招水，禺水里有很多鱼，这鱼的形状像鳖一样，发出的声音如同羊叫声。山的南边生长着很多低矮的箭竹和竹，山里的野兽多是形体很大的牛和羬羊。山中有种鸟，形状像鹌鹑，有黄色的身体和红色的嘴巴，它的名字叫肥遗，吃了它的肉可以治愈麻疯病，还能杀死身体里的虫子。

又西五十二里，曰竹山，其上多乔木，其阴多铁。有草焉，其名曰黄雚(1)，其状如樗(2)，其叶如麻，白华而赤实，其状如赭(3)，浴之已疥，又可以已胕(4)。竹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其阳多竹箭，多苍玉。丹水出焉(5)，东南流注于洛水(6)，其中多水玉，多人鱼。有兽焉，其状如豚而白毛，毛大如笄而黑端(7)，名曰豪彘(8)。

【注释】

(1)雚（ɡuàn）：即荻，一种像芦苇的植物，茎可以用来编苇席。

(2)樗（chū）：臭椿树，一种落叶乔木。

(3)赭（zhě）：红土，成分是赤铁矿，古代用作黄棕色染料。

(4)胕（fú）：浮肿病。

(5)丹水：今发源陕西商洛。

(6)洛水：黄河的重要支流。今发源于陕西，在河南境内流入黄河。

(7)笄（jī）：簪子，古人用来插住挽起的头发。

(8)豪彘（zhì）：豪猪。

【译文】

再往西五十二里，有座竹山，山上有很多高大的树木，山的北边盛产铁。山里有种草，名叫黄雚，它的形状像樗树，叶子像麻的叶子，开白色的花朵，结红色的果实，果实颜色是赭色的，用它来洗浴可以消除疥疮，也可以治愈浮肿病。竹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渭水，竹水的北岸有许多低矮的小竹丛，还出产大量青色的玉石。丹水也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洛水。丹水出产大量水晶，还有很多人鱼。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幼猪，身上长着白色的毛，毛有簪子粗细，顶端是黑色的，这野兽的名字叫豪彘。

又西百二十里，曰浮山，多盼木，枳叶而无伤(1)，木虫居之。有草焉，名曰薰草，麻叶而方茎，赤华而黑实，臭如蘼芜(2)，佩之可以已疠。

【注释】

(1)伤：尖刺。

(2)臭：气味。蘼芜：一种香草。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二十里，有座浮山，山上到处是盼木，它有枳树一样的叶子却没有刺，一些虫子就寄生在叶子上。山里还有一种草，名字叫薰草，这草的叶子跟麻的叶子相似，有方形的茎干，开红色的花，结黑色的果实，这草的气味像蘼芜，把它戴在身上可以治疗麻疯病。

又西七十里，曰羭次之山(1)，漆水出焉(2)，北流注于渭。其上多棫橿(3)，其下多竹箭，其阴多赤铜，其阳多婴垣之玉(4)。有兽焉，其状如禺而长臂，善投，其名曰嚣(5)。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而一足，曰橐(6)，冬见夏蛰，服之不畏雷。

【注释】

(1)羭（yú）：黑色的母羊。

(2)漆水：今发源于陕西岐山。

(3)棫（yù）：一种低矮有刺的小树。

(4)婴垣（yuán）之玉：一种玉石。一说为“婴脰之玉”。

(5)嚣（xiāo）：兽名，猴属。一说“嚣”为“夔”之讹。

(6)橐（tuó féi）：传说中的一种鸟。

【译文】

再往西七十里，有座羭次山，漆水就从这里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渭水。山里有众多棫树和橿树，山下有很多低矮的小竹丛。山的北边盛产赤铜，山的南边盛产婴垣玉。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猿猴，长着长臂，擅长投掷，这种野兽的名字叫嚣。山里有种鸟，形状像猫头鹰，长着人一样的面孔，只有一只脚，它的名字叫橐。这鸟冬天出现夏天蛰伏，披上它的羽毛就不怕打雷。

又西百五十里，曰时山，无草木。逐水出焉(1)，北流注于渭，其中多水玉。

【注释】

(1)逐水：古水名。或作“遂水”。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五十里，有座时山，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逐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渭水。附近的水里有大量水晶。

又西百七十里，曰南山(1)，上多丹粟。丹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兽多猛豹，鸟多尸鸠(2)。

【注释】

(1)南山：古人认为即终南山。

(2)尸鸠：即布谷鸟。

【译文】

再往西一百七十里，有座南山，山上到处是粟米粒大小的丹沙。丹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渭水。山里的野兽以猛豹为多，鸟类则以尸鸠为多。

又西百八十里，曰大时之山，上多榖柞，下多杻橿，阴多银，阳多白玉。涔水出焉(1)，北流注于渭。清水出焉，南流注于汉水。

【注释】

(1)涔（qián）：古水名。

【译文】

再往西一百八十里，有座大时山，山里有很多构树和栎树，山下有很多杻树和橿树，山的北边出产大量的银，山的南边白色的玉石储量丰富。涔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渭水。清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汉水。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嶓冢之山(1)，汉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沔(2)；嚣水出焉，北流注于汤水。其上多桃枝钩端，兽多犀、兕、熊、罴，鸟多白翰、赤(3)。有草焉，其叶如蕙，其本如桔梗(4)，黑华而不实，名曰蓇蓉(5)，食之使人无子。

【注释】

(1)嶓（bō）冢：山名，在今甘肃天水与礼县之间。古人认为是汉水的发源地。

(2)沔（miǎn）：汉水上游之别名。

(3)白翰：一种鸟，又名白雉。赤（bì）：一种红色的山鸡，背黄尾绿。

(4)桔（jié）梗：一种有祛痰与镇咳作用的中药材。

(5)蓇（ɡū）蓉：一种草的名字。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二十里，有座嶓冢山，汉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沔水；嚣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汤水。山上遍布着桃枝竹和钩端竹，山里的野兽以犀牛、兕、熊、罴为多，鸟类以白翰和赤为多。山里有种草，叶子像蕙草，茎干像桔梗，开黑色的花，不结果实，它的名字叫蓇蓉，人吃了它不会生育。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帝之山，上多棕枏，下多菅蕙(1)。有兽焉，其状如狗，名曰谿边，席其皮者不蛊。有鸟焉，其状如鹑，黑文而赤翁(2)，名曰栎(3)，食之已痔。有草焉，其状如葵，其臭如蘼芜，名曰杜衡(4)，可以走马(5)，食之已瘿(6)。

【注释】

(1)菅（jiān）：茅草的一种。蕙：一种香草。

(2)翁：鸟脖子上的毛。

(3)栎（lì）：传说中的鸟名。

(4)杜衡：一种香草名。亦作“杜蘅”。

(5)走马：使马跑得快。

(6)瘿（yǐnɡ）：囊状肿瘤。多生于颈部，包括甲状腺肿大等。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天帝山，山上生长着大量的棕树和楠树，山下茅草和蕙草丛生。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狗，名字叫谿边，用它的皮毛做坐垫不受毒蛊。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鹌鹑，长着黑色的花纹和红色的颈毛，名字叫栎，吃了它的肉可以治痔疮。山里有种草，形状像葵菜，散发出和蘼芜一样的香味，它的名字叫杜衡，佩戴上它能够使马跑得飞快，人吃了它可以治愈颈部的肿瘤。

西南三百八十里，曰皋涂之山，蔷水出焉(1)，西流注于诸资之水；涂水出焉，南流注于集获之水。其阳多丹粟，其阴多银、黄金，其上多桂木。有白石焉，其名曰礜(2)，可以毒鼠。有草焉，其状如藁茇(3)，其叶如葵而赤背，名曰无条，可以毒鼠。有兽焉，其状如鹿而白尾，马足人手而四角，名曰玃如(4)。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足(5)，名曰数斯，食之已瘿。

【注释】

(1)蔷（sè）水：古水名。

(2)礜（yù）：一种性热含毒的矿石。

(3)藁（ɡǎo）茇（bá）：一种根茎可以入药的香草。

(4)玃（jué）如：传说中的兽名。

(5)鸱（chī）：鹞鹰。

【译文】

西南三百八十里，有座皋涂山，蔷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诸资水；涂水也从这里发源，之后向南注入集获水。山的南边遍布着粟米粒大小的丹沙，山的北边出产大量的银、黄金，山上遍布着桂树。山里有种白色的石头，它的名字叫礜，可以毒死老鼠。山里有种草，形状像藁茇，叶子像葵菜的叶子，只是背面是红色的，名字叫无条，也可以用来毒死老鼠。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鹿，白色的尾巴，有马一样的蹄，有人一样的手，长着四只角，它的名字叫玃如。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鹞鹰，像人一样有脚，名字叫数斯，吃了它的肉能治愈脖子上的肿瘤。

又西百八十里，曰黄山，无草木，多竹箭。盼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玉。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苍黑大目，其名曰(1)。有鸟焉，其状如鸮(2)，青羽赤喙(3)，人舌能言，名曰鹦(4)。

【注释】

(1)（mǐn）：一种似牛的野兽。

(2)鸮（xiāo）：鹰一类的猛禽。

(3)喙（huì）：鸟兽等的嘴。

(4)鹦：即鹦鹉。

【译文】

再往西一百八十里，有座黄山，没有花草树木，到处是郁郁葱葱的低矮竹丛。盼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赤水，盼水有大量玉石。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牛，有青黑色的皮毛，眼睛很大，名字叫。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鸮，有青色的羽毛和红色的嘴，它的舌头和人的一样，能学人说话，名字叫鹦。

又西二百里，曰翠山，其上多棕枏(1)，其下多竹箭，其阳多黄金、玉，其阴多旄牛、麢、麝(2)。其鸟多(3)，其状如鹊，赤黑而两首、四足，可以御火。

【注释】

(1)枏（nán）：同“楠”。

(2)麢（línɡ）：一种野兽，似羊而大角。麝（shè）：兽名，俗称香獐。形状似鹿而小，无角，前腿短，后腿长。善跳跃，尾短，毛黑褐色或灰褐色。

(3)（lěi）：传说中的异鸟。

【译文】

往西二百里，有座翠山，山上遍布着棕树和楠树，山下到处是低矮的竹丛，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的黄金和玉石，山的北边有很多牦牛、羚羊和香獐。山里鸟众多，这鸟的形状像喜鹊，长着红黑色的羽毛，有两个脑袋四只脚，养它可以预防火灾。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山(1)，是于西海(2)，无草木，多玉。淒水出焉，西流注于海，其中多采石、黄金，多丹粟。

【注释】

(1)（ɡuī）山：山名。

(2)：通“蹲”，蹲踞。

【译文】

再往西二百五十里，有座山，它蹲踞在西海边上，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有很多玉石。淒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大海，淒水有大量彩色的石头和黄金，还有很多粟米粒大小的细丹沙。

凡西山之首，自钱来之山至于山，凡十九山，二千九百五十七里。华山，冢也(1)，其祠之礼：太牢(2)。羭山，神也，祠之用烛，斋百日以百牺(3)，瘗用百瑜(4)，汤其酒百樽(5)，婴以百珪百璧(6)。其余十七山之属，皆毛牷用一羊祠之(7)。烛者，百草之未灰，白席采等纯之。

【注释】

(1)冢：大也。

(2)太牢：古代祭祀活动里牛、羊、猪三牲全备为太牢。

(3)斋：古人在祭祀前清洁身体以示虔敬。牺：祭祀时用的纯色家畜。

(4)瑜：一种美玉。

(5)汤：本意是热水。这里用作动词，使用热水温酒的意思。

(6)婴：绕，围绕。一说婴为以玉祭神的专称。珪（ɡuī）：瑞玉。常作祭祀、朝聘之用。

(7)牷（quán）：色纯完整的祭牲。

【译文】

西方第一列山系，自钱来山到山一共十九座，长达二千九百五十七里。华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华山要用牛、羊、猪三牲齐全的太牢。羭山是有神威的，祭祀羭山要用烛火，在斋戒一百天后用一百只毛色纯正的牲畜，连同一百块瑜埋入地下，还要烫一百樽美酒，环绕陈列一百块珪和一百块璧。祭祀其余十七座山的礼仪相同，都用一只完整的肥羊作祭品。所谓烛，就是用百草结成的火把，它还没有燃尽的时候叫烛。祭祀的席是用各种颜色次第装饰边缘的白茅草席。

西次二山之首，曰钤山(1)，其上多铜，其下多玉，其木多杻橿。

【注释】

(1)钤（qián）山：山名。

【译文】

西方第二列山系的第一座是钤山，山上盛产铜，山下玉储量丰富，山里的树以杻树和橿树为多。

西二百里，曰泰冒之山(1)，其阳多金，其阴多铁。洛水出焉，东流注于河，其中多藻玉(2)。多白蛇(3)。

【注释】

(1)泰冒：山名，在今陕西延安境内。

(2)藻玉：带有彩色纹理的玉。

(3)白蛇：一种水蛇。

【译文】

向西二百里，有座泰冒山，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铁矿。洛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黄河，洛水盛产藻玉，也有大量白色水蛇。

又西一百七十里，曰数历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银，其木多杻橿，其鸟多鹦。楚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渭，其中多白珠。

【译文】

再往西一百七十里，有座数历山，山上黄金储量丰富，山下出产大量的银矿，山里的树木以杻树和橿树为多，鸟类则以鹦为多。楚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渭水，楚水里有很多白色的珍珠。

又西百五十里，曰高山，其上多银，其下多青碧、雄黄(1)，其木多棕，其草多竹。泾水出焉(2)，而东流注于渭，其中多磬石、青碧(3)。

【注释】

(1)青碧、雄黄：青碧是青绿色的美玉，雄黄也叫鸡冠石，是中医用来解毒杀虫的一种矿物质。

(2)泾水：渭水的支流，发源宁夏最南端，在陕西咸阳附近汇入渭水。

(3)磬（qìnɡ）石：适宜制磬的美石。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五十里，有座高山，山上白银丰富，山下遍布青碧和雄黄，山里的树木以棕树为多，草类则大多是低矮的小竹丛。泾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渭水，泾水中有大量的磬石和青碧。

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1)，其兽多虎豹犀兕(2)。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注释】

(1)石涅：黑石脂的别名，古时用来画眉。

(2)兕（sì）：古代兽名。皮厚，可以制甲。

【译文】

往西南三百里，有座女床山，山的南边赤铜产量丰富，山的北边出产大量石涅，山里的野兽以虎、豹、犀牛和兕为多。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野鸡，长着色彩斑斓的羽毛，名字叫鸾鸟，这鸟一出现天下就会太平。

又西二百里，曰龙首之山，其阳多黄金，其阴多铁。苕水出焉(1)，东南流注于泾水，其中多美玉。

【注释】

(1)苕水：水名。在今陕西境内。与《南山经》中的苕水不同。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龙首山，山的南边黄金储量丰富，山的北边铁矿丰富。苕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泾水，泾水中有很多美玉。

又西二百里，曰鹿台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银，其兽多牛、羬羊、白豪(1)。有鸟焉，其状如雄鸡而人面，名曰凫徯(2)，其鸣自叫也，见则有兵。

【注释】

(1)（zuó）牛：一种体形硕大的牛。羬（qián）羊：古代传说中的兽名。白豪：白色的豪猪。

(2)凫徯（xī）：传说中的鸟名。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鹿台山，山上白玉产量很大，山下银储量丰富，山里的野兽以牛、羬羊和白豪为多。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雄鸡，却有人一样的面孔，名字叫凫徯，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它如果出现，就会有战争发生。

西南二百里，曰鸟危之山，其阳多磬石，其阴多檀楮(1)，其中多女床(2)。鸟危之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丹粟。

【注释】

(1)楮（chǔ）：即构树，落叶乔木，皮可以制纸。

(2)女床：一种草本植物，其形状不详。

【译文】

往西南二百里，有座鸟危山，这座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的磬石，山的北边遍布着檀树和构树，山里生长着许多女床草。鸟危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赤水，鸟危水中有大量粟米粒般大小的丹沙。

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

【译文】

再往西四百里，有座小次山，山上出产大量的白玉，山下出产大量的赤铜。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猿猴，脑袋是白色的，脚是红色的，它的名字叫朱厌，它如果一出现，就会发生大战争。

又西三百里，曰大次之山，其阳多垩(1)，其阴多碧，其兽多牛、麢羊(2)。

【注释】

(1)垩：泛指泥土。

(2)（zuó）牛：传说中的兽名。麢（línɡ）羊：传说中的一种野兽名。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大次山，山的南边垩土储量丰富，山的北边出产大量碧玉，山里的野兽以牛、麢羊为多。

又西四百里，曰薰吴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译文】

再往西四百里，有座薰吴山，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却有大量的金属和玉石。

又西四百里，曰厎阳之山(1)，其木多枏豫章(2)，其兽多犀、兕、虎、犳、牛。

【注释】

(1)厎（zhǐ）阳：古代山名。

(2)（jì）：一种形状像松树，纹理很细的树。枏（nán）：同“楠”。豫章：樟树。

【译文】

再往西四百里，有座厎阳山，山里的树木以水松树、楠树、樟树为多，山里的野兽以犀牛、兕、虎、犳、牛居多。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众兽之山，其上多琈之玉(1)，其下多檀楮，多黄金，其兽多犀、兕。

【注释】

(1)琈（tū fú）之玉：一种美玉。

【译文】

再往西二百五十里，有座众兽山，山上到处是琈玉，山下遍布着檀树和构树，盛产黄金，山里的野兽以犀牛、兕居多。

又西五百里，曰皇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1)。皇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丹粟。

【注释】

(1)青：青雘，一种可以作青色染料的矿物。

【译文】

再往西五百里，有座皇人山，山上有大量的金属和玉石，山下石青和雄黄的储量丰富。皇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赤水。皇水中有很多粟米粒大小的丹沙。

又西三百里，曰中皇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蕙棠(1)。

【注释】

(1)棠：棠梨树。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中皇山，山上出产大量的黄金，山下遍布着蕙草和棠梨树。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西皇之山，其阳多金，其阴多铁，其兽多麋、鹿、牛。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西皇山，山的南边黄金储量丰富，山的北边铁矿储量丰富，山里的野兽以麋、鹿、牛居多。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莱山，其木多檀楮，其鸟多罗罗，是食人。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莱山，山里的树木以檀树和构树为多，鸟类则大多是罗罗鸟，这鸟吃人。

凡西次二山之首，自钤山至于莱山，凡十七山，四千一百四十里。其十神者，皆人面而马身。其七神，皆人面牛身，四足而一臂，操杖以行，是为飞兽之神。其祠之，毛用少牢(1)，白菅为席，其十辈神者，其祠之，毛一雄鸡，钤而不糈(2)。

【注释】

(1)少牢：用猪和羊祭祀，称为少牢。

(2)钤（qián）：祈祷。糈（xǔ）：祭祀用的精米。

【译文】

西方第二列山系，从钤山起到莱山共十七座，长达四千一百四十里。其中十座山的山神都有人的面孔和马的身体。另外七座山的山神都有人的面孔和牛的身体，有四只脚和一支手臂，要拄着拐杖行走，这七位神就是所谓的“飞兽之神”。祭祀的礼仪是：将猪和羊放在白茅草席上。另外十座山的祭祀礼仪是：用一只杂色公鸡祭祀，祈祷时不用精米。

西次三山之首，曰崇吾之山，在河之南(1)，北望冢遂，南望之泽(2)，西望帝之搏兽之山，东望渊(3)。有木焉，员叶而白柎(4)，赤华而黑理，其实如枳，食之宜子孙。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臂，豹尾而善投，名曰举父。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5)，见则天下大水。

【注释】

(1)河：黄河。

(2)（yáo）之泽：湖泊名。

(3)（yān）渊：渊薮名。

(4)员：同“圆”。柎（fū）：花萼或子房。

(5)蛮蛮：即比翼鸟。

【译文】

西方第三列山系的第一座叫崇吾山，这山伫立在黄河南岸，从北望去可以看见冢遂山，向南可以看见泽，向西可以看见天帝的搏兽山，向东则可以看见渊。山里有种树，长着圆圆的叶子，花萼是白色的，红色的花朵上有黑色纹路，它的果实和枳的果实差不多，吃了它就会子孙兴旺。山里还有种野兽，形状像猿猴，手臂上有斑纹，长着豹子般的尾巴，擅长投掷东西，名字叫举父。山里有种鸟，像野鸭子，却只有一只翅膀和一只眼睛，必须要两只鸟合起来才能飞翔，这鸟的名字叫蛮蛮，它如果出现，天下就会有水灾。

西北三百里，曰长沙之山，泚水出焉(1)，北流注于泑水(2)，无草木，多青、雄黄。

【注释】

(1)泚（cǐ）水：古水名。

(2)泑（yōu）水：古水名。传说在昆仑山附近。

【译文】

往西北三百里，有座长沙山，泚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泑水，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却有很多石青和雄黄。

又西北三百七十里，曰不周之山(1)，北望诸之山，临彼崇岳之山，东望泑泽，河水所潜也，其原浑浑泡泡(2)。爰有嘉果(3)，其实如桃，其叶如枣，黄华而赤柎，食之不劳。

【注释】

(1)不周：山名，传说此山形体缺，有不周全之处，故得名。不周风即西北风从此山吹出。

(2)浑浑（ɡǔn）泡泡（páo）：大水涌流出来的样子。

(3)爰（yuán）：这里。

【译文】

再往北三百七十里，有座不周山，山的北面可以看见诸山，不周山雄踞于崇岳山之上，向东可以看见泑泽，那里是黄河的源头，源头之水喷薄而出发出浑浑泡泡的声音。这里有种非常珍稀的果树，这树结出来的果实和桃子很像，它的叶子像枣树的叶子，开黄色的花，花萼是红色的，吃了它人就会没有烦恼。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1)，其上多丹木，员叶而赤茎，黄华而赤实，其味如饴(2)，食之不饥。丹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汤汤(3)，黄帝是食是飨(4)。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岁，五色乃清，五味乃馨。黄帝乃取峚山之玉荣，而投之钟山之阳。瑾瑜之玉为良，坚栗精密，浊泽而有光(5)。五色发作，以和柔刚。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服之，以御不祥。自峚山至于钟山，四百六十里，其间尽泽也。是多奇鸟、怪兽、奇鱼，皆异物焉。

【注释】

(1)峚（mì）山：山名。

(2)饴（yí）：饴糖。

(3)沸沸（fèi）汤汤（shānɡ）：液体快速涌出四处流散的样子。

(4)飨（xiǎnɡ）：通“享”，享用。

(5)浊：形容玉润厚。

【译文】

再往西北四百二十里，有座峚山，这山上遍布着丹木，丹木有红色的茎干，长着圆形的叶子，开黄色的花，结红色的果实，味道是甜的，人吃了它就不会感到饥饿。丹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稷泽，水里有很多白色的玉石。这里有玉膏涌出，原野上一片蒸腾翻滚的气象，黄帝就经常拿这种玉膏来服食享用。玉膏还生成黑色的玉石。用涌出的玉膏去浇灌丹木，丹木生长五年之后会开出有五种颜色的清香花朵，结出有香甜味道的五色果实。黄帝挑拣出峚山里玉石的精华种在钟山的南边，后来便生出瑾和瑜这样的美玉。这两种玉坚硬致密，温润而富有光泽。玉上散发出五彩的色光交相辉映显得刚柔和谐。天地鬼神都喜欢服食享用它。君子佩带它能抵御妖邪之气的侵害。从峚山到钟山，长达四百六十里，全是沼泽。在沼泽里生长着许多珍奇的鸟类、野兽和鱼类，都是世间罕有的物种。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钟山，其子曰鼓，其状人面而龙身，是与钦杀葆江于昆仑之阳(1)，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崖(2)。钦化为大鹗(3)，其状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4)，见则有大兵；鼓亦化为鸟(5)，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则其邑大旱(6)。

【注释】

(1)钦（pí）：古代神话中的神名。葆江：亦神名。

(2)（yáo）崖：地名。

(3)鹗（è）：俗称鱼鹰，驯养之后可以用来捕鱼。

(4)晨鹄（hú）：鹗鹰一类的鸟。

(5)（jùn）：传说中的鸟名。

(6)邑：人们聚居的地方，大曰都，小曰邑。

【译文】

再往西北四百二十里，有座钟山，钟山山神的儿子叫鼓，鼓有一张人的脸，长着龙的身体，他曾和钦神同谋，在昆仑山南面杀死天神葆江。天帝知道后，将鼓与钦杀死在钟山东边的崖。钦化为一只大鹗，样子像雕，有黑色的斑纹和白色的脑袋，红色的嘴巴和老虎一般的爪子，发出的叫声像晨鹄的鸣叫，它一出现就会有大的战争；鼓也变化为鸟，这鸟的形状像鹞鹰，有红色的脚和直直的喙，身上有黄色的斑纹，脑袋是白色的，它的叫声和鸿鹄的叫声差不多，它在哪里出现，那里就会有旱灾。

又西百八十里，曰泰器之山，观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1)。是多文鳐鱼(2)，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3)，以夜飞。其音如鸾鸡(4)，其味酸甘，食之已狂，见则天下大穰(5)。

【注释】

(1)流沙：古地名。当在今内蒙古西部与甘肃西北部一带。

(2)文鳐（yáo）鱼：鱼名。

(3)海：这里指河或湖。古时塞北称大河为海。

(4)鸾鸡：传说中的鸟类。

(5)穰（ránɡ）：庄稼丰收。

【译文】

再往西一百八十里，有座泰器山，观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流沙。观水里有很多文鳐鱼，这鱼像鲤鱼，却有鱼的身子和鸟的翅膀，它的身上有青色的斑纹，长着白色的脑袋和红色的嘴巴，常常从西海巡游到东海，夜间飞行。它发出的声音就像鸾鸡的鸣叫，它的肉酸中带甜，吃了可以治疯癫病，它如果出现，天下一定会五谷丰登。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槐江之山，丘时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泑水。其中多蠃母(1)，其上多青、雄黄，多藏琅玕、黄金、玉(2)，其阳多丹粟，其阴多采黄金银(3)。实惟帝之平圃，神英招司之(4)，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徇于四海(5)，其音如榴。南望昆仑，其光熊熊，其气魂魂。西望大泽，后稷所潜也(6)。其中多玉，其阴多榣木之有若(7)。北望诸，槐鬼离仑居之，鹰鹯之所宅也。东望恒山四成(8)，有穷鬼居之，各在一抟(9)。爰有瑶水，其清洛洛(10)。有天神焉，其状如牛，而八足二首马尾，其音如勃皇，见则其邑有兵。

【注释】

(1)蠃（luó）母：“蠃”同“螺”，即螺蛳一类。

(2)琅玕（lánɡ ɡān）：似珠玉的美石。

(3)采：纹彩，光彩。

(4)英招（sháo）：上古传说中的神名。

(5)徇：周行。

(6)后稷：传说中古代西周的始祖。潜：潜藏。

(7)若：若木。

(8)恒山：此非北岳恒山，乃西方之山名。成：重。

(9)抟（tuán）：臂膀。

(10)洛洛：也作“落落”。水流的声音。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二十里，有座槐江山，丘时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泑水。丘时水里有很多蠃母，这座山蕴藏着丰富的石青和雄黄，还有琅玕、黄金和玉石，山的南边遍布着粟米粒大小的丹沙，山的北边出产很多有纹彩的金银。槐江山是天帝在人间的园圃，由神英招主管，神英招的模样是马身人面，身上长着老虎一样的斑纹和鸟的翅膀，他巡行四海，传递天帝的指令，叫声如同抽水声。在这座山上向南看，可以看见昆仑山，那里火光熊熊气象万千。从这座山向西望可以看见巨大的沼泽，那里是后稷的潜藏之所。大泽里面有很多玉石，它的南边生长着茂盛的榣木，在榣木上面又长出奇异而灵验的若木。从槐江山向北可以看见诸山，那是叫做槐鬼离仑的神所居住的地方，鹰鹯等猛禽也在那里集中栖息。从槐江山向东可以看见恒山，它高有四重，有穷鬼居住在这里，他们各住在山的一边臂膀下。槐江山有瑶水，它清澈明净，汩汩而流。槐江山有天神居住，他长得像牛，却有八只脚、两个脑袋和一条马尾巴，他的叫声就像人在吹奏管乐时乐器的薄膜发出来的声音，这个神出现的地方就会有战争发生。

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1)。有兽焉，其状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蝼，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蠚鸟兽则死(2)，蠚木则枯。有鸟焉，其名曰鹑鸟，是司帝之百服。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有草焉，名曰草(3)，其状如葵，其味如葱，食之已劳。河水出焉，而南流东注于无达。赤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氾天之水(4)。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丑涂之水。黑水出焉，而西流于大杅(5)。是多怪鸟兽。

【注释】

(1)囿（yòu）：帝王用来畜养禽兽的园林。

(2)蠚（hē）：毒虫咬刺，蜇痛。

(3)（pín）草：一名赖草，为牲畜的良好饲料。

(4)氾（fán）天：水名。

(5)大杅（yú）：山名。

【译文】

往西南四百里，有座昆仑山，这座山其实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由天神陆吾掌管。陆吾长得像老虎，有九条尾巴，长着人的面孔，手像虎爪。他主管天上九域的领地和昆仑山苑圃的时节。昆仑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羊，却长着四只角，名字叫土蝼，这野兽吃人。山中有种鸟，形状像蜜蜂，大小与鸳鸯差不多，它的名字叫钦原，鸟兽如果被这种鸟螫过都会死，树木被这鸟螫过也会枯死。这座山里还有种鸟，叫鹑鸟，它主管天帝生活中的各种器物和服饰。山里还有种树木，形状像棠梨树，开黄色的花，结红色的果实，果子的味道像李子但是没有果核，名叫沙棠，人可以用它预防水患，吃了它就能在水中漂浮不沉。山里有种草，名字叫草，它的形状很像葵菜，味道与葱差不多，人吃了它就会远离各种烦恼忧愁。黄河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继而向东注入无达山边的湖泊里。赤水也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东南流注入氾天水。洋水也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西南流注入丑涂水。黑水也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西流注入大杅山旁的湖泊。这座山中到处是珍禽异兽。

又西三百七十里，曰乐游之山，桃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是多白玉。其中多鱼(1)，其状如蛇而四足，是食鱼。

【注释】

(1)（huá）鱼：鱼类名。

【译文】

再往西三百七十里，有座乐游山，桃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稷泽，这里遍布着白色的玉石，桃水水域有大量的鱼，这鱼的样子像蛇却有四只脚，以鱼类为食。

西水行四百里，流沙二百里，至于蠃母之山，神长乘司之，是天之九德也。其神状如人而犳尾(1)。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石而无水。

【注释】

(1)犳（zhuó）：传说中的动物名。

【译文】

往西走过四百里水路，再走二百里流沙，就到了蠃母山，天神长乘是这里的主人，他是天的九德之气所生育的。这个神的样子像人却有犳的尾巴。这座山上到处是玉石，山下到处是青石，没有水。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1)，是司天之厉及五残(2)。有兽焉，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名曰狡(3)，其音如吠犬，见则其国大穰。有鸟焉，其状如翟而赤，名曰胜遇(4)，是食鱼，其音如录(5)，见则其国大水。

【注释】

(1)胜：一种玉制的首饰。

(2)厉：灾厉。五残：五刑残杀之事。

(3)狡（jiǎo）：传说中的兽名。

(4)胜（qìnɡ）遇：古代传说中的鸟名。

(5)录：或作“鹿”。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玉山，这座山是西王母居住的地方。西王母的样子与人差不多，长着豹子的尾巴和老虎的牙齿，喜欢发出吼叫，她头发蓬松头戴玉胜，主管上天的灾厉和五种刑罚残杀之气。这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狗，长着豹子般的斑纹，头上长着和牛角相似的角，它的名字叫狡，这野兽发出的声音就像狗叫，它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五谷丰登。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野鸡，浑身上下都是红色的，它的名字叫胜遇，以鱼为食，它的鸣叫声就像鹿在叫，它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有水灾发生。

又西四百八十里，曰轩辕之丘(1)，无草木。洵水出焉，南流注于黑水，其中多丹粟，多青、雄黄。

【注释】

(1)轩辕之丘：相传黄帝曾居此，娶西陵氏之女为妻，号轩辕氏。

【译文】

再往西四百八十里，有座轩辕丘，这座山里不长草木。洵水就从轩辕丘发源，之后向南注入黑水，其水域有很多粟米粒大小的丹沙，也有大量的石青和雄黄。

又西三百里，曰积石之山，其下有石门，河水冒以西南流。是山也，万物无不有焉。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积石山，山下有一道石门，黄河水漫过这道石门向西南边流去。世间万物在积石山上一应俱全。

又西二百里，曰长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1)。其兽皆文尾，其鸟皆文首。是多文玉石。实惟员神磈氏之宫(2)。是神也，主司反景(3)。

【注释】

(1)少昊：金天氏帝挚之号也。

(2)磈（wěi）氏：传说中的神名。

(3)反景（yǐnɡ）：景，同“影”。把中午之前指向西方的影子反拨向东方。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长留山，白帝少昊就居住在这座山里。山中的野兽都长着花尾巴，鸟类都是花脑袋。山上出产大量的有彩色花纹的玉石。这山也是神磈氏的行宫。这个神掌管太阳西沉时把影子折向东方。

又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之山(1)，无草木，多瑶碧。所为甚怪。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2)。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3)，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4)。

【注释】

(1)章莪（é）：传说中的山名。

(2)狰（zhēnɡ）：古代传说中的兽名。

(3)喙（huì）：鸟兽等的嘴。

(4)讹（é）火：怪火。

【译文】

再往西二百八十里，有座章莪山，山上草木不生，遍布着瑶、碧一类的美玉。这座山里常常有瑰丽奇异的东西。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红色的豹，长有五条尾巴和一只角，发出的吼叫如同敲击石头，这野兽的名字叫狰。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鹤一样，只有一只脚，身上有红色的斑纹，羽毛是青色的，嘴巴是白色的，这鸟的名字叫毕方，它的鸣叫声就是它自己名字的发音，这鸟出现的地方就会发生来源不明的火灾。

又西三百里，曰阴山，浊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蕃泽，其中多文贝。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猫猫(1)，可以御凶。

【注释】

(1)猫猫：也作“榴榴”。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阴山，浊浴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蕃泽，该水域有很多五彩斑斓的贝壳。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野猫，脑袋是白色的，名字叫天狗，它发出“猫猫”的叫声，把它饲养在身边可以防避凶邪之气。

又西二百里，曰符惕之山(1)，其上多棕枏(2)，下多金玉，神江疑居之。是山也，多怪雨，风云之所出也。

【注释】

(1)符惕：山名。

(2)枏（nán）：同“楠”。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符惕山，山上遍布着棕树和楠树，山下有大量的金属和玉石，江疑神就居住在这个地方。符惕山上常下怪雨，风云也常在此兴起。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是山也，广员百里。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白身四角，其豪如披蓑(1)，其名曰(2)，是食人。有鸟焉，一首而三身，其状如(3)，其名曰鸱。

【注释】

(1)蓑（suō）：用草或棕编成的雨披。

(2)（ào yē）：野兽名。

(3)（luò）：传说中的鸟名。

【译文】

再往西二百二十里，有座三危山，有三只青鸟栖息在这山上。三危山方圆百里。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牛，身体是白色的，脑袋上长了四只角。身上的毛又长又密，看上去好像穿着蓑衣，这野兽的名字叫，它吃人。山里有种鸟，有一个脑袋三个身子，这鸟的形状与鸟很像，它的名字叫鸱。

又西一百九十里，曰山，其上多玉而无石。神耆童居之(1)，其音常如钟磬。其下多积蛇。

【注释】

(1)耆（qí）童：即老童，传说中颛顼帝的儿子。古称六十岁为耆。

【译文】

再往西一百九十里，有座山，山上遍布着美玉，没有石头。耆童就居住在这山里，他的声音像敲击钟磬的响声。山下到处是成堆成堆的蛇。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焉，其状如黄囊(1)，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2)，是识歌舞，实惟帝江也(3)。

【注释】

(1)囊（nánɡ）：袋子，口袋。

(2)浑敦：即“混沌”，模糊，不分明。

(3)帝江（hónɡ）：即帝鸿氏，传说中的黄帝。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天山，这座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里也出产石青和雄黄。英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南注入汤谷。山里住着一个神，他的模样像黄色的口袋，身上发出火红的光，长着六只脚和四只翅膀，面目模糊不清，他懂得唱歌跳舞，这个神就是帝江。

又西二百九十里，曰泑山，神蓐收居之(1)。其上多婴脰之玉(2)，其阳多瑾瑜之玉，其阴多青、雄黄。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气员，神红光之所司也。

【注释】

(1)蓐（rù）收：传说中西方的神祇，司秋，人面虎爪白毛。

(2)婴脰（dòu）之玉：可以作颈部装饰的玉石。婴，颈饰。脰，颈项。

【译文】

再往西二百九十里，有座泑山，天神蓐收就居住在这里。山上盛产可用作颈饰的玉石，山的南边遍布着瑾、瑜一类美玉，山的北边遍布着石青和雄黄。站在泑山上，向西可以看到夕阳西下的场景，气象雄浑壮阔，这由天神红光主管。

西水行百里，至于翼望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名曰(1)，其音如夺百声(2)，是可以御凶，服之已瘅(3)。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4)，服之使人不厌(5)，又可以御凶。

【注释】

(1)（huān）：传说中的兽名。

(2)夺：超出、压倒。

(3)瘅（dàn）：通“疸”，即黄疸病，中医认为是由虚热造成的。

(4)（qí tú）：有五彩而赤纹的鸟。

(5)厌（yǎn）：同“魇”，恶梦。

【译文】

往西走一百里水路，就是翼望山，山上没有草木，却遍布着金属和玉石。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野猫一般，只有一只眼睛，却有三条尾巴，它的名字叫，发出的声音能压倒一百种动物一起叫的声音，把它饲养在身边可以躲避凶邪之气，吃了它的肉可以治黄疸病。山里有种鸟，形状像乌鸦一样，长着三个脑袋，六条尾巴，喜欢嬉笑，名字叫，吃了它不会做恶梦，还可以躲避凶邪。

凡西次三山之首，自崇吾之山至于翼望之山，凡二十三山，六千七百四十四里。其神状皆羊身人面。其祠之礼：用一吉玉瘗(1)，糈用稷米(2)。

【注释】

(1)吉玉：玉有纹彩者。瘗（yì）：埋。

(2)糈（xǔ）：祭神用的精米。稷（jì）：即粟，谷子，是古代主要的粮食品种。

【译文】

西方第三列山系，从崇吾山起到翼望山止，一共二十三座，途经六千七百四十四里。诸山山神都是羊的身子人的面孔。祭祀山神的礼仪是：将祀神的吉玉埋入地下，祀神的精米用稷米。

西次四山之首，曰阴山，上多榖，无石，其草多茆、蕃(1)。阴水出焉，西流注于洛。

【注释】

(1)茆（mǎo）、蕃（fán）：茆即莼菜，也叫凫葵，一种漂浮植物。蕃，通“”，草名。

【译文】

西方第四列山系的第一座叫阴山，山上生长着很多构树，但没有石头，山里的草以莼菜、蕃草为多。阴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洛水。

北五十里，曰劳山，多茈草(1)。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

【注释】

(1)茈（zǐ）草：即紫草，可以作紫色染料。茈，通“紫”。

【译文】

往北五十里，有座劳山，山上有很多紫草。弱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洛水。

西五十里，曰罢谷之山，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其中多茈、碧(1)。

【译文】

往西五十里，有座罢谷山，洱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洛水，洱水出产很多紫色的漂亮石头和青色的玉石。

北百七十里，曰申山，其上多榖柞，其下多杻橿，其阳多金玉。区水出焉(1)，而东流注于河。

【注释】

(1)区（ōu）水：古水名。

【译文】

往北一百七十里，有座申山，山上到处都是构树和柞树，山下遍布着杻树和橿树，山的南边盛产金属和玉石。区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北二百里，曰鸟山，其上多桑，其下多楮，其阴多铁，其阳多玉。辱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译文】

往北二百里是鸟山，山上到处是桑树，山下到处是构树，山北面盛产铁，而山南面盛产玉石。辱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北百二十里，曰上申之山，上无草木，而多硌石(1)，下多榛楛(2)，兽多白鹿。其鸟多当扈，其状如雉，以其髯飞(3)，食之不眴目(4)。汤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注释】

(1)硌（luò）石：大石。

(2)榛（zhēn）：木名。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叶子互生，圆卵形或倒卵形，雌雄同株，实如栗，可食用或榨油。楛（hù）：木名，荆属。茎坚韧，可制箭杆。

(3)髯（rán）：脸颊上的胡子。泛指胡须。

(4)眴（shùn）目：眨眼。

【译文】

再往北一百二十里是上申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大石头，还有很多榛树和楛树，山中的野兽多是白鹿。山中鸟类以当扈鸟为最多，这鸟的样子像野鸡，却用长髯做翅膀来飞行，人吃了它的肉就不会得眨眼睛的病。汤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北百八十里，曰诸次之山，诸次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是山也，多木无草，鸟兽莫居，是多众蛇。

【译文】

再往北一百八十里是诸次山，诸次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诸次山上树木很多，却没有草，也没有鸟兽，却有许多蛇生活在这座山中。

又北百八十里，曰号山，其木多漆、棕，其草多药、虈、芎(1)。多汵石(2)。端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注释】

(1)药、虈（xiāo）、芎（xiōnɡ qiónɡ）：药、虈都是白芷一类的香草。芎就是川芎一类的药材。

(2)汵（jīn）石：一种柔软的石头。

【译文】

再往北一百八十里是号山，这座山中的树木以漆树和棕树居多，草类以白芷、虈草、芎草居多。山中出产大量的汵石。端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北二百二十里，曰盂山，其阴多铁，其阳多铜，其兽多白狼白虎，其鸟多白雉白翠。生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译文】

再往北二百二十里是盂山，这座山的北边盛产铁，山的南边盛产铜，山里的野兽以白色的狼和虎居多，就连鸟类也大都是白色的野鸡和翠鸟。生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西二百五十里，曰白於之山，上多松柏，下多栎檀，其兽多牛、羬羊(1)，其鸟多鸮(2)。洛水出于其阳，而东流注于渭；夹水出于其阴，东流注于生水。

【注释】

(1)（zuó）牛：传说中的兽名。羬（qián）羊：传说中的兽名。

(2)鸮（xiāo）：鸟名。也是鸱鸮科种的通称。

【译文】

往西二百五十里叫白於山，这座山上到处是松树和柏树，山下有很多栎树和檀树，山中的野兽多是牛和羬羊，鸟类则大都是鸮。洛水就发源于这山的南边，之后向东流注入渭水；夹水就发源于这山的北边，向东流注入生水。

西北三百里，曰申首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申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是多白玉。

【译文】

往西北三百里，有座申首山，山上没有草木，冬季和夏季都有积雪。申水就从这山上发源，潜流到山下，申水水域盛产白色的玉石。

又西五十五里，曰泾谷之山，泾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渭，是多白金白玉。

【译文】

再往西五十五里，有座泾谷山，泾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渭水，这山里盛产白银和白玉。

又西百二十里，曰刚山，多柒木(1)，多琈之玉(2)。刚水出焉，北流注于渭。是多神(3)，其状人面兽身，一足一手，其音如钦(4)。

【注释】

(1)柒木：“柒”是“漆”的异体字，即漆树。

(2)琈（tū fú）之玉：一种美玉。

(3)神（chì）：传说中的厉鬼。

(4)钦：通“吟”，打呵欠。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二十里，有座刚山，这山上遍布着漆树，盛产琈玉。刚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渭水。这座山里有很多神，他们有人的面孔和野兽的身子，却只有一只脚一只手，发出的声音就像人在打呵欠。

又西二百里，至刚山之尾，洛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蛮蛮(1)，其状鼠身而鳖首，其音如吠犬。

【注释】

(1)蛮蛮：水獭之类的动物。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就到了刚山的尾部，洛水就发源于此，之后向北流注入黄河。这里有很多蛮蛮，它们的样子像老鼠，有甲鱼一样的脑袋，发出的声音和狗叫差不多。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英鞮之山，上多漆木，下多金玉，鸟兽尽白。涴水出焉(1)，而北流注于陵羊之泽。是多冉遗之鱼，鱼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马耳，食之使人不眯(2)，可以御凶。

【注释】

(1)涴（yuān）：古水名。

(2)眯：梦魇。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英鞮山，山上生长着很多漆树，山下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中的鸟兽都是白色的。涴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陵羊泽。涴水水域有很多冉遗鱼，这鱼有鱼的身子，蛇的脑袋，长着六只脚，眼睛像马的耳朵，吃了它就不会做恶梦，还可以预防凶邪。

又西三百里，曰中曲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雄黄、白玉及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其名曰(1)，是食虎豹，可以御兵。有木焉，其状如棠，而员叶赤实，实大如木瓜，名曰櫰木(2)，食之多力。

【注释】

(1)（bó）：传说中的怪兽。

(2)櫰（ɡuī）木：树木名。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中曲山，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玉石，山的北边雄黄、白玉和金属储量丰富。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马，身体是白色的，尾巴是黑色的，脑袋上长一只角，有老虎一样的牙齿和爪子，它的叫声像在击鼓，这种野兽的名字叫，它常捕食老虎和豹子，把它饲养在身边可以躲避兵器的伤害。山里有种树木，它的形状像棠梨，叶子是圆的，结红色的果实，果实像木瓜，这树的名字叫櫰木，人吃了它能够增添力气。

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山(1)，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2)，音如嗥狗，是食人。濛水出焉，南流注于洋水，其中多黄贝，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注释】

(1)邽（ɡuī）山：山名。

(2)穷奇：一种怪兽，又名神狗。

【译文】

再往西二百六十里，有座邽山，邽山有种野兽，形状像牛，全身长着刺毛，名字叫穷奇，它发出的声音就像狗叫，这野兽吃人。濛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洋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黄色的贝壳。濛水里有种蠃鱼，它有鱼的身体和鸟的翅膀，叫声像鸳鸯，它在哪里出现，那里就会发生水灾。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鸟鼠同穴之山，其上多白虎、白玉。渭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鳋鱼(1)，其状如鳣鱼(2)，动则其邑有大兵。滥水出于其西(3)，西流注于汉水，多之鱼(4)，其状如覆铫(5)，鸟首而鱼翼鱼尾，音如磬石之声，是生珠玉。

【注释】

(1)鳋（sāo）：鱼名。

(2)鳣（zhān）鱼：即鲟鳇鱼，一种身上有甲胄的大鱼。

(3)滥（jiàn）水：古水名。

(4)（rú pí）：一种能产珍珠的珠母贝，古称“文”。

(5)铫（yáo）：一种小型的烹饪器皿，有柄有流嘴。

【译文】

再往西二百二十里，有座鸟鼠同穴山，这座山上有很多白老虎和白玉。渭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渭水生长着大量的鳋鱼，这鱼的形状像鳣鱼，它在哪里出现，那里就会有大的战争发生。滥水就从鸟鼠同穴山的西边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汉水，滥水有大量鱼，这鱼的形状像翻过来的铫，长着鸟的脑袋，有鱼鳍和鱼尾，它的叫声像敲击磬石的声响，这鱼的身体里能够生长珠玉。

西南三百六十里，曰崦嵫之山(1)，其上多丹木，其叶如榖，其实大如瓜，赤符而黑理，食之已瘅，可以御火。其阳多龟，其阴多玉。苕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砥砺(2)。有兽焉，其状马身而鸟翼，人面蛇尾，是好举人，名曰孰湖。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人面，蜼身犬尾(3)，其名自号也，见则其邑大旱。

【注释】

(1)崦嵫（yān zī）：山名。在今甘肃天水西境。

(2)砥砺：磨刀石。精者为砥，粗者为砺。

(3)蜼（wèi）：一种长尾猿。

【译文】

西南三百六十里，有座崦嵫山，这座山上有很多的丹树，树的叶子像构树叶，果实有瓜那么大，花萼是红色的，上面带着黑色的纹理，吃了它可以治黄疸病，还可以预防火灾。这山的南边有很多乌龟，山的北边遍布着玉石。苕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大海，附近的水里有很多磨刀石。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马，长着鸟的翅膀，人的面孔，拖着蛇的尾巴，它喜欢把人举起，名字叫孰湖。山里有种鸟，它的形状像猫头鹰，长着人的面孔，猿猴的身体，尾巴像狗，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这鸟在哪个地方出现，那里就会发生严重的旱灾。

凡西次四山，自阴山以下，至于崦嵫之山，凡十九山，三千六百八十里。其神祠礼，皆用一白鸡祈，糈以稻米，白菅为席。

【译文】

西方第四列山系，从阴山开始到崦嵫山一共十九座，行经三千六百八十里。祭祀诸山神的礼仪，都是用一只白毛鸡的血献祭，祭祀的米用稻米，拿白茅草做垫席。

右西经之山，凡七十七山，一万七千五百一十七里。

【译文】

以上就是对西方山系的记录，总计有七十七座，行经一万七千五百一十七里。

卷三

北山经

【题解】

《北山经》总共记载了三个山系，在诸山经里比较少有神话色彩。尽管其中的奇珍异兽颇多，但是神话资源总体有限。这是《北山经》的重要特点。

北山的第一山系里出现了雁门等地名，对于研究该书的成书年代是一个值得参考的因素。《北山经》还出现了一些关于流砂的记载，这说明北方的环境气候曾有复杂的变迁。值得注意的是，很多记载在书里的兽类是可以用来躲避各种伤害的，比如疏可以辟火，鳛鳛之鱼可以御火等等，这具有超现实的色彩，反映出先民们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第二山系提到的三桑无枝可以和后文相印证，进一步说明该书的神话部分与实际史地是有紧密联系的。

北山之首，曰单狐之山，多机木(1)，其上多华草。漨水出焉(2)，而西流注于泑水(3)，其中多茈石、文石(4)。

【注释】

(1)机木：即桤（qī）木树，一种类似榆树的树木。

(2)漨（fénɡ）水：古水名。

(3)泑（yōu）水：传说中的水名。

(4)茈（zǐ）石：紫色的石头。文石：有美丽纹理的石头。

【译文】

北方第一列山系的第一座是单狐山，这座山上有很多桤木树，还有丰茂的华草。漨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泑水，泑水有很多紫色的石头，还有大量有漂亮花纹的石头。

又北二百五十里，曰求如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玉，无草木。滑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诸之水。其中多滑鱼，其状如(1)，赤背，其音如梧(2)，食之已疣。其中多水马，其状如马，而文臂牛尾，其音如呼。

【注释】

(1)（shàn）：即鳝鱼，俗称黄鳝。

(2)梧：梧桐。此处指琴瑟之声。

【译文】

再往北二百五十里，有座求如山，山上铜储量丰富，山下有大量的玉石，这山上没有任何草木。滑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诸水。水中有很多滑鱼，它的形状就像鳝鱼，脊背是红色的，它鸣叫的声音像人弹奏琴瑟，吃了它能治皮肤上的疣赘病。水中还生活着很多水马，这马和普通的马差不多，只不过前腿上长有花纹，长着一条牛尾，这马的叫声像人在呼喊。

又北三百里，曰带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马，一角有错(1)，其名曰疏(2)，可以辟火。有鸟焉，其状如乌，五采而赤文，名曰(3)，是自为牝牡(4)，食之不疽(5)。彭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芘湖之水，其中多儵鱼(6)，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目，其音如鹊，食之可以已忧。

【注释】

(1)错：磨刀石。

(2)（huān）疏：一种兽名。

(3)（qí tú）：有五彩而赤纹的鸟。

(4)牝牡（pìn mǔ）：即雌雄。牝，鸟兽的雌性。牡，鸟兽的雄性。

(5)疽（jū）：中医指局部皮肤肿胀坚硬的毒疮。

(6)儵（tiáo）鱼：一种生于淡水的小白鱼。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带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青石和碧玉。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马，长着一只磨刀石一样的角，它的名字叫疏，把它养在身边可以躲避火灾。山里有种鸟，形状像乌鸦，浑身长着红色斑纹的五色羽毛，它的名字叫，这鸟是雌雄合体的，可以不交配自己繁殖，人吃了它就不会患痈疽病。彭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芘湖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儵鱼，这鱼的形状像鸡，长着红色的羽毛，有三条尾巴，六只脚和四只眼睛，它的叫声和喜鹊相近，人吃了它就会无忧无虑。

又北四百里，曰谯明之山，谯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1)。有兽焉，其状如貆而赤毫(2)，其音如榴榴，名曰孟槐，可以御凶。是山也，无草木，多青、雄黄。

【注释】

(1)痈（yōnɡ）：毒疮。

(2)貆（huán）：豪猪。

【译文】

再往北四百里，有座谯明山，谯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黄河。谯水有大量何罗鱼，这鱼有一个脑袋和十个身体，它的叫声就像狗叫，人吃了它就可以治疗痈肿。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豪猪，却长着红色的软毛，它的叫声如同辘轳抽水声，这种野兽的名字叫孟槐，把它饲养在身边可以躲避凶邪。谯明山上没有任何草木，遍布着石青和雄黄。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涿光之山，嚣水出焉(1)，而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之鱼(2)，其状如鹊而十翼，鳞皆在羽端，其音如鹊，可以御火，食之不瘅(3)。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棕橿，其兽多麢羊(4)，其鸟多蕃。

【注释】

(1)嚣水：古水名。

(2)（xí）之鱼：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怪鱼。

(3)瘅（dàn）：黄疸病。

(4)麢（línɡ）羊：兽名。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涿光山，嚣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黄河。嚣水中生长着大量的鳛鳛鱼，这鱼的形状像喜鹊，有十只翅膀，鳞甲就生长在羽毛的顶端，它的叫声和喜鹊的叫声差不多，把它饲养在身边可以躲避火灾，吃它的肉可以治黄疸病。涿光山上遍布着松树和柏树，山下遍布着棕树和橿树，山里的野兽多是麢羊，鸟类以蕃鸟为最多。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虢山(1)，其上多漆，其下多桐椐(2)。其阳多玉，其阴多铁。伊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兽多橐驼(3)，其鸟多寓(4)，状如鼠而鸟翼，其音如羊，可以御兵。

【注释】

(1)虢（ɡuó）山：传说中的山名。

(2)椐：椐树，即灵寿木，树干上多长着肿节，古人常用来制作拐杖。

(3)橐（luò）驼：骆驼。

(4)寓：鸟名，蝙蝠之类。

【译文】

再往北三百八十里，有座虢山，山上漆树很多，山下以梧桐树和椐树居多。山的南边盛产玉石，山的北边盛产铁。伊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黄河。山中的野兽以橐驼为多，鸟类则以寓鸟为多，这鸟的形状像老鼠，却长着鸟一样的翅膀，它的叫声像羊，把它饲养在身边可以躲避刀兵之灾。

又北四百里，至于虢山之尾，其上多玉而无石。鱼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文贝。

【译文】

再往北四百里，就来到了虢山的末端，这里的山上遍布着美玉，没有石头。鱼水就从这里发源，之后向西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很多色彩缤纷的贝壳。

又北二百里，曰丹熏之山，其上多樗柏，其草多韭(1)，多丹雘(2)。熏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棠水。有兽焉，其状如鼠，而菟首麋耳(3)，其音如嗥犬(4)，以其尾飞，名曰耳鼠，食之不(5)，又可以御百毒。

【注释】

(1)（xiè）：即鸿荟，一种野菜。

(2)雘（huò）：颜料，赤石脂之类。

(3)菟：亦作“兔”，即兔子。

(4)嗥（háo）：亦作“獆”，吼叫。

(5)（cǎi）：腹部鼓胀。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丹熏山，山上有大量的臭椿树和柏树，山里的草类以野韭菜和野菜为多，山里还盛产丹雘。熏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棠水。山中有种野兽，形状像老鼠，长着兔子的脑袋和麋鹿的耳朵，它的声音就像狗在叫，它用尾巴飞行，这种野兽的名字叫耳鼠，人吃了它就不会得腹部鼓胀病，把它养在身边可以躲避百毒之害。

又北二百八十里，曰石者之山，其上无草木，多瑶碧。泚水出焉，西流注于河。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1)，名曰孟极，是善伏，其鸣自呼。

【注释】

(1)题：额头。

【译文】

再往北二百八十里，有座石者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瑶、碧之类的美玉。泚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黄河。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豹子，长着花斑额头，身体是白色的，这野兽的名字叫孟极，善于隐藏身形，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又北百一十里，曰边春之山，多葱、葵、韭、桃、李。杠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身(1)，善笑，见人则卧，名曰幽(2)，其鸣自呼。

【注释】

(1)禺（yú）：兽名，类似猿猴。

(2)幽（è）：古代传说中的怪兽名。

【译文】

再往北一百一十里，有座边春山，山上遍布着野葱、葵菜、韭菜、桃树和李树。杠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泑泽。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禺，身上长满了花纹，它喜欢笑，一看见人就假装睡着了，它的名字叫幽，这野兽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又北二百里，曰蔓联之山，其上无草木。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有鬣(1)，牛尾、文臂、马蹄，见人则呼，名曰足訾(2)，其鸣自呼。有鸟焉，群居而朋飞，其毛如雌雉(3)，名曰(4)，其鸣自呼，食之已风(5)。

【注释】

(1)鬣（liè）：动物头、颈上的鬃毛。

(2)足訾（zī）：兽名。

(3)雉（zhì）：野鸡。

(4)（jiāo）：鸟名。

(5)风：风痹病。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蔓联山，山上没有草木。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禺，脖子上长着鬃毛，牛尾，双臂上遍布着花纹，马蹄，它一看到人就呼唤，它的名字叫足訾，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山里有种鸟，喜欢成群栖息，也喜欢结队飞行，它的羽毛很像雌野鸡的，名字叫，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人吃了它能治风痹。

又北百八十里，曰单张之山，其上无草木。有兽焉，其状如豹而长尾，人首而牛耳，一目，名曰诸犍，善咤(1)，行则衔其尾，居则蟠其尾(2)。有鸟焉，其状如雉，而文首、白翼、黄足，名曰白(3)，食之已嗌痛(4)，可以已痸(5)。栎水出焉(6)，而南流注于杠水。

【注释】

(1)咤（zhà）：吆喝。

(2)蟠（pán）：盘曲，盘结。

(3)（yè）：传说中的鸟名。

(4)嗌（yì）：咽喉。

(5)痸（chì）：癫狂病。

(6)栎（lì）水：水名。

【译文】

再往北一百八十里，有座单张山，山上没有草木。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豹，拖着长尾巴，有人的脑袋和牛的耳朵，长着一只眼睛，它的名字叫诸犍，这野兽喜欢吼叫，走动时用嘴叼着尾巴，在睡觉的时候把尾巴盘起来。山里有种鸟，它的形状像野鸡，脑袋上有花纹，有白色的翅膀和黄色的脚爪，名字叫白，吃了它就能治咽喉疼痛，还可以治癫狂病。栎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杠水。

又北三百二十里，曰灌题之山，其上多樗柘(1)，其下多流沙，多砥。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尾，其音如(2)，名曰那父。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人面，见人则跃，名曰竦斯(3)，其鸣自呼也。匠韩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其中多磁石。

【注释】

(1)樗柘（chū zhè）：樗，木名，即臭椿树。柘，木名，桑科。是贵重的木料，木汁能染赤黄色。

(2)（jiào）：大声呼叫。

(3)竦（sǒnɡ）斯：传说中的人面神鸟名。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二十里，有座灌题山，山上有很多臭椿树和柘树，山下遍布着流沙，还出产大量的磨刀石。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牛，有一条白色的尾巴，它的叫声像人在高呼，这种野兽的名字叫那父。山里有种鸟，样子像雌野鸡，有一张人的面孔，看见人就跳跃不止，它的名字叫竦斯，它叫的声音就是自己的名字。匠韩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泑泽，水中有大量的磁铁石。

又北二百里，曰潘侯之山，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榛楛(1)，其阳多玉，其阴多铁。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节生毛，名曰旄牛(2)。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栎泽。

【注释】

(1)楛（hù）：荆一类的植物，茎可制箭杆。

(2)旄（máo）牛：即牦牛，产于我国西南地区。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潘侯山，山上遍布松树和柏树，山下遍布着榛树和楛树，山的南边盛产玉石，山的北边盛产铁。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牛，四肢的关节上长着长毛，它的名字叫牦牛。边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栎泽。

又北二百三十里，曰小咸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

【译文】

再往北二百三十里，有座小咸山，山上不生长草木，不论是冬天和夏天都有积雪覆盖。

北二百八十里，曰大咸之山，无草木，其下多玉。是山也，四方，不可以上。有蛇名曰长蛇，其毛如彘豪(1)，其音如鼓柝(2)。

【注释】

(1)彘（zhì）豪：猪颈部的长毛，猪鬃。

(2)柝（tuò）：古代巡夜敲击报更的木梆。

【译文】

往北二百八十里，有座大咸山，山上不生长草木，山下出产大量的玉石。大咸山是四方形的，人根本不能攀爬上去。山里有种蛇叫长蛇，它的身上有毛，这毛和猪脖子上的硬鬃毛相似，它的叫声像人在敲击梆子。

又北三百二十里，曰敦薨之山，其上多棕枏，其下多茈草(1)。敦薨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出于昆仑之东北隅，实惟河原(2)。其中多赤鲑(3)。其兽多兕、旄牛(4)，其鸟多尸鸠。

【注释】

(1)茈（zǐ）草：即紫草。可作紫色染料。

(2)河原：黄河的源头。

(3)赤鲑（ɡuī）：河豚的别名。也称鲐。

(4)兕（sì）：古代兽名。皮厚，可以制甲。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二十里，有座敦薨山，山上有很多棕树和楠树，山下到处是紫草。敦薨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泑泽。泑泽位于昆仑山的东北边，这里是黄河的源头。敦薨水中有大量的赤鲑鱼。山里的野兽以兕、牦牛居多，而鸟类以布谷鸟居多。

又北二百里，曰少咸之山，无草木，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窫窳(1)，其音如婴儿，是食人。敦水出焉，东流注于雁门之水，其中多之鱼(2)，食之杀人。

【注释】

(1)窫窳（yà yǔ）：古代传说中一种吃人的怪兽。

(2)（bèi）之鱼：一名江豚。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少咸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青石和碧玉。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牛，长着红色的身体，有张人的面孔和马的蹄子，名字叫窫窳，它的叫声就像婴儿啼哭，它吃人。敦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雁门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鱼，吃了它会中毒身亡。

又北二百里，曰狱法之山，瀤泽之水出焉(1)，而东北流注于泰泽。其中多鱼(2)，其状如鲤而鸡足，食之已疣。有兽焉，其状如犬而人面，善投，见人则笑，其名曰山(3)，其行如风，见则天下大风。

【注释】

(1)瀤（huái）泽：古代传说中的水名。

(2)（zǎo）鱼：传说中的怪鱼。

(3)山（huī）：怪兽名。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狱法山，瀤泽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注入泰泽。瀤泽水中有大量鱼，这鱼的形状像鲤鱼，长着鸡的爪子，吃了它能治好皮肤上的赘瘤病。山里还有种野兽，样子像狗，长着人的面孔，擅长投掷东西，一看见人就笑，名字叫山。它行走快如风，它一出现就会刮大风。

又北二百里，曰北岳之山(1)，多枳棘刚木(2)。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鸣雁，是食人。诸怀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嚣水。其中多鱼(3)，鱼身而犬首，其音如婴儿，食之已狂。

【注释】

(1)北岳：古人或以其为恒山，在今山西大同附近。

(2)枳、棘：都是落叶灌木，小乔木。枳木像橘树，叶子上有刺。棘是酸枣树，枝叶也有刺。

(3)（yì）鱼：古代传说中一种类似鲵鱼的鱼。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北岳山，山上遍布着枳树、酸枣树和檀、柘一类的树。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牛，长着四只角，有人的眼睛和猪的耳朵，它的名字叫诸怀，发出的声音就像大雁在鸣叫，它吃人。诸怀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嚣水。诸怀水中有很多鱼，这鱼有普通鱼的身体，有狗的脑袋，叫声像婴儿在哭，吃了它能治疯癫病。

又北百八十里，曰浑夕之山，无草木，多铜玉。嚣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海。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

【译文】

再往北一百八十里，有座浑夕山，山上没有草木，出产大量的铜和玉石。嚣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北注入大海。这山里有种一个脑袋两个身子的蛇，名字叫肥遗，它出现在哪个国家，那个国家就会发生严重的旱灾。

又北五十里，曰北单之山，无草木，多葱韭。

【译文】

再往北五十里，有座北单山，山上没有草木，有很多野葱和野韭菜。

又北百里，曰罴差之山，无草木，多马(1)。

【注释】

(1)马：此处指野马，驯养的马体形要小一些，现在数量已非常稀少。

【译文】

再往北一百里，有座罴差山，山上没有草木，有很多野马。

又北百八十里，曰北鲜之山，是多马。鲜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涂吾之水。

【译文】

再往北一百八十里，有座北鲜山，山里有很多野马。鲜水就从这山里发源，之后向西北注入涂吾水。

又北百七十里，曰隄山，多马。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首，名曰狕(1)。隄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泰泽，其中多龙龟(2)。

【注释】

(1)狕（yǎo）：兽名。

(2)龙龟：一种龙种龟身的怪兽，也叫吉吊。

【译文】

再往北一百七十里，有座隄山，山上有很多野马。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豹子，脑袋上有很多花纹，它的名字叫做狕。隄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便向东注入泰泽，隄水有很多龙龟。

凡北山之首，自单狐之山至于隄山，凡二十五山，五千四百九十里，其神皆人面蛇身。其祠之：毛用一雄鸡彘瘗(1)，吉玉用一珪，瘗而不糈(2)。其山北人，皆生食不火之物。

【注释】

(1)彘（zhì）：猪。瘗（yì）：埋。

(2)糈（xǔ）：祭祀用的精米。

【译文】

北方第一列山系，从单狐山起到隄山一共有二十五座，长达五千四百九十里，诸山的山神都是人面蛇身。祭祀诸山神的礼仪如下：把一只公鸡和一头猪埋入地下，祭神的吉玉用一块珪，埋入地下，不用精米。祭祀时，住在诸山北边的人，都要生吃没有经过烹煮的食物。

北次二山之首，在河之东，其首枕汾(1)，其名曰管涔之山(2)。其上无木而多草，其下多玉。汾水出焉(3)，而西流注于河。

【注释】

(1)枕汾：临汾水之上。

(2)管涔（cén）：山名。

(3)汾水：今在山西境内。

【译文】

北方第二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在黄河的东岸，这山的山头枕着汾水，山的名字叫管涔山。山上没有树，却遍布着花草，山下盛产玉石。汾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黄河。

又北二百五十里，曰少阳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赤银(1)。酸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汾水，其中多美赭(2)。

【注释】

(1)赤银：银的一种，可能为浅红色。

(2)赭（zhě）：一种含着铁质矿物的红土。

【译文】

再往北二百五十里，有座少阳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出产丰富的赤银。酸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汾水，酸水盛产品质优良的赭石。

又北五十里，曰县雍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其兽多闾麋(1)，其鸟多白翟白(2)。晋水出焉(3)，而东南流注于汾水。其中多鱼(4)，其状如儵而赤鳞(5)，其音如叱(6)，食之不骚(7)。

【注释】

(1)闾（lǘ）：古代的兽名，即山驴。

(2)白（yǒu）：野鸡的一种。

(3)晋水：水名。出晋阳县，亦在山西境内。

(4)鱼：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怪鱼。

(5)儵（tiáo）：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怪鱼。

(6)叱（chì）：责骂呵斥。

(7)骚：指身体有异味的疾病，如狐臭之类。

【译文】

再往北五十里，有座县雍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铜，山里的野兽以山驴和麋鹿居多，鸟类以白色的野鸡和白鸟居多。晋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汾水。晋水有很多鱼，这鱼的形状像儵鱼，鳞甲是红色的，它的叫声像人们的斥骂声，吃了它就不会得狐臭。

又北二百里，曰狐岐之山，无草木，多青碧。胜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汾水，其中多苍玉。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狐岐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青石和碧玉。胜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注入汾水，附近的水里盛产青玉。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白沙山，广员三百里，尽沙也，无草木鸟兽。鲔水出于其上(1)，潜于其下，是多白玉。

【注释】

(1)鲔（wěi）水：水名。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白沙山，这座山方圆有三百里，山上到处是沙子，也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和鸟兽。鲔水就从这山的山顶发源，之后潜流到山下，附近的水里盛产白玉。

又北四百里，曰尔是之山，无草木，无水。

【译文】

再往北四百里，有座尔是山，山上草木不生，也没有水。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狂山，无草木。是山也，冬夏有雪。狂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浮水，其中多美玉。

【译文】

再往北三百八十里，有座狂山，山上草木不生。狂山上冬天和夏天都被积雪覆盖。狂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浮水，附近的水里盛产品质优良的玉石。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诸余之山，其上多铜玉，其下多松柏。诸余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旄水。

【译文】

再往北三百八十里，有座诸余山，山上盛产铜和玉石，山下长满了松树和柏树。诸余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旄水。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敦头之山，其上多金玉，无草木。旄水出焉，而东流注于邛泽(1)。其中多马(2)，牛尾而白身，一角，其音如呼。

【注释】

(1)邛（qiónɡ）泽：水名。

(2)（bó）马：传说中的野兽名，野马的一种。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敦头山，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但却没有任何花草树木。旄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邛泽。这座山里有很多马，这马长着牛一样的尾巴，身体是白色的，长着一只角，它发出的声音就像人在呼唤。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1)，是食人。

【注释】

(1)狍（páo）鸮：传说中的吃人怪兽。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钩吾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铜。山里有种野兽，身体像羊，有人的面孔，眼睛长在腋窝的下边，牙齿就像老虎的一样，还有人的指甲，它的叫声就像婴儿在啼哭，它的名字叫狍鸮，吃人。

又北三百里，曰北嚣之山，无石，其阳多碧，其阴多玉。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白身犬首，马尾彘鬣(1)，名曰独(2)。有鸟焉，其状如乌，人面，名曰(3)，宵飞而昼伏，食之已暍(4)。涔水出焉，而东流注于邛泽。

【注释】

(1)鬣（liè）：泛指动物头、颈上的毛。

(2)独（yù）：野兽名。

(3)（pán mào）：一种传说中的鸟。

(4)暍（yē）：中暑，伤暑。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北嚣山，山上没有石头，山的南边盛产碧玉，山的北边盛产玉石。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老虎，身体是白色的，脑袋就像狗的脑袋，有马的尾巴，脖子上有鬃毛，它的名字叫独。山里还有种鸟，形状像乌鸦，却有着人一般的面孔，名字叫，它在夜里活动白天休息，吃了它就不会中暑。涔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邛泽。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梁渠之山，无草木，多金玉。脩水出焉，而东流注于雁门。其兽多居暨，其状如彙而赤毛(1)，其音如豚(2)。有鸟焉，其状如夸父(3)，四翼、一目、犬尾，名曰嚣，其音如鹊，食之已腹痛，可以止衕(4)。

【注释】

(1)彙（huì）：刺猬。

(2)豚（tún）：小猪。

(3)夸父：一种兽名。

(4)衕（dònɡ）：中医指腹泻不止的疾病。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梁渠山，山上不生长任何花草树木，山中盛产金属和玉石。脩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雁门水。山中的野兽以居暨兽为多，这种野兽的样子像刺猬，浑身长着红色的毛，它的叫声像小猪。山里还有种鸟，样子像夸父，有四只翅膀，只有一只眼睛，长着狗一样的尾巴，它的名字叫嚣，这鸟的叫声和喜鹊的叫声差不多，吃了它可以治肚子痛，也可以治腹泻。

又北四百里，曰姑灌之山，无草木。是山也，冬夏有雪。

【译文】

再往北四百里，有座姑灌山，山上不长任何花草树木，而且无论冬天夏天都有积雪。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湖灌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碧，多马。湖灌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海，其中多(1)。有木焉，其叶如柳而赤理。

【注释】

(1)（shàn）：即，鳝鱼。

【译文】

再往北三百八十里，有座湖灌山，这山的南边盛产玉石，山的北边盛产碧玉，山里边还有很多野马。湖灌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海，附近的水中有很多鳝鱼。这山里还生长着一种树，它的叶子像柳树叶，上面有红色的纹理。

又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洹山(1)，其上多金玉。三桑生之，其树皆无枝，其高百仞。百果树生之。其下多怪蛇。

【注释】

(1)洹（huán）山：山名。

【译文】

再往北行五百里水路，之后穿过三百里的流沙，就到了洹山，这座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里有种三桑树，这树没有任何枝条，树干高达一百仞。山里还生长着各种果树。山下有很多怪蛇。

又北三百里，曰敦题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是于北海(1)。

【注释】

(1)：通“蹲”。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敦题山，山里没有任何草木，却蕴藏着大量的金属和玉石。敦题山就坐落在北海的岸边。

凡北次二山之首，自管涔之山至于敦题之山，凡十七山，五千六百九十里。其神皆蛇身人面。其祠：毛用一雄鸡彘瘗；用一璧一珪，投而不糈。

【译文】

北方第二列山系，从管涔山到敦题山一共有十七座，长达五千六百九十里。诸山山神都有蛇的身子和人的面孔。祭祀诸山的礼仪如下：把一只公鸡和一头猪埋入地下；祭祀的玉器用一块璧和一块珪，一起投入山中，祭祀时不用精米。

北次三山之首，曰太行之山。其首曰归山，其上有金玉，其下有碧。有兽焉，其状如麢羊而四角，马尾而有距(1)，其名曰(2)，善还(3)，其名自(4)。有鸟焉，其状如鹊，白身、赤尾、六足，其名曰(5)，是善惊，其鸣自(6)。

【注释】

(1)距：雄鸡、雉等动物的腿后面突出像脚趾的部分。

(2)（hún）：传说中的一种兽名。

(3)还（xuán）：旋转、回旋。

(4)（jiào）：大声呼叫。

(5)（bēn）：传说中的鸟名，体型奇特。

(6)：通“叫”。

【译文】

北方第三列山系的第一座叫太行山。太行山的起始叫归山，归山上出产金属和玉石，山下出产碧玉。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麢羊，长着四只角，有马的尾巴，鸡的爪子，名字叫，擅长旋转，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山里有种鸟，样子像喜鹊，有白色的身体和红色的尾巴，长着六只脚，名字叫，这种鸟的警惕性很高，很容易被惊动，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又东北二百里，曰龙侯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決決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人鱼，其状如鱼(1)，四足，其音如婴儿，食之无痴疾(2)。

【注释】

(1)（tí）鱼：鲵鱼，俗称娃娃鱼。

(2)痴：白痴，不聪明。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龙侯山，山上没有草木，盛产金属和玉石。決決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很多人鱼，样子像一般的鱼，长着四只脚，它的叫声就像婴儿在啼哭，吃了它人就不会得疯癫病。

又东北二百里，曰马成之山，其上多文石，其阴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白犬而黑头，见人则飞，其名曰天马，其鸣自。有鸟焉，其状如乌，首白而身青、足黄，是名曰(1)，其鸣自，食之不饥，可以已寓(2)。

【注释】

(1)（qū jū）：传说中的鸟名。

(2)寓：老年痴呆一类的病症。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马成山，山上出产很多有漂亮纹理的石头，山的北边盛产金属和玉石。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普通的白狗，但是脑袋却是黑色的，这野兽一看见人就会飞走，它的名字叫天马，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这座山里还有种鸟，形状像乌鸦，长着白色的脑袋，身体是青色的，有黄色的爪子，这鸟叫，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吃了它人就不会感觉到饥饿，也可以医治健忘症。

又东北七十里，曰咸山，其上有玉，其下多铜，是多松柏，草多茈草。条菅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长泽。其中多器酸(1)，三岁一成，食之已疠(2)。

【注释】

(1)器酸：产于静水中的一种酸味食物。

(2)疠（lì）：麻疯病。

【译文】

再往东北七十里，有座咸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铜。山上遍布着松树和柏树，草以紫草居多。条菅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南注入长泽。附近的水里出产大量的器酸，这器酸要三年才能收获一次，吃了它能治麻疯病。

又东北二百里，曰天池之山，其上无草木，多文石。有兽焉，其状如兔而鼠首，以其背飞，其名曰飞鼠。渑水出焉(1)，潜于其下，其中多黄垩(2)。

【注释】

(1)渑（shénɡ）水：古水名。

(2)垩（è）：泛指泥土。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天池山，山上没有草木，山中遍布着带有美丽花纹的石头。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兔子，头像老鼠，它用背上的长毛飞行，名字叫飞鼠。渑水就从这山发源，潜流到山下，附近的水里盛产黄色垩土。

又东三百里，曰阳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铜。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尾，其颈(1)，其状如句瞿(2)，其名曰领胡，其鸣自，食之已狂。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五采以文，是自为牝牡，名曰象蛇，其鸣自。留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河。其中有父之鱼(3)，其状如鲋鱼(4)，鱼首而彘身，食之已呕。

【注释】

(1)颈（shèn）：脖子多余隆起的肉，似肉瘤。

(2)句瞿（ɡōu qú）：斗。

(3)（xiàn）父：鱼名。

(4)鲋（fù）鱼：即鲫鱼。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阳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金和铜。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牛，长着红色的尾巴，它的脖子上有肉瘤，这肉瘤的形状像个斗，这种野兽的名字叫领胡，领胡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吃了它能治癫狂症。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雌野鸡，羽毛上有五彩缤纷的花纹，这种鸟是雄雌合体的，可以自行交配繁殖，它的名字叫象蛇，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留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生长着父鱼，这鱼的形状像鲫鱼，它长着鱼的脑袋，猪的身子，吃了它可以治呕吐。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贲闻之山，其上多苍玉，其下多黄垩，多涅石。

【译文】

再往东三百五十里，有座贲闻山，山上盛产青玉，山下盛产黄色垩土，涅石的储量也很丰富。

又北百里，曰王屋之山(1)，是多石。水出焉(2)，而西北流注于泰泽。

【注释】

(1)王屋：山名，今在山西境内。

(2)（lián）水：水名。

【译文】

再往北一百里，有座王屋山，这座山里遍布着石头。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北流注入泰泽。

又东北三百里，曰教山，其上多玉而无石。教水出焉，西流注于河，是水冬干而夏流，实惟干河。其中有两山。是山也，广员三百步，其名曰发丸之山，其上有金玉。

【译文】

再往东北三百里，有座教山，山上有大量的玉石，但是却没有石头。教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黄河，这条水系到了冬季就会干枯，只有在夏季才会有水流，因此可以说是一条干河。教水的河道中有两座小山，这两座小山方圆三百步，叫发丸山，这两座小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

又南三百里，曰景山，南望盐贩之泽，北望少泽，其上多草、(1)，其草多秦椒(2)，其阴多赭，其阳多玉。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其鸣自，见则其邑有恐。

【注释】

(1)（yù）：即薯蓣，俗称“山药”。

(2)秦椒：一种类似花椒的草本植物。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景山，从这座山上往南观望，可以看见盐贩泽，向北观望，可以看见少泽。山上生长着很多草和，山中的草以秦椒为多，这座山的北边盛产赭石，山的南边盛产玉石。这座山里有种鸟，样子长得像蛇，这鸟有四只翅膀和六只眼睛，还有三只脚，它的名字叫酸与，这鸟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这种鸟出现的地方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又东南三百二十里，曰孟门之山，其上多苍玉，多金，其下多黄垩，多涅石。

【译文】

再往东南三百二十里，有座孟门山，这座山上有大量的青玉，山里还出产大量的金属，山下遍布着黄色的垩土，也有储量丰富的涅石。

又东南三百二十里，曰平山，平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是多美玉。

【译文】

再往东南三百二十里，有座平山，平水就从这山的山顶发源，之后潜流到山下，附近的水里出产大量质地优良的玉石。

又东二百里，曰京山，有美玉，多漆木，多竹，其阳有赤铜，其阴有玄(1)。高水出焉，南流注于河。

【注释】

(1)玄（sù）：玄，黑色的。，砥石，即磨刀石。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京山，山里出产漂亮玉石，遍布着漆树，遍山都是竹林，这座山的南边出产黄铜，山的北边出产黑色磨刀石。高水就发源于此山，之后向南注入黄河。

又东二百里，曰虫尾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多青碧。丹水出焉，南流注于河。薄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黄泽。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虫尾山，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到处是低矮的竹丛，山里还有大量青石和碧玉。丹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黄河。薄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黄泽。

又东三百里，曰彭之山，其上无草木，多金玉，其下多水。蚤林之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河。肥水出焉，而南流注于床水，其中多肥遗之蛇。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彭山，山上并不生长任何草木，山里还有大量的金属和玉石，山下到处是流水。蚤林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黄河。肥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床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肥遗蛇。

又东百八十里，曰小侯之山，明漳之水出焉，南流注于黄泽。有鸟焉，其状如乌而白文，名曰鸪(1)，食之不灂(2)。

【注释】

(1)鸪（ɡū xí）：鸟名。

(2)灂（jiào）：眼睛昏蒙不清。

【译文】

再往东一百八十里，有座小侯山，明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黄泽。这座山里有种鸟，形状像乌鸦，身上有白色的斑纹，它的名字叫鸪，吃了它的肉眼睛就会明亮不昏花。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泰头之山，共水出焉(1)，南注于虖池(2)。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

【注释】

(1)共（ɡōnɡ）水：水名。

(2)虖池（hū tuó）：水名，今河北西部有滹沱河。

【译文】

再往东三百七十里，有座泰头山，共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虖池水。这座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遍布着低矮的小竹丛。

又东北二百里，曰轩辕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竹。有鸟焉，其状如枭而白首，其名曰黄鸟，其鸣自，食之不妒。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轩辕山，山上铜矿丰富，山下遍布着竹子。山里有种鸟，形状就像猫头鹰，长着白色的脑袋，这鸟的名字叫黄鸟，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人吃了它就不会妒嫉。

又北二百里，曰谒戾之山，其上多松柏，有金玉。沁水出焉，南流注于河。其东有林焉，名曰丹林。丹林之水出焉，南流注于河。婴侯之水出焉，北流注于氾水。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谒戾山，山上遍布着松树和柏树，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沁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黄河。这座山的东边有一片树林，它的名字叫丹林。丹林水就从这树林发源，之后向南注入黄河。婴侯水也从这里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氾水。

东三百里，曰沮洳之山(1)，无草木，有金玉。濝水出焉(2)，南流注于河。

【注释】

(1)沮洳（rù）之山：传说中的山名。

(2)濝（qí）：水名，今河南济源有濝水。

【译文】

往东三百里，有座沮洳山，山上草木不生，有金属和玉石。濝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黄河。

又北三百里，曰神囷之山(1)，其上有文石，其下有白蛇，有飞虫(2)。黄水出焉(3)，而东流注于洹(4)。滏水出焉(5)，而东流注于欧水。

【注释】

(1)神囷（qūn）之山：山名。囷，圆形的谷仓。

(2)飞虫：指蚊蚋一类的小飞虫。

(3)黄水：古水名。

(4)洹（huán）：古水名。

(5)滏（fǔ）水：水名。即今滏阳河，在河北西南部。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神囷山，山上有带美丽花纹的石头，山下有白色的蛇，还有飞虫。黄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洹水。滏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欧水。

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1)。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2)。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注释】

(1)柘（zhè）木：木名，桑树的一种，树叶可以用来养蚕，果实可吃。

(2)堙（yīn）：堵塞。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发鸠山，山上生长着大量的柘树。山里有种鸟，样子像乌鸦，长着花斑脑袋，有白色的嘴巴和红色的脚爪，它的名字叫精卫，这鸟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精卫本来是炎帝的小女儿，名字叫女娃。女娃到东海游玩时不幸溺水，于是她变成了精卫鸟，常衔回西山的树枝和石子来填塞东海。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黄河。

又东北百二十里，曰少山，其上有金玉，其下有铜。清漳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浊漳之水。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二十里，有座少山，山上出产金属和玉石，山下出产铜。清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浊漳水。

又东北二百里，曰锡山，其上多玉，其下有砥。牛首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滏水。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锡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出产磨刀石。牛首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滏水。

又北二百里，曰景山，有美玉。景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海泽。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景山，山上出产质地优良的玉石。景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海泽。

又北百里，曰题首之山，有玉焉，多石，无水。

【译文】

再往北一百里，有座题首山，山里出产玉石，到处是石头，但没有水。

又北百里，曰绣山，其上有玉、青碧。其木多栒(1)，其草多芍药、芎(2)。洧水出焉(3)，而东流注于河，其中有鳠、黾(4)。

【注释】

(1)栒（xún）：树名。

(2)芎（xiōnɡ qiónɡ）：川芎一类的药材。

(3)洧（wěi）水：古水名，即今双洎河。

(4)鳠（hù）：鱼名，类似鲇鱼。黾（měnɡ）：一种小型的蛙类，呈青色。

【译文】

再往北一百里，有座绣山，山上有玉石和青玉，山里的树木以栒树居多，草类以芍药、芎居多。洧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鳠鱼和黾蛙。

又北百二十里，曰松山，阳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河。

【译文】

再往北一百二十里，有座松山，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注入黄河。

又北百二十里，曰敦与之山，其上无草木，有金玉。溹水出于其阳(1)，而东流注于泰陆之水；泜水出于其阴(2)，而东流注于彭水。槐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泜泽。

【注释】

(1)溹（suò）水：水名。今河北临城西南有溹水。

(2)泜（zhī）水：水名。今名泜河。

【译文】

再往北一百二十里，有座敦与山，山上不生长草木，蕴藏着金属矿和玉石。溹水就从敦与山的南边山脚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泰陆水；泜水从敦与山的北边山脚发源，然后向东注入彭水。槐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泜泽。

又北百七十里，曰柘山，其阳有金玉，其阴有铁。历聚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洧水。

【译文】

再往北一百七十里，有座柘山，山的南边出产金属和玉石，山的北边出产铁。历聚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洧水。

又北三百里，曰维龙之山，其上有碧玉，其阳有金，其阴有铁。肥水出焉，而东流注于皋泽，其中多礨石(1)。敞铁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大泽。

【注释】

(1)礨（lěi）石：大石。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维龙山，山上出产碧玉，山的南边出产金子，山的北边出产铁。肥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皋泽，水里有很多大石头。敞铁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大泽。

又北百八十里，曰白马之山，其阳多石玉，其阴多铁，多赤铜。木马之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虖沱。

【译文】

再往北一百八十里，有座白马山，山的南边盛产石头和玉石，山的北边盛产铁，这座山里还出产大量赤铜。木马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注入虖沱水。

又北二百里，曰空桑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空桑之水出焉，东流注于虖沱。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空桑山，山上没有草木，不论冬夏都有积雪。空桑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虖沱水。

又北三百里，曰泰戏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羊，一角一目，目在耳后，其名曰(1)，其鸣自。虖沱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溇水(2)。液女之水出于其阳(3)，南流注于沁水。

【注释】

(1)（dōnɡ）：传说中的兽名。

(2)溇（lóu）水：水名。

(3)液女：水名。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泰戏山，山里不生长草木，到处遍布着金属和玉石。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羊，却只有一只角和一只眼睛，它的眼睛长在耳朵的后边，它的名字叫，这野兽的叫声就是它的名字。虖沱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溇水。液女水就发源于这山的南边，之后向南注入沁水。

又北三百里，曰石山，多藏金玉。濩濩之水出焉(1)，而东流注于虖沱；鲜于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虖沱。

【注释】

(1)濩濩（huò）：水名。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石山，山里金属和玉石储量丰富。濩濩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虖沱水；鲜于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虖沱水。

又北二百里，曰童戎之山，皋涂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溇液水。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童戎山，皋涂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溇液水。

又北三百里，曰高是之山，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虖沱。其木多棕，其草多条。滱水出焉(1)，东流注于河。

【注释】

(1)滱（kòu）水：古水名。在河北境内，宋代后其名逐渐废弃。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高是山，滋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虖沱水。高是山树木以棕树居多，草类则以条草居多。滱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黄河。

又北三百里，曰陆山，多美玉。水出焉(1)，而东流注于河。

【注释】

(1)（jiānɡ）水：传说中的水名。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陆山，这座山里有大量质地优良的玉石。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北二百里，曰沂山(1)，般水出焉(2)，而东流注于河。

【注释】

(1)沂（yí）山：山名。今山东沂水北，临朐南有沂山，又称东泰山。按地理位置与文中不合，恐非东泰山。

(2)般（pán）水：古水名。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沂山，般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北百二十里，曰燕山，多婴石(1)。燕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注释】

(1)婴石：传说中燕山所产的美石，似玉。

【译文】

往北一百二十里，有座燕山，山里盛产有花纹的美丽石头。燕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北山行五百里，水行五百里，至于饶山。是无草木，多瑶碧，其兽多橐驼(1)，其鸟多鹠(2)。历虢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有师鱼(3)，食之杀人。

【注释】

(1)橐（luò）驼：骆驼。

(2)鹠（liú）：即鸺鹠，鸟名。

(3)师鱼：一种鱼名，有毒。

【译文】

再往北行进五百里山路，之后再走五百里水路，就到了饶山。这山里不生长草木，到处是瑶、碧一类的美玉，山里的野兽以骆驼为多，鸟类则以鸺鹠为多。历虢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师鱼，人吃了它就会被毒死。

又北四百里，曰乾山(1)，无草木，其阳有金玉，其阴有铁而无水。有兽焉，其状如牛而三足，其名曰豲(2)，其鸣自。

【注释】

(1)乾（ɡān）山：传说中的山名。

(2)豲（huán）：传说中的野兽名。

【译文】

再往北四百里，有座乾山，山里没有草木，山的南边蕴藏着金属和玉石，山的北边蕴藏着铁，乾山没有水。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牛，长着三只脚，它的名字叫豲，这野兽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又北五百里，曰伦山，伦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有兽焉，其状如麋，其州在尾上(1)，其名曰罴九(2)。

【注释】

(1)州：屁股，臀。

(2)罴（pí）九：古代传说中的兽名。

【译文】

再往北五百里，有座伦山，伦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麋鹿，它的肛门长在尾巴上，这野兽的名字叫罴九。

又北五百里，曰碣石之山(1)，绳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蒲夷之鱼。其上有玉，其下多青碧。

【注释】

(1)碣石：山名，今在河北昌黎一带。

【译文】

再往北五百里，有座碣石山，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很多蒲夷鱼。山上产玉石，山下盛产青石和碧玉。

又北水行五百里，至于雁门之山，无草木。

【译文】

再往北穿行五百里水路，就到了雁门山，这山没有草木。

又北水行四百里，至于泰泽。其中有山焉，曰帝都之山，广员百里，无草木，有金玉。

【译文】

再往北穿行四百里水路，就到了泰泽。泰泽里有座山，叫做帝都山，此山方圆一百里，没有草木，山里有金属和玉石。

又北五百里，曰于毋逢之山，北望鸡号之山，其风如(1)。西望幽都之山，浴水出焉。是有大蛇，赤首白身，其音如牛，见则其邑大旱。

【注释】

(1)（lì）：风急速貌。

【译文】

再往北五百里，有座于毋逢山，从这座山向北望去，可以看见鸡号山，从那里吹出的风非常刚劲。从于毋逢山向西望去，可以看见幽都山，浴水就从幽都山发源。幽都山里有种大蛇，这蛇有红色的脑袋和白色的身体，它的声音就像牛在叫，这蛇在什么地方出现，那里就会发生严重的旱灾。

凡北次三山之首，自太行之山以至于毋逢之山，凡四十六山，万二千三百五十里。其神状皆马身而人面者廿神(1)。其祠之，皆用一藻珪瘗之。其十四神状皆彘身而载玉。其祠之：皆玉，不瘗。其十神状皆彘身而八足蛇尾。其祠之：皆用一璧瘗之。大凡四十四神，皆用稌糈米祠之。此皆不火食。

【注释】

(1)廿（niàn）：二十。

【译文】

北方第三列山系，从太行山起到毋逢山一共有四十六座，长达一万二千三百五十里。其中二十座山的山神都有马的身体和人的面孔。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祭祀的藻珪埋入地下。另外十四座山的山神都有猪的身体，佩戴着玉制的饰品。祭祀他们用玉器，不埋入地下。另有十座山的山神都有猪的身体，长着八只脚，有蛇尾，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用一块玉璧祭祀，之后埋入地下。所有这四十四位山神都用精米祭祀。祭祀诸山的山神都要用未经火烹调的食物。

右北经之山，凡八十七山，二万三千二百三十里。

【译文】

以上是北方的山系，总共有八十七座，长达二万三千二百三十里。

卷四

东山经

【题解】

《东山经》详细介绍了东方四个大山系，共四十六座山的方位和物产等情况。

第一座山系从樕山起到竹山，一共十二座。这一山系靠近北海也就是今天的渤海，从这些山里发源的水系大多注入北海。可见该经的记述顺序是由北至南的。

第二座山系从空桑山开始，历史上曾有“蚩尤伐空桑”的说法，这一山系之中多有流沙，而现今的东方并无流沙，这大概是因为气候曾发生过剧烈变化所致。

第三座山系从尸胡山开始。这一山系的南边向东就可以看见扶桑树，其间的物产也多为亚热带作物，而且也有流沙在其间，这意味着我国东部偏南的地区曾经具有独特的气候和物产。

第四座山系比较短，只有一千七百多里，也从北海开始，南部的水系分别注入皋泽和余如泽，这可以和当今华东地区多湖泊沼泽的地貌相印证。

东山之首，曰樕之山(1)，北临乾昧(2)。食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鳙鳙之鱼(3)，其状如犁牛，其音如彘鸣。

【注释】

(1)樕（sù zhū）：山名。

(2)乾昧（ɡān mèi）：传说中的山名。

(3)鳙鳙（yōnɡ）：与现在的鳙鱼不同，这里指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怪鱼。

【译文】

东方第一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叫樕山，这山的北边和乾昧山相邻。食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注入大海。水里有很多鳙鳙鱼，样子像犁牛，叫声像猪的嘶叫声。

又南三百里，曰藟山(1)，其上有玉，其下有金。湖水出焉，东流注于食水，其中多活师(2)。

【注释】

(1)藟（lěi）山：山名。

(2)活师：即蝌蚪，是青蛙、蟾蜍一类两栖动物的幼体。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藟山，山上出产玉石，山下出产黄金。湖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食水，水里有很多蝌蚪。

又南三百里，曰栒状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碧石。有兽焉，其状如犬，六足，其名曰从从，其鸣自(1)。有鸟焉，其状如鸡而鼠毛，其名曰鼠(2)，见则其邑大旱。水出焉(3)，而北流注于湖水。其中多箴鱼(4)，其状如儵(5)，其喙如箴，食之无疫疾。

【注释】

(1)（xiào）：大声呼喊。

(2)（zī）鼠：传说中的一种怪鸟。

(3)（zhǐ）水：古水名。

(4)箴（zhēn）鱼：鱼名，“箴”通“针”，取其细长之意。

(5)儵（tiáo）：“儵”即“鯈”字。鯈鱼是一种细长的白色小鱼。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栒状山，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盛产青石和碧玉。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狗，却长着六只脚，名字叫从从，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山里有种鸟，样子像鸡，长着老鼠的毛，它的名字叫鼠，它出现的地方，就会发生大旱灾。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湖水。水里有很多箴鱼，这鱼的形状像儵鱼，嘴巴像根针，人吃了它不会感染瘟疫。

又南三百里，曰勃亝之山(1)，无草木，无水。

【注释】

(1)勃亝（qí）：山名。亝，“齐”的古字。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勃亝山，山上没有草木，也没有水。

又南三百里，曰番条之山，无草木，多沙。減水出焉(1)，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鳡鱼(2)。

【注释】

(1)減（jiǎn）水：水名。減，同“减”字。

(2)鳡（ɡǎn）鱼：也叫竿鱼，古代称鳏鱼。身体长大，呈圆筒形，吻尖长，口大。生性凶猛，捕食各种鱼类。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番条山，这座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到处都是沙子。減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大海，水里有很多鳡鱼。

又南四百里，曰姑儿之山，其上多漆，其下多桑柘。姑儿之水出焉，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鳡鱼。

【译文】

再往南四百里，有座姑儿山，山上有很多漆树，山下有很多桑树和柘树。姑儿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大海，水里有很多鳡鱼。

又南四百里，曰高氏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箴石(1)。诸绳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泽，其中多金玉。

【注释】

(1)箴（zhēn）石：一种能够制做成石针用来针灸和实施外科小手术的石头。

【译文】

再往南四百里，有座高氏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箴石。诸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湖泽，水里盛产金属和玉石。

又南三百里，曰岳山，其上多桑，其下多樗(1)。泺水出焉(2)，东流注于泽，其中多金玉。

【注释】

(1)樗（chū）：木名，即臭椿树。苦木科，落叶乔木。

(2)泺（luò）：古水名。源出今山东济南西南，北流入古济水。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岳山，山上有很多桑树，山下遍布着臭椿树。泺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湖泽，水里有很多金属和玉石。

又南三百里，曰犲山(1)，其上无草木，其下多水，其中多堪之鱼(2)。有兽焉，其状如夸父而彘毛(3)，其音如呼，见则天下大水。

【注释】

(1)犲（chái）：同“豺”。俗名豺狗，一种类狼的犬科动物。性凶猛，常成群围攻牛、羊等牲畜。

(2)堪（xù）：传说中的怪鱼。

(3)夸父：传说中的兽名。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犲山，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山下到处都是流水，附近的水里盛产堪鱼。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猿猴，浑身猪毛，叫声像人在呼喊，这野兽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水灾。

又南三百里，曰独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美石。末涂之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沔(1)，其中多(2)，其状如黄蛇，鱼翼，出入有光，见则其邑大旱。

【注释】

(1)沔（miǎn）：水名。此沔水非汉水之别称，当另是一水。

(2)（tiáo yónɡ）：传说中的动物名。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独山，山上有大量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很多美丽的石头。末涂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沔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这鱼的形状与黄蛇类似，长着鱼鳍，出入水中时有亮光，它们在哪出现，那里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南三百里，曰泰山(1)，其上多玉，其下多金。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珠，名曰狪狪(2)，其鸣自。环水出焉，东流注于汶(3)，其中多水玉。

【注释】

(1)泰山：即东岳泰山。

(2)狪狪（tónɡ）：传说中的野兽名。

(3)汶（wèn）：今在山东境内。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泰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出产大量黄金。山里有种野兽，形状与猪相似，身体里有珠子，它的名字叫狪狪，它的叫声就是它的名字。环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汶水，水里盛产水晶。

又南三百里，曰竹山，于汶，无草木，多瑶碧。激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娶檀之水，其中多茈蠃(1)。

【注释】

(1)茈蠃（luó）：紫色的螺丝。茈，通“紫”。蠃，同“螺”。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竹山，在汶水旁边，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遍布着瑶、碧一类的玉石。激水就从竹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娶檀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紫色的螺丝。

凡东山之首，自樕之山以至于竹山(1)，凡十二山，三千六百里。其神状皆人身龙首。祠：毛用一犬祈，衈用鱼(2)。

【注释】

(1)樕（sù zhū）：山名。

(2)衈（èr）：指古代杀牲取血以供祭祀之用。

【译文】

东方第一列山系，从樕山起到竹山止，一共有十二座，长达三千六百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是人的身体龙的脑袋。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狗取血涂祭，祷告时要用鱼。

东次二山之首，曰空桑之山，北临食水，东望沮吴，南望沙陵，西望湣泽(1)。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虎文，其音如钦(2)，其名曰(3)，其鸣自叫，见则天下大水。

【注释】

(1)湣（mǐn）泽：湖泊名。

(2)钦：通“吟”。

(3)（línɡ）：传说中的野兽名。

【译文】

东方第二列山系的第一座叫空桑山，这座山的北边毗临食水，东边可以看见沮吴，南边可以远眺沙陵，西边可以望见湣泽。这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牛，身上长着老虎的斑纹，叫声像人在低吟，它的名字叫，它的叫声就是自身的名字。这野兽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水灾。

又南六百里，曰曹夕之山，其下多榖而无水(1)，多鸟兽。

【注释】

(1)榖：落叶乔木。皮可制桑皮纸。又称构或楮。

【译文】

再往南六百里，有座曹夕山，这座山的下边到处是构树没有流水，有许多鸟兽。

又西南四百里，曰峄皋之山(1)，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白垩。峄皋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激女之水(2)，其中多蜃珧(3)。

【注释】

(1)峄皋（yì ɡāo）：山脉名。

(2)激女（rǔ）：水名。

(3)蜃珧（yáo）：蚌蛤之类。蜃是大蛤蜊，一种软体动物。珧是体型较小的蚌。

【译文】

再往西南四百里，有座峄皋山，山上有大量的金属和玉石，山下有丰富的白垩土。峄皋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激女水，水里有很多大小蚌蛤。

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葛山之尾，无草木，多砥砺。

【译文】

再往南穿过五百里水路，跋涉三百里流沙，就到了葛山的末端，这里没有任何花草树木，遍布着粗细磨石。

又南三百八十里，曰葛山之首，无草木。澧水出焉，东流注于余泽，其中多珠蟞鱼(1)，其状如肺而四目，六足有珠，其味酸甘，食之无疠(2)。

【注释】

(1)蟞（biē）：同“鳖”。

(2)疠（lì）：恶疮，麻风。

【译文】

再往南三百八十里，是葛山的起点，这里没有花草树木。澧水就从此处发源，之后向东注入余泽，水里有很多珠蟞鱼，这东西像动物肺，长着四只眼睛和六只脚，能从嘴里生出珠子，它的肉酸中带甜，人吃了不会染上恶疮。

又南三百八十里，曰余峨之山，其上多梓枏(1)，其下多荆芑(2)。杂余之水出焉，东流注于黄水。有兽焉，其状如菟而鸟喙(3)，鸱目蛇尾，见人则眠(4)，名曰犰狳(5)，其鸣自(6)，见则螽蝗为败(7)。

【注释】

(1)枏（nán）：同“楠”。

(2)芑：通“杞”，杞柳。

(3)菟：通“兔”。喙（huì）：鸟嘴。

(4)眠：这里指假死、装死。

(5)犰狳（qiú yú）：古代传说中的兽名。犰狳现产于南美等地，为哺乳动物，与文中之兽不同。

(6)（jiào）：大声叫喊。

(7)螽（zhōnɡ）蝗：蝗虫。

【译文】

再往南三百八十里，有座余峨山，山上遍布梓树和楠树，山下遍布牡荆树和枸杞树。杂余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黄水。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兔子，有只鸟嘴，长着鹰的眼睛和蛇的尾巴，它遇见人就躺在地上装死，它的名字叫犰狳，这野兽的叫声就是它的名字。它一出现，就会蝗虫成灾，危害庄稼。

又南三百里，曰杜父之山，无草木，多水。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杜父山，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到处都是流水。

又南三百里，曰耿山，无草木，多水碧(1)，多大蛇。有兽焉，其状如狐而鱼翼，其名曰朱獳(2)，其鸣自，见则其国有恐。

【注释】

(1)水碧：玉的一种，系绿色水晶石。

(2)朱獳（rú）：传说中的怪兽。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耿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水晶，山里有很多大蛇。山中有种野兽，形状像狐狸，身上长鱼鳍，名字叫朱獳，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它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又南三百里，曰卢其之山，无草木，多沙石。沙水出焉，南流注于涔水(1)。其中多鹕(2)，其状如鸳鸯而人足，其鸣自，见则其国多土功。

【注释】

(1)涔（cén）水：水名。

(2)鹕（lí hú）：传说中的鸟名。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卢其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沙石。沙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涔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鹕，这鸟的形状像鸳鸯，长着人的脚，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这鸟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有大兴土木的劳役。

又南三百八十里，曰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

【译文】

再往南三百八十里，有座姑射山，山上没有草木，四处都是流水。

又南水行三百里，流沙百里，曰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石。

【译文】

再往南穿过三百里水路，之后再跋涉经过一百里流沙，就是北姑射山，这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到处是石头。

又南三百里，曰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南姑射山，山上没有草木，四处都是流水。

又南三百里，曰碧山，无草木，多大蛇，多碧、水玉。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碧山，山上没有草木，有许多大蛇。山里盛产碧玉和水晶。

又南五百里，曰缑氏之山(1)，无草木，多金玉。原水出焉，东流注于沙泽。

【注释】

(1)缑（ɡōu）氏：山名。今河南偃师有缑氏山，传说王子乔在此修道成仙。

【译文】

再往南五百里，有座缑氏山，山上草木不生，盛产金属和玉石。原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入沙泽。

又南三百里，曰姑逢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狐而有翼，其音如鸿雁，其名曰獙獙(1)，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1)獙獙（bì）：传说中的怪兽。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姑逢山，这座山上没有草木，盛产金属和玉石。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狐狸，身上有翅膀，叫声如同大雁鸣叫，名字叫獙獙，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南五百里，曰凫丽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箴石(1)。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名曰蛭(2)，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注释】

(1)箴（zhēn）石：石制的针。古代治病之具。亦指可用以制针的石头。

(2)蛭（lónɡ zhì）：神话中的兽名。以制针的石头。

【译文】

再往南五百里，有座凫丽山，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出产大量的箴石。山里有一种野兽，样子像狐狸，有九条尾巴、九个脑袋，爪子像老虎爪，它的名字叫蛭，这野兽的叫声酷似婴儿的啼哭，吃人。

又南五百里，曰山(1)，南临水，东望湖泽。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羊目、四角、牛尾，其音如嗥狗，其名曰峳峳(2)，见则其国多狡客。有鸟焉，其状如凫而鼠尾(3)，善登木，其名曰絜钩(4)，见则其国多疫。

【注释】

(1)（zhēn）山：山名。

(2)峳峳（yóu）：传说中的兽名。

(3)凫：野鸭子。

(4)絜钩（xié ɡōu）：古代传说中的鸟名。

【译文】

再往南五百里，有座山，这山的南边挨着水，从这山上向东观望能看见湖泽。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马，眼睛像羊，有四只犄角，拖着一条牛尾巴，它的叫声和狗相似，名字叫峳峳，这野兽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里就会聚集一批狡辩的游士。山里还有种鸟，像野鸭子，拖着老鼠尾巴，擅长爬树，名字叫絜钩，它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频繁发生瘟疫。

凡东次二山之首，自空桑之山至于山，凡十七山，六千六百四十里。其神状皆兽身人面载觡(1)。其祠：毛用一鸡祈，婴用一璧瘗。

【注释】

(1)载觡（ɡé）：载，戴。觡，指麋鹿头上的角。

【译文】

东方第二列山系，从空桑山起到山，一共有十七座，行经六千六百四十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有野兽的身体和人的面孔，头上长着麋鹿的角。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鸡取血涂祭，玉器用一块玉璧埋入地下。

东次三山之首，曰尸胡之山，北望山(1)，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棘。有兽焉，其状如麋而鱼目，名曰妴胡(2)，其鸣自。

【注释】

(1)（xiánɡ）山：山名。

(2)妴（wǎn）胡：兽名。

【译文】

东方第三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尸胡山，从这座山向北可以看见山，尸胡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很多酸枣树。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麋鹿，有鱼的眼睛，名字叫妴胡，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又南水行八百里，曰岐山，其木多桃李，其兽多虎。

【译文】

再往南穿过八百里水路，有座岐山，岐山树木以桃树和李树为多，野兽则多是老虎。

又南水行五百里，曰诸钩之山，无草木，多沙石。是山也，广员百里，多寐鱼(1)。

【注释】

(1)寐鱼：即鱼。

【译文】

再往南穿过五百里水路，有座诸钩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沙石。这座山方圆有一百里，附近的水里有很多寐鱼。

又南水行七百里，曰中父之山，无草木，多沙。

【译文】

再往南穿过七百里水路，有座中父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沙子。

又东水行千里，曰胡射之山，无草木，多沙石。

【译文】

再往东穿过一千里水路，有座胡射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沙石。

又南水行七百里，曰孟子之山，其木多梓桐，多桃李。其草多菌蒲(1)，其兽多麋鹿。是山也，广员百里。其上有水出焉，名曰碧阳，其中多鳣鲔(2)。

【注释】

(1)菌蒲：菌，一种野菜。蒲，香蒲，一种野菜。

(2)鲔（wěi）：鲟鱼和鳇鱼的古称。

【译文】

再往南穿过七百里水路，有座孟子山，山里的树木以梓树和桐树为多，还生长着很多桃树和李树。山里的草类以菌、蒲居多，山里的野兽大多是麋、鹿。孟子山方圆有一百里。有条河从山上流出来，河的名字叫碧阳，河水中生长着大量的鳣鱼和鲔鱼。

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五百里，有山焉，曰跂踵之山，广员二百里，无草木，有大蛇，其上多玉。有水焉，广员四十里，皆涌，其名曰深泽，其中多蠵龟(1)。有鱼焉，其状如鲤，而六足鸟尾，名曰之鱼(2)，其鸣自。

【注释】

(1)蠵（xī）龟：海中的大龟。

(2)（ɡé）：鱼名。

【译文】

再往南行五百里水路，经过五百里流沙，有座山叫跂踵山，这山方圆有二百里，山上没有草木，有大蛇，山里盛产玉石。还有一方水潭，方圆四十里，整个水面都像在沸腾，这潭的名字叫深泽，潭里有很多蠵龟。还有一种鱼，形状像鲤鱼，有六只脚，尾巴像鸟的尾巴，名字叫鱼，这鱼的叫声就是它自己的名字。

又南水行九百里，曰踇隅之山(1)，其上多草木，多金玉，多赭(2)。有兽焉，其状如牛而马尾，名曰精精，其鸣自叫。

【注释】

(1)踇隅（mǔ yǔ）：古代传说中的山名。

(2)赭（zhě）：赭石。由氧化铁或含氧化铁、氧化锰等矿物的粘土构成，一般呈红褐色，也有土黄色或红色的。可作颜料。

【译文】

再往南穿过九百里水路，有座踇隅山，山上遍布着花草树木，有大量金属和玉石，以及赭石。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牛，拖着马一样的尾巴，名字叫精精，这野兽的叫声就是它的名字。

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无皋之山，南望幼海，东望榑木(1)，无草木，多风。是山也，广员百里。

【注释】

(1)榑（fú）木：即扶桑，传说中的神木。

【译文】

再往南穿过五百里水路，再跋涉经过三百里流沙，就到了无皋山。这座山上向南可以看见幼海，向东望则可以看见扶桑树，这山上不生长草木，而且风很大。无皋山方圆百里。

凡东次三山之首，自尸胡之山至于无皋之山，凡九山，六千九百里。其神状皆人身而羊角。其祠：用一牡羊，糈用黍。是神也，见则风雨水为败。

【译文】

东方第三列山系，从尸胡山起到无皋山，一共有九座，行经六千九百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有人的身体，头上长着羊角。祭祀群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公羊，精米用黍。这些山的山神出现的时候，都会伴随着大风大雨，往往会爆发洪水损坏庄稼。

东次四山之首，曰北号之山，临于北海。有木焉，其状如杨，赤华，其实如枣而无核，其味酸甘，食之不疟。食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有兽焉，其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名曰獦狚(1)，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鸡而白首，鼠足而虎爪，其名曰鬿雀(2)，亦食人。

【注释】

(1)獦狚（ɡé dàn）：古代传说中的野兽。

(2)鬿（qí）雀：古代传说中的怪鸟，吃人。

【译文】

东方第四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做北号山，这座山坐落在北海边上。山上有种树，长得像普通的杨树，开红色的花，果实有点像枣，但是没有核，味道酸中带甜，吃了它就不得疟疾。食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注入大海。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狼，有红色的脑袋，眼睛像老鼠，叫声像小猪，名字叫獦狚，吃人。山里有种鸟，样子像鸡，长着白色的脑袋，老鼠的脚，爪子像虎爪，名字叫鬿雀，这鸟也吃人。

又南三百里，曰旄山，无草木。苍体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展水。其中多鱼(1)，其状如鲤而大首，食者不疣(2)。

【注释】

(1)（qiū）鱼：鱼名。，即“鳅”，俗称泥鳅。

(2)疣：一种皮肤上的病，症状为皮肤上长肉瘤。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旄山，山上没有草木。苍体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展水。附近的水里生长着很多鱼，这鱼的形状像鲤鱼，头很大，人吃了它不长瘊子。

又南三百二十里，曰东始之山，上多苍玉。有木焉，其状如杨而赤理，其汁如血，不实，其名曰芑(1)，可以服马。泚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美贝，多茈鱼，其状如鲋(2)，一首而十身，其臭如蘪芜(3)，食之不(4)。

【注释】

(1)芑（qǐ）：通“杞”，杞柳。

(2)鲋（fù）：鲫鱼。

(3)臭（xiù）：气味。

(4)（pì）：即屁，中医指元气下泄的疾病。

【译文】

再往南三百二十里，有座东始山，山里青玉产量很大。山里有种树，形状像杨树，有红色的纹理，树干的汁液颜色就像血液一样，这树不结果实，名字叫芑，把这树的汁液涂在马身上，马就会变得驯服。泚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注入大海，水里有很多美丽的贝壳，还有大量茈鱼，这鱼的形状像鲫鱼，有一个脑袋十个身体，它的气味与蘼芜差不多，人吃了它就会少放屁。

又东南三百里，曰女烝之山(1)，其上无草木。石膏水出焉，而西注于鬲水(2)，其中多薄鱼，其状如鳣鱼而一目，其音如欧(3)，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1)女烝（zhēnɡ）：山名。

(2)鬲（ɡé）水：古水名。

(3)欧：同“呕”，呕吐。

【译文】

再往东南三百里，有座女烝山，山上没有草木。石膏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鬲水。水里有大量薄鱼，这鱼的形状像鳝鱼，只有一只眼睛，它的叫声就像人在呕吐。薄鱼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东南二百里，曰钦山，多金玉而无石。师水出焉，而北流注于皋泽，其中多鱼，多文贝。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牙(1)，其名曰当康，其鸣自叫，见则天下大穰(2)。

【注释】

(1)牙：这里指露出唇外的獠牙锯齿。

(2)穰（ránɡ）：庄稼丰收。

【译文】

再往东南二百里，有座钦山，这座山里盛产金属和玉石，没有石头。师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皋泽。水里有很多鱼和五彩斑斓的贝壳。山里有种野兽，像小猪，长着呲出来的长獠牙，它的名字叫当康，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当康一出现，天下就会获得好收成。

又东南二百里，曰子桐之山，子桐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余如之泽。其中多鱼(1)，其状如鱼而鸟翼，出入有光，其音如鸳鸯，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1)（huá）鱼：传说中的鱼名。

【译文】

再往东南二百里，有座子桐山，子桐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余如泽。附近的水里生长着很多鱼，这鱼看起来和一般的鱼差不多，长着鸟的翅膀，出入水里时都会伴随着亮光。鱼的叫声像鸳鸯，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东北二百里，曰剡山(1)，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彘而人面，黄身而赤尾，其名曰合窳(2)，其音如婴儿。是兽也，食人，亦食虫蛇，见则天下大水。

【注释】

(1)剡（shàn）山：山名。剡，古县名，在今浙江嵊州西南。

(2)合窳（yǔ）：神话中的兽名。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剡山，山里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中有种野兽，长得像猪，有一张人的面孔，身体是黄色的，尾巴是红色的，它的名字叫合窳，它的叫声像婴儿啼哭。这种野兽以人和虫蛇为食。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水灾。

又东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1)。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钩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劳水，其中多鱼。

【注释】

(1)桢木：即女桢，一种灌木，冬天叶青翠不凋，其子可以入药。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太山，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还有大量女桢树。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牛，脑袋是白色的，只有一只眼睛，尾巴和蛇的一样，它的名字叫蜚，凡是这野兽路过的地方，水会干涸，草木会枯死，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严重的瘟疫。钩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劳水，水里有很多鱼。

凡东次四山之首，自北号之山至于太山，凡八山，一千七百二十里。

【译文】

东方第四列山系，从北号山起到太山，一共有八座，行经一千七百二十里。

右东经之山，凡四十六山，万八千八百六十里。

【译文】

以上就是东方所有山脉的记录，总共有四十六座山，行经一万八千八百六十里。

卷五

中山经

【题解】

《中山经》在《山海经》诸经中篇幅最为浩繁，它记录了中土本部的十二列山系，记载的顺序是每座山系由西至东，下一山系由东向西接续。十二列山系由北至南。共记载一百九十七座山，总长度达到两万一千三百七十一里。

《中山经》记载了很多名山，如少室山和太室山，就是现在的嵩山。还有荆山，就是卞和发现和氏璧的地方。在《中山经》和《东山经》中多次出现“岐山”，但大多不是指周人的故地陕西岐山，这一点应当注意。

值得重视的是各列山系的山神特征以及祭祀诸山的礼仪。山神有鸟首、龙首、猪首等等，不一而足。这可能是远古氏族部落活动区域的一种遗留，从中可以对远古各文明的活动区域作一番推测。

此外，《中山经》记载了很多动物和植物的药用价值，这一方面体现了中医作为历史悠久的医学体系发源甚早，也表明古人的药学水平因为活动地域的扩大而得到提高。

中山薄山之首，曰甘枣之山，共水出焉(1)，而西流注于河。其上多杻木。其下有草焉，葵本而杏叶，黄华而荚实，名曰箨(2)，可以已瞢(3)。有兽焉，其状如鼠而文题(4)，其名曰(5)，食之已瘿(6)。

【注释】

(1)共（ɡōnɡ）水：古水名。

(2)箨（tuò）：草名。

(3)瞢（ménɡ）：指眼睛看不清楚一类的病症。

(4)（huǐ）鼠：鼠名，具体指何种动物不详。题：额。

(5)（nuó）：兽名。

(6)瘿（yǐnɡ）：囊状肿瘤。多生于颈部，包括甲状腺肿大等。

【译文】

中央第一列山系是薄山山系，山系的第一座叫甘枣山，共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黄河。山上有很多杻树。山下有种草，这草的根和葵菜的一样，叶子和杏树的一样，开黄色的花，结带荚的果，名字叫箨，吃了它可以治疗眼花。山里有一种野兽，像鼠，脑袋上有花纹，名字叫，人吃它能治好脖子上长的赘瘤。

又东二十里，曰历儿之山，其上多橿，多木(1)，是木也，方茎而员叶，黄华而毛，其实如楝(2)，服之不忘。

【注释】

(1)（lì）木：树名。

(2)楝（liàn）：也叫苦楝，落叶乔木。木材坚实，可制器具。其根皮、树皮、果实都可以入药，所以下文认为服食可以治疗健忘。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历儿山，山上有大量橿树和树，这种树枝干是方形的，叶子是圆的，开黄色的花，花瓣上有绒毛，果实像楝树的果实，人吃了果子可以增强记忆力。

又东十五里，曰渠猪之山，其上多竹。渠猪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河。其中是多豪鱼，状如鲔(1)，而赤喙赤尾赤羽，可以已白癣。

【注释】

(1)鲔（wěi）：鲟鱼和鳇鱼的古名。

【译文】

再往东十五里，有座渠猪山，山上有很多竹子。渠猪水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黄河。渠猪水里有大量豪鱼，这鱼的形状像鲔鱼，长着红嘴巴红尾巴红羽毛，人吃了它能治愈白癣病。

又东三十五里，曰葱聋之山，其中多大谷，是多白垩，黑、青、黄垩。

【译文】

再往东三十五里，有座葱聋山，山上有很多大峡谷，这里有储量丰富的白垩土、黑垩土、青垩土和黄垩土。

又东十五里，曰涹山(1)，其上多赤铜，其阴多铁。

【注释】

(1)涹（wō）山：山名。

【译文】

再往东十五里，有座涹山，山上盛产黄铜，山的北面盛产铁。

又东七十里，曰脱扈之山，有草焉，其状如葵叶而赤华，荚实，实如棕荚，名曰植楮(1)，可以已癙(2)，食之不眯(3)。

【注释】

(1)植楮（chǔ）：传说中的草名。

(2)癙（shǔ）：即瘘管，人或动物由于外伤、脓肿引起的疾病。

(3)眯：即梦魇，做恶梦。

【译文】

再往东七十里，有座脱扈山，山里有种草，形状像葵菜的叶子，开红花，结带荚的果实，果实的荚和棕树的荚差不多，这种草的名字叫植楮，可以治愈瘘管病，服食它能使人远离梦魇。

又东二十里，曰金星之山，多天婴(1)，其状如龙骨，可以已痤(2)。

【注释】

(1)天婴：植物名，可入药。

(2)痤（cuó）：痤疮。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金星山，山里遍布天婴，这植物的形状和龙骨相似，可以用来医治痤疮。

又东七十里，曰泰威之山，其中有谷，曰枭谷，其中多铁。

【译文】

再往东七十里，有座泰威山，山里有一道峡谷，名字叫枭谷，峡谷里盛产铁。

又东十五里，曰橿谷之山，其中多赤铜。

【译文】

再往东十五里，有座橿谷山，山里黄铜储量丰富。

又东百二十里，曰吴林之山，其中多葌草(1)。

【注释】

(1)葌（jiān）草：茅草。葌，通“菅”。

【译文】

再往东一百二十里，有座吴林山，山里生长着很多兰草。

又北三十里，曰牛首之山，有草焉，名曰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如禾(1)，服之不忧。劳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潏水(2)。是多飞鱼，其状如鲋鱼(3)，食之已痔衕(4)。

【注释】

(1)秀：谷类植物的花朵。

(2)潏（jué）水：水名。今山西临汾有潏水，又名三交水。

(3)鲋（fù）鱼：鲫鱼。

(4)痔衕（dònɡ）：即痔漏，俗称痔疮。

【译文】

再往北三十里，有座牛首山，山中长着一种草，名字叫鬼草，这草的叶子像葵菜，有红色的茎干，它的花像禾苗吐出来的穗，人吃了它无忧无虑。劳水从牛首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潏水。水里有很多能飞的鱼，这种鱼的形状就像鲫鱼一般，吃了它的肉就能治愈肛瘘一类的病。

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1)。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2)，名曰朏朏(3)，养之可以已忧。

【注释】

(1)榖（ɡǔ）：构树，一种落叶乔木，绿花红果，树皮可以用来造纸。

(2)鬣（liè）：动物长在脖子上的长毛。

(3)朏朏（fěi）：一种怪兽名。

【译文】

再往北四十里，有座霍山，山上到处是构树。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就像野猫，有着白色的尾巴，脖子上长着鬃毛，名字叫胐胐，人饲养它可以消除忧愁。

又北五十二里，曰合谷之山，是多薝棘(1)。

【注释】

(1)薝（zhān）棘：植物名。

【译文】

再往北五十二里，有座合谷山，山上到处是薝棘。

又北三十五里，曰阴山，多砺石、文石。少水出焉，其中多雕棠，其叶如榆叶而方，其实如赤菽(1)，食之已聋。

【注释】

(1)赤菽（shū）：红色的小豆。

【译文】

再往北三十五里，有座阴山，这山里盛产磨刀石和色彩斑斓的石头。少水就从阴山发源。山里有很多雕棠树，这树的叶子像榆树叶，是四方形的，结出的果子像红豆，吃了它就能治愈耳聋。

又东北四百里，曰鼓镫之山，多赤铜。有草焉，名曰荣草，其叶如柳，其本如鸡卵，食之已风。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鼓镫山，山上有丰富的黄铜。山里有种草，名字叫荣草，这草的叶子和柳树的叶子相似，根茎像鸡蛋似的，吃了它能治愈风痹病。

凡薄山之首，自甘枣之山至于鼓镫之山，凡十五山，六千六百七十里。历儿，冢也。其祠礼：毛，太牢之具；县婴以吉玉(1)。其余十三山者，毛用一羊，县婴用藻珪，瘗而不糈(2)。藻珪者，藻玉也，方其下而锐其上，而中穿之加金。

【注释】

(1)婴：围绕，环绕。

(2)瘗（yì）而不糈（xǔ）：瘗，掩埋。糈，精米，古代用来祭神。

【译文】

薄山山系，从甘枣山起到鼓镫山，一共有十五座，行经六千六百七十里。历儿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该山山神的礼仪如下：用猪、牛、羊三牲作祭品，还要用美玉环绕祭祀。祭祀其余十三座山的山神，用一只羊，环绕陈列的玉用藻珪，祭祀完之后把藻珪埋入地下，不用精米祭神。所谓的藻珪，就是藻玉，下端是长方形，上端有尖角，中间有穿孔并嵌入金属做装饰。

中次二山济山之首，曰辉诸之山，其上多桑，其兽多闾麋(1)，其鸟多鹖(2)。

【注释】

(1)闾（lǘ）：古代兽名，一种形状像驴长着羚羊角的动物。

(2)鹖（hé）：鸟名，即鹖鸡。形体比野鸡稍大，羽毛黄黑色，头有毛角，天性好斗，至死不却。

【译文】

中央第二列山系是济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辉诸山，山上有大量桑树，山里的野兽大多是闾和麋鹿，禽鸟则以鹖鸟为主。

又西南二百里，曰发视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砥砺。即鱼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伊水。

【译文】

再往西南二百里，有座发视山，山里有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则出产大量磨刀石。即鱼水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伊水。

又西三百里，曰豪山，其上多金玉而无草木。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豪山，山里盛产金属和玉石，但是没有任何草木。

又西三百里，曰鲜山，多金玉，无草木。鲜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鸣蛇，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1)，见则其邑大旱(2)。

【注释】

(1)磬（qìnɡ）：古代一种石制的打击乐器。

(2)见：同“现”，出现。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鲜山，山里有丰富的金属和玉石，但是没有任何草木。鲜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伊水。水中有很多鸣蛇，这蛇的形状和一般的蛇差不多，长有四只翅膀，叫声如同敲磐发出的声音，这种蛇出现的地方，就会有旱灾发生。

又西三百里，曰阳山，多石，无草木。阳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化蛇，其状如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1)，其音如叱呼，见则其邑大水。

【注释】

(1)蛇行：像蛇一样蜿蜒前行。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阳山，山上到处是石头，却没有草木。阳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伊水。水中有很多化蛇，这蛇长着人的面孔和豺身子，禽鸟的翅膀，像蛇一样蜿蜒爬行，发出的声音如同人的叱骂声，这蛇出现在哪个地方，那里就会发大水。

又西二百里，曰昆吾之山，其上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彘而有角，其音如号，名曰蛭(1)，食之不眯(2)。

【注释】

(1)蛭（lónɡ zhì）：神话中的兽名。

(2)眯：梦魇。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昆吾山，山里有丰富的赤铜。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和猪差不多，长着角，发出的声音就像人在嚎啕大哭，这野兽的名字叫蛭，人吃了它就不会做噩梦。

又西百二十里，曰葌山，葌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有木焉，其状如棠而赤叶，名曰芒草(1)，可以毒鱼。

【注释】

(1)芒（mànɡ）草：也叫莽草，形状像石楠而叶稀，有毒。产于我国中部、南部和西南部。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二十里，有座葌山，葌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伊水。山里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大量石青、雄黄。山里有种植物，形状像棠梨树，叶子是红色的，它叫芒草，可以毒死鱼。

又西一百五十里，曰独苏之山，无草木而多水。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五十里，有座独苏山，这山上没有草木，有很多水系。

又西二百里，曰蔓渠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伊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洛。有兽焉，其名曰马腹，其状如人而虎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蔓渠山，山里有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遍布着一簇簇的低矮竹子。伊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洛水。山里有一种野兽，名字叫马腹，这野兽长着人的面孔和虎的身子，发出的声音酷似婴儿啼哭，吃人。

凡济山之首，自辉诸之山至于蔓渠之山，凡九山，一千六百七十里。其神皆人面而鸟身。祠用毛，用一吉玉，投而不糈。

【译文】

济山山系，从辉诸山起到蔓渠山，一共有九座山，行经一千六百七十里。诸山山神都长着人的面孔鸟的身子。祭祀山神的礼仪如下：用毛物作祭品，还要献一块美玉，把祭品都扔到山谷里，祭祀不用米。

中次三山山之首(1)，曰敖岸之山，其阳多琈之玉(2)，其阴多赭、黄金(3)。神熏池居之。是常出美玉。北望河林，其状如茜如举(4)。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注释】

(1)（bèi）山：山名。

(2)琈（tū fú）之玉：一种美玉。

(3)赭（zhě）：一种红色矿石，可以用作染料。

(4)如茜（qiàn）如举：茜，就是茜草，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根是黄红色，可用作染料，也可入药。举就是榉柳，一种落叶乔木，叶小呈椭圆形，有毒。

【译文】

中央第三列山系叫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叫敖岸山，这山的南面有大量琈玉，北面有丰富的赭石、黄金。一个叫熏池的神住在这里。在这座山中常常会发现美玉。从这山上向北望，可以看到黄河和大片丛林，它们的形状就像茜草和榉柳。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白鹿，长着四只角，名字叫夫诸，这野兽在哪里出现，那里就会发大水。

又东十里，曰青要之山，实惟帝之密都。是多驾鸟(1)。南望渚(2)，禹父之所化。是多仆累、蒲卢(3)。武罗司之(4)，其状人面而豹文，小要而白齿(5)，而穿耳以(6)，其鸣如鸣玉。是山也，宜女子。畛水出焉(7)，而北流注于河。其中有鸟焉，名曰(8)，其状如凫，青身而朱目赤尾，食之宜子。有草焉，其状如葌，而方茎、黄华、赤实，其本如藁本(9)，名曰荀草，服之美人色。

【注释】

(1)驾（jiā）鸟：一种鸟名。驾，或作“”。

(2)（tán）渚：地名。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3)仆累、蒲卢：仆累即蜗牛，软体动物。蒲卢也是一种具有圆形贝壳的软体动物，蛤蚌一类。

(4)（shén）：鬼中的神灵。

(5)要：“腰”的古字。

(6)（qú）：金银制成的耳环。

(7)畛（zhěn）水：水名。

(8)（yǎo）：鸟名。

(9)藁（ɡǎo）本：一种香草，可以入药。

【译文】

再往东十里有座青要山，那里是天帝的密都。有很多野鹅。从青要山向南看，则可以望见渚，渚是大禹的父亲鲧化为黄熊的地方，这里有很多蜗牛、蒲卢。山神武罗掌管着青要山，这个神有着人的面孔，身上长着豹的斑纹，有细小的腰身和洁白的牙齿，耳朵上挂着金银环，她说话的声音就像玉石彼此撞击的声音。青要山适宜女子居住。畛水就从这里发源，之后北流注入黄河。山里有种鸟，名字叫，形状像野鸭，身体是青色的，长着浅红的眼睛和深红的尾巴，吃它人可以多生孩子。山里生长着一种草，形状像兰草，茎干是四方形的，开黄色的花朵，结红色的果实，根像藁本的根，它的名字叫荀草，吃了它能让人的气色变好。

又东十里，曰山(1)，其上有美枣，其阴有琈之玉。正回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飞鱼，其状如豚而赤文，服之不畏雷，可以御兵。

【注释】

(1)（wēi）山：山名。

【译文】

再往东十里，有座山，山里盛产甜美的枣子，山的北面出产琈玉。正回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黄河。正回水中生长着许多飞鱼，这鱼的形状像小猪，身上长着红色斑纹，人吃了它就不会怕打雷，还可以躲开兵器的伤害。

又东四十里，曰宜苏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蔓居之木(1)。滽滽之水出焉(2)，而北流注于河，是多黄贝。

【注释】

(1)蔓居：即蔓荆，一种草本植物。

(2)滽滽（yōnɡ）：水名。今河南嵩山西有滽水。

【译文】

再往东四十里，有座宜苏山，山上有大量的金属和玉石，山下遍布着蔓荆。滽滽水就从这座山流出，然后向北流注入黄河，水里有很多黄色的贝壳。

又东二十里，曰和山，其上无草木而多瑶碧，实惟河之九都(1)。是山也五曲，九水出焉，合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苍玉。吉神泰逢司之，其状如人而虎尾，是好居于山之阳，出入有光。泰逢神动天地气也。

【注释】

(1)河之九都：九条河的发源地。都，当作“瀦”，水流汇聚的地方。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和山，山上没有任何草木，出产大量瑶、碧一类的美玉。这里是黄河中的九条水源汇聚的地方。这座山有五层盘旋回转，有九条水系从这里发源，之后汇合起来向北流注入黄河，水里出产大量青玉。吉神泰逢主管这座山，他的样子像人，长着老虎的尾巴，喜欢住在山南面向阳的地方，出入时都有亮光。泰逢神能兴云吐雾。

凡山之首，自敖岸之山至于和山，凡五山，四百四十里。其祠：泰逢、熏池、武罗皆一牡羊副(1)，婴用吉玉。其二神用一雄鸡瘗之。糈用稌(2)。

【注释】

(1)副（pī）：剖开。

(2)糈（xǔ）：祭祀用的精米。稌（tú）：稻米。

【译文】

山山系，自敖岸山起到和山止，一共五座，途经四百四十里。祭祀诸山山神的礼仪是：泰逢、熏池、武罗三位神都是把一只公羊劈开来祭祀，祀神的玉器要用吉玉。其余二位山神是用一只公鸡献祭后埋入地下。祀神的精米用稻米。

中次四山厘山之首，曰鹿蹄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甘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汵石(1)。

【注释】

(1)汵（ɡàn）石：一种矿石，性柔软。

【译文】

中央第四列山系是厘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鹿蹄山，山上盛产玉，山下盛产黄金。甘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洛水，水里有大量汵石。

西五十里，曰扶猪之山，其上多礝石(1)。有兽焉，其状如貉而人目(2)，其名曰(3)。虢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瓀石(4)。

【注释】

(1)礝（ruǎn）：也写为“碝”、“瓀”。礝石是比玉石差一个等次的美石。

(2)貉（hé）：外形像狐狸，昼伏夜出。北方通称貉子，皮毛较名贵。

(3)（yín）：传说中的兽名，有人认为是麋。

(4)瓀（ruǎn）石：就是上文说的礝石。

【译文】

往西五十里，有座扶猪山，山里出产大量礝石。山里有种野兽，身体的形状像貉，长着人的眼睛，名字叫做。虢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洛水，水中有大量礝石。

又西一百二十里，曰厘山，其阳多玉，其阴多蒐(1)。有兽焉，其状如牛，苍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其名曰犀渠。滽滽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伊水。有兽焉，名曰(2)，其状如獳犬而有鳞(3)，其毛如彘鬣。

【注释】

(1)蒐（sōu）：草名，茜草。它的根紫红色可用作染料，也可入药。

(2)（jié）：即獭，一种哺乳动物，常栖息在水边，善游泳，皮毛可制衣物。

(3)獳（nòu）犬：被激怒的狗。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二十里，有座厘山，山的南面盛产玉石，山的北面遍布茜草。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牛，全身都是青黑色，发出的叫声就像婴儿的啼哭，这野兽吃人，它的名字叫犀渠。滽滽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伊水。厘山还有一种野兽，名字叫，它的形状像獳犬，全身有鳞甲，它的毛像猪鬃一样。

又西二百里，曰箕尾之山，多榖，多涂石，其上多琈之玉(1)。

【注释】

(1)琈（tū fú）之玉：一种美玉。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箕尾山，山上有大量构树，山里盛产涂石，还有很多琈玉。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柄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滔雕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羬羊(1)。有木焉，其状如樗(2)，其叶如桐而荚实，其名曰茇(3)，可以毒鱼。

【注释】

(1)羬（qián）羊：古代传说中的兽名。

(2)樗（chū）：木名，即臭椿树。

(3)茇（bá）：古树名。

【译文】

再往西二百五十里，有座柄山，山里盛产玉石，山下出产大量的铜。滔雕水就发源于此山，之后向北注入洛水。山里面有很多羬羊。山里有种树，形状像臭椿树，叶子像梧桐树的叶子，结出来的果实带着荚，这树的名字叫茇，能毒死鱼。

又西二百里，曰白边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白边山，山里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盛产石青、雄黄。

又西二百里，曰熊耳之山(1)，其上多漆，其下多棕。浮濠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其中多水玉，多人鱼。有草焉，其状如苏而赤华(2)，名曰葶苧(3)，可以毒鱼。

【注释】

(1)熊耳：山名，在今河南卢氏县南。

(2)苏：苏草。

(3)葶苧（tínɡ nìnɡ）：一种毒草名。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熊耳山，山里有大片漆树，山下有大量棕树。浮濠水就发源于此山，之后向西注入洛水，水中有大量水晶石、人鱼。山里有种草，这草的形状像苏草，开红色的花，它的名字叫葶苧，能毒死鱼。

又西三百里，曰牡山，其上多文石，其下多竹箭、竹。其兽多牛、羬羊，鸟多赤(1)。

【注释】

(1)赤（bì）：山鸡的一种，有美丽多彩的羽毛。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牡山，山里到处都是色彩斑斓的漂亮石头，山下长了一簇簇低矮的竹子以及竹。山里的野兽以牛、羬羊为多，鸟以赤鸟为多。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举之山，雒水出焉(1)，而东北流注于玄扈之水，其中多马肠之物(2)。此二山者，洛间也。

【注释】

(1)雒（luò）水：水名，发源于陕西商洛之冢岭山。

(2)马肠：兽名。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举山，雒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注入玄扈水。玄扈山里有很多类似于马肠的怪物。在举山与玄扈山之间，有一条洛水。

凡厘山之首，自鹿蹄之山至于玄扈之山，凡九山，千六百七十里。其神状皆人面兽身。其祠之：毛用一白鸡，祈而不糈；以采衣之(1)。

【注释】

(1)衣（yì）：用作动词，包裹、覆盖。

【译文】

厘山山系，从鹿蹄山起到玄扈山止，一共九座山，行经一千六百七十里。诸山山神长着人的面孔和野兽的身体。祭祀山神的礼仪如下：用一只白色鸡取血献祭，祭祀不用精米，用彩色的帛把那只鸡包起来。

中次五山薄山之首，曰苟林之山，无草木，多怪石。

【译文】

中央第五列山系叫薄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苟林山，这山上不长草木，山上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石头。

东三百里，曰首山，其阴多榖柞，其草多芫(1)，其阳多琈之玉，木多槐。其阴有谷，曰机谷，多鸟(2)，其状如枭而三目，有耳，其音如(3)，食之已垫(4)。

【注释】

(1)（zhú）：即山蓟，是一种药材，分为苍术和白术。

(2) （dài）：鸟名。

(3)：是“鹿”的假借。

(4)垫：中医指一种因居住在低下潮湿的地方引发的疾病。

【译文】

往东三百里，有座首山，山的北面有大片的构树和柞树，山上的草以草、芫华为多。山的南面盛产琈玉，这山里的树木以槐树为多。首山的北边有一个峡谷，名字叫机谷，峡谷里有许多鸟，这鸟的形状像猫头鹰，长着三只眼睛，有耳朵，叫声和鹿鸣差不多，吃了它可以治疗湿气病。

又东三百里，曰县之山(1)，无草木，多文石。

【注释】

(1)县（zhú）：山名。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县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色彩斑斓的石头。

又东三百里，曰葱聋之山，无草木，多石(1)。

【注释】

(1)（bànɡ）石：也就是玤石，是品质仅次于玉石一等的石头。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葱聋山，这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石。

东北五百里，曰条谷之山，其木多槐桐，其草多芍药、冬(1)。

【注释】

(1)（mén）冬：就是门冬，分为两种，一种是麦门冬，一种是天门冬。

【译文】

往东北五百里，有座条谷山，山里的树木以槐树和桐树为多，草大多是芍药、冬。

又北十里，曰超山，其阴多苍玉，其阳有井，冬有水而夏竭。

【译文】

再往北十里，有座超山，超山的北面盛产苍玉，山的南面有一眼泉水，这泉水冬天有水，而在夏天就干枯了。

又东五百里，曰成侯之山，其上多櫄木(1)，其草多芁(2)。

【注释】

(1)櫄（chūn）木：即椿树。

(2)芁（jiāo）：即秦芁，一种药材。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成侯山，这山上有很多櫄树，山上的草以秦芁居多。

又东五百里，曰朝歌之山，谷多美垩。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朝歌山，这山的山谷里出产优质垩土。

又东五百里，曰槐山，谷多金锡。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槐山，这座山的山谷里盛产金和锡。

又东十里，曰历山(1)，其木多槐，其阳多玉。

【注释】

(1)历山：在山西西南部，传说舜曾在此耕种。

【译文】

再往东十里，有座历山，山上有很多槐树，山的南面盛产玉石。

又东十里，曰尸山，多苍玉，其兽多麖(1)。尸水出焉，南流注于洛水，其中多美玉。

【注释】

(1)麖（jīnɡ）：鹿的一种，即水鹿。又名马鹿、黑鹿。体形较大，棕黑色，善于奔跑。

【译文】

再往东十里，有座尸山，山上苍玉储量丰富，山上的野兽以麖为多。尸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洛水，水里盛产优质的玉石。

又东十里，曰良余之山，其上多榖柞，无石。余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河；乳水出于其阳，而东南流注于洛。

【译文】

再往东十里，有座良余山，山里生长着大量的构树和柞树，没有石头。余水就从良余山北麓流出，之后往北注入黄河。而乳水从良余山的南麓流出，之后向东南注入洛水。

又东南十里，曰蛊尾之山，多砺石、赤铜。龙余之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洛。

【译文】

再往东南十里，有座蛊尾山，山里盛产磨刀石、黄铜。龙余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洛水。

又东北二十里，曰升山，其木多榖柞棘，其草多、蕙(1)，多寇脱(2)。黄酸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璇玉。

【注释】

(1)（shǔ yù）：也就是山药。可以食用也可以入药。蕙：香草名。

(2)寇脱：一种生长在南方的草。

【译文】

再往东北二十里，有座升山，山上的树以构树、柞树、酸枣树为多，草则以、蕙草为多，还有很多寇脱。黄酸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黄河，水里盛产璇玉。

又东十二里，曰阳虚之山，多金，临于玄扈之水。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阳虚山，山里盛产金子，阳虚山和玄扈水离得很近。

凡薄山之首，自苟林之山至于阳虚之山，凡十六山，二千九百八十二里。升山，冢也，其祠礼：太牢，婴用吉玉。首山，也(1)，其祠用稌、黑牺太牢之具、糵酿(2)；干儛(3)，置鼓；婴用一璧。尸水，合天也，肥牲祠之，用一黑犬于上，用一雌鸡于下，刉一牝羊(4)，献血。婴用吉玉。采之，飨之(5)。

【注释】

(1)（shén）：神。

(2)糵（niè）酿：就是用糵作酒曲酿造的酒。

(3)干：盾牌。

(4)刉（jī）：切割。

(5)飨（xiǎnɡ）：祭祀，献祭。

【译文】

薄山山系，从苟林山起到阳虚山，一共十六座，行经二千九百八十二里。升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升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祭祀的玉器要用上等吉玉。首山是有神灵的山，祭祀首山要用稻米、整只黑色的猪、牛、羊以及美酒；祭祀时要手持盾牌起舞，鼓要按节奏响起；祭祀的玉器是一块玉璧。尸水能够上通到天界，所以要用肥美的牲畜作祭品，具体的办法是用一只黑狗作祭品供在上面，用一只母鸡作祭品供在下面，杀一只母羊，把羊血作为祭品奉献。祭祀的玉器要用上等的吉玉，并用彩色丝帛把祭品包裹起来，并祈求神明享用。

中次六山缟羝山之首，曰平逢之山，南望伊、洛，东望谷城之山(1)，无草木，无水，多沙石。有神焉，其状如人而二首，名曰骄虫，是为螫虫(2)，实惟蜂蜜之庐(3)。其祠之：用一雄鸡，禳而勿杀(4)。

【注释】

(1)谷城：山名，今在山东东阿东。

(2)螫（shì）虫：泛指身上长有毒刺能螫人的昆虫。

(3)庐：居住之所。

(4)禳（ránɡ）：古代消除灾害的祭祀。

【译文】

中央第六列山系是缟羝山系，它的第一座叫做平逢山，从这座山向南可以看见伊水和洛水，向东则可以看见谷城山，这座山上没有草木，也没有水，有大量沙子和石头。山里有一位神，它的样子像人，长着两个脑袋，名字叫做骄虫，他是所有螫虫的首领，这座山是蜜蜂一类虫子筑巢聚集的地方。祭祀这位山神的礼仪是，祭品用一只公鸡，祈祷但不用杀死它。

西十里，曰缟羝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译文】

往西十里，有座缟羝山，山上没有草木，盛产金属和玉石。

又西十里，曰廆山(1)，其阴多琈之玉。其西有谷焉，名曰雚谷(2)，其木多柳楮。其中有鸟焉，状如山鸡而长尾，赤如丹火而青喙，名曰鸰(3)，其鸣自呼，服之不眯。交觞之水出于其阳(4)，而南流注于洛；俞随之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谷水。

【注释】

(1)廆（ɡuī）山：山名，今名谷口山，在今河南洛阳西。

(2)雚（ɡuàn）谷：谷名。

(3)鸰（línɡ yāo）：鸟名。

(4)交觞（shānɡ）：古水名。

【译文】

再往西十里，有座廆山，这座山的北面盛产琈玉。山的西面有一道峡谷，名字叫雚谷，山里的树木大多是柳树、构树。山里有一种鸟，形状像野鸡，拖着条长尾巴，身上羽毛像火一样红，嘴巴是青色的，它的名字叫鸰，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吃了它能使人远离梦魇。交觞水从这座山的南麓流出，之后向南注入洛水；俞随水从这座山的北麓流出，之后向北注入谷水。

又西三十里，曰瞻诸之山，其阳多金，其阴多文石。水出焉(1)，而东南流注于洛；少水出其阴，而东流注于谷水。

【注释】

(1)（xiè）水：古水名。

【译文】

再往西三十里，有座瞻诸山，山的南面盛产金属，山的北面则盛产带有美丽花纹的石头。水从这座山流出，之后向东南注入洛水；少水从这座山的北边流出，之后向东注入谷水。

又西三十里，曰娄涿之山，无草木，多金玉。瞻水出于其阳，而东流注于洛；陂水出于其阴(1)，而北流注于谷水，其中多茈石、文石(2)。

【注释】

(1)陂（bēi）水：古水名。

(2)茈（zǐ）石：茈即茈草，暗紫色可作染料。茈石就是一种紫色的石头。

【译文】

再往西三十里，有座娄涿山，山上没有草木，有大量金属和玉石。瞻水从这座山的南边流出，之后向东注入洛水；陂水从这座山的北边流出，之后向北注入谷水，水里有很多紫色的石头以及带有美丽花纹的石头。

又西四十里，曰白石之山，惠水出于其阳，而南流注于洛，其中多水玉。涧水出于其阴，西北流注于谷水，其中多麋石、栌丹(1)。

【注释】

(1)麋石、栌丹：麋，通“眉”。眉石是一种可以用来描眉毛的黑色矿石。栌，通“卢”。卢是黑色，卢丹就是黑色的丹沙，也是一种矿物。

【译文】

再往西四十里，有座白石山，惠水就从白石山的南边流出，之后向南注入洛水，水里有大量水晶石。涧水从白石山北边流出，向西北注入谷水，水里有大量画眉石、黑丹沙。

又西五十里，曰谷山，其上多榖，其下多桑。爽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谷水，其中多碧绿(1)。

【注释】

(1)碧绿：疑是孔雀石，可以制成绿色染料。

【译文】

再往西五十里，有座谷山，这山上有很多构树，山下以桑树为多。爽水就从谷山发源，之后向西北注入谷水，水里有大量孔雀石。

又西七十二里，曰密山(1)，其阳多玉，其阴多铁。豪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洛。其中多旋龟，其状鸟首而鳖尾，其音如判木。无草木。

【注释】

(1)密山：疑在今河南新安。

【译文】

再往西七十二里，有座密山，这山的南边盛产玉石，山的北边则盛产铁。豪水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洛水。水里有很多旋龟，旋龟的脑袋像鸟头，尾巴和鳖的尾巴一样，它的叫声就像劈开木头的声音。这座山不生长草木。

又西百里，曰长石之山，无草木，多金玉。其西有谷焉，名曰共谷，多竹。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洛，其中多鸣石。

【译文】

再往西一百里，有座长石山，山上没有草木，却盛产金属和玉石。这座山的西面有一道峡谷，这峡谷叫共谷，里面生长着大量竹子。共水就从这座山流出，之后向西南注入洛水，附近的水里出产大量鸣石。

又西一百四十里，曰傅山，无草木，多瑶碧。厌染之水出于其阳，而南流注于洛，其中多人鱼。其西有林焉，名曰墦冢(1)。谷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洛，其中多珚玉(2)。

【注释】

(1)墦（fán）冢：树林的名字。墦，美玉。冢，坟墓。

(2)珚（yān）玉：一种美玉。

【译文】

再往西一百四十里，有座傅山，这山上草木不生，盛产瑶碧一类的美玉。厌染水就从这山的南边流出，之后向南注入洛水，附近的水里有大量人鱼。这座山的西边有一片树林，名字叫墦冢。谷水就从这里发源，之后折向东流注入洛水，附近水里有大量珚玉。

又西五十里，曰橐山(1)，其木多樗(2)，多木(3)，其阳多金玉，其阴多铁，多萧(4)。橐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脩辟之鱼，状如黾而白喙(5)，其音如鸱(6)，食之已白癣。

【注释】

(1)橐（tuó）：盛物的袋子。

(2)樗（chū）：臭椿树，一种高大的落叶乔木。

(3)（bèi）木：一种落叶乔木，在七、八月间吐穗的树，根、叶、花可入药。

(4)萧：即艾蒿，一种带香味的草本植物。

(5)黾（měnɡ）：青蛙、蟾蜍一类的动物。

(6)鸱（chī）：鹞鹰。

【译文】

再往西五十里，有座橐山，山里的树木以臭椿树为多，还有很多树，山的南边盛产金属和玉石，北边则有储量丰富的铁，还有大量的萧草。橐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很多脩辟鱼，这鱼的形状像蛙，长着白色的嘴巴，它的叫声如同猫头鹰在叫，人吃了这种鱼能治白癣病。

又西九十里，曰常烝之山(1)，无草木，多垩。潐水出焉(2)，而东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苍玉。菑水出焉(3)，而北流注于河。

【注释】

(1)烝（zhēnɡ）：气体上升的样子。

(2)潐（qiáo）水：古水名。

(3)菑（zī）水：水系名。今有淄水出山东莱芜，与此不同。

【译文】

再往西九十里，有座常烝山，这山上没有草木，有各种颜色的垩土。潐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注入黄河，水里有大量青玉。菑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黄河。

又西九十里，曰夸父之山，其木多棕枏(1)，多竹箭，其兽多牛羬羊，其鸟多赤，其阳多玉，其阴多铁。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2)，是广员三百里，其中多马。湖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珚玉。

【注释】

(1)枏（nán）：同“楠”。楠树是贵重的木材。

(2)桃林：传说为夸父手杖所化，今在河南灵宝西南。

【译文】

再往西九十里，有座夸父山，山里的树木以棕树和楠树为多，还有很多低矮的竹丛，山里的野兽以牛、羬羊为多，鸟类以赤为多，山的南边盛产玉，山的北面盛产铁。这山的北边有一片树林，名字叫桃林，这片树林方圆有三百里，里面有很多马。湖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出产很多珚玉。

又西九十里，曰阳华之山，其阳多金玉，其阴多青、雄黄，其草多，多苦辛，其状如(1)，其实如瓜，其味酸甘，食之已疟(2)。杨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洛，其中多人鱼。门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玄(3)。姑之水出于其阴(4)，而东流注于门水，其上多铜。

【注释】

(1)（xiāo）：同“楸”。楸树是高大的落叶乔木，木质优良，果实可入药。

(2)疟（nüè）：即疟疾，多由蚊虫引发的周期性传染病。表现为忽冷忽热，可引起贫血和脾肿大。

(3)玄（sù）：黑色的磨刀石。

(4)（jí）姑：古水名。

【译文】

再往西九十里，有座阳华山，山的南边盛产金属和玉石，山的北边盛产石青和雄黄，山里的草以最多，还有很多苦辛草，这草的形状像楸木，果实的形状像瓜，果子的味道酸酸甜甜，人吃了这果子能治愈疟疾。杨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南注入洛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人鱼。门水也从这座山流出，之后向东北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很多黑色磨石。姑水从阳华山的北边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门水，两岸山间贮藏着大量的铜。

凡缟羝山之首，自平逢之山至于阳华之山，凡十四山，七百九十里。岳在其中(1)，以六月祭之，如诸岳之祠法，则天下安宁。

【注释】

(1)岳：泛指高大的山。

【译文】

缟羝山系，从平逢山起到阳华山止，一共十四座，行经七百九十里。在这一山系中有大的山岳，要在每年六月祭祀它，祭祀的礼仪和其他的山相同，祭祀过后天下就会安宁。

中次七山苦山之首，曰休与之山，其上有石焉，名曰帝台之棋，五色而文，其状如鹑卵，帝台之石，所以祷百神者也，服之不蛊。有草焉，其状如蓍(1)，赤叶而本丛生，名曰夙条，可以为簳(2)。

【注释】

(1)蓍（shī）：蓍草，俗名锯齿草，多年生草本植物，一本多茎。古人取蓍草的茎作占筮之用。

(2)簳（ɡǎn）：细小的竹子，可以用来做箭杆。

【译文】

中央第七列山系是苦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休与山，这山上有一种石子，是神仙帝台的棋子，它们有各种颜色，还有斑纹，形状和鹌鹑蛋差不多。神仙帝台的石子，是用来向百神祈祷的，人佩带了这石子就不会感染邪毒之气。这山上有种草，形状像蓍草，有红色的叶子，根茎生在一起，名字叫夙条，可以用来做箭杆。

东三百里，曰鼓钟之山，帝台之所以觞百神也(1)。有草焉，方茎而黄华，员叶而三成(2)，其名曰焉酸，可以为毒(3)。其上多砺，其下多砥。

【注释】

(1)觞：原指盛满酒的酒杯，这里指宴饮，宴会。

(2)成：层，重。

(3)为毒：解毒。

【译文】

往东三百里，有座鼓钟山，是神仙帝台在此奏钟鼓之乐宴请诸位天神的地方。山里有种草，这草的茎干是方形的，上面开着黄色的花朵，有三层重叠的圆形叶子，名叫焉酸，可以用来解毒。山上出产大量粗磨刀石，山下出产大量细磨刀石。

又东二百里，曰姑媱之山(1)，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草(2)，其叶胥成(3)，其华黄，其实如菟丘(4)，服之媚于人(5)。

【注释】

(1)姑媱（yáo）：山名。

(2)（yáo）草：草名，类似灵芝。，亦作“瑶”。

(3)胥：聚集。

(4)菟丘：即菟丝子，一种缠绕寄生的草本植物。

(5)媚于人：为人所宠爱。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姑媱山，天帝的一个女儿死在这座山上，她的名字叫女尸，死后变成了草，这草的叶子是一层层密集地长在一起的，花朵是黄色的，果实与菟丝子的果实相似，女子服用它能被人所宠爱。

又东二十里，曰苦山，有兽焉，名曰山膏，其状如豚，赤若丹火，善詈(1)。其上有木焉，名曰黄棘，黄华而员叶，其实如兰，服之不字(2)。有草焉，员叶而无茎，赤华而不实，名曰无条，服之不瘿(3)。

【注释】

(1)詈（lì）：辱骂。

(2)字：怀孕，生育。

(3)瘿（yǐnɡ）：囊状肿瘤。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苦山，山里有种野兽，名字叫山膏，它的形状像幼猪，身上红得像一团火，这野兽喜欢骂人。山里有种树，名字叫黄棘，它开黄色的花，叶子是圆的，果实和兰草的果实差不多，女人吃它不生孩子。山中有种草，这草有圆圆的叶子，没有茎干，开红色的花朵，不结果实，它的名字叫无条，吃了它脖子上不长肉瘤。

又东二十七里，曰堵山，神天愚居之，是多怪风雨。其上有木焉，名曰天楄(1)，方茎而葵状，服者不(2)。

【注释】

(1)天楄（biān）：木名。

(2)（yè）：通“噎”，食物吞咽困难的食道疾病。

【译文】

再往东二十七里，有座堵山，神人天愚住在这山里，这座山上时常刮怪风下怪雨。山上生长着一种树木，名字叫天楄，这树有方的茎干，就像葵菜的样子，吃了它能让人吃饭不噎着。

又东五十二里，曰放皋之山，明水出焉，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苍玉。有木焉，其叶如槐，黄华而不实，其名曰蒙木，服之不惑。有兽焉，其状如蜂，枝尾而反舌，善呼，其名曰文文。

【译文】

再往东五十二里，有座放皋山，明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伊水，附近的水里有大量青玉。山里有种树，它的叶子与槐树叶相似，开黄色的花，不结果实，它的名字叫蒙木，吃它能让人头脑清醒。山里有一种野兽，形状像蜜蜂，长着树枝一样分叉的尾巴和反着生长的舌头，喜欢鸣叫，它的名字叫文文。

又东五十七里，曰大苦之山，多琈之玉，多麋玉(1)。有草焉，其叶状如榆，方茎而苍伤(2)，其名曰牛伤(3)，其根苍文，服者不厥(4)，可以御兵。其阳狂水出焉，西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三足龟，食者无大疾，可以已肿。

【注释】

(1)麋玉：一种像玉的石头。

(2)苍伤：伤就是刺，苍伤就是青色的刺。

(3)牛伤：牛棘。

(4)厥：中医称昏厥，即手脚冰冷突然昏倒。

【译文】

再往东五十七里，有座大苦山，山里盛产琈玉，还有很多麋玉。山里有一种草，这草的叶子和榆树的叶子相似，有方形的茎，茎上长满了青色的刺，这刺的名字叫牛伤，这草的根茎上有些青色的斑纹，吃了这草能让人不得昏厥病，还能躲避兵器的伤害。狂水从这山的南边流出来，向西南注入伊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三只脚的龟，吃了它的肉人就不生大病，还能消除痈肿。

又东七十里，曰半石之山，其上有草焉，生而秀(1)，其高丈余，赤叶赤华，华而不实，其名曰嘉荣，服之者不畏霆(2)。来需之水出于其阳，而西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鱼(3)，黑文，其状如鲋，食者不睡。合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洛，多鱼(4)，状如鳜(5)，居逵(6)，苍文赤尾，食者不痈(7)，可以为瘘(8)。

【注释】

(1)生而秀：秀，开花。生而秀就是一开始生长就抽穗开花。

(2)霆：短促暴烈的雷。

(3)（lún）鱼：鱼名。

(4)（ténɡ）鱼：就是瞻星鱼，身体后部侧扁。

(5)鳜（ɡuì）：鳜鱼，也叫桂鱼，身体侧扁嘴大下颔突出，细鳞。

(6)逵：本指四通八达的道路。这里指水中四通八达的穴道。

(7)痈（yōnɡ）：肿疡。

(8)瘘（lòu）：瘘管，瘘疮。

【译文】

再往东七十里，有座半石山，这山上有一种草，一破土就抽穗开花，有一丈多高，叶子和花都是红色的，开花后果实就落了，它的名字叫嘉荣，吃了它人就不畏惧霹雳雷震。来需水从半石山南边发源，之后向西注入伊水。水里有很多鱼，这鱼浑身长着黑色的斑纹，形状就像鲫鱼，吃了它的肉不会打瞌睡。合水从山的北边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洛水，水里有很多鱼，这鱼的形状就像鳜鱼，栖息在水底的洞穴，身上是青色斑纹，有红色的尾巴，吃了它的肉可以不得痈肿，还能够治好瘘疮。

又东五十里，曰少室之山(1)，百草木成囷(2)。其上有木焉，其名曰帝休，叶状如杨，其枝五衢(3)，黄华黑实，服者不怒。其上多玉，其下多铁。休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鱼，状如盩蜼而长距(4)，足白而对(5)，食者无蛊疾，可以御兵。

【注释】

(1)少室：山名。在今河南登封西。

(2)囷（qūn）：圆形的仓库，用来装粮食。

(3)衢（qú）：本指四通八达的道路，这里指树岔。

(4)盩蜼（zhōu wèi）：一种像猕猴的野兽。距：足爪。

(5)对：相向。

【译文】

再往东五十里，有座少室山，这山上有各种花草树木，聚集在一起就像圆圆的谷仓。这山里有种树，名字叫帝休，它叶子的形状与杨树叶差不多，树枝交错杂乱地伸向四方，开黄色的花，结黑色的果实，吃了它人就心平气和不发无名之火。少室山上有大量玉石，山底下有储量丰富的铁。休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洛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鱼，这鱼的形状像猕猴，长着公鸡的爪子，有白色的脚相对而生，人吃了它的肉就不会有疑心病，还能躲避兵器的伤害。

又东三十里，曰泰室之山(1)，其上有木焉，叶状如梨而赤理，其名曰栯木(2)，服者不妒。有草焉，其状如(3)，白华黑实，泽如薁(4)，其名曰草，服之不眯。上多美石。

【注释】

(1)泰室：山名，即中岳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北。

(2)栯（yù）木：树名。

(3)（zhú）：，是“术”的本字，就是白术、苍术一类的药材。

(4)薁（yīnɡ yù）：落叶藤木，俗称野葡萄。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泰室山，这山上有种树，它的叶子像梨树的叶子，有红色纹理，这树的名字叫栯木，人吃了它就不会有嫉妒心。山里有种草，形状像术草，开白色的花，结黑色的果实，果子的色泽像野葡萄一样，这草的名字叫草，吃了它人的眼睛就不会昏花。这山上还有许多美丽的石头。

又北三十里，曰讲山，其上多玉，多柘(1)，多柏。有木焉，名曰帝屋，叶状如椒，反伤赤实，可以御凶。

【注释】

(1)柘（zhè）：树名，桑科，落叶灌木或小灌木。叶可以喂蚕，皮可以做黄色染料，是贵重的木料。

【译文】

再往北三十里，有座讲山，这山上有大量玉石，还有很多柘树和柏树。山里还有种树，名字叫帝屋，这树的叶子和花椒树叶相似，树身上长有倒刺，结红色的果实，可以辟凶邪之气。

又北三十里，曰婴梁之山，上多苍玉，于玄石。

【译文】

再往北三十里，有座婴梁山，这山上盛产青玉，这些青玉都附着在黑色石头里。

又东三十里，曰浮戏之山，有木焉，叶状如樗而赤实，名曰亢木，食之不蛊。汜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东有谷，因名曰蛇谷，上多少辛(1)。

【注释】

(1)少辛：又名小辛、细辛，一种草药。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浮戏山，这山里生长着一种树，这树的叶子像臭椿树叶，结红色的果实，这树的名字叫做亢木，吃了它可以驱除毒虫躲避邪秽。汜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黄河。浮戏山东边有一道峡谷，峡谷里有很多蛇，因此就叫蛇谷，这峡谷里出产大量细辛。

又东四十里，曰少陉之山，有草焉，名曰草(1)，叶状如葵，而赤茎白华，实如薁(2)，食之不愚。器难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役水。

【注释】

(1)（ɡānɡ）草：一种草名。

(2)薁（yīnɡ yú）：又称野葡萄。果可酿酒，根叶可入药。

【译文】

再往东四十里，有座少陉山，这山里有种草，名字叫草，这草的叶子和葵菜的叶子差不多，有红色的茎，开白色的花，结出的果实就像野葡萄，吃了它人就变得有智慧。器难水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役水。

又东南十里，曰太山(1)，有草焉，名曰梨，其叶状如萩而赤华(2)，可以已疽。太水出于其阳，而东南流注于役水；承水出于其阴，而东北流注于役水。

【注释】

(1)太山：山名。应在今河南境内，非东岳泰山。

(2)萩（qiū）：一种蒿类植物，像艾蒿多分杈，茎干约有一丈高。

【译文】

再往东南十里，有座太山，这座山里有种草，名叫梨，它的叶子像萩草叶，开红色的花，可以用来治疗痈疽。太水从这山的南边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役水；承水从这山的北边流出，之后向东北注入役水。

又东二十里，曰末山，上多赤金。末水出焉，北流注于役水。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末山，山上到处是黄金。末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入役水。

又东二十五里，曰役山，上多白金，多铁。役水出焉，北流注于河。

【译文】

再往东二十五里，有座役山，这座山上有大量白银，还有储量丰富的铁。役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黄河。

又东三十五里，曰敏山(1)，上有木焉，其状如荆，白华而赤实，名曰葪柏(2)，服者不寒。其阳多琈之玉。

【注释】

(1)敏山：即博山。在今河南郑州南。

(2)葪（jì）柏：植物名，柏树的一种。葪，通“蓟”。

【译文】

再往东三十五里，有座敏山。这山上有种树，形状和荆树相似，开白色的花，结红色的果实，它的名字叫葪柏，吃了它人就不怕寒冷。敏山南边有大量琈玉。

又东三十里，曰大之山(1)，其阴多铁、美玉、青垩。有草焉，其状如蓍而毛，青华而白实，其名曰(2)，服之不夭，可以为腹病。

【注释】

(1)大：山名，在今河南密县南。

(2)（hěn）：草名。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大山，山的北边有储量很大的铁、美玉和青色垩土。山里有种草，形状像蓍草，长着绒毛，开青色的花，结白色的果实，名字叫，人吃了它就能延年益寿，还可以医治各种腹部的疾病。

凡苦山之首，自休与之山至于大之山，凡十有九山，千一百八十四里。其十六神者，皆豕身而人面。其祠：毛牷用一羊羞，婴用一藻玉瘗。苦山、少室、太室皆冢也，其祠之：太牢之具，婴以吉玉。其神状皆人面而三首，其余属皆豕身人面也。

【译文】

苦山山系，从休与山开始到大山止，一共有十九座，行经一千一百八十四里。其中十六座山的山神，都是长着猪的身子人的脸。祭祀这些山神的礼仪如下：用一只纯色的羊，玉器用一块藻玉，祭祀后埋入地下。苦山、少室山、太室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这三座山的礼仪如下：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玉器用上等的吉玉。这三座山的山神都有人的面孔，长着三个脑袋。而另外那十六座山的山神都是猪的身子人的面孔。

中次八山荆山之首，曰景山，其上多金玉，其木多杼檀(1)。雎水出焉(2)，东南流注于江(3)，其中多丹粟，多文鱼。

【注释】

(1)杼（shù）：栎树。

(2)雎（jū）水：水名，今有雎水，在湖北中部偏西。

(3)江：长江。

【译文】

中央第八列山系是荆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景山，这山上有大量金属和玉石，山里的树木以栎树和檀树居多。雎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江水，水里有很多粟米粒大小的丹沙，还有大量长着彩色斑纹的鱼。

东北百里，曰荆山，其阴多铁，其阳多赤金，其中多犛牛(1)，多豹虎，其木多松柏，多橘櫾(2)，其草多竹。漳水出焉(3)，而东南流注于雎，其中多黄金，多鲛鱼，其兽多闾麋。

【注释】

(1)犛（máo）牛：一种黑色毛皮的牛，大概是牦牛一类。

(2)櫾（yòu）：同“柚”，常绿乔木，果实较大，味道酸甜。

(3)漳水：水名，出湖北荆山中，后与沮水汇合，在江陵市附近流入长江。

【译文】

往东北一百里，有座荆山，这山的北边盛产铁，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里有许多犛牛，还有大量豹虎，山上树木以松树和柏树居多，以及很多橘子树和柚子树，还有很多低矮茂密的竹丛。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雎水，附近的水里盛产黄金，还有很多鲛鱼。山里的野兽以山驴和麋鹿居多。

又东北百五十里，曰骄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雘(1)，其木多松柏，多桃枝钩端。神围处之(2)，其状如人而羊角虎爪，恒游于雎漳之渊，出入有光。

【注释】

(1)青雘（huò）：一种青色的矿物颜料，即今之石青、白青之类。

(2)（tuó）围：神祇名。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五十里，有座骄山，这座山上有大量玉石，山下有很多青雘，山上树木以松树和柏树居多，桃枝钩端一类小竹子四处生长。神围住在这座山里，它的形貌像人，却长着羊角，有虎的爪子，时常在雎水和漳水的深渊一带活动，出入时都有亮光。

又东北百二十里，曰女几之山(1)，其上多玉，其下多黄金，其兽多豹虎，多闾麋麖麂(2)，其鸟多白(3)，多翟，多鸩(4)。

【注释】

(1)女几：山名，在今河南宜阳西有女几山，恐非此。

(2)麂（jǐ）：一种体形较小的鹿类。

(3)白（jiāo）：即“雉”，一种像野鸡一样有较长尾羽的鸟，边飞边鸣叫。

(4)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常捕食蝮蛇。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二十里，有座女几山，这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黄金，山里的野兽以豹子和老虎居多，还有很多山驴、麋鹿、麖、麂，山上的鸟以白居多，还有很多野鸡、鸩鸟。

又东北二百里，曰宜诸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洈水出焉(1)，而南流注于漳，其中多白玉。

【注释】

(1)洈（wéi）水：水名。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宜诸山，山上有大量金属和玉石，山下则有很多青雘。洈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漳水，水里盛产白玉。

又东北三百五十里，曰纶山，其木多梓枏，多桃枝，多柤栗橘櫾，其兽多闾、麈、麢、(1)。

【注释】

(1)麈（zhǔ）：鹿名。亦名驼鹿，俗称四不像。麢（línɡ）：兽名。（chuò）：一种有青色皮毛，与兔子相似长着鹿脚的野兽。

【译文】

再往东北三百五十里，有座纶山，山里的树木以梓树、楠木居多，还有很多桃枝竹，以及大量的柤树、栗子树、橘子树、柚子树，山里的野兽以山驴、麈、麢、居多。

又东二百里，曰陆之山(1)，其上多琈之玉，其下多垩，其木多杻橿。

【注释】

(1)陆（ɡuǐ）：山名。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陆山，这座山上盛产琈玉，而山下则出产各种颜色的垩土，山中的树木以杻树和橿树居多。

又东百三十里，曰光山，其上多碧，其下多水。神计蒙处之，其状人身而龙首，恒游于漳渊，出入必有飘风暴雨。

【译文】

再往东一百三十里，有座光山，这座山上盛产碧玉，山下流水众多。神仙计蒙就住在这座山里，他长着人的身子龙的脑袋，时常在漳水的深渊里游玩，出入时必伴有疾风骤雨。

又东百五十里，曰岐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珉(1)，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其木多樗。神涉处之(2)，其状人身而方面三足。

【注释】

(1)珉（mín）：一种次于玉的美石。

(2)涉（tuó）：神祇名。

【译文】

再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岐山，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白色珉石，这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很多青雘，山上树木以臭椿树居多。神仙涉就住在这座山上，他长着人的身体，有方形的面孔，有三只脚。

又东百三十里，曰铜山，其上多金银铁，其木多榖柞柤栗橘櫾，其兽多犳(1)。

【注释】

(1)犳（zhuó）：传说中的动物名。

【译文】

再往东一百三十里，有座铜山，这山里盛产金、银、铁，山上的树木以构树、柞树、柤树、栗子树、橘子树、柚子树居多，野兽则是以犳居多。

又东北一百里，曰美山，其兽多兕牛，多闾麈，多豕鹿，其上多金，其下多青雘。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里，有座美山，这山里的野兽以兕、野牛为多，还有很多山驴、麈，以及许多野猪、鹿，这山上盛产黄金，山下出产大量青雘。

又东北百里，曰大尧之山，其木多松柏，多梓桑，多机(1)，其草多竹，其兽多豹虎麢(2)。

【注释】

(1)机：即桤树。

(2)麢（línɡ）：兽名。（chuò）：一种有青色皮毛，与兔子相似长着鹿脚的野兽。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里，有座大尧山，这座山里的树木以松树和柏树居多，还有很多梓树和桑树，以及机树，这山里的草以低矮丛生的小竹子居多，野兽则是以豹、虎、麢、居多。

又东北三百里，曰灵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其木多桃李梅杏。

【译文】

再往东北三百里，有座灵山，这座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很多青雘，山里的树木大都是桃树、李树、梅树、杏树。

又东北七十里，曰龙山，上多寓木(1)，其上多碧，其下多赤锡，其草多桃枝钩端。

【注释】

(1)寓木：又叫宛童，一种寄生在其他树木上的植物。

【译文】

再往东北七十里，有座龙山，山上长了很多寄生的树，也盛产碧玉，山下有大量红锡，山上的草大多是桃枝、钩端之类的低矮竹丛。

又东南五十里，曰衡山，上多寓木榖柞，多黄垩、白垩。

【译文】

往东南五十里，有座衡山，这座山里有很多的寄生树、构树、柞树，山里还盛产黄色和白色的垩土。

又东南七十里，曰石山，其上多金，其下多青雘，多寓木。

【译文】

再往东南七十里，有座石山，这座山上盛产黄金，山下则有大量青雘，还生长着许多寄生树。

又南百二十里，曰若山，其上多琈之玉，多赭，多封石(1)，多寓木，多柘。

【注释】

(1)封石：一种可作药用的矿物，味甜无毒。

【译文】

再往南一百二十里，有座若山，这座山上盛产琈玉，还出产大量的赭石，此外还有很多封石，山上到处长着寄生树以及柘树。

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彘山，多美石，多柘。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二十里，有座彘山，山里有很多美丽的石头，山上遍布着柘树。

又东南一百五十里，曰玉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碧铁，其木多柏。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五十里，有座玉山，山里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碧玉和铁储量丰富，山里的树木以柏树居多。

又东南七十里，曰山，其木多檀，多封石，多白锡。郁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其中多砥砺。

【译文】

再往东南七十里，有座山，这座山里的树木以檀树为多，还盛产封石和白色的锡土。郁水就从山顶发源，之后流到山下，附近的水里盛产磨刀石。

又东北百五十里，曰仁举之山，其木多榖柞，其阳多赤金，其阴多赭。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五十里，有座仁举山，山里的树木以构树和柞树居多，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赭石。

又东五十里，曰师每之山，其阳多砥砺，其阴多青雘，其木多柏，多檀，多柘，其草多竹。

【译文】

再往东五十里，有座师每山，山的南边盛产磨刀石，山的北边盛产青雘，山里的树木以柏树居多，还有很多的檀树，以及大量的柘树，草类则以丛生的低矮竹子居多。

又东南二百里，曰琴鼓之山，其木多榖柞椒柘(1)，其上多白珉，其下多洗石，其兽多豕鹿，多白犀，其鸟多鸩。

【注释】

(1)椒：此处的椒树指一种矮小丛生的树，与上文的花椒树不是同一物种。

【译文】

再往东南二百里，有座琴鼓山，山里的树木以构树、柞树、椒树和柘树居多，山里盛产白色的珉石，山下洗石产量丰富，山中的野兽以野猪、鹿为多，还有很多白色的犀牛，而鸟类则以鸩鸟居多。

凡荆山之首，自景山至琴鼓之山，凡二十三山，二千八百九十里。其神状皆鸟身而人面。其祠：用一雄鸡祈瘗，婴用一藻圭，糈用稌。骄山，冢也。其祠：用羞酒少牢祈瘗(1)，婴用一璧。

【注释】

(1)羞：进献。

【译文】

荆山山系，自景山起到琴鼓山止，一共有二十三座，行经二千八百九十里。诸山山神都有鸟的身体和人的面孔。祭祀诸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公鸡，祭祀后埋入地下，用一块藻圭，米用稻米。骄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骄山的礼仪如下：祭祀用美酒和猪、羊，祭祀之后埋入地下，玉器用一块玉璧。

中次九山岷山之首，曰女几之山，其上多石涅(1)，其木多杻橿，其草多菊。洛水出焉，东注于江。其中多雄黄，其兽多虎豹。

【注释】

(1)石涅：即涅石，一种可作黑色染料的矿石。

【译文】

中央第九列山系是岷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女几山，这座山上盛产石涅，这里的树木以杻树、橿树居多，草类以野菊、术草居多。洛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长江。山里遍布着雄黄，野兽以虎豹居多。

又东北三百里，曰岷山(1)，江水出焉(2)，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良龟，多鼍(3)。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白珉。其木多梅棠，其兽多犀象，多夔牛(4)，其鸟多翰(5)。

【注释】

(1)岷山：山名，今在甘肃南与四川北交界处。古人以为长江发源于此。

(2)江水：长江。古人认为岷江是长江的源头，实是误解。此处的江水实为岷江。

(3)鼍（tuó）：爬行动物，体长丈余，大概是我国特产的扬子鳄。

(4)夔牛：传说中身躯庞大的野牛。

(5)（bì）：雉的一种。

【译文】

再往东北三百里，有座岷山，长江就从岷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注入海里，附近的水里生长着大量良龟，还有许多鼍。这座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盛产白色的珉石。山里的树木以梅树和海棠居多，野兽以犀牛和大象居多，也有很多夔牛，山里的鸟以翰鸟和赤鸟居多。

又东北一百四十里，曰崃山(1)，江水出焉，东流注于大江。其阳多黄金，其阴多麋麈，其木多檀柘，其草多韭(2)，多药、空夺(3)。

【注释】

(1)崃山：即邛崃山。今在四川邛崃。

(2)（xiè）：一种山野菜。

(3)空夺：就是上文提到过的寇脱。寇脱，通脱木的别名。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四十里，有座崃山，长江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长江。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的黄金，山的北边有很多麋鹿和麈，山里的树木以檀树和柘树居多，草类以菜和野韭菜居多，也有很多白芷和寇脱。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崌山(1)，江水出焉，东流注于大江，其中多怪蛇，多鱼(2)。其木多楢杻(3)，多梅梓，其兽多夔牛、麢、、犀、兕。有鸟焉，状如鸮而赤身白首(4)，其名曰窃脂，可以御火。

【注释】

(1)崌（jū）山：山名。

(2)（zhì）鱼：神话传说中的鱼名。

(3)楢（yóu）：木质刚硬的一种树木，用来制作车辆。

(4)鸮（xiāo）：猫头鹰之类。

【译文】

再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崌山，江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长江，水里生活着许多怪蛇，还有很多鱼。山里的树木以楢树和杻树居多，也有很多梅树和梓树，野兽以夔牛、麢、、犀牛、兕居多。这山里有种鸟，形状和鸮差不多，有着红色的身体和白色的脑袋，名字叫窃脂，养在身边可以躲避火灾。

又东三百里，曰高梁之山，其上多垩，其下多砥砺，其木多桃枝、钩端。有草焉，状如葵而赤华，荚实白柎(1)，可以走马(2)。

【注释】

(1)柎（fù）：植物的子房。

(2)走马：使马跑得快。走，跑。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高梁山，山上盛产垩土，山下盛产磨刀石，山里的树木以桃枝竹和钩端竹居多。山里有一种草，这草的形状像葵菜，开红色的花朵，结带荚的果实，有白色的花萼，马吃了它就能跑得更快。

又东四百里，曰蛇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垩，其木多栒(1)，多豫章，其草多嘉荣、少辛。有兽焉，其状如狐，而白尾长耳，名狼(2)，见则国内有兵。

【注释】

(1)栒（xún）：木名。

(2)（yǐ）狼：传说中的兽类。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蛇山，这座山上盛产黄金，山下垩土产量丰富，山上以栒树居多，也有许多豫章树，草类以嘉荣、少辛居多。这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狐狸，有白色的尾巴，耳朵很长，名字叫狼，这野兽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发生战争。

又东五百里，曰鬲山(1)，其阳多金，其阴多白珉。蒲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江，其中多白玉。其兽多犀象熊罴，多猿、蜼(2)。

【注释】

(1)鬲（ɡé）山：山名，古代鬲山相传为夏桀的死地。

(2)蜼（wèi）：一种长尾猿。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鬲山，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出产大量的白色珉石。蒲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长江，水里有很多白色的玉石。这山里的野兽以犀牛、大象、熊、罴居多，也有大量的猿猴和长尾猿。

又东北三百里，曰隅阳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其木多梓桑，其草多茈。徐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江，其中多丹粟。

【译文】

再往东北三百里，有座隅阳山，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很多青雘，山里的树木以梓树和桑树居多，草类则以紫草居多。徐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长江，附近的水里有许多粟米粒大小的丹沙。

又东二百五十里，曰岐山(1)，其上多白金，其下多铁，其木多梅梓，多杻楢。減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江。

【注释】

(1)岐山：山名，今在陕西岐山。

【译文】

再往东二百五十里，有座岐山，山上盛产白银，山下铁储量丰富，这里的树木以梅树和梓树居多，还有许多杻树和楢树。減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长江。

又东三百里，曰勾之山(1)，其上多玉，其下多黄金，其木多栎柘，其草多芍药。

【注释】

(1)勾（mí）之山：山名。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勾山，这座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黄金，山里的树木以栎树和柘树居多，草类则以芍药居多。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风雨之山，其上多白金，其下多石涅，其木多棷椫(1)，多杨。宣余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江，其中多蛇。其兽多闾麋麈，多豹虎，其鸟多白。

【注释】

(1)棷（zōu）：神话传说中的木名。椫（shàn）：又名白理木，一种有白色纹理的树木，木质坚硬。

【译文】

再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风雨山，山上盛产白银，山下盛产石涅，山里的树木以棷树和椫树居多，也有很多杨树。宣余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长江，水里有很多水蛇。山里的野兽以山驴和麋鹿居多，也有大量的麈、豹和虎，鸟类则以白居多。

又东北二百里，曰玉山，其阳多铜，其阴多赤金，其木多豫章楢杻，其兽多豕鹿麢，其鸟多鸩。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玉山，这座山的南边盛产铜，山的北边盛产黄金，这山里的树木以豫章树、楢树、杻树居多，野兽则以野猪、鹿、麢、居多，鸟类则以鸩鸟居多。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熊山，有穴焉，熊之穴，恒出神人。夏启而冬闭，是穴也，冬启乃必有兵。其上多白玉，其下多白金，其木多樗柳，其草多寇脱。

【译文】

再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熊山，这座山上有一个洞穴，这个洞穴是熊的巢穴，洞穴里时常有神人出入。这洞穴在夏季开启在冬季关闭，洞穴如果在冬季开启，天下一定会发生战争。山上盛产白色玉石，山下盛产白银。这座山里的树木以臭椿树和柳树居多，草类以寇脱居多。

又东一百四十里，曰山，其阳多美玉赤金，其阴多铁，其木多桃枝、荆、芑。

【译文】

再往东一百四十里，有座山，这山的南边盛产美玉和黄金，山的北边出产丰富的铁矿，这里的草木以桃枝竹、牡荆树、枸杞树居多。

又东二百里，曰葛山，其上多赤金，其下多瑊石(1)，其木多柤栗橘櫾楢杻，其兽多麢，其草多嘉荣。

【注释】

(1)瑊（jiān）石：一种质地比玉石差一等的美石。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葛山，这座山上盛产黄金，山下边出产大量瑊石，山里的树木以柤树、栗子树、橘子树、柚子树、楢树、杻树居多，野兽以麢和居多，草类则以嘉荣居多。

又东一百七十里，曰贾超之山，其阳多黄垩，其阴多美赭，其木多柤栗橘櫾，其中多龙脩(1)。

【注释】

(1)龙脩：即龙须草，可以用来织席和造纸。

【译文】

再往东一百七十里，有座贾超山，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的黄色垩土，山的北边出产精美的赭石，这山里的树木以柤树、栗子树、橘子树、柚子树居多，草类以龙须草居多。

凡岷山之首，自女几山至于贾超之山，凡十六山，三千五百里。其神状皆马身而龙首。其祠：毛用一雄鸡瘗，糈用稌。文山、勾、风雨、山(1)，是皆冢也。其祠之：羞酒，少牢具，婴用一吉玉。熊山，帝也(2)。其祠：羞酒，太牢具，婴用一璧。干儛，用兵以禳；祈，璆冕舞(3)。

【注释】

(1)文山：即岷山。

(2)帝：魁首，领袖。

(3)璆（qiú）：同“球”，一种美玉。

【译文】

岷山山系，从女几山起到贾超山止，一共有十六座，行经三千五百里。这些山的山神都长着马的身体和龙的脑袋。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公鸡，祭祀后埋入地下，米用稻米。文山、勾山、风雨山、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这几座山的礼仪如下：用美酒、猪、羊作祭品，玉器用一块质地上好的吉玉。熊山是诸山的首领，祭祀熊山的礼仪如下：祭祀用美酒，以及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玉器用一块玉璧。还要手执盾牌舞蹈，这样是为了禳除灾祸；想祈求祥瑞，就要身穿礼服手持美玉跳舞。

中次十山之首，曰首阳之山，其上多金玉，无草木。

【译文】

中央第十列山系的第一座叫首阳山，这座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上没有任何草木。

又西五十里，曰虎尾之山，其木多椒椐，多封石，其阳多赤金，其阴多铁。

【译文】

再往西五十里，有座虎尾山，这山上的树以花椒树、椐树为多，山上到处都是封石，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有储量丰富的铁。

又西南五十里，曰繁缋之山(1)，其木多楢杻，其草多枝勾。

【注释】

(1)繁缋（huì）：山名。缋，布帛的首尾两部分。

【译文】

再往西南五十里，有座繁缋山，这山上的树木以楢树和杻树居多，草类则以桃枝、钩端之类的低矮竹丛居主。

又西南二十里，曰勇石之山，无草木，多白金，多水。

【译文】

再往西南二十里，有座勇石山，这座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这山里盛产白银，四处都有流水。

又西二十里，曰复州之山，其木多檀，其阳多黄金。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一足彘尾，其名曰跂踵，见则其国大疫。

【译文】

再往西二十里，有座复州山，这山上的树木以檀树居多，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里有种鸟，像猫头鹰，只长有一只爪子，拖着一条猪的尾巴，它的名字叫跂踵，这鸟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发生大瘟疫。

又西三十里，曰楮山，多寓木，多椒椐，多柘，多垩。

【译文】

再往西三十里，有座楮山，这山上到处是寄生树，遍布着花椒树、椐树，还有很多柘树，以及大量的垩土。

又西二十里，曰又原之山，其阳多青雘，其阴多铁，其鸟多鹆(1)。

【注释】

(1)鹆（qú yù）：鸟名，俗称八哥。

【译文】

再往西二十里，有座又原山，这山的南边盛产青雘，山的北边盛产铁，山里的鸟类以八哥居多。

又西五十里，曰涿山，其木多榖柞杻，其阳多琈之玉。

【译文】

再往西五十里，有座涿山，这山上的树木以构树、柞树、杻树居多，山的南边盛产琈玉。

又西七十里，曰丙山，其木多梓檀，多弞杻(1)。

【注释】

(1)弞（shěn）杻：高大的杻树。弞，长。

【译文】

再往西七十里，有座丙山，这山上的树木以梓树、檀树居多，还有很多高大的杻树。

凡首阳山之首，自首山至于丙山，凡九山，二百六十七里。其神状皆龙身而人面。其祠之：毛用一雄鸡瘗，糈用五种之糈。堵山，冢也，其祠之：少牢具，羞酒祠，婴用一璧瘗。山，帝也，其祠：羞酒，太牢具，合巫祝二人儛，婴一璧。

【译文】

首阳山系，从首阳山起到丙山止，一共是九座，长达二百六十七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有龙的身体和人的面孔。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公鸡，祭祀后埋入地下，米用五种粮米。堵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堵山的礼仪如下：用猪、羊二牲作祭品，进献美酒，玉器用一块玉璧，祭祀后埋入地下。山是诸山的首领，祭祀山要进献美酒，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还要让巫师和祝师一起跳舞，玉器用一块玉璧。

中次一十一山荆山之首，曰翼望之山。湍水出焉(1)，东流注于济(2)；贶水出焉(3)，东南流注于汉，其中多蛟。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漆梓，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珉。

【注释】

(1)湍（zhuān）水：水系名，在河南南阳。

(2)济：或当为“淯”。淯水亦在南阳境内。

(3)贶（kuànɡ）水：水系名。

【译文】

中央第十一列山系是荆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做翼望山。湍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济水；贶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汉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蛟龙。这山上遍布着松树和柏树，山下有很多漆树和梓树，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则出产大量珉石。

又东北一百五十里，曰朝歌之山，水出焉(1)，东南流注于荥，其中多人鱼。其上多梓枏，其兽多麢麋。有草焉，名曰莽草，可以毒鱼。

【注释】

(1)水：即今舞水。出河南舞阳。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五十里，有座朝歌山，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荥水，附近的水里生长着大量的人鱼。这座山里有大量梓树和楠树，山里的野兽以麢、麋鹿居多。山里有种草，这草的名字叫莽草，能够用来毒鱼。

又东南二百里，曰帝囷之山，其阳多琈之玉，其阴多铁。帝囷之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多鸣蛇。

【译文】

再往东南二百里，有座帝囷山，这山的南边盛产琈玉，山的北边盛产铁。帝囷水就从这山的顶端发源，之后流到山底，附近的水里有很多鸣蛇。

又东南五十里，曰视山，其上多韭。有井焉，名曰天井，夏有水，冬竭。其上多桑，多美垩金玉。

【译文】

再往东南五十里，有座视山，山上遍布着野韭菜。山里有口井，名叫天井。这井夏天有水，冬天则会干涸。山上有很多桑树，还盛产优质垩土和金属、玉石。

又东南二百里，曰前山，其木多槠(1)，多柏，其阳多金，其阴多赭。

【注释】

(1)槠（zhū）：树名，常绿乔木，木质耐腐蚀，可以建造房屋。

【译文】

再往东南二百里，有座前山，这山上的树木以槠树居多，山里还有很多柏树，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赭石。

又东南三百里，曰丰山，有兽焉，其状如蝯(1)，赤目、赤喙、黄身，名曰雍和，见则国有大恐(2)。神耕父处之，常游清泠之渊(3)，出入有光，见则其国为败。有九钟焉，是和霜鸣。其上多金，其下多榖柞杻橿。

【注释】

(1)蝯（yuán）：即猿。

(2)见：同“现”，出现。

(3)泠（línɡ）：清凉、冷清。

【译文】

再往东南三百里，有座丰山，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猿猴，长着红色的眼睛、嘴巴，有黄色的身子，名字叫雍和，这野兽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发生恐慌。神耕父就住在这山里，他时常在清泠渊附近畅游，出入时都有亮光，他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要走向衰败。这座山上还有九口钟，它们都会随着霜降鸣响。山里盛产黄金，山下有大量构树、柞树、杻树、橿树。

又东北八百里，曰兔床之山，其阳多铁，其木多槠芧(1)，其草多鸡谷，其本如鸡卵，其味酸甘，食者利于人。

【注释】

(1)芧（xù）：即橡树，栎树的一种。

【译文】

再往东北八百里，有座兔床山，山的南边盛产铁，山里的树木以槠树和芧树居多，草类以鸡谷草居多，鸡谷草的根茎像鸡蛋，酸中带甜，服用它对人的身体有好处。

又东六十里，曰皮山，多垩，多赭，其木多松柏。

【译文】

再往东六十里，有座皮山，这山上有大量的垩土，还有很多赭石，山里的树木以松树和柏树居多。

又东六十里，曰瑶碧之山，其木多梓枏，其阴多青雘，其阳多白金。有鸟焉，其状如雉，恒食蜚(1)，名曰鸩。

【注释】

(1)蜚（fěi）：传说中的灾兽。

【译文】

再往东六十里，有座瑶碧山，山里的树木以梓树和楠树居多，山的北边盛产青雘，山的南边盛产白银。山里有种鸟，这鸟的形状像野鸡，经常吃蜚蝗，它的名字叫鸩。

又东四十里，曰攻离之山，淯水出焉，南流注于汉。有鸟焉，其名曰婴勺，其状如鹊，赤目、赤喙、白身，其尾若勺，其鸣自呼。多牛，多羬羊。

【译文】

再往东四十里，有座攻离山，淯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汉水。山里有种鸟，它的名字叫婴勺，形状像喜鹊，长着红色的眼睛和嘴巴，有白色的身体，尾巴长得像酒勺似的，这鸟的叫声就是它自己名字。这山里还有大量牛、羬羊。

又东北五十里，曰祑之山(1)，其上多松柏机桓(2)。

【注释】

(1)祑（zhì diāo）：山名。

(2)桓（huán）：树名，又称无患树。古人认为它有祛邪避恶的功能。

【译文】

再往东北五十里，有座祑山，这座山上有大量松树、柏树、机树、桓树。

又西北一百里，曰堇理之山(1)，其上多松柏，多美梓，其阴多丹雘，多金，其兽多豹虎。有鸟焉，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名曰青耕，可以御疫，其鸣自叫。

【注释】

(1)堇（qín）理：山名。堇，粘土。

【译文】

再往西北一百里，有座堇理山，这座山上有大量松树和柏树，还有很多质地优良的梓树，山的北面盛产青雘，而且有储量丰富的黄金，山上的野兽以豹和虎居多。山里还有种鸟，它的形状就像喜鹊，有青色的身体和白色的嘴巴、眼睛和尾巴，它的名字叫青耕，饲养它并带在身边可以躲避瘟疫，它的叫声就是它的名字。

又东南三十里，曰依轱之山(1)，其上多杻橿，多苴(2)。有兽焉，其状如犬，虎爪有甲，其名曰獜(3)，善(4)，食者不风。

【注释】

(1)依轱（kū）：山名。

(2)苴（jū）：通“柤”，树名。

(3)獜（lín）：传说中的怪兽。

(4)（yānɡ fèn）：奔腾跳跃。

【译文】

再往东南三十里，有座依轱山，这座山上有大量杻树和橿树，以及柤树。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就像狗，它长着老虎一样的爪子，身上披着鳞甲，这野兽的名字叫獜，擅长跳跃腾挪，吃了它人就不会得风痺病。

又东南三十五里，曰即谷之山，多美玉，多玄豹，多闾麈，多麢。其阳多珉，其阴多青雘。

【译文】

再往东南三十五里，有座即谷山，山里盛产质地优良的玉石，山里有大量黑豹，也有很多山驴和麈，麢和的数量也很可观。山的南边盛产珉石，而山的北面盛产青雘。

又东南四十里，曰鸡山，其上多美梓，多桑，其草多韭。

【译文】

再往东南四十里，有座鸡山，山上有大量优良的梓树，还有很多桑树，草类以野韭菜居多。

又东南五十里，曰高前之山，其上有水焉，甚寒而清，帝台之浆也，饮之者不心痛。其上有金，其下有赭。

【译文】

再往东南五十里，有座高前山，山上有条溪水，水冰凉而又清澈，是神仙帝台用过的水，喝了它人就不会患心痛病。这座山上盛产黄金，山下有大量的赭石。

又东南三十里，曰游戏之山，多杻橿榖，多玉，多封石。

【译文】

再往东南三十里，有座游戏山，山上有大量杻树、橿树、构树，盛产玉石，以及封石。

又东南三十五里，曰从山，其上多松柏，其下多竹。从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其中多三足鳖，枝尾，食之无蛊疾。

【译文】

再往东南三十五里，有座从山，山上遍布着松树和柏树，山下有茂密的低矮竹丛。从水就从这山顶上发源，之后潜流到山底下，水里有很多三足鳖，这鳖长着分岔的尾巴，吃了它人就可以不得疑心病。

又东南三十里，曰婴之山(1)，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梓櫄(2)。

【注释】

(1)婴（zhēn）：古山名。

(2)櫄（chūn）：又叫椿树，指香椿树。

【译文】

再往东南三十里，有座婴山，山上遍布着松树和柏树，山下有茂密的梓树和櫄树。

又东南三十里，曰毕山，帝苑之水出焉，东北流注于(1)，其中多水玉，多蛟。其上多琈之玉。

【注释】

(1)（qìn）：水名，在河南境内，为汝水支流之一。

【译文】

再往东南三十里，有座毕山，帝苑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注入水，水里出产大量水晶石，还有很多蛟龙。山上盛产琈玉。

又东南二十里，曰乐马之山，有兽焉，其状如彙(1)，赤如丹火，其名曰(2)，见则其国大疫。

【注释】

(1)彙（huì）：刺猬。

(2)（lì）：怪兽名。

【译文】

再往东南二十里，有座乐马山，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刺猬，全身一团火红，这野兽的名字叫，它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发生大瘟疫。

又东南二十五里，曰葴山(1)，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汝水(2)，其中多人鱼，多蛟，多颉(3)。

【注释】

(1)葴（zhēn）山：山名。

(2)汝水：水名，发源于伏牛山，淮河支流之一。

(3)颉（xié）：传说中的兽名，形状如青狗。

【译文】

再往东南二十五里，有座葴山，水就从这山里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汝水，附近的水里有大量人鱼、蛟龙以及颉。

又东四十里，曰婴山，其下多青雘，其上多金玉。

【译文】

再往东四十里，有座婴山，山下盛产青雘，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

又东三十里，曰虎首之山，多苴椆椐。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虎首山，有茂密的柤树、椆树、椐树。

又东二十里，曰婴侯之山，其上多封石，其下多赤锡。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婴侯山，这座山上出产大量封石，山下出产丰富的红色锡土。

又东五十里，曰大孰之山，杀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水，其中多白垩。

【译文】

再往东五十里，有座大孰山，杀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注入水，沿岸附近到处都有白色的垩土分布。

又东四十里，曰卑山，其上多桃李苴梓，多纍(1)。

【注释】

(1)纍（lěi）：藤蔓。

【译文】

再往东四十里，有座卑山，这座山上有很多桃树、李树、柤树、梓树，也有很多藤蔓。

又东三十里，曰倚帝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有兽焉，状如鼠(1)，白耳白喙，名曰狙如(2)，见则其国有大兵。

【注释】

(1)（fèi）鼠：传说中的鼠名。

(2)狙（jū）如：一种传说中的怪兽名。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倚帝山，这座山上有大量玉石，山下盛产黄金。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鼠，有白色的耳朵和嘴巴，它的名字叫狙如，这野兽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又东三十里，曰鲵山(1)，鲵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其中多美垩。其上多金，其下多青雘。

【注释】

(1)鲵（ní）：就是娃娃鱼。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鲵山，鲵水就从这座山的山顶发源，之后流到山下，这座山里出产质地优良的垩土。山上有储量丰富的黄金，山下则盛产青雘。

又东三十里，曰雅山，澧水出焉(1)，东流注于水，其中多大鱼。其上多美桑，其下多苴，多赤金。

【注释】

(1)澧水：水名。今出桐柏山，汇入南阳唐河。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雅山，澧水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水，附近的水里盛产大鱼。山上有大片优质桑树，山下有很多柤树，这座山还盛产黄金。

又东五十五里，曰宣山，沦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水，其中多蛟。其上有桑焉，大五十尺，其枝四衢，其叶大尺余，赤理黄华青柎，名曰帝女之桑。

【译文】

再往东五十五里，有座宣山，沦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蛟龙。这座山上有种桑树，这树的树干合抱起来有五十尺粗，它的树枝交错伸向四方，树叶有一尺多大，有红色的纹理、黄色的花朵和青色的萼，这桑树的名字叫帝女桑。

又东四十五里，曰衡山(1)，其上多青雘，多桑，其鸟多鹆(2)。

【注释】

(1)衡山：山名。此处衡山非南岳，别是一山。

(2)鹆（qú yù）：鸟名。

【译文】

再往东四十五里，有座衡山，这座山上盛产青雘，还有很多桑树，山里的鸟以八哥为最多。

又东四十里，曰丰山，其上多封石，其木多桑，多羊桃(1)，状如桃而方茎，可以为皮张(2)。

【注释】

(1)羊桃：一名“鬼桃”。传说中的桃树名。

(2)为皮张：为，治疗。张，通“胀”，浮肿。

【译文】

再往东四十里，有座丰山，这座山里出产大量的封石，山里的树木大多是桑树，还有很多羊桃，羊桃树的形状和一般的桃树差不多，却有着方形的树干，它可以医治人的各种皮肤肿胀症。

又东七十里，曰妪山，其上多美玉，其下多金，其草多鸡谷。

【译文】

再往东七十里，有座妪山，这座山上盛产优质的玉石，山下盛产黄金，山里的草类以鸡谷草为最盛。

又东三十里，曰鲜山，其木多楢杻苴，其草多冬，其阳多金，其阴多铁。有兽焉，其状如膜犬(1)，赤喙、赤目、白尾，见则其邑有火，名曰即(2)。

【注释】

(1)膜犬：一种体形高大，毛发浓密，性情凶悍的犬类。

(2)（yí）即：传说中的怪兽名。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鲜山，山中的树木以楢树、杻树、柤树居多，草类以冬居多，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铁。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膜犬，有红色的嘴巴和眼睛，白色的尾巴，这野兽出现在哪个地方，那里就会出现火灾，它的名字叫即。

又东三十里，曰皋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美石。皋水出焉，东流注于澧水，其中多脃石(1)。

【注释】

(1)脃（cuì）石：脃是“脆”的本字。脃石是一种轻软易断的石头。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皋山，这座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美丽的石头。皋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澧水，附近的水里盛产脃石。

又东二十五里，曰大支之山，其阳多金，其木多榖柞，无草。

【译文】

再往东二十五里，有座大支山，这座山的南面盛产黄金，山上的树木以构树和柞树居多，但没有草类生长。

又东五十里，曰区吴之山，其木多苴。

【译文】

再往东五十里，有座区吴山，这山里的树木以柤树为最盛。

又东五十里，曰声匈之山，其木多榖，多玉，上多封石。

【译文】

再往东五十里，有座声匈山，这山里有大量的构树，山上到处都是玉石，封石产量也很大。

又东五十里，曰大之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砥石。

【译文】

再往东五十里，有座大山，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细磨刀石。

又东十里，曰踵臼之山，无草木。

【译文】

再往东十里，有座踵臼山，这山上不生长任何花草树木。

又东北七十里，曰历石之山，其木多荆芑，其阳多黄金，其阴多砥石。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虎爪，名曰梁渠，见则其国有大兵。

【译文】

再往东北七十里，有座历石山，这山上的树木以牡荆和枸杞为多，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细磨刀石。这座山里有种野兽，它的形状像野猫，有白色的脑袋，以及像老虎一样的爪子，这野兽的名字叫梁渠，它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发生惨烈的战争。

又东南一百里，曰求山，求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中有美赭。其木多苴，多(1)。其阳多金，其阴多铁。

【注释】

(1)（mèi）：竹名。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里，有座求山，求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流到山下，这山里有丰富的优良赭石。山中到处都是柤树，还有低矮的丛生的竹。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面则有储量丰富的铁。

又东二百里，曰丑阳之山，其上多椆椐(1)。有鸟焉，其状如乌而赤足，名曰(2)，可以御火。

【注释】

(1)椆（chóu）椐（jū）：都是树木名。

(2)（zhǐ tú）：鸟名。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丑阳山，这座山上有大量椆树和椐树。这座山里有种鸟，这鸟的样子就像乌鸦，生有红色的爪子，名字叫，把它养在身边可以预防火灾。

又东三百里，曰奥山，其上多柏杻橿，其阳多琈之玉。奥水出焉，东流注于水。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奥山，这座山上有大量的柏树、杻树、橿树，山的南边盛产琈玉。奥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东注入水。

又东三十五里，曰服山，其木多苴，其上多封石，其下多赤锡。

【译文】

再往东三十五里，有座服山，山上的树木以柤树居多，山上还有大量的封石，山下红色锡土的产量很大。

又东三百里，曰杳山(1)，其上多嘉荣草，多金玉。

【注释】

(1)杳（yǎo）山：山名。杳，幽暗。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杳山，这座山上遍布着嘉荣草，盛产金属和玉石。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几山，其木多楢檀杻，其草多香。有兽焉，其状如彘，黄身、白头、白尾，名曰闻獜(1)，见则天下大风。

【注释】

(1)闻獜（lìn）：传说中的一种怪兽名。

【译文】

再往东三百五十里，有座几山，山上的树木以楢树、檀树、杻树居多，草类主要是各种有芳香气味的草。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猪，有着黄色的身体和白色的脑袋以及尾巴，它的名字叫闻獜，这野兽一出现天下就会刮大风。

凡荆山之首，自翼望之山至于几山，凡四十八山，三千七百三十二里。其神状皆彘身人首。其祠：毛用一雄鸡祈瘗，婴用一珪，糈用五种之精。禾山，帝也。其祠：太牢之具，羞瘗倒毛，婴用一璧。牛无常。堵山、玉山，冢也，皆倒祠，羞用少牢，婴用吉玉。

【译文】

荆山山系，从翼望山起到几山止，一共有四十八座，行经三千七百三十二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有着猪的身体和人的脑袋。祭祀这些山神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公鸡，祭祀后埋入地下，祭祀的玉器用一块玉珪，祭祀用黍、稷、稻、粱、麦五种谷物。禾山是诸山的领袖。祭祀禾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祭祀后埋入地下，而且要把牲畜倒着埋；祭祀的玉器用一块玉璧。虽是用太牢礼，也不一定要三牲全备。堵山和玉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之后也要把牲畜倒着埋，祭祀要用猪、羊，祭祀的玉器要用一块上等的吉玉。

中次十二山洞庭山之首，曰篇遇之山，无草木，多黄金。

【译文】

中央第十二列山系是洞庭山系，它的第一座山是篇遇山，这座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却蕴藏着丰富的黄金。

又东南五十里，曰云山，无草木，有桂竹(1)，甚毒，伤人必死。其上多黄金，其下多琈之玉。

【注释】

(1)桂竹：竹子的一种。比较高，茎粗，叶大节长，皮是红色的。

【译文】

再往东南五十里，有座云山，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山里有种桂竹，这竹子的毒性很大，人一旦被它的枝叶所刺就难幸免于难。山中盛产黄金，山下盛产琈玉。

又东南一百三十里，曰龟山，其木多榖柞椆椐，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青、雄黄，多扶竹(1)。

【注释】

(1)扶竹：也就是邛竹，因可制手杖得名。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三十里，有座龟山，山里的树木以构树、柞树、椆树、椐树居多，山上盛产黄金，山下盛产石青、雄黄，还长着大片的扶竹。

又东七十里，曰丙山，多筀竹(1)，多黄金铜铁，无木。

【注释】

(1)筀（ɡuì）竹：一种竹子。也作“桂竹”。

【译文】

再往东七十里，有座丙山，山上有茂密的桂竹，还有大量的黄金、铜、铁，但是这山上没有任何树木。

又东南五十里，曰风伯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痠石、文石(1)，多铁，其木多柳杻檀楮。其东有林焉，曰莽浮之林，多美木鸟兽。

【注释】

(1)痠（suān）石：一种石头，形制未详。

【译文】

再往东南五十里，有座风伯山，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储藏着大量的痠石、色彩缤纷的美丽石头，以及铁。这座山上的树木以柳树、杻树、檀树、构树居多。风伯山的东边有片树林，它的名字叫做莽浮林，里面有很多优良的树木和飞禽走兽。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夫夫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青、雄黄，其木多桑楮，其草多竹、鸡鼓。神于儿居之，其状人身而手操两蛇，常游于江渊，出入有光。

【译文】

再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夫夫山，这座山上盛产黄金，山下盛产石青和雄黄，这山上的树以桑树、楮树居多，草类以竹子、鸡鼓草为最多。神仙于儿就居住在这座山里，这神长着人的身体，手里握着两条蛇，他经常在长江的深渊中游历，出没时都有亮光。

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洞庭之山(1)，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银铁，其木多柤梨橘櫾，其草多葌、蘪芜、芍药、芎。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是多怪神，状如人而载蛇(2)，左右手操蛇。多怪鸟。

【注释】

(1)洞庭：山名，或为今之君山。在湖南岳阳附近。

(2)载：携带。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二十里，有座洞庭山，这座山盛产黄金，山下盛产银和铁，这山上的树木以柤树、梨树、橘子树、柚子树居多，草类以兰草、蘪芜、芍药、芎等有芳香气味的草居多。天帝的两个女儿就住在这座山里，她们时常在长江的深渊中游历。从澧水和沅水吹来的风，在幽静的湘水渊潭上交会，这里就是九条江水汇合的中心地带，两位神女出入时都伴随着疾风暴雨。洞庭山里还居住着很多神怪，他们的样子像人，身上缠绕着蛇，两只手上也缠绕着蛇。这座山上还有很多怪鸟。

又东南一百八十里，曰暴山，其木多棕、枏、荆、芑、竹、箭、、箘(1)，其上多黄金、玉，其下多文石、铁，其兽多麋鹿，就(2)。

【注释】

(1)箘（jùn）：一种小竹子，可以用来制作箭杆。

(2)就：通“鹫”，鹰一类的大猛禽。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八十里，有座暴山，山上有茂密的草木，其中以棕树、楠树、牡荆树、枸杞树和竹子、箭竹、竹、箘竹居多，这座山上盛产黄金、玉石，山下则出产大量的有彩色花纹的漂亮石头和铁，这座山上的野兽以麋鹿、鹿、居多，山里的鸟类大都是鹫鹰一类。

又东南二百里，曰即公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琈之玉，其木多柳杻檀桑。有兽焉，其状如龟，而自身赤首，名曰蛫(1)，是可以御火。

【注释】

(1)蛫（ɡuǐ）：一种传说中的怪兽，形似龟。

【译文】

再往东南二百里，有座即公山，这座山上盛产黄金，山下盛产琈玉，这山上的树木以柳树、杻树、檀树、桑树为多。山里有种野兽，它的形状就像乌龟，有白色的身体和红色的脑袋，它的名字叫蛫，饲养它带在身边可以躲避火灾。

又东南一百五十九里，有尧山，其阴多黄垩，其阳多黄金，其木多荆芑柳檀，其草多、。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五十九里，有座尧山，这山的北边出产大量的黄色垩土，山的南面盛产黄金，这山上的树以牡荆树、枸杞树、柳树、檀树居多，草类以、术草为最多。

又东南一百里，曰江浮之山，其上多银、砥砺，无草木，其兽多豕鹿。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里，有座江浮山，这座山上盛产银和磨刀石，山里没有花草树木，野兽以野猪、鹿居多。

又东二百里，曰真陵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玉，其木多榖柞柳杻，其草多荣草。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真陵山，山上盛产黄金，山下盛产玉石，这山里的树木以构树、柞树、柳树、杻树居多，草则以医治风痹病的荣草居多。

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阳帝之山，多美铜，其木多橿杻檿楮(1)，其兽多麢麝。

【注释】

(1)檿（yǎn）：山桑，一种野生桑树，木质坚硬可以做弓和车辕。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二十里，有座阳帝山，山上到处是品质上乘的铜，山里的树木大多是橿树、杻树、山桑树、楮树，野兽以麢和麝香鹿居多。

又南九十里，曰柴桑之山(1)，其上多银，其下多碧，多汵石、赭，其木多柳芑楮桑，其兽多麋鹿，多白蛇、飞蛇(2)。

【注释】

(1)柴桑：山名，今在江西九江附近。

(2)飞蛇：也就是神话里所说的螣（ténɡ）蛇，亦作“腾蛇”。相传能够腾云驾雾飞行。

【译文】

再往南九十里，有座柴桑山，山上盛产白银，山下盛产碧玉，山上有很多柔软的汵石和赭石，山里的树木以柳树、枸杞树、楮树、桑树居多，野兽以麋鹿、鹿居多，还有很多白蛇和飞蛇。

又东二百三十里，曰荣余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银，其木多柳芑，其虫多怪蛇、怪虫。

【译文】

再往东二百三十里，有座荣余山，这座山上盛产铜，山下白银储量丰富，这座山上的树木以柳树和枸杞树居多，还有很多怪蛇和怪虫。

凡洞庭山之首，自篇遇之山至于荣余之山，凡十五山，二千八百里。其神状皆鸟身而龙首。其祠：毛用一雄鸡、一牝豚刏(1)，糈用稌。凡夫夫之山、即公之山、尧山、阳帝之山，皆冢也，其祠：皆肆瘗(2)，祈用酒，毛用少牢，婴用一吉玉。洞庭、荣余山，神也，其祠：皆肆瘗，祈酒太牢祠，婴用圭璧十五，五采惠之(3)。

【注释】

(1)刏（jī）：切割的意思。

(2)肆：陈设，摆设。

(3)惠：通“绘”，描绘。

【译文】

洞庭山山系，从篇遇山起到荣余山止，一共有十五座，长达二千八百里。诸山山神都长着鸟的身子和龙的脑袋。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宰杀过的一只公鸡、一头母猪，祭祀的米用稻米。夫夫山、即公山、尧山、阳帝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这几座山的礼仪如下：先陈列牲畜、玉器，之后埋入地下，用美酒献祭，祭物用猪、羊二牲，祭祀的玉器要用上等的吉玉。洞庭山、荣余山，是有神灵显圣的山，祭祀这二座山的礼仪如下：陈列牲畜、玉器，之后埋入地下，祭祀要用美酒和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玉器用十五块玉圭十五块玉璧，用青、黄、赤、白、黑五种色彩描绘它们。

右中经之山，大凡百九十七山，二万一千三百七十一里。

【译文】

以上就是中央山脉的记录，一共有一百九十七座山，行经二万一千三百七十一里。

大凡天下名山五千三百七十，居地，大凡六万四千五十六里。

【译文】

天下名山总计共有五千三百七十座，分布在大地的东西南北中各个方位，总计长达六万四千零五十六里。

禹曰：天下名山，经五千三百七十山，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居地也。言其《五臧》(1)，盖其余小山甚众，不足记云。天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出水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出铁之山三千六百九十。此天地之所分壤树谷也(2)，戈矛之所发也，刀铩之所起也(3)，能者有余，拙者不足。封于太山(4)，禅于梁父(5)，七十二家，得失之数(6)，皆在此内，是谓国用(7)。

【注释】

(1)《五臧》（zànɡ）：五脏。这里把山比作中土的五脏。臧，同“脏”。

(2)树谷：树，种植、培育。谷，这里泛指各种农作物。

(3)铩：古代一种兵器，长刃的刀矛。

(4)封于太山：封是上古帝王筑坛祭祀天地及四方山岳之神的活动。太山就是泰山。

(5)禅（shàn）于梁父：“禅”是和“封”同时进行的仪式，是上古帝王在泰山南面的梁父山上祭地的活动。

(6)数：天命，命运。

(7)国用：国家的物产财富来源，即为国所用。

【译文】

大禹说：天下的名山，他自己经历了五千三百七十座，长度是六万四千零五十六里，这些山分布在大地东西南北中各个方向。之所以把以上的山脉记在《五臧山经》中，是因为除此之外的小山数不胜数，不能够一一列举记述。天地广大，从东方到西方总共有二万八千里，从南方到北方总共有二万六千里，有江河流出来的山是八千里，江河流经的地方八千里，其中产铜的山有四百六十七座，产铁的山有三千六百九十座。这些大山是划分疆土、种植庄稼的标准，也是天下的刀兵所产生的原因，所有武器出现的来源，有能力的人富足有余，没有能力的人贫困不足。帝王在泰山上举行祭天的礼仪，在梁父山上举行祭地的礼仪，有德行能力封禅的帝王一共有七十二家，他们的兴衰成败，都在这些山川间上演，国家财富用度也都是从这些土地上获得的。

右《五臧山经》五篇，大凡一万五千五百三字。

【译文】

以上就是《五臧山经》五篇，总计一万五千五百零三字。

卷六

海外南经

【题解】

《海外南经》记载了在中土本部之外南部的文明，记叙的顺序由西至东。欢头国在《山海经》里也叫灌兜、鹳头、欢兜等等，不一而足，这一部族在传说中是被流放的部族，有人认为是帝尧长子丹朱的后代，在和舜帝的斗争中失败。三苗部族也是南方有名的部族，后来也在舜帝时遭到惩罚。《史记·五帝本纪》中记载：“舜归而言于帝（尧），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卫，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罪而天下咸服。”

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也是中国古代英雄神话的重要一篇。传说尧帝时十日并出，植物枯死，凿齿、猰貐、九婴、大风、封狶、修蛇等猛兽长蛇为害人间，羿射落九日，射杀猛兽长蛇，为民除害。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帝尧和帝喾都葬在海外的狄山，这表明南方可能也是中华文明早期较发达的地区。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1)，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注释】

(1)六合：指东南西北四方加上下。

【译文】

凡是大地负载的，天地四方之间，四海以内，有日月光辉照耀着，有无数星辰运行着，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来计载，用木星的运行轨迹来记年。大凡神灵所生的万物，这些生物有不同的形体，有的早亡，有的长寿，只有那些品德高尚智慧高超的人才能通晓其中的道理。

海外自西南陬至东南陬者(1)。

【注释】

(1)陬（zōu）：犹“隅”，角落。

【译文】

海外从西南角到东南角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结匈国在其西南，其为人结匈(1)。

【注释】

(1)结匈：结胸可能就是现在所说的鸡胸，是一种畸形。匈，“胸”的古字。

【译文】

结匈国在西南面，国中的人长着像鸡胸一样尖锐凸出的胸骨。

南山在其东南。自此山来，虫为蛇，蛇号为鱼。一曰南山在结匈东南。

【译文】

南山在它东南面。从这座山出来的人，把虫叫做蛇，把蛇叫做鱼。有一种说法认为南山在结胸国东南。

比翼鸟在其东，其为鸟青、赤，两鸟比翼。一曰在南山东。

【译文】

比翼鸟在它东面，这种鸟的羽毛青红相间，只有两只鸟的翅膀配合才能飞翔。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比翼鸟在南山东边。

羽民国在其东南，其为人长头，身生羽。一曰在比翼鸟东南，其为人长颊(1)。

【注释】

(1)颊（jiá）：面颊，脸两侧的部位。

【译文】

羽民国在它东南，国中的人脑袋很长，遍体生满羽毛。另有一种说法认为羽民国在比翼鸟东南，那里的人有着长长的面颊。

有神人二八，连臂，为帝司夜于此野(1)。在羽民东。其为人小颊赤肩。

【注释】

(1)司夜：守候管理夜晚。司，管理。

【译文】

有个神人叫二八，他的两条手臂是连在一起的，在一片旷野中为天帝守夜。这神人在羽民国东边，那里的人有狭小的脸颊和红色的肩膀。

毕方鸟在其东，青水西，其为鸟一脚。一曰在二八神东。

【译文】

毕方鸟在它东边，青水的西面，这种鸟只有一只脚。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毕方鸟在二八神人以东。

头国在其南(1)，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一曰在毕方东。或曰朱国。

【注释】

(1)（huān）头：就是所说的头、朱、丹朱等等。可能都是指帝尧的长子丹朱一系，被放逐于南方。

【译文】

头国在它南面，国中的人长了一张人的面孔却有两只翅膀，还有张鸟嘴，正在捕鱼。还有种说法认为头国在毕方鸟以东。也有人认为头国也叫朱国。

厌火国在其南，其为人兽身黑色，火出其口中。一曰在朱东。

【译文】

厌火国在它南面，国中的人长着野兽般的身子，全身是黑色的，火从他们的嘴里吐出来。一种说法认为厌火国在朱国东边。

三珠树在厌火北，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一曰其为树若彗(1)。

【注释】

(1)彗：彗星，俗称扫把星，拖着一条尾巴像扫把。为树若彗就是说树的形状像扫把一样。

【译文】

三珠树在厌火国北边，赤水边上，珠树的样子和柏树差不多，叶子都是珍珠。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珠树的样子像彗星。

三苗国在赤水东(1)，其为人相随(2)。一曰三毛国。

【注释】

(1)三苗：传说尧欲传位于舜，三苗不服，尧杀其首领，迁民于三危。

(2)为人相随：人们彼此排队跟随，似乎要远徙的样子。

【译文】

三苗国在赤水东边，国中人彼此跟随着结伴行走。还有种说法认为三苗国也叫三毛国。

臷国在其东(1)，其为人黄，能操弓射蛇。一曰盛国在三毛东。

【注释】

(1)臷（zhì）国：传说中的国名。

【译文】

臷国在它东面，国中的人皮肤是黄色的，能开弓射箭射中蛇。另一种说法认为盛国在三毛国的东面。

贯匈国在其东，其为人匈有窍(1)。一曰在臷国东。

【注释】

(1)窍：孔，洞。

【译文】

贯胸国在它东边，国中的人胸膛上有一个洞。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贯胸国在臷国东边。

交胫国在其东(1)，其为人交胫。一曰在穿匈东(2)。

【注释】

(1)交胫（jìnɡ）：胫是人的小腿，交胫就是小腿相交。

(2)穿匈：即贯匈。匈，同“胸”。

【译文】

交胫国在它东面，国中的人小腿是互相交叉着的。另一种说法认为交胫国在穿胸国东面。

不死民在其东，其为人黑色，寿，不死。一曰在穿匈国东。

【译文】

不死民在它东边，国中的人全身是黑色的，都很长寿，不会死。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不死民在穿胸国东边。

反舌国在其东，其为人反舌(1)。一曰支舌国，在不死民东。

【注释】

(1)反舌：舌尖伸向咽喉，舌根朝外。

【译文】

反舌国在它东面，国中的人舌根在前、舌尖伸向咽喉。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叫支舌国，在不死民东面。

昆仑虚在其东，虚四方(1)。一曰在反舌东，为虚四方。

【注释】

(1)虚：这里指山脚、山基。

【译文】

昆仑山在它的东面，山脚是四方形的。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昆仑山在反舌国东边，山基是四方形的。

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1)，羿射杀之。在昆仑虚东。羿持弓矢，凿齿持盾。一曰持戈。

【注释】

(1)凿齿：传说中的人物。其齿如凿，长五六尺。

【译文】

羿与凿齿在寿华的郊外厮杀，羿射死了凿齿。那个地方就在昆仑山以东。羿手执弓箭，凿齿手执盾牌。也有说法认为凿齿拿的是戈。

三首国在其东，其为人一身三首。一曰在凿齿东。

【译文】

三首国在它东边，国中的人有一个身体和三个脑袋。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在凿齿的东边。

周饶国在其东，其为人短小，冠带(1)。一曰焦侥国在三首东(2)。

【注释】

(1)冠带：戴帽子系衣带，一般来说是文明的象征。

(2)焦侥国：就是周饶国，“焦侥”、“周饶”都是“侏儒”的转声，意思是身材短小。

【译文】

周饶国在它东面，国中的人身材都比较矮小，戴着帽子系着腰带很文明。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周饶国在三首国东面。

长臂国在其东，捕鱼水中，两手各操一鱼。一曰在焦侥东，捕鱼海中。

【译文】

长臂国在它东边，那里有人在水中捕鱼，两只手各抓一条鱼。另外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长臂国在焦侥国以东，国中的人在大海中捕鱼。

狄山，帝尧葬于阳，帝喾葬于阴(1)。爰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视肉(2)。吁咽、文王皆葬其所(3)。一曰汤山。一曰爰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久、视肉、虖交(4)。

【注释】

(1)帝喾（kù）：传说中的上古帝王。

(2)离朱：可能是神话中的三足鸟，与乌鸦相似。视肉：传说中的怪兽，形如牛肝有眼睛，割去它的肉可以重新生长出来。

(3)吁咽、文王：吁咽可能是指虞舜，文王则是周文王姬昌。

(4)久：即前文中“鸺鹠”一类的鸟。

【译文】

有座狄山，唐尧就葬在这山南面，帝喾则葬在山的北面。这山上有熊、罴、花纹虎、长尾猿、豹、三足乌、视肉兽。吁咽和文王也是埋葬在这里的。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狄山也叫汤山。那里有熊、罴、花纹虎、长尾猿、豹子、离朱鸟、久、视肉兽、虖交。

有范林方三百里。

【译文】

有一片方圆三百里的范林。

南方祝融，兽身人面，乘两龙。

【译文】

南方神祝融，有野兽的身子和人的面孔，乘驾着两条龙。

卷七

海外西经

【题解】

《海外西经》记载了海外从西南到西北的文明、物产和神话传说。《海外西经》记载了刑天的传说，这是该神话的第一次出现。大诗人陶渊明在《读〈山海经〉》一诗里称赞刑天的精神：“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此外，夏后启出现在《海外西经》，似乎也与夏族为西方诸侯的传说相印证。对比前文的帝尧、帝喾葬在南方，以及下文的帝舜、颛顼葬在北方，就可以对上古帝王的部族背景进行合理的推测。

女丑在《大荒东经》有记载，在《海外西经》中出现了她的尸体以及她被十日灼杀的记载，这应该也是有系统的神话，可惜现在散落湮灭了。巫咸也是古代神话和历史典籍中经常出现的名字。此外，现在被认为是东北地区少数民族的肃慎却出现在了《海外西经》，这一现象是值得我们深入思考的。

海外自西南陬至西北陬者。

【译文】

海外从西南角到西北角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灭蒙鸟在结匈国北，为鸟青，赤尾。

【译文】

灭蒙鸟在结胸国北边，那种鸟的羽毛是青色的，尾巴是红色的。

大运山高三百仞，在灭蒙鸟北。

【译文】

大运山高三百仞，在灭蒙鸟北边。

大乐之野，夏后启于此儛《九代》(1)，乘两龙，云盖三层。左手操翳(2)，右手操环，佩玉璜(3)。在大运山北。一曰大遗之野。

【注释】

(1)夏后启于此儛（wǔ）：夏后启就是夏朝的开国君主夏启，大禹的儿子。儛，同“舞”。

(2)翳（yì）：用羽毛装饰的伞盖，是一种仪仗。

(3)璜（huánɡ）：一种半圆形的玉器，是一种礼器。

【译文】

大乐野，是夏后启观看乐舞《九代》的地方，夏后启驾两条龙，有三重云雾在他的头上作为伞盖。他左手握一只华盖，右手拿一只玉环，腰间佩戴一块玉璜。大乐野在大运山北边。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夏后启观看《九代》乐舞的地方是大遗野。

三身国在夏后启北，一首而三身。

【译文】

三身国在夏后启北边，国中的人长着一个脑袋和三个身子。

一臂国在其北，一臂、一目、一鼻孔。有黄马虎文，一目而一手。

【译文】

一臂国在三身国北边，国中的人只有一条胳膊、一只眼睛和一个鼻孔。那里还有一种黄色的马，这马身上有斑纹，只有一只眼睛和一只手。

奇肱之国在其北(1)，其人一臂三目，有阴有阳，乘文马(2)。有鸟焉，两头，赤黄色，在其旁。

【注释】

(1)奇（jī）肱（ɡōnɡ）：奇，单个的。肱，上臂，手臂由肘到肩的部分，这里指代整个手臂。

(2)文马：就是下文所谓的吉良马，白身子红鬃毛，眼睛金色。

【译文】

奇肱国在一臂国北边。国中的人只有一条胳膊和三只眼睛，眼睛分阴阳，阴眼在上，阳眼在下，都骑着有花纹的吉良马。那里有种鸟，这鸟有两个脑袋，身体是红黄色，栖息在人身边。

刑天与帝争神(1)，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2)。

【注释】

(1)刑天：神话中没有脑袋的神。

(2)干：盾。戚：斧。

【译文】

刑天与天帝争夺神位，天帝砍断了刑天的头，把他的头埋在常羊山。刑天就以乳头为眼睛，以肚脐为嘴巴，一手持盾牌一手舞动大斧继续作战。

女祭、女薎在其北(1)，居两水间。薎操鱼觛(2)，祭操俎(3)。

【注释】

(1)薎（miè）：古字同“蔑”。

(2)觛（dàn）：古代一种圆形的小酒器。

(3)俎（zǔ）：古代祭祀时放祭品的礼器。

【译文】

有两个女巫叫祭和薎，她们在刑天北边，住在两条河流中间。女巫薎手里拿着一只小酒杯，女巫祭手里捧着一只俎。

鸟、鸟(1)，其色青黄，所经国亡。在女祭北。鸟人面，居山上。一曰维鸟，青鸟、黄鸟所集。

【注释】

(1)（cì）鸟：鸟名。（zhān）鸟：鸟名。

【译文】

鸟和鸟，颜色都是青中带黄，它们经过的国家都会灭亡。它们的栖息地在女巫祭的北面。鸟长着人一样的面孔，栖息山上。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这两种鸟在一起称为维鸟，是青鸟和黄鸟聚集在一起的混称。

丈夫国在维鸟北，其为人衣冠带剑。

【译文】

丈夫国在维鸟北边，国中的人都穿衣戴帽腰佩宝剑。

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杀之(1)。在丈夫北。以右手鄣其面(2)。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上。

【注释】

(1)炙（zhì）：炙烤。

(2)鄣（zhānɡ）：同“障”，遮挡，遮掩。

【译文】

有女丑的尸体，她生前被十个太阳的热气活活炙烤而死。她的尸体在丈夫国北边，尸体的右手遮住脸。十个太阳高高挂在尸体上方的天空，女丑的尸体就在山顶。

巫咸国在女丑北(1)，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

【注释】

(1)巫咸国：由一群巫师所组织的国家。

【译文】

巫咸国在女丑尸体北边，国中的人右手握一条青蛇，左手握一条红蛇。有座登葆山，是众巫师来往于天界与人间的通道。

并封在巫咸东，其状如彘(1)，前后皆有首，黑。

【注释】

(1)彘（zhì）：猪。

【译文】

并封兽在巫咸国东边，它的形状和猪差不多，前后两端都有脑袋，全身黑色。

女子国在巫咸北，两女子居，水周之(1)。一曰居一门中。

【注释】

(1)周：环绕。

【译文】

女子国在巫咸国北边，有两个女子住在这，四周都被水环绕。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她们住在一道门里面。

轩辕之国在此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

【译文】

轩辕国在穷山边上，国中的人就是寿命短的也能活到八百岁。轩辕国在女子国北边，他们长着人的面孔和蛇的身体，尾巴盘绕在头顶上。

穷山在其北，不敢西射，畏轩辕之丘。在轩辕国北，其丘方，四蛇相绕。

【译文】

穷山在轩辕国北边，人们拉弓射箭不敢朝着西方，因为畏惧黄帝威灵所在的轩辕丘。轩辕丘在轩辕国北边，丘是方形的，有四条蛇围绕着轩辕丘。

诸沃之野，沃民是处，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皇卵，民食之；甘露，民饮之，所欲自从也(1)。百兽相与群居。在四蛇北。其人两手操卵食之，两鸟居前导之。

【注释】

(1)所欲自从：即心想事成。

【译文】

有个叫沃野的地方，鸾鸟在那里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在那里自由自在地舞蹈。居民们吃凤凰生下的蛋，饮用天上降下的甘露，凡是所想要的东西都能随意获得。各种野兽在那里一起混杂居住。沃野在四条蛇北面，国中的人用双手捧着凤凰蛋吃，有两只鸟在他们身前引导。

龙鱼陵居在其北，状如鲤。一曰(1)。即有神圣乘此以行九野(2)。一曰鳖鱼在沃野北，其为鱼也如鲤。

【注释】

(1)（xiā）：就是体型大的鲵（ní）鱼，叫声如同小孩啼哭，俗称娃娃鱼。

(2)九野：九州的土地。

【译文】

在水中和山陵中都能居住的龙鱼在沃野北边，龙鱼的形状就像鲤鱼。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龙鱼像鱼。有神人骑着它遨游在九州的原野上。有一种说法认为鳖鱼在沃野北面，这种鱼的形状和鲤鱼相似。

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被发(1)。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注释】

(1)被（pī）发：披发。

【译文】

白民国在龙鱼北边，国中之人皮肤白皙披散着头发。白民国有种野兽叫乘黄，形状像狐狸，它的背上有角，骑上它就能有两千年的长寿。

肃慎之国在白民北(1)，有树名曰雒棠，圣人代立，于此取衣(2)。

【注释】

(1)肃慎：国名。我国商周时东北地区有肃慎国，与本文所言不同。

(2)圣人代立，于此取衣：中原地区有英明的帝王出现，雒棠树就会生长出一种树皮，肃慎国的人就用这树皮做成衣服穿。

【译文】

肃慎国在白民国北面。那里有种树叫雒棠树，中原地区有圣明的天子出现，那里的人就会用雒棠树的树皮来做衣服。

长股之国在雒棠北，被发。一曰长脚。

【译文】

长股国在雒棠树北边，国中人都披散着头发。一种说法认为长股国叫长脚国。

西方蓐收(1)，左耳有蛇，乘两龙。

【注释】

(1)蓐收：传说中主西方之神。

【译文】

西方神蓐收，左耳挂着一条蛇，乘着两条龙飞行。

卷八

海外北经

【题解】

《海外北经》记载了中土本土以北的文明，记叙的顺序是由西向东。

钟山之神烛阴在《大荒北经》中被称为烛龙，位置在西北海外，与《海外北经》的记载可相印证。关于共工之臣相柳氏被大禹所杀的神话应该是大禹治水神话的一个片段，这个神话呈现了人和超自然的力量进行斗争的场面。

夸父逐日的神话是《海外北经》最重要的神话，夸父在全书里有两种面目，一种是野兽名，一种是人名，需要综合起来考虑。这个逐日的夸父可能是以夸父兽为图腾的一个氏族的领袖。务隅山是颛顼帝的葬所，其地靠近北海，也就是渤海沿岸，这与下文颛顼帝是由东夷抚养长大的记载可相印证，说明五帝可能是出于不同的部族。而关于欧丝之野的记载则再次表明我国丝织业的悠久历史。

海外自西北陬至东北陬者。

【译文】

海外从西北角到东北角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无启之国在长股东(1)，为人无启。

【注释】

(1)无启：没有后代。传说无启国的人心脏不会腐朽，他们死后一百二十年又可以重新化成人，所以不需要生育。

【译文】

无启国在长股国的东面，国中的人并不繁衍子孙后代。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1)，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启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注释】

(1)瞑：瞑目，闭眼。

【译文】

钟山的神名叫烛阴，他睁开眼睛就是白天，闭上眼睛就是黑夜，一吹气便是冬天，一呼气就是夏天，他既不喝水也不吃东西，也不呼吸，一呼吸就成了风，他的身体足有一千里长。这烛阴神在无启国的东边。他的面孔和人的一样，身子和蛇的一样，通体赤红色，就住在钟山脚下。

一目国在其东，一目中其面而居。

【译文】

一目国在钟山东面，国中的人长着一只眼睛，眼睛在脸的正中间。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他们像普通人一样有手有脚。

柔利国在一目东，为人一手一足，反厀(1)，曲足居上(2)。一云留利之国，人足反折。

【注释】

(1)反厀：膝盖骨长在后面。厀，古“膝”字。

(2)曲足居上：足弓长在脚背上，脚尖上翘。

【译文】

柔利国在一目国的东边，国中的人只有一只手一只脚，膝盖长在后面，脚背比脚尖低。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柔利国也叫留利国，国中人的脚是反折着的。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1)，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2)。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禹厥之，三仞三沮(3)，乃以为众帝之台。在昆仑之北，柔利之东。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台在其东。台四方，隅有一蛇(4)，虎色，首冲南方(5)。

【注释】

(1)相柳氏：即相繇氏，见下文。

(2)厥：通“掘”，挖掘。这里是指相柳氏身躯庞大，所过之处地表都被破坏。

(3)三仞（rèn）三沮（jǔ）：三是约数，表示次数众多，副词。仞，通“牣”，用东西填充。沮，败坏。这里指地面塌陷。

(4)隅：角落。

(5)冲：向着。

【译文】

共工的臣子叫相柳氏，有九个头，在九座山上觅食。相柳氏所经过的地方，都会被挖掘成沼泽和溪流。大禹杀死了相柳氏，相柳氏的血流过的地方土地就会变得腥臭，不能再种植五谷。大禹只好挖了这里的土用别处的土填塞，结果填几次就塌陷几次，后来就把挖出来的泥土为众帝建造了帝台。这些帝台在昆仑以北，柔利国的东边。相柳氏长着九个脑袋，每只脑袋上都长着人的面孔，他有蛇的身体，身体是青色的。射箭的人不敢向北方射，是因为敬畏共工威灵所在的共工台。共工台在相柳东面，台是方形的，每个角上都有一条蛇，蛇身上的斑纹和老虎的差不多，脸朝着南方。

深目国在其东，为人深目，举一手。一曰在共工台东。

【译文】

深目国在相柳氏东边，国中的人眼眶很高，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总是举着一只手。一种说法是深目国在共工台的东面。

无肠之国在深目东，其为人长而无肠。

【译文】

无肠国在深目国东边，国中的人身形高大，肚子里没有肠子。

聂耳之国在无肠国东(1)，使两文虎(2)，为人两手聂其耳。县居海水中(3)，及水所出入奇物(4)。两虎在其东。

【注释】

(1)聂（shè）耳：“聂”通“摄”，拿捏，持握。

(2)文虎：身上有花纹的老虎。

(3)县居：独自居住。县，是孤单无所依托的意思。

(4)及：通“极”，极尽之意。

【译文】

聂耳国在无肠国东边，国中的人都能够驱使两只有花纹的虎，都用手托着自己的两只大耳朵。聂耳国孤悬在海外的岛屿上，能看到所有海里出产的怪物。有两只老虎在聂耳国东面。

夸父与日逐走(1)，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2)。

【注释】

(1)逐：竞争。

(2)邓林：即《中山经》所言桃林。在今河南灵宝西南。

【译文】

夸父追赶太阳，渐渐追上了太阳。这时夸父很渴想要喝水，于是就到黄河和渭河去喝水，夸父喝干了两条河的水还不解渴，又想去喝北边大沼泽的水，还没跑到就渴死在半路上了。他死时所扔掉的拐杖变成了邓林。

夸父国在聂耳东，其为人大，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黄蛇。邓林在其东，二树木。一曰博父。

【译文】

夸父国在聂耳国的东面，国中的人都身形高大，右手捏着条青蛇，左手捏着条黄蛇。邓林在夸父国的东面，实际上树林只由两棵树冠非常大的树木组成。还有另一种说法认为夸父国叫博父国。

禹所积石之山在其东，河水所入。

【译文】

禹所积石山在博父国东面，是黄河流过的地方。

拘瘿之国在其东(1)，一手把瘿。一曰利瘿之国。

【注释】

(1)瘿（yǐnɡ）：一种疾病，因细胞增生形成的囊状赘生物，多为肉质，长在脖子上。

【译文】

拘瘿国在禹所积石山东边，国中的人用一只手托着脖子上的肉瘤。一种说法认为拘瘿国叫利瘿国。

寻木长千里，在拘瘿南，生河上西北。

【译文】

有种高达千里的树，叫做寻木，寻木就在拘瘿国南面，生长在黄河西北边。

跂踵国在拘瘿东(1)，其为人两足皆支。一曰反踵(2)。

【注释】

(1)跂踵（qì zhǒnɡ）：跂，翘起。跂踵就是走路时脚跟不着地。

(2)反踵：脚是反着长的，脚跟在前脚尖在后。

【译文】

跂踵国在拘瘿国的东面，这里的人走路双脚都不着地。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跂踵国叫反踵国。

欧丝之野在反踵东，一女子跪据树欧丝(1)。

【注释】

(1)据：倚靠。欧：同“呕”，吐出。

【译文】

欧丝野在反踵国的东边，在那里有一女子跪倚着桑树在吐丝。

三桑无枝，在欧丝东，其木长百仞，无枝。

【译文】

有三棵没有枝干的桑树生长在欧丝野的东边，这种树虽高达百仞，却没有树枝。

范林方三百里，在三桑东，洲环其下(1)。

【注释】

(1)洲：水中的小块陆地。环：绕。

【译文】

范林方圆三百里，在三棵桑树东边，范林下面有沙洲环绕。

务隅之山，帝颛顼葬于阳(1)，九嫔葬于阴(2)。一曰爰有熊、罴、文虎、离朱、久、视肉。

【注释】

(1)阳：山的南面和水的北岸为阳。

(2)嫔：宫廷内的女官。阴：山的北面和水的南岸为阴。

【译文】

有座务隅山，颛顼帝就埋葬在山的南面，他的九个嫔妃埋葬在山的北面。一种说法认为这里有熊、罴、文虎、离朱鸟、久、视肉兽。

平丘在三桑东，爰有遗玉、青马、视肉、杨柳、甘柤、甘华，百果所生。在两山夹上谷，二大丘居中，名曰平丘。

【译文】

平丘在三棵桑树东边。这里有遗玉、青马、视肉兽、杨柳树、甘柤树、甘华树，各种果树都生长在这里。在两座之间的一道山谷里有两个大的土丘，叫做平丘。

北海内有兽，其状如马，名曰(1)。有兽焉，其名曰，状如白马，锯牙，食虎豹。有素兽焉，状如马，名曰蛩蛩(2)。有青兽焉，状如虎，名曰罗罗。

【注释】

(1)（táo tú）：一种野马。

(2)蛩蛩（qiónɡ）：一种白色的像马模样的兽类。

【译文】

北海内有种野兽，形状像马一般，名叫。有种野兽名叫，形状像白马，长着锯齿般的牙齿，吃老虎和豹子。还有一种白色的野兽，形状像马，名字叫蛩蛩。还有一种青色的野兽，形状像老虎，名字叫罗罗。

北方禺彊(1)，人面鸟身，珥两青蛇(2)，践两青蛇。

【注释】

(1)禺彊（qiánɡ）：即玄冥，就是水神。

(2)珥（ěr）两青蛇：即以青蛇贯耳。珥，在耳朵上穿挂饰品。

【译文】

北方神禺彊，长着人的面孔和鸟的身子，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蛇，脚底下还踩踏着两条青蛇。

卷九

海外东经

【题解】

《海外东经》的记载从南到北。关于九尾狐狸的记载在齐地和朝鲜一直盛行，关于狐仙的形象一直是东夷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竖亥步测大地的传说则明白无误地印证了先民们进行地理观测的活动，我国的数学和天文历法向来发达，这都是出于实践活动的需要。

扶桑、汤谷和十个太阳的传说也是古代神话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包括了曦和神话，木公金母神话，可能还涉及一些三山神话，是自然神话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其中的细节也没有流传下来，这是很可惜的。《山海经》一直是后世文学的重要思路来源，比如《海外东经》里描述的君子国，在后世的《镜花缘》中就有体现。

海外自东南陬至东北陬者。

【译文】

海外从东南角到东北角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丘(1)，爰有遗玉、青马、视肉、杨桃、甘柤、甘华，百果所生。在东海，两山夹丘，上有树木。一曰嗟丘。一曰百果所在，在尧葬东。

【注释】

(1)（jiè）丘：地名。

【译文】

丘，这里有遗玉、青马、视肉兽、杨桃树、甘柤树、甘华树。生长着甜美果子的树就生长在这地方。在东海，两座山夹着丘，丘上面有树木。另一种说法认为丘也叫嗟丘。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丘是各种果树生长的地方，在帝尧葬地的东面。

大人国在其北，为人大，坐而削船(1)。一曰在丘北。

【注释】

(1)削（shāo）船：划船，行船。削，通“梢”，梢是长竿。

【译文】

大人国在它的北面，那里的人极为高大，坐在船上撑船。一种说法认为大人国在丘的北边。

奢比之尸在其北，兽身、人面、大耳，珥两青蛇(1)。一曰肝榆之尸在大人北。

【注释】

(1)珥（ěr）：在耳朵上穿挂饰品。

【译文】

奢比尸在大人国的北边，他有野兽的身子人的面孔，耳朵很大，耳朵上穿挂着两条青蛇。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肝榆尸在大人国的北边。

君子国在其北，衣冠带剑(1)，食兽，使二文虎在旁，其人好让不争(2)。有薰华草，朝生夕死。一曰在肝榆之尸北。

【注释】

(1)衣冠：穿衣服戴帽子。

(2)好（hào）：喜欢。

【译文】

君子国在奢比尸的北边，君子国的人穿衣戴帽腰间佩剑，吃野兽，听候使唤的两只有花纹的老虎在他们身边，君子国的人喜欢谦让而不喜欢争斗。君子国有一种薰华草，这种草早晨开花傍晚花朵就凋谢了。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君子国在肝榆尸的北边。

在其北(1)，各有两首。一曰在君子国北。

【注释】

(1)（hónɡ）：虹霓。据古人的分类，颜色鲜艳的虹为雄，称为虹；颜色暗淡为雌，称为霓。

【译文】

国在它的北面，国中的人长有两个脑袋。一种说法认为国在君子国的北边。

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在北两水间。其为兽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背青黄。

【译文】

在朝阳谷有个神叫天吴，他就是传说中的水伯。天吴住在北面两条河流的中间。他是野兽的样子，长着八个脑袋，每个脑袋上都长着人脸，他有八只脚八条尾巴，背部的颜色青中带黄。

青丘国在其北，其人食五谷，衣丝帛。其狐四足九尾。一曰在朝阳北。

【译文】

青丘国在天吴的北面，这里的人吃五谷，穿丝帛。青丘国出产一种狐狸，长着四只脚和九条尾巴。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青丘国在朝阳谷的北边。

帝命竖亥步(1)，自东极至于西极，五亿十选九千八百步(2)。竖亥右手把算(3)，左手指青丘北。一曰禹令竖亥。一曰五亿十万九千八百步。

【注释】

(1)竖亥：传说中一个走得很快的人，为大禹的臣子。步：用脚步丈量土地。

(2)选（suàn）：就是万，量词。

(3)算：古代计数用的筹码，长六寸。

【译文】

天帝命令竖亥用脚步测量大地的长度，结果从大地的最东端到最西端，一共是五亿十万零九千八百步。竖亥右手持算筹，左手指向青丘国的北面。一种说法认为是大禹命令竖亥测量大地的。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测量的结果是五亿十万零九千八百步。

黑齿国在其北，为人黑齿，食稻啖蛇(1)，一赤一青，在其旁。一曰在竖亥北，为人黑齿，食稻使蛇，其一蛇赤。

【注释】

(1)啖（dàn）：吞吃。

【译文】

黑齿国在它的北面，那里的人牙齿是黑的，吃稻米也吃蛇，有一条红蛇和一条青蛇在身旁。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黑齿国在竖亥的北边，那里的人是黑牙齿，吃稻米，能够驱使蛇，所驱使的蛇中有一条是红色的。

下有汤谷(1)。汤谷上有扶桑(2)，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注释】

(1)汤谷：也作旸谷，地名。

(2)扶桑：东方的神木。

【译文】

黑齿国的下面有汤谷。汤谷有一棵扶桑树，是十个太阳洗澡的地方，就在黑齿国的北边。在浩瀚的海水中间有一棵高大的树木，十个太阳中有九个在树的下枝休息，还有一个停在树的上枝。

雨师妾（国）在其北，其为人黑，两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一曰在十日北，为人黑身人面，各操一龟。

【译文】

雨师妾国在汤谷的北边。国中的人皮肤都是黑色的，左右两手各握着一条蛇，左边耳朵上穿挂着一条青蛇，右边耳朵上穿挂着一条红蛇。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雨师妾国在十个太阳的北面，那里的人身体是黑色的，有人的面孔，两只手各托着一只龟。

玄股之国在其北，其为人股黑(1)，衣鱼食(2)，两鸟夹之。一曰在雨师妾（国）北。

【注释】

(1)股：大腿。

(2)衣鱼食（ōu）：衣，穿。鱼，用鱼皮做的衣服。，也作鸥，一种海鸟。

【译文】

玄股国在它的北面。国中的人大腿是黑色的，穿着鱼皮做的衣服吃海鸥，有两只听从驱使的鸟在他们身边。有一种说法认为玄股国在雨师妾国的北边。

毛民之国在其北，为人身生毛。一曰在玄股北。

【译文】

毛民国在它的北面，国中的人全身长毛。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毛民国在玄股国的北边。

劳民国在其北，其为人黑，食草果实。有一鸟两头。或曰教民。一曰在毛民北，为人面目手足尽黑。

【译文】

劳民国在它的北面，国中的人身体是黑色的，他们拿野果和草莓做食物。这里还有种有两个头的鸟。有人把劳民国称为教民国。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劳民国在毛民国的北面，国中的人脸面、眼皮、手脚都是黑的。

东方句芒(1)，鸟身人面，乘两龙。

【注释】

(1)句（ɡōu）芒：神话中掌管东方的木神。

【译文】

东方的句芒神，长着鸟的身子人的面孔，乘着两条龙。

建平元年四月丙戌(1)，待诏太常属臣望校治(2)，侍中光禄勋臣龚、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臣秀领主省(3)。

【注释】

(1)建平元年：建平为汉哀帝刘欣的年号。建平元年指公元前6年。

(2)待诏太常属臣望：疑是丁望。

(3)龚：王龚。秀：刘歆。刘向之子，西汉末著名的学者。

【译文】

建平元年（汉哀帝刘欣乙卯年）四月丙戌日，待诏太常属臣（丁）望校治，侍中光禄勋臣（王）龚、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臣（刘）秀领主省。

卷十

海内南经

【题解】

《海内南经》按照从东到西的顺序，记述了从海内的东南角到西南角的山川、国家、植被、动物和相关的神话传说。记载的范围涵盖了从今天的浙江到福建、广东乃至于今天西北地区的广袤领土。

《海内南经》的很多记载，比如关于瓯、闽、番禺的记载，都可与这些地区现有的称呼互相印证，这充分表明早在先秦时代，中华文明已经在闽越、岭南一带生根发芽。关于夏后启之臣孟涂在巴地受理诉讼的记载，也许可能与远古的巴文明和三星堆文化有某种内在联系。

《海内南经》还记载了诸如狌狌、犀牛这样的物产，尽管是否就是现在同名的物种尚未可知，但却表明西北地区的气候可能曾经十分潮湿温暖。《海内南经》还记载了巴蛇食象的传说，这应该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一说法的来源。

总体说来，《海内南经》的记载在诸经当中仍属相对写实的。

海内东南陬以西者。

【译文】

海内东南角以西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瓯居海中(1)。闽在海中(2)，其西北有山。一曰闽中山在海中。

【注释】

(1)瓯（ōu）：古地名，在今浙江温州一带。

(2)闽：古地名，今指福建福州一带。

【译文】

瓯在海中。闽也在海中，闽的西北有座山。也有说法认为闽中山在海中央。

三天子鄣山在闽西海北(1)。一曰在海中。

【注释】

(1)三天子鄣（zhānɡ）：山名，其地大约在今安徽境内。

【译文】

三天子鄣山在闽的西边，海的北方。另一种说法认为三天子鄣山也在海里。

桂林八树在番隅东(1)。

【注释】

(1)番（pān）隅：古地名，今广东有番禺市。

【译文】

由八棵巨大的桂树组成的树林在番隅的东面。

伯虑国、离耳国、雕题国、北朐国皆在郁水南(1)。郁水出湘陵南海。一曰相虑。

【注释】

(1)雕题：雕画其额。题，额头。北朐：传说中的国名。

【译文】

伯虑国、离耳国、雕题国、北朐国都在郁水的南边。郁水发源于湘陵的南山。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伯虑国应该叫相虑国。

枭阳国在北朐之西，其为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则笑，左手操管。

【译文】

枭阳国在北朐国的西面。那里的人长着人的面孔，嘴唇很长，皮肤的颜色是黑色，浑身有长毛，脚跟在前脚尖在后，一看见人就笑，左手拿着一根竹筒。

兕在舜葬东(1)，湘水南，其状如牛，苍黑，一角。

【注释】

(1)兕（sì）：犀牛。

【译文】

兕在帝舜墓地的东面，在湘水的南边。兕的形状和一般的牛差不多，通体青黑色，长着一只角。

苍梧之山(1)，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2)。

【注释】

(1)苍梧之山：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南。

(2)丹朱：帝尧之子。

【译文】

苍梧山，帝舜葬在这座山的南面，而帝尧的儿子帝丹朱葬在这座山的北面。

氾林方三百里(1)，在狌狌东(2)。

【注释】

(1)氾林：地名。

(2)狌狌（xīnɡ）：即猩猩。

【译文】

氾林方圆有三百里，在猩猩聚居的东面。

狌狌知人名，其为兽如豕而人面，在舜葬西。

【译文】

猩猩能知道人的姓名，它的体形近似于猪，却有着人一样的面孔，生活在帝舜墓地的西面。

狌狌西北有犀牛，其状如牛而黑。

【译文】

猩猩的西北面有犀牛，它的形状像牛，只不过全身是黑色的。

夏后启之臣曰孟涂，是司神于巴，巴人讼于孟涂之所(1)，其衣有血者乃执之，是请生。居山上，在丹山西(2)。

【注释】

(1)讼（sònɡ）：打官司。

(2)丹山：今在湖北秭归附近。

【译文】

夏朝国王启的臣子有一个叫孟涂的，是主管巴地的神。巴地的人到孟涂那里去诉讼，孟涂看到告状人中谁的衣服沾有血迹，就把他拘禁起来。据说这样就不出现冤案，算是有好生之德。孟涂所居住的山在丹山的西面。

窫窳居弱水中(1)，在狌狌之西，其状如(2)，龙首，食人。

【注释】

(1)窫窳（yà yǔ）：本是蛇身人面的神，被贰负臣所杀，其事见于《海内西经》。

(2)（chū）：兽名。

【译文】

窫窳住在弱水中，位置在猩猩的西面，它的样子像，长着龙头，吃人。

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1)，若缨、黄蛇。其叶如罗(2)，其实如栾(3)，其木若(4)，其名曰建木。在窫窳西弱水上。

【注释】

(1)引：拉，牵。

(2)罗：捕鸟用的网。

(3)栾：即栾华，传说中的一种树木，有黄色的树根，红色的树枝，青色的树叶。

(4)（ōu）：木名，即刺榆。

【译文】

有一种树，形状像牛，一拉它就有皮掉下来，树皮像帽子上的缨带，又像黄色的蛇皮。它的叶子像罗网，果实像栾树的果子，树干像刺榆，名字叫建木。建木生长在窫窳所在之地往西的弱水岸上。

氐人国在建木西(1)，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

【注释】

(1)氐（dí）人国：传说中的古国名。我国古代有氐族，居住在西北一带。

【译文】

氐人国在建木的西面，那里的人有着人的面孔，鱼的身子，没有脚。

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其为蛇青黄赤黑。一曰黑蛇青首，在犀牛西。

【译文】

巴蛇能吞下大象，吞吃三年后才吐出象骨，有才德的人吃了巴蛇就不会心痛和肚子痛。这种蛇的颜色是青色、黄色、红色、黑色混合在一起的。另一种说法是巴蛇有黑色身体和青色脑袋，在犀牛所在地的西面。

旄马(1)，其状如马，四节有毛。在巴蛇西北，高山南。

【注释】

(1)旄（máo）马：鬃马。

【译文】

旄马，形状像马，只不过四条腿的关节上都有长毛。旄马在巴蛇所在地的西北面，高山的南面。

卷十一

海内西经

【题解】

《海内西经》从东到西记载了从今天的西北地区一直到达古代所谓西域的山脉、河流、国家、物产。《海内西经》的记载围绕着昆仑山进行，而昆仑山在传说中是中华文明的圣山，有着无与伦比的尊崇地位。

昆仑山的神秘和华美匪夷所思。它方圆八百里，高万仞。上面有各种凤凰、鸾鸟和各种神兽守护，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离朱、木禾、柏树、甘水、圣木曼兑等神奇的植物。

本章的记载是真实与神话并存。关于中原本部的雁门、高柳及接近于中原本部的氐国及至氐国以西的流沙的记载基本上反映了西北地区的民族状况和地理风貌。流沙就是今天甘肃以西的沙漠地区，是中原文明和西域文明的分界线。

海内西南陬以北者。

【译文】

海内由西南角向北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后稷之葬(1)，山水环之。在氐国西(2)。

【注释】

(1)后稷（jì）：传说中周人的祖先。

(2)氐国：即上文提到的氐人国。

【译文】

后稷的葬身之所，有山水环绕。墓地在氐国的西面。

流黄酆氏之国(1)，中方三百里(2)，有涂四方(3)，中有山。在后稷葬西。

【注释】

(1)酆（fēnɡ）氏之国：国名。

(2)中：域中，就是国土以内的意思。

(3)涂：道路。

【译文】

流黄酆氏国，疆域方圆三百里。有道路通向四方，国中有一座大山。流黄酆氏国在后稷葬所的西面。

流沙出钟山(1)，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西南入海，黑水之山。

【注释】

(1)流沙：沙子和水一起流行移动的一种自然现象。

【译文】

流沙发源于钟山，向西流，又拐向南流过昆仑山，向西南流入大海，到达黑水山。

国在流沙中者埻端、玺(1)，在昆仑虚东南。一曰海内之郡，不为郡县，在流沙中。

【注释】

(1)埻（dūn）端、玺（huàn）：都是古代地名。

【译文】

在流沙中的国家有埻端国、玺国，都在昆仑山的东南面。另一种说法认为埻端国和玺国是在海内建置的郡，而不把它们称为郡县，是因为处在流沙中的缘故。

国在流沙外者，大夏、竖沙、居繇、月支之国(1)。

【注释】

(1)居繇（yáo）：国名。

【译文】

在流沙以外的国家，有大夏国、竖沙国、居繇国、月支国。

西胡白玉山在大夏东，苍梧在白玉山西南，皆在流沙西，昆仑虚东南。昆仑山在西胡西。皆在西北。

【译文】

西胡的白玉山国在大夏国的东面，苍梧国在白玉山国的西南面，都在流沙的西面，昆仑山的东南面。昆仑山位于西胡的西面。总的位置都在西北方。

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1)。上有木禾，长五寻(2)，大五围(3)。面有九井，以玉为槛(4)。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5)。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6)。

【注释】

(1)仞：古代长度单位，周代以八尺为一仞，汉代以七尺为一仞。

(2)寻：古代以八尺为一寻。

(3)围：一个成年人合抱的长度为一围。

(4)槛（jiàn）：栏杆。

(5)百：这里形容数量众多。

(6)羿：即后羿，神话传说中的英雄人物，善于射箭，曾经射掉九个太阳，射死毒蛇猛兽，为民除害。羿，或作“圣”。

【译文】

海内的昆仑山在西北方，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昆仑山方圆八百里，高达万仞。山顶有一棵像大树似的稻谷，高达五寻，需五人才能合抱。昆仑山的每一面都有九眼井，每眼井周围都有用玉石制成的围栏。昆仑山的每一面还有九道门，而每道门都有叫开明的神兽守卫，那里是天神们聚集的地方。天神们聚集的场所在八方山岩之间，赤水的岸边，不是有像羿那样仁德才智的人，都不能攀上那些山冈岩石。

赤水出东南隅，以行其东北，西南流注南海厌火东。

【译文】

赤水从昆仑山的东南角发源，流向东北方，再由东北角折转流回来灌注在南海厌火国的东边。

河水出东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导积石山。

【译文】

黄河水从昆仑山的东北角发源，流到昆仑山的北面，再折向西南流入渤海，又流出海外，向西而后往北，一直流入大禹输导过的积石山。

洋水、黑水出西北隅(1)，以东，东行，又东北，南入海，羽民南。

【注释】

(1)洋（xiánɡ）水：古水名。“洋”或作“漾”。漾水发源于甘肃充县附近，为汉水的源头。

【译文】

洋水、黑水从昆仑山的西北角发源，然后折向东方流去，再转向东北方，又朝南流入大海，入海的地方在羽民国的南面。

弱水、青水出西南隅(1)，以东，又北，又西南，过毕方鸟东。

【注释】

(1)弱水：发源于祁连山，流入居延海。其地皆在今甘肃内。

【译文】

弱水、青水发源于昆仑山的西南角，然后折向东方，再朝北流，又折向西南方，流过毕方鸟所在地的东面。

昆仑南渊深三百仞。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1)，皆人面，东向立昆仑上。

【注释】

(1)类：像。

【译文】

昆仑山的南面有一个三百仞的深渊。开明兽身子的大小和老虎差不多，却长着九个脑袋，每个脑袋上都有人一样的面孔，脸朝东站立在昆仑山上。

开明西有凤皇、鸾鸟，皆戴蛇践蛇，膺有赤蛇(1)。

【注释】

(1)膺（yīnɡ）：胸口。

【译文】

开明兽的西面有凤皇、鸾鸟，它们都是头上缠着蛇，脚底下踩着蛇，胸前还挂着红色的蛇。

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1)。凤皇、鸾鸟皆戴瞂(2)。又有离朱、木禾、柏树、甘水、圣木曼兑，一曰挺木牙交。

【注释】

(1)文玉树：五彩玉树。玗琪（yú qí）：美玉。

(2)瞂（fá）：盾牌。

【译文】

开明兽的北面有视肉，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还有凤皇和鸾鸟，它们头戴着盾牌；此外，还有离朱、像树似的稻谷、柏树、甜美的泉水和圣木曼兑。有一种说法认为圣木曼兑又叫挺木牙交。

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1)，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窫窳者，蛇身人面，贰负臣所杀也。

【注释】

(1)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上古巫医不分，群巫皆神医。

【译文】

开明神兽的东面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几位巫师，他们环绕在窫窳尸体周围，手捧不死药要救活他。窫窳是蛇身人面，被贰负和他的臣子危合谋杀死。

服常树，其上有三头人，伺琅玕树(1)。

【注释】

(1)琅玕（lánɡ ɡān）：传说中果实是珠玉的仙树。

【译文】

有一种服常树，树上有个长着三颗头的人，观察着附近的琅玕树的情况，因为那是凤凰的食物。

开明南有树鸟，六首；蛟、蝮、蛇、蜼、豹、鸟秩树(1)，于表池树木(2)；诵鸟、、视肉(3)。

【注释】

(1)蜼（wèi）：一种长尾猿。

(2)树：环绕种植。

(3)（sǔn）：一种雕类。

【译文】

开明的南面有树鸟，它长着六个脑袋；那里还有蛟龙、蝮蛇、长尾猿、豹、鸟秩树，都环列在一个水池周围，那个水池因此显得华美。它可能是西王母的瑶池。还有诵鸟、鸟、视肉兽等等。

蛇巫之山，上有人操柸而东乡立(1)。一曰龟山。

【注释】

(1)柸（bēi）：即杯，就是盛酒的礼器。乡：通“向”。

【译文】

蛇巫山上有人手捧着杯子面向东站着。一种说法认为蛇巫山叫龟山。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1)。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注释】

(1)梯几：梯是凭倚，依靠；几是矮小的桌子。胜：妇女的一种首饰。

【译文】

西王母头戴玉胜倚在一张小桌案上，她南面有三只凶猛的青鸟，为西王母觅取食物。西王母和青鸟所在的位置都在昆仑山的北方。

卷十二

海内北经

【题解】

《海内北经》的记载从海内的西北角，也就是从西北的匈奴国开始，经过犬戎、穷奇再到昆仑山，又越过山西的雁门一带，最后到达东北的貊国和孟鸟国。《海内北经》是对古代北部中国即塞外国度的一次鸟瞰。

《海内北经》的神话相对较少，主要有天帝惩罚贰负的滥杀和舜妻所生两神女的故事。但这其间描写的许多怪兽倒是颇为生动，比如说日行千里的奇兽驺吾和兽头人身的环狗。而本章关于雁门、高柳等的写实性记载也基本上反映了西北地区的民族状况和地理风貌。

海内西北陬以东者。

【译文】

海内由西北角向东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匈奴、开题之国、列人之国并在西北(1)。

【注释】

(1)匈奴：秦汉时期我国北方的古国。

【译文】

匈奴、开题国、列人国都在它的西北。

贰负之臣曰危(1)，危与贰负杀窫窳，帝乃梏之疏属之山(2)，桎其右足(3)，反缚两手，系之山上木。在开题西北。

【注释】

(1)贰负：神话中的天神，样子是人面蛇身。

(2)梏（ɡù）：古代的刑具，木制的手铐。这里是指用刑具拘禁。

(3)桎（zhì）：古代的刑具，用来拘住罪人的双脚。

【译文】

贰负的臣子有个叫危的，危与贰负一起杀死了窫窳。天帝便把贰负拘禁在疏属山中，给他的右脚戴上刑具，反绑上他的双手，拴在山上的一棵大树下。那座山在开题国的西北。

有人曰大行伯，把戈。其东有犬封国。贰负之尸在大行伯东。

【译文】

有个人叫大行伯，手里握一把戈。他的东面有一个犬封国。贰负的尸体在大行伯的东面。

犬封国曰犬戎国，状如犬。有一女子，方跪进杯食(1)。有文马，缟身朱鬣(2)，目若黄金，名曰吉量，乘之寿千岁。

【注释】

(1)方：表示动作正在进行的副词。

(2)缟（ɡǎo）：白色的丝绸织物，这里指代白色。鬣（liè）：脖子上的鬃毛。

【译文】

犬封国也叫犬戎国，那里的人的样子都像狗。有一女子，正跪在地上向人进献酒食。犬封国里还有文马，它有白色的身子和红色的鬃毛，眼睛像黄金，名叫吉量，人骑上它能长寿千岁。

鬼国在贰负之尸北，为物人面而一目。一曰贰负神在其东，为物人面蛇身。

【译文】

鬼国在贰负尸体的北面，那里的人是人的脸孔，却长着一只眼睛。另一种说法认为贰负神在鬼国的东边，他是人的面孔蛇的身子。

蜪犬如犬(1)，青，食人从首始。

【注释】

(1)蜪（táo）犬：传说中的兽名。

【译文】

蜪犬的样子像狗，全身青色，它吃人是从脑袋开始的。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1)。在蜪犬北。一曰从足。

【注释】

(1)被发：披头散发。被，同“披”，披散开。

【译文】

穷奇的形状像老虎，生有翅膀，它吃人是从人头开始，被吃的人都是披头散发的。穷奇的位置在蜪犬的北面。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穷奇吃人是从脚开始的。

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二台，台四方，在昆仑东北。

【译文】

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自有两座，都是四方形，在昆仑山的东北面。

大蜂，其状如螽(1)；朱蛾，其状如蛾(2)。

【注释】

(1)螽（zhōnɡ）：虫名，蝗虫类的昆虫。

(2)蛾（yǐ）：蚍蜉，就是蚂蚁。

【译文】

有一种大蜂，长得像螽；有一种红蚂蚁，看上去和蚍蜉相像。

(1)，其为人虎文，胫有(2)。在穷奇东。一曰状如人，昆仑虚北所有。

【注释】

(1)（qiáo）：传说中的纹身野人。

(2)胫有（qǐ）：小腿上有强健的筋肉。胫，人的小腿。，强劲的筋肉。

【译文】

，有着人的身子，身上有老虎的斑纹，小腿肚子上是强健的筋肉。在穷奇的东面。一种说法认为的形状就像人，是昆仑山北面独有的。

阘非(1)，人面而兽身，青色。

【注释】

(1)阘（tà）非：传说中的野人。

【译文】

阘非，长着人的面孔和兽的身子，遍体青色。

据比之尸，其为人折颈被发(1)，无一手。

【注释】

(1)折颈：折断脖颈。被发：披发。

【译文】

据比尸，他的样子像人，被折断了脖子，头发披散着，没了一只手。

环狗，其为人兽首人身。一曰蝟状如狗(1)，黄色。

【注释】

(1)蝟（wèi）：兽名。今作“猬”。

【译文】

环狗，长着野兽的脑袋，人的身子。另一种说法认为是刺猬的样子，又像狗，全身是黄色。

祙(1)，其为物人身、黑首、从目(2)。

【注释】

(1)祙（mèi）：鬼魅、鬼怪。

(2)从（zònɡ）：同“纵”，竖立。

【译文】

袜长着人的身子，脑袋是黑色的，眼睛是竖着长的。

戎，其为人人首三角。

【译文】

戎这种人虽然长着人的头，上面却长了三只角。

林氏国有珍兽，大若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名曰驺吾(1)，乘之日行千里。

【注释】

(1)驺吾：怪兽名。又作“驺虞”。

【译文】

林氏国有一种珍奇的野兽，大小像老虎，身上五种颜色的斑纹，尾巴比身体还长，名字叫驺吾，骑上它就能在一日之间行千里路程。

昆仑虚南所，有氾林方三百里。

【译文】

昆仑山南面，有一片茂密的森林，方圆大约有三百里。

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1)。冰夷人面，乘两龙。一曰忠极之渊。

【注释】

(1)冰夷：即冯（pínɡ）夷、无夷，就是传说中的河伯。

【译文】

从极渊有三百仞深，只有河神冰夷经常住在这里。冰夷有着人的面孔，骑着两条龙。另一种说法是从极渊应该叫忠极渊。

阳汙之山(1)，河出其中；凌门之山，河出其中。

【注释】

(1)阳汙（yū）：山名。

【译文】

阳汙山，河水从这座山发源；凌门山，河水也从这里发源。

王子夜之尸，两手、两股、胸、首、齿，皆断异处。

【译文】

王子夜的尸体，两只手、两条腿、胸脯、头颅、牙齿，都被斩断而散落在不同地方。

大泽方百里，群鸟所生及所解。在雁门北。

【译文】

有一个大沼泽方圆百里，是各种禽鸟生蛋孵化幼鸟和脱毛换毛的地方。这个大沼泽在雁门山的北面。

雁门山(1)，雁出其间。在高柳北。

【注释】

(1)雁门山：山名。其地在今山西北部。

【译文】

雁门山，是大雁迁徙时出入的地方。它在高柳山的北面。

高柳在代北。

【译文】

高柳山在代地的北边。

舜妻登比氏生宵明、烛光，处河大泽，二女之灵能照此所方百里(1)。一曰登北氏。

【注释】

(1)灵：神光。

【译文】

舜帝的妻子登比氏生了宵明、烛光两个女儿，她们都住在黄河边上的大沼泽里，两位神女的灵光能照亮方圆百里的地方。一种说法认为舜帝的妻子叫登北氏。

东胡在大泽东(1)。

【注释】

(1)东胡：春秋战国时期我国东北的古国。

【译文】

东胡国在大沼泽的东面。

夷人在东胡东。

【译文】

夷人国又在东胡国的东面。

貊国在汉水东北(1)。地近于燕(2)，灭之。

【注释】

(1)貊（mò）国：北方古国名。在朝鲜半岛上。汉水：指朝鲜半岛上的汉江。

(2)燕（yān）：北方古国名。其地主要在河北、辽宁省内。

【译文】

貊国在汉水的东北边，靠近燕国，后来被燕国所灭掉。

孟鸟在貊国东北。其鸟文赤、黄、青，东乡(1)。

【注释】

(1)东乡（xiànɡ）：东向就是面朝东。乡，通“向”。

【译文】

孟鸟出产在貊国的东北面，这种鸟的羽毛由红、黄、青三种颜色花纹杂错而成，鸟儿们都面向东方站着。

卷十三

海内东经

【题解】

《海内东经》记载了从中土东北角的钜燕一直南下，包括今天渤海中的蓬莱山和山东半岛南端的琅邪台的内容。

此后从雷泽开始描绘了吴越两地地理风貌。雷泽在吴地西部，接近于江苏安徽一带。琅邪台在今天的山东一带，而会稽山则在今天的浙江一带了。

《海内东经》的内容较少，主要是记述了从我国东南沿海一带的国度和物产。

海内东北陬以南者。

【译文】

海内由东北角向南的国家地区、山丘、河川依次如下。

钜燕在东北陬(1)。

【注释】

(1)钜：巨大的。

【译文】

大燕国在海内的东北角。

盖国在钜燕南(1)，倭北。倭属燕。

【注释】

(1)钜：巨大的。

【译文】

盖国在大燕国的南面，倭国的北面。倭国隶属于燕国。

朝鲜在列阳东，海北山南。列阳属燕。

【译文】

朝鲜在列阳的东面，北面有大海而南面有高山。列阳隶属于燕国。

列姑射在海河州中(1)。

【注释】

(1)列姑射（yè）：古国名。河州：黄河流入海处泥沙冲刷堆积形成的小块陆地。州，高出水面的土地。

【译文】

列姑射在大海的河州上。

姑射国在海中，属列姑射；西南，山环之。

【译文】

姑射国在海中，隶属于列姑射。姑射国的西南部，高山环绕着它。

大蟹在海中。

【译文】

大蟹生活在海里。

陵鱼人面(1)，手足，鱼身，在海中。

【注释】

(1)陵鱼：传说中的人鱼。

【译文】

陵鱼长着人的面孔，而且有手有脚，却是鱼的身子，生活在海里。

大居海中(1)。

【注释】

(1)（biān）：同“鳊”，就是鳊鱼。

【译文】

大鱼生活在海里。

明组邑居海中(1)。

【注释】

(1)明组邑：海岛上的某个部落。邑，就是人们聚居的部落、村舍。

【译文】

明组邑生活在海岛上。

蓬莱山在海中(1)。

【注释】

(1)蓬莱山：传说中的神山。约在今山东蓬莱的海面上。

【译文】

蓬莱山屹立在海中。

大人之市在海中。

【译文】

大人贸易的集市在海里。

琅邪台在渤海间(1)，琅邪之东。其北有山。一曰在海间。

【注释】

(1)琅（lánɡ）邪（yá）台：有说法认为琅邪台是今天山东境内的一座山，只不过形状像座高台，所以被称为琅邪台。还有说法认为琅邪台指春秋末年越王勾践修筑的琅邪台，用来观望东海。

【译文】

琅邪山位于渤海与海岸之间，在琅邪台的东面。琅邪台的北面有座山。另一种说法认为琅邪山在海中。

都州在海中。一曰郁州(1)。

【注释】

(1)郁州：今在江苏连云港附近。

【译文】

都州在海里。一种说法认为都州叫做郁州。

韩雁在海中，都州南。

【译文】

韩雁在海中，又在都州的南面。

始鸠在海中，韩雁南。

【译文】

始鸠在海中，又在韩雁的南面。

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1)。在吴西。

【注释】

(1)鼓其腹：鼓即鼓动，敲打。据传雷神鼓动自己的肚子就会打雷。

【译文】

雷泽中有一位雷神，长着龙的身子人的头，他一鼓起肚子就响雷。雷泽在吴地的西面。

会稽山在大楚南(1)。

【注释】

(1)会（kuài）稽（jí）山：山名，今位于绍兴市区东南部。

【译文】

会稽山在大楚的南面。

卷十四

大荒东经

【题解】

《大荒东经》记载了东海之外的山川、河流、国度和物产，神话传说丰富。这部分记载多为荒诞不经、奇异诡谲之事，充满了浪漫色彩。

少昊和帝俊的国家已经脱离原始游牧民族的习惯，开始驯化野兽，逐渐转向农耕的生活。青丘之国、柔仆民、黑齿之国、夏州、盖余之国可能是古代东夷部落的遗种。大言山、明星山、猗天苏门山、壑明俊疾山，都是太阳和月亮运行轨道上的山脉，对这些山的描述反映了古代人农耕生活对天文知识的需求和古人对地理天象的实际观测成果。

《大荒东经》的神话母题很多，主要有三大神话。第一是大荒之中孽摇羝山上有棵扶木，即扶桑树，温源谷也有扶木，太阳从扶桑树上升起，由三条腿的金乌承载的神话，这是一个自然崇拜神话。第二个是王亥到东夷贩牛，因为淫乱被有易部族杀害的神话。王亥是殷人的祖先，在《竹书纪年》和甲骨卜辞都有记载，而且他还是最早从事商业活动的人。因此，这是一个始祖崇拜的神话。第三是黄帝的大将应龙处杀蚩尤与夸父，以及皇帝以夔兽皮为鼓，以雷兽之骨敲击的神话，这是一个战争神话。

东海之外大壑(1)，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2)，弃其琴瑟。有甘山者，甘水出焉，生甘渊。

【注释】

(1)壑（hè）：山间的深谷。

(2)孺：通“乳”，用乳汁喂养。引申为抚育、养育。

【译文】

东海以外有一道深不可测的大沟壑，那里是少昊建国的地方。少昊在那里把颛顼帝抚养成人，颛顼幼年操练过的琴瑟现在还丢在沟壑里。有一座甘山，甘水从这座山发源，甘水的水流最终汇成一座甘渊。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是生十日。

【译文】

在东海的外面，到甘水的中间，有个羲和国。有个女子叫羲和，正在甘渊中给太阳洗澡。羲和是帝俊的妻子，她生了十个太阳。

大荒东南隅有山，名皮母地丘。

【译文】

大荒的东南角有座山，名字叫皮母地丘。

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

【译文】

东海以外，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大言山，那里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

有波谷山者，有大人之国。有大人之市，名曰大人之堂。有一大人踆其上(1)，张其两臂。

【注释】

(1)踆：“蹲”的古字。

【译文】

有座波谷山，这山里有大人国。还有大人们做买卖的集市，集市就在那座叫大人堂的山上。有一个大人正蹲在山上，张开他的两个臂膊。

有小人国，名靖人。

【译文】

有个小人国，那里的人被叫做靖人。

有神，人面兽身，名曰梨之尸(1)。

【注释】

(1)梨（línɡ）之尸：古尸。

【译文】

有一个神，长着人的面孔野兽的身子，叫做梨尸。

有潏山(1)，杨水出焉。

【注释】

(1)潏（jué）山：山名。

【译文】

有一座潏山，杨水就从这座山发源。

有国(1)，黍食(2)，使四鸟(3)：虎、豹、熊、罴。

【注释】

(1)（wěi）国：古国名。

(2)黍（shǔ）：一种黏性谷米，北方称作黄米。

(3)鸟：这里实指兽，上古鸟兽统名。

【译文】

有一个国，国中的人以黄米为食物，能够驯化并驱使老虎、豹子、熊、罴这四种野兽。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合虚，日月所出。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叫做合虚山的山，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

有中容之国。帝俊生中容，中容人食兽、木实，使四鸟：豹、虎、熊、罴。

【译文】

有一个国家叫中容国。帝俊有个后代叫中容，中容国的人吃野兽的肉和树木的果子，能驯化并驱使豹子、老虎、熊、罴这四种野兽。

有东口之山。有君子之国，其人衣冠带剑。

【译文】

有座东口山。在东口山有个君子国，那里的人穿衣戴帽，腰间佩剑。

有司幽之国。帝俊生晏龙，晏龙生司幽，司幽生思士，不妻；思女，不夫。食黍，食兽，是使四鸟。

【译文】

有个司幽国。帝俊生了晏龙，晏龙生了司幽，司幽生了思士，思士没有娶妻；司幽还生了思女，思女没有出嫁。司幽国的人吃黄米饭，也吃野兽肉，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

有大阿之山者。

【译文】

有一座山叫大阿山。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明星，日月所出。

【译文】

大荒中有一座山，叫明星山，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

有白民之国。帝俊生帝鸿(1)，帝鸿生白民，白民销姓，黍食，使四鸟：虎、豹、熊、罴。

【注释】

(1)帝鸿：黄帝。

【译文】

有个白民国。帝俊生了帝鸿，帝鸿生了白民，白民国的人都姓销，以黄米为食物，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老虎、豹子、熊、罴。

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

【译文】

有个青丘国。青丘国出产一种狐狸，这种狐狸有九条尾巴。

有柔仆民，是维嬴土之国(1)。

【注释】

(1)维：语助词。嬴土：肥沃的土地。

【译文】

有一群人被称作柔仆民，他们所在的国土很肥沃。

有黑齿之国。帝俊生黑齿，姜姓，黍食，使四鸟。

【译文】

有个黑齿国。帝俊有个后代黑齿，那里的人都姓姜，吃黄米饭，能驯化并驱使四种野兽。

有夏州之国。有盖余之国。

【译文】

有个夏州国。夏州国附近有一个盖余国。

有神人，八首人面，虎身十尾，名曰天吴。

【译文】

有个神，长着八颗头，每个头上都有人的面孔，他有老虎的身子，十条尾巴，名字叫天吴。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鞠陵于天、东极、离瞀(1)，日月所出。有神名曰折丹——东方曰折，来风曰俊——处东极以出入风。

【注释】

(1)离瞀（mào）：山名。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鞠陵于天山、东极山、离瞀山三座高山，太阳和月亮从这里升起。有个神名叫折丹，东方人称他为折，从东方吹来的风叫俊，他就在大地的最东边主管风起风停。

东海之渚中(1)，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黄蛇(2)，践两黄蛇，名曰禺(3)。黄帝生禺，禺生禺京(4)。禺京处北海，禺处东海，是为海神。

【注释】

(1)渚（zhǔ）：水中的小块陆地。

(2)珥（ěr）：珠玉做的耳饰，这里指佩戴、悬挂。

(3)禺（hào）：传说中的神名用字。

(4)禺京：即禺彊，北方之神。

【译文】

在东海的岛屿上有一个神，长着人的面孔，鸟的身子，耳朵上挂着两条黄蛇，脚底下踩着两条黄蛇，名叫禺。黄帝生了禺，禺生了禺京。禺京住在北海，禺住在东海，都是海神。

有招摇山，融水出焉。有国曰玄股，黍食，使四鸟。

【译文】

有座招摇山，融水从这座山发源。有个国家叫玄股国，那里的人吃黄米饭，能驯化并驱使四种野兽。

有因民国，勾姓，黍食。有人曰王亥(1)，两手操鸟，方食其头。王亥托于有易、河伯仆牛。有易杀王亥，取仆牛。河伯念有易，有易潜出(2)，为国于兽，方食之，名曰摇民。帝舜生戏，戏生摇民。

【注释】

(1)王亥：据王国维考证，实是殷王亥。

(2)潜：偷偷地，秘密地。

【译文】

有个因民国，那里的人都姓勾，以黄米为食物。有个人叫王亥，他用两手抓着一只鸟，正在吃鸟的头。王亥把一群肥牛寄养在有易族人和河伯那里。有易族人杀死了王亥，吞没了那群肥牛。后来王亥的后人来报仇，河伯怜悯有易族人，就帮助有易族人偷偷地逃亡，在野兽出没的荒凉地界建立国家。他们正在吃野兽的肉，因此这个国家就叫摇民国。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帝舜生了戏，戏生了摇民。

海内有两人，名曰女丑。女丑有大蟹。

【译文】

海里面有两个神，其中的一个叫女丑。女丑有一只巨大无比的大螃蟹。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羝(1)。上有扶木(2)，柱三百里(3)，其叶如芥(4)。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5)，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6)。

【注释】

(1)孽摇羝（jūn dī）：山名。

(2)扶木：扶桑树，传说太阳从此升起。

(3)柱：像柱子般直立着。

(4)芥：芥菜。

(5)汤（yánɡ）谷：即旸谷。

(6)乌：可能是踆乌、离朱鸟、三足乌之类，所指的都是神话里栖息在太阳里长三只爪子的乌鸦。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一座名叫孽摇羝的山。山上有棵扶桑树，高三百里，叶子的形状像芥菜的叶子。有个山谷叫做温源谷。汤谷上面也有棵扶桑树，一个太阳刚刚回到汤谷，另一个太阳就从扶桑树升上去，这两个太阳都驮在三足乌的背上。

有神，人面、犬耳、兽身，珥两青蛇，名曰奢比尸。

【译文】

有一个神，长着人的面孔、狗的耳朵、野兽的身子，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色的蛇，名叫奢比尸。

有五采之鸟，相乡弃沙(1)。惟帝俊下友(2)。帝下两坛，采鸟是司。

【注释】

(1)弃沙：这两个字意义不详。有些学者考证“弃沙”应该是“媻娑”二字讹误而成，媻娑的意思是鸟类羽毛飘举翩翩起舞的样子。

(2)友：友好、做朋友。

【译文】

有一群长着五彩羽毛的鸟相对起舞，帝俊从天上下来和它们交友。帝俊在下界的两座祭坛就是由这群五彩的鸟掌管着。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猗天苏门，日月所生。有壎民之国(1)。

【注释】

(1)壎（xūn）民：古国民。

【译文】

在大荒之中，有一座山叫猗天苏门山，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有个壎民国。

有綦山(1)。又有摇山。有山(2)。又有门户山。又有盛山。又有待山。有五采之鸟(3)。

【注释】

(1)綦（jì）山：山名。

(2)（zènɡ）山：山名。

(3)采：颜色。

【译文】

有座綦山。又有座摇山。有座鹝山。又有座门户山。又有座盛山。又有座待山。还有一群羽毛五彩缤纷的鸟。

东荒之中，有山名曰壑明俊疾，日月所出。有中容之国。

【译文】

在东荒当中，有座山名叫壑明俊疾，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有个中容国在附近。

东北海外，又有三青马、三骓、甘华(1)。爰有遗玉、三青鸟、三骓、视肉、甘华、甘柤(2)。百谷所在。

【注释】

(1)骓（zhuī）：毛色青白相间的马。

(2)爰（yuán）：这里。甘柤（zhā）：树名。

【译文】

在东北海外，又有三青马、三骓马、甘华树。在这里还有遗玉、三青鸟、三骓马、视肉、甘华树、甘柤树。这儿是各种庄稼生长的地方。

有女和月母之国。有人名曰鹓(1)——北方曰鹓，来风曰(2)——是处东北隅以止日月，使无相间出没，司其短长。

【注释】

(1)鹓（yuān）：一种鸟名。

(2)（yǎn）：从女和月母之国吹来的风名。

【译文】

有个国家叫女和月母国。有一个神叫鹓——北方人称作鹓，从那里吹来的风叫做——他就在大地的东北角控制太阳和月亮，使它们不要交相错乱地出没，并且掌握它们在天上运行时间的长短。

大荒东北隅中，有山名曰凶犁土丘。应龙处南极(1)，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故下数旱(2)。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

【注释】

(1)应龙：指一种有翼的龙。

(2)数（shuò）：屡次，多次。

【译文】

在大荒的东北角上，有一座山名叫凶犁土丘山。应龙就在这座山的最南端，应龙帮黄帝杀了蚩尤和夸父，用尽了神力，不能再回到天上。天上因没了应龙的兴云布雨，人间就常常闹旱灾。人们一遇天旱就装扮成应龙的样子，向上天求雨，这样就能得到大雨。

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1)。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2)，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注释】

(1)夔（kuí）：传说中的怪兽名。

(2)橛（jué）：敲打。

【译文】

东海当中有座流波山，这座山在深入东海七千里的地方。山上有一种野兽，形状像普通的牛，青色的身子没有长角，只有一条腿，出入海水时一定是披风戴雨，它发出的光芒就像太阳和月亮光，它的吼声如同雷鸣声，这野兽名叫夔。黄帝得到它，就用它的皮蒙鼓，再拿雷兽的骨头敲打这面鼓，响声能够传到五百里以外，用来威震天下。

卷十五

大荒南经

【题解】

《大荒南经》记载了南海一带的山川、国家、鸟兽和物产，保留了很多古代氏族的来源传说以及一些神话传说。这里所谓的大荒以南显然范围很广，既有南海之中的氾天山，也有南海之外陆地上的野兽双双，赤水之东的苍梧之野。而苍梧是帝舜的葬身之所，显然还在大陆之上。

季禺国是颛顼的后代，帝舜的妻子娥皇生了三身之国，帝舜生无淫、降臷处，就是巫臷民的先祖。类似的记述似乎并不能完全被认为是神话，其中有可能包含了一些早期的民族血缘关系和民族迁移的历史。

《大荒南经》还记载了一些神话。比如后羿射杀凿齿的神话，这是一个英雄神话。还有蚩尤丢弃桎梏化为枫木的神话，这是一个化身神话。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是帝俊之妻，生了十个太阳，在甘渊给这些太阳洗澡，这是太阳崇拜神话。

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东，有兽，左右有首，名曰踢(1)。有三青兽相并，名曰双双。

【注释】

(1)（chù）踢：传说中的怪兽名。

【译文】

南海以外，赤水的西边，流沙以东，有一种野兽，这种野兽左右边各有一个头，名字叫踢。还有三只青色的野兽合并在一起，名字叫双双。

有阿山者。南海之中，有氾天之山，赤水穷焉。

【译文】

有座阿山。南海当中有一座氾天山，赤水在这座山流到尽头。

赤水之东，有苍梧之野，舜与叔均之所葬也(1)。爰有文贝、离俞、久、鹰、贾、委维、熊、罴、象、虎、豹、狼、视肉。

【注释】

(1)叔均：传说中帝舜的儿子，又叫商均。

【译文】

在赤水的东岸，有个地方叫苍梧野，是帝舜和叔均埋葬的地方。那里有长着花纹的贝壳、离朱鸟、鹞鹰、鹰、乌鸦、两头蛇、熊、罴、大象、老虎、豹、狼、视肉。

有荣山，荣水出焉。黑水之南，有玄蛇，食麈(1)。

【注释】

(1)麈（zhǔ）：鹿类，也名驼鹿，俗称四不像。

【译文】

有一座荣山，荣水就从这座山发源。在黑水的南岸有一条黑蛇，这条蛇吞食驼鹿。

有巫山者，西有黄鸟。帝药，八斋(1)。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

【注释】

(1)斋：房舍。

【译文】

有一座山叫巫山，巫山的西面有黄鸟。天帝的仙药，有八个屋子那么多就藏在巫山。黄鸟在巫山上，监视着黑水南边的那条大黑蛇。

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荣水穷焉(1)。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黍食，使四鸟。有渊四方，四隅皆达，北属黑水(2)，南属大荒。北旁名曰少和之渊，南旁名曰从渊(3)，舜之所浴也。

【注释】

(1)穷：尽头。

(2)属：连接、汇通。

(3)从（chōnɡ）渊：深渊名。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不庭山，荣水流到这座山就到了尽头。这里的人长着三个身子。帝俊的妻子叫娥皇，这些三身国人就是他们的后代。三身国的人都姓姚，吃黄米饭，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这里有一个方形渊潭，四个角都和其他水系联通，北边和黑水相连，南边和大荒相连。北侧的深渊叫少和渊，南侧的深渊叫从渊，是帝舜沐浴的地方。

又有成山，甘水穷焉。有季禺之国，颛顼之子，食黍。有羽民之国，其民皆生毛羽。有卵民之国，其民皆生卵。

【译文】

又有一座成山，甘水最终流到这里。有个季禺国，国人是颛顼帝的后代，吃黄米饭。还有个国家叫羽民国，这里的人都长着羽毛。又有卵民国，这里的人都产卵，人都从卵中孵化出来。

大荒之中，有不姜之山，黑水穷焉。又有贾山，汔水出焉(1)。又有言山。又有登备之山(2)。有恝恝之山(3)。又有蒲山，澧水出焉(4)。又有隗山(5)，其西有丹，其东有玉。又南有山，漂水出焉。有尾山。有翠山。

【注释】

(1)汔（qì）水：水名。

(2)登备之山：山名。亦名“登葆山”。

(3)恝恝（qì）之山：山名。

(4)澧（lǐ）水：水名。今湖北、湖南境内有澧水，与此“澧水”不同。

(5)隗（wěi）山：山名。

【译文】

在大荒之中，有座不姜山，黑水最终流到这座山。又有座贾山，汔水从这座山发源。又有座言山。又有座登备山。还有座恝恝山。又有座蒲山，澧水从这座山发源。又有座隗山，它的西面蕴藏着丹雘，它的东面蕴藏着玉石。又往南有座高山，漂水就是从这座山中发源的。又有座尾山。还有座翠山。

有盈民之国，於姓，黍食。又有人方食木叶。

【译文】

有个国家叫盈民国，这里的人姓於，吃黄米饭。又有人正在吃树叶。

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

【译文】

有个国家叫不死国，这里的人姓阿，吃的是不死树。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去痓。南极果，北不成，去痓果(1)。

【注释】

(1)南极果，北不成，去痓（zhì）果：这三句的意义不详，据考证可能是巫师流传下来的几句咒语。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做去痓山。南极果，北不成，去痓果。

南海渚中，有神，人面，珥两青蛇，践两赤蛇，曰不廷胡余。

【译文】

在南海的岛屿上，有一个神，长着人的面孔，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色蛇，脚底下踩踏着两条红色蛇，这个神叫不廷胡余。

有神名曰因因乎——南方曰因乎，来风曰乎民——处南极以出入风。

【译文】

有个神人名叫因因乎，南方人单称他为因，从南方吹来的风称作民，他处在大地的南极主管风起风停。

有襄山。又有重阴之山。有人食兽，曰季厘。帝俊生季厘，故曰季厘之国。有缗渊(1)。少昊生倍伐，倍伐降处缗渊。有水四方，名曰俊坛。

【注释】

(1)缗（mín）渊：深渊名。

【译文】

有座襄山。又有座重阴山。有人在吞食野兽肉，名叫季厘。帝俊生了季厘，所以称作季厘国。有一个缗渊。少昊生了倍伐，倍伐被贬住在缗渊。有一个水池是四方形的，名叫俊坛。

有臷民之国(1)。帝舜生无淫，降臷处，是谓巫臷民。巫臷民朌姓(2)，食谷，不绩不经(3)，服也；不稼不穑(4)，食也。爰有歌舞之鸟，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爰处。百谷所聚。

【注释】

(1)臷（zhí）民之国：国名。

(2)朌（fén）：这里做姓氏。朌，头大貌。

(3)绩：捻搓麻线，这里泛指纺织。经：经线，纺织时织物的纵线，这里也是泛指织布一类的行为。

(4)穑（sè）：收获庄稼。

【译文】

有个国家叫臷民国。帝舜生了无淫，无淫被贬在臷这个地方居住，他的子孙后代就是所谓的巫臷民。巫臷民姓朌，吃五谷粮食，不从事纺织，自然有衣服穿；不从事耕种，自然有粮食吃。这里有能歌善舞的鸟，鸾鸟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自由自在地舞蹈。这里又有各种各样的野兽，群居相处。还是各种农作物汇聚的地方。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天，海水南入焉。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融天山，海水从南面流过这座山。

有人曰凿齿，羿杀之。

【译文】

有一个神人叫凿齿，是羿杀死了他。

有蜮山者(1)，有蜮民之国，桑姓，食黍，射蜮是食。有人方扜弓射黄蛇(2)，名曰蜮人。

【注释】

(1)蜮（yù）：据说是一种像鳖的动物，能含沙射人的影子，被射中影子的人就会生病。

(2)扜（yū）：引，张。

【译文】

有座蜮山，山的附近有个蜮民国，这国的人都姓桑，吃黄米饭，也把蜮作为食物。有人正在拉弓射黄蛇，他的名字叫蜮人。

有宋山者，有赤蛇，名曰育蛇。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

【译文】

有座山叫做宋山，山中有种红色的叫做育蛇的蛇。有一种树生长在山上，名叫枫木。枫木是蚩尤所丢弃的手铐脚镣，这些刑具变成了枫木。

有人方齿虎尾，名曰祖状之尸。

【译文】

有个神正咬着老虎的尾巴，这神名叫祖状尸。

有小人，名曰焦侥之国(1)，幾姓(2)，嘉谷是食。

【注释】

(1)焦侥之国：矮人国，国民身长三尺。

(2)幾（jī）：这里指姓氏。

【译文】

有一个由小人组成的国家叫焦侥国，那国的人姓幾，吃的是优等的谷物。

大荒之中，有山名涂之山(1)，青水穷焉(2)。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禹攻云雨，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

【注释】

(1)（xiǔ）涂：山名。

(2)青水穷焉：青水出昆仑山，在涂山流到尽头。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涂山，青水最终在这座山流到尽头。还有座云雨山，山上有棵树叫做栾。大禹治水来到云雨山伐树，发现红色岩石上忽然生出这棵栾树，这树有黄色的树干，红色的枝杈，青色的叶子，诸帝就到这里来采药。

有国曰伯服，颛顼生伯服，食黍。有鼬姓之国(1)。有苕山(2)。又有宗山。又有姓山。又有壑山。又有陈州山。又有东州山。又有白水山，白水出焉，而生白渊，昆吾之师所浴也(3)。

【注释】

(1)鼬（yòu）：这里指姓氏。

(2)苕（sháo）山：山名。

(3)昆吾：传说中的诸侯王。

【译文】

有个伯服国，伯服国是颛顼的后代，这国的人吃黄米饭。有个鼬姓之国。有座苕山。又有座宗山。又有座姓山。又有座壑山。又有座陈州山。又有座东州山。还有座白水山，白水从这座山发源，白水的水流汇聚成白渊，白渊是昆吾的师傅洗浴的地方。

有人名曰张弘，在海上捕鱼。海中有张弘之国，食鱼，使四鸟。

【译文】

有个人叫张弘，在海上捕鱼。海里有个张弘国，那里的人以鱼为食，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

有人焉，鸟喙，有翼，方捕鱼于海。大荒之中，有人名曰头(1)。鲧妻士敬(2)，士敬子曰炎融，生头。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3)。维宜芑苣，穋杨是食(4)。有头之国。

【注释】

(1)（huān）头：古代神话里又叫头、兜、朱、丹朱，名称很多，其事迹也众说纷纭。

(2)鲧（ɡǔn）：传说是大禹的父亲。

(3)杖：倚仗。这里“杖”是动词。

(4)维宜芑（qǐ）苣（jù），穋（qiú）杨是食：芑、苣、穋，都是黑色的谷物。

【译文】

有个人，长着鸟的嘴，有翅膀，正在海上捕鱼。在大荒当中，有个人叫头。鲧的妻子叫士敬，士敬生的儿子叫炎融，炎融又生了头。头长着人的面孔鸟一样的嘴，有翅膀，吃海里的鱼，把翅膀当做支撑在地上行走。将杞、苣、穋和杨树叶做成食物吃。于是有了头国。

帝尧、帝喾、帝舜葬于岳山。爰有文贝、离俞、久、鹰、贾、延维、视肉、熊、罴、虎、豹；朱木，赤枝、青华、玄实。有申山者。

【译文】

帝尧、帝喾、帝舜都葬在岳山。这里有花斑贝、三足乌、鹞鹰、鹰、乌鸦、两头蛇、视肉、熊、罴、老虎、豹；还有朱木树，这树有红色的枝干、青色的花朵和黑色的果实。有座申山。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天台，海水南入焉。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天台山，海水从南边流进这座山。

有盖犹之山者，其上有甘柤，枝干皆赤，黄叶，白华，黑实。东又有甘华，枝干皆赤，黄叶。有青马。有赤马，名曰三骓。有视肉。

【译文】

有座山叫盖犹山，山上生有甘柤树，这种树的枝杈和树干都是红色的，叶子是黄色的，开白花，结黑色的果实。在这座山的东面生有甘华树，这种树的枝条和树干都是红色的，叶子是黄色的。有青色马。有红色马，名叫三骓。又有视肉。

有小人，名曰菌人(1)。

【注释】

(1)菌（jùn）人：一种矮小的人。菌人即前文所见“靖人”。

【译文】

有一种身材矮小的人，名字叫菌人。

有南类之山。爰有遗玉、青马、三骓、视肉、甘华(1)，百谷所在。

【注释】

(1)骓（zhuī）：毛色青白相间的马。

【译文】

有座南类山。山上有遗玉、青色马、三骓马、视肉兽、甘华树。各种农作物在这里生长。

卷十六

大荒西经

【题解】

《大荒西经》的经文很长，记载了中土大荒以西的山川、氏族、物产、神话。

《大荒西经》的文字从大荒的西北角开始，值得注意的是这段文字同样虚实难辨。其中记载了以农耕为本的西周之国，并介绍了周族的起源。此外还提到了不周山这座神话里的名山。夷狄两个民族的来源在这里也有提及。而女娲之肠化为神的神话又似乎在歌颂创世神女娲。

《大荒西经》对西王母的记载比较详尽，西王母人面虎身虎齿，戴胜有豹尾的形象十分生动。有轩辕之台，射者不敢西向的记载，表明黄帝在中华始祖中的崇高地位。另外，《大荒西经》还有关于夏启《九辩》、《九歌》来历的说明，而这些内容可以和屈原的《离骚》相印证。

与《大荒东经》的记载相对应，《大荒西经》也记载了太阳和月亮运行的轨道，方山上有青树，名叫柜格之松，是太阳、月亮下山的地方，和东海的扶桑树对应。帝俊妻常羲生月十二并给月亮洗澡的故事也和《大荒东经》的内容呼应，可见神话也是有系统有逻辑的。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1)，有两黄兽守之。有水曰寒暑之水。水西有湿山，水东有幕山。有禹攻共工国山。

【注释】

(1)不周：不周山。传说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怒而撞不周之山，致此山残缺，故得名不周山。

【译文】

在西北海以外，大荒的角落，有座断裂合不拢的山，名叫不周山，有两头黄色的野兽守护着不周山。有一条水叫寒暑水。寒暑水的西面有座湿山，寒暑水的东面有座幕山。有一座禹攻共工国山。

有国名曰淑士，颛顼之子。

【译文】

有个国家名叫淑士国，这国的人是颛顼帝的后代。

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1)，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注释】

(1)女娲：古神女。传说为人类的始祖。

【译文】

有十个神人，名叫女娲之肠，是女娲的肠子变化成的，在叫栗广的原野上，他们就像肠一样横在道路居住。

有人名曰石夷——西方曰夷，来风曰韦——处西北隅以司日月之长短。

【译文】

有个人名叫石夷，西方单称他为夷，从北方吹来的风叫韦，石夷就处在大地的西北角落，掌管太阳和月亮升起落下时间的长短，也就是白昼和黑夜的长短。

有五采之鸟，有冠，名曰狂鸟。

【译文】

有种长着五彩羽毛的鸟，头上有冠，名叫狂鸟。

有大泽之长山。有白民之国。

【译文】

有一座大泽长山。有一个白民国。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东，有长胫之国。

【译文】

在西北海以外，赤水的东边，有个长胫国。

有西周之国，姬姓(1)，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谷(2)。稷之弟曰台玺(3)，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有赤国妻氏。有双山。

【注释】

(1)姬（jī）：周王朝的姓氏。

(2)降以百谷：把各种谷物从天界带到人间。

(3)台玺：人名。

【译文】

有个西周国，这国的人姓姬，吃谷物。有个人正在耕田，名叫叔均。帝俊生了后稷，后稷把各种谷物的种子从天上带到人间。后稷的弟弟叫台玺，台玺生了叔均。叔均在这里代替父亲和后稷播种各种谷物，创始各种耕田的方法。有个赤国妻氏。有座双山。

西海之外，大荒之中，有方山者，上有青树，名曰柜格之松(1)，日月所出入也。

【注释】

(1)柜（jǔ）：树名。

【译文】

在西海以外，大荒当中，有座山叫方山，山上有棵青色的树，名叫柜格松，是太阳和月亮出入的地方。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西，有天民之国，食谷，使四鸟。

【译文】

在西北海以外，赤水西岸，有个天民国，国中的人吃谷米，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

有北狄之国。黄帝之孙曰始均，始均生北狄。

【译文】

有个北狄国。黄帝的孙子叫始均，始均的后代就是北狄国的人。

有芒山。有桂山。有榣山。其上有人，号曰太子长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

【译文】

有座芒山。有座桂山。有座榣山。榣山上有一个人，号太子长琴。颛顼生了老童，老童生了祝融，祝融生了太子长琴，太子长琴住在榣山上，始创了音乐并风行于世。

有五采鸟三名：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译文】

有三种长着五彩羽毛的鸟：一种叫皇鸟，一种叫鸾鸟，一种叫凤鸟。

有虫状如菟(1)，胸以后者裸不见，青如猨状(2)。

【注释】

(1)菟：通“兔”，兔子。

(2)猨（yuán）：同“猿”。

【译文】

有一种野兽的形状和兔子差不多，胸脯以后全露着又分辨不出来，它的皮毛青得像猿猴，把裸露的部分遮住了。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

【译文】

在大荒的当中，有座丰沮玉门山，那里是太阳和月亮落下来的地方。

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1)，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注释】

(1)巫朌（fén）：群巫之一。

【译文】

有座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个巫师，就从这座山升到天界或下到人世，这里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药物。

有西王母之山、壑山、海山。有沃民之国，沃民是处。沃之野，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凡其所欲，其味尽存。爰有甘华、甘柤、白柳、视肉、三骓、璇瑰、瑶碧、白木、琅玕、白丹、青丹(1)，多银、铁。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是处，是谓沃之野。

【注释】

(1)璇瑰（xuán ɡuī）：一种玉的名字。白丹、青丹：都是矿物质，可以用来作颜料。

【译文】

有西王母山、壑山、海山。有个沃民国，沃民就居住在这里。生活在沃国原野的人，吃的是凤鸟的蛋，喝的是天上降下来的甘露。凡是他们心里想要吃的东西，在自己的国家里都有出产。这里有甘华树、甘柤树、白柳树、视肉兽、三骓马、璇瑰玉石、瑶碧玉石、白木树、琅玕树、白丹、青丹，银、铁也大量出产。鸾鸟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自由自在地舞蹈，各种野兽群居共处，因此称作沃野。

有三青鸟，赤首黑目，一名曰大(1)，一名少，一名曰青鸟。

【注释】

(1)大（lí）：一种青鸟名。

【译文】

有三只青色大鸟，红色的脑袋黑色的眼睛，一只名叫大，一只名叫少，一只名叫青鸟。

有轩辕之台，射者不敢西乡，畏轩辕之台(1)。

【注释】

(1)轩辕：黄帝之名。

【译文】

有座轩辕台，射箭的人都不敢向西射，因为敬畏黄帝的威灵。

大荒之中，有龙山，日月所入。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龙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

有三泽水，名曰三淖(1)，昆吾之所食也(2)。

【注释】

(1)三淖（nào）：水泽名。淖，水泽。

(2)昆吾：相传是上古时的一个诸侯。

【译文】

有三片沼泽地，名叫三淖，是昆吾族人获取食物的地方。

有人衣青，以袂蔽面(1)，名曰女丑之尸。

【注释】

(1)袂（mèi）：衣服的袖子。

【译文】

有个人穿着青色的衣服，用袖子遮住脸面，名叫女丑之尸。

有女子之国。

【译文】

有个女子国。

有桃山。有山(1)。有桂山。有于土山。

【注释】

(1)（ménɡ）：山名，可能是前文提到过的芒山。

【译文】

有座桃山。有座山。有座桂山。又有座于土山。

有丈夫之国。

【译文】

有个丈夫国。

有弇州之山(1)，五采之鸟仰天，名曰鸣鸟。爰有百乐歌儛之风。

【注释】

(1)弇（yǎn）州之山：古代传说中的山名。

【译文】

有座弇州山，山上有一种长着五彩羽毛的鸟，这种鸟喜欢仰头向天鸣叫，名字就叫鸣鸟。各式各样的乐曲和歌舞在这里风行。

有轩辕之国。江山之南栖为吉(1)，不寿者乃八百岁。

【注释】

(1)栖：这里指在山中居住。

【译文】

有个轩辕国。这里的人把居住在江河山岭的南边看做吉利，就是短命之人也能活到八百岁。

西海陼中(1)，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弇兹(2)。

【注释】

(1)陼（zhǔ）：通“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2)弇（yān）兹：传说中的神名。

【译文】

在西海的岛屿上，有一个神，长着人的面孔和鸟的身子，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蛇，脚底下踩踏着两条红蛇，这神名叫弇兹。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日月山，天枢也(1)。吴姖天门(2)，日月所入。有神，人面无臂，两足反属于头上(3)，名曰嘘。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献上天(4)，令黎印下地(5)，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

【注释】

(1)天枢（shū）：天的枢纽。

(2)吴姖（jù）天门：即天门名。

(3)反属（zhǔ）：反转着和其他东西相连。

(4)献：托举。

(5)印：通“抑”，即抑压，向下按。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日月山，是天的枢纽。这座山的主峰叫吴姖天门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有一个神，长着一张人脸没有胳膊，两只脚反转着连在头顶上，这神名叫嘘。颛顼帝生了老童，老童生了重和黎，颛顼命令重托着天向上举起来，又命令黎压着地使劲按下去。黎来到地下生了噎，噎就处在大地的最西端，主管着太阳、月亮和星辰运行的次序。

有人反臂，名曰天虞。

【译文】

有个人反长着臂膀，名叫天虞。

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二，此始浴之。

【译文】

有个女子正在洗月亮。帝俊的妻子常羲生了十二个月亮，并开始给月亮洗澡。

有玄丹之山。有五色之鸟，人面有发。爰有青、黄(1)，青鸟、黄鸟，其所集者其国亡。

【注释】

(1)青（wén）、黄（áo）：传说中的不祥鸟。

【译文】

有座玄丹山。山上有一种长着五彩羽毛的鸟，这鸟有人的面孔也有头发。这里还有青、黄，也就是青鸟、黄鸟一类的鸟类，它们在哪个国家聚集栖息，那个国家就会灭亡。

有池，名孟翼之攻颛顼之池(1)。

【注释】

(1)孟翼：传说中的人名。

【译文】

有个水池，名叫孟翼攻颛顼池。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鏖鏊钜(1)，日月所入者。

【注释】

(1)鏖（áo）鏊（ào）钜（jù）：山名。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鏖鏊钜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

有兽，左右有首，名曰屏蓬。

【译文】

有只野兽，左边和右边各长着一个头，名叫屏蓬。

有巫山者。有壑山者。有金门之山，有人名曰黄姖之尸。有比翼之鸟。有白鸟，青翼、黄尾、玄喙。有赤犬，名曰天犬，其所下者有兵。

【译文】

有座山叫巫山。还有座叫壑山。还有座金门山，金门山上有个人叫黄姖尸。有比翼鸟。有白鸟，这鸟长着青色的翅膀，黄色的尾巴，黑色的嘴。有一种红颜色的狗，名叫天犬，它所降临的地方都会发生战争。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1)。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2)，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注释】

(1)辄（zhé）然：辄，副词。然，同“燃”，燃烧。

(2)处：居。

【译文】

在西海的南面，流沙的边沿，赤水的后面，黑水的前面，屹立着一座大山，名叫昆仑丘。有一个神，长着人的脸孔、老虎的身子，身上有花纹，尾巴也有花纹，都是白色斑点，住在这昆仑山上。昆仑山下有条弱水汇聚的深渊环绕着昆仑山，深渊之外有座炎火山，东西一扔到这山上就会燃烧起来。有个人头上戴着玉胜，嘴里长着老虎的牙齿，有豹子的尾巴，在洞穴中居住，名叫西王母。所有的物产在这座山中都能找得到。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常阳之山，日月所入。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常阳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

有寒荒之国。有二人女祭、女薎(1)。

【注释】

(1)女薎（miè）：人名。

【译文】

有个寒荒国。这里有两个人叫女祭、女薎。

有寿麻之国。南岳娶州山女，名曰女虔。女虔生季格，季格生寿麻。寿麻正立无景(1)，疾呼无响。爰有大暑(2)，不可以往。

【注释】

(1)景（yǐnɡ）：同“影”，影子。

(2)大暑：指炙热灼人。

【译文】

有个寿麻国。南岳娶了州山的女儿为妻，她的名字叫女虔。女虔生了季格，季格生了寿麻。寿麻即使站在太阳下也没有影子，向四面高声叫喊却听不到一丁点的回声。这里异常炎热，人不可以前往。

有人无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汤伐夏桀于章山(1)，克之，斩耕厥前(2)。耕既立，无首，厥咎(3)，乃降于巫山。

【注释】

(1)成汤伐夏桀（jié）：成汤就是商汤，是商朝的开国君主。夏桀是夏朝的亡国之君。

(2)斩耕厥前：厥，其。这里指代夏桀。

(3)（zǒu）厥咎（jiù）：，“走”的本字，即逃跑、逃避。咎，罪责，责任。

【译文】

有个人没有头颅，拿着一把戈和一面盾牌站着，名叫夏耕尸。过去成汤在章山讨伐夏桀，打败了夏桀，把夏耕尸斩杀在他的面前。夏耕尸站立起来以后，发觉自己没了脑袋，为逃避战败的罪咎，于是就逃跑到巫山去了。

有人名曰吴回(1)，奇左(2)，是无右臂。

【注释】

(1)吴回：传说中司火之神。

(2)奇（jī）：单数。这里指两只胳臂只剩下一只。

【译文】

有个人名叫吴回，只有一只左胳臂，没有右胳臂。

有盖山之国。有树，赤皮支干，青叶，名曰朱木。

【译文】

有个盖山国。盖山国有一种树，树皮和枝干都是红色的，叶子是青色的，名叫朱木。

有一臂民。

【译文】

有只长了一条胳臂的一臂民。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有人焉三面，是颛顼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是谓大荒之野。

【译文】

大荒当中，有一座山，名叫大荒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这里有一种头上三面各长着一张脸的人，是颛顼的后代，有三张面孔一只胳膊，这种有三张面孔的人是永远不死的。这里就是所谓的大荒野。

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两青蛇，乘两龙，名曰夏后开(1)。开上三嫔于天(2)，得《九辩》与《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开焉得始歌《九招》。

【注释】

(1)夏后开：就是夏启，大禹的儿子。此处是汉朝人避汉景帝刘启的名讳，改“启”为“开”。

(2)嫔：通“宾”。宾天，就是到天帝那里做客。

【译文】

在西南海以外，赤水以南，流沙的西边，有个人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蛇，乘坐两条龙，名叫夏启。夏启曾经三次被请到天帝那里做客，得到天帝的乐曲《九辩》和《九歌》之后回到人间。这里就是天穆野，高二千仞，夏启就在这里演唱《九招》。

有氐人之国。炎帝之孙名曰灵恝(1)，灵恝生氐人，是能上下于天。

【注释】

(1)灵恝（jiá）：传说中的神名。

【译文】

有个氐人国。炎帝的孙子名叫灵恝，灵恝生了氐人，氐人能在天界和人世之间自由往来。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1)。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注释】

(1)颛顼死即复苏：是指颛顼把生命寄托在鱼的身体里，借着鱼蛇变化的机会复活。

【译文】

有一种鱼，身子半边干枯，名叫鱼妇，据说是颛顼死后苏醒过来变化而成的。风从北方吹来，泉水被风从地下吹了出来，蛇在此时变化为鱼，颛顼趁这个时候把生命寄托在鱼里，死而复苏。

有青鸟，身黄，赤足，六首，名曰鸟(1)。

【注释】

(1)（chù）鸟：鸟名。

【译文】

有一种青鸟，身子黄色，爪子红色，长着六个头，名叫鸟。

有大巫山。有金之山。西南，大荒之隅，有偏句、常羊之山。

【译文】

有座大巫山。还有座金山。在西南方，大荒的一个角落，有偏句山、常羊山。

卷十七

大荒北经

【题解】

《大荒北经》的篇幅很长，神话素材极其丰厚。

《大荒北经》首先从东北海外的附禺山开始，那里是颛顼的坟墓。这从侧面呼应了《大荒东经》中颛顼是少昊在东海之外抚养长大的事实。附禺山的物产几乎和昆仑一样丰厚，这从侧面体现出颛顼在神话谱系中的重要地位。

《大荒北经》最重要的内容是黄帝和蚩尤的涿鹿之战。这是炎黄神话中极为重要的一个。神话里女魃的形象比较生动，还通过应龙不能上天的神话解释了一些地区多雨的原因，这是古人对自然现象的独特认识。夸父逐日的神话也是《大荒北经》中记载的重要神话，体现了先民和自然搏斗的精神。

《大荒北经》之中仍然有很多与氏族血统有关的记载。比如叔歜国是颛顼后代，犬戎是黄帝的后代，等等。

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间，附禺之山，帝颛顼与九嫔葬焉。爰有久、文贝、离俞、鸾鸟、凤鸟、大物、小物(1)。有青鸟、琅鸟、玄鸟、黄鸟、虎、豹、熊、罴、黄蛇、视肉、璿、瑰、瑶、碧，皆出于山。卫丘方员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大可为舟。竹南有赤泽水，名曰封渊(2)。有三桑无枝，皆高百仞。丘西有沈渊，颛顼所浴。

【注释】

(1)大物、小物：指颛顼帝和妃子们的陪葬之物。

(2)封渊：渊名。封，大。

【译文】

在东北海以外，大荒之中，黄河流过的地方，有座附禺山，颛顼帝与他的九个妃嫔就葬在这座山。这里有鹞鹰、花斑贝、离朱鸟、鸾鸟、凤鸟，以及颛顼帝的各种陪葬之物。青鸟、琅鸟、燕子、黄鸟、老虎、豹、熊、罴、黄蛇、视肉兽、璿瑰玉、瑶碧玉也都出产于这座山。卫丘方圆三百里，丘南面有帝俊的竹林，那里的竹子大得可以做船。竹林南面有个红色深潭，名叫封渊。有三棵没有枝杈的桑树，都有百仞之高。卫丘西面有个沈渊，是颛顼帝沐浴的地方。

有胡不与之国，烈姓，黍食。

【译文】

有个胡不与国，这国的人姓烈，吃黄米。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1)，四翼。有虫，兽首蛇身，名曰琴虫。

【注释】

(1)蜚蛭（fěi zhì）：大概是一种能飞的虫子。蜚，通“飞”。蛭是节肢动物的总称，比如水蛭、鱼蛭、山蛭等。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不咸山。有个肃慎氏国。有一种能飞的蛭，长有四只翅膀。有一种蛇，长着野兽的脑袋蛇的身子，名叫琴虫。

有人名曰大人。有大人之国，釐姓(1)，黍食。有大青蛇，黄头，食麈。

【注释】

(1)釐（xī）：姓。

【译文】

有种人叫大人。有个大人国，这里的人姓釐，吃黄米。有一种大青蛇，头是黄色的，正吞吃麈。

有榆山。有鲧攻程州之山(1)。

【注释】

(1)程州：古国名。

【译文】

有座榆山。有座鲧攻程州山。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衡天。有先民之山。有槃木千里(1)。

【注释】

(1)槃（pán）：同“盘”，盘旋扭曲。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衡天。还有座先民山。有一棵盘旋弯曲的大树，占地面积多达千里。

有叔歜国(1)，颛顼之子，黍食，使四鸟：虎、豹、熊、罴。有黑虫如熊状，名曰猎猎。

【注释】

(1)叔歜（chù）国：古国名。

【译文】

有个叔歜国，其国之人是颛顼帝的后代，吃黄米，能驯化驱使老虎、豹子、熊和罴这四种野兽。有一种长得和熊相似的黑色野兽，名叫猎猎。

有北齐之国(1)，姜姓，使虎、豹、熊、罴。

【注释】

(1)北齐之国：疑即西周春秋时的齐国。武王封灭纣功臣姜尚于此，是为姜齐之始祖。

【译文】

有个北齐国，这国的人姓姜，能驯化驱使虎、豹、熊和罴。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先槛大逢之山，河济所入，海北注焉。其西有山，名曰禹所积石。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先槛大逢山，黄河水和济水流过这里，海水从北面注到山中。它的西边也有座山，名叫禹所积石山。

有阳山者。有顺山者，顺水出焉。有始州之国，有丹山。

【译文】

有座阳山。有座顺山，顺水就从顺山发源。有个始州国，始州国里有座丹山。

有大泽方千里，群鸟所解(1)。

【注释】

(1)解：这里指鸟更换羽毛。

【译文】

有一个大沼泽方圆千里，是各种禽鸟脱去旧毛换生新毛的地方。

有毛民之国，依姓，食黍，使四鸟。禹生均国，均国生役采，役采生修鞈(1)，修鞈杀绰人。帝念之，潜为之国，是此毛民。

【注释】

(1)修鞈（ɡé）：人名。

【译文】

有个毛民国，这国的人姓依，吃黄米，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大禹生了均国，均国生了役采，役采生了修鞈，修鞈杀了绰人。大禹哀念绰人无罪被杀，便暗中帮绰人的后代重新建立国家，就是这毛民国。

有儋耳之国(1)，任姓，禺号子，食谷。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禺强。

【注释】

(1)儋（dān）耳之国：国名，人姓。

【译文】

有个儋耳国，这里的人姓任，是神人禺号的后代，吃谷米。北海之中的岛屿上，有一个神，长着人的面孔和鸟的身子，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蛇，脚底下踩踏着两条红蛇，名叫禺强。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天柜，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又有神，衔(1)蛇操蛇，其状虎首人身，四蹄长肘，名曰强良。

【注释】

(1)衔：嘴里叼着，衔着。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北极天柜山，海水从北面灌注到山中。有一个神，长着九个脑袋，有人的面孔和鸟的身子，名叫九凤。还有一个神，嘴里叼着蛇，手中握着蛇，他长着老虎的脑袋人的身子，有四只蹄子，胳臂很长，这个神叫强良。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1)，逮之于禺谷(2)。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

【注释】

(1)景：同“影”，影子。

(2)逮之于禺谷：逮，追上，赶上。禺谷，地名。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成都载天山。有个人的耳朵上挂着两条黄蛇，手上握着两条黄蛇，名叫夸父。后土生了信，信生了夸父。夸父不自量力，想要追赶太阳的影子，打算在禺谷追到太阳。夸父想用黄河水解渴，结果黄河水根本不够喝，他又准备跑到北方去喝沼泽里的水，还没跑到沼泽就渴死在成都载天山。应龙杀了蚩尤以后又杀了夸父，因他的神力耗尽上不了天，于是就去南方居住，所以南方的雨水很多。

又有无肠之国，是任姓，无继子(1)，食鱼。

【注释】

(1)无继子：无继就是前文提到过的无启国。无肠国人是无启国人的后代。

【译文】

又有个无肠国，这国的人姓任。他们是无继国人的后代，吃鱼类。

共工之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环(1)，食于九山。其所所尼(2)，即为源泽，不辛乃苦(3)，百兽莫能处。禹湮洪水(4)，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5)，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

【注释】

(1)自环：自己把身体缠绕起来。

(2)（wū）所尼：，恶心呕吐。尼，止息。

(3)不辛乃苦：不是辛辣就是苦。

(4)湮（yān）：堵塞，阻塞。

(5)三仞三沮：三是约数，表示次数众多，副词。仞，通“牣”，用东西填充。沮，败坏。这里指地面塌陷。

【译文】

共工有一个臣子名叫相繇，蛇的身子上长了九个头，把身体盘成一团，贪婪地占据着九座山里的食物。他所呕吐和停留过的地方，立即变成大沼泽，沼泽的气味不是辛辣就是苦涩，野兽都不能在这种地方居住。大禹堵塞洪水的时候杀死了相繇，相繇流出来的血又腥又臭，使得它喷洒过的地方谷物根本不能生长，那地方还会水涝成灾，人就不能居住。大禹填塞了那些土地，屡次填塞又屡次塌陷，于是只好把它挖成大池子，诸帝用挖出的土造了几座高台，这些高台位于昆仑山的北面。

有岳之山，寻竹生焉(1)。

【注释】

(1)寻竹：就是大竹。寻，长。

【译文】

有座岳山，寻竹就生长在这座山上。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句，海水北入焉。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叫不句山，海水从北面灌注到山中。

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乡。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1)。蚩尤作兵伐黄帝(2)，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3)。魃时亡之(4)。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5)。

【注释】

(1)女魃（bá）：传说中的秃头女神，她所到的地方就会大旱。

(2)兵：兵器，兵刃。

(3)田祖：主管田地农耕的神。

(4)时亡之：指女魃被人们所厌弃，经常四处逃亡。亡，逃亡。

(5)渎（dú）：沟渠。

【译文】

有座山叫系昆山，上面有共工台，射箭的人因敬畏共工的神威，都不敢朝北方开弓。有一个人穿着青色衣服，她就是黄帝女魃。蚩尤制造了各种兵器用来攻击黄帝，黄帝派应龙到冀州的原野去攻打蚩尤。应龙蓄积了很多水，蚩尤请来风伯和雨师制造了一场大风雨。黄帝就降下名叫魃的天女来助战，风雨就止住了，于是应龙得以杀死蚩尤。女魃耗尽神力无法再回到天上了，她在人间居留的地方滴雨不下。叔均将此事禀报给黄帝，后来黄帝就把女魃安置在赤水北边。叔均做了掌管土地农田的神。女魃常常到处流亡，所到之处都会出现旱情，当地人要驱逐她，就会祷告说：“神啊请向北去吧！”祷告之前要清理水道，疏通大小沟渠。

有人方食鱼，名曰深目民之国，昐姓(1)，食鱼。

【注释】

(1)昐（fēn）：传说中的姓。

【译文】

有人正在吃鱼，这个国叫深目民国，国人姓昐，吃鱼类。

有钟山者。有女子衣青衣，名曰赤水女子魃。

【译文】

有座钟山。有个穿青色衣服的女子，名叫赤水女魃。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父山，顺水入焉。有人名曰犬戎。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牡(1)，是为犬戎，肉食。有赤兽，马状无首，名曰戎宣王尸。

【注释】

(1)牝牡（pìn mǔ）：牝，公。牡，母。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融父山，顺水就流入这座山。有一族人名叫犬戎。黄帝生了苗龙，苗龙生了融吾，融吾生了弄明，弄明生了白犬，白犬有一公一母，便繁衍出犬戎族人，这族人吃肉类。有种红色的野兽，形状像马却没有脑袋，名叫戎宣王尸。

有山名曰齐州之山、君山、山、鲜野山、鱼山(1)。

【注释】

(1)（qiǎn）山：山名。

【译文】

有齐州山、君山、山、鲜野山、鱼山。

有人一目，当面中生。一曰是威姓，少昊之子，食黍。

【译文】

有种人长着一只眼睛，这只眼睛长在脸正中间。一种说法认为他们姓威，是少昊的后代，吃黄米。

有无继民，无继民任姓，无骨子(1)，食气、鱼。

【注释】

(1)无骨：即人无骨，这是指一个部族。

【译文】

有种人叫无继民，无继民姓任，是无骨民的后代，吃鱼类，并擅长吐纳。

西北海外，流沙之东，有国名曰中(1)，颛顼之子，食黍。

【注释】

(1)中（biǎn）：古国名。

【译文】

在西北方的海外，流沙的东面，有个国家叫中国，这国的人是颛顼的后代，吃黄米。

有国名曰赖丘。有犬戎国。有人，人面兽身，名曰犬戎。

【译文】

有个国家叫赖丘国。还有个犬戎国。有种人长着人的面孔野兽的身子，名叫犬戎。

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头，头生苗民，苗民釐姓，食肉。有山名曰章山。

【译文】

在西北方的海外，黑水的北岸，有一种长翅膀的人，名叫苗民。颛顼生了头，头生了苗民，苗民人姓釐，吃肉为生。还有一座山名叫章山。

大荒之中，有衡石山、九阴山、灰野之山，上有赤树，青叶，赤华，名曰若木。

【译文】

大荒当中，有衡石山、九阴山、灰野山，山上有种红色的树木，这树有青色的叶子和红色的花朵，名叫若木。

有牛黎之国。有人无骨，儋耳之子。

【译文】

有个牛黎国。这国的人身上没有骨头，他们是儋耳国人的后代。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长千里，直目正乘(1)，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2)。是烛九阴(3)，是谓烛龙。

【注释】

(1)直目正乘：直目，眼睛是立起来的。乘，同“朕”，缝隙。

(2)谒：同“噎”，吞食、吞咽。

(3)烛九阴：烛，照亮。九阴，极为阴暗的地方，九是表示程度的副词。

【译文】

在西北方的海外，赤水的北边，有座章尾山。有个神，长着人的面孔和蛇的身子，全身红色，身体长达千里，立着生长的眼睛正中有合成一条缝的眼皮，他闭上眼睛就是黑夜、睁开眼睛就是白昼，不吃饭不睡觉不呼吸，只吸吮风雨为食。他能照耀极为阴暗的地方，他就是所说的烛龙。

卷十八

海内经

【题解】

《海内经》的记载比较杂乱，海内各个方位的地理、物产、部族都有所涉及。

这一点在一开头就有所表现，比如第一段把朝鲜和天毒并列，恐怕是因为《山海经》流传过程中简牍散乱导致的。在叙述过东海之内的朝鲜之后，立即就跳到了西海的壑市，之后又记载了流沙周围的国家。

《海内经》还记载了南方的地理风物和山川河流。记载的顺序大致由西向东，前面提到过的巴、赣巨人、苍梧之丘都再次出现。之后又跳到北方，前文没有的幽都之山在这里出现。

最值得重视的是《海内经》中出现了一些关于中华文明起源的神话。比如帝俊生晏龙，晏龙发明琴瑟。帝俊有子八人，创制歌舞，等等。这是关于文化发源惯常的解释。

《海内经》还记载了我国的洪水创世神话，那就是大禹的父亲鲧盗窃息壤被天帝处死，大禹从父亲的遗体中诞生，最终平治洪水划分九州的故事。这其中充满了悲剧色彩。

东海之内，北海之隅，有国名曰朝鲜、天毒(1)，其人水居(2)，偎人爱人(3)。

【注释】

(1)天毒：据古人所说就是天竺国，即现代的印度。印度和朝鲜并不相邻，可能是错简所致。

(2)水居：在水边居住。

(3)偎：爱。

【译文】

在东海以内，北海的角落，有个国家名叫朝鲜，还有一个国家叫天毒，天毒国的人在水边定居，性格柔顺慈爱，喜欢怜悯人。

西海之内，流沙之中，有国名曰壑市。

【译文】

在西海以内，流沙的中央，有个国家名叫壑市国。

西海之内，流沙之西，有国名曰氾叶。

【译文】

在西海以内，流沙以西，有个国家名叫氾叶国。

流沙之西，有鸟山者，三水出焉。爰有黄金、璿瑰、丹货、银铁(1)，皆流于此中。又有淮山，好水出焉。

【注释】

(1)璿（xuán）瑰：次于玉的美石。丹货：具体所指不详，疑为朱砂、铁矿、硫磺一类矿物质。

【译文】

流沙以西有座鸟山，有三条河流发源于这座山。这里有黄金、璿瑰玉、丹货、银铁，全都产于这些河流的沿岸。又有座淮山，好水就是从淮山发源。

流沙之东，黑水之西，有朝云之国、司彘之国。黄帝妻雷祖(1)，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2)，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顼。

【注释】

(1)雷祖：又作“嫘祖”。

(2)擢（zhuó）首：这里指物体因牵拉变形的样子。引申为长。擢，拔。渠股：两条腿长在一起。渠，通“骈”，并生。豚（tún）止：豚，幼猪。止，同“趾”，这里指猪蹄。

【译文】

在流沙东面，黑水的西岸，有朝云国、司彘国。黄帝的妻子雷祖生了昌意。昌意自天上降到若水居住，生下韩流。韩流长着长长的脑袋、小小的耳朵，有人的面孔、猪的嘴、麒麟的身子、罗圈腿、小猪一样的蹄子，韩流娶了淖子族的阿女为妻，生下颛顼帝。

流沙之东，黑水之间，有山名不死之山。

【译文】

在流沙的东面，黑水流过的地方，有座山叫不死山。

华山青水之东，有山名曰肇山。有人名曰柏子高，柏子高上下于此，至于天。

【译文】

在华山青水的东面，有座山叫肇山。有个仙人名叫柏子高，柏子高从肇山上上下下，可以直达天界。

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其城方三百里，盖天地之中，素女所出也。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1)，百谷自生，冬夏播琴(2)。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灵寿实华(3)，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4)。此草也，冬夏不死。

【注释】

(1)菽（shū）：豆类的总称。

(2)播琴：播种。

(3)灵寿实华：灵寿就是上文所说的椐树。实，结果子。华，开花。

(4)相群爰处：在这里聚集。

【译文】

在西南边黑水流过的地方，有个地方叫都广之野，后稷就葬在这里。它的疆域方圆有三百里，是天和地的中心，有名的神女素女便出现在这个地方。这里出产膏菽、膏稻、膏黍、膏稷，各种谷物能够自然成长，冬夏两季都能播种。鸾鸟在这里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在这里自由自在地舞蹈，灵寿树在这里开花结果，各种草木茂盛。这里有各种禽鸟野兽，全都群居相处。这里生长的草，无论冬夏都不会枯死。

南海之内，黑水青水之间，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

【译文】

在南海以内，黑水青水流过的地方，有种树木名叫若木，若水就从若木的产地发源。

有禺中之国。有列襄之国。有灵山，有赤蛇在木上，名曰蝡蛇(1)，木食。

【注释】

(1)蝡（rú）蛇：一种赤色的蛇。

【译文】

有个禺中国。有个列襄国。有座灵山，山中的树上有种红色的蛇，叫蝡蛇，以树木为食物。

有盐长之国。有人焉鸟首，名曰鸟氏。

【译文】

有个盐长国。这里的人长着鸟一样的脑袋，叫做鸟民。

有九丘，以水络之(1)：名曰陶唐之丘、叔得之丘、孟盈之丘、昆吾之丘、黑白之丘、赤望之丘、参卫之丘、武夫之丘、神民之丘。有木，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名曰建木，百仞无枝，上有九(2)，下有九枸(3)，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皞爰过(4)，黄帝所为(5)。

【注释】

(1)络：环绕。

(2)（zhú）：弯弯曲曲的树枝。

(3)枸：盘根错节的树枝。

(4)大皞（hào）：就是太昊，传说中的上古帝王，风姓。爰过：从这里经过。

(5)黄帝所为：黄帝所造作。

【译文】

有九座山丘，全都被水环绕，名字分别叫陶唐丘、叔得丘、孟盈丘、昆吾丘、黑白丘、赤望丘、参卫丘、武夫丘、神民丘。有种树木，有青色的叶子和紫色的茎干，黑色的花朵和黄色的果实，这树叫建木，树干高达百仞，树干上并不生长枝条，只有树顶上有很多盘桓曲折的桠枝，树底下有很多盘旋交错的根节，这树的果实像麻子，叶子像芒树叶。大皞就凭借建木登上天界，那是黄帝制作的天梯。

有窫窳(1)，龙首，是食人。有青兽，人面，名曰猩猩。

【注释】

(1)窫窳（yà yǔ）：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吃人怪兽。

【译文】

有窫窳兽，长着龙的脑袋，吃人。还有一种野兽长着人的面孔，名叫猩猩。

西南有巴国。大皞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

【译文】

西南边有个巴国。大皞生了咸鸟，咸鸟生了乘厘，乘厘生了后照，后照就是巴国人的祖先。

有国名曰流黄辛氏，其域中方三百里，其出是麈(1)。有巴遂山，渑水出焉(2)。

【注释】

(1)麈（zhǔ）：鹿类，也名驼鹿，俗称四不像。

(2)渑（shénɡ）水：古水名。又作“绳水”。

【译文】

有个国家叫流黄辛氏国，它的疆域方圆三百里，这里出产麈。还有座巴遂山，渑水就从这座山发源。

又有朱卷之国。有黑蛇，青首，食象。

【译文】

又有个朱卷国。这里有一种黑色的大蛇，这蛇长着青色的脑袋，能吞吃大象。

南方有赣巨人(1)，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则笑，唇蔽其面，因可逃也。

【注释】

(1)赣（ɡǎn）巨人：传说中的怪人。

【译文】

南方有一种赣巨人，长着人的面孔，嘴唇很长，黑黑的身上遍体生毛，脚尖朝后脚跟朝前，看见人就发笑，一笑嘴唇就会遮住他的脸，人一靠近，它就立即逃走。

又有黑人，虎首鸟足，两手持蛇，方啖之(1)。

【注释】

(1)啖（dàn）：吃，嚼。

【译文】

还有一种黑人，长着老虎的脑袋，禽鸟的爪子，两只手握着蛇，正要吞食它们。

有嬴民(1)，鸟足。有封豕。

【注释】

(1)嬴（yínɡ）：古代姓氏。

【译文】

有种人叫做嬴民，长着鸟一样的爪子。还有大野猪。

有人曰苗民。有神焉，人首蛇身，长如辕，左右有首，衣紫衣，冠旃冠(1)，名曰延维，人主得而飨食之(2)，伯天下(3)。

【注释】

(1)旃（zhān）：红色的曲柄旗，一种仪仗。这里指红色。

(5) 飨（xiǎnɡ）：祭祀时向神祭献。

(6) 伯（bà）：即霸，诸侯的主宰。

【译文】

有种人称作苗民。苗民之地有一个神，长着人的脑袋蛇的身子，身躯有车辕那么长，左右各长了一个脑袋，穿着紫色衣服，戴着红色帽子，名叫延维，君主得到它后用厚礼祭祀，就可以称霸天下。

有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鸟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膺文曰“仁”，背文曰“义”，见则天下和(1)。

【注释】

(1)见：同“现”，出现。

【译文】

有鸾鸟在自由自在地歌唱，有凤鸟在自由自在地舞蹈。凤鸟头上的花纹是“德”字，翅膀上的花纹是“顺”字，胸脯上的花纹是“仁”字，脊背上的花纹是“义”字，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太平。

又有青兽如菟，名曰狗(1)。有翠鸟。有孔鸟(2)。

【注释】

(1)（jùn）：“菌”的古字。

(2)孔鸟：可能是孔雀。

【译文】

又有种青色的野兽像兔子，名叫狗。有翠鸟。有孔雀。

南海之内，有衡山，有菌山，有桂山。有山名三天子之都。

【译文】

南海以内，有座衡山，有座菌山，还有座桂山。还有座山叫三天子都山。

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1)，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

【注释】

(1)九嶷（yí）山：山名，传说中帝舜的葬地。在今湖南宁远县南。

【译文】

南方山丘叫苍梧丘，还有一个叫苍梧渊的深渊，苍梧丘和苍梧渊之间有座九嶷山，是埋葬舜帝的地方。九嶷山位于长沙零陵界内。

北海之内，有蛇山者，蛇水出焉，东入于海。有五采之鸟，飞蔽一乡，名曰翳鸟(1)。又有不距之山，巧倕葬其西(2)。

【注释】

(1)翳（yì）鸟：即凤凰。

(2)巧倕（chuí）：也作“巧垂”，传说是尧时的巧匠。

【译文】

在北海之内，有座蛇山，蛇水就从蛇山发源，并向东流入大海。有一种长着五彩羽毛的鸟，成群飞起的时候可以遮蔽一个乡村的上空，这鸟名叫翳鸟。还有座不距山，巧倕就葬在不距山西面。

北海之内，有反缚盗械、带戈常倍之佐(1)，名曰相顾之尸。

【注释】

(1)常倍之佐：倍，通“背”，背叛。佐，一类人。

【译文】

在北海之内，有一个被反绑着戴刑具、带着兵器图谋叛乱的臣子，名叫相顾尸。

伯夷父生西岳，西岳生先龙，先龙是始生氐羌，氐羌乞姓。

【译文】

伯夷父生了西岳，西岳生了先龙，先龙的后代就是氐羌，氐羌人都姓乞。

北海之内，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鸟、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1)。有大玄之山。有玄丘之民。有大幽之国。有赤胫之民(2)。

【注释】

(1)蓬尾：尾巴上的毛发蓬松。

(2)赤胫之民：胫，小腿。赤胫之民就是膝盖以下为红色的一种人。

【译文】

北海以内，有一座山，名叫幽都山，黑水从这座山发源。山上有黑鸟、黑蛇、黑豹、黑虎，有尾巴蓬松的黑色狐狸。有座大玄山。有玄丘民。有个大幽国。有一种小腿是红色的人。

有钉灵之国，其民从厀以下有毛(1)，马蹄善走(2)。

【注释】

(1)厀（xī）：同“膝”，膝盖。

(2)马蹄善走：马蹄，长着马一样的蹄子。走，奔跑。

【译文】

有个钉灵国，那里的人从膝盖以下的腿上长着毛，有马一样的蹄子善于快跑。

炎帝之孙伯陵，伯陵同吴权之妻阿女缘妇(1)，缘妇孕三年，是生鼓、延、殳(2)。殳始为侯，鼓、延是始为钟，为乐风。

【注释】

(1)同：即“通”，私通。

(2)殳（shū）：人名。

【译文】

炎帝的孙子叫伯陵，伯陵私通于吴权的妻子阿女缘妇，阿女缘妇怀孕三年，才生下鼓、延、殳三个孩子。殳发明了箭靶，鼓、延二人发明了钟，创制了乐曲和音律。

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

【译文】

黄帝生了骆明，骆明生了白马，白马就是鲧。

帝俊生禺号，禺号生淫梁，淫梁生番禺，是始为舟。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吉光是始以木为车。

【译文】

帝俊生了禺号，禺号生了淫梁，淫梁生了番禺，番禺发明了船。番禺生了奚仲，奚仲生了吉光，吉光最早用木头制作出车子。

少皞生般(1)，般是始为弓矢。

【注释】

(1)少皞：少皞号称金天氏，传说中上古的帝王。

【译文】

少皞生了般，般发明了弓箭。

帝俊赐羿彤弓素矰(1)，以扶下国(2)，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3)。

【注释】

(1)彤（tónɡ）弓素矰（zēnɡ）：彤，红色。素，白色。矰，一种用白色羽毛装饰并系着丝绳的箭。彤弓素矰都是礼器。

(2)扶：扶助。

(3)恤（xù）下地之百艰：恤，体恤，救济。下地，人间，人世。百艰，各种艰难。

【译文】

帝俊赏赐给后羿红色的弓和带白色矰的箭，让后羿用他的箭术去扶助下界各国，后羿就开始去救济人世的各种困苦。

帝俊生晏龙，晏龙是为琴瑟。

【译文】

帝俊生了晏龙，发明了琴瑟这两种乐器。

帝俊有子八人，是始为歌舞。

【译文】

帝俊有八个儿子，他们创制了歌曲和舞蹈。

帝俊生三身，三身生义均，义均是始为巧倕，是始作下民百巧。后稷是播百谷。稷之孙曰叔均，是始作牛耕。大比赤阴(1)，是始为国。禹、鲧是始布土(2)，均定九州。

【注释】

(1)大比赤阴：比，疑为“妣”。妣就是母亲。而“赤阴”的古音与“姜嫄”相近，而据古史传说，姜嫄是后稷的母亲，这可与上下文相合。大妣应该是对女性始祖的敬称。

(2)布：施，敷。

【译文】

帝俊生了三身，三身生了义均，义均便是世人所说的巧倕，巧倕把各种工艺技巧传授到人间。后稷播种各种农作物。后稷的孙子是叔均，叔均发明了用牛耕田的技巧。后稷的母亲姜嫄最初建立了国家。大禹和鲧最初整治国土治理洪水，并规划度量了九州。

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生炎居(1)，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共工生术器，术器首方颠(2)，是复土壤，以处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

【注释】

(1)听（tiān）：人名。

(2)首方颠：头顶平。

【译文】

炎帝的妻子，也就是从赤水氏娶来的女儿听生下了炎居，炎居生了节并，节并生了戏器，戏器生了祝融。祝融从天界下降到江水居住，生了共工。共工生了术器。术器的头顶是方形的，他恢复了先祖的土地，居住在长江。共工生了后土，后土生了噎鸣，噎鸣生了一年的十二个月。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1)，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注释】

(1)息壤：神话传说中的一种能够不断自我生长的土壤。

【译文】

到处都是漫天大水。鲧没有得到天帝的命令，就擅自偷盗了天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天帝命令祝融把鲧处死在羽山郊外。禹是从鲧遗体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天帝后来命令禹整治国土治理洪水，并最终划定了九州的区域。

目录

前 言

序

卷一

广成子

卢敖 若士

老子

彭祖

魏伯阳

华子期

卷二

白石先生

皇初平

王远

伯山甫

马鸣生

李八百

李阿

卷三

河上公

刘根

李仲甫

李意期

王兴

赵瞿

王遥

李常在

卷四

刘安

阴长生

张道陵

卷五

泰山老父

巫炎

刘凭

栾巴

左慈

壶公

蓟子训

卷六

李少君

孔元方

王烈

焦先

孙登

吕恭

沈建

董奉

卷七

太玄女

西河少女

程伟妻

麻姑

樊夫人

严清

帛和

东陵圣母

葛玄

卷八

凤纲

卫叔卿

墨子

孙博

天门子

玉子

沈羲

陈安世 附权叔本

刘政

卷九

茅君

孔安国

尹轨

介象

苏仙公

成仙公

郭璞

尹思

卷十

沈文泰 附李文渊

涉正

皇化

北极子

李修

柳融

葛越

陈永伯 附增族

董仲君

王仲都

离明

刘京

清平吉

黄山君

灵寿光

李根

黄敬

甘始

平仲节

宫嵩

王真

陈长

班孟

董子阳

东郭延

戴孟

鲁女生

陈子皇

封衡

附录

太阴女

太阳女

乐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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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2015年，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所研究员屠呦呦因发现青蒿素治疗疟疾的贡献，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由于她在发现青蒿素的过程中主要从葛洪的《肘后备急方》得到启发，一时使得葛洪和中医药在世界上广为人知。2016年9月4日，为纪念为中华文明做出杰出贡献的葛洪，广东惠州博罗罗浮山风景区内的葛洪博物馆正式建成开馆，挂牌成为广东省的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葛洪是魏晋时儒道兼修的一位学者、炼丹家、医药学家，著述丰富，本部《神仙传》即是其众多著作中的一种。

一　作者生平

葛洪（284—364），字稚川，自号抱朴子，晋丹阳郡（今江苏句容）人。据葛洪所著《抱朴子·外篇·自叙》中所述，其家族源自上古帝王葛天氏，葛天氏后变为一诸侯国，故其后人以葛为姓。葛洪出身官宦世家，其先祖在西汉时为官，并曾起兵讨伐过王莽，后其子浦庐在东汉光武帝时以军功封骠骑大将军，封下邳僮县侯，食邑五千户。浦庐弟葛文因跟随其兄立有战功而未封爵，浦庐乃让爵位于弟，而举家迁至丹阳郡。葛洪祖父葛系，三国时在吴国历任县令、吏部侍郎、御史中丞、吏部尚书等职，并最终得封吴寿县侯。葛洪的父亲葛悌，也在吴国从县令做到中书郎、廷尉平、中护军等职，又被拜为会稽太守。还未赴任时，晋国就攻破了吴国西边的边境，于是朝野一致推荐他去守卫边疆，葛悌领兵前去，但还是改变不了吴国覆灭的命运。吴国归顺晋国后，葛悌继续为官，在河北肥乡县令任上颇有才德清廉之名，后被调任邵陵太守，在任上去世。

葛洪在家排行第三，其父去世时，他年仅十三岁。小时候因备受父母宠爱没怎么被督促学习，等到父亲去世，家道中落，全家陷于贫困，他则每日被迫辛苦劳作，而家中之前的藏书因毁于兵火，导致他想读书而不能。于是他只好去别家借书学习，用砍柴换来的钱购买纸笔，因纸张缺乏，只能在一张纸上反复书写，以致字迹最后都无法辨认。

葛洪十六岁时学习《孝经》《论语》《诗》《易》等儒家经典，又广涉各家，所读各类史书以及诸子百家等书近万卷。葛洪对当时流行的术数之学，如河洛谶纬、星历算术之类虽有所涉猎，但他主要偏好神仙养生之学，又喜欢各种神异方术。葛洪每听闻有异人方术，不管多远，都要去询问，这为他写作《神仙传》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另外他晚年也曾学习过风角、望气、三元、遁甲、六壬、太一等占卜之术，只是未能深入研究。

另外他因为年少时体弱多病，也曾习武强身。年轻时曾学过射箭，并在战场上射杀过敌军，又会单刀、双戟等兵器，晚年还学过棍术。由此可知他并非一介文弱书生，而是文武韬略皆备之人。

在晋惠帝太安年间，蛮族将领石冰随张昌作乱，曾攻下扬州、江州等地，义军大都督吴兴太守顾秘邀请葛洪担任将兵都尉共同平叛，于是葛洪招募数百人，跟随大军一起作战。叛乱平定后他因治军严明有战功，被大都督加封为伏波将军。战事一结束，葛洪就弃甲还乡，想去洛阳搜求异术方书，不愿居功为官。但是当时去洛阳的道路因为战乱被封堵，江东陈敏又反叛使其不能回家。正在为难之际，碰到了他以前的朋友嵇含，因嵇含要去广州做刺史，于是就上书让葛洪做自己的参军。葛洪应允后，就被提前派到广州督军，但不幸嵇含未到任即被仇人杀害，使得葛洪一直滞留在广州。虽然屡次被地方官征召，他都没有出仕。

葛洪在广州羁留约十年，期间曾去过扶南国游历（见《道藏·太清金液神丹经》卷下，扶南国辖境大致相当于今柬埔寨全境及老挝南部、越南南部和泰国东南部一带），又结识了南海太守鲍靓，鲍靓也是位儒道兼修之人，据说曾跟从方士阴长生学过道术。鲍靓善相术，知葛洪不凡，就把道术传授给了葛洪，并将女儿鲍姑许配给他为妻。鲍姑是中医历史上四大女名医之一，也是我国医学史上第一位女灸学家。

建兴四年（316），葛洪携妻返回家乡。建武元年（317），东晋开国，司马睿即位，念葛洪有旧功，赐爵关内侯。葛洪虽不愿为官食禄，但考虑到国家刚刚安定，须彰明赏罚之事稳定人心，故此便接受了。

后来司徒王导征召葛洪为州主簿，又转司徒掾，迁谘议参军。葛洪的朋友干宝（《搜神记》作者）认为他“才堪国史”，推荐他做散骑常侍，但被他拒绝。咸和五年（330），葛洪听说交阯产丹砂，求为勾漏（今广西北流附近）令。于是率子侄南下，至广州时，为刺史邓岳挽留，邓岳表示愿供他原料在此炼丹，于是他隐居罗浮山，修行炼丹，著书讲学。邓岳曾上表推荐他做东官太守，他又推辞不就。

关于葛洪的卒年，因史料匮乏，史学界一直有争议，主要有六十一岁和八十一岁两说。据说他临终时曾在罗浮山致疏邓岳云：“当远行寻师，克期便发。”邓岳仓促往别，还未赶到时，他便过世了。

葛洪年轻时曾跟随老师郑隐学道。郑隐本为儒生，晚年拜葛洪的从祖葛玄为师，学习道术。葛玄为三国时著名的方士，方术传承自左慈。葛洪在郑隐处学道时，多得其偏爱，弟子五十余人中，独葛洪见到郑隐很多秘藏的道书，这为他写作《抱朴子·内篇》，整理魏晋之前的道教方术打下了基础。另外，葛洪在其岳父鲍靓处所学，则更加丰富了他的道学知识，使得他对神仙修炼等种种道术有了更广泛深入的了解，这些经历为他晚年的著述奠定了丰厚的基础。

综观葛洪的一生，他始终有着儒家兼济天下的情怀，他一生勤于著述，写《抱朴子·外篇》，希求自成一家，影响后世，即是这种思想的体现。但是由于身处乱世，且受当时隐逸文化的影响，他最终选择弃官归隐，修道术以独善其身，在行为上体现出了道家的风范。

因为时代的背景和家庭的渊源，使得葛洪一生对神仙学说笃信不疑，对此，我们不必对其过于苛责。

二　主要著作和成就

葛洪十五六岁时即能写作诗赋杂文，并行于世，二十多岁时规划写作成一家之言的系统著作，但前期所作多流失，在晋元帝建武年间（317—318），才安定下来著书立说。据其所述，其所著有《内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碑、颂、诗、赋百卷， 军书、檄移、章表、笺记三十卷，《神仙传》十卷，《隐逸传》十卷。又抄五经七史百家之言、兵事、方技、短杂、奇要三百一十卷。另有《金匮药方》百卷，《肘后备急方》四卷。 惟多亡佚，明《正统道藏》和《万历续道藏》共收其著作十三种。唐房玄龄等《晋书·葛洪传》说：“洪博闻深洽，江左绝伦。著述篇章，富于班马。”将葛洪与班固、司马迁并提，这是对其著作成就的极高赞誉。

葛洪在《抱朴子·外篇》中，专论人间得失，臧否世事。主张治乱世应用重典，提倡严刑峻法匡时佐世，对儒、墨、名、法诸家兼收并蓄，尊君为天。他不满于魏晋清谈，主张文章、德行并重，立言当有助于教化。可以说《外篇》是其儒家经世治国思想的体现。

葛洪在《抱朴子·内篇》中的《金丹》和《黄白》篇中，系统地总结了东晋以前的炼丹成就，具体地介绍了一些炼丹方法，记载了大量的古代丹经和丹法，勾画了中国古代炼丹的历史梗概，也为我们提供了原始实验化学的珍贵资料，如“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金丹》）的记载，又如“以曾青涂铁，铁赤色如铜”（《黄白》），描述了铁置换出铜的反应等等。葛洪对魏晋之前的炼丹总结，对隋唐炼丹术的发展具有重大影响，成为炼丹史上一位承前启后的著名炼丹家。

葛洪也是道教史上有名的目录学家，他所著《抱朴子·内篇·遐览》是道教史上第一部道经目录，记录道经、道符261种，1299卷，是极其重要的史料。

葛洪还精通医学和药物学，主张道士兼修医术。“古之初为道者，莫不兼修医术，以救近祸焉”（《抱朴子·内篇·杂应》），认为修道者如不兼习医术，一旦“病痛及己”，便“无以攻疗”，不仅不能长生成仙，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难以保全。他的医书中有中国关于天花的最早记载，此外还有关于传染病如恙虫病的症候及诊治。他所编撰的《肘后备急方》，是一本简便实用的急救医疗手册，其中记载的用青蒿素治疗疟疾的方法，意外促成了一千多年后中国人获得诺贝尔奖。

关于道教，葛洪对以往的神仙信仰和各种方术进行了系统的整理和理论阐述，并对民间道教和某些“流俗道士”的言行进行了批评。他曾走访过大量的民间道士，“余周旋徐、豫、荆、襄、江、广数州之间，阅见流移俗道士数百人矣”（《抱朴子·内篇·金丹》）。他认为许多道士要么造假，要么出于嫉妒，致使仙道不传，他对那些不肯虚心学习的道士深恶痛绝，“诸虚名之道士，既善为诳诈，以欺学者；又多护短匿愚，耻于不知，阳若以博涉已足，终不肯行求请问于胜己者，蠢尔守穷，面墙而立；又不但拱默而已，乃复憎忌于实有道者而谤毁之，恐彼声名之过己也”（《抱朴子·内篇·勤求》）。他又对那些借道教名义，搞欺人惑众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批判：“曩者有张角、柳根、王歆、李申之徒，或称千岁，假托小术，坐在立亡，变形易貌，诳眩黎庶，纠合群愚，进不以延年益寿为务，退不以消灾治病为业，遂以招集奸党，称合逆乱，不纯自伏其辜，或至残灭良人，或欺诱百姓，以规财利。” “又诸妖道百余种，皆煞生血食。” （《抱朴子·内篇·道意》）葛洪对当时道教中的种种不良现象的批判，至今仍有现实意义。

葛洪在批判道教不良现象的同时，也对当时很多儒生不信神仙之说进行了批判，他在《抱朴子·内篇·自序》中说：“世儒徒知服膺周孔，桎梏皆死，莫信神仙之事，谓为妖妄之说，见余此书，不特大笑之，又将谤毁真正。”于是，出于为道教神仙修炼学正名之目的，他对道教修炼的方法和理论进行了系统整理，为道教从原始民间宗教转变为成熟的以仙道为中心的官方宗教，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对中国道教的发展和兴旺，在理论和实践上都做出了重大贡献。

三　《神仙传》的创作背景和后世影响

（一）创作背景

出于对生命无限的向往，中国自古就有神仙传说，神仙信仰也一直绵延不绝。最早在《山海经》中即记载有昆仑、蓬莱等神山仙岛，其中皆有仙人居住。此后战国时期楚国屈原的《离骚》和《远游》，作为游仙诗的鼻祖，以丰富的想象勾勒出神仙的形象。总体来说，神仙们的特点一是长生不死，二是神通广大。如《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汉代以前，人们普遍相信有神仙存在，但对凡人如何成仙，却没有太多的方法。当时人们认为要想成仙，需要跟仙人接触，向他们求取仙草仙芝服用，以获不死。秦始皇和汉武帝正是出于这种思想，发起了长期的大规模的求仙活动。但随着秦皇汉武求仙活动的失败，知识界开始对是否有神仙产生怀疑，西汉司马迁在《史记》中，就对汉武帝的求仙活动进行了揭露，说其“终无有验”，其后东汉王充在《论衡》一书中对长生成仙思想和当时的各种神仙方术进行了批驳：“物无不死，人安能仙？”魏晋时的向秀对同为“竹林七贤”的嵇康提出的“神仙可信”思想也进行过批判。

另一方面，以嵇康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则相信有神仙存在，但是由于现实中未见到成仙之人，嵇康于是提出了神仙“特受异气，秉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也”（《养生论》），嵇康认为神仙是一类特别的存在，非凡人可以修炼而成的。

与嵇康的观点相反，东汉时传出的道教经典《太平经》，在肯定有神仙存在的同时，特别强调了“仙可学致”。《太平经》中说：“夫人愚，学而成贤，贤学不止成圣，圣学不止成道，道学不止成仙，仙学不止成真，真学不止成神，皆积学不止所致也。”此说指出了凡人成仙新的路径，即不通过仙人，仅靠自我努力学习也可成仙，这对传播道教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葛洪相信有神仙存在，并且吸收《太平经》和嵇康的思想。他一方面说：“按仙经以为诸得仙者，皆其受命偶值神仙之气，自然所禀，故胞胎之中，已含信道之性。”（《抱朴子·内篇·辨问》）另一方面，他又认为“仙可学致”，认为不管什么人，只要坚持修炼、服药，都可以成仙。这些思想在《神仙传》中，皆有案例，如墨子、刘根被认为有“仙骨”，是天生该成仙的人，还有些普通百姓，如王兴、赵瞿等则只是坚持服药，最后也成了仙。所以《神仙传》里的人物故事都显得很真实，其中的人物基本都有明确的姓名和出生地或活动地，成仙的方法和过程也交代得很详细，极大地降低了神仙的神秘感，这样对普通人来说显得很有吸引力，让他们觉得成仙并非遥不可及、高不可攀之事，也因此起到了很好的辅教作用。

葛洪因为家族渊源，曾深入学习各种道术，对神仙之说深信不疑；同时他又不满当时的道教和道士们的种种恶劣言行使得仙道不传，故作《抱朴子·内篇》，以示后世学人成仙之法。但世人依然对神仙是否存在存有疑虑，所以他又作《神仙传》作为补充案例，与《抱朴子·内篇》形成呼应，欲使世人打消疑虑，从而能一心求道。

因此，《神仙传》可视为一本辅教之作，它的中心思想就是“神仙实有”和“仙学可致”。葛洪在《抱朴子·内篇》中提到了仙分三品，即天仙、地仙、尸解仙，而成仙途径则有服食（包括服用金丹和各种仙药）、行气、思神守一、导引、房中等，《神仙传》中的人物也基本都是采用这些方法走上成仙之路的。

另外葛洪因为看到署名西汉刘向的《列仙传》过于简略，并且有些人物故事失于玄虚，不能起到很好的宣教作用，因此《神仙传》的写作又带有其个人引导的特色。如麻姑的故事最早见于署名三国魏曹丕《列异传》，内容十分简短：

神仙麻姑降东阳蔡经家，手爪长四寸。经意曰：“此女子实好佳手，愿得以搔背。”麻姑大怒。忽见经顿地，两目流血。

此段文字中麻姑的形象比较模糊，并且难以引起读者的好感。但在《神仙传·王远》篇中，麻姑成了一个长寿的年轻美貌女子，调皮活泼，很容易引发读者喜爱，所以后世的麻姑形象基本都是沿袭《神仙传》而来。

《神仙传》中的人物传记有大量的比较详细的故事细节，有些可能是葛洪根据传说所进行的加工，有些则是葛洪依据个人的想象进行了再创作。所以《神仙传》的写作，是葛洪对很多的原始材料进行加工、整理和再创作的过程，这样的创作极大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和可信度，也使其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

（二）后世影响

葛洪的《神仙传》对后世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为我们带来了很多至今耳熟能详的成语和文化典故，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沧海桑田”“杏林”“橘井”等。

《神仙传》的文字，与同时代的同类作品如《列仙传》相比，可读性强，人物形象丰满，细节丰富，同时它的故事独立成篇，并有一定的故事模式，这些对后世的文学创作产生了一定影响，如唐宋的志异小说，元代及其之后的戏曲，现代的武侠小说，都带有其故事模式的痕迹。另外，《神仙传》中所描述的种种神通幻术，如变身术、分身术、隐身术、千里透视术、腾云驾雾术、搬运术等，也被后世如《西游记》这样的文学作品所继承和发扬。而以《神仙传》的故事为基础，在全国各地，则衍生出了大量的相关传说和历史遗迹。

《神仙传》中涉及很多历史人物，其故事也被史书所引用，如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国志》、南朝宋范晔撰《后汉书》、唐房玄龄等修《晋书》就有不少文字引自《神仙传》。

中国古典诗词中的“游仙诗”是一个很大的门类，屈原的《离骚》《远游》是其肇端，《神仙传》出现后，其故事广泛传播，唐宋游仙诗中，多有用其人物典故入诗者。

《神仙传》所产生的最大的影响恐怕就是对道教了，后世道教在《神仙传》的基础上，不断增添神仙人物，使得道教的神仙谱系不断丰富。出现了《续仙传》《墉城集仙录》《洞仙传》《女仙传》《历代真仙体道通鉴》等一大批道教神仙人物传记。而《神仙传》所记载的一些人物如皇初平、茅君、董奉、苏仙公等，至今在民间仍享有香火，祭祀不绝。葛洪的《神仙传》也直接影响了历史上另一位著名的道士陶弘景，唐姚思廉《梁书》中说：“（陶弘景）年十岁，得葛洪《神仙传》，昼夜研寻，便有养生之志。”陶弘景比葛洪晚约百年，后成为道教上清派一代宗师，其所著《真诰》一书中多处引用了《神仙传》。

另外，由葛洪开创的修仙文化，历代皆有承继，如近代道教学者陈撄宁，曾把我国古代的修仙文化作为一门独立的学说，从儒释道三教中剥离出来单独提倡，提出了“仙学”这一概念，希望从此摆脱宗教教义对修仙文化的束缚。他说：“仙学乃实人实物、实情实事、实修实证，与彼专讲玄理之事不同。”颇有葛洪遗风。

以上这些都是葛洪遗留给我们的宝贵文化遗产。

四　译注说明

《神仙传》有两大版本系统，一为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一为“广汉魏丛书”本。本次译注以《道藏精华录》中所收录的《神仙传》为底本，属“广汉魏丛书”本一系。

之所以选择《道藏精华录》本，有两大原因，一是因为它所收录的神仙数目为94人，比《四库全书》本的84人要多。唐朝时有人称《神仙传》共收190人，如果此说为真，则传世的版本人物总数都不到原版的一半，所以选择收录人数较多的版本，是希望尽可能让广大读者了解原书的概貌。另外本书也将《四库全书》本收录而《道藏精华录》本未收录的《太阴女》《太阳女》《乐子长》三篇附在后面，这样共有97篇，成为目前较为完整的一个版本。

其次，对比《四库全书》本和《道藏精华录》本的文字，后者的讹误和遗漏要更少一些。如《四库全书》本中没有收录《老子》篇，而老子在道教中被认为是众仙之祖，地位非常重要。葛洪在《老子》篇中对当时关于老子的种种传说加以总结、评说，是研究老子的重要资料，所以《四库全书》本对《老子》篇的遗漏，是一项重大缺失。同时，《四库全书》本中 《栾巴》《刘安》《张道陵》等篇的文字，与《道藏精华录》本相比，有许多删减，这样会使人无法了解原著的完整思想。比如《张道陵》篇《四库全书》本删减了张道陵七试赵升的内容，而唐代《艺文类聚》卷八十六中引《神仙传》明确说有张道陵七试赵升之事，可知葛洪《神仙传》原文中是有这个内容的。又如《四库全书》本《栾巴》篇除有删减外，又掺入了一段无关文字，其中提到著名的导引术“八段锦”，易使人误以为八段锦起源于晋朝。这都是我们不选择《四库全书》本为底本的原因。

当然现在的各家版本都不是葛洪《神仙传》的原版了，包括其中的部分篇目如《麻姑》《苏仙公》等是否是葛洪《神仙传》的原篇目，都存在疑问（见《文献季刊》2010年1月第一期，《〈太平广记〉中〈神仙传〉考》），但是基于文字内容等综合考虑，《道藏精华录》本中的《神仙传》更为完整，也更接近原版精神，故选之作为本次校译和注解的底本。

本书对《神仙传》全书进行了题解、注释和现代白话翻译。题解主要概述或提示每篇故事的主要内容，并列举学术界对一些问题认识的歧异之处，以供读者参考。注释主要集中于字词的疏解、典故名物的介绍及道教术语的解说，以期对读者深入了解和理解人物有所助益。翻译在直译的基础上力求畅达。

因本人水平有限，此次译注，虽勉力而成，仍觉尚有诸多不足，望读者阅读之余给予指正。本书写作过程中，得到中华书局编辑宋凤娣老师诸多帮助，同时也大量参考了近代各位专家学者的最新研究成果，特别是原中华书局胡守为《神仙传校释》一书。在此一并致谢。

谢青云

2017年3月

序

【题解】

本篇为葛洪《神仙传》的自序，大致讲述了其著作的缘由。

据本篇所述，葛洪写作此书，一是为了解答弟子们对世间是否真有神仙的疑惑，二是对自己所著的《抱朴子·内篇》的补充说明，三是因为署名西汉刘向所著的《列仙传》过于简略，并且多有遗弃，所以葛洪写作此书，也是对《列仙传》遗漏的神仙人物进行补充完善。

葛洪很清楚，神仙之事过于玄妙，不为普通世俗之人所能理解和接受，所以他明确说，本书主要是给那些“知真识远”，有志于求仙的人看的，对于世俗之人，他并不要求他们能接受，所谓“思不经微者，亦不强以示之”。

予著《内篇》(1)，论神仙之事，凡二十卷。弟子滕升问曰(2)：“先生云，仙化可得，不死可学，古之得仙者，岂有其人乎？”

答曰：“秦大夫阮仓所记(3)，有数百人，刘向所撰(4)，又七十余人。然神仙幽隐，与世异流，世之所闻者，犹千不得一者也。

【注释】

(1)《内篇》：指东晋葛洪的《抱朴子·内篇》，今存二十篇，该书集汉晋金丹术之大成，主论神仙修炼之事，杂有医药、化学等方面的知识，是研究我国古代道教史和科学技术史的重要资料。葛洪在《抱朴子·外篇·自叙》里说：“其《内篇》言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禳邪却祸之事，属道家。” (2)滕（ténɡ）升：葛洪弟子，生平不可考。 (3)阮（ruǎn）仓：题为西汉刘向所撰《列仙传》卷下赞云：“余尝得秦大夫阮仓撰《仙图》，自六代迄今有七百余人。”唐房玄龄等《隋书·经籍志二》云：“又汉时，阮仓作《列仙图》，刘向典校经籍，始作《列仙》《列士》《列女》之传，皆因其志向，率尔而作，不在正史。” (4)刘向（约前77—前6）：本名更生，字子政，汉高祖弟楚元王刘交四世孙，目录学家，文学家。著有《别录》，为中国最早的目录学著作。另外，他根据历代史料轶事，撰成《说苑》《新序》《列女传》等，又从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衍撰成《洪范五行传》，还整理了《战国策》和诸子百家的著作，对中国文化的传承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今传题为刘向所撰的《列仙传》，学界普遍认为是他人托名之作。

【译文】

我写作《抱朴子·内篇》，论述与神仙相关的事，共有二十卷。弟子滕升问我：“先生您说，神仙可以修得，长生不死可以学到，那么古代那些成仙的人，真的都存在吗？”

我回答他：“秦朝大夫阮仓所记载的神仙，有几百人，刘向所写的，又有七十多位。但是神仙大多在幽静的地方隐居生活，与世俗之人不同，他们能被世上的人知晓的，几千个里也没有一个。

“故宁子入火而陵烟(1)，马皇见迎于护龙(2)，方回变化于云母(3)，赤将茹葩以随风(4)，涓子饵术以著经(5)，啸父别火于无穷(6)，务光游渊以哺薤(7)，仇生却老以食松(8)，邛疏煮石以练形(9)，琴高乘鲤于砀中(10)，桂父改色以龟脑(11)，女丸七十以增容(12)，陵阳吞五脂以登高(13)，商丘咀菖蒲以无终(14)，雨师炼五色以属天(15)。

【注释】

(1)宁子入火而陵烟：宁子，即宁封子，又称“龙跷真人”，事见《列仙传》。传说他是古代仙人，原是黄帝的陶正（掌管烧陶事务），遇神人教以五色烟火法，后积薪自焚，其形随烟气升冉，灰烬遗骨，时人葬之于宁北山中。这种死后火化的行为不是中原地区的风俗，可能来自当时的周边国家，如《墨子·节葬下》记载：“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薪焚之，熏之，谓之登遐。”陵，通“凌”，指宁封子随烟火升腾。后道教中又传说其为黄帝师，授黄帝《龙跷经》，被封为五岳真人，总司五岳。 (2)马皇见迎于护龙：马皇，即马师皇，传说为黄帝时马医，事见《列仙传》。传说他曾为龙治病，后多有龙来求其医治，有一天，有龙来把他驮走了。 (3)方回变化于云母：见《列仙传·方回》篇，其中说方回为尧帝时隐士，尧帝聘他为闾士。他炼食云母，也用之为人治病。他隐于五柞山，历尧、舜、禹，至夏时成仙而去。云母，一种硅酸盐矿物，也作药用，《抱朴子·内篇·仙药》中称服云母可“令人飞行长生”。 (4)赤将茹（rú）葩（pā）以随风：赤将，即赤将子舆，《列仙传》中说赤将子舆为黄帝时人，他专以百草花为食，至尧帝时为木工，能随风雨上下。因常在市中卖缴（系在箭上的丝绳），故又称缴父。茹，吃。葩，花。 (5)涓（juān）子饵术（ｚｈú）以著经：涓子，其事见《列仙传》：“涓子者，齐人也。好饵术，接食其精，至三百年乃见于齐。著《天地人经》四十八篇。”另外《列仙传》又说他著有《琴心论》三篇。《琴心》一名《太上琴心文》，是道教上清派《黄庭内景经》的别称，为内观修炼之法。饵术，指服食中药白术。 (6)啸父别火于无穷：啸父，据《列仙传》，其为冀州人，曾在曲周（今河北邱县古城营乡）街市上以补鞋为生，后人奇其不老，求其术而不得，只有梁母得其作火法，后与梁母别，“列数十火而升西”。此处“别”当为“列”之误。 (7)务光游渊以哺（bǔ）薤（xiè）：务光，夏朝时人，隐士，事见《列仙传》。其中说他“耳长七寸，好琴，服蒲韭根”。并说殷汤打败夏桀（夏朝最后一位君主）后，曾想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不接受，就在身上绑上石头，自沉于蓼水。《庄子》一书中对其事迹也有记载，但说他自沉于庐水。哺，指口中含着食物。薤，又称藠头，多年生草本百合科植物的地下鳞茎，可作调料或佐餐食品。 (8)仇生却老以食松：仇生，据《列仙传》记载，为殷汤时人，曾为木正（古代五行官之一，属于春官）三十多年，而越来越年轻强壮，经常服食松脂。他曾在尸乡（今河南洛阳偃师西）北山上作石室，后周武王曾来祭祀过他。 (9)邛（qiónɡ）疏煮石以练形：邛疏，事见《列仙传》，为周封史，能行气炼形，煮石髓而服，谓之石钟乳，后往来太室山（今河南登封北）中。练形，此处指修炼形体，以使长生。 (10)琴高乘鲤于砀（dànɡ）中：琴高，据《列仙传》记载，为赵人，以善鼓琴为宋康王舍人，他修炼涓子和彭祖的道术，在冀州涿郡之间生活了二百多年。一日遁入涿水中取龙子，与弟子约定归来之日，并告弟子为其建祠堂。到约定之日，他果然乘赤鲤来到祠中，停留一个月后，又进入水中而去。砀中，指砀郡，在今河南商丘一带。 (11)桂父改色以龟脑：据《列仙传》，桂父，象林（在今越南岘港以南武嘉河之南）人。色黑而时白、时黄、时赤，南海人见而尊事之。常服桂及葵，以龟脑和之。 (12)女丸七十以增容：首见《列仙传》，北宋李昉等《太平广记》中引《女仙传》作“女几”。据《列仙传》，女丸原为市集上一卖酒的妇人，因所卖之酒甜美，有仙人路过而饮之，留下道书五卷，是讲修炼房中术的书。后来她就设室留少年行房中术，“如此三十年，颜色更如二十”。后弃家与仙人同去。 (13)陵阳吞五脂以登高：陵阳，即陵阳子明，后世传说他曾任陵阳（今属安徽泾县西部）县令。《列仙传》中说，陵阳是铚乡（今安徽宿县西南）人，好钓鱼，曾钓得一白龙而放之，后得一白鱼，腹中有书，教之服食等法。于是，他上黄山“采五石脂，沸水而服之”。三年，龙来迎去，把他送到陵阳山（位于今安徽黄山市太平湖中游西北岸）上，他又在山上待了一百多年。五脂，指青石脂、黄石脂、黑石脂、白石脂、赤石脂，为硅酸盐类矿物多水高岭石，药用多为赤石脂。 (14)商丘咀（jǔ）菖蒲以无终：商丘，即商丘子胥。《列仙传》中说，商丘子胥是高邑（又名凤城，今属河北石家庄下辖县）人，他喜欢放猪吹竽，七十岁了还没有娶妻，也不衰老，有人问他养生之术，他说只服食白术和菖蒲根，加上饮水，就一直保持不饥饿也不变老的状态，他在世间三百多年。咀，在嘴里细细玩味。菖蒲，多年生草本植物，生于沼泽地、溪流或水田边。菖蒲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可防疫驱邪的灵草，端午节有把菖蒲叶和艾草捆在一起插于檐下的习俗。菖蒲根茎可制香料，入药可化痰开窍。 (15)雨师炼五色以属天：雨师，指赤松子，又名赤诵子，道教中称左圣南极南岳真人、左仙太虚真人，是掌管布雨的神仙。《列仙传·赤松子》篇说：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水玉以教神农，能入火不烧。至昆仑山上，常入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练五色，意甚不明，古代有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的神话，此处或指类似情况。

【译文】

“所以宁封子能在火焰中随着烟气上下飞腾，马师皇因为医龙而被迎走，方回炼食云母而产生变化，赤将子舆服食百花而随风上下，涓子服食白术而留下仙经，啸父在一列火中获得生命的无穷，务光食薤以沉渊而去，仇生不老因服食松脂，邛疏煮食石钟乳以修炼形体，琴高乘鲤鱼而飞来砀中，桂父服食龟脑而变换颜色，女丸七十岁还能改变颜容，陵阳子明吞食五色石脂而登上高山，商丘子胥咀嚼菖蒲得以寿命无穷，雨师赤松子炼五色石用于补天。

“子先辔两虬于玄途(1)，周晋跨素鹤于缑氏(2)，轩辕控飞龙于鼎湖(3)，葛由策木羊于绥山(4)，陆通匝遐纪于橐庐(5)，萧史乘凤而轻举(6)，东方飘帻于京师(7)，犊子鬻桃以沦神(8)，主柱飞行以饵砂(9)，阮丘长存于睢岭(10)，英氏乘鱼以登遐(11)，修羊陷石于西岳(12)，马丹回风以上徂(13)，鹿翁陟险而流泉(14)，园客蝉蜕于五华(15)。”

【注释】

(1)子先辔（pèi）两虬（qiú）于玄途：子先，即呼子先。《列仙传》上说，呼子先是汉中关下的一个占卜师，有一百多岁，有一天有仙人给他送来两条茅狗，他送了一条给卖酒的老妇人，他们骑上后狗变成了龙，最后把他们带到了华山上。辔，驾驭。虬，古代传说中有角的小龙。玄途，指成仙之路。 (2)周晋跨素鹤于缑（ɡōu）氏：周晋，即王子乔，被奉为王姓始祖。《列仙传》中说，王子乔是周灵王的太子晋，所以又称周晋。他好吹笙作凤凰鸣，道士浮丘公把他接到了嵩山待了三十年，后来桓良去见他，他说：“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头。”后来果然看到他在山头乘着白鹤，几天后飞走了。缑氏，指缑氏山，周时又称“抚父堆”，位于古缑氏镇东南约六公里，在今河南洛阳东南四十公里处偃师府店镇南，离嵩山不远。 (3)轩辕控飞龙于鼎湖：轩辕，即黄帝。《列仙传·黄帝》篇中说：黄帝者，号轩辕。《列仙传》引仙书，说黄帝采首山之铜，铸鼎于荆山，鼎成，有龙垂须下迎之，于是黄帝升天而去。群臣有拽着龙须和黄帝的弓一起飞升的，都堕地而不得飞，于是一起望帝而悲号。后世把黄帝飞升之处称作鼎湖，把黄帝的弓称为乌号。鼎湖，在荆山，荆山又名覆釜山，在今河南灵宝阌乡南，现存有《轩辕黄帝铸鼎原碑铭并序》（刻于唐贞元十七年，即公元801年），是最早的记载黄帝铸鼎内容的碑刻。 (4)葛由策木羊于绥（suí）山：葛由，据《列仙传》记载，葛由是羌人（藏族古称），生活在周成王时期，好刻木为羊售卖，一天骑羊去西蜀，西蜀王侯贵人追随他，他后来上了绥山，那些追随他的人都成了仙，没有回来。策，鞭打。绥山，《列仙传》中说，绥山多桃，在峨眉山西南。 (5)陆通匝（zā）遐纪于橐（tuó）庐：陆通，据《列仙传》记载，陆通为楚狂客接舆，他好养生，食橐庐、木实（中药枳椇子）、芫菁子（即中药蔓荆子）。他“在蜀峨眉山上，世世见之，历数百年去”。《论语·微子》中曾有楚狂接舆遇孔子而歌的记载。匝遐纪，指经历久远。橐庐，即中药枸杞，《抱朴子·内篇·仙药》中说：“象柴。一名托卢是也。或云仙人杖，或云西王母杖，或名天精，或名却老，或名地骨，或名苟杞也。” (6)萧史乘凤而轻举：《列仙传》记载，萧史是秦穆公时人，善吹箫，秦穆公把女儿弄玉嫁给了他，他教会弄玉吹箫，感得凤凰飞来，弄玉跨凤，萧史乘龙，夫妇一同仙去。成语“乘龙快婿”即源于此。 (7)东方飘帻（zé）于京师：东方，指东方朔。《列仙传·东方朔》篇称其为武帝时人，曾为官，至汉宣帝时，辞官避乱世，“置帻官舍，风飘之而去”。帻，头巾。 (8)犊（dú）子鬻（yù）桃以沦神：《列仙传·犊子》篇中称犊子为邺（古地名，在今河北临漳西）人，少年时在黑山采松子、茯苓服食。几百年间，时壮时老，时好时丑，世人乃知其为神仙，后来与家乡卖酒的阳都女生活在一起，因不被乡人所容，他们一起被逐出，辗转在潘山卖桃李等。鬻，卖。 (9)主柱飞行以饵砂：据《列仙传·主柱》篇，主柱的家乡不明，他和道士上宕山，说山中有数万斤丹砂，当地官吏听说后就把山封了，但是丹砂还是从山中飞流出来，于是只好听凭他取用。主柱后来给县令章君明炼丹药，三年炼成神砂飞雪，县令服了五年，与主柱一起飞去。砂，此处指丹药。 (10)阮（ruǎn）丘长存于睢（suī）岭：阮丘，即黄阮邱。《列仙传·黄阮邱》篇中说，黄阮邱为睢山上道士，耳朵有七寸长，没有牙齿，能一天行走四百里路。他在山上种葱、薤一百多年而人不知，时常下山卖药，被朱璜发现，人们才知道他是神人。有次大地震，把道路都震坏了，但是他事先告知了山下的人，于是人们开始世代供奉他。睢岭，不能确知所在，今湖北南漳县西北李庙镇有睢山，或是。 (11)英氏乘鱼以登遐：英氏，即子英。《列仙传》记载，子英为舒乡人，善捕鱼，有次捕得一条红色鲤鱼，因为颜色好看，就拿回家放养在水池中，一年后那条鱼长到一丈多长，并生出角和翅膀，子英很奇怪，向鱼跪拜，鱼说：“我是来接你的，你骑上我的背，我和你一起升天。”于是子英就跨在它背上腾空走了。七十年后，子英每年都回家一次，每次都是鱼来接送他。 (12)修羊陷石于西岳：据《列仙传》，修羊是魏人，在华山石室中修道，卧石上而石穿。他很少吃东西，时常吃黄精。后来他以道术去见汉景帝，汉景帝留他在宫中，但几年未见他显现任何道术，于是下诏问他，来人还没问完，就见他在床上化作一头白羊，白羊胁部有题字“修羊公谢天子”。白羊被放到灵台，后又不知所踪。西岳，指西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 (13)马丹回风以上徂（cú）：据《列仙传》，马丹是春秋时晋国耿地（据唐李泰《括地志》记载，古耿国在绛州龙门县东南十二里，约为今山西新绛及其周边）人，他曾在晋为官，前661年晋献公灭耿国时，他辞官而去。至晋国赵宣子执政时，他又回来。当时的晋灵公要逼他做官，但是突然来了一阵旋风把屋顶掀开，马丹走进旋风中飞升而去，当时北方的老百姓都尊崇奉祠他。徂，往，去。 (14)鹿翁陟（zhì）险而流泉：鹿翁，指鹿皮公。据《列仙传》，鹿皮公是淄川（今山东淄博）人，年轻时在官府中做木匠，技艺精湛。当地的一座小而高的山上有神泉，人们都到不了那里，于是鹿皮公跟府君要了三十个木匠，做了四条梯道，爬了上去。他在上面建了祠堂和房屋，住了下来，并且把梯道拆掉两条以表明决心。他在山上服食灵芝，饮用神泉水，待了七十年。淄水发洪水时，他三次下山招呼宗族躲到半山腰，救了六十多人。洪水过后，他把族人送下山，当时他穿着鹿皮衣，又回到了山上。过后一百多年，他又下山在集市上卖药。陟，登高。 (15)园客蝉蜕（tuì）于五华：据《列仙传》，园客是济阴（今山东菏泽）人，他相貌好，性格善良，乡人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为妻，他没有同意。他种植五色香草，食用它们的果实。有一天，有五色飞蛾飞到香草的末梢上，他把它们收纳起来当蚕养，当蚕结茧的时候，有美女来与他共同收茧，得一百二十只，每只茧大如瓮，一只茧需要六十天才能抽净丝，当所有的蚕茧都抽尽丝的时候，他们就一起走了，不知所踪。后世济阴人世代祭祀桑蚕，并且会专门设一间祭室。《列仙传》中又说，也有人说园客是陈留济阳（今河南开封陈留镇一带）人。根据其中的叙述，园客可能是第一个教给当地老百姓如何养蚕的人，被当地人传作了神仙。蝉蜕，指化作神仙而去。五华，五色香草。

【译文】

“呼子先在成仙之路上驾着两条龙，周晋在缑氏山跨着白鹤飞去，轩辕黄帝在鼎湖骑着飞龙，葛由鞭打着木羊进入了绥山，陆通因食枸杞而长命，萧史夫妇乘着龙凤而飞升，东方朔的头巾在京师里飘舞，犊子卖桃也成仙，主柱服食丹药而成仙飞行，黄阮邱在睢岭上长生不死，子英乘鲤鱼而登上仙位，修羊在西岳华山把石头都睡陷，马丹在旋风中飞上天，鹿皮公越过艰险才得到神泉，园客因食用五色香草而脱壳成仙。”

予今复抄集古之仙者，见于仙经、服食方及百家之书(1)，先师所说，耆儒所论(2)，以为十卷，以传知真识远之士。其系俗之徒，思不经微者，亦不强以示之。则知刘向所述，殊甚简略，美事不举。此传虽深妙奇异，不可尽载，犹存大体，窃谓有愈于刘向多所遗弃也。

晋抱朴子葛洪稚川题(3)

【注释】

(1)仙经：此处泛指与神仙修炼相关的书籍。服食方：指记载通过服食成仙的方法。汉武帝之前，迷信成仙长生的人以求仙人仙药为主，但仙人仙药最终无人得到，所以汉武之后，服食修炼逐渐盛行，服食对象也从传统的玉英、金珠扩大到矿物、植物类药物，并在两汉之际，形成了一具有等级差异的仙药谱系，所以葛洪在当时能见到数量庞大而丰富的各类服食方书。 (2)耆（qí）儒：指德高望重的儒生、读书人。 (3)晋抱朴子葛洪稚（zhì）川题：抱朴子为葛洪自称的号，稚川是其字。

【译文】

我现在再次把古代的神仙事迹摘抄记录下来，这些故事都来自神仙修炼相关的书籍以及各种服食仙方的记载，还有各家的书籍，还有我老师告诉我的，以及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们所谈论过的，我把它们共编成十卷，希望把这些传给那些能辨别真假、见识高远的人。一般的世俗普通人，想不到那些微言大义的，也不勉强拿给他们看。看完我这本书，就知道刘向的《列仙传》中所记述的神仙故事，都太简略了，使得修仙这样的好事不能为世人所知。这本《神仙传》所述虽然深奥奇妙，但也没能把所有的神仙事迹都搜罗进来，只是保留了一些主要人物的事迹，个人认为对刘向《列仙传》所遗漏舍弃的那些神仙人物，是一个很好的补充完善。

晋抱朴子葛洪稚川题

卷一

广成子

【题解】

广成子，传说中的道家人物，最早出现在《庄子》一书中。对比此篇与《庄子》书中有关广成子的内容，两段文字基本相同，且《庄子》书中所述更为详细，所以可以推断，《神仙传》的这段故事是从《庄子》一书中节录而来。

除了《神仙传》中的这段记述，葛洪又在自己所著的《抱朴子·内篇·登涉》中提到黄帝和广成子：“昔圆丘多大蛇，又生好药，黄帝将登焉，广成子教之佩雄黄，而众蛇皆去。”说明广成子精通医药。

黄帝见广成子的故事，主要是作者想通过广成子之口，讲述欲要治理天下，必先从自身修炼得道入手，阐述治国和修身是一体的关系。其中提到所谓修身之道的要诀就是要“守其一”“处其和”，既要能做到摒弃干扰，保持内心清净，如“无视无听，抱神以静”，也要能养形固精，“无劳尔形，无摇尔精”，这样才能长生不死，这是道家所追求的一种修道的理想境界。

南北朝时的道经《太上老君开天经》把广成子说成是太上老君在黄帝时代的化身：“黄帝之时，老君下为师，号曰广成子，消息阴阳，作《道戒经》道经。”就是说在黄帝的时代，太上老君下凡为道教天师，号曰广成子，根据阴阳的消长变化，作了《道戒经》一书。

明代小说《封神演义》则对广成子进行了重新塑造，说他是道教玉虚宫元始天尊门下，住九仙山桃源洞，为阐教“十二金仙”之一，多次帮助姜子牙出战，曾和太华山云霄洞赤精子共同救下殷纣王的两个儿子，破了金光圣母所摆的金光阵等。

广成子者，古之仙人也。居崆峒之山石室之中(1)。黄帝闻而造焉，曰：“敢问至道之要(2)？”广成子曰：“尔治天下，禽不待候而飞，草木不待黄而落(3)，何足以语至道？”黄帝退而闲居，三月后，往见之。

膝行而前，再拜请问治身之道。广成子答曰：“至道之精(4)，杳杳冥冥(5)，无视无听，抱神以静(6)，形将自正(7)；必静必清，无劳尔形，无摇尔精(8)，乃可长生。慎内闭外，多知为败(9)。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千二百岁而形未尝衰。得我道者，上为皇；失吾道者，下为土(10)。将去汝，入无穷之门，游无极之野(11)，与日月齐光，与天地为常，人其尽死，而我独存矣。”

【注释】

(1)崆峒（kōnɡ tónɡ）之山：叫崆峒山的地方共有五处，黄帝见广成子的崆峒山，一说在甘肃平凉境内，如西汉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黄帝）西至于空桐，登鸡头。”一说在今河南临汝西南，如唐舒元舆《桥山怀古》诗：“襄城迷路问童子，帝乡归去无人留。崆峒求道失遗迹，荆山铸鼎余荒丘。”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河南道八·汝州》记载：“崆峒山在县西南四十里，有广成子庙，即黄帝问道于广成子之所也。”考《庄子》原文“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故往见之”。有学者认为，“空同”是庄子杜撰的一个词，本为“空明”“混同”的意思，表明广成子得道的一种境界，后世将之等同于“崆峒山”，是神仙家的一种附会。 (2)至道之要：“道”是中国道家的核心概念，指万物总的规律和法则，是道家修行所要体悟的最高追求。道家认为，如果把握了“道”，则能顺应万物的规律去治理和改造世界。至道，指最高的“道”。 (3)禽不待候而飞，草木不待黄而落：这是广成子指责黄帝没有治理好天下，导致大自然规律被打乱，自然运行遭破坏。禽不待候而飞，指飞禽没有按照天气物候进行迁徙。候鸟的迁徙都是有时间规律的，如二十四节气中的“雨水”，讲到节气与自然的变化：鸿雁来，草木萌动。就是说到了雨水节气，大雁就要从南方飞到北方去。 (4)至道之精：《老子·二十一章》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所以“至道之精”是指“道”在生成或化生万物的过程中，最先产生的精微物质，这种精微物质能够顺应“道”的运行而组成世界。 (5)杳杳（yǎo）冥冥（mínɡ）：微妙精深的样子，这里指至道之精似有似无的一种存在状态。 (6)抱神以静：“神”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概念，这里指主宰生命功用、生起变化的能力。道家修炼术语中又将之称为“元神”，以与后天意识活动的“识神”相区别。在中国传统医学里“神”即是指维持生命运行的一种功能，在五脏中为心所主，现代系统论中的self-organization power（自组织能力）接近其内涵。“神”的功能可以通过静养、内观等手段经过气的强化而得到加强，故此处说“抱神以静”，即是在静中养神的一种方法，后世发展成道教修炼的静功，如内丹术等。 (7)形将自正：道家的修炼里认为通过守神的静功，到一定的阶段，生命的神和气变得强大之后，会反过来对身体进行自我优化和调整，具体的一些表现就是打坐时会脊柱变直、身体变端正等。 (8)无摇尔精：中国传统医学认为，精、气、神是维持生命运行的三要素，精是人体内的精微物质，是提供生命活力的物质基础。道家认为，可以通过修炼，“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从而让生命摆脱物质态易生易灭的束缚，达到成仙长生不老的状态。但人体内的“精”难以储存，易于消耗，所以克制自身欲望，保持体内的“精”不被耗用，也是修行的一个必备条件。“无摇尔精”即广成子告诫黄帝，不要贪图过多的外在欲望而消耗身体的精气。 (9)多知为败：道家的修行中，认为过于追求外在的知识，是对生命的一种滥用，如《庄子·内篇·养生主》中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就是说生命是有限的，而外界的知识是无限的，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那生命就会产生危险。所以，道家强调静心息虑以涵养生命。 (10)“得吾道者”几句：《庄子·在宥》此句原为：“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 (11)入无穷之门，游无极之野：这里的“无穷之门”“无极之野”都是比喻得道后不再受时空限制的一种理想境界。无穷，指数不尽的。无极，指没有边界的。

【译文】

广成子是古代的仙人。他住在崆峒山的石室中。黄帝听说他后去拜访他，问他道：“敢问要修成最高的道的要诀是什么？”广成子说：“你治理天下，飞禽还没到物候就飞走了，树木花草还没有变黄就凋落了，怎么能跟你讲最高的道呢？”黄帝退了回去，反省了三个月，又去拜见他。

黄帝双膝跪着前行到广成子面前，向他拜了两拜，再请教修身之道。广成子答道：“最高的道所生成的精气，是微妙难寻的，如果做到既不看也不听，在静中涵养你的神识，那么你的身体会自然端正起来；让内心保持清净，不过度劳累你的身体，不动用耗损你的精气，就可以长生了。谨慎地守住内心，不起念虑，不受外界的干扰，如果过多地追求外在的知识，你的内心就会败坏。我只是守住一心不乱，让生命始终处于和谐的状态，所以现在一千二百岁了，形体还没有出现衰老。得到了我所说的道的人，才可以做世上的合格统治者；不遵循我所说的道的人，则最终死去变成尘土。我就要离开你了，进入无穷之地的大门，遨游于没有边界的原野，与日月的光芒一样长久，与天地一起常在，人们都死尽了，我还独自存在。”

卢敖　若士

【题解】

卢敖见若士，最早见于《庄子》轶文，即后世学者从古籍中辑录出来的被郭象所删的《庄子》一书原文，但后来这些原文大部分也已佚失。有学者认为，这个卢敖即秦始皇时同徐福一起出海为秦始皇求仙的方士“卢生”，因秦始皇晚于庄子，所以这篇故事不大可能出自《庄子》一书。笔者认为，这篇故事文字和寓意都比较符合《庄子》一书的思想和风格，来源于《庄子》的可能性比较大，把卢敖说成是秦始皇时的卢生，可能是流传过程中产生的误解。

这篇故事的完整文字最早见于《淮南子·道应训》，《神仙传》引录时稍有改动。大意讲述卢敖见到仙人若士，自夸几乎游览了天地的四方尽头，想要和仙人若士交朋友，但被若士讥笑其见识浅陋，因为在若士看来，他所见的并不是天地真正的尽头，意在说明修道的境界是无止境的。文中若士所述遨游的地方，实喻指修道人士所能达到的一种精神境界，故事寓意真正得“道”之人对“道”的体认是没有穷尽的。

若士者(1)，古之仙人也，莫知其姓名。燕人卢敖者，以秦时游乎北海(2)，经乎太阴(3)，入乎元阙(4)，至于蒙谷之山(5)，而见若士焉。其为人也，深目而玄准(6)，鸢肩而修颈(7)，丰上而杀下(8)，欣欣然方迎风而舞，顾见卢敖，因遁逃乎碑下(9)。卢仰而视之，方踡龟壳而食蟹蛤(10)。

卢敖乃与之语曰：“唯以敖焉，背群离党，穷观六合之外(11)。幼而好游，长而不渝(12)，周行四极(13)，唯此极之未窥，今睹夫子于此，殆可与敖为友乎？”若士淡然而笑曰：“嘻(14)！子中州之民(15)，不宜远而至此，此犹光乎日月，而载乎列星。比乎不名之地，犹窔奥也(16)。昔我南游乎罔崀之野(17)，北息乎沉默之乡(18)，西穷窈冥之室(19)，东贯鸿洞之光(20)。其下无地，其上无天。视焉无见，听焉无闻。其外有沃沃之汜(21)，其行一举而千万余里，吾犹未之能究也。今子游始至于此，乃语穷观，岂不陋哉！然子处矣，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上(22)，不可以久驻。”乃举臂竦身，遂入云中。卢敖仰而视之，不见乃止，恍惚若有所丧也。

敖曰：“吾比夫子也，犹黄鹄之与壤虫也(23)。终日行不离咫尺(24)，而自以为远，不亦悲哉！”

【注释】

(1)若士：这两字原意是“好像有那么个人”，是作者用浪漫手法创造的一个仙人，后代指仙人，如唐代唐彦谦《乱后经表兄琼华观旧居》诗：“长忆映碑逢若士，未曾携杖逐壶公。”元顾瑛《金粟冢中秋日燕集》诗：“东海招若士，西池访阿缑。”东汉王充在《论衡·道虚篇》中曾说：“或时卢敖学道求仙，游乎北海，离众远去，无得道之效，惭于乡里，负于论议，自知以必然之事见责于世，则作夸诞之语，云见一士。其意以为有（仙），求（仙）之未得，期数未至也。”王充这里是为了批判世人妄求成仙的迷信思想，而指“若士”是卢敖求仙失败后因担心被人议论所编造出来的人物。 (2)燕（yān）人卢敖者，以秦时游乎北海：这段话在《淮南子·道应训》以及王充《论衡》所引的文字中都未见，应该是葛洪所加。葛洪在其所著的《抱朴子·内篇》中称秦始皇被卢敖和徐福等人欺骗，而西汉司马迁的《史记》中记载的是一个叫“卢生”的人和徐福等一起为秦始皇去海外求仙，这大概是后世有人把“卢敖”误认作秦始皇时“卢生”的原因。燕人，燕国的人。燕，周代分封的诸侯国之一，在今河北北部和辽宁南部，战国时曾为七雄之一，后被秦国所灭。北海，此处非确指某处，指北方的地域。 (3)太阴：亦指北方，《淮南子·道应训》高诱注：“太阴，北方也。” (4)元阙（ｑｕè）：元，通“玄”。应为避讳字“玄”。《淮南子》中作“玄阙”，指北方之山。以下此类避讳字径改，不再出注。 (5)蒙谷：山名，古代传说日入之处。《淮南子·天文训》：“（日）至于蒙谷，是谓定昏。”高诱注：“蒙谷，北方之山名也。” (6)玄准：高高的鼻子。 (7)鸢（yuān）：俗称老鹰，属于鹰科的一种小型的鹰，捕食蛇、鼠、蜥蜴、鱼等，静立时常常两肩上耸。 (8)杀：此处是束紧的意思。 (9)碑：通“崥（bǐ）”。山脚。 (10)踡：此处通“倦（juàn）”。古代楚国人把倨叫作“倦”。倨，两腿伸直分开而坐。蛤（ɡé）：即蛤蜊，一种带壳软体动物，栖浅海沙中，肉可食。 (11)六合：指空间里的上下和四方，也泛指天地或宇宙。 (12)渝：改变，违背。 (13)四极：四方最远的地方。 (14)嘻（ｘī）：叹词，此处带有轻蔑的意思。 (15)中州：古指中原，约为今河南、山西黄河流域一带。 (16)窔（yào）奥：指深奥幽远的地方。窔，室内东南角，也指幽深之处。奥，室内的西南角，泛指房屋及其他深处隐蔽的地方。 (17)罔崀（wǎnɡ lǎnɡ）之野：指遥远到没有山的地方。罔，无、没有的意思。崀，指山。 (18)沉默：指寂静、安静的地方。也指得道的人所达到的一种精神境界。 (19)窈冥（yǎo mínɡ）：深远渺茫貌。此指极深远的地方。 (20)鸿（hònɡ）洞：西汉高诱注《淮南子·原道训》：“鸿，大也。洞，通也。”形容虚空混沌，漫无涯际。 (21)沃沃之汜（sì）：沃沃，形容水流洪大的样子。汜，原指不流通的水沟，此处代指流水。 (22)汗漫：渺茫不可知意，后附会为仙人的名字。唐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诗：“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九垓（ɡāi）：亦作九畡、九陔。中央至八极之地，此处泛指整个天地。 (23)犹黄鹄（hú）之与壤虫也：这句话是卢敖拿黄鹄与壤虫相比较，感叹自己与若士的差距太大。鹄，雁形目鸭科雁亚科天鹅的一种，因飞得很高，所以常用来比喻志向远大的人。壤虫，即螳螂。一说为幼虫。壤，通“蠰（nánɡ）”。 (24)咫（zhǐ）尺：比喻相距很近。咫，中国古代长度单位，在周代指八寸，合现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译文】

若士是古时的仙人，没人知道他的姓名。燕国人卢敖，在秦朝时游历北海，经过北方，进入北方的山中，来到蒙谷山，见到若士。若士这个人，双目深陷而鼻子高挺，像老鹰一样耸着肩，脖子很长，上半身壮硕而下半身却修长，正兴高采烈地要迎风而舞，回头时看到卢敖，于是逃跑到山脚下。卢敖仰起头看，若士正伸腿坐在龟壳上吃着螃蟹和蛤蜊。

卢敖于是和他说道：“只有我卢敖，离开人群和朋友，看尽了上下四方之外的地方。我年幼时喜欢游历，长大后也未曾改变，曾到过四方最远的地方，只有这个地方还没有来过，现在看到您在这里，大概可以跟我做朋友吧？”若士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唉！你这个中原人，不怕路途遥远来到这里，也算是与日月同光，可被铭记于星空的行为了。但跟你去过的那些不知名的地方相比，还有更加幽深的地方。过去我曾游历到南方没有山的荒野，到过北方无声的地界，去过西方深远的尽头，穿过漫无边际的东方。我去的地方，它的下面没有大地，它的上面没有天空。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它的外面有洪大不息的流水，我跨一步就能行走几千万里，但还是不能了解它的全部。现在你才游历到这里，就说自己看尽了世界，岂不是见识太浅陋了吗！你在这待着吧，我和汗漫在九垓之上有约定，不能长久待在这里。”若士于是举起两臂，纵身向上一跳，就升入云中。卢敖抬头看着他，一直到看不见了才停下来，感觉精神恍惚，像丢了东西一样。

卢敖说：“我跟若士比，就像黄鹄和螳螂的差别。我整天游走，却没有跨出咫尺的距离，还自以为走了很远，不是很可悲吗！”

老子

【题解】

老子是我国古代伟大的哲学家和思想家、道家学派创始人，也被中国道教尊为始祖。相传为其所著的《道德经》一书中，老子提出“道”化万物的思想，用“道”来解释宇宙生成和万物运行，该书还充满了朴素的哲学思辨，如“祸福相倚”“高下相成”“有无相生”等。书中还有关于养生、修身、治国、兵法以及修“道”等的种种智慧，也因此，《道德经》和《易经》《论语》一起被认为是对中国人影响最深远的三部思想巨著。

老子的影响也远播到国外，《道德经》的外文译本总数近五百种，涉及十七种欧洲文字，在译成外国文字的世界文化名著发行量上，《圣经》排第一，《道德经》高居第二。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尼采，俄罗斯大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等世界著名学者对《道德经》都有深入的研究，并都有专著或专论问世。黑格尔说：“中国哲学中另有一个特异的宗派……是以思辨作为它的特性。这派的主要概念是‘道’，这就是理性。这派哲学及与哲学密切联系的生活方式的发挥者是老子。”

但是关于老子的真实身份，在司马迁写《史记》时就已经模糊不清，现在主流的观点是比较认同司马迁的一个说法，即老子姓李，名耳，字聃，在周代曾做过掌管图书的“守藏室之史”。随着近代考古学的发展，对老子其人和《道德经》一书，学界又有了一些新认识。比如1973年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道德经》表明，《道德经》在汉初是不分章的，只分上、下两篇，且顺序是上篇为“德篇”、下篇为“道篇”，与现在王弼在河上公本基础上整理的八十一章版《道德经》通行本有别。1993年出土于湖北荆门郭店楚墓的竹简本《道德经》则是现在能见到的最早版本，它的出土表明《道德经》至少在战国中晚期就已经成书。综合其他方面的一些考古发现，有人猜测，《道德经》的作者有两个人，“德篇”为周代先祖古公亶父，“道篇”为周宣王时一个叫“单”的大臣，但证据仍嫌不足。

总之，因为不确定老子的身份，导致与其相关的各种传说层出不穷，在此篇中，葛洪收集了当时关于老子的传说，并对其中的一些荒诞不经的说法进行了批判，认为是一些“浅见道士”为了吸引别人来学习老子，而对老子进行的神化。他认为老子是一个因“得道”而成仙的人，并十分推崇和赞赏老子“道”的智慧。

老子者，名重耳(1)，字伯阳，楚国苦县曲仁里人也(2)。其母感大流星而有娠，虽受气天然，见于李家(3)，犹以李为姓。

或云，老子先天地生。或云，天之精魄(4)，盖神灵之属。或云，母怀之七十二年乃生，生时，剖母左腋而出，生而白首，故谓之老子。或云，其母无夫，老子是母家之姓。或云，老子之母，适至李树下而生老子，生而能言，指李树曰：以此为我姓。

或云，上三皇时为玄中法师(5)，下三皇时为金阙帝君(6)，伏羲时为郁华子(7)，神农时为九灵老子(8)，祝融时为广寿子(9)，黄帝时为广成子(10)，颛顼时为赤精子(11)，帝喾时为禄图子(12)，尧时为务成子(13)，舜时为尹寿子(14)，夏禹时为真行子(15)，殷汤时为锡则子(16)，文王时为文邑先生(17)，一云，守藏史(18)。

或云，在越为范蠡(19)，在齐为鸱夷子(20)，在吴为陶朱公(21)。皆见于群书，不出神仙正经，未可据也。

【注释】

(1)重耳：在西汉司马迁《史记》中，只说老子姓李名耳，重耳一名来源于道教神话传说。传说中老子是上古盘古开天辟地不久的神仙，为了能来到人间传播道教，寄胎于下凡仙女腹中，后经过八十年，从其左胁下生出，到六岁时，因耳朵大，自称重耳，字伯阳。 (2)楚国：又称荆、荆楚，是中国历史上商朝后期至春秋战国时期的一个诸侯国，最早兴起于丹江流域的丹水和淅水交汇的淅川一带，公元前223年被秦国所灭。其全盛时的最大辖地大致为现在的湖北、湖南全部，重庆、河南、安徽、江苏、江西、浙江、贵州、广东部分地方。苦县：古县名，春秋时又叫相，大约在今河南鹿邑。因为历史上苦县的名称和行政中心不断变动，导致现在关于老子的出生地产生了两种说法，一说在今河南鹿邑县城东十里的太清宫镇，另一说法是在安徽涡阳县涡北街道郑店村的天静宫，两地为此争论不绝。里：街巷。 (3)见：同“现”。出现。 (4)精魄：精神魂魄。魄，指依附形体而存在的精神。 (5)上三皇：在托名东晋葛洪所著道教神仙类典籍《元始上真众仙记》中记载，上三皇为上古时期的三位神仙首领，“天皇即玉清圣境元始天尊盘古氏是也”“地皇即上清真境灵宝天尊地皇是也”“人皇即太清仙境道德天尊人皇是也”。玄中法师：又称“玄中大法师”或“玄中大法师静老天尊”，道教中指的是老子在上三皇时的化身，也是老子十号之一。 (6)下三皇：《元始上真众仙记》中指称近古的三位神仙首领，即天皇太昊伏羲氏、地皇炎帝神农氏、人皇黄帝轩辕氏。金阙帝君：原为道教上清派神祇，又称金阙后圣太平帝君、后圣九玄金阙帝君、金阙圣君、皇天上清金阙帝君、金阙后圣李君等，也是老子十号之一，传为下三皇中地皇时的神仙，会在“壬辰之年三月六日”下临世间传教，后在唐宋年间与太上老君合为一人。 (7)伏羲（ｘī）：风姓，又写作宓羲、庖牺、包牺、伏戏，亦称牺皇、皇羲、太昊，《史记》中称伏牺。他是古代传说中中华民族人文始祖，历史记载中的“三皇五帝”之首，也是中国医药学鼻祖之一。相传伏羲人首蛇身，与女娲兄妹相婚，生儿育女。他根据天地万物的变化，发明创造了八卦，创造文字结束了“结绳记事”的历史。现伏羲庙，又称太昊陵，位于河南淮阳。郁华子：传伏羲氏时老子降世所称的号。南宋谢守灏《混元圣纪》记载，伏羲时老子降世，居荒野，号郁华子。清刘锦藻《续文献通考》记载，老子伏羲时出，授《天皇内文》，一号宛华，称田野子，作《元阳经》。 (8)神农：中国上古时期姜姓部落的首领尊称，据传生于陕西宝鸡姜水（今清姜河流域），因他发明了刀耕火种的方法，教会民众垦荒种植，是中国农业的开创者，故号神农氏，道教将其尊为五谷神农大帝，又号魁隗氏、连山氏、列山氏等。又因其善于用火，故又称炎帝。据说他发明了饮食用的陶器和炊具，并发现治病的草药等。传说炎帝部落曾和黄帝部落结盟，共同击败了蚩尤部落，后两个部落开始融合，炎帝和黄帝共同被尊为华夏人文始祖。九灵老子：传老子在神农氏时期降生世间所称的号。 (9)祝融：其身份传说有多种，一说是炎帝四世孙，一说是黄帝后裔，一说为南方火神，曾受天帝之命而杀鲧，与共工大战。《左传》中称其为五正中的火正（一种官职），东汉班固《白虎通》中将他与伏羲、神农并称为三皇。道教中称其为赤帝，在衡霍山（即南岳衡山），属于五方神中的南方之神，又为南海之神，号赤精成子。广寿子：相传为老子在祝融时降生世间所称的号。 (10)黄帝：中国古部落首领，被尊为华夏人文始祖，在《史记》中，被列为五帝之首，称其为少典之子，姓公孙，名轩辕，号有熊氏，先后打败炎帝和蚩尤而夺得天子之位。后世关于黄帝的传说很多，如命令仓颉造字，向岐伯请教医学，向广成子请教修仙，据说舟车、弓矢、房屋等都是其发明，其妃嫘祖发明了养蚕抽丝制衣的技术，后世被尊为蚕神。现陕西黄陵县有黄帝陵，每年都有祭祀活动。 (11)颛顼（zhuān xū）：《史记》中称其为黄帝之孙，名高阳，上古五帝之一，传说中国在颛顼时才真正实现统一，他按区域将中国划分为九州。赤精子：相传为颛顼时老子的化身，后小说《封神演义》中，将其塑造为元始天尊十二大弟子之一。 (12)帝喾（kù）：《史记》中称其为黄帝曾孙，颛顼族子，五帝之一，因生于高辛（今河南商丘高辛镇），又称高辛氏，传说二十四节气由其创立。禄图子：又作录图子，相传为老子在帝喾时代降生世间所称的号。南宋谢守灏《混元圣纪》记载，帝喾时老君降世，居于江滨，号录图子。元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中称，老子帝喾时降于江湄，曾讲授《黄庭经》，又传授给帝喾《九天真灵三天宝符》，后升天为玄宫真人。 (13)尧：帝喾之子，名放勋，五帝之一。传说尧是位贤明的君王，他曾让大臣制作历法，分定四时，并设立谏鼓和谤木，让老百姓可以随时向他表达意见，并开创了王位的“禅让制”。传说围棋也是他发明的。务成子：相传为老子在尧时降生世间所称的号，《混元圣纪》称，老子于尧帝时降世，居姑射山，号务成子。东汉班固《汉书·艺文志》中记载有以务成子命名的《务成子阴道》三十六卷，属于房中类；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中记载有“务成子丹法”，属于道家的炼丹术。 (14)舜：《史记》中记载是尧帝之后的君王，传说他有两个瞳仁，故名重华。其年轻时以至孝闻名，后尧帝考察他多年，最后把帝位禅让给他，他在位时多有政绩。尹寿子：传为老子在舜帝时降生世间的号，《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中说，尹寿子在虞舜时，降于河阳，说《道德经》，教以无为之道。又传道于彭祖。一云：作《通玄真一经》七十卷，《道德经》千二百卷。 (15)夏禹：史称大禹、帝禹，为夏后氏首领、夏朝开国君王，其父名鲧。相传鲧治理洪水不成功，被舜所杀，后来禹继承鲧的事业，治理黄河有功，受舜禅让而继承帝位，死后葬于会稽山（今浙江绍兴南）。真行子：相传为老子在夏禹时降生世间所称的号，《混元圣纪》记载夏禹时老子降世，居商山，号真行子。《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中称：真行子，一号宁真子。禹时降于商山，教以勤俭之道，授禹九畴书及灵宝五符、治水真文。 (16)殷汤：即成汤，传为帝喾之后，商部族首领，商朝开国君主。曾打败夏朝最后一个国君夏桀，在亳（今河南商丘）建都，史称商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二个奴隶制王朝。锡则子：传老子在殷汤时降生世间所称的号，《混元圣纪》称：商汤时，老君降世，居于潜山，号锡则子。 (17)文王：即周文王，姬姓，名昌，周朝奠基者。其父原为商代西伯侯，父死而代，故又称西伯昌。相传他曾被商纣王囚于羑里而演《周易》，其子周武王姬发灭商后建立周朝，追尊他为周文王。文邑先生：相传为老子在周文王时降生世间所称的号。 (18)守藏史：《史记》中称老子为“周守藏室之史也”，一般认为是掌管周朝图书典籍的官吏。 (19)越：即春秋时的越国。春秋末期，越国著名君主勾践消灭吴国，势力范围一度达到山东、安徽、江西等地，雄踞东南，而勾践本人也成为春秋五霸之一。范蠡（lǐ）：字少伯，春秋时期楚国宛地三户邑（今河南淅川）人，被后人尊称为“商圣”。相传他出身贫贱，但博学多才，因不满当时楚国的政治黑暗，而与好友文种一起投奔越国，并一起辅佐越王勾践消灭了吴国。传说他功成名就之后隐居到齐国，化名为鸱夷子皮，期间三次经商而成巨富，又三散家财，后老死于陶地，世称陶朱公。《列仙传》中有其传，已将其神化为仙人。 (20)齐：周朝时山东半岛的一个诸侯国。周武王封吕尚（姜子牙）于齐（初封在今河南，后迁至山东），由于国君为姜姓吕氏，故又称“姜齐”或“吕齐”，后被田氏取代，史称田齐。其疆域大致为今山东偏北的大部及河北西南部。鸱夷子：《史记》中称范蠡到齐国后，自改名为鸱夷子皮。 (21)吴：周朝时诸侯国之一，约在今江苏苏州、无锡及浙江湖州一带，传为周武王的两个伯父所创，其末代吴王夫差为越王勾践所杀而亡国。陶朱公：陶，地名，古属吴国，在今江苏无锡的五里湖，《史记》中称范蠡老死于此，故世称其为陶朱公。

【译文】

老子，名重耳，字伯阳，是古代楚国苦县曲仁里人。他的母亲感应一颗大流星而怀孕，虽然是接受天然胎气而生，但是出现在李家，所以还是以李为姓。

有人说，老子是出生在天地之前的。有人说，老子是上天的精魄，大概属于神灵一类的东西。有人说，老子的母亲怀了他七十二年才把他生下来，出生时，他剖开了母亲的左边腋下而出，老子出生时就满头白发，所以叫老子。有人说，他的母亲没有丈夫，老子是母亲家族的姓。有人说，老子的母亲刚好走到一颗李树下生了老子，老子一出生就能说话，指着李树说，用这个作为我的姓。

有人说，上三皇时老子是玄中法师，下三皇时老子是金阙帝君，伏羲时老子是郁华子，神农时老子是九灵老子，祝融时老子是广寿子，黄帝时老子是广成子，颛顼时老子是赤精子，帝喾时老子是禄图子，尧帝时老子是务成子，舜帝时老子是尹寿子，夏禹时老子是真行子，殷汤时老子是锡则子，周文王时老子是文邑先生，另一种说法，说老子是周朝时掌管图书典籍的官吏。

有人说，在越国老子是范蠡，在齐国老子是鸱夷子，在吴国老子是陶朱公。这些说法出现在各家书中，并非出自与神仙相关的正宗经典里，不可作为依据。

葛稚川云：洪以为老子若是天之精神，当无世不出。俯尊就卑，委逸就劳，背清澄而入臭浊，弃天官而受人爵也(1)。夫有天地则有道术(2)，道术之士，何时暂乏？是以伏羲以来，至于三代(3)，显名道术，世世有之，何必常是一老子也。皆由晚学之徒，好奇尚异，苟欲推崇老子，故有此说。

其实论之，老子盖得道之尤精者，非异类也。按《史记》云：老子之子名宗，仕魏为将军(4)，有功，封于段(5)。至宗之子汪、汪之子言、言之玄孙瑕，仕于汉。瑕子解，为胶西王太傅(6)，家于齐。

则老子本人灵耳(7)，浅见道士，欲以老子为神异，使后代学者从之，而不知此更使不信长生之可学也。何者？若谓老子是得道者，则人必勉力竞慕；若谓是神灵异类，则非可学也。

或云：老子欲西度关，关令尹喜知其非常人也(8)，从之问道。老子惊怪，故吐舌聃然(9)，遂有老聃之号。亦不然也，今按《九变》及《元生十二化经》(10)，老子未入关时，固已名聃矣。老子数易名字，非但一聃而已。

所以尔者，按《九宫》及《三五经》及《元辰经》云(11)：人生各有厄会(12)，到其时，若易名字，以随元气之变(13)，则可以延年度厄。今世有道者，亦多如此。

老子在周，乃三百余年，二百年之中，必有厄会非一，是以名稍多耳。欲正定老子本末，故当以史书实录为主，并老仙经秘文，以相参审。其他若俗说，多虚妄。

【注释】

(1)爵：古代君主赐予贵族的封号，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此处代指官位。 (2)道术：此词源于《庄子·天下》篇中：“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庄子意指能修道、行道的学术，后世指道家的法术，古代主要有经法、忏法、斋、醮、符咒、禁咒、隐遁、乘跷、驱邪、伏魔、降妖、消灾、祈禳、房中术、神仙术、辟谷等。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四十五云：“道者，虚无之至真也；术者，变化之玄伎也。道无形，因术以济人；人有灵，因修而会道。人能学道，则变化自然。”所以道教中人常有“道无术不行”的说法，就是说“道”寓于“术”，行术就是演道之意。 (3)三代：原指历史上的夏、商、周三个朝代，此处指离作者最近的汉、魏、晋三个朝代。 (4)魏：战国时诸侯国之一，由晋国被魏、韩、赵三家瓜分而来，约在今河北魏县和河南开封一带，曾为战国时七雄之一。 (5)段：西汉司马迁《史记·老子韩非传》原文为“封于段干”，即魏国的段邑和干邑这两个地方，故李姓后世也以封邑为氏，称段干氏。段，今山西运城夏县东部。干，干河流域一带，即姚家河一带。 (6)胶西王：即刘卬，汉刘邦孙，其父刘肥。汉文帝时被立为胶西国王，汉景帝时因参与叛乱，兵败被杀。其地约在今山东高密西南一带。太傅：又称太子太傅，为辅导太子的官员。 (7)人：原为“神”字，据北宋李昉等《太平广记》改。 (8)关令尹（yǐn）喜：传说为掌管函谷关的官员尹喜，一说“尹喜”一名为汉人误传，“关尹”原为周代官职名，因《列子·仲尼》中有“关尹喜曰”一句，而被后人误读为“尹喜”。尹喜在道教中被称为文始先生，传为周代大夫，他精通历法，善观天文，习占星之术，能知古今未来之事，曾著《关尹子》九篇，后自请为函谷关令，而得遇老子，留老子著述《道德经》等。 (9)聃（dān）：原指耳朵长而大，此处指舌头伸得很长。 (10)今按《九变》及《元生十二化经》：《九变》及《元生十二化经》应为道教著作，今已不传，内容不详。 (11)按《九宫》及《三五经》及《元辰经》：《九宫》《三五经》《元辰经》应为道教著作，今已不传，内容不详。 (12)厄（è）会：指众灾会合、厄运来临的时候。在道教说法里，修道的人在达到某一阶段或在人世存活太久时，会遭遇到特别的灾难。 (13)元气：古人指产生和构成天地万物的原始物质，同时能推动世界的变化和运行，如《鹖冠子·泰录》：“天地成于元气，万物乘于天地。”《太平经》：“道无所不能化，故元气守道，乃行其气，乃生天地。”

【译文】

葛洪评说：葛洪认为老子如果是属于上天的精灵或神仙，应当在每个时代都会现身。他会放下高贵的地位去做一个卑贱的人，他会放弃安逸的生活而去辛苦劳作，他会离开清静的世界而进入臭秽的浊世，他会放弃上天的官位而接受人世的爵位。自有天地以来就有道术，有道术的人，什么时候少过呢？所以从伏羲以来一直到三代，以道术而扬名的，世世代代都有，又为什么一定是老子一个人。那些关于老子的传说都是些后世学道之人，因为喜欢奇特，崇尚怪异，一心想推崇老子，所以才生出这些说法。

若按实际情况来推论老子，他大概属于得道人士中的杰出之才，但并非不是人类。按《史记》的说法：老子的儿子名叫李宗，在魏国做将军，有军功，而被封赏在段这个地方。到李宗的儿子李汪、李汪的儿子李言、李言的玄孙李瑕，又在汉代做官。李瑕的儿子李解，是胶西王的太傅，家在齐国。

所以老子本来是人中的聪慧之士，见识浅薄的道士们，想把老子塑造成神异之人，让后世学道的人跟他学习，而不知道这样做会更加使人不相信长生不老是可以学习的了。为什么这么说呢？要是说老子是一个得道的人，则人们必定勤奋努力地争着仰慕学习他；要是说老子属于神灵异类，那么就不是常人可以学习的了。

有人说：老子想从西方出关，守关的官长尹喜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向他请问修道的事。老子很惊讶，所以才把舌头吐出很长，然后有“老聃”的称号。这个说法也是不对的，现在根据《九变》和《元生十二化经》，老子在还没有入关的时候，就已经叫“聃”了。老子几次改变名字，并非只有一个“聃”而已。

之所以有这种情况，按照《九宫》《三五经》和《元辰经》的说法：人的一生会有灾难降临的时候，到那时，要是改变名字，顺应元气的变化，就可以延长寿命，度过灾难。这个时代有道的人，也大多这么做。

老子在周代，生活了有三百多年，二百年之间，必定不止一次有灾难降临，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名字稍微多些。想要搞清楚老子身份的始末，应该以史书实际的记录为主，和神仙的经典秘籍一起，相互参照分析。其他那些世俗的传说，多属虚妄之言。

洪按《西升中胎》及《复命苞》及《珠韬玉机》《金篇内经》(1)，皆云：老子黄白色，美眉，广颡长耳(2)，大目疏齿，方口厚唇；额有三五达理，日角月悬(3)；鼻纯骨双柱，耳有三漏门；足蹈二五，手把十文(4)。以周文王时为守藏史，至武王时为柱下史(5)。时俗见其久寿，故号之为老子。夫人受命，自有通神远见者，禀气与常人不同(6)，应为道主，故能为天神所济，众仙所从。

是以所出度世之法，九丹八石(7)，金醴金液(8)；次存玄素守一(9)，思神历藏(10)，行气炼形(11)，消灾辟恶，治鬼养性(12)，绝谷变化(13)，厌胜教戒(14)，役使鬼魅之法(15)，凡九百三十卷，符书七十卷(16)，皆《老子·本起》中篇所记者也(17)，自有目录。其不在此数者，皆后之道士，私所增益，非真文也。

老子恬淡无欲(18)，专以长生为务者，故在周虽久，而名位不迁者，盖欲和光同尘(19)，内实自然，道成乃去，盖仙人也。

【注释】

(1)《西升中胎》及《复命苞》及《珠韬玉机》《金篇内经》：均为道教典籍，今已不存，内容不详。 (2)颡（sǎnɡ）：额头。 (3)日角月悬：在额角处有日月的图案凸显出来。 (4)文：同“纹”。指手上有特别的纹理。 (5)柱下史：周秦时代的官名，相当于汉代以后的御史。掌文书及记事，同时纠察弹劾百官，因其常侍立殿柱之下，故名。 (6)与：原为“是”，据《太平广记》改。 (7)九丹：外丹名词。用草木、矿石药物经过烧炼而成，服之可以长生成仙的九种丹药。《上清道宝经》卷四“九丹者”注:“第一丹名九华，第二神符，第三龙丹，第四还丹，五饵丹，六炼丹，七深丹，八伏丹，九寒丹。”《抱朴子·内篇·金丹》作丹华、神符、神丹、还丹、饵丹、炼丹、柔丹、伏丹、寒丹。八石：常作为炼丹用的八种矿石药物，具体说法不一，一般指朱砂、雄黄、云母、空青、硫黄、戎盐、硝石、雌黄。 (8)金醴（lǐ）：在道教炼养之术中指口中津液，一些道教养生家认为，通过吞咽口中津液可以滋养五脏，延年益寿。金液：有多种说法，道教内丹术中指肺之液，也有指元气。外丹术中指用药物所炼成的药液，也代指水银。 (9)玄素：玄女和素女，传说她们以房中术（古代的性保健活动）授黄帝，后世流传有《素女经》。《抱朴子·内篇·微旨》：“知玄、素之术者，则曰：‘唯房中之术，可以度世矣。’”守一：道教修养之术，认为通过“守一”，可以让人的精神合一，从而能提高生命质量，延年益寿。道教《太平经》中有专门介绍“守一”的方法。 (10)思神历藏：指通过冥想、内观身内脏腑所驻神灵的方法进行的修炼，为道教上清派的主要修法，代表著作有《黄庭经》。藏，通“脏”。脏腑。 (11)行气：又称服气、炼气，分外息法和内息法两大类。外息法一般是以呼吸吐纳结合闭息所进行的炼养活动，葛洪《抱朴子·内篇·极言》中说：“夫吐故纳新者，因气以长气。”神仙家认为人的禀气有定数，当损耗过大时，则出现寿命的伤损，故可以通过行气法来补益，古代流传的有蛤蟆行气、龟行气等。内息法是以静坐养神、养气的方式进行的训练，如胎息法等，现存最早的内息法文献为约战国时期的《行气玉铭》。炼形：指通过导引动作，来使身体气血运行通畅、身体柔和、健康长寿的锻炼方法。 (12)鬼：原指人死后的灵魂，此处指人身中一些不良的习性。 (13)绝谷：即辟谷，古人认为可以通过此法养生延年。葛洪在《抱朴子·内篇·杂应》篇中专论辟谷，并考证辟谷的方法有几百种，他在书中说道：“欲得长生，肠中当清；欲得不死，肠中无滓。”对辟谷的功效和注意事项都有论述。一般绝谷期间不吃谷类食物，但会吃一些药物并配合导引服气等方法。 (14)厌（yā）胜：意即厌而胜之，旧时民间一种避邪祈吉活动，系用法术诅咒或祈祷以达到制胜所厌恶的人、物或魔怪的行为，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如桃剑、门神之类。 (15)鬼魅（mèi）：泛指鬼怪之物。 (16)符：道教驱使鬼神或帮助人与神进行沟通交流的秘文，图形一般为文字和符号的结合体，使用时用笔墨写在纸上。按道教的说法，符的功效与写符人的诚心相关。《清微元降大法》中说：符者，阴阳契合之具也。惟天下之至诚者能用之，诚苟不至，自然不灵。 (17)《老子·本起》：一本介绍老子的书，今已不存，内容不详。 (18)恬（tián）淡：指人内心清心寡欲的一种状态。 (19)和光同尘：出自《老子·四章》“和其光，同其尘”一句，原意为不对事物有尊和卑的偏向，以免引起贵和贱的分别心，后引申为与世浮沉，随波逐流而不立异。

【译文】

葛洪查阅《西升中胎》《复命苞》《珠韬玉机》《金篇内经》，它们都说：老子黄白皮肤，眉毛很美，额头宽阔耳朵很长，眼睛很大，牙齿稀疏，四方大口嘴唇很厚；他的额头有十五道横贯的皱纹，额角两端似有凸出的日月的形状；他鼻子很端正，鼻骨似两根柱子挺立，耳朵上有三个耳孔；他一步可以跨出一丈远，双手上有十道纹路。在周文王时为守藏史，在周武王时是柱下史。当时的人看到他很长寿，所以称他为老子。人受天地之命，必然有一些通达神明而又有智慧远见的人，他的禀赋气质与平常人不一样，就会成为得道之人，所以能得到天上的神仙们的帮助，被学仙之人所追随。

因此老子发明了很多济世度人的方法，有内服的九种丹药和八种矿石，有漱咽津液之法；又留存玄女、素女房中养生的方法，守一养生的方法，冥想身内脏腑之神的方法，行气术和导引锻炼形体的方法，消除各种灾难和避开厄运的方法，制服心中恶念存养心性的方法，辟谷不食和让身体变化的方法，制服对手的厌胜法，修道应遵循的教导和规矩，驱使鬼魅的方法，共有九百三十卷，符文七十卷，这些都在《老子·本起》篇中有记载，都有目录。凡不在这些著作中的，都是后来的道士们私自增添的，并不真正是老子的著作。

老子是内心清净无欲的人，专心致力于修炼长生之道，所以他在周朝虽然时间很久，但在官职上没有什么升迁，大概是想与尘世共浮沉，让内心被自然之道所充满，待修道成功之后再离去，大概就成了神仙了。

孔子尝往问礼(1)，先使子贡观焉(2)。子贡至，老子告之曰：“子之师名丘，相从三年，而后可教焉。”

孔子既见老子，老子告曰：“良贾深藏若虚(3)，君子盛德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也。”

孔子读书，老子见而问之曰：“何书？”

曰：“《易》也(4)，圣人亦读之。”

老子曰：“圣人读之可也，汝曷为读之(5)？其要何说？”

孔子曰：“要在仁义(6)。”

老子曰：“蚊虻噆肤(7)，通夕不得眠，今仁义惨然而汩人心(8)，乱莫大焉。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染而黑，天之自高矣，地之自厚矣，日月自明矣，星辰固自列矣，草木固有区矣。夫子修道而趋，则以至矣，又何用仁义！若击鼓以求亡羊乎？夫子乃乱人之性也。”

老子问孔子曰：“亦得道乎？”

孔子曰：“求二十七年而不得也。”

老子曰：“使道可献人，则人莫不献之其君矣；使道可进人，则人莫不进之其亲矣；使道可告人，则人莫不告之兄弟矣；使道可传人，则人莫不传之其子矣；然而不可者，无他也，中无主而道不可居也。”

孔子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诵先王之道，明周、召之迹(9)，以干七十余君而不见用，甚矣人之难说也。”

老子曰：“夫六艺(10)，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陈哉？今子所修者，皆因陈迹也。迹者，履之出，而迹岂异哉？”

孔子归，三日不谈。子贡怪而问之。孔子曰：“吾见人之用意如飞鸟者，吾饰意以为弓弩而射之，未尝不及而加之也；人之用意如麋鹿者(11)，吾饰意以为走狗而逐之，未尝不衔而顿之也；人之用意如渊鱼者，吾饰意以为钩缗而投之(12)，未尝不钓而制之也。至于龙，乘云气，游太清(13)，吾不能逐也。今见老子，其犹龙乎，使吾口张而不能翕(14)，舌出而不能缩，神错而不知其所居也。”

【注释】

(1)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春秋时期鲁国人，儒家学派的创始人。据说他晚年修订了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其思想言行被弟子记录整理成《论语》一书，应是中国思想史上影响深远的一部著作。孔子见老子问礼的说法，最早见于《庄子》一书。礼：指周代的礼教。因为孔子处于春秋末期，正是周朝衰落，各诸侯国并起的时期。当时周王室地位下降，礼崩乐坏，各诸侯国相互征伐兼并，战争不断。孔子的政治理想是想通过推行礼制，约束各诸侯国，通过礼教，使国家恢复到周代早期稳定有序的状态。 (2)子贡：孔子的弟子，姓端木，名赐，字子贡，善雄辩，有政治才能，曾任鲁国、卫国相辅。他还善于经商，并因经商而成巨富，被认为是儒商的始祖。 (3)贾（ɡǔ）：做买卖的商人。 (4)《易》：即《周易》，被称为群经之首，本为古代占卜的书，后被列入儒家经典。《周易》包括《经》《传》两部分。《经》是在专门从事卜筮的巫史们长期经验和记录的基础上逐渐形成的。《传》是对《经》的解释和说明，又称《易传》。《易经》分六十四卦，《易传》分为七种十篇。《周易》主要是用阴阳卦象来表示事物演进变化的过程，包含了一定的哲学辩证思想。《史记》中称孔子晚年喜欢读《周易》。 (5)曷（hé）：怎么，为什么。 (6)仁义：儒家的重要伦理范畴，其本意为仁爱与正义，后成为儒家道德的最高标准，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之说。 (7)虻（ménɡ）：昆虫的一科，种类很多，身体灰黑色，生活在野草丛里，雄的吸植物的汁液，雌的吸人、畜的血。噆（zǎn）：叮咬。 (8)汩（ɡǔ）：扰乱。 (9)周、召：即周公旦和召公奭。周公旦是周文王第四子，周武王的弟弟，相传他制礼作乐，建立典章制度，被尊为儒学奠基人，称为“元圣”，也是孔子最推崇的人物之一。他曾帮助武王打败商纣王，建立周朝，被封于鲁国（今山东南部，兼涉河南、江苏、安徽三省小部分地区）。周武王死后，他代为摄政，平定管叔、蔡叔叛乱，在周武王的儿子成王成年后移交了王位。召公奭，周王室的宗亲，为建立、巩固西周政权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周武王灭掉商纣王以后，把召公封在北燕（今北京及河北中北部），是后来燕国的始祖。周成王时，他出任太保，位列三公之一，与周公共同摄政，并与周公分陕而治，为发展周朝初期的农业和经济做出重要贡献。 (10)六艺：含义有二，一指礼、乐、射、御、书、数六种技能，是周朝的贵族教育体系中教授的主要内容。二指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是春秋时期孔子开私学所教授的六部经典。此处指后者。 (11)麋（mí）鹿：俗称“四不像”，是一种中国特产的珍稀动物。 (12)缗（mín）：钓鱼绳。 (13)太清：这里指天空。 (14)翕（xī）：合，聚。

【译文】

孔子曾去老子那里请教关于周礼的事，他先派子贡去探访。子贡到了后，老子告诉他说：“你的老师名字叫丘，他如果能跟随我三年，然后我才能教导他。”

孔子最终见到老子，老子告诉他说：“善于经商的人会把财富藏得很深，就像他没有财富一样；君子修养到很高的道德后往往显得很愚讷。你应该去掉你身上的骄气和过多的欲念妄想，这些对你都没有好处。”

孔子在读书，老子看见了问他：“读的什么书？”

孔子说：“《周易》，圣人也读它。”

老子说：“圣人读它是可以的，你读它有什么用？它的要义是什么？”

孔子说：“要义是阐述仁义。”

老子说：“蚊虻叮咬皮肤，搞得人整晚都睡不着，就像现在有人痛心疾首地宣扬仁义扰乱人心一样，是制造大乱。天鹅不用每天清洗羽毛就很白，乌鸦不用每天染色也很黑，天空是自己变高的，大地是自己变厚的，太阳和月亮都是自己发光的，星辰是自己排列好的，花草树木生来就有区别。你要是向着修道的方向行进，则道自会来居，又何必用仁义！那不是敲着鼓寻找逃跑的羊吗？你这是扰乱人的本性啊。”

老子问孔子：“你已经得道了吗？”

孔子说：“我求索了二十七年也没有得道。”

老子说：“假使道能拿出来献给别人，那么没有一个人不献给他的君王；假使道能拿出来送给别人，那么没有一个人不送给他的亲人；假使道可以告诉别人，那么没有一个人不告诉他的兄弟；假使道可以传给别人，那么没有一个人不把它传给他的子孙；但是都没有做到，没有别的原因，那些人心中没有承载道的能力，则道不能降临到他们身上。”

孔子说：“我删定《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弘扬前代君王的道，阐明周公、召公的宏伟业绩，用它们来游说七十多个君王，都没有被采用，人真是太难被说服了。”

老子说：“六艺是前代君王过时的东西了，这个怎么能拿出去向他们说教呢？你现在所学习的，都是因为太过陈旧了，所以才说服不了别人。‘迹’就是鞋子踩出来的脚印，鞋子如果不换，踩出来的脚印能有什么区别吗？”

孔子回来后，沉默了三天不说话。子贡很奇怪地问他。孔子说：“我遇见人家的心思像飞鸟一样飘逸时，我就构造一个弓箭去射他，没有不成功射落的；如果别人的心思像麋鹿一样敏捷跳跃时，我就构造一只奔跑的猎狗去追逐他，也没有不咬到嘴里并拿住他的；别人的心思要是像潜在深渊里的鱼一样深藏不露时，我就是构造一个带钓钩的绳子投下去，也没有不钓出来并制服住他的。至于龙，乘着云气往来，遨游在天空之中，我就追不上了。现在见到老子，他就像龙一样，惊得我张着嘴合不上，吐着舌头缩不回，精神恍惚，都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阳子见于老子(1)，老子告之曰：“虎豹之文，猿猱之捷(2)，所以致射也。”

阳子曰：“敢问明王之治？”

老子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被万物而使民不恃；其有德而不称其名；位乎不测而游乎无有者也(3)。”

【注释】

(1)阳子：即孙阳，字伯乐，相传为秦穆公时人，善相马。 (2)猱（náo）：古书上说的一种猿猴。 (3)“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几句：这几句化用《老子·二章》中的一段话：“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这是道家理想中的“无为而治”的政治状态。即一个国家的领导者顺其自然，不做过多干预，整个国家也能依道而行，井井有条而不混乱。

【译文】

孙阳子见到老子，老子对他说：“虎豹因为身上斑纹太美丽，猿猴因为活动太过敏捷，所以才导致被人射杀。”

孙阳子说：“请问圣明的君王应该怎么治理国家？”

老子说：“圣明的君王治理国家，功劳盖世但却似与自己无关；教化万物却又不使老百姓产生依赖；他有很高的德行但却并不被老百姓所歌颂；没人知道他人在哪里，但他却又无处不在。”

老子将去，而西出关，以升昆仑(1)。关令尹喜占风气(2)，逆知当有神人来过，乃扫道四十里，见老子而知是也。老子在中国(3)，都未有所授，知喜命应得道，乃停关中。

老子有客徐甲(4)，少赁于老子(5)，约日雇百钱，计欠甲七百二十万钱。甲见老子出关游行，速索偿不可得，乃倩人作辞(6)，诣关令(7)，以言老子。而为作辞者，亦不知甲已随老子二百余年矣，唯计甲所应得直之多(8)，许以女嫁甲。甲见女美，尤喜，遂通辞于尹喜。得辞大惊，乃见老子。

老子问甲曰：“汝久应死，吾昔赁汝，为官卑家贫，无有使役，故以‘太玄清生符’与汝(9)，所以至今日，汝何以言吾？吾语汝，到安息国(10)，固当以黄金计直还汝，汝何以不能忍？”

乃使甲张口向地，其“太玄真符”立出于地，丹书文字如新，甲成一聚枯骨矣。喜知老子神人，能复使甲生，乃为甲叩头请命，乞为老子出钱还之。老子复以太玄符投之，甲立更生。喜即以钱二百万与甲，遣之而去。并执弟子之礼，具以长生之事授喜。

喜又请教诫，老子语之五千言，喜退而书之，名曰《道德经》焉。

尹喜行其道，亦得仙。汉窦太后信老子之言(11)，孝文帝及外戚诸窦，皆不得不读，读之皆大得其益。故文景之世，天下谧然(12)，而窦氏三世保其荣宠。

太子太傅疏广父子(13)，深达其意，知“功成身退”之义，同日弃官而归，散金布惠，保其清贵。及诸隐士，其遵老子之术者，皆外损荣华，内养生寿，无有颠沛于险世。其洪源长流所润，洋洋如此，岂非乾坤所定，万世之师表哉！故庄周之徒(14)，莫不以老子为宗也。

【注释】

(1)昆仑：原为道教神山，被称为“百神之乡”，相传为西王母所居之处。今昆仑山在新疆和西藏之间，西接帕米尔高原，东延入青海境内。 (2)占风气：即风角占候术，是古代占卜术中很重要的一支，唐瞿昙悉达《开元占经》中就专门有“风占”一节，主要通过对风的分析而占卜所要发生的事。 (3)中国：上古时，华夏族建国于黄河流域一带，以为居天下之中，故称中国，而把周围其他地区称为四方。后泛指中原地区。 (4)客：这里指佣人。 (5)赁：租借。此处意为被雇佣。 (6)倩：请别人代自己做某事。 (7)诣（yì）：到，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8)直：通“值”。酬劳。 (9)太玄清生符：一种能起死回生的符。 (10)安息国：又名阿萨息斯王朝或安息帝国，是亚洲西部的伊朗高原地区古典时期的奴隶制王国。建于公元前247年，开国君主为阿尔撒息，226年被波斯萨珊王朝代替。全盛时期的安息帝国疆域北达小亚细亚东南的幼发拉底河，东抵阿姆河，《史记》《汉书》和《后汉书》都对其有记载。 (11)窦（dòu）太后：即汉文帝刘恒的皇后，汉景帝刘启的母亲。史载窦太后好黄老之说，要求景帝和窦氏国戚都要读老子的书，并用老子休养生息的理念治国，形成了汉代文帝和景帝时期国家繁荣昌盛的稳定局面，史称“文景之治”。 (12)谧（mì）然：平静的样子，指国家安宁。 (13)疏广：字仲翁，号黄老，东海兰陵（今属山东临沂）人，西汉名臣。疏广从小好学，精于《论语》《春秋》，汉宣帝地节三年（前67）封为太子太傅。疏广信奉黄老之学，任太傅五年后，因感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之说，称病辞官与侄子俱还乡。还乡后将皇帝所赐黄金遍赠乡里，教化一方。乡人感其散金之惠，在二疏宅旧址筑一座方圆三里的土城，取名为“二疏城”；在其散金处立一碑，名“散金台”，在二疏城内又建二疏祠，祠中雕塑二疏像，世代祭祀不绝。 (14)庄周：即庄子，姓庄名周，字子休（亦说子沐），春秋时宋国蒙（今河南商丘，一说安徽蒙城）人。他在哲学思想上继承和发展了老子“道法自然”的观点，使道家真正成为一个学派，他也成为道家的重要代表人物。著有《庄子》一书，道教中也称《南华经》。

【译文】

老子将要离开中原，西出函谷关，以便登临昆仑山。关令尹喜占卜风气，得知会有神人来过关，于是清扫了四十里道路，看到老子时就知道是他了。老子在中原时，没有教授过任何人，知道尹喜命中应当得道，于是暂住关中。

老子有个佣人名叫徐甲，从小就受雇于老子，当时约好每天一百工钱，至今共计欠徐甲七百二十万钱。徐甲见老子要出关远游，不能马上索要到工钱，于是请人写了封文书，拜见关令，告诉他老子欠钱这件事。那个为他写文书的人，也不知道徐甲已经跟随老子二百多年了，计算了一下徐甲应该拿到的工钱发现有很多，就许诺把女儿嫁给他。徐甲见那女子很漂亮，特别高兴，所以就把文书呈递给了尹喜。尹喜看到文书后大吃一惊，于是去见老子。

老子责问徐甲：“你早就应该死了，我当初雇佣你，是因为我官职卑微，家里贫困，没有可以使唤的人，所以给你‘太玄清生符’，让你能活到今天，你怎么还来告我？我告诉过你，到安息国后，一定会计算好工钱用黄金偿还给你，你怎么就不能忍耐一下呢？”

于是让徐甲对着地面张开嘴，老子的“太玄真符”顿时落在地上，丹书上的文字就像新写的一样，而徐甲则立刻变成了一架骷髅骨。尹喜知道老子是神人，能再次让徐甲复生，于是替徐甲磕头请求饶他一命，请求自己出钱代老子偿还给他。老子又将太玄符投给徐甲，徐甲立刻复活了。尹喜于是给徐甲二百万钱，打发他走了。尹喜同时拜老子为师，执弟子礼，老子于是把长生之术都教给了尹喜。

尹喜又向老子请示教导和训诫，老子对他说了五千多字大义，尹喜回去后书写了下来，命名为《道德经》。

尹喜遵照老子的道而修行，也得以成仙。汉代窦太后信奉老子的话，于是孝文帝和窦氏外戚，都不得不读老子的书，读后都大有收益。所以汉文帝和汉景帝的时候，天下安宁，而窦氏三代也得以保住荣耀尊宠的地位。

汉代太子太傅疏广叔侄，也深深领会了《道德经》的要旨，知道“功成身退”的大义，同一天弃官回家，广散金钱，布施恩惠，保住了清名和尊贵。至于诸多隐士，凡是遵照老子的道术修行的，都外弃荣华富贵，内养而得寿延年，没有在险恶的世事中遭遇颠沛流离。老子的大道源远流长，润泽所及，洋洋洒洒，怎能不说是天地造就的，万世的师表呢！所以像庄周这样的人，没有不以老子为宗师的。

彭祖

【题解】

彭祖是古代著名的养生家，传说他活了八百岁，历经尧帝时代至殷商时代，为尧帝时大彭氏国（今江苏徐州）人。西汉司马迁《史记·楚世家》中称其先祖为颛顼，其父为陆终，共有兄弟六人，彭祖排行第三，并说：“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可知按《史记》所述，彭祖当为一氏族，非指一人。据此，清代学者孔广森认为，世传的彭祖八百岁可能是由彭国存在的年限附会而来，并不是彭祖这个人的实际寿命。今江苏徐州境内为古大彭氏国所在地，当地至今有不少关于彭祖的传说。

汉代之前，彭祖以善于养生和长寿闻名。如《荀子·修身》：“扁善之度，以治气养生则后彭祖，以修身自名则配尧、禹。”《庄子·逍遥游》：“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庄子·刻意》篇中则提到彭祖善导引养生术：“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在这里，庄子认为彭祖是一类以练习呼吸吐纳、锻炼导引以求长寿的养生家，也因此，后世流传的导引术中多有以彭祖冠名的术势，如《太清导引养生经》中有“彭祖导引图”，明《养生导引法》中有“彭祖谷仙卧引功”等。世传以彭祖命名的著作有《彭祖经》，还有《道藏》中收录的《彭祖摄生养性论》，都是有关养生的专著。战国楚屈原《楚辞·天问》中曾提到彭祖为帝尧烹调野鸡汤，所以一般也认为他善于食疗养生。

彭祖的故事也见于题为西汉刘向所撰的《列仙传》，东晋干宝的《搜神记》中也有收录，二者文字内容相似且都比较简略。但是却已将其神仙化。如《列仙传》描述彭祖：“常食桂芝，善导引行气。历阳有彭祖仙室，前世祷请风雨，莫不辄应。常有两虎在祠左右，祠迄，地即有虎迹云。后升仙而去。”葛洪此篇对彭祖的描述则详细得多，尤其提到彭祖精于房中术，是《列仙传》所无。

房中术本是汉以前以讲述性生活保健和生殖健康为主的医学知识的总称，据东汉班固《汉书·艺文志》记载，当时的房中著作就有八家，一百八十六卷，可见其内容之丰富。后来由于历史原因，其书多散佚，清末学者叶德辉从中外古籍中辑出《素女经》《素女方》等，编纂而成“双梅景丛书”。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十问》《天下至道谈》也属于房中养生的专篇，《十问》中尚记载有王子乔与彭祖的对答。

关于彭祖精于房中养生术的说法，汉代之前未见记载。《汉书·艺文志》中著录房中八家，并无以彭祖命名的书，直到东晋葛洪在《抱朴子·内篇·释滞》中称“房中之法十余家”，其中便有了彭祖，而在《抱朴子·内篇·极言》中，他简略地提到了彭祖与殷王、采女的故事，并说此传说来自《彭祖经》，可知当时即有《彭祖经》传世。

关于《彭祖经》一书，应是后人编纂的以彭祖命名的书，今已佚，其中有不少关于彭祖论述房中术的内容，极有可能是汉代之后的人的附会之作，但葛洪对其中的论述较为认可。他在《抱朴子·内篇·微旨》中讲到“房中之事”，认为“彭祖之法，最其要者”。而本篇中彭祖的主要观点，即是修道求仙者不必完全禁欲，但对房中之事要掌握好分寸，慎重对待。这些思想都值得进一步研究。

葛洪对彭祖的态度较为矛盾，一方面有赞赏，如在《抱朴子·内篇·勤求》中说：“若彭祖、老子，止人中数百岁，不失人理之欢，然后徐徐登遐，亦盛事也。”一方面又有所质疑，如在《抱朴子·内篇·对俗》中说“吾更疑彭祖之辈，善功未足，故不能升天耳。”

此篇中，作者借彭祖之口，指出修道不必完全禁欲，但需要掌握好分寸，慎重对待房中术，其思想值得进一步研究。

彭祖者，姓篯讳铿(1)，帝颛顼之玄孙也。殷末，已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少好恬静，不恤世务(2)，不营名誉，不饰车服，唯以养生治身为事(3)。王闻之，以为大夫(4)，常称疾闲居，不与政事。善于补导之术，服水桂、云母粉、麋角散(5)，常有少容。然性沉重，终不自言有道，亦不作诡惑变化鬼怪之事。窈然无为(6)，少周游，时还独行，人莫知其所诣(7)。伺候，竟不见也。有车马而常不乘，或数百日，或数十日，不持资粮，还家，则衣食与人无异。常闭气内息(8)，从旦至中，乃危坐拭目(9)，摩搦身体(10)，舐唇咽唾(11)，服气数十(12)，乃起行言笑。其体中或疲倦不安，便导引闭气(13)，以攻所患。心存其体，面、九窍、五脏、四肢、至于毛发，皆令具至。觉其气云行体中，故于鼻口中达十指末，寻即体和。王自往问讯，不告。致遗珍玩，前后数万金，而皆受之，以恤贫贱，无所留。

【注释】

(1)姓篯（jiān）讳铿（kēnɡ）：讳，古时称死去的皇帝或尊长的名字时的用法。 (2)不恤：不考虑，不忧虑。 (3)治身：即修身，即不断地陶冶身心，涵养德性。 (4)大夫：古代官名。周代在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等；各等中又分上、中、下三级，后因以大夫为任官职者之称。秦汉以后，中央要职有御史大夫，备顾问者有谏大夫、中大夫、光禄大夫等。唐宋尚存御史大夫及谏议大夫。明清全废。 (5)水桂：即中药肉桂，可补元阳，暖脾胃，除积冷，通血脉。主治命门火衰，肢冷脉微，亡阳虚脱，腹痛泄泻等症。云母粉：又称云珠、云华、云英、云液、云砂、璘石等，为硅酸盐类矿物。中医经典《神农本草经》中说其主身皮死肌，中风寒热，如在车船上，除邪气，安五脏，益子精，明目，久服轻身延年。主要功效为纳气坠痰，止血敛疮，可治虚喘，眩晕，惊悸，癫痫等症。麋角散：麋鹿角的粉，中药鹿角一般用梅花鹿和马鹿的角，功效为温肾阳，强筋骨，行血消肿，可用于阳痿遗精，腰脊冷痛等症状的治疗，麋鹿角功效类似。 (6)窈（yǎo）然：幽静而深沉的样子。无为：语出《老子·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意指顺应自然之道，不刻意作为。 (7)诣（yì）：到，古时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8)闭气内息：是古代静坐修行到一定功夫时所出现的一种状态，其时，心肺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似有似无，而下腹丹田部位出现一起一伏似呼吸的状态，叫闭气，也叫内息或胎息。 (9)危坐：古代指两膝跪地，耸起上身的坐姿。后泛指端坐，直身而坐。拭（shì）目：古人用于眼睛保健的一种方法，做法为锻炼结束时，摩擦双手使手心发热，再用手心捂住两目，轻轻揉动。 (10)摩搦（nuò）：搓摩、按摩的意思。 (11)舐（shì）：舔。咽唾：即吞咽口中津液，古人认为常吞咽津液可以补气，使人强壮。隋巢元方等《诸病源候论·虚劳羸瘦候》：“朝朝服玉泉，使人丁壮，有颜色，去虫而牢齿也。玉泉，口中唾也。” (12)服气：即食气法，是通过专门的呼吸方法吸纳自然界的清气用于养生。南朝梁陶弘景《养性延命录》中说：“食气者神明而寿。” (13)导引：一类通过动作配合呼吸和意识的引导以使关节滑利、肌肉柔和、气血运行顺畅的养生术，也是中医里可通过自我锻炼而达到治疗效果的方法。西晋李颐在《庄子集解》里注“导引”为“导气令和，引体令柔”。世传八段锦、易筋经即此类。

【译文】

彭祖，姓篯名铿，是颛顼帝的玄孙。殷朝末年，已经七百六十七岁了，但却不衰老。彭祖年少时喜欢清静，不理凡尘俗世，不追求名誉，不装饰车马、衣服，只把养生和修身作为最重要的事。殷王听闻他的德行，就聘他为大夫，彭祖却经常以生病为借口闲居在家，不参与政事。彭祖精通补益、导引之类的养生术，常常吃水桂、云母粉、麋角散，容貌一直看起来很年轻。但是彭祖心性稳重，一直不说自己有道术，也不做那些怪异的、惑乱人心的装神弄鬼的事。他清静无为，很少出游，偶尔出去也是一个人走，人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如果有人跟着，他一会儿就不见了。他有车马却很少乘坐，有时候一出门就几百天，有时候几十天，也不带路费干粮，回家后，穿衣吃饭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他常常行闭气胎息法，从早晨一直到中午结束，然后端坐，用手轻揉双目，按摩全身，舔双唇、咽津液，行服气法几十次后，才起身行走，与人谈笑。如果他偶尔感到身体疲倦不舒服，就用导引、闭气的方法来对治病症。他用意念存守身体，从脸、九窍、五脏、四肢到全身的毛发，都要让意念走到。这时会感觉气在体内像云一样运行，从鼻子、嘴一直通达到十指末端，一会儿就觉得身体舒适了。殷王亲自去询问彭祖养生的方法，彭祖不告诉他。殷王送给他的珍宝玩物，前前后后有几万金，彭祖都收了下来，然后用来帮助那些贫苦的老百姓，自己一点都不留。

又采女者(1)，亦少得道，知养性之方，年二百七十岁，视之如五六十岁。奉事之于掖庭(2)，为立华屋紫阁(3)，饰以金玉。乃令采女乘辎軿(4)，往问道于彭祖。既至再拜(5)，请问延年益寿之法，彭祖曰：“欲举形登天，上补仙官，当用金丹(6)，此元君、太一(7)，所以白日升天也。此道至大，非君王之所能为。其次当爱养精神，服药草，可以长生，但不能役使鬼神，乘虚飞行。身不知交接之道(8)，纵服药，无益也。能养阴阳之意，可推之而得，但不思言耳，何足怪问也。吾遗腹而生(9)，三岁而失母，遇犬戎之乱(10)，流离西域(11)，百有余年。加以少怙(12)，丧四十九妻，失五十四子，数遭忧患，和气折伤。冷热肌肤不泽，荣卫焦枯(13)，恐不度世。所闻浅薄，不足宣传。大宛山有青精先生者(14)，传言千岁，色如童子(15)，步行日过五百里，能终岁不食，亦能一日九食，真可问也。”

【注释】

(1)采女：原为“朵女”，据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改。原为汉代六宫的一种称号，因其选自民家，故曰“采女”。后用作宫女的通称。 (2)掖（yè）庭：宫中官署名，掌后宫贵人采女事，以宦官为令丞。 (3)紫阁：道教认为，紫色为祥瑞之色，所以紫阁一般也代指神仙住所。 (4)辎軿（pínɡ）：辎车和軿车的并称，后泛指四面有屏蔽的车子。辎，古代一种有帷盖的车。軿，古代一种有帷幔的车，多供妇女乘坐。 (5)至：原为“而”，据北宋李昉等《太平广记》改。 (6)金丹：指用朱砂、铅、硫磺等烧炼而成的东西，道教中称之为金丹，认为人吃了有长生不死的功效。葛洪在《抱朴子·内篇·金丹》中说：“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宋以后变成内丹名词，指神、气在体内相凝而发生的一种变化状态。 (7)元君、太一：原为“九召太一”，据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改。元君，一般指女仙称号，《洞真高上玉帝大洞雌一玉检五老宝经》称：“夫称元君也，皆女子之神也。”《文昌大洞仙经》：“结中元真精魂名元君，即太一元君也。元君谓之雌一，盖女人为之，女仙得道，皆号元君，为最极贵之称。”也有指元君为老子母亲，如唐段成式《酉阳杂俎》：“李母，本元君也，日精入口而有孕。”太一，又称太乙、泰一、天一等。秦汉时期，太一被认为是紫微宫北极天帝或天帝大皇，是天中央主宰四方的最高神，《史记·封禅书》：“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就是说汉代之前，以“太一”为最高神，春秋两季时对其祭祀，但是至汉武帝时，“太一神”的祭祀活动定在正月十五元宵节。唐张守节《史记正义》中说：“泰一，天帝之别名也。”北宋陆佃注《鹖冠子·泰鸿》：“泰一，天皇大帝也。”唐张铣注《文选》中扬雄的《甘泉赋》：“太一，天神也，居于紫微宫。” (8)交接之道：即房中术，男女交接的方法。 (9)遗腹：意为父亲死后出生的孩子，此处指没有父亲而出生的孩子。 (10)犬戎（rónɡ）：古代少数民族名，又叫猃狁，活跃于今陕、甘一带，西周末代君主周幽王受其攻击而亡国。他们一直与中原华夏民族征战不断，到唐朝，中原民族还把一切西北游牧民族统称为“犬戎”和“戎狄”。也有人指其为古羌族的一支。 (11)西域：汉以来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狭义专指葱岭以东而言，广义则指凡通过狭义西域所能到达的地区，包括亚洲中西部、印度半岛、欧洲东部和非洲北部在内。后亦泛指我国西部地区。 (12)怙（hù）：原为“枯”，据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改。依靠、仗恃的意思。 (13)荣卫：也称“营卫”，中医术语，泛指人体的气血。荣，指血的循环。卫，指气的周流。 (14)大宛山有青精先生者：大宛山和青精先生，是杜撰的地名和人物。 (15)童子：古人十五岁成童，二十岁成年，故童子指十五至二十岁，相当于现代标准里的青少年。

【译文】

有一个采女，年少时学过道术，懂一些养生的方法，二百七十岁了，看起来就像五六十岁一样。殷王把她供养在掖庭，为她建造高大的紫色楼阁，并用金玉做装饰。殷王于是让采女坐着华贵的马车，去向彭祖询问成仙之道。采女见到彭祖向他拜了两拜，请教延年益寿的方法，彭祖说：“想要让身体飞升进入天界，补入天宫的官位，应当服用金丹，这是元君、太一之所以能白日飞升成仙的原因。但这是最高的道术，不是君王能做到的。其次就是爱惜养护好精神，服用药草，也可以做到长寿，但不能做到驱使鬼神，凌空飞行。不知道房中养生的方法，即使服用药物，也没有用处。关于怎么调养阴阳，可以去推断体会，却不能用语言说清楚，这不值得奇怪地询问。我是遗腹子出生，三岁时失去母亲，又遇到犬戎的战乱，流落到西域有一百多年。加上我缺少可以依靠的人，死过四十九个妻子，失去了五十四个儿女，屡遭忧患，身体的元气受到损伤。我常常感到冷热不调，皮肤也没有光泽，气血枯竭，恐怕不能在世间活多久了。我的见识浅薄，不够资格宣传大道。大宛山上有个叫青精先生的，传说有一千多岁了，面貌看起来就像个青少年，一天能走五百多里路，能一年都不吃东西，也能一天吃九顿饭，他才是可以问道的人。”

采女曰：“敢问青精先生是何仙人者也？”

彭祖曰：“得道者耳，非仙人也。仙人者，或竦身入云(1)，无翅而飞；或驾龙乘云，上造天阶；或化为鸟兽，游浮青云，或潜行江海，翱翔名山；或食元气，或茹芝草(2)；或出入人间而人不识，或隐其身而莫之见。面生异骨，体有奇毛，率好深僻，不交俗流。然此等虽有不死之寿，去人情，远荣乐，有若雀化为蛤(3)，雉化为蜃(4)，失其本真，更守异气。余之愚心，未愿此已。入道当食甘旨(5)，服轻丽，通阴阳，处官秩耳(6)。骨节坚强，颜色和泽，老而不衰，延年久视(7)，长在世间。寒温风湿不能伤，鬼神众精莫敢犯，五兵百虫不可近(8)，嗔喜毁誉不为累，乃可为贵耳。”

【注释】

(1)竦（sǒnɡ）身：竦，通“耸”。伸长脖子，提起脚跟站着。见《卢敖　若士》篇：“乃举臂竦身，遂入云中。” (2)茹（rú）：吃。芝草：即中药灵芝，古人认为灵芝是仙草，东汉成书的《神农本草经》里记载有赤、黑、青、白、黄、紫六种灵芝，功用有别，但基本都能延年益寿。 (3)雀化为蛤：古代民间传说，蛤蜊为麻雀入海所化，东晋干宝《搜神记》中言：“百年之雀，入海为蛤。”也有指为黄雀，如《太平广记》引《述异记》言：“淮水中，黄雀至秋化为蛤，至春复为黄雀。雀五百年化为蜃蛤。”同时蛤又能化为雀，如唐段成式《酉阳杂俎》中记载：“蛤蜊，候风雨，能以壳为翅飞。”雀，麻雀。蛤，蛤蜊。浅海里生长的一种有壳软体动物。 (4)雉（zhì）化为蜃（shèn）：古人以为海里或沙漠里出现的幻景为蜃气所化，所以叫“海市蜃楼”。同时蜃又是雉入海所化，如《礼记·月令》载“雉入大水为蜃”，东晋干宝《搜神记》亦载“千岁之雉，入海为蜃”。这些是古人物化思想的体现。雉，俗称“野鸡”，属于鸡形目体型略大的鸟，栖于开阔林地和田野，成小群觅食。雄的尾长，羽毛鲜艳美丽。雌的尾短，羽毛黄褐色，体较小，善走而不能久飞。蜃，大的蛤蜊。《周礼·掌蜃》注：“蜃，大蛤也。”《国语·晋语》注：“小曰蛤，大曰蜃，皆介物，蚌类也。” (5)甘旨：美味的食品。 (6)官秩：指授予官职。秩，古代官吏的俸禄。 (7)久视：长久地活着。《老子·五十九章》：“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吕氏春秋·重己》：“无贤不肖，莫不欲长生久视。”高诱注：“视，活也。” (8)五兵：五种古代常用兵器，各家所指不一，此处泛指各种兵器，代指战争、刀兵等灾患。百虫：泛指各种虫兽等灾害。

【译文】

采女说：“请问青精先生是哪种仙人呢？”

彭祖说：“青精先生是得道的人，不是仙人。真正的仙人，有的能耸身跳入云中，没有翅膀也能飞行；有的能驾龙乘云，游走天庭；有的能变化成鸟兽，飞翔在青天白云之中，或者潜入江河湖海游走，或者翱翔在名山大川之间；有的只吸食元气，有的只嚼服灵芝；有的在人世间出没而别人认不出来，有的隐藏他的身体使谁都看不到。仙人常常脸上长得骨骼奇异，身上有着特别的毛发，喜欢住在幽静偏僻的地方，不与世俗之人交往。但是这些仙人虽然有不死的寿命，却避开人情世故，远离世俗的荣辱欢乐，就像鸟雀变成了蛤蜊，野鸡变成了海蜃一样，失去了人的本性，变成了异类。以我愚钝的想法，不希望变成这样。人入道修行就应当享受世间的美味，穿轻巧精美的衣服，精通男女阴阳之事，做一官半职才对。使自己骨骼强壮，面貌和肌肤都充满光泽，年老而不衰败，不断延长寿命好好活着，永久地待在人世间。寒、温、风、湿之气不能伤害，各类鬼神和精怪也不敢来侵犯，刀兵之灾和虫兽之害不能近身，愤怒和喜悦、诽谤和赞美都不牵挂于心，才是最好的修行。”

“人受气，虽不知方术(1)，但养之得宜，常至百二十岁，不及此者，伤也。小复晓道，可得二百四十岁，加之可至四百八十岁，尽其理者，可以不死，但不成仙人耳。养寿之道，但莫伤之而已。夫冬温夏凉，不失四时之和(2)，所以适身也；美色淑姿，幽闲娱乐，不致思欲之惑，所以通神也；车服威仪，知足无求，所以一志也；八音五色(3)，以悦视听，所以导心也。凡此皆以养寿，而不能斟酌之者，反以速患。古之至人(4)，恐下才之子，不识事宜，流遁不还，故绝其源。故有“上士别床，中士异被，服药百裹，不如独卧”；“五音使人耳聋，五味使人口爽”(5)。苟能节宣其宜适，抑扬其通塞者，不以减年，得其益也。凡此之类，譬犹水火，用之过当，反为害也。不知其经脉损伤(6)，血气不足，内理空疏(7)，髓脑不实，体已先病。故为外物所犯，因气寒酒色，以发之耳。若本充实，岂有病也。夫远思强记伤人，忧喜悲哀伤人，喜乐过差、忿怒不解伤人，汲汲所愿伤人(8)，阴阳不顺伤人。有所伤者数种，而独戒于房中，岂不惑哉？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也，所以神气导养，使人不失其和。天地得交接之道，故无终竟之限；人失交接之道，故有伤残之期。能避众伤之事，得阴阳之术(9)，则不死之道也。天地昼分而夜合，一岁三百六十交，而精气和合，故能生产万物而不穷。人能则之，可以长存。次有服气，得其道则邪气不得入，治身之本要。其余吐纳、导引之术，及念体中万神(10)，有含影守形之事(11)，一千七百余条；及四时首向，责己谢过(12)，卧起早宴之法(13)，皆非真道，可以教初学者，以正其身。人受精养体，服气炼形，则万神自守其真，不然者，则荣卫枯悴(14)，万神自逝，悲思所留者也。人为道，不务其本而逐其末，告以至言而不能信，见约要之书，谓之轻浅，而不尽服诵，观夫《太清北神中经》之属(15)，以此自疲，至死无益，不亦悲哉？又人苦多事，少能弃世独往山居穴处者，以道教之，终不能行，是非仁人之意也。但知房中闭气，节其思虑，适饮食则得道也。吾先师初著《九节都解》《指教》《韬形》《隐遁》，尤为《开明》《四极》《九室》诸经(16)，万三千首，为以示始涉门庭者。”

【注释】

(1)方术：专指道教采药炼丹及养身之术。如葛洪在《抱朴子·内篇·金丹》中说：“余少好方术，负步请问，不惮险远。” (2)不失四时之和：古人认为，人要养生，应该顺应四季阴阳的消长变化。如中医经典《黄帝内经》中就要求做到“和于阴阳，调于四时”（《素问·上古天真记》），并说“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素问·四气调神大论》）。 (3)八音：中国古代根据制作材料对乐器的分类，指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类，此处泛指各类乐器。五色：指青﹑赤﹑白﹑黑﹑黄五种颜色，古代以此五者为正色，此处泛指各种颜色。 (4)至人：这里指具有很高的道德修养，能顺应自然之道养生而长寿之人。《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中曾把修道的人分成四种层次，依次为真人、至人、圣人、贤人，其中说“至人”“亦归于真人”。 (5)五音使人耳聋，五味使人口爽：出自《老子·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意思是声色、游乐、口腹之欲会干扰人的本性，从而有害于养生。五音，指我国古代五声音阶中的五个音级，即宫、商、角、徵、羽，唐以后又名合、四、乙、尺、工。此处指各种美妙的音乐。五味，指酸、甜、苦、辣、咸五种味道，此处代指各种美味食物。 (6)经脉：经络和血脉，中医认为经络是推动人体内血气运行的通道，包括主干和分支，可内属脏腑、外络肢节。经脉为纵行干线，络脉为横行分支，包括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十二经别、十五络脉、孙络、十二经筋及十二皮部等。《黄帝内经·灵柩·经脉》说：“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说明经络对人体健康的重要性。 (7)内理：即“腠（còu）理”。中医指皮下肌肉之间的空隙。 (8)汲汲（jí）：形容心情急切，努力追求的样子。 (9)阴阳之术：此处指房中术。 (10)念体中万神：指道教上清派的存思身内之神法，见于道教经典《黄庭内景经》中，它由早期道教《太平经》中“五脏神”的观念发展而来，认为人体中有三部八景二十四神，通过存思体内各神的色、形、气、服饰、姓名等，可以让身体阴阳和顺，脏腑调匀，而无疾病。并认为“可用存思登虚空”，就是这种方法也可以用来修仙。存思时要求长时间的专心一致、矢志不移，《黄庭内景经》中说：“昼夜七日思勿眠，子能行此可长存，积功成炼非自然，是由精诚亦由专。”后世道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认为人身中五脏六腑、百官九窍以致毛发皆有“神”，故有“万神”之说，如《太清中黄真经》说：“百关九节皆神宅也，脏腑无邪气，所生即万神。”这里的“神”实际上是道教对人体生命功能的一种拟人化。 (11)含影守形：原作“舍影守形”，据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改。含影守形，也是存思的方法，葛洪《抱朴子·内篇·地真》中说：“道术诸经，所思存念作，可以却恶防身者，乃有数千法。如含影藏形，及守形无生，九变十二化二十四生等，思见身中诸神，而内视令见之法，不可胜计，亦各有效也。”《三洞珠囊》卷五引葛仙公《五千文经序》云：“静思期真，则众妙感会，内观形影，则神气长存。”《抱朴子·内篇·遐览》中提到有《含景图》《守形图》各一卷。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杂修摄部四》中则记载有具体的存思“影人”的方法。 (12)四时首向，责己谢过：即“首过”法，道教中的忏悔法，实施时面朝选定的方向告白忏悔自身的过错，以达到消除疾病或消灾避祸的目的。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刘焉传》说张鲁行五斗米道，“有病但令首过而已”。 (13)卧起早宴：指顺应四季阴阳的变化起居养生。《黄帝内经·素问·四气调神大论》中提到，春天和夏天要“夜卧早起”，秋天要“早卧早起”，冬天则要“早卧晚起”。宴，通“晏”。迟，晚。 (14)悴（ｃｕì）：衰弱，疲萎。 (15)《太清北神中经》：未见著录，道教中传有《太清中经》，不知是否为同一本书。根据上下文，应该是一本很庞杂的巨著。 (16)《九节都解》《指教》《韬形》《隐遁》，尤为《开明》《四极》《九室》：这些都是道教经书，“指教”原为“指”，今据文意补。《抱朴子·内篇》中有《节解经》《蹈形记》《隐守记》《开明经》，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览》中有《四极明科经》《指教经》，此段疑文字有脱漏或错讹，也有人指“吾先师……以示始涉门庭者”为葛洪所加的注杂入彭祖所说的话中。

【译文】

“人受天地之气而生，即使不知道一些养生的方术，但要是做到恰当养生，一般也能活到一百二十岁，没能活到这么大的，就是伤害了生命。稍微再懂点养生之道的，就可以得到二百四十岁的寿命，再多懂一点的，可能活到四百八十岁，要是完全明白了养生的道理，就可以做到不死，但不能成为仙人。养生长寿的道理，只要做到不伤害生命就行。冬天要温暖，夏天要凉爽，适应四季的气候变化，让身体安适；有美女相伴，休闲娱乐，就不产生欲念的困扰，让情志保持舒畅；有车马和服饰维持出行的庄重，知道满足，自然就没有其他欲求，这样让志趣专一；有八音五色，使视听能愉悦身心，这样可以导正心念。凡是这些都可以养生长寿，但如果不能把握住它们，反倒会很快招致疾病。古代的至人，担心无知之辈，不了解事物的宜忌，耽乐放纵而流连忘返，所以从源头上断绝了这些养生方法。因此才出现“上等修道的人与妻子分床而睡，中等修道的人与妻子各盖一个被子，服药再多也不如一个人独卧”；“听多了音乐会损害人的听力，吃多了美味会败坏人的胃口”等等说法。要是能对欲望进行合理地节制和疏导，过多时要节制，压抑时要疏导，就不会减低寿命，还能获得好处。人的这些欲念，就像水火一样，一旦过用，反倒成为危害。不知道人的经脉受了损伤，血气不满，肌肤腠理空虚，脑髓不足，是身体已经处于病态了。所以一旦受到外界侵犯，因为寒邪之气或酒色过度，就会把病引发出来。要是身体的根本充实，怎么会生病。深谋远虑或强行记忆会伤人，忧愁欢乐、悲哀过度会伤人，太过高兴、生气得不到纾解会伤人，一心急于达成愿望会伤人，阴阳不调会伤人。能使生命受到伤害的原因很多，但是至人却特别强调要谨慎房中之事，不是让人迷惑吗？男女相配，就像天地相生一样，所以需要在行房时导养神气，不使身体状态失和。天地遵循交合之道，所以没有终止的时限；人失去了交合之道，所以才会有伤病的时候。能够避免众多伤害生命的事情，得到阴阳养生术，就掌握不死之道了。天地白天分开而夜晚聚合，一年交会三百六十次，因此精气和合，所以能孕育产生万物而不会穷尽。人如果能效法天地，也可以像天地一样长存。其次有服气术，知道这个道术则邪气不能侵入身体，这是修身的根本。其余还有吐纳法、导引术，以及存念身中万神，含影守形这些修炼方法，一千七百多条；还有一年四季的省察，反省自我，忏悔过错，起床和睡觉分早晚的方法，这些都不是真正的修道，但可以用来教给初学者，用来端正身心。人受精气涵养身体，用服气法修炼身体，则身中万神各自安守本位，不这样的话，则气血耗竭，万神会各自散去，到时就只剩悲伤后悔了。人们修道，不在根本上下功夫却追逐细枝末节，告诉他精深玄妙的话而他却不能相信，他看到简明扼要的书，却说内容浅薄，也不用心阅读理解，常常读些像《太清北神中经》一类的书，用这些把自己搞得身心疲惫，到死都没有收获，不是很可悲吗？另外有的修行人苦于受到太多世俗事务纠缠，很少能离世独自往山洞中居住修行，把大道教给了他，最终他还是不能实行，这就违背传道之人的本意了。但是如果能知道房中术、闭气法，节制思想念虑，调理好饮食，则也可以得道。我的老师曾著有《九节都解》《指教》《韬形》《隐遁》，尤其又写了《开明》《四极》《九室》诸种经书，有一万三千多条，都是给那些刚刚入门的人作指示的。”

采女具受诸要，以教王，王试之有验。殷王传彭祖之术，屡欲秘之。乃下令，国中有传祖之道者诛之，又欲害祖以绝之。祖知之，乃去，不知所之。其后七十余年，闻人于流沙之西见之(1)。王不常行彭祖之术，得寿三百岁，气力丁壮，如五十时。得郑女妖淫，王失道而殂(2)。俗间言传彭祖之道杀人者，由于王禁之故也。后有黄山君者(3)，修彭祖之术，数百岁犹有少容。彭祖既去，乃追论其言，以为《彭祖经》。

【注释】

(1)流沙之西：古代指敦煌以西的地区。原为“流沙之国西”，“国”为衍文，今据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改。 (2)殂（cú）：死亡。 (3)黄山君：相传为商朝末年人，身世不详。传说他整理了彭祖的言论，编辑而成《彭祖经》一书。

【译文】

采女把彭祖养生的要领都学会了，把它教给了殷王，殷王试行后很有效。殷王得到了彭祖的养生之术，多次想要秘而不宣。于是颁布命令，国内有传播彭祖养生术的人一律杀掉，他又想把彭祖害死，以断绝彭祖道术的传播。彭祖知道后，就逃走了，不知去了哪里。过了七十多年后，听人说在西方流沙之地见过他。殷王不经常修行彭祖的养生术，但也活到了三百岁，气力强健，像五十岁的人。殷王后来得到一个郑氏女子，和她肆意淫乱，终于失去了道行而死。民间流传说传播彭祖之道的人会被杀死，这是因为殷王禁止它传播。后来有个黄山君，修炼彭祖养生术，几百岁了面容还和年轻人一样。彭祖离开之后，他把彭祖的言论进行了整理，就成了《彭祖经》。

魏伯阳

【题解】

魏伯阳，大致生活在汉桓帝（147—167）时期前后，是东汉著名的炼丹家，其事迹未见于正史，主要记载于此篇及南宋曾慥的《道枢》和五代道士彭晓的《周易参同契分章通真义》一书的序言中。《道枢》里记载魏伯阳名翱，字伯阳，号云牙子，并说他游长白山时，遇真人传授炼丹之法后著书。彭晓则说魏伯阳是东汉会稽上虞（今属浙江）人，不知师承于谁，并说他“博赡文词，通诸纬候”，曾把所撰的《周易参同契》传给了青州的徐从事（从事，对地方长官所聘幕僚的称呼），徐从事又对其进行了注解，并传授给了同乡淳于叔通，才得以传世。近代有人指魏伯阳为汉桓帝时尚书魏朗之子，尚缺乏直接证据。

说到魏伯阳，就不得不提及他所著的《周易参同契》。这本书在道教中影响很大，被尊为“万古丹经王”，历代多有注解，仅《正统道藏》就收入唐宋以后注本十一种，宋代朱熹也曾为其作过注。近代以来，此书在科技界、宗教界、气功界、哲学界引起广泛注意。被译成英文，传播到国外。前苏联的《苏联大百科全书》和《普通化学教程》都对此书做过介绍。英国李约瑟博士的《中国科学技术史》设有专题探讨《周易参同契》的科学内容。

历史上，围绕《周易参同契》是讲的炼制外丹还是修炼内丹，曾存在很大的争议，主要原因是《周易参同契》成书后，很多人按其所说的方法炼制丹药，都没有成功，并导致多起服用后中毒致死的案例，其中就包括唐朝的好几位皇帝。直到五代时道士彭晓鉴于历史的教训，以及自身缺乏化学炼丹知识的实践认知，而将其解为内丹修炼的文献，此后附和者甚多，经北宋张紫阳的进一步阐发，以及随后的道教内丹学派的推崇，使得多数人都将其作为内丹文献来解读了。

但是，从葛洪此篇中，我们明显看出，魏伯阳所炼制的是用于服用的外丹，这个问题，在彭晓之前其实比较清楚。问题出在自魏伯阳之后，因为他的炼丹方法没能得到很好的传承，以至于基本没有人再能炼制成功，导致多起中毒事件的发生，才引起后人怀疑，从而转将其方法解释为炼制内丹。可喜的是《参同契》中所描述的具体的化学炼制过程，已被近代学者破解（详见林中鹏、〔日〕早岛妙听著《中华古导引学》，北京体育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周易参同契》的炼丹过程大致为用金属汞和硫磺，先在不密封的情况下，烧炼成黑色的硫化汞，再放到密闭的坩埚一类的容器中，长时间加热转化成红色的硫化汞，也就是中药朱砂的有效成分。因为前者是有毒的物质，后者无毒，在烧炼过程中，如果条件控制不好，漏入氧气，生成剧毒的氧化汞，或转化不完全，没有全部生成红色硫化汞，则人吃了往往中毒而死，这就是促使彭晓和张紫阳等人去反思，把《参同契》指为内丹修炼术的原因。

关于服丹的功效，魏伯阳曾在《参同契》中说，古人服用芝麻之类的尚且能延年长寿，那么把不败朽的金属汞炼制成丹药服用，则更可以长生了。葛洪也认为：“金汞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况服食乎！”意思是：既然金和水银塞于死人的九窍都能使死人不腐烂，那么活人服用金丹，就更应该长生了。这些都反映了古人因条件所限，对所炼制丹药功用认知方面的缺陷。

虽然魏伯阳没能炼出令人长生不老的“仙丹”，但以他为代表的一批古代炼丹家，在不断的探索和实践中，对中国的化学、医药学和养生学等，却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其成就和活动需要我们重新认识和评价。

《抱朴子·内篇·遐览》中记有《魏伯阳内经》，今已不存。

魏伯阳者，吴人也(1)，本高门之子(2)，而性好道术。后与弟子三人，入山作神丹(3)。丹成，知弟子心怀未尽，乃试之曰：“丹虽成，然先宜与犬试之，若犬飞，然后人可服耳；若犬死，即不可服。”乃与犬食之，犬即死，伯阳谓弟子曰：“作丹唯恐不成，今既成而犬食之死，恐是未合神明之意，服之恐复如犬，为之奈何？”弟子曰：“先生当服之否？”伯阳曰：“吾背违世路，委家入山，不得道亦耻复还，死之与生，吾当服之。”乃服丹，入口即死。弟子顾视相谓曰：“作丹以求长生，服之即死，当奈此何？”独一弟子曰：“吾师非常人也，服此而死，得无有意耶？”因乃取丹服之，亦死。余二弟子相谓曰：“所以得丹者，欲求长生耳，今服之既死，焉用此为？不服此药，自可更得数十岁在世间也。”遂不服，乃共出山，欲为伯阳及死弟子求棺木。二子去后，伯阳即起，将所服丹纳死弟子及白犬口中，皆起。弟子姓虞，遂皆仙去。道逢入山伐木人，乃作手书与乡里人，寄谢二弟子，弟子乃始懊恨。伯阳作《参同契》《五相类》(4)，凡三卷，其说如解释《周易》，其实假借爻象(5)，以论作丹之意。而世之儒者，不知神丹之事，多作阴阳注之，殊失其旨矣。

【注释】

(1)吴人：泛指江苏南部和浙江北部一带出生的人，此处为周代诸侯国之一吴国所在地。 (2)高门：指父辈为高官或名门望族。有人据此推测，魏伯阳为东汉魏朗之子，因汉桓帝前后，魏朗曾官至尚书，且也是会稽上虞人，以博学多才闻于世，精于《春秋》《图纬》，时称“八俊”之一，著有《魏子》三卷。 (3)入山：此山为今安徽巢湖市四鼎山，现存有魏伯阳“白犬试丹”遗迹。 (4)《五相类》：原为《五行相类》，唐宋祁等《旧唐书·经籍志下》著录有魏伯阳撰《周易五相类》一卷，实为魏伯阳在《参同契》基础上进行的“补塞遗脱”之作，是对《参同契》的补充完善。有指今《参同契》中五言句为《参同契》、四言句为《五相类》。 (5)爻象：指《周易》中六爻相交成卦所表示的事物形象、形迹。爻，《周易》中组成卦的符号。“—”为阳爻，“- -”为阴爻。每三爻合成一卦，可得八卦；两卦（六爻）相重则得六十四卦。爻含有交错和变化之意。每一爻和每一卦都有相对应的解释说辞，称爻辞。

【译文】

魏伯阳是吴地出生的人，他本来是名门望族子弟，但生性喜欢道术。后来他跟三个弟子进山炼丹。丹炼成了，但魏伯阳知道弟子们心中有疑虑，于是试探他们说：“丹药虽然炼成了，但最好先拿狗试一下，要是狗能飞升，然后人才能服用；要是狗死了，就不能服用。”于是拿给狗吃，狗很快就死了，魏伯阳对弟子们说：“炼丹最怕炼不成，现在既然炼成了，但狗吃完却死了，恐怕是丹药还没达到神明的要求，服用了恐怕也会像狗一样，这该怎么办呢？”弟子们问：“先生您觉得应当服用吗？”魏伯阳说：“我放弃了世俗的生活，离家入山，不能得道的话也耻于再回去了，不管是死是生，我都要服下它。”于是把丹药吃了下去，一入口就死了。弟子们面面相觑地说道：“炼丹是为了求得长生不老，服下去就死了，这可怎么办？”只有一个弟子说：“我们的老师不是普通人，服用这个死了，别是有意的吧？”于是取丹药服用，也死了。剩下两个弟子彼此商量道：“之所以要得到丹药，是想求得长生不老，现在既然吃下去就死，还要它干什么？不吃这个丹药，还可以在世间多活几十年。”于是都没有服用，他们一起出山，想要给魏伯阳和死了的弟子求副棺材。二人走后，魏伯阳就起来了，将自己吃的丹药纳入死了的弟子和白狗的口中，于是他们都苏醒了过来。这个弟子姓虞，于是一起成仙而去。路上碰到进山砍柴的人，魏伯阳就写了一封信给家乡的人，让他们寄给两个弟子以表示感谢，那两个弟子看到信后懊悔不已。魏伯阳著有《参同契》《五相类》，共有三卷，内容似乎是为《周易》作注解，但其实是假借《周易》中的爻象说辞，来论述炼丹的原理。但是俗世的儒生，不知道炼制神丹是怎么回事，多从阴阳的角度去注解它，从而失去了它本来的意思。

华子期

【题解】

关于华子期的详细资料，历代记载不多，除了此篇外，北宋乐史所撰的《太平寰宇记》中称他是秦汉时人，曾师事商山四皓。唐五代杜光庭著《天地宫府图》指“七十二福地第三十四泉源，在罗浮山中，华子期治之”，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对此说进行了补充：“安期生常与李少君南之罗浮。罗浮之有游者，自安期始。自安期始至罗浮，而后桂父至焉。其后朱灵芝继至，治朱明耀真洞天；华子期继至，治泉源福地，为汉代罗浮仙之宗。”从以上记载结合本篇大致可以推断，华子期出生于今安徽淮南，后去陕西拜师学习，学成后又去了广东罗浮山，并在那里授徒传道。

华子期者，淮南人也(1)。师甪里先生(2)，受《仙隐灵宝方》。一曰《伊洛飞龟秩》，二曰《白禹正机》，三曰《平衡》(3)。按合服之，返老还少，日能行五百里，能举千斤，一岁十易皮，如蝉蜕(4)，后乃得仙去。

【注释】

(1)淮南：指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地区，为今安徽淮南一带。 (2)甪（lù）里先生：甪里，复姓，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作“禄里”。相传甪里先生为秦博士，因逃避秦始皇焚书坑儒的迫害，与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隐居于陕西商洛丹凤县商山，因其四位白发皓须、德高望重，西汉扬雄首称这四人为“四皓”，后曹植、李白、白居易、陶渊明等都写有关于商山四皓的诗。西汉司马迁《史记·留侯世家》中说，刘邦欲废太子刘盈，吕后向张良问计，张良请出四皓，辅助太子，终让刘邦保留了太子刘盈的地位。 (3)“受《仙隐灵宝方》”几句：东晋葛洪的《抱朴子·内篇》中曾提到这三篇，并称“皆仙术也”。可知是修仙一类的书，具体内容已不详。 (4)蝉蜕（tuì）：蝉蛹在出土后所脱的外壳，一般都保持着完整的外形，可入药。

【译文】

华子期是淮南人。他曾师从甪里先生学习，得到了《仙隐灵宝方》。第一篇名《伊洛飞龟秩》，第二篇名《白禹正机》，第三篇名《平衡》。按其中的方法合药服下，人就从衰老逐渐变得年轻，一天能走五百里路，能上举一千斤重的东西，一年之中换了十次外皮，就像蝉脱壳一样，后来修炼成仙而去。

卷二

白石先生

【题解】

白石先生，又称白石生、白石子，相传为上古仙人，到彭祖时已经二千多岁了，因为不愿上天为官，所以一直隐居在人间，其事迹主要记载于此篇，后世所引也多源于此。

从此篇可以看出，白石先生本来是个普通的凡人，但是通过自身的努力，最终得以成仙，并且他淡泊名利，不愿上天为官，只愿常驻人间。此篇把一个有个性的普通凡人的成仙经历描绘得具体而生动。

白石先生者，中黄丈人弟子也(1)。至彭祖时，已二千有余岁矣。不肯修升天之道，但取不死而已，不失人间之乐。其所据行者，正以交接之道为主(2)，而金液之药为上也(3)。初以居贫，不能得药，乃养羊牧猪，十数年间，约衣节用，置货万金，乃大买药服之，常煮白石为粮(4)，因就白石山居(5)，时人故号曰白石先生。

亦食脯饮酒(6)，亦食谷食。日行三、四百里，视之色如四十许人。性好朝拜事神，好读《幽经》及《太素传》(7)。彭祖问之曰：“何不服升天之药？”答曰：“天上复能乐比人间乎，但莫使老死耳。天上多至尊相奉事，更苦于人间。”故时人呼白石先生为隐遁仙人，以其不汲汲于升天为仙官(8)，亦犹不求闻达者也。

【注释】

(1)中黄丈人：道家仙人，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轩辕本纪》中说黄帝曾在青城山“礼谒中黄丈人”，可知为黄帝时人，署名唐王松年《仙苑编珠》中引《神仙传》作“中黄大夫”，明曹学佺《蜀中广记》所引，作“中皇丈人”。唐段成式《酉阳杂俎》中记录有《中黄丈人经》。 (2)交接之道：即房中养生术。 (3)金液之药：指服用的外丹药物。唐张九垓《张真人金石灵砂论·释金液篇》中说：“若修金液，先炼黄白，黄白得成，乃达金石之理……药金若成，乃作金液，黄赤如水，服之冲天。”黄白即是黄金和白银，因为金液丹药需要用黄金白银去炼制，故而必须要有一定的财力。 (4)常煮白石：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卷五中说：煮白石自有方也。白石之方，白石生所造也。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卷六六九引《仙经》说：煮石方，东府左卿白石先生造也，皆真人所授，但未见真本，世有两本，以省少者为佳。就是说煮食白石，有一定的方法。白石，中药阳起石异名，有温肾壮阳的功效。 (5)白石山：据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虢州（在今河南三门峡市）朱阳县柏谷，白石先生隐此得仙。故白石山应在此地。 (6)脯（fǔ）：肉干。 (7)《幽经》：指《相鹤经》，明周履靖有辑佚本，南朝梁萧统《文选·鲍照〈舞鹤赋〉》：“散《幽经》以验物，伟胎化之仙禽。”李善注：“《相鹤经》者，出自浮丘公，公以经授王子晋。崔文子者，学仙于子晋，得其文，藏于嵩高山石室，及淮南八公采药得之，遂传于世。”北宋林逋《山中寒食》有诗：“有客新尝寒具罢，据梧慵复散《幽经》。”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作“《仙经》”。《太素传》：陶弘景《真诰》中称：“《太素传》者，道书也。学此应奉太上老君、上清皇人。” (8)以其不汲汲于升天为仙官：陶弘景《真诰》卷五中称白石先生，“又名白石子，为东府左仙卿”。这个官职应该是后世所演绎的。

【译文】

白石先生是中黄丈人的弟子。到彭祖的时候，他已经有两千多岁了。他不肯修炼升上天宫的道术，只修炼不死之身而已，这样就不会失去人世间的欢乐。他所依据的修行方法，就是以男女交接之道为主，同时服用上好的金液之药。他最初因为家里贫穷，不能获得药物，于是饲养和放牧猪羊，十几年间，节约衣服日用等，储存了万金的货资，于是大量购买药物服用，经常煮白石做粮食，因为在白石山居住，当时的人称呼他白石先生。

他也吃肉喝酒，也吃稻谷做的食物。一天能走三四百里路，看上去容貌像四十多岁的人。他生性喜欢朝拜和侍奉神仙，喜欢读诵《幽经》及《太素传》。彭祖问他：“为什么不服用升天的药呢？”他回答说：“天上的快乐哪能比得过人间，只要不使自己老死就行了。天上多是身份尊贵的神仙相互共事，比人间更加苦啊。”所以当时的人称呼白石先生为隐遁的仙人，因为他不急着升上天宫做官，也就像不愿被别人知道他的名字。

皇初平

【题解】

皇初平，又名黄初平，后世称为黄大仙，著名道教神仙，也是汉族民间信仰之一。皇初平为东晋时人，南宋末倪守约在《金华赤松山志》中指其生于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农历八月二十三日。皇初平出生于浙江金华兰溪黄湓村（一说浙江金华义乌赤岸镇），原是当地一个放羊的牧童，后传说在金华山中修炼得道升仙。其事迹最早见于《神仙传》，后《金华府志》《金华县志》《浙江通志》及《兰溪县志》等都有记载。

民间传说皇初平擅长炼丹，知医术，得道之后在民间惩恶劝善，有求必应，故对其信仰一直不衰。据《金华赤松山志》记载，金华山在东晋时即建有祭祀他的赤松宫，此宫在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奉诏更名“宝积观”，后因1951年建山口冯水库，使此观沉入水底。宋朝时，在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和宋理宗景定三年（1262），皇初平分别得到“养素真人”和“养素净正真人”两次封号，在今传说其羽化之地——金华北山“洞天福地”双龙洞左侧建有金华观，金华观辖朝真、冰壶、双龙三洞，香火一直很旺盛。

黄大仙的信仰在清末被传入广东，后又传入香港、东南亚及台湾等地，影响甚大，各地分别建有坛祠，其中香港九龙的黄大仙区、黄大仙祠颇有名。

皇初平者，丹溪人也(1)。年十五，家使牧羊，有道士见其良谨，便将至金华山石室中(2)，四十余年，不复念家。其兄初起，行山寻索初平，历年不得。后见市中有一道士，初起召问之曰：“吾有弟名初平，因令牧羊，失之四十余年，莫知死生所在，愿道君为占之。”道士曰：“金华山中有一牧羊儿，姓皇，字初平，是卿弟非疑。”初起闻之，即随道士去求弟，遂得相见。悲喜语毕，问初平羊何在，曰：“近在山东耳。”初起往视之，不见，但见白石而还，谓初平曰：“山东无羊也！”初平曰：“羊在耳，兄但自不见之。”初平与初起俱往看之，初平乃叱曰：“羊起！”于是白石皆变为羊数万头。初起曰：“弟独得仙道如此，吾可学乎？”初平曰：“唯好道，便可得之耳。”初起便弃妻子，留住，就初平学。共服松脂、茯苓(3)，至五百岁，能坐在立亡，行于日中无影，而有童子之色。后乃俱还乡里，亲族死终略尽，乃复还去。临行，以方授南伯逢(4)。初平改姓赤氏，号松子(5)，初起号赤须子(6)。其后服此药得仙者数十人。

【注释】

(1)丹溪：具体地点不详，后世传说在今浙江金华兰溪，也有说是浙江义乌赤岸镇。丹溪也指仙人们所居住的地方。三国魏曹丕《典论·论却俭等事》：“适不死之国，国即丹溪。” (2)金华山：现浙江金华山，又名长山、常山。广义上指金华北部的山脉，狭义上指金华市区北面山峰（壶瓶山），属道教名山胜地，主峰海拔一千三百余米，面积约2.5平方公里。山间双龙、冰壶、朝真三洞合称“金华洞”，为道教第三十六小洞天，名曰“金华洞元洞天”。金华山有一山峰名赤松山，传为古仙人黄初平修道成仙之地。山上有金华观、赤松亭、“五洞十景”等自然景观及道教古迹，为浙江道教名山之一。 (3)松脂：主要是松树或松类树干分泌出的树脂，古人认为久服可轻身、不老延年，又名松膏、松肪，药用主治恶疮头疡、白秃等。茯苓：多孔菌科真菌茯苓的干燥菌核，药用渗湿利水，益脾和胃。古人认为茯苓是千年松脂或松根所化，久服可不饥、延年或不死。 (4)临行，以方授南伯逢：此句原无，今据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一〇九所引《神仙传》补入。南伯逢，相传为黄初平弟子，事迹不详。 (5)初平改姓赤氏，号松子：此处原文句有错讹，今据署名唐王松年《仙苑编珠·上卷》引《神仙传》校补。 (6)初起号赤须子：原文为“初起改字为鲁班”，意不甚通，今据《仙苑编珠·上卷》引《神仙传》校改。

【译文】

皇初平是丹溪人。十五岁时，家里让他去放羊，有个道士看他善良憨厚，就把他领到金华山的石洞中，他一待就是四十多年，也不想念家乡。他的哥哥叫皇初起，进山寻找他，好几年也没找到。后来在街市上见到一个道士，皇初起就向他打听：“我有个弟弟叫皇初平，因为让他放羊，而走失了四十多年，不知他的死活，也不知在哪里，恳求道长给算一卦。”道士说：“金华山中有一个放羊的小孩，姓皇字初平，是你的弟弟没错了。”皇初起听后，就跟着道士去找弟弟，于是得以相见。兄弟两人悲喜交加一番交谈，初起就问初平羊哪里去了，初平说：“就在附近东边的山坡上。”初起去查看，没看见，只看到一堆白石头，就回来了，对初平说：“东边的山坡上没有羊啊！”初平说“羊都在的，只是哥哥你看不见罢了。”初平就和哥哥一起去看，初平对着白石堆大声喝道：“羊儿起来！”于是那堆白石头立刻就变成了几万头羊。初起说：“弟弟你竟然学到这样的神仙道术，我能学吗？”初平说：“只要一心向道，就可以学成。”初起就离弃了妻子儿女，留在初平那里住了下来，跟着初平学道。他们一起服用松脂、茯苓，活到了五百岁，他们能坐在那里忽然消失，在太阳下行走而不见影子，而且面容像少年一样。后来他们一起回到家乡，发现所有的亲戚族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于是就又回去了。临走的时候，他们把仙方传给了南伯逢。初平后来改姓赤，号松子，初起号赤须子。后世服用他们的药而成仙的有好几十人。

王远

【题解】

王远为汉代较有影响的一位仙人，葛洪在《抱朴子·外篇·自叙》中说，欲“委桑梓，适嵩岳以寻方平、梁公之轨”。这里的方平就是王远，可见葛洪本人对他也比较崇敬，《抱朴子·内篇·登涉》中还记有“王方平雄黄丸”。

王远、麻姑和蔡经的故事最早见于魏晋时期的《列异传》，但是都比较简略，相互之间的关联性也不强，至葛洪创作《神仙传》时，才把他们联系到一起，并丰富了故事情节。

本篇是葛洪对当时关于王远等人的民间传说基础上的再加工，从中可以看出民众神仙信仰的主要内容，如长生不死以及种种神通变化的能力。王远的修道成仙，成仙官后再掌管人间事务的经历，对后世的神仙传说影响较大。后世在本篇基础上又衍生了很多传说，如麻姑的故事等。

王远，字方平，东海人也(1)。举孝廉(2)，除郎中(3)，稍加中散大夫(4)。学通五经(5)，尤明天文、图谶、《河》《洛》之要(6)，逆知天下盛衰之期，九州吉凶(7)，如观之掌握。后弃官，入山修道。道成，汉孝桓帝闻之(8)，连征不出。使郡国逼载(9)，以诣京师(10)。远低头闭口，不答诏。乃题宫门扇板四百余字(11)，皆说方来之事。帝恶之，使削去。外字适去，内字复见，墨皆彻板里，削之愈分明。

【注释】

(1)东海：郡名，秦时所置，楚汉之际也称郯郡。治所在郯（今山东郯城北）。西汉时辖境相当今山东费县、临沂，江苏赣榆以南，山东枣庄，江苏邳州以东和宿迁、灌南以北地区。其后历代屡有设置，辖境及治所亦有变迁。 (2)举孝廉：汉朝的一种由下向上推选人才为官的制度。孝廉，即符合儒家“孝顺”道德的子孙和清正廉明的官吏。举孝察廉原为察举二科，通常情况下，孝廉又往往连称而混同为一科。两汉的官员任用是察举与考试相辅而行、相互为用的，察举之后，是否选得其人，还要经过考试，而后才能量才录用。 (3)郎中：官名，即帝王侍从官的通称。其职责为护卫、陪从，随时建议，备顾问及差遣。战国始有，秦汉沿置。 (4)中散大夫：官名，简称中散。西汉王莽时置，或称东汉光武置，掌论议政事，员额三十人。 (5)五经：五部儒家经典，即《诗》《书》《礼》《易》《春秋》。其称始于汉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其中《礼》，汉时指《仪礼》，后世指《礼记》；《春秋》，后世并《左传》而言。东汉班固《白虎通·五经》：“五经何谓？谓《易》《尚书》《诗》《礼》《春秋》也。” (6)天文：指日月星辰等天体在宇宙间分布运行等现象，中国古人把风、云、雨、露、霜、雪等地文现象也列入天文范围。图谶（ｃｈèｎ）：古代方士或儒生结合《河图》《洛书》编造的关于帝王受命征验一类的书，多为隐语、预言，属于带有政治色彩的迷信活动。其说始于秦，盛于东汉。南宋洪迈《容斋三笔·光武苻坚》载：“苻坚禁图谶之学，尚书郎王佩读谶，坚杀之，学谶者遂绝。”《河》《洛》：《河图》《洛书》的简称。在先秦原指圣人帝王所接受的祥瑞之物，在两汉逐渐将《河图》与创制八卦联系起来，将《洛书》和《尚书·洪范》的九畴联系起来，并发展出“龙马负图，神龟贡书”的神化情节，后经东汉光武帝刘秀把《河图》《洛书》作为继承皇位的天命根据，使《河图》《洛书》演变发展成为有文字、成篇章的书籍，而且和谶纬之学融合在一起，名之曰图谶。至宋朝，对《河图》《洛书》的研究又出现一大转变，陈抟、刘牧、王安石、苏轼、朱熹、蔡元定等名儒以“图十书九”等图式来解释《周易》的原理，出现了各种图式和图说，后人称之为图书学派；而欧阳修、程颐、薛季宣、林至等人则疑古辨伪，认为自汉至宋的所谓《河图》《洛书》皆为附会之作，不足为凭，后人称为反图学派。 (7)九州：古代分中国为九州，说法不一。《尚书·禹贡》作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尔雅·释地》有幽、营州而无青、梁州；《周礼·夏官·职方》有幽、并州而无徐、梁州。后以“九州”泛指天下，全中国。 (8)汉孝桓帝：即东汉汉桓帝刘志，祖父是河间孝王刘开，父亲是蠡吾侯刘翼，母亲系刘翼妾匽明。他十五岁被梁冀迎立为帝，第二年改年号为“建和”，以后又换了六个年号。在位二十一年，死后谥号孝桓皇帝，庙号为威宗。 (9)郡国：郡和国的并称。汉初，兼采封建及郡县之制，分天下为郡与国。郡直属中央，国分封诸王、侯，封王之国称王国，封侯之国称侯国。南北朝仍沿郡、国并置之制，至隋始废国存郡。后亦以郡国泛指地方行政区划。 (10)诣（yì）：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11)扇板：即门板。

【译文】

王远，字方平，汉代东海郡人。由举孝廉入仕，被任命为郎中，逐渐升为中散大夫。王远学识渊博，精通五经，对天文、图谶以及《河图》《洛书》等深有研究，他对天下的兴衰变化，全国的吉凶祸福之事，均能先知先觉，了如指掌。后来，他辞去官职，入山潜心修道。修道成功后，汉桓帝听闻了他的事，多次征召他，他都不出山相见。桓帝于是让郡守强行把王远送上车，接进了京师。见到桓帝，王远低着头，闭口不言，不回答桓帝的问话。后来他在皇宫的大门上题写了四百多字，内容都是关于未来的事。桓帝很不喜欢这些题字，就叫人把字削掉。但是刚削去表面的字迹，里面的字迹就显现出来，写字的墨水都透进了木板里面，越削字迹越清晰。

远无子孙，乡里人累世相传供养之。同郡太尉陈耽(1)，为远营道室，旦夕朝拜之，但乞福，未言学道也。远在陈家四十余年，陈家曾无疾病死丧，奴婢皆然。六畜繁息(2)，田桑倍获(3)。远忽语陈耽曰：“吾期运当去，不得久停，明日日中当发。”至时远死。耽知其仙去，不敢下著地，但悲啼叹息曰：“先生舍我，我将何怙(4)？”具棺器烧香，就床衣装之。至三日夜，忽失其尸，衣冠不解，如蛇蜕耳。远卒后百余日，耽亦卒。或谓耽得远之道化去；或曰，知耽将终，故委之而去也。

【注释】

(1)郡：古代行政区域，秦代以前郡比县小，从秦代起比县大。太尉：官名。秦至西汉设置，为全国军政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汉武帝时改称大司马。东汉时，太尉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历代亦多曾沿置，但渐变为加官，无实权。陈耽（ｄāｎ）：字汉公，东海（今山东郯城北）人，汉灵帝时任司徒，以忠著称，历位三司。他因进言帝宦官十常侍祸国殃民，被诬下狱，与刘陶俱遭十常侍谋杀。按南朝宋范晔《后汉书·灵帝纪》，陈耽于东汉灵帝熹平三年（174）二月官太尉，五年（176）五月罢免，在位约有两年。 (2)六畜：指猪、牛、羊、马、鸡、狗六种禽畜。泛指家畜。 (3)田桑：种田和养蚕。泛指农事。 (4)怙（hù）：依靠，仗恃。

【译文】

王远没有子孙，他家乡的人一代接一代地供养他。同郡有个做过太尉的叫陈耽，为王远建了一间修道的房子，早晚过来朝拜，但是只是跟他祈福，没有说要学道。王远在陈家待了四十多年，陈家一直没有人生病或死去，连奴婢都这样。陈家六畜繁衍不息，农耕桑蚕都有成倍的收成。有一天，王远忽然对陈耽说：“我应当离开的日子到了，不能长久在这停留，明天中午应该就会出发。”一到时间，王远就死了。陈耽知道王远成仙而去，不敢马上入土埋葬，只是一边悲伤痛哭一边叹息道：“先生离我而去，我还能依靠谁呢？”于是准备好棺材烧着香，就用王远生前在床上穿的衣服连人一起装了进去。到了第三天夜里，忽然不见了王远的尸体，但是他穿的衣服帽子都在，也没有解开过的样子，就像蛇蜕皮走了一样。王远死后一百多天，陈耽也去世了。有人说陈耽是得到了王远的仙术化身走了；也有人说，王远知道陈耽即将命终，所以就假借死亡离他而去。

初，远欲东入括苍山(1)，过吴(2)，住胥门蔡经家(3)。蔡经者，小民耳，而骨相当仙(4)，远知之，故住其家。遂语经曰：“汝生命应得度世(5)，欲取汝以补官僚耳。然少不知道，今气少肉多，不得上去，当为尸解(6)，如从狗窦中过耳(7)。”于是告以要言，乃委经而去。经后忽身体发热如火，欲得冷水灌之。举家汲水灌之，如沃燋石(8)。如此三日，消耗骨立，乃入室，以被自覆。忽然失之，视其被内，唯有皮，头足具，如蝉蜕也。去十余年，忽还家，容色少壮，鬓发鬒黑(9)。语家人曰：“七月七日，王君当来，其日可多作饮食，以供从官。”

【注释】

(1)括苍山：在今浙江丽水东南，是浙江名山之一，史书载，登之见苍海，以其色苍苍然接海，故名括苍。 (2)吴：今江苏苏州。 (3)胥门：位于苏州城西万年桥南。胥门作东西向，为春秋吴国建造都城时所辟古门之一，以遥对姑胥山（即姑苏山）得名。蔡经：传为王远弟子，《天地宫府图》记载：“七十二福地之第十丹霞洞（在今江西抚州南城县麻姑山）为蔡经得道之处，属蔡治之。”今苏州洞庭东山、吴山一带相传曾为蔡经炼丹隐居之处，曾被命名为蔡仙乡。 (4)骨相当仙：指相骨术，属于古代相术的一种，主要通过观察或揣摸骨骼来断人命禄的看相方法。古代相学中曾有“相人之身，以身为主”的说法，因此有人把看相就称为相骨。东汉王充所著《论衡》中有“相骨”一章，即泛指相学。现有史料证明，相骨术至晚起于汉代，发展于魏晋南北朝，极盛于唐代，此后历代不衰，且与整个相术体系融合，成为相学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 (5)度世：指离开世间而成仙。 (6)尸解：道家指修道者元神离开肉体而成仙，此处是蔡经成仙的一种手段。道教中描述尸解表现形式有多种，有的尸解时遗体与生前没有什么变化；有的尸解时遗体会消失，只留下衣服；有的尸解时，遗体的骨骼部分会消失，只留下其他组织；有的尸解时会留下头发，身体不见。又白天尸解的叫“上尸解”，夜晚尸解的叫“下尸解”。 (7)狗窦（dòu）：狗洞。 (8)燋（zhuó）：同“灼”。意为用火烧。 (9)鬓发鬒（zhěn）黑：鬓发稠密浓黑。

【译文】

王远自从离开陈耽家后，起初想去东边的括苍山，他经过苏州，住在胥门附近的蔡经家里。蔡经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但是天生骨相应该成仙，王远心里清楚，所以才住在他家。王远对蔡经说：“你生下来就命中注定要离世成仙，上天想让你去补天宫官职的空缺。但是你年轻时不知修炼的道术，现在气少肉多，不能升天而上，只能用尸解的办法了，尸解就像从狗洞中钻过去一样。”于是王远把秘诀告诉了蔡经，就留下蔡经走了。蔡经按秘诀修炼后，有一天忽然身体像着火一样发热，想要用冷水浇灌自己。蔡经全家取水浇他身上，就像泼在烧热的石块上一样。这样折腾了三天，蔡经瘦得只剩下骨头，于是到屋子里，用被褥把自己全身盖上。忽然他的身体不见了，掀开被褥看时，只有一具皮囊，脚和头都在，像蝉留下空壳一样。蔡经走后十多年，忽然有一天回家来了，看起来很年轻强壮，鬓发稠密浓黑。他对家人说：“七月七日，王远仙师会来，那天要多做些吃喝，好供养他的随从官。”

至其日，经家乃借瓮器(1)，作饮食百余斛(2)，罗列布置庭下。是日，王君果来。未至，先闻金鼓箫管人马之声，比近皆惊，莫知所在。及至经舍，举家皆见远冠远游冠(3)，朱衣，虎头鞶囊(4)，五色绶带剑(5)，黄色少髭(6)，长短中形人也。乘羽车(7)，驾五龙(8)，龙各异色，前后麾节、幡旗导从(9)，威仪奕奕(10)，如大将军也。有十二伍伯(11)，皆以蜡封其口，鼓吹皆乘龙，从天而下，悬集于庭。从官皆长丈余，不从道衢(12)。既至，从官皆隐，不知所在，唯独见远坐耳。

【注释】

(1)瓮（wènɡ）器：古代用于盛放酒菜等的陶器。 (2)斛（hú）：中国旧量器名，亦是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3)远游冠：古代头冠，秦汉以后历代沿用，至元代始废。为太子诸王所戴，南朝宋范晔《后汉书·舆服志下》：“远游冠，制如通天，有展筒横之于前，无山述，诸王所服也。”道家仙人往往也用之。 (4)虎头鞶（pán）囊：用虎头装饰的小皮囊，一般围在腰侧，以作盛物之用。 (5)五色绶（shòu）带：绶，一种丝质带子，古代常用来拴在印纽上，用来拴印章或剑柄等。五色绶特以彰显高贵。 (6)髭（zī）：嘴上边的胡须。 (7)羽车：用羽毛装饰的车子，常用来指道教神仙乘坐的车子。 (8)五龙：即五色龙，分别为青龙、赤龙、黄龙、白龙、黑龙，由五方神、五行神变化而来。 (9)麾（huī）节：指挥旗和作为指挥调度信用象征的符节。幡（fān）旗：旗帜。 (10)奕奕：盛大、众多的样子。 (11)伍伯：亦作“伍百”。指役卒，多为舆卫前导或执杖行刑。 (12)道衢（qú）：大路，道路。

【译文】

到了那一天，蔡经家借了许多盛酒菜的瓮器，做了一百多斛饭菜，在院子里依次摆好。这一天，王远果然来了。人还没到，先听到传来锣鼓箫管的演奏声和人马喧哗的声音，远近的人听到了都很吃惊，都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等队伍来到蔡经家，全家就看到王远戴着远游冠，穿着朱红的衣服，腰里围着一个虎头鞶囊，挎着一把系着五色绶带的宝剑，面色微黄，嘴上有少许胡须，是个不高不矮中等身材的人。王远乘坐的是用羽毛装饰的车子，驾着五条神龙，每条龙的颜色都不一样，前后有人拿着旗帜、符节引领开路，威严隆重，像个大将军一样。有十二个杂役人员跟随，都用蜡涂在嘴上，吹奏乐器的人员也都乘着龙，从天而降，悬空聚集在院子里。还有些随从的仙官，身高都有一丈多，但没从大路上过来。等到队伍都来齐了，那些随从的仙官就隐身不见了，也不知道藏在哪里，只看到王远一个人坐着。

须臾，引见经父母兄弟。因遣人召麻姑(1)，亦莫知麻姑是何人也。言曰：“王方平敬报，久不到民间，今来在此，想姑能暂来语否？”须臾信还，不见其使，但闻信语曰：“麻姑载拜，不相见忽已五百余年，尊卑有序，拜敬无阶。烦信承来，在彼食顷即到。先受命当按行蓬莱(2)，今便暂往，如是当还，还便亲觐(3)，愿未即去。”

【注释】

(1)麻姑：见本书《麻姑》篇。 (2)蓬莱（lái）：又称蓬壶。神话中渤海里仙人居住的三座神山之一，另两座为方丈、瀛洲。 (3)亲觐（jìn）：朝见地位尊贵的人或朝拜圣地。

【译文】

一会儿，蔡经向王远一一引见自己的父母和兄弟。王远要派遣人去请麻姑来相会，蔡经也不知道麻姑是什么人。传信的使者向麻姑汇报道：“王方平敬报，因为他很久不到民间来了，今天来到蔡经家，想问下麻姑能不能抽空来聊聊？”一会儿报信的人就回来了，但看不到人，只听他传过来麻姑的话说：“麻姑向您请安了，跟您竟然有五百多年没见面了，我们尊卑有序，敬拜不能不分品阶。劳烦您派遣信使过来，请您在那边稍稍等会儿，我很快就过来。因为之前受命要去蓬莱巡视一下，我现在马上就去，去完就回，回来后就亲自过来拜见您，希望您到时还没离开。”

如此两时，闻麻姑来。来时亦先闻人马声。既至，从官半于远也。麻姑至，蔡经亦举家见之。是好女子，年可十八九许，于顶上作髻(1)，余发散垂至腰。衣有文彩(2)，又非锦绮(3)，光彩耀目，不可名状，皆世之所无也。入拜远，远为之起立。坐定，各进行厨(4)，皆金盘玉杯。肴膳多是诸花(5)，而香气达于内外。擘脯而食之(6)，云：“麟脯(7)。”麻姑自说云：“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8)。向到蓬莱，又水浅于往日会时略半耳，岂将复为陵陆乎？”远叹曰：“圣人皆言海中复行扬尘也。”

【注释】

(1)髻（jì）：盘在头顶或脑后的发结。 (2)文彩：艳丽而错杂的色彩。 (3)锦绮（qǐ）：彩色的丝织品。 (4)行厨：指所携带的酒食。 (5)肴膳（shàn）：指饭菜食物。 (6)擘（bāi）：用手撕开。脯（fǔ）：肉干。 (7)麟：麒麟，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地上走兽以其为尊。其形象一般为集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于一体，是传说中的瑞兽。 (8)已见东海三为桑田：成语“沧海桑田”即源于此，比喻世事变化巨大。

【译文】

这样过了两个时辰，就听到麻姑来了。来的时候也是先听到人马喧哗的声音。来到后，麻姑的随从仙官只有王远的一半。麻姑来到后，蔡经也引全家相见。麻姑是个很漂亮的女子，看起来年龄像十八九岁的样子，她头顶上盘了一个发结，其余的头发下垂到腰间。麻姑衣服上的色彩和花纹都很艳丽，但是又不像丝织品做的，非常光彩耀眼，无法形容，都是人世间没见过的。麻姑进来拜见王远，王远起立迎接。坐定后，各自呈上所携带的饮食，都是用金盘玉杯所盛放。食物大多是用各种花所制成，因而香气四溢，充满屋内外。王远撕开一块肉干，边吃边对麻姑说：“这是麒麟肉。”麻姑说道：“自从上次接待您之后，已经三次见到东海变成桑田了。刚去蓬莱，又看到海水比我们上次相见时浅了约有一半，这不是又要变成山陵陆地了吗？”王远感叹：“圣人们都说，大海中又要扬起尘土了。”

麻姑欲见蔡经母及妇等，时经弟妇新产数日，姑见知之，曰：“噫(1)，且立勿前。”即求少许米来，得米掷之堕地，谓以米祛其秽也(2)，视其米皆成丹砂(3)。远笑曰：“姑故年少也，吾老矣，不喜复作如此狡狯变化也(4)。”远谓经家人曰：“吾欲赐汝辈美酒，此酒方出天厨，其味醇浓，非俗人所宜饮，饮之或能烂肠，今当以水和之，汝辈勿怪也。”乃以斗水(5)，合升酒搅之，以赐经家人。人饮一升许，皆醉。良久酒尽，远遣左右曰：“不足复还取也。”以千钱与余杭姥(6)，乞酤酒(7)。须臾信还，得一油囊酒(8)，五斗许。使传余杭姥答言：“恐地上酒不中尊饮耳。”

麻姑手爪似鸟，经见之，心中念曰：“背大痒时，得此爪以爬背，当佳之。”远已知经心中所言，即使人牵经鞭之，谓曰：“麻姑神人也，汝何忽谓其爪可爬背耶？”但见鞭着经背，亦莫见有人持鞭者。远告经曰：“吾鞭不可妄得也。”

【注释】

(1)噫（yī）：表示感慨、悲痛、叹息等语气的叹词。 (2)秽（huì）：污浊的，肮脏的，丑恶的。 (3)丹砂：即朱砂，矿物名，色深红，古代道教徒用以化汞炼丹，中医作药用，也可制作颜料。 (4)狡狯（kuài）：儿戏，游戏或玩笑。也形容人诡诈，机灵。 (5)斗：中国市制容量单位，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石。 (6)余杭姥（mǔ）：道家仙人。明彭大翼《山堂肆考·仙教·卖酒》中称，余杭姥嫁在西湖农家，善于用百花酿酒，因为王方平向她买过酒，感觉很甘美，所以以后神仙们经常下凡来喝她的酒，并给她一个丸药作为酒钱，余杭姥服用后也成仙了。这可能是后人在葛洪《神仙传》基础上的一个演绎。姥，年老的妇女。 (7)酤（ɡū）：买酒。 (8)油囊：涂有桐油的可盛液体的布袋。唐张说《苏摩遮》词之三：“油囊取得天河水，将添上寿万年杯。”

【译文】

麻姑想见见蔡经的母亲和他家的女性眷属等，蔡经的弟媳此时刚刚生产完没几天，麻姑一见就知道了，说：“哎呀，你先站住不要往前走了。”当即要了一些米来，拿到米后抛掷在蔡经弟媳身前的地上，说要用米祛除一下秽气，再看地上的米都变成朱砂了。王远笑着说：“麻姑还是年轻啊，我老了，不喜欢再搞这些游戏变化的事了。”王远对蔡经家人说：“我想赐给你们一些美酒，这些酒是刚从天宫的厨房拿来的，它的味道特别醇香浓烈，不适合世间凡俗的人喝，喝了可能会烂掉肠胃，现在应该拿水调和一下，你们这些人不要见怪。”于是用一斗水，量一升酒放进去搅拌均匀，用来赐给蔡经的家人。他家人喝了一升多的，都醉了。过了好长时间，酒都喝完了，王远差遣左右随从人员说：“不够了再回去取来。”用一千钱给余杭姥，要买酒。一会儿工夫信使就回来了，带回来一油囊的酒，大概五斗多。信使传达余杭姥的回话：“怕地上的酒不能让诸位天尊喝得满意。”

麻姑的手长得像鸟爪一样，蔡经看见了，心中默念道：“后背痒得厉害的时候，要是能用这个手挠挠背，那真是太好了。”王远已经得知蔡经心中所想的话了，就让人牵来蔡经鞭打他，对他说：“麻姑是个仙人，你怎么忽然说她的手可以用来抓背？”只看到鞭子打在蔡经的后背上，也没看到有人拿着鞭子。王远对蔡经说：“我的鞭子可不是随便就能拿得到的。”

经比舍有姓陈者，失其名，尝罢县尉(1)，闻经家有神人，乃诣门叩头(2)，求乞拜见，于是远使引前与语。此人便欲从驱使，比于蔡经。远曰：“君且向日而立。”远从后观之曰：“噫！君心邪不正，终未可教以仙道，当授君地上主者之职司。”临去，以一符并一传(3)，著以小箱中，与陈尉。告言：“此不能令君度世，止能存君本寿，自出百岁向上，可以禳灾治病(4)。病者命未终及无罪者，君以符到其家，便愈矣。若邪鬼血食作祟祸者(5)，便带此符，以敕社吏，遣其鬼。君心中亦当知其轻重，临时以意治之。”陈以此符治病有效，事之者数百家，寿一百一十岁而死。死后子弟行其符，不复验矣。

【注释】

(1)县尉：主管治安的官名。秦汉县令、县长下置尉，掌一县治安，历代因之。 (2)诣（yì）：到，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3)符：道教驱使鬼神或帮助人与神进行沟通交流的秘文，图形一般为文字和符号的结合体，使用时用笔墨写在纸上。按道教的说法，符的功效与写符人的诚心相关。《清微元降大法》中说：符者，阴阳契合之具也。惟天下之至诚者能用之，诚苟不至，自然不灵。传：古代指用于通关过所的通行证一类的文书，一般用木板制作，把字符刻写在上面，此处是指道教中可用于召唤鬼神的法器。 (4)禳（ránɡ）灾：祛除灾祸。禳，除也。 (5)血（xuè）食：谓受享祭品。古代杀牲取血以祭，故称。

【译文】

蔡经的邻居里有个姓陈的人，名字已经弄不清了，曾经在县尉的任上被罢免了，听说蔡经家里来了神人，就来登门磕头问礼，乞求拜见，于是，王远让人把他领到身前说话。这个人就想跟从王远听他差遣，像蔡经一样。王远说：“你先迎着太阳站着。”王远从他身后观察了一会儿说：“唉！你这人心术不正，还是不能教给你成仙的道术，只应当传授你管控人间事务的一些职能。”临走的时候，王远拿一道符传，放到一个小箱子里给陈尉。对他说：“这个不能让你出世成仙，只能让你获得本有的寿命，自然能活过百岁以上，也可以用来祛除灾祸，救治病人。那些寿命还没到期限及无罪的人，你带着符到他们家，他们的病就好了。要是那些享用血食的恶鬼捣乱惹祸，就带上这道符，用它来传令给仙吏，把那些恶鬼赶走。你心里也要知道所遇到事情的轻重，临时看情况处理。”陈尉用这道符给人治病都有效，有几百户人家一直侍奉他，他活了一百一十岁才死去。他死后，他的子孙和弟子们再去用那道符时，就不再有效了。

远去后，经家所作饮食，数百斛皆尽，亦不见有人饮食也。经父母私问经曰：“王君是何神人(1)，复居何处？”经曰：“常在昆仑山，往来罗浮、括苍等山(2)，山上皆有宫室。主天曹事(3)，一日之中，与天上相反覆者十数过。地上五岳生死之事(4)，皆先来告王君。王君出城，或不尽将百官(5)，唯乘一黄麟(6)，将十数侍人。每行常见山林在下，去地常数百丈，所到则山海之神皆来奉迎拜谒。”

其后数十年，经复暂归家，远有书与陈尉，其书廓落(7)，大而不工。先是人无知方平名远者，因此乃知之。陈尉家于今世世存录王君手书，并符传于小箱中。

【注释】

(1)王君：南宋潘自牧《记纂渊海》卷八六，言十大洞天，第三西城山，名太玄总真之天，即王方平真人所理。故仙传中称方平为“西城王君”。 (2)罗浮：山名，在今广东博罗，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称为博罗山。相传原只有罗山，在其西有座浮山，是蓬莱山的一部分，后来漂洋过海，来到此地，与罗山合为一体，所以叫作罗浮山。葛洪曾在此山修道，道教称为“第七洞天”，山上有佛寺和道观等多处古迹。 (3)天曹：道家所称天上的官署。 (4)五岳：我国五大名山的总称，古书中记述略有不同，一般认为是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周代时就有对五岳的祭祀，汉代时形成制度。五岳的命定跟我国古代“五行”“五方”思想有关，古人认为五岳可以通天地、兴风雨、主万物生长等，以后又发展成可以掌人间生死、贵贱、修短等。五岳的主管神在宋代被封帝，后总称五岳大帝。 (5)或不尽将百官：原文为“尽将百官从行”，与下文意不通顺，今据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改。 (6)黄麟：传说中的瑞兽麒麟。因其身上鳞片闪耀金色，故称。 (7)廓（kuò）落：结构松散之意。

【译文】

王远走后，蔡经家所做的几百斛饭菜都被吃得一干二净，可是也没看到有人吃喝。蔡经的父母悄悄问蔡经：“王仙人是什么神仙，住在哪里呢？”蔡经说：“他平时住在昆仑山，也经常来往于罗浮山、括苍山等地，这些山上都有他住的宫殿。王仙人主管天曹的事，一天之内，要往来天上十几次。地上的五岳掌管的人间生死之事，也都先来告知王仙人。王仙人出城，有时候不带百官，只乘坐一头黄色的麒麟，带十几个随从。每次出行经常看见山林在脚底下飞驰，离地往往有几百丈高，每到一地，当地的山神或海神都会出来迎接拜见。”

又过了几十年，蔡经临时回了趟家，王远写了封信给陈尉，字写得松散随意，大而潦草。先前没人知道王方平名叫王远，因为这封信才知道。陈尉家到今天还有世世代代保存下来的王远的亲笔信以及那道给陈尉的符传，一起都放在小箱子里。

伯山甫

【题解】

伯山甫，汉代人，关于他的故事，后世多引自此篇，文字差别不大，只在相传由唐人所编纂的《女仙传》中，引用这个故事时，指汉使在“西河城东”见到伯山甫的外甥女鞭笞老翁，故后世留下“西河少女”的典故，代指返老还童的女仙，文渊阁《四库全书》收录时采用了《女仙传》的说法。

作者在本篇中通过伯山甫和其外甥女的经历，主要是想告诉世人，世上存在着长生不老的仙药，如果能得到并坚持服用，就能成仙并返老还童。

伯山甫者，雍州人也(1)。入华山中精思服食(2)，时时归乡里省亲(3)，如此二百年，不老。到人家，即数人先世以来善恶功过，有如目见，又知方来吉凶，言无不效。

其外甥女年老多病，乃以药与之，女时年已七十，转还少，色如桃花。汉武遣使者行河东(4)，忽见城西有一女子(5)，笞一老翁(6)，俯首跪受杖。使者怪问之，女曰：“此翁乃妾子也(7)，昔吾舅氏伯山甫，以神药教妾，妾教子服之，不肯，今遂衰老，行不及妾，故杖之。”使者问女及子年几，答曰：“妾已一百三十岁，儿八十。”后入华山去。

【注释】

(1)雍（yōnɡ）州：古九州之一，名称源于陕西宝鸡凤翔境内的雍山、雍水。其位置相当于现在陕西关中平原、陕北地区，甘肃大部（除去东南部），青海的东北部以及宁夏部分地方。东汉光武帝时始置为行政区，后历代多有沿革。 (2)华山：山名，五岳之一，古称“西岳”。在陕西华阴南，北临渭河平原，属秦岭东段，又称太华山。华山是道教圣地，历代皆有道士入山修炼并修建道观，现有道教宫观二十余座，最早的建造历史可追溯至汉武帝时。精思：道家修炼方法，主要是指先把意念集中到某一事物上，再慢慢忘掉这一念头，达到一种无思无想的境界，道家之“守一”法与此类似。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诸家气法·服气十事》中说：“夫神仙法者，与此法了无有异。此法精思静虑，安形定息，呼吸绵绵，神气自若，百病不生，长存不死，所谓身安道隆度世法也。”服食：指修道人士长期服用一些被认为可以延长寿命或者有助于成仙的东西，多为草药或矿物等炼制的丹药，常常结合辟谷一起进行。 (3)省（xǐnɡ）亲：指回家看望父母、尊长等。 (4)汉武：汉武帝刘彻的省称，西汉司马迁《史记》记载其曾听信方士之言，大搞求仙活动。河东：古地区名。黄河流经山西、陕西两省，自北而南一段之东部，指今之山西省。秦汉时置河东郡、唐初置河东道，开元间又置河东节度使，宋置河东路，明废。 (5)城西：具体所在位置已不可考。 (6)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打。 (7)妾：谦辞，旧时女人自称。

【译文】

伯山甫是雍州地区的人。他进入华山中，长期精思和服食，也经常回家看望父母和尊长，这样过了两百多年，一直没有衰老。他到人家里做客，就如数家珍地说出这家人前世和今生所做过的好事和坏事，就像亲眼看到一样，他又能预知即将要发生的吉凶等事，所说没有不应验的。

他的外甥女年老多病，于是伯山甫就送药给她，这个女子当时已经七十岁了，但是慢慢地变年轻起来，脸色像桃花一样娇艳。汉武帝派遣使者去河东地区求仙，忽然在城西碰到一个女子，正在打一个老翁，老翁低着头跪着接受着木棍的杖罚。使者很奇怪地问是怎么回事，女子说：“这个老头是我的儿子，以前我的舅舅伯山甫，教给我制神药的方法，我让儿子服用，他不肯，所以他现在衰老了，走路都不如我，因此拿棍子打他。”使者问女子和他儿子岁数有多大了，女子回答说：“我已经一百三十岁了，儿子有八十岁了。”后来他们就进入华山了。

马鸣生

【题解】

马鸣生，又作马明生，相传是东汉时人，传说汉代另一道家人物阴长生即其弟子，而根据南朝陈马枢《道学传》及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等书记载，东晋葛洪的岳父鲍靓从学于阴长生得道诀，葛洪又从学于鲍靓，如果这个传承关系为实，则葛洪的道术也多从他而来。

在各种修仙道术之中，葛洪主要推崇外丹服食。他在《抱朴子·内篇·金丹》中说：“长生之道，不在祭祀事鬼神也，不在导引与屈伸也，升仙之要，在神丹也。”此篇即有此意。

马鸣生的故事在《云笈七签·马明生真人传》中略有演绎，传其受太真夫人神药救治，又随安期生周游天下，并得其《太清金液神丹方》。

马鸣生者，临淄人也(1)，本姓和，字君贤。少为县吏，捕贼，为贼所伤，当时暂死，忽遇神人，以药救之，便活。鸣生无以报之，遂弃职随神。初但欲治金疮方耳(2)，后知有长生之道，乃久随之，为负笈(3)。西之女几山(4)，北到玄丘(5)，南至庐江(6)，周游天下，勤苦历年，及受《太清神丹经》三卷归(7)，入山合药服之。

不乐升天，但服半剂，为地仙，恒居人间。不过三年，辄易其处(8)，时人不知是仙人也。架屋舍，畜仆从车马，并与俗人皆同，如此展转经历九州五百余年。人多识之，悉怪其不老。后乃白日升天而去。

【注释】

(1)临淄（zī）：齐国故城，在今山东淄博。周初封吕尚于齐，建都于此，名营丘，至齐胡公迁都薄姑（薄姑亦称蒲姑，在今山东博兴湖滨镇寨卞村西北），齐献公元年（前859）又迁回，称临淄。春秋战国时先后作为姜齐与田齐的国都达六百三十多年，是当时东方重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亦为列国中最繁华的都市之一。故城包括大城与小城两部分，总面积达十五多平方公里。城内文化遗存丰富。城东北有韶院村，传为孔子在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之地。现故城内设临淄文物管理所，辟有出土文物陈列室。 (2)金疮方：指专门用于治疗伤口的药方。金疮，中医指刀箭等金属器械造成的伤口。 (3)负笈（jí）：背着书箱。笈，书箱。 (4)女几（jǐ）山：又名花果山、姑瑶山、石鸡山等，距河南宜阳县城西约五十公里，距洛阳约九十公里。唐代时，女几山被列为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因风景优美，自晋唐以来就是中原地区的旅游胜地。 (5)玄丘：原为传说中的地名，最早见于西汉刘向《列女传·契母简狄》：“（简狄）与其妹姊浴于玄丘之水。有玄鸟衔卵过而坠之……简狄得而含之，误而吞之，遂生契焉。”后世泛称神仙居处。 (6)庐江：汉代因江置庐江郡，隋朝置庐江县，现在是安徽合肥下辖县，是周瑜故里，温泉之乡，矿业大县。 (7)《太清神丹经》：原为“太阳神丹经”，据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改。《太清神丹经》全称《太清金液神丹经》《上清金液神丹经》，简称《金液神丹经》，此书元脱脱等《宋史·艺文志》著录，北宋王尧臣等《崇文书目·道书类》、南宋郑樵《通志·艺文略·道家》皆著录为《金液神丹经》三卷，近代陈国符先生在《道藏源流考》中，以《太清金液神丹经》中歌诀用韵情况，指出卷上及卷中一部分为古经，在西汉末东汉初出世，其余部分为后人掺入之文。相传此经由阴长生传出。 (8)辄（zhé）：总是，就。

【译文】

马鸣生是临淄人，本来姓和，字君贤。年轻时在县里做小官，追捕盗贼时被贼所伤，当时就昏死过去，偶然遇到一个仙人，用药救他，他就活了过来。鸣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仙人的，就放弃了官职跟着神仙走了。马鸣生一开始只想学些治疗金疮的药方，后来知道仙人有长生的道术，就一直跟随着，为神仙背书箱。西边到过女几山，北边到过玄丘，南边去过庐江，环游天下，勤勤恳恳许多年，很是辛苦，直到仙人传授他三卷《太清神丹经》，他才回去，入山炼药服用。

马鸣生不喜欢升天，只服了半剂药，成了地上神仙，长久在人间居住。他一般不超过三年，就换一个住地，当时的人也不知道他是个仙人。他也建很多房子，蓄养很多仆人和车马，与世俗之人没什么两样，这样五百年间，不断转移地方，把九州都转了个遍。很多人都认识他，都很奇怪他一直不衰老。后来有一天，他在白天飞升上天而去。

李八百

【题解】

李八百是汉族民间传说中的蜀中八仙之一，属于道教神仙。蜀中八仙之说见于晋代，因为他们都在蜀地成仙，故有此称呼，东晋谯秀在《蜀记》中载：“容成公、李耳、董仲舒、张道陵、严君平、李八百、范长生、尔朱先生为蜀之八仙”。

本文的李八百因相传长寿八百岁而得名，后世多有道士也被如此称呼，以彰显神异，如李家道里的李阿和李宽（见《李阿》篇）以及东晋道士李脱、宋代虎耳先生李洞宾以及《瑞安府志》里记载的年代不详的道士李真等。

因文中拜李八百为师的唐公房为西汉末期人，故可推断李八百应也在这一时期活动。另据《陕西通志》记载，李八百住汉中洋县的寒泉山，历经夏、商、周，后唐公房拜其为师，这些应是在《神仙传》之后的演绎。

本篇主要讲述李八百度唐公房成仙的经过，因为唐公房不计家财、不畏污秽地对李八百一心施救，使得他通过了李八百的考验而最终成仙，说明了成仙需要行善的道理。葛洪在《抱朴子·内篇·对俗》中说人要想修炼成地仙，需要做三百善事；想要成天仙，需要做一千二百善事，如果“积善事未满，虽服仙药，亦无益也”，本篇正可为其注脚。

今存有汉代《仙人唐公房碑》，所述公房之事与本篇内容无共同处，所以本篇应是葛洪在另一个传说基础上的创作。

李八百，蜀人也(1)。莫知其名，历世见之，时人计其年八百岁，因以为号。

或隐山林，或出市廛(2)。知汉中唐公房(3)，有志不遇明师，欲教授之。乃先往试之，为作客佣赁者(4)。公房不知也。

八百驱使用意，异于他客，公房爱异之。八百乃伪病困，当欲死。公房即为迎医合药，费数十万钱，不以为损，忧念之意，形于颜色。八百又转作恶疮(5)，周遍身体，脓血臭恶，不可忍近。

公房为之流涕曰：“卿为吾家使者，勤苦历年，常得笃疾(6)，吾取医欲令卿愈，无所吝惜(7)，而犹不愈，当如卿何？”

【注释】

(1)蜀：周代所封的诸侯国之一，在四川成都一带，今为四川省的别称。 (2)市廛（chán）：市中的商店，也指商店云集的地方。 (3)唐公房：也有的版本写作“唐公昉”，是陕西城固一带从汉代开始就一直延续至今的民间崇拜的道教神仙。据原来保存在陕西城固的庙宇，后迁移到了西安碑林第三室的《仙人唐公房碑》记载，唐公房是汉中城固人，王莽新朝（9—23）时在世，后来得道，最后合家“鸡犬升天”，故事与本篇有异。据相关专家考证，该碑约为后汉时期制造，是为纪念城固唐公房庙的重修及扩建而立，城固县今有其庙观遗址。民间对唐公房的神仙崇拜主要在城固一带流传，并演化出一些跟他有关的传说，如西晋张华《博物志》中提到的“唐鼠”及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中提到的当地“婿水”名称的由来等。道教中也多对其有记述，如南朝梁陶弘景所著《真诰》中，把唐公房列为主人生死的天上功曹，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则记载公房曾拜李八百为师等。 (4)佣赁：指受雇于人。 (5)恶疮：病名，亦名久恶疮，恶毒疮，顽疮。指脓液多且严重而顽固的外疡。近人往往把一些恶性肿瘤，也称为恶疮。 (6)笃疾：指重症，不治之症。 (7)吝惜：舍不得，顾惜。

【译文】

李八百是蜀地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好几代都有人看到他，当时的人计算他的年龄有八百岁了，就用“八百”来称呼他。

他有时隐居在深山老林之中，有时又在街头闹市出没。他知道汉中的唐公房，有志学道但一直没有遇到眀师指点，就想去教授他。于是决定先过去试探他一下，寄居在他家做雇工。唐公房并不知道这个情况。

李八百被使唤做事都很用心，跟别的雇工不一样，唐公房特别喜欢他。李八百于是假装得了重病，病得要死的样子。唐公房就为他请医生拿药，花费几十万金钱，但不觉得有什么损失，反而对他担忧挂念的神色都表露在脸上。李八百又变生恶疮，全身都长满了，流着脓血，散发着恶臭，让人难以忍受，不敢靠近。

唐公房流着泪对他说：“您做我家的佣人，勤劳辛苦了好几年，却一直患着重病，我找大夫来想要把您治好，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但您的病还是不好，该拿您怎么办呢？”

八百曰：“吾疮不愈，须人舐之(1)，当可。”公房乃使三婢(2)，三婢为舐之。八百又曰：“婢舐不愈，若得君为舐之，即当愈耳。”公房即舐。复言：“无益。”欲公房妇舐之，最佳。又复令妇舐之。八百又告曰：“吾疮乃欲差(3)，当得三十斛美酒浴身(4)，当愈。”公房即为具酒，著大器中。八百即起入酒中浴，疮即愈，体如凝脂，亦无余痕。

乃告公房曰：“吾是仙人也，子有志，故此相试。子真可教也，今当授子度世之诀(5)。”乃使公房夫妻并舐疮三婢，以其浴酒自浴。即皆更少，颜色美悦。以丹经一卷授公房，公房入云台山中作药(6)，药成，服之仙去。

【注释】

(1)舐（shì）：用舌头舔。 (2)婢：被役使的女子。 (3)差：同“瘥（chài）”。病愈。 (4)斛（hú）：中国旧量器名，亦是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宋代后改为五斗。汉代一斛约为现代的六十千克。 (5)度世：古人把超脱凡尘，成仙而去称为“度世”。 (6)云台山：位于河南焦作修武和山西陵川县交界处，古称宁北山，传说传授黄帝御龙飞云之术的宁封子葬于此山。东汉泛称太行山，魏王曹丕死后曾葬于其南麓，后人称那里为古汉山。魏晋时，曾有“竹林七贤”在此山活动，直到东晋才被称为云台山。唐代也称覆釜山，其东部被称为天门山，清代也被称小北顶，当代称云台山。

【译文】

李八百说：“我的恶疮好不了，必须要有人来舔它，这样才能好。”公房就招来三个婢女，让她们给八百舔疮。李八百又说：“婢女舔不好，要是您能给我舔一下，就应该能好。”公房就舔了。李八百又说：“没用。”他想要唐公房的夫人来舔，那样最好。唐公房又再次让他夫人舔了。李八百又告诉他说：“我的恶疮就要好了，要是能得到三十斛好酒来洗浴身体，就会好。”唐公房就为他准备好酒，放在一个很大的容器里。李八百就起身走到酒中洗浴，恶疮立刻就好了，身体也变得像凝冻的油脂一样光洁白润，并且身上也没有任何瘢痕。

李八百于是告诉公房说：“我是仙人，看你有学道修仙的志向，所以才这样考验你。你确实是可以教授的人，现在就传授你成仙的秘诀。”于是让公房夫妇和那三个舔疮的婢女，用他洗浴过的酒来沐浴，他们也立刻就变年轻了，容貌皮肤都变得漂亮好看。李八百把一卷如何炼丹的经书传授给了公房，公房就进入云台山中制药，丹药制成，服下后就成仙而去了。

李阿

【题解】

据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道意》中说：“或问李氏之道起于何时，余答曰：‘吴大帝时，蜀中有李阿者，穴居不食，传世见之，号为八百岁公……’”可知李阿为三国时人，而葛洪所说的“李氏之道”即流传于魏晋时期影响较大的一个道派——李家道，李阿被奉为创始人。

李家道起源于四川，似乎最初是汉末蜀中的一个方士集团。三国时一个叫李宽的道士传道至吴国，因他用符水为人治病很灵验，故影响渐大，招致众多信徒，世人以为李宽就是李阿，因李阿号李八百，故也称李宽为“李八百”，但据葛洪的考证，李阿和李宽应为两人。

李家道以祝水神符为人治病，与天师道相类似，但与葛洪主张的炼丹服食以求长生不死的金丹道又有不同，属于天师道的支系。东晋葛洪时期，李家道仍在江南盛行，晋以后渐渐衰退，或有说融入天师道之中。李家道的信徒在鼎盛时曾遍及今山东、安徽、河南、湖北、陕西、甘肃、四川等地，信徒中除了汉族外，还有少数民族。

李阿的事迹主要见于此篇，另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二十八治·二十四治》篇中曾记李阿在平冈治修道，其“第五平冈治”云：“山在蜀州新津县，去成都一百里，昔蜀郡人李阿于此山学道得仙，白日升天。”

李阿者，蜀人(1)，传世见之，不老。

常乞于成都市，所得，复散赐与贫穷者。夜去朝还，市人莫知所止。

或往问事，阿无所言，但占阿颜色。若颜色欣然，则事皆吉；若容貌惨戚(2)，则事皆凶；若阿含笑者，则有大庆；微叹者，则有深忧。如此候之，未曾不审也(3)。

【注释】

(1)蜀：周代所封的诸侯国之一，在四川成都一带，今为四川省的别称。 (2)戚：忧愁，悲哀。 (3)审：果然，一定。

【译文】

李阿是蜀地人，连着几世都有人见过他，从不见他衰老。

他经常在成都集市上乞讨，把乞讨来的东西，分给贫穷的人。他晚上离去早晨又回来，人们都不知道他住哪里。

要是有人来找他问卜事情，李阿都不说话，来人只要看他的脸色就可以判断了。要是他的脸色很高兴的样子，则事情一定很顺利；要是他的面容看起来很凄惨，则事情一定会有凶险；要是他面带笑容，则会有喜庆的大事发生；要是他轻轻地叹息，则说明事情会有波折。照着这个去判断，没有不应验的。

有古强者(1)，疑阿异人，常亲事之。试随阿还所宿，乃在青城山中。

强后复欲随阿去，然身未知道，恐有虎狼，私持其父大刀。阿见而怒强曰：“汝随我行，那畏虎也！”取强刀以击石，刀折坏。强忧刀败，至旦随出。阿问强曰：“汝愁刀败也？”强言实恐父怪怒。阿则取刀左手击地，刀复如故。

强随阿还成都，未至，道逢人奔车。阿以脚置其车下，轹脚(2)，皆折，阿即死。强怖，守视之。须臾，阿起，以手抚脚而复如常。

强年十八，见阿年五十许，强年八十余，而阿犹然不异。

后语人，被昆仑山召(3)，当去，遂不复还也。

【注释】

(1)古强：《抱朴子·内篇·袪惑》中说：“昔有古强者，服草木之方，又颇行容成玄素之法，年八十许，尚聪明不大羸老，时人便谓之为仙人，或谓之千载翁者……”或为同一人。 (2)轹（lì）：车轮碾过。 (3)昆仑山：原为道教神山，被称为“百神之乡”，相传为西王母所居之处，今昆仑山在新疆和西藏之间，西接帕米尔高原，东延入青海境内。

【译文】

有个叫古强的，怀疑李阿是有异术的人，经常亲近服侍他。一次试着跟随李阿回到他的住地，发现是在青城山里面。

古强后来还想跟着李阿进山，但是因为他没有道术，怕碰到虎狼等野兽，就悄悄带着父亲的大刀。李阿看见了就生气地对古强说：“你跟着我走，哪里还怕什么老虎！”拔出他的刀往石头上砍，刀就被砍弯弄坏了。古强心里忧愁着刀被弄坏了，直到早晨跟随着李阿出来。李阿问古强道：“你是担心刀被弄坏了？”古强回答说其实是怕父亲怪罪他。李阿就拿过刀来用左手举起砍向地面，刀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古强跟着李阿回成都，还没到的时候，路上碰到个人正赶着一辆马车在奔跑。李阿把脚伸到车下面，车轮就压了过去，脚都断了，李阿立即就昏死了过去。古强很害怕，守在他的身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李阿起身，用手抚摸了一下脚，腿脚立刻就恢复了正常。

古强十八岁时，看李阿年龄大概五十几岁，等到古强八十多岁时，李阿的面貌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李阿后来告诉别人，他被昆仑山那里征召，应当要走了，于是就再也没有回来。

卷三

河上公

【题解】

据今人考证，河上公可能为东汉中后期人，其注解的老子《道德经》，又名《河上公章句》，或《道德经章句》，为最早的《道德经》流行注本。河上公的主要贡献是将《道德经》分成八十一章，并用极简单的语言从养生之道的角度阐说《道德经》义理，同时阐发治国之道，主张通过自身修炼而长生不老，是道家思想向道教理论过渡的一个重要标志。他的注本通行于道教中，被道士所广泛使用，与通行于文人系统的王弼注《道德经》齐名。

另西汉司马迁《史记·乐毅传》中曾记载的一个“河上丈人”，相传为仙人安期生的老师，曾被很多人误认作是河上公，但如果按照史书所述，实际上他们的生活年代相差约有三百年，所以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本篇主要讲述汉文帝向河上公请教老子《道德经》义理的故事，因西汉初年汉文帝、汉景帝以道家思想治国，黄老之学兴起，老子《道德经》在社会上十分流行。文帝、景帝遵照老子思想，采取了休养生息的国策，从而产生了历史上有名的“文景之治”，这是本篇的历史背景。

河上公者，莫知其姓字(1)。汉文帝时(2)，公结草为庵于河之滨(3)。

帝读《老子经》(4)，颇好之，敕诸王及大臣皆诵之(5)，有所不解数事，时人莫能道之。闻时皆称河上公解《老子经》义旨，乃使赍所不决之事以问(6)。

公曰：“道尊德贵，非可遥问也。”帝即幸其庵(7)，躬问之。

帝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8)。域中四大，王居其一(9)。子虽有道，犹朕民也，不能自屈，何乃高乎？”

【注释】

(1)姓字：姓氏和名字，犹姓名。古代有身份的人，除名之外，一般在成年后会取字，同辈和属下只许称尊长的字而不能直呼其名。 (2)汉文帝：即刘恒（前202—前157），是汉高祖刘邦第四子，母薄姬，汉惠帝刘盈之弟，西汉第五位皇帝。他性好节俭，在位时奉行黄老“无为而治”的政策，励精图治，兴修水利，废除肉刑，使汉朝进入强盛安定的时期，与其子汉景帝刘启所统治的时期一起在历史上被合称为“文景之治”。他深具孝心，曾经亲自为母亲薄氏尝药，是民间传说《二十四孝》中亲尝汤药的主角，死后谥曰孝文皇帝。 (3)庵：圆形草屋。河之滨：历史上，包括葛洪等人都认为河上公即《史记》中记载的河上丈人，而传说中河上丈人修仙得道之处在琅邪（今山东日照）天台山，故“河之滨”可能指此处。 (4)《老子经》：即老子《道德经》，又称《道德真经》《老子》《五千言》《老子五千文》，相传是春秋时期老子所著。《吕氏春秋》注称为《上至经》，在汉初汉景帝尊为《道德经》，唐高宗尊称《道德经》为《上经》，唐玄宗时更尊称此经为《道德真经》。老子《道德经》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著作之一，其中包含深刻的辩证思想和养生、治国等内容，对中国哲学、科学、政治、宗教等产生过深刻影响。 (5)敕（chì）：指帝王的诏书或命令。 (6)赍（jī）：怀抱着，带着。 (7)幸：指帝王到达某地。 (8)“普天之下”几句：出自《诗经·小雅·北山》。 (9)域中四大，王居其一：出自《老子·二十五章》，原文为：“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有版本作“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

【译文】

河上公这个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在汉文帝时，他在河边用茅草盖了座小屋居住。

汉文帝经常诵读《老子经》，十分喜欢这本书，就下令王孙和大臣们都要诵读，但是他对书中有几处不理解，当时的人也说不明白。文帝听到当时社会都在传言，说河上公能解释《老子经》的意义和要旨，就派使者带着他不明白的问题去询问。

河上公说：“道德是最尊贵的东西，是不能够隔着遥远的距离询问的。”文帝就来到他的茅草屋，亲自向他请教。

文帝说：“全天下都是帝王的领土；凡是在水土上生活的人，都是帝王的臣民。世界上有四样东西最为尊贵，帝王即是其中之一。你虽然是有道之人，但依然属于我的臣民，你怎么就不能委屈一下自己，反而显得比我还要高贵呢？”

公即抚掌坐跃，冉冉在虚空中(1)，去地数丈，俯仰而答曰：“余上不至天，中不累人，下不居地，何民臣之有？”帝乃下车稽首曰(2)：“朕以不德，忝统先业(3)。才小任大，忧于不堪。虽治世事，而心敬道，直以暗昧(4)，多所不了，唯愿道君有以教之。”

公乃授素书二卷(5)，与帝曰：“熟研之，此经所疑皆了，不事多言也。余注此经以来，一千七百余年，凡传三人，连子四矣，勿以示非其人。”言毕，失其所在。须臾，云雾晦冥(6)，天地泯合(7)。帝甚贵之。

论者以为文帝好老子之言，世不能尽通，故神人特下教之，而恐汉文心未至信，故示神变，所谓“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耶(8)。

【注释】

(1)冉冉：慢慢升起。 (2)稽（qǐ）首：古时的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为恭敬的。 (3)忝（tiǎn）：有愧于，是一种谦虚的说法。 (4)暗昧（mèi）：愚昧。 (5)素书：泛指道书。 (6)晦冥（mínɡ）：光线昏暗。 (7)泯（mǐn）合：指天地被黑暗笼罩成一片的状态。泯，消灭，丧失。 (8)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出自《老子·四十九章》，这里的“圣人”指老子理想中的执政者。

【译文】

河上公拍了下手掌，坐在那里腾空而起，慢慢升到虚空中，离地几丈高，低头看看又抬头答到：“我上不触天，中不连及别人，下不居住地面，有哪个可以让我做臣民呢？”文帝于是下车来跪拜道：“我没有什么德行，勉强统领着先祖们的大业。才能不足却责任重大，一直忧虑自己不堪重任。我虽然治理着国事，但是心里敬道，只是因为生性愚钝，很多事都不明白，十分希望有道的您能教导我。”

河上公于是传授给汉文帝两卷书，对他说：“深入去研读它，《老子经》的疑问就都会明白的，不需要多说什么。我注解这本经书以来，有一千七百多年了，只传授过三个人，加上你就四个了，不要把它拿给不适合的人看。”说完，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云雾把天地变得一片昏暗，天地都被笼罩在了一起。汉文帝十分珍重那本书。

评议此事的人认为汉文帝喜欢老子的书，但他那个年代的人还不能都弄通其中的意思，所以神人才特意下凡来教授他，又担心汉文帝内心不能完全相信，所以才对他演示神通变化，这就是所谓的“圣人没有自己一贯的想法，他始终把老百姓的所思所念当成他的想法”吧。

刘根

【题解】

刘根在魏晋时影响较大，除本篇外，其事迹也见于葛洪同时代的东晋干宝所著的《搜神记》。刘根原为汉代方士，南朝宋范晔《后汉书·方术传下》引述了《搜神记》的内容，说他是颍川人，在嵩山隐居，有召鬼之术。本篇对刘根事迹描述较为详细，应该是葛洪根据当时的有关传说加工而成。

魏晋时嵇康作《答难养生论》，曾提到“刘根遐寝不食，或谓偶能忍饥”。约为东晋前后有《刘根列传》一篇流传，未题撰人。唐高适诗《同熊少府题卢主簿茅斋》中有“江山归谢客，神鬼下刘根”句，可见其在魏晋之后依然有一定影响。

刘根者，字君安(1)，京兆长安人也(2)。

少明五经(3)，以汉孝成皇帝绥和二年举孝廉(4)，除郎中(5)。

后弃世学道，入嵩高山石室(6)。峥嵘峻绝之上(7)，直下五千余丈。冬夏不衣，身毛长一二尺。其颜色如四、五十岁人，深目多须，鬓皆黄(8)，长三四寸。每与坐，或时忽然变著高冠玄衣，人不觉换之时。

衡府君自说(9)，先祖与根同岁者，至王莽时(10)，频使使者请根，根不肯往。衡府君使府掾王珍问起居(11)，根不答，再令功曹赵公往山达敬(12)，根唯言谢府君，更无他言。

后颍川太守高府君到官(13)，郡民大疫(14)，死者过半。太守家大小悉得病，高府君复遣珍往求根，请消除疫气之术。珍叩头述府君之言，根教言，于太岁宫气上(15)，掘地深三尺，以沙著其中，及酒沃之(16)。君依言，病者悉愈，疫气寻绝，每用有效。

【注释】

(1)字：古代有身份的人，除名之外，一般在成年后会取字。详见《河上公》篇注。 (2)京兆：又称京兆尹。汉武帝时，京兆为长安的一个辖区，相当于郡级行政单位，与右扶风、左冯翊并称三辅，共治长安。长安：长安地名始于秦朝，是西汉、隋、唐等朝的都城，在今陕西西安一带。 (3)五经：指儒家的经典《诗》《书》《礼》《易》《春秋》。原为六经，《乐》因亡于秦末战火，所以到汉朝时，只剩五经。 (4)汉孝成皇帝：即汉成帝刘骜（前51—前7），西汉第十二位皇帝，汉元帝刘奭与孝元皇后王政君所生的嫡子。在位时荒于酒色，使得外戚擅政，农民起义爆发，为王莽篡汉埋下了祸根。绥和：汉成帝的第七个年号（前8—前7），汉哀帝即位沿用至年末，次年改元建平。举孝廉：汉代选拔官员的一种方式，汉代以孝治国，认为任用官员“德”比“才”重要，所以地方官都有向中央举荐地方孝子以供任用的职责。详见《王远》篇注。 (5)除：此处指任命官职。郎中：古代官职名称，始于战国，秦汉沿置，主要掌管门户、车骑等事；内充侍卫，外从作战，为尚书、侍郎之下的高级官员。隋唐至清，各部皆设侍郎、郎中、员外郎为各部要职，清末始废。 (6)嵩高山：即嵩山，古称“外方”，夏商时称嵩高、崇山，西周时称天室山。是道教五岳圣地的中岳，属伏牛山系，地处河南登封西北。嵩山历史文化深厚，其太室山下的中岳庙，始建于秦朝，是嵩山道家的象征。太室山南麓的嵩阳书院，是嵩山儒家的象征，是中国古代四大书院之一。少室山中以武术闻名于天下的少林寺，是嵩山佛教的象征。 (7)峥嵘：形容山的高峻突兀或建筑物的高大耸立。 (8)鬓（bìn）：脸旁靠近耳朵的头发。 (9)府君：汉代对一郡最高行政长官的称谓。由周代至秦，郡比县大，周时一郡含四县。 (10)王莽（前45—23）：字巨君，新都哀侯王曼次子、西汉孝元皇后王政君之侄、王永之弟，属于西汉外戚。他早先谦恭俭让，礼贤下士，在朝野素有威名。西汉末年，因社会动乱，王莽篡汉成立新朝，为新太祖，也称建兴帝或新帝，公元8至23年在位。他在位时宣布推行新政，史称“王莽改制”，但终未成功，后在长安死于乱军之中。 (11)掾（yuàn）：佐助，后为副官佐吏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12)功曹：汉代郡守有功曹史、县有主吏，功曹史简称功曹，主吏即为功曹。功曹除掌人事外，还参与一郡或县的政务。北齐后称功曹参军。唐时，在府的称为功曹参军，在州的称为司功。 (13)颍（yǐnɡ）川：郡名，秦王嬴政17年（前230）置。以邻颍水得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许昌禹州）。辖境相当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尉氏、郾城以西，新密以南，叶县、舞阳以北。其后治所屡有迁移，辖境渐小，最大时管辖至今驻马店地区，隋初废，唐肃宗至德年间曾改许州为颍川郡。 (14)大疫（yì）：流行瘟疫，是跟年时有关的比较严重的传染病。古代中医用五运六气解释流行病的发生，叫作“运气学说”，主要内容是认为日月星辰的运行会对地球产生周期性的影响，从而对地球上物候产生周期性改变，同时也影响人体相关脏腑疾病的发生和流行病的产生，在某些年份，运气运行到某个点产生叠加效应时，就会有大的流行病。 (15)太岁宫气：指木星当年所在的方位所属的宫中。大约自秦、汉时起，人们把太岁所在方位视为凶方，无论是谁都不敢与太岁所在的凶方相对立，如建屋造房，或迁徙、婚嫁等，否则就算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将可能招致祸殃，而古代的方士则认为只要用相应方法压制太岁的影响，就可解除相关灾祸。太岁，又称太岁星君，简称“岁君”，太岁就是天上的木星，古人称木星为岁星或太岁，它既是星辰，也是民间奉祀的神祇。古人观测天象，认为岁星十二年运行一周天，便将黄道分为十二等分，并以每年太岁所在的部分来计年。这十二等分后来又发展成根据天上星座确定的十二宫，每宫中都有对应的宫神，并对应陆地上的分野，如“磨蝎宫丑次，星纪神君，宰吴越扬州分野，统乙丑、丁丑、己丑、辛丑、癸丑五将”。 (16)沃（wò）：灌溉，浇。

【译文】

刘根，字君安，是京兆长安人。

他年轻时就通晓儒家五经，在汉孝成皇帝绥和二年被举荐为孝廉，并被授予郎中一职。

刘根后来放弃世俗生活去学道，进入嵩山的石洞中。那石洞在陡峭的绝壁之上，下临地面有五千多丈高。他四季都不穿衣服，身上的毛长有一两尺，容貌看起来像四五十岁的人，他眼窝深陷，胡须浓密，鬓角发黄，有三四寸长。当有人陪他一起坐谈时，他有时忽然变成戴着高帽穿着黑色衣服的样子，别人都觉察不出他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衡府君亲自说过，他的先祖跟刘根同龄，到王莽在位的时候，他不断派遣使者来邀请刘根，刘根却不肯去。衡府君让府吏王珍去问候刘根的生活起居，刘根也不答话，又派功曹赵公到山里去向他表达敬意，刘根只说了句感谢府君，就再也没别的话了。

后来颍川太守高府君为官上任，遇到本郡发生严重的疫病，死了一多半人。太守家里大大小小都得了病，高府君又派王珍去向刘根求助，请教他消除疫病的办法。王珍向刘根磕着头转述府君的话，刘根告诉他说，在太岁宫所在方位之上，在地上挖个三尺深的坑，用沙子填满，再用酒来浇满它。高府君按他的话做了，得病的人就都好了，疫病也很快消失了，以后每次这样做都有效。

后太守张府君(1)，以根为妖，遣吏召根，拟戮之(2)。一府共谏府君，府君不解。如是诸吏达根，欲令根去，根不听。

府君使至，请根。根曰：“张府君欲吾何为耶？间当至耳，若不去，恐诸君招咎，谓卿等不敢来呼我也。”根是日至府时，宾客满座，府君使五十余人持刀杖绳索而立，根颜色不变。

府君烈声问根曰：“若有何道术也？”答曰：“唯唯(3)。”府君曰：“能召鬼乎？”曰：“能。”府君曰：“既能，即可促鬼至厅前，不尔当大戮。”根曰：“召鬼至，易见耳。”

借笔砚及奏案(4)，然作铜铁之声(5)，闻于外。又长啸，啸音非常清亮，闻者莫不肃然，众客震悚(6)。须臾，厅上南壁忽开数丈，见兵甲四五百人，传呼赤衣兵数十人，赍刀剑，将一车，直从坏壁中入来。又坏壁复如故，根敕下车上鬼，其赤衣便乃发车上被。

见下有一老翁老姥，大绳反缚。囚之，悬头厅前。府君熟视之，乃其亡父母也。府君惊愕流涕，不知所措。鬼乃责府君曰：“我生之时，汝官未达，不得汝禄养(7)。我死，汝何为犯神仙尊官，使我被收，困辱如此，汝何面目，以立人间！”府君下阶叩头，向根伏罪受死，请求放赦先人(8)。根敕五百兵将囚出，散遣之。

车出去，南壁开，后车过，壁复如故。既失车所在，根亦隐去，府君惆怅恍惚(9)，状若发狂。妻登时死，良久，乃苏。云见府君家先捉者，大怒，言汝何故犯神仙尊官，使我见收，今当来杀汝。其后一月，府君夫妇男女皆卒。

【注释】

(1)张府君：东晋干宝《搜神记》中作“史祈”。 (2)戮（lù）：杀。 (3)唯唯：答应的声音。 (4)奏案：放奏章的几案。案，古时狭长的桌子。 (5)（qiānɡ）：象声词，形容金属撞击等响亮﹑清脆之声。 (6)悚（sǒnɡ）： 害怕，恐惧。 (7)禄（lù）：古代官吏的俸给。 (8)赦（shè）：免除或减轻刑罚。 (9)惆（chóu）怅：因失意或失望而伤感、懊恼。

【译文】

后来的太守张府君，认为刘根属于妖妄之人，就派遣捕吏去召他过来，准备杀了他。整个郡府的官吏都来劝说府君不要那样做，府君不答应。这样官吏们都来告诉刘根，想叫刘根逃走，刘根没有听从。

张府君的使者来了，请刘根过去。刘根说：“张府君找我有什么事呢？我一会儿就过去，要是不去，怕给你们招来麻烦，说你们不敢来喊我过去。”刘根当天到府上时，宾客把郡府都坐满了，府君安排了五十多个人拿着大刀、木棍、绳索等站立两旁，刘根面不改色。

府君大声喝问刘根：“你有什么道术？”刘根回答说：“不敢不敢。”府君说：“你能召来鬼吗？”刘根说：“能。”府君说：“既然能，就马上把鬼召到厅前来，做不到就杀了你。”刘根说：“召鬼来，很容易就看到。”

刘根跟府君借了毛笔和砚台，还有放奏章的长桌子，弄得作响，像铜铁撞击的声音，屋外都能听到。刘根又长啸一声，啸音非常清脆响亮，听到的人都不自觉的恭敬起来，所有的客人都十分震惊害怕。过了一会儿，大厅上南边的墙壁忽然分开几丈远，看到有穿着盔甲的士兵四五百人，相传招呼着穿红衣服的士兵几十人，拿着刀剑，押着一辆车，径直从崩开的墙壁里出来。很快崩坏的墙壁恢复原样，刘根喝令车上的鬼下来，穿红衣服的士兵就把覆盖在车上的被子拿开。

众人看到从车上下来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婆，被很粗的绳子反绑着。士兵们押着他们，在大厅前低着头。张府君仔细看了看，竟然是他已经去世的父母。府君吃惊地流下泪，呆立不知所措。两个鬼开口责怪府君说：“我们在世的时候，你还没做大官，没有享受过你的俸禄供养。我们死了，你怎么得罪尊贵的仙官，连累我们被收押，这样被捆住受辱，你还有什么脸面，在人间立足啊！”张府君走下台阶向刘根磕头，承认自己有罪愿意受死，求刘根先把自己的父母赦免放走。刘根命令五百个士兵将囚犯带出去，把他们遣散走了。

囚车出去时，南边的墙壁又打开了，等囚车过去，墙壁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车子消失不见，刘根也隐身不见了，府君心情抑郁，志意恍惚，像要发疯的样子。他的妻子随即就昏死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说是看到府君家之前被捉拿的家人，他们都很愤怒，说你们为什么要得罪神仙，让我们被收监，马上就会来杀死你们。其后一月之内，府君夫妇和他们家子女都死了。

府掾王珍，数得见，数承颜色欢然时，伏地叩头，请问根学仙时本末。

根曰：“吾昔入山精思(1)，无所不到，后如华阴山(2)，见一人，乘白鹿车，从者十余人，左右玉女四人(3)，执采旄之节(4)，皆年十五六。余载拜稽首，求乞一言。神人乃告余曰：‘尔闻有韩众否(5)。’答曰：‘实闻有之。’神人曰：‘我是也。’余乃自陈曰：‘珍少好道而不遇明师，颇习方书，按而为之，多不验，岂根命相不应度世也(6)？有幸今日得遇大神，是根宿昔梦想之愿。愿见哀怜，赐其要诀。’神未肯告余，余乃流涕自搏(7)，重请。神人曰：‘坐，吾将告汝。汝有仙骨，故得见吾耳。汝今髓不满，血不暖，气少，脑减，筋息肉沮(8)，故服药行气，不得其力。必欲长生，且先治病十二年，乃可服仙药耳。夫仙道有升天蹑云者(9)；有游行五岳者；有服食不死者；有尸解而仙者(10)。凡修仙道，要在服药。药有上下，仙有数品。不知房中之事(11)，及行气导引(12)，并神药者，亦不能仙也。药之上者，有九转还丹、太乙金液(13)，服之，皆立登天，不积日月矣。其次有云母、雄黄之属(14)，虽不即乘云驾龙，亦可役使鬼神，变化长生。次乃草木诸药，能治百病，补虚驻颜，断谷益气(15)，不能使人不死也。上可数百岁，下即全其所禀而已，不足久赖也。’余顿首曰：‘今日蒙教，乃天也。’神人曰：‘必欲长生，先去三尸(16)，三尸去，即志意定，嗜欲除也。’乃以神方五篇见授云：‘伏尸常以月望晦朔(17)，上天白人罪过，司命夺人算(18)，使人不寿。人身中神，欲得人生，而尸欲得人死。人死，则神散无形之中，而成鬼。祭祀之，则得歆飨(19)，故欲人死也。梦与恶人斗争，此乃尸与神相战也。’余乃从其言，合服之，遂以得仙。”

【注释】

(1)精思：属于道家内修方法，指精诚存思，修身炼性。详见《伯山甫》篇注。 (2)华阴山：即五岳的西岳华山，位于陕西渭南华阴，在陕西西安以东一百二十公里处。华山历史悠久，公元前3世纪就有“华山”之名，山名最早出现在《山海经》和《禹贡》中。据清代国学大师章太炎和历代专家学者考证，华夏民族最初形成并居住于“华山之周”，名其国土曰华，其后人迹所至，遍及九州，华之名始广。所以中华之“华”，源于华山，因此，华山有“华夏之根”之称。相传黄帝曾在此召集部落联盟的会议，历史上也多有君王来此祭拜。华山也是道教主流全真派圣地。截至2013年，华山有七十二个半悬空洞，道观二十余座，其中玉泉院、都龙庙、东道院、镇岳宫被列为全国重点道教宫观。 (3)玉女：指仙女或美女。 (4)旄（máo）：古代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子。 (5)韩众：也有版本作“韩终”，古代传说中的仙人，具体事迹不详。历代文献中对他的记述也不统一。战国楚屈原《楚辞·远游》中有：“奇傅说之托辰星兮，羡韩众之得一。”王逸注：“众，一作‘终’。”洪兴祖补注引《列仙传》：“齐人韩终，为王采药，王不肯服，终自服之，遂得仙也。”西汉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则记载其为秦始皇采药的使者：“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明代曹学佺撰《蜀中广记》引晋王隐《蜀记》记载韩众在德阳炼丹，遇到刘根，传授给他五道神方。后世以“韩众”泛指神仙，如唐李白《古风》之四：“惟应清都境，长与韩众亲。” (6)度世：度脱人世苦难，得道成仙。 (7)自搏（bó）：自己捶打自己。 (8)沮（jǔ）：坏，败坏。 (9)蹑（niè）：踩，踏。 (10)尸解：道家指修道者元神离开肉体而成仙，表现形式多种。详见《王远》篇注。 (11)房中之事：即房中术。详见《彭祖》篇注。 (12)行气导引：呼吸配合肢体运动，有时配合意念活动的一种导引养生术。详见《老子》篇注。 (13)九转还丹：外丹名词，是用矾石、空青、白石英、丹砂、雄黄、雌黄、水银等药物烧炼而成的丹药，炼制方法见《太极真人九转还丹经要诀》。后世也用作内丹术语，指内丹修炼时的火候调节尺度。太乙金液：道家的外丹，具体成分和炼制法不详。 (14)云母：硅酸盐类矿物，中医经典《神农本草经》中说其主身皮死肌，中风寒热，如在车船上；除邪气，安五脏，益子精，明目等，道教认为按法服食可以长生。雄黄：别名石黄、黄石，为含硫化砷的矿石，也是一种中药，道教认为炼制后服用可以成仙。《神农本草经》认为其主寒热，鼠瘘恶疮，疽痔死肌，杀精物、恶鬼、邪气、百虫毒、胜五兵等等。炼食之，轻食神仙。 (15)断谷：又称辟谷，即不食五谷，是道教一种修炼神仙的方法。这种方法虽然不吃五谷，但是往往要配合服用药物及锻炼导引、服气等。 (16)三尸：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微旨》称三尸在人身中，“虽无形而实魂灵鬼神之属”，并说三尸希望人早死，人死则他们就能做鬼，享受人们祭祀的物品了。还说三尸在每年的庚申之日，上天庭报告，诉说人在世间的罪过，所以魏晋道教视灭“三尸”为修道所必需阶段，求仙者必须先要去除三尸，然后才能修炼得道成仙。后世道教又把三尸叫做三虫、三彭、三尸神、三毒，并发展出上中下“三尸九虫”等说法。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中有《太上三尸中经》说：“上尸”名彭倨，在人头中，伐人上分，令人眼暗、发落、口臭、面皱、齿落。“中尸”名彭质，在人腹中，伐人五藏，少气多忘，令人好作恶事，噉食物命，或作梦寐倒乱。“下尸”名彭矫，在人足中，令人下关搔扰，五情涌动，淫邪不能自禁。《中山玉柜服气经》、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则称“上尸”名青姑，“中尸”名白姑，“下尸”名血姑，所述作为大同小异。从内涵来看，“三尸”实是人体的生理衰老及种种欲望等，道教将其概念化并赋予人格。 (17)望：每月十五月圆之日。晦：每月最后一日。朔：每月月初，又指新月。 (18)司命：指天上掌管人寿命长短的神仙。 (19)歆飨（xīn xiǎnɡ）：祭祀鬼神时所用的祭品、香火。

【译文】

府吏王珍，好几次见到刘根，每次见他心情愉悦时，就跪地磕头，请问他学仙求道的本末经过。

刘根说：“我以前到山里练习精思，没有哪里没去过，后来到华山，看到一个人，坐着白鹿拉的车，随从有十几个，左右各有四名少女，拿着牦牛尾做的旗子，年龄都在十五六岁。我一再向他跪拜磕头，求他对我说句话。那个神人于是对我说：‘你听说过韩众吗？’我说：‘听说确实有这个人。’神人说：‘我就是。’我于是自我介绍说：‘我年轻时就向往学道但一直没遇到高明的老师，自学过很多方书，按照书上说的去做，很多却没有效验，难道是我命中注定不能得道成仙吗？今天有幸遇到大神，是我长久以来梦中都在期待的愿望，万望您可怜我，把修仙的要诀赐给我。’神人还是不肯告诉我，我于是捶胸痛哭，再次恳请。神人说：‘你坐吧，我跟你讲。你有成仙的骨相，所以才有机会见到我。你现在骨髓不满，血不温暖，少气，脑力不够，筋肉松弛衰败，所以虽然你服药和练习行气法，但是却没有收获。一定想要长生不死，你必须先用十二年来治病，然后才能服用仙药。神仙的道术有在天空踏着祥云飞行的；有在五岳山川之间自由穿行的；有通过服食而变得长生不死的；还有通过尸解的方式成仙而去的。凡是想修炼成仙得道，要诀都是必须服食丹药。药也分上品和下品，仙也分好几品。不知晓房中术，还有行气、导引法，以及神药的炼制法，也不能成仙。上品的丹药有九转还丹、太乙金液，服用了它们，就可以立即登天成仙，不需要积累时间去修炼。其次有云母、雄黄之类，虽然服用了它们不能立即乘云驾龙飞升，但也可以获得驱使鬼神的能力，得到变化之术并长生不死。再次一等就是用草木之类的药，它们能治疗各种疾病，补益人体虚损，延缓衰老，帮助人辟谷和增长气力，但不能让人长生不死。最多能让人活到几百岁，一般也就是保全人的健康而已，不能长久的依赖它们。’我磕头下拜说道：‘今天承蒙您的指教，真是天意啊。’神人说：‘一定想要长生，得先除去身体内的三尸，三尸去除后，人的志意才能安定，各种欲望也就没有了。’神人于是传授我五篇神方，并说道：‘人体内潜伏的三尸经常在望、晦、朔这几天上天报告人所犯的罪过，司命就会根据人的罪过来减损人的岁数，让人不能长寿。人身中的神，希望人能长生，但三尸却希望人早死。人一死，则人的神就离散消失于无形之中，变成了鬼。人们祭祀鬼，三尸就得到祭祀品享用，所以三尸希望人早死。人有时做梦梦到跟坏人打斗，那就是体内的伏尸和身中的神在打架。’我依照他说的去做，炼成神药服用，就得道成仙了。”

珍又每见根书符了，有所呼召，似人来取。或数闻推问，有人答对，及闻鞭挞之声(1)，而悉不见其形，及地上时时有血，莫测其端也。

根乃教珍守一行气(2)，存神坐(3)，三纲六纪(4)，谢过上名之法(5)。

根后入鸡头山仙去(6)。

【注释】

(1)挞（tà）：用鞭棍等打人。 (2)守一行气：道家修养之术，即用入静的方式，把精神意念置于一处，以培养身中真气，该方法可使人体身心和谐，促进健康长寿，具体修炼方法须人指导。 (3)存神：道家静坐修养的方法，又名思神、存思、存想、冥想等等，主要内容为存思人体之中、天地之间各种“神灵”。《太平经》中说：“万神……皆随人盛衰。”“静身存神，即病不加也，年寿长矣，神明佑之”。《太平经》中同时提到的存思“五脏神”的方法，认为可使外游人体的五脏神复归人身，起到“万疾皆愈”的作用。存神法后与道教仪式等结合，变得比较繁琐。该法起于汉代，盛行于东晋南北朝时期，是道教上清派的主要修行方法，该派的存神练法也多达几十种，《黄庭经》为其代表著作。 (4)三纲六纪：道教帮助飞升成仙的修炼方法，是按照星宿设计的一种步法，练习时须配合呼吸及咒语。《云笈七签·三洞经教部·太上飞行九神玉经》中“反行法”篇有介绍，并说：春步七星名曰“步三纲”，夏步七星名曰“蹑六纪”。 (5)谢过上名：即向上天报告姓名，忏悔罪过，是道家斋戒仪式。道教认为不能持斋戒及有罪之人，不能升天成仙。《云笈七签·斋戒·特斋》引《无上秘要》说，有一修仙人，因未能持斋，死后被派遣做千年树精，不能升天成仙，后家人为其建斋，请道士烧香念经，为他谢过三日，才得以升天。 (6)鸡头山：位于甘肃庆阳镇原开边镇政府东约一公里处，因形似鸡头而得名，西汉司马迁《史记》中记载黄帝和秦始皇都曾登临此山。

【译文】

王珍又看见刘根每次画完符，就对着什么人招呼了一下，然后就好像有人来取走了。有几次听到他在审问，有人回话，还能听到鞭子抽打的声音，但都看不到人形，有时地上会经常看到血迹，都猜不出是怎么回事。

刘根教给王珍守一行气，存神静坐，三纲六纪，谢过上名斋戒的方法。

刘根后来进入鸡头山中成仙走了。

李仲甫

【题解】

关于李仲甫的事迹主要见于此篇，按文中所述，他学道于王君（即王远），所以应该也是东汉晚期人。

葛洪《抱朴子·内篇·辨问》云：“仲甫假形于晨凫”，与篇中仲甫变化为鸟情节对应。

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道教经法传授部·道教相承次第录》说：“太上老君命李仲甫出神仙之都，以法授江南左慈，字元放，故令继十六代为师相付。”就是说他曾在三国时教授过左慈，但此说未见有其他佐证。

李仲甫者，丰邑中益里人也(1)。少学道于王君，服水丹(2)，有效。兼行遁甲(3)，能步诀隐形(4)。年百余岁，转少。

初隐百日，一年复见形，后遂长隐，但闻其声，与人对语、饮食如常，但不可见。

有书生姓张，从学隐形术。仲甫言：“卿性褊急(5)，未中教。”然守之不止，费用数十万，以供酒食，殊无所得。

张患之，乃怀匕首往。先与仲甫语毕，因依其声所在，腾足而上，拔匕首，左右剌斫(6)。仲甫已在床上，笑曰：“天下乃有汝辈愚人，道学未得而欲杀之。我宁得杀耶？我真能死汝，但恕其顽愚，不足问耳。”

使人取一犬来，置书生前，曰：“视我能杀犬否？”犬适至，头已堕地，腹已破。乃叱书生曰(7)：“我能使卿如犬行矣！”书生下地叩头。乃止，遂赦之。

仲甫有相识人，居相去五百余里，常以张罗自业(8)。一旦，张罗得一鸟，视之，乃仲甫也。语毕，别去。是日，仲甫已复至家。

在民间三百余年，后入西岳山去(9)，不复还也。

【注释】

(1)丰邑：即今江苏徐州丰县，汉属沛郡丰邑。里：相当于现代的乡镇的建制。 (2)水丹：方士所炼的一种丹药。北宋沈括《梦溪笔谈·补笔谈卷三·杂志》中曾说有一姓李的士人，能做水丹，方法是“以清水入土鼎中，其下以火然之，少日则水渐凝结如金玉，精莹骇目。”并说炼水丹主要靠水火调节的功夫，有一点差错，水丹就会化去。 (3)遁甲：古代方士术数学之一，主要用于占卜，起于《易纬·乾凿度》太乙行九宫法，盛于南北朝。其法以十干的乙﹑丙﹑丁为三奇，以戊﹑己﹑庚﹑辛﹑壬﹑癸为六仪。三奇六仪，分置九宫，而以甲统之，再推算甲子、甲寅、甲辰、甲午、甲申、甲戌六甲的阴数，以趋吉避凶，故称“遁甲”。南朝齐王俭《今书七志》有《遁甲经》。 (4)步诀：即步纲，是按一定口诀所踏的步法。北宋元妙宗《太上助国救民总真秘要》中说：“按禹步纲斗、掌目之诀，为道之大要，法之元纪也。步纲者，乘于正气以御物。” (5)褊（biǎn）急：脾气急躁。 (6)斫（zhuó）：斧刃。引申为用刀、斧等砍。 (7)叱（chì）：大声呵斥。 (8)张罗：张网捕鸟。 (9)西岳山：即华山。见《伯山甫》篇注。

【译文】

李仲甫是丰邑中益里人。他年轻时跟王君学习道术，服食水丹，有效验。同时他会遁甲法，能按照口诀踏步隐身。他到一百多岁时，又变年轻了。

他起初只隐身几百天左右，一年后再现出形体，后来就长期隐身，别人只能听到他的声音，跟人说话、吃喝都跟平常一样，只是见不到他的人。

有个书生姓张，想跟他学隐身术。仲甫说：“你的性格狭隘急躁，不适合教你。”但是书生一直跟着他，并花费几十万钱，供给他饮酒吃喝，但还是一无所得。

张生于是怀恨在心，在怀里揣着一把匕首去找仲甫。他先跟仲甫说话，再根据他说话的声音判定他所在的位置，然后双脚跳起就冲了上去，拔出匕首，向左右乱砍乱刺。仲甫早已坐在床上，笑着说：“天下还真有你这么愚昧的人，道术没学到就要杀人。我是能被杀死的吗？我可以杀死你，但宽恕你愚昧无知，不值得向你问罪。”

仲甫让人找来一条狗，放在书生面前，说：“看我能不能杀死这条狗？”狗刚到面前，头就掉在了地上，肚腹也已经被破开。于是仲甫呵斥书生说：“我能让你像这条狗一样！”书生趴在地上磕头。仲甫于是停止了斥骂，赦免了他。

仲甫有个认识的人，居住地距他相隔了五百多里，那人平常以张网捕鸟为生。一天早晨，他张网捕获了一只鸟，看时，却是李仲甫。仲甫就跟他说了会儿话，告别离去。当天，仲甫就回到了家。

李仲甫在人间生活了三百多年，后来进入西岳华山，就没再回来。

李意期

【题解】

李意期，一作李意其，其故事主要见于此篇。其中刘备向他问卜的一段事，西晋陈寿《三国志·蜀书·蜀先主传》裴松之注引用了葛洪的《神仙传》内容，在元末明初小说《三国演义》中，他又被称为李意。

李意期者，本蜀人(1)，传世见之。汉文帝时人也(2)，无妻息。

人欲远行速至者，意期以符与之，并丹书两腋下(3)，则千里皆不尽日而还。

或说四方国土宫观市廛(4)，人未曾见，闻说者，意不解。意期则为撮土作之(5)，但盈寸，其中物皆是，须臾消灭。

或行，不知所之，一年许复还。于是乞食，得物，即度与贫人。于城都角中，作土窟居之，冬夏单衣，饮少酒，食脯及枣栗(6)。

【注释】

(1)蜀：古为四川成都一带，今为四川省界内。详见《李阿》篇注。 (2)汉文帝：即汉文帝刘恒。详见《河上公》篇注。 (3)丹书：此处指以墨书写符文的朱漆竹简，古代术士用其施展法力。 (4)市廛（chán）：城市中商店云集的街区。 (5)撮（cuō）：聚起，多指用簸箕状的器具铲起东西。 (6)脯（fǔ）：水果蜜渍后晾干的成品，果干。

【译文】

李意期本来是蜀地人，好几代人都见过他。他是生活在汉文帝时的人，没有妻子儿女。

有人要去远方希望能尽快到达，意期就拿了道符给他，并把丹书夹在那人两侧的腋窝下，于是一千里的路都不需要一天就能赶回来。

他有时跟人说起四周国家的风土人情和宫殿建筑及市集样貌，别人都未曾看见过，听他说的人，也不是很明白。李意期就聚土建造起来，建好后只有一寸大小，其中都是他说的那些事物，但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他有时出行，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年多后又回来了。意期把乞讨得来的东西，都送给贫困的人。他在城墙的一角，做了个土窑洞住着，冬天和夏天都穿着单衣，偶尔喝点酒，吃各种果干，还有大枣及板栗。

刘玄德欲伐吴，报关羽之死(1)，使迎意期。意期到，甚敬之，问其伐吴吉凶。意期不答，而求纸，画作兵马器仗十数万，乃一一裂坏之，曰：“咄(2)！”又画作一大人，掘地埋之，乃径还去。备不悦，果为吴军所败，十余万众，才数百人得还，甲器军资略尽。玄德忿怒，遂卒于永安宫(3)。

意期少言，人有所问，略不对答。蜀人有忧患，往问之，凶吉自有常候。但占其颜色若欢悦，则善；惨戚，则恶。后入琅琊山中(4)，不复见出也。

【注释】

(1)刘玄德欲伐吴，报关羽之死：刘玄德即三国时刘备（161—223），东汉末年幽州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西汉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三国时期蜀汉开国皇帝、政治家，西晋陈寿《三国志》为其立传称他为“先主”。关羽（？—220），为其结拜兄弟，三国名将，赤壁之战后被刘备任命为襄阳太守，留守荆州。建安二十四年（219），关羽攻打魏国樊城（今湖北襄樊），曹操派于禁前来增援，关羽擒获于禁，斩杀庞德，威震华夏，后曹操派徐晃前来增援，东吴吕蒙又偷袭荆州，关羽腹背受敌，兵败被吴军所擒并被杀。刘备为了替关羽报仇，章武元年（221）发兵攻打吴国，章武二年（222）在夷陵之战中被吴将陆逊打败，死伤部众约八万余人。第二年，刘备在愤恨羞愧中，死于白帝城（今四川奉节东）中。 (2)咄（duō）：表示惊怪。 (3)永安宫：为刘备托孤的故址。章武二年（222），刘备被东吴大将陆逊火烧连营八百里，败归巫山建平，还守鱼复，改县名永安，营房亦名永安宫，现位于重庆奉节师范学校院内。 (4)琅琊（lánɡ yá）山：琅琊，古也作琅邪（古音lánɡ yé），亦作琅玡，是山东东南沿海地区的古老地名，历史上曾有琅琊邑（县）、琅琊国、琅琊郡、琅琊道，涵盖今山东临沂以及青岛、诸城、日照一带。琅琊治所临沂曾诞生了以琅琊王氏、琅琊颜氏、琅琊诸葛氏为代表的世家大族。琅琊山，据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二四“诸城县”条下记载，在今山东诸城东南一百四十里。今山东青岛琅琊镇有琅琊台风景区。

【译文】

刘备想要讨伐吴国，为关羽之死报仇，派人把李意期请来。意期来了后，刘备对他十分尊敬，向他询问征伐吴国的吉凶。李意期不回答，却要来纸笔，在纸上画出十几万的兵马武器，又一点点把纸撕坏，说道：“唉！”又画了一个大人，然后在地上挖坑把它埋了，做完这些就径自回去了。刘备看完很不高兴，后来果然被吴军打败，十几万兵马，只有几百人回来了，兵甲武器军用物资都丧失殆尽。刘备忿恨恼怒，接着就死在永安宫里。

李意期很少跟人说话，有人来问他事，他也不怎么回答。蜀地人有担心的事，就去问他，是吉是凶都有特定的表现。要是看到他脸色欢快愉悦，说明是好事；要是他的表情很凄惨，就有坏事发生。后来他进入琅琊山，就再也没人看见他出来过了。

王兴

【题解】

王兴，其故事主要见于此篇。元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七中也有一篇关于王兴的故事，是在本篇基础上的扩展，大意说他服菖蒲后并未立即成仙升天，后来又做了浦江主簿，因向往修仙，辞官隐居在四川浦江县境内的秋长山继续修行，九年后才飞升而去。有人说《仙鉴》中增加的情节，可能是与蜀中另一名王兴的故事混淆了。

王兴者，阳城人也(1)。居壶谷中(2)，乃凡民也。不知书，无学道意。

汉武上嵩山(3)，登大愚室(4)，石起道宫(5)，使董仲舒、东方朔等(6)，斋洁思神(7)。

至夜，忽见有仙人，长二丈，耳出头巅(8)，垂下至肩。武帝礼而问之，仙人曰：“吾九嶷之神也(9)，闻中岳石上菖蒲(10)，一寸九节，可以服之长生，故来采耳。”忽然失神人所在。

帝顾侍臣曰：“彼非复学道服食者，必中岳之神，以喻朕耳。”为之采菖蒲服之，经二年，帝觉闷不快，遂止。

时从官多服，然莫能持久。唯王兴闻仙人教武帝服菖蒲，乃采服之不息，遂得长生。邻里老少皆云世世见之，竟不知所之。

【注释】

(1)阳城：县名，古称获泽，隶属于山西晋城，位于山西东南端。阳城是历史文化名城，相传上古时舜帝曾在那里生活过。 (2)壶谷：具体地点不详，《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作“宛谷”。 (3)汉武：汉武帝刘彻是西汉第七位皇帝，在制度、经济、军事、文化上都有建树，曾接受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并开创了察举制选拔人才。但他对外征伐过度，不免有“穷兵黩武”之嫌。汉武帝晚年因“巫蛊之祸”冤杀了很多人，并迷信于求仙，四处搜罗方士仙方。嵩山：又名嵩高山，即五岳中的中岳嵩山，在河南境内。详见《刘根》篇注。 (4)大愚室：嵩山上的石室，具体位置不详。 (5)石起道宫：据东汉班固《汉书·武帝纪》，汉武帝应该是在元封二年（前109）登临嵩高山，并“令祠官加增太室祠”，所以此处应指在嵩山太室山上修建道宫。 (6)董仲舒（前179―前104）：河北衡水景县广川镇大董古庄人（汉属广川郡），被誉为公羊大师、儒家大儒。汉武帝即位后，董仲舒曾被作为贤良人士推举给武帝，武帝就治国安邦、天人感应等问题策问于他，对答内容被编为《天人三策》。董仲舒著《春秋繁露》等，提出了“天人感应”“大一统”学说。董仲舒认为，“道之大原出于天”，自然、人事都受制于天命，因此反映天命的政治秩序和政治思想都应该是统一的。董仲舒的儒家思想维护了汉武帝的集权统治，所以汉武帝采纳了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意见，从此后，汉代在思想界树立了儒家思想的正统权威地位，后世影响十分深远。董仲舒在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任江都易王刘非国相十年，元朔四年（前125），任胶西王刘端国相，四年后辞职回家。此后，在家著书，朝廷每逢大事，都会派使者去征询他的意见。《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中引《神仙传》，此处写作“董仲君”，董仲君是当时方士。东方朔：生卒年不详，本姓张，字曼倩，西汉平原郡厌次县（今山东德州陵城区）人。汉武帝即位，征四方贤能，东方朔上书自荐，诏拜为郎。后任常侍郎、太中大夫等职。他性格诙谐，言词敏捷，滑稽多智，常在武帝前谈笑取乐，他曾言政治得失，陈农战强国之计，并对汉武帝多有规谏，但汉武帝始终把他当俳优看待，不予重用，使其一生不得志。东方朔一生著述甚丰，有《答客难》《非有先生论》等名篇，后人也有很多假托其名而作的文章。《列仙传》中有其传，并已开始出现将其神化的倾向。 (7)思神：即存神，是一种修行方法。见《刘根》篇注。 (8)巅（diān）：一般指山顶，此指头顶。 (9)九嶷（yí）：山名，又名苍梧山，位于湖南南部永州宁远境内，宁远城南六十里，相传舜安葬于此山。 (10)菖蒲（chānɡ pú）：水生植物，多年生草本，也是一味中药，主要用其根茎。《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为上品，认为其味辛温，主风寒湿痹，咳逆上气，开心孔，补五脏，通九窍，明耳目，出声音。久服轻身，不忘不迷或延年。中医认为菖蒲根茎“一寸九节者上”，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中说：“菖蒲生须得石上，一寸九节已上，紫花者尤善也。”

【译文】

王兴是山西阳城人。他居住在壶谷那里，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他不识字，也没有想学道成仙的心思。

汉武帝上嵩山，登上大愚室，命人用石头建起几座修道的宫殿，让董仲舒、东方朔等人，斋戒沐浴后，专门在此思神静修。

到夜里的时候，汉武帝忽然看到有个仙人，身高二丈，耳朵上面高过头顶，下面垂到两肩。武帝向他行礼并问候，仙人说：“我是九嶷山的神，听说中岳嵩山石头上长的菖蒲，一寸生有九节，服了可以长生不老，所以来采集。”说着话，神人忽然就不见了。

武帝看看左右侍臣说：“他肯定不是来服食修道的，必定是中岳山的神仙，来通告我的。”侍臣们就为武帝采菖蒲服用，吃了两年，武帝觉得心里发闷不舒服，就不再吃了。

当时很多跟从武帝的官员也一起服用，但是都没能坚持长久。只有王兴听说有仙人教武帝服食菖蒲，就一直不停地采集并服用，于是就获得了长生。邻居老老少少说世代都有人见过他，最后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赵瞿

【题解】

本篇主要讲述一个病人坚持服食，最终也得以成仙的故事。《抱朴子·内篇·仙药》中也对赵瞿事有较完整收载。

葛洪在神仙方术之中，特别重视金丹大药，认为服食金丹金液是“仙道之极”，所以他在强调内修的同时，也特别注重服食的作用。因为在他的观念中，人可以通过服食，获得被服食物的一些特性，如他认为：“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抱朴子·内篇·金丹》）所以人可以通过服食“假外物以自坚固”，获得健康长寿等特性。本篇中赵瞿虽以服食松子和松脂而获病愈成仙，但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另外，葛洪本身也是位医药学家，在他所著的中医方书《肘后备急方》卷五中，将这个故事作为用松脂治疗麻风病的有效医案收录。

赵瞿者，字子荣，上党人也(1)。得癞病(2)，重垂死。或告其家云：“当及生弃之，若死于家，则世世子孙相蛀耳。”

家人为作一年粮，送置山中，恐虎狼害之，从外以木寨之(3)。瞿悲伤自恨，昼夜啼泣，如此百余日。

夜中，忽见石室前有三人，问瞿何人。瞿度深山穷林之中，非人所行之处，必是神灵。乃自陈乞，叩头求哀。其人行诸寨中，有如云气，了无所碍。问瞿：“必欲愈病，当服药，能否？”瞿曰：“无状多罪，婴此恶疾(4)，已见疏弃，死在旦夕，若刖足割鼻而可活(5)，犹所甚愿，况服药，岂不能也？”神人乃以松子、松柏脂各五升赐之(6)，告瞿曰：“此不但愈病，当长生耳，服半可愈，愈即勿废。”瞿服之未尽病愈，身体强健，乃归家。

家人谓是鬼，具说其由，乃喜。遂更服之，二年，颜色转少，肌肤光泽，走如飞鸟。年七十余，食雉兔皆嚼其骨(7)。能负重，更不疲极。年百七十，夜卧，忽见屋间光有如镜者，以问左右，云不见。后一日，一室内尽明，能夜书文。再见面上有二人，长三尺，乃美女也，甚端正，但小耳。戏其鼻上，如此二女稍长大，至如人，不复在面上，出在前侧。常闻琴瑟之声(8)，欣然欢乐。

在人间三百余年，常如童子颜色。入山，不知所之。

【注释】

(1)上党：古指山西东南部，今天则主要为山西长治辖区。春秋时该地区属晋，及至战国，韩、赵、魏三家分晋，上党地区亦被三家瓜分，并分别在自己所控制的上党地区设置有上党郡。 (2)癞（lài）病：即麻风病。麻风是由麻风杆菌引起的一种慢性传染病，主要病变在皮肤和周围神经。临床表现为麻木性皮肤损害，神经粗大，严重者甚至肢端残废。本病在世界上流行甚广，我国则流行于广东、广西、四川、云南以及青海等地。1949年后由于积极防治，本病已得到有效控制，发病率显著下降。古代老百姓认为该病是由身体生虫而得，故下文说“则世世子孙相蛀耳”。 (3)寨（zhài）：防守用的栅栏。 (4)婴：通“撄（ｙīｎɡ）”。意为触犯、接触。 (5)刖（yuè）：古代一种砍脚的酷刑。 (6)松子：即松树的种子，既可食用，又可做中药。可祛风湿，润五脏，充饥，逐风痹寒气，滋润皮肤。神仙家认为久服，轻身延年不老。另有润肺功能，治燥结咳嗽。明缪希雍《本草经疏》谓其“味甘补血，血气充足，则五脏自润，发白不饥。仙人服食，多饵此物，故能延年，轻身不老”。松柏脂：松树的树脂，古人认为服用后可以除病延年，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中将其归为上等仙药，认为服用后可以“身安命延，升为天神”，并说“松柏脂沦入地千岁，化为茯苓。”唐孙思邈《千金翼方》中有“服松柏脂”篇，介绍松柏脂的采集、加工及服用方法。并认为加工后的松柏脂，可以“久服神仙不死。” (7)雉（zhì）：即野鸡。详见《彭祖》篇注。 (8)瑟（sè）：弦乐器，似琴，长近三米，古有五十根弦，后为二十五根或十六根弦。

【译文】

赵瞿，字子荣，山西上党人。他得了麻风病，病重得快要死了。有天对家人说：“应该趁我活着把我扔了，要是哪天死在家里，恐怕会传染给后世子孙都要得这病被虫蛀死。”

于是家里人就给他准备了一年的粮食，把他送到山里，又怕有虎狼等野兽来吃他，就在他屋前用木头围了一圈栅栏。赵瞿一个人在那里十分悲伤痛苦，白天晚上都止不住地啼哭，这样过了有一百多天。

有天半夜，他忽然看到石屋前有三个人，他们问赵瞿是什么人。赵瞿暗想这深山老林中，不是人应该来的，他们必定是神灵之类。于是向他们讲述自己的遭遇，磕头乞求他们哀怜自己。那些人在栅栏中行走，就像云气在飘动，没有任何障碍。他们就问赵瞿：“若是想病好，必须服药，你能接受吗？”赵瞿说：“无故受这么多罪，被这个病缠身，已经被家人疏远离弃了，我是早晚都要死的人，即使砍掉我的脚割去我的鼻子而能让我活命，都是非常愿意的事，何况服药，怎么不能？”神人就赐给他松子和松柏脂各有五升，告诉他说：“这些不但能治病，还能让你长生，吃一半病就可以好，好了也不要停服。”赵瞿没吃完药病就好了，身体也变得很强壮健康，于是就回家了。

家人看到他时以为他是鬼，赵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家人才开始十分欢喜。赵瞿继续服药，坚持了二年，容貌变得更加年轻，肌肤也变得有光泽，走路像飞鸟一样轻快。七十多岁了，吃野鸡兔子都能把骨头嚼碎。他还能背重东西，一点也不觉得累。到他一百七十岁的时候，有天晚上睡觉，忽然看见屋子里有光像镜子一样明亮，他问身边的人，都说没看见。到第二天，整个屋子都变得很明亮，并能在晚上写字。他又看到脸上有两个小人，有三尺长，都是美女，长得十分端庄，只是身材小罢了。那两人在他鼻子上玩闹，这样渐渐的两个女子开始长大，长到跟成人差不多大时，就不再待在他脸上了，就在他身前出没。赵瞿经常听到她们演奏琴瑟的声音，十分愉快欢乐。

赵瞿在人间待了三百多年，面貌一直都像个少年。后来他进入深山，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遥

【题解】

王遥传说是东汉的名医，其事迹最早见于此篇。从文中看，他治病手段可能是用的中医里的祝由术，另外他也会一些禁咒等法术。古代方士修仙，先要做到身体无病，所以一般都会些医药知识以自保，有些也给人看病，故往往留有医名。

王遥者，字伯辽，鄱阳人也(1)，有妻无子。颇能治病，病无不愈者。亦不祭祀(2)，不用符水、针药(3)。其行治病，但以八尺布帊(4)，敷坐于地(5)，不饮不食，须臾病愈，使起去。

其有邪魅作祸者(6)，遥画地作狱，因召呼之，皆见其形，入在狱中。或狐狸、鼍、蛇之类(7)，乃斩而燔烧之(8)，病者即愈。

【注释】

(1)鄱（pó）阳：位于江西东北部，鄱阳湖的东岸，春秋时期为楚番邑，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置番阳县，属九江郡，西汉名鄱阳县，属豫章郡。 (2)祭祀（sì）：置备供品对神佛或祖先行礼，表示崇敬并祈求保佑。 (3)符水：道士画符箓或烧符箓于水中，让病人喝下治病的水。 (4)布帊（pà）：包头或擦手、脸用的布或绸，多为方形。帊，同“帕”。 (5)敷（fū）：布置，铺开。 (6)魅（mèi）：传说中的鬼怪。古人认为，自然界的动物可以化作精怪，附在人身上，使人生病。 (7)鼍（tuó）：亦称扬子鳄、鼍龙、猪婆龙。爬行动物，吻短，体长二米多，背部、尾部均有鳞甲，穴居江河岸边。 (8)燔（fán）：：焚烧。

【译文】

王遥，字伯辽，是鄱阳人，他有妻子但没有儿女。他很会治病，没有治不好的。他治病时不用祭祀鬼神，也不用符水、针灸草药。他治病的时候，只用约八尺大小的布巾，铺在地上，让病人坐上去，这样不吃不喝，一会儿病就好了，然后就让他们起身离去。

如果是鬼怪精灵作祸害人，王遥就在地上画一个监狱，然后召唤它们，就能让这些鬼怪现形，并把它们收到监狱里去。有时是狐狸、鳄鱼、蛇之类，就把它们砍成两截烧死，病人就好了。

遥有竹箧(1)，长数寸，有一弟子姓钱，随遥数十年，未尝见遥开之。

一夜，大雨晦暝(2)，遥使钱以九节杖，担此箧，将钱出，冒雨而行。遥及弟子，衣皆不湿，所行道，非所曾经。又常有两炬火导前，约行三十里许，登小山，入石室。

室中有二人，遥既至，取弟子所担箧发之，中有五舌竹簧三枚(3)，遥自鼓一枚，以二枚与室中二人并坐鼓之。良久，遥辞去，收三簧，皆纳箧中，使钱担之。室中二人出送，语遥曰：“卿当早来，何为久在俗间？”遥答曰：“我如是当来也。”

遥还家百日，天复雨，遥夜忽大治装。遥先有葛单衣及葛布巾(4)，已五十余年，未尝著此，夜皆取著之。其妻即问曰：“欲舍我去乎？”遥曰：“暂行耳。”妻曰：“当将钱去不？”遥曰：“独去耳。”妻乃泣涕曰：“为且复少留。”遥曰：“如是还耳。”因自担箧而去，遂不复还。

后三十余年，弟子见遥在马蹄山中(5)，颜色更少，盖地仙也(6)。

【注释】

(1)箧（qiè）：箱子一类的东西，一般由竹条或木条制成。 (2)晦暝（huì mínɡ）：昏暗，阴沉。 (3)竹簧（huánɡ）：远古称簧，又称响篾、吹篾、弹篾、口琴、口弦等，历史悠久，传说为女娲所作，是我国很多少数民族所用的乐器，在各民族中称呼不一。它可以独奏、齐奏、合奏或为歌舞伴奏。竹簧形制多样，一般用质地坚硬、干透的竹片削制而成。根据簧片数目的不同，有单片竹簧和多片竹簧。因演奏方法不同，有用手指弹拨和用丝线抻动的竹簧。根据形状和头部样式的不同，又分为凸头形、网针形、平头形、锥形和管状等多种。竹簧的声音主要靠吹气使簧舌震动而产生。 (4)葛（ɡé）单衣及葛布巾：用葛纤维织成的布做的衣服或布巾，一般夏天穿着比较舒服凉爽。葛是豆科葛属多年生草质藤本植物，茎可编篮做绳，纤维可织布。 (5)马蹄山：在江西鄱阳县，为道家七十二福地中的第五十二福地，此处因留有仙人骑马飞升时的马蹄印而得名。 (6)地仙：道家指住在人间，可以长生不死的仙人，比飞升上天的仙人要低一级。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论仙》：“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译文】

王遥有个竹箱，有几寸长，有个姓钱的弟子，跟随他几十年了，也没见他打开过。

一天晚上，天空下着大雨，一片昏暗阴沉，王遥让弟子用九节竹杖，担着这个竹箱，带他出门，冒着大雨出行。王遥和弟子的衣服都没有被淋湿，所走的路，也是未曾走过的。又一直有两个火把在前面引路，大概走了三十多里路，爬上一座小山，进入一个石屋中。

屋里有两个人，王遥来到后，拿过弟子担的竹箱并打开，其中有三个五舌的竹簧，王遥自己吹奏一个，另两个给了屋里那两人，一起坐着吹奏。过了好久，王遥告辞而去，收回三个竹簧，都放到竹箱里，让弟子担着。屋子里的两个人出来送行，对王遥说：“您应该早点过来，为什么在尘世间待那么久？”王遥回答说：“我办完事自然就来了。”

王遥回家待了一百天，天又开始下雨，他夜里忽然穿起很正式的衣服。王遥以前有套葛布单衣和葛布头巾，已经五十多年没穿了，晚上都取出来穿上。他妻子就问他：“你想舍下我走了吗？”王遥说：“只是暂时离开一下。”妻子说：“要带上弟子一起走吗？”王遥说：“我一个人离开。”妻子于是哭泣道：“为我就再多留些日子吧。”王遥说：“办完事就回来。”于是就自己担着竹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三十多年后，他的弟子看见王遥在马蹄山里，容貌看起来更加年轻了，大概属于地仙一类。

李常在

【题解】

关于李常在相关的文献资料较少，详情已不可考，其事迹主要见于此篇。从文中看，他也善于治病，应属于方士之类。

李常在者，蜀郡人也(1)。少治道术，百姓累世奉事，计其年，已四五百岁而不老，常如五十许人。

治病困者，三日，微者一日愈。在家有二男一女，皆已嫁娶，乃去。去时，从其弟子曾家、孔家，各请一小儿，年皆十七八。家亦不知常在欲何去，即遣送之。

常在以青竹杖度二儿遣归，置其家所卧之处，径还，勿与家人语。二子承教，以杖归家，家人了不见，儿去后，乃各见死在床上。二家哀泣，殡埋之(2)。百余日，弟子从郫县逢常在(3)，将此二儿俱行。二儿与弟子，泣语良久，各附书到二家。发棺视之，唯青竹杖耳，乃知非死。

【注释】

(1)蜀郡：蜀郡以四川成都一带为中心，所辖范围随时代先后而有不同。成都附近原为古蜀国所辖，后为秦国所灭，并在前277年设为蜀郡，汉承秦制，至三国蜀章武元年（221）蜀郡又被改为汉嘉郡，西晋永嘉后废。 (2)殡（bìn）：停放灵柩或把灵柩送到墓地去。 (3)郫（pí）县：位于今四川成都西北部川西平原腹心地带。郫县古称“郫”，最初是古蜀国的都邑。相传距今二千七八百年前的蜀王杜宇、鳖灵，都以郫为都邑。秦灭巴蜀之后两年，即秦惠文王后元十一年（前314），秦在巴蜀同时实行分封制与郡县制。此后即以郫邑作为蜀郡的属县，称郫县，此为郫县建置之始。

【译文】

李常在是蜀郡人。他年轻时钻研道术，好几代老百姓都信奉他，计算一下他的年纪，已经有四五百岁了，但他一点也不衰老，一直像五十几岁的人。

李常在给病重的人治疗，三天就能好，病轻的一天就痊愈。他在家里的时候，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已经各自嫁娶了，于是他也要离去。临走的时候，从他的弟子曾家和孔家，分别要求带走一个小孩，年纪都在十七八岁。那两家人也不知道常在要去哪里，就把孩子派遣过来送给了他。

常在后来用青竹竿把两个孩子送回家，让他们把竹竿放到家里他们睡觉的地方，然后直接返回，不要跟家人说话。二人答应照办，拿着竹竿回家，家里人始终都没看见他们，等他们走了，家人发现他们都死在了床上。两家人很是悲伤，痛哭了一番，就把他们用棺材装好埋了。一百多天后，常在的弟子在郫县遇到常在，他正带着这两个孩子一起走。二个孩子跟他的弟子哭着说了很久的话，又各自写信让他带回家。他们两家见信后把棺材打开看，只见青竹竿而已，于是知道他们并没有死。

后三十余年，居地肺山(1)，更娶妇，常在先妇儿，乃往寻求之。未至十日，常在谓后妻曰：“吾儿欲来见寻，吾当去，可将金饼与之。”及至，求父所在，妇以金与之。儿曰：“父舍我去数十年，日夜思恋，闻父在此，故自远来觐省(2)，不求财也。”乃止。

三十日，父不还，儿乃欺其母曰：“父不还，我去矣。”至外，藏于草间。常在还语妇曰：“此儿诈言如是，当还，汝语之：‘汝长，不复须我，我在法，不复与汝相见。’”乃去。少顷，儿果来，母语之如此。儿自知不复见其父，乃泣涕而去。

后七十余年，常在忽去，弟子见在虎寿山下居(3)，复娶妻，有父子。

世世见之如故，故号之曰“常在”。

【注释】

(1)地肺山：按唐五代杜光庭《洞天福地记》，地肺山为道家七十二福地之第一福地，是位于江苏句容的茅山，但河南灵宝枯枞山、商州上洛商山和陕西秦岭的终南山都曾被称为地肺山，此处具体所指何处，已不可考。 (2)觐省（jìn xǐnɡ）：看望父母、尊亲。 (3)虎寿山：具体位置已不可考，东晋葛洪《抱朴子·仙篇·仙药》有“牛角芝，生虎寿山”之语。

【译文】

后来的三十多年时间里，李常在都在地肺山居住，又娶了个妻子，他之前的妻子和儿子，就想过来找他。在他儿子来的前十天，常在对后妻说：“我儿子想来找我跟我见面，我应当离开，你可以把金饼给他。”等他儿子到来后，问父亲去了哪里，后妻就把金饼给他。他儿子说：“父亲舍弃我离家几十年了，我日夜思念，听说父亲在这里，所以才大老远的过来拜见他，我不是来求财的。”于是后妻就作罢了。

过了三十天，他父亲还不回来，儿子就欺骗后母说：“父亲不回，我走了。”他走到外面，躲藏在草丛中。李常在回家后对妻子说：“这个孩子是假意这样说，他应该还会回来。他回来时你就对他转达我的话：‘你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了，我是在修行道法的人，不会跟你再见面了。’”说完就又走了。过了一会儿，儿子果然回来了，后母就把他父亲说的话告诉了他。儿子知道不会再见到他父亲了，就哭着走了。

后来又过了七十多年，常在忽然有一天又离去了，他的弟子看到他在虎寿山下居住，又娶了个妻子，还有儿子。

因为世世代代都有人见他这样，所以就称呼他为“常在”。

卷四

刘安

【题解】

刘安（前179—前122），西汉皇族，汉高祖刘邦之孙，淮南厉王刘长之子，其父死后，受封淮南王，事迹主要见于西汉司马迁《史记》和东汉班固《汉书》。刘安奉汉武帝之命所著《离骚传》是最早对屈原及其《离骚》作高度评价的著作。他曾组织门客编写《淮南鸿烈》（亦称《淮南子》）一书。这部书的思想内容以道家思想为主，同时夹杂着先秦各家的学说，是汇聚战国至汉初黄老之学理论体系的代表作。《淮南子》一书在阐明哲理时，旁涉奇物异类、鬼神灵怪，保存了一部分神话材料，像“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共工怒触不周山”“嫦娥奔月”“大禹治水”“塞翁失马”等古代神话，主要靠本书得以流传，《汉书·艺文志》将之列为杂家类。《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中说，刘安“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但现在流传下来的《淮南子》仅为其中的《内书》，《外书》《中篇》都已失传，胡适曾评价这本书：“道家集古代思想的大成，而淮南书又集道家的大成。”

刘安也是豆腐的创始人。豆腐本名菽乳（即豆汁），据传是刘安在炼丹时，用泉水磨制豆汁，又用豆汁培育丹苗，意外的将盐卤（一说石膏）混到豆汁中而形成，现每年9月15日，在安徽淮南都会举办一年一度的豆腐文化节。

历史上刘安正处于汉武帝想要削藩的时候，刘安不能顺应历史大势，想通过谋反来自保，最后事不成，被迫自杀身亡。

本篇是在历史基础上糅合传说，把刘安说成是最后得道成仙去了，这可能是刘安死后一些同情他的人所编造的故事。刘安当时为了谋反，曾广泛结交各界人士，《汉书》中说他“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这其中既有当时的社会名流，也有一些方士，这些人受他的恩惠较多。其次刘安组织编写的《淮南鸿烈》中就有不少篇章“言神仙黄白之术”，说明他本人对神仙之术也很有研究。另外，刘安还组织炼丹实践活动，豆腐就是炼制丹药过程中一个偶然发现，这些都是对刘安进行神化的基础。所以，他死之后即有关于其得道成仙的传说。东汉王充在《论衡·道虚篇》里引儒书说：“淮南王学道，招会天下有道之人，倾一国之尊，下道术之士，是以道术之士，并会淮南，奇方异术，莫不争出。王遂得道，举家升天。畜产皆仙，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此言仙药有余，犬鸡食之，并随王而升天也。”其后，东汉的《风俗通义》中也简略记载了刘安成仙的事迹。葛洪在《神仙传》序言中说《神仙传》的创作是“抄集古之仙者，见于仙经服食方，及百家之书，先师所说，耆儒所论”，可见“刘安”的故事是葛洪从前人的书中抄录增改而来。另外，与葛洪同时代的干宝《搜神记》中记有八公见淮南王的故事，并录有刘安所歌《淮南操》。

汉淮南王刘安者，汉高帝之孙也(1)。其父厉王长，得罪徙蜀，道死，文帝哀之，而裂其地尽以封长子，故安得封淮南王(2)。

时诸王子贵侈(3)，莫不以声色游猎犬马为事，唯安独折节下士。笃好儒学(4)，兼占候方术(5)，养士数千人，皆天下俊士(6)。

作《内书》二十二篇，又《中篇》八章，言神仙黄白之事。名为《鸿宝万毕》三章，论变化之道，凡十万言(7)。

武帝以安辩博有才，属为诸父(8)，甚重尊之，特诏及报书，常使司马相如等共定草(9)，乃遣使召安入朝。尝诏使为《离骚经传》(10)，受诏，食时便成(11)，奏之。安每宴见(12)，谈说得失，及献诸赋颂(13)，晨入夜出。

【注释】

(1)汉高帝：即汉太祖高皇帝刘邦（前256—前195），汉代开国皇帝。 (2)“其父厉王长”几句：刘安的父亲刘长，是汉高祖刘邦与赵王的美人赵姬所生，也是汉文帝刘恒的异母兄弟。在公元前196年被封为淮南王，曾击杀辟阳侯审食其为其母报仇。后因受汉文帝宠爱，骄纵跋扈，并于公元前174年，与匈奴、闽越首领联络，图谋叛乱，事泄被拘。朝臣议以死罪，文帝赦之，废王号，谪徙蜀郡严道邛邮（严道县，今四川雅安），途中绝食而死，谥号厉王。后汉文帝怜悯其子，将厉王原封地分为三处，各封其三子为王。刘安为厉王长子，袭封为淮南王。 (3)侈（chǐ）：浪费，夸大。 (4)儒学：即儒家学说，由孔子（前551—前479）创立，以提倡德政、礼治和人治为主的政治学说，是中国影响最大的哲学流派，也是中国古代的主流意识形态。它强调用礼制来稳定社会的尊卑等级秩序，但是又以“仁”为核心，提倡当政者用仁政管理国家，它同时也强调个人的道德进化和提升能力，提倡从“修身”上完善自我，推崇贤人政治，即一种理想化、道德化的人治社会。 (5)占候：古代星占家通过观察天象及自然变化以附会人事、预言吉凶的一种方法。古代科技不发达，古人认识水平有限，他们用“天人合一”的思想，去解释天象变化和社会变动的关系，认为自然的变动，包括星象、地动等，可以预言社会的政事变动。 (6)俊士：周代把选取入太学的人称为俊士，唐代为取士科目之一，宋代为读书人学位之一。此处指才智杰出的人。 (7)“作《内书》二十二篇”几句：《汉书》中说刘安“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鸿宝万毕》，刘安集结门下方士所编的方术类书，是汉以前方术的一次大汇编。该书本名《枕中鸿宝苑秘书》，后又名《淮南苑秘书》《淮南鸿宝万毕》《万毕方》《鸿宝万毕术》《淮南变化术》《万毕术》《鸿宝枕中书》等，该书除主要介绍古代所谓与修仙相关的炼丹、养生延年知识外，还有一些古代的科学技术知识，主要涉及秦汉时的光学、力学、热学等物理学领域，如在夏天造冰、用冰透镜取火、用艾火让空鸡蛋壳飞起来等。另外用其他金属炼制黄金的所谓黄白术，也是书中的重要内容。原书已散佚，清人有辑本。依《汉书》所说，《鸿宝万毕》的内容可能是包含在《中篇》之中。葛洪《抱朴子·内篇·论仙》载：“夫作金皆在神仙集中，淮南王抄出，以作《鸿宝枕中书》，虽有其文，然皆秘其要文，必须口诀，临文指解，然后可为耳。” (8)诸父：古代天子对同姓诸侯、诸侯对同姓大夫，皆尊称为“父”，人数多时就称为“诸父”。 (9)司马相如（约前179—前118）：字长卿，巴郡安汉县（今四川南充蓬安）人，一说是蜀郡（今四川成都）人。司马相如以文学才能著称，汉景帝时曾为武骑常侍，因病免。其代表作品为《子虚赋》。《汉书·艺文志》著录司马相如赋二十九篇，现存六篇，另有几篇散文传世。唐房玄龄等《隋书·经籍志》有《司马相如集》一卷，已散佚。明人张溥辑有《司马文园集》，收入明代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他的作品辞藻富丽，结构宏大，并有明显的道家及神仙思想，为汉赋的代表作家，后人称之为赋圣和“辞宗”。他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也在后世广为流传。 (10)《离骚经传》：《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中作《离骚传》。《离骚经》即战国时期楚国著名诗人、政治家屈原所创作的“骚”体诗歌《离骚》，《离骚经传》即是对屈原所作《离骚》的注解。但清代学者王念孙认为，此处“传”可能为“傅”字，古代“傅”同“赋”，所以《离骚传》应为《离骚赋》，是对《离骚》的主要思想进行提炼归纳后的一种再创作。 (11)受诏，食时便成：《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中为“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诏，帝王所发的文书命令。食时，古时把一日分为“十二时”，分别为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昳、晡时、日入、黄昏、人定。食时即古人“朝食”之时，为上午七时至九时。 (12)宴见：在皇帝公余时被召见，有别于朝见。 (13)赋颂：两种文体。赋，我国古代的一种有韵文体，其特点是“铺采摛文，体物写志”。最早出现于诸子散文中，叫“短赋”；以屈原为代表的“骚赋”是诗向赋的过渡；汉代正式确立了赋的体例，称为“辞赋”；魏晋以后，日益向骈对方向发展，叫作“骈赋”；唐代又由骈体转入律体叫“律赋”；宋代以散文形式写赋，称为“文赋”。颂，由《诗经》中的颂歌发展而来，本是古人用于祭祀先祖功业的唱词，如诗经中的《周颂》三十一篇，《鲁颂》四篇，《商颂》五篇，以情调激扬、文字精练、诗行长短不一和诗节形式的复杂为标志。颂在汉代有所发展，在表现对象及题材内容上较先秦颂体自由宽和，既具祭祀神明、沟通“德性”的本体用途，又具维护汉庭统治的德化、政教功能，并逐渐变成呈显描容、叙事与述意兼具的文体。

【译文】

汉代的淮南王刘安是汉高帝刘邦的孙子。他的父亲厉王刘长，因为获罪被流放到蜀地，在路上就死了，汉文帝哀怜他，就把他的封地分成几块封给了他的儿子们，所以刘安得以被封为淮南王。

当时的王子们都崇尚奢侈，过着沉溺音乐和美色，带着猎狗骑马打猎的日子，只有刘安一个人能自降身份，尊重那些有见识有能力的人。刘安极其爱好儒学，同时喜欢占候术等各种方术，供养了几千个能人异士，都是天下才智杰出的人。

刘安又组织编写了《内书》二十二篇，《中篇》八个章节，说的都是如何修炼成仙和炼制黄金白银的方法。名叫《鸿宝万毕》的书共有三章，是专门讲变化的道术，大概有十万多字。

汉武帝因为刘安知识广博，善辩有才，把他当作诸父之一，十分重视尊敬他，对自己发出的重要命令或书信，常常让他和司马相如等人一起拟定草稿，需要时就派遣使者宣召他入朝。武帝曾令他作《离骚经传》，他天亮时接到命令，到早饭时间就完成了，上报给了武帝。刘安经常在武帝闲暇时被召见，有时与武帝谈论历史人物，评点他们的得失，有时会给武帝献上自己所创作的赋、颂等文章，常常是早晨进宫，交谈到半夜才出来。

乃天下道书，及方术之士，不远千里，卑辞重币，请致之。

于是乃有八公诣门(1)，皆须眉皓白(2)。门吏先密以白王，王使阍人自以意难(3)，问之曰：“我王上欲求延年长生不老之道，中欲得博物精义入妙之大儒(4)，下欲得勇敢武力、扛鼎暴虎横行之壮士。今先生年已耆矣(5)，似无驻衰之术，又无贲育之气(6)，岂能究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7)，钩深致远，穷理尽性乎？三者既乏，余不敢通。”

八公笑曰：“我闻王尊礼贤士，吐握不倦(8)，苟有一介之善，莫不毕至。古人贵九九之学(9)，养鸣吠之技(10)。诚欲市马骨以致骐骥(11)，师郭生以招群英(12)。吾年虽鄙陋，不合所求，故远致其身，且欲一见王，虽使无益，亦岂有损，何以年老而逆见嫌耶？王必若见年少，则谓之有道，皓首则谓之庸叟，恐非发石采玉，探渊索珠之谓也(13)。薄吾老，今则少矣。”言未竟，八公皆变为童子，年可十四五，角髻青丝(14)，色如桃花。门吏大惊，走以白王。王闻之，足不履，跣而迎(15)。

【注释】

(1)八公诣（yì）门：八公，原是刘安门下所招募的方士中八个才能突出者，一般认为他们是苏飞、李尚、田由、雷被、伍被、晋昌、毛被、左吴八人，传说此八人和刘安一起炼丹，最后成仙飞升走了，今安徽淮南的八公山传说即是他们成仙飞升之地，《淮南鸿烈》一书据说也主要由此八人领导编写。本篇中的八公则被说成是特意来拜会刘安的八个仙人。诣，晋谒，造访。 (2)皓（hào）白：雪白，洁白。 (3)阍（hūn）人：旧时宫门晨昏按时启闭，故称守宫门的人为“阍人”。后泛指守门人。 (4)大儒：精通儒学的大家之士。 (5)耆（qí）：古称六十岁的人。此指年老。 (6)贲（bēn）育：指古代勇士孟贲和夏育，比喻勇士。孟贲为战国时期卫国人，是古代著名的武士，传说其力过于牛。夏育为周代时著名勇士，卫国人，传说能力举千钧。 (7)《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都是古书名，是中国最古老的典籍。其名称最早见于《左传》，也有人认为《三坟》指上古三皇伏羲、神农、黄帝的书，《五典》是上古五帝少昊、颛顼、高辛（喾）、唐（尧）、虞（舜）的书。至于《八索》与《九丘》是指“八卦”与“九州之志”，一说是《河图》《洛书》。 (8)吐握不倦：典出《史记·鲁周公世家》，说的是周公旦（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在辅佐年幼的周成王（周代第三代国君，周武王之子）时，为了能收揽人才，常常在洗头时，要多次握起头发接见客人，吃饭时多次把口中饭吐出来去接见客人，表明其礼贤下士，急于招收人才的心情。今成语“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即指此意。吐，指吐出口里的饭。握，指洗头时把头发挽起握住。 (9)九九之学：有版本作“九九之好”。“九九”可能指以《河图》《洛书》《易经》等代表的术数之学，如《黄帝内经·灵柩·九针论》中说：“夫圣人之起天地之数也，一而九之，故以立九野；九而九之，九九八十一，以起黄钟数焉。”也可能指各家学术。《汉书·艺文志》中将天下学说分为九流十家，九流分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名家、杂家、农家、纵横家、阴阳家。十家，是在九流以外加上小说家。三国时，又提出“儒”、“释”、“道”三教，发展成三教九流之说，九流中又分上、中、下三等，故“九九”此处似指代三教九流各种学问。 (10)鸣吠之技：典出《史记·孟尝君传》。齐孟尝君出使秦国被秦昭王扣留，孟尝君一食客学狗钻入秦宫偷出狐白裘献给昭王一姬妾，让其说情放了孟尝君。孟尝君逃至函谷关时昭王又下令追捕。另一食客学鸡叫引众鸡齐鸣骗开城门，孟尝君得以逃回齐国，成语“鸡鸣狗盗”即出于此。此处指微不足道的本领。鸣，指鸡鸣。吠，指犬吠。 (11)诚欲市马骨以致骐骥：典出西汉刘向《战国策·燕策一》，大意为燕昭王为了能招纳天下有才能的人，振兴燕国，就请教燕国大臣郭隗，郭隗就跟他讲了一个“千金市马骨”的故事：说是古代一位国君想要用一千两黄金去购买千里马，但是三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买到。国君的一个侍臣就说愿意去给国君办这件事，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打听到有一匹千里马，但是那匹马已经死了，他就花了五百两金子把那匹马的头买了下来，交给了国君。国君很生气，侍臣就对国君说：“您买一匹死马都花了五百两黄金，何况买活马了，所以天下的人从此就都知道大王您是真心想买千里马，千里马也会很快到来。”果然不到一年，就来了三匹千里马。这里八公用这个典故劝说淮南王，如果想招纳贤才，就应该做一些表明诚心的事。 (12)师郭生以招群英：战国时，燕昭王被燕国人拥立为君，当时燕国被齐国所破，国家衰败，他为了复兴燕国，向齐国报仇，就去拜访郭隗，求计问策。郭隗就跟他讲了“千金市马骨”的故事，然后郭隗对他说：“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于是，燕昭王为郭隗建造宫殿，并放下君王的架子，把他当老师来尊重对待，这样燕昭王礼贤下士的名声就传开了，终于招来了当时的贤能之士乐毅、邹衍、剧辛等人，在他们的帮助下，燕国最终强大起来。郭生，即郭隗，战国中期燕国人，历史上有名的贤者，燕国大臣。 (13)探渊索珠：典出《庄子·列御寇》，意即到深渊里去取得骊龙（传说中黑色的龙）的宝珠。比喻勇于探求事物的真义。 (14)角髻（jì）：古代儿童梳的发髻，状如牛角。髻，盘在头顶或脑后的发结。 (15)跣（xiǎn）：光着脚，不穿鞋袜。

【译文】

至于天下与修道相关的书，还有会方术的人士，哪怕在千里之外也不嫌远，或用谦卑诚恳的话把人请来，或用大量的钱把书买到。

这样就有八个老者又称八公的上门来拜会，他们的胡须眉毛都雪白雪白的。门卫先悄悄通知了淮南王，淮南王让门卫先为难一下他们，于是门卫问他们说：“我们家王爷最想找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道术，其次是想得到那些博学多才、精通义理的大儒，再次是想得到那种勇敢有力，能举起千斤之鼎，能在老虎群中横行的壮士。现在看各位先生年龄已经很老了，好像没有什么延缓衰老的方法，又没有像孟贲和夏育那样的勇猛之力，难道你们能通晓《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些经典著作，能探讨其中深奥的道理，能穷究天下万物的根本原理，能彻底洞明人的心体自性吗？如果这三样本领一样都没有，我是不敢为你们通报的。”

八公笑着说：“我们听说你家大王礼贤下士，像周公那样正吃着饭也要吐出来、正洗着头发也要马上握住，去迎见有才能的人，所以即使有一点技能的人，都会来投靠他。古人崇尚百家学问，即使是会学鸡鸣狗叫的人也会收留。正所谓想要得到骐骥那样的千里马得先要诚心花重金去买一匹死的千里马，燕昭王自降身份把郭隗当老师才招揽到天下英才。我们虽然年龄衰老，不符合你家大王的要求，但是大老远的过来，就是想见你们大王一面，即使不一定能带给他什么好处，但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损害，你怎么能因为我们年老而嫌弃我们呢？你家大王要是只接见年轻人，说那才是有道之士，见到白头发的老人就认为是一无是处的老头，这恐怕就不是开凿石头去采玉，像去深渊中取龙珠那样努力搜求人才的意思了。你既然嫌我们年老，现在我们就能变年轻。”话还没说完，八公都变成了少年，年龄大概有十四五岁的样子，黑头发在头顶梳着像牛角一样的发结，脸色也像桃花一样红润。门卫大吃一惊，跑着去禀报淮南王。淮南王听说后，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跑出来迎接。

登思仙之台(1)，张锦绮之帷(2)，设象牙之床，烧百和之香(3)，进金玉之几(4)，执弟子之礼，北面叩首而言曰：“安以凡才，少好道德，羁锁世务(5)，沉沦流俗，不能遣累，负笈山林(6)。然夙夜饥渴，思愿神明，沐浴滓浊(7)，精诚浅薄，怀情不畅，邈若云汉(8)。不期厚幸，道君降屈，是安禄命(9)，当蒙拔擢(10)。喜惧屏营(11)，不知所措。唯愿道君哀而教之，则螟蛉假翼于鸿鹄(12)，可冲天矣。”

【注释】

(1)思仙之台：今安徽淮南八公山上有一座山峰名“思仙台”。 (2)绮（qǐ）：有文彩的丝织品。帷（wéi）：围在四周的帐幕。 (3)百和之香：古人在室中燃香，取其芳香除秽。为使香味浓郁经久，又选择多种香料加以配制，故称为“百和香”。唐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中载有名为“百合香”的配方。 (4)几：小或矮的桌子。 (5)羁（jī）：原指马笼头。引申为受束缚，拘束。 (6)笈（jí）：书箱。 (7)滓（zǐ）：渣子，沉淀物。 (8)邈（miǎo）：遥远。云汉：指银河。 (9)禄命：命运，指人生的贫富荣辱、吉凶祸福。 (10)擢（zhuó）：提拔，提升。 (11)屏（bīnɡ）营：一般作谦词用于信札中，意为惶恐。 (12)则螟（mínɡ）蛉假翼于鸿鹄（hú）：螟蛉，幼虫时为绿色小虫，成虫为飞蛾，又称双带夜蛾，以水稻、高粱、玉米、甘蔗、茭白等植物的叶为食。鸿鹄，即天鹅，也指体型较大的鸟。

【译文】

淮南王把他们请到思仙台，用锦绣丝绸围成帐幕，铺设好象牙床，点上百和香，搬来用金玉制成的小桌，对他们行弟子之礼，向着北面他们站立的地方磕头说道：“我刘安是个平庸的人，年轻时喜欢修行道德学问，但是因为被世俗事务缠身，一直陷在俗世生活之中，不能去除这份拖累，带着书箱去山林中学习。但是我日日夜夜渴求学道，希望能有神明来指点我，洗净我身上的渣滓和污浊，但是可能我的诚心还不够，心中的愿望一直没有实现，似乎像银河一样遥不可及。但是没想到上天眷顾我，让你们这些有道之士屈尊降临，这是我刘安命中注定的安排吧，应当要蒙受各位教导点拨。我真是又惊又喜惶恐不安，不知道做什么好了。只希望各位有道之士能哀怜并教导我，那么我就像飞蛾借上了天鹅的翅膀，可一飞冲天了。”

八童子乃复为老人，告王曰：“余虽复浅识，备为先学，闻王好士，故来相从，未审王意有何所欲。吾一人能坐致风雨，立起云雾，画地为江河，撮土为山岳(1)；一人能崩高山，塞深泉，收束虎豹，召致蛟龙(2)，使役鬼神；一人能分形易貌，坐存立亡，隐蔽六军(3)，白日为暝(4)；一人能乘云步虚，越海凌波，出入无间，呼吸千里；一人能入火不灼(5)，入水不濡(6)，刃射不中，冬冻不寒，夏曝不汗(7)；一人能千变万化，恣意所为(8)，禽兽草木，万物立成。移山驻流，行宫易室；一人能防灾度厄(9)，辟却众害(10)，延年益寿，长生久视(11)；一人能煎泥成金，凝铅为银，水炼八石(12)，飞腾流珠(13)，乘云驾龙，浮于太清之上(14)。在王所欲。”

【注释】

(1)撮（cuō）：聚起，多指用簸箕状的器具铲起东西。 (2)蛟（jiāo）龙：传说中能使洪水泛滥的一种龙。 (3)六军：周代制度，一军为一万二千五百人，周天子有六军，诸侯大国设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此处代指军队。 (4)暝（mínɡ）：日落，天黑。 (5)灼（zhuó）：烧，炙。 (6)濡（rú）：沾湿，润泽。 (7)曝（pù）：晒。 (8)恣（zì）意：放纵，不加限制，任意。 (9)一人能防灾度厄（è）：原句少“一”字，据前后文补。厄，困苦，灾难。 (10)辟（bì）：古同“避”。躲，设法躲开。 (11)长生久视：出《老子·五十九章》：“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意为生命长久存活。 (12)八石：八种与炼丹有关的矿物。见《老子》篇注。 (13)流珠：道家指炼制出的丹药。 (14)太清：天空，道家也指仙境。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杂应》中说：“上升四十里，名为太清。太清之中，其气甚刚，能胜人也。”

【译文】

八个少年这时候又恢复成老人的样子，告诉淮南王说：“我们虽然也见识浅陋，但是因为先学习了一些神仙之术，听说大王你喜欢异士，所以特地过来想跟随你，还不知道你到底想学什么。我们其中一人能坐在那里呼风唤雨，立刻就能生起云雾，在地上画画就能变成流动的江河，堆起泥土就可以变成高大的山岳；还有一人能崩开高山，再用山去堵塞很深的泉眼，能驯服虎狼豺豹等野兽，能召唤出蛟龙，让鬼神听从派遣；另一人会分身术、易容术，坐在那里立刻就消失不见，在军队中能隐身，把白天变成黑夜；另一人能驾着云飞行，在虚空中行走，在大海的波浪上穿行，来去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阻隔，呼吸之间就能到千里之外；另一人能在大火中不被烧伤，进入水中不会被沾湿，利箭射不中他，在寒冷的冬天里不感到寒冷，夏天在太阳下曝晒也不会流汗；另一人有成千上万种变化，可以随心所欲变身，能立刻变成禽兽、草木和世间的万物。他能把山移开，挡住河水的流动，把宫殿和房屋移换到别的地方去；另一人能预防灾害，化解厄运，消除会对人造成伤害的各种隐患，有延年益寿的方法和长生不老的道术；另一人能把泥土烧炼成金子，把铅熔化后再凝结变成银子，用水炼制八石，变成能让人飞升成仙的丹药，他还能驾着龙在云中飞行，浮在天空之上。看大王想学哪样了。”

安乃日夕朝拜，供进酒脯(1)，各试其向所言。千变万化，种种异术，无有不效。遂授王丹经三十六卷，药成，未及服。

而太子迁好剑(2)，自以人莫及也。于时郎中雷被(3)，召与之戏，而被误中迁，迁大怒，被怖，恐为迁所杀，乃求击匈奴(4)，以赎罪。

安闻不听，被大惧，乃上书于天子云：“汉法，诸侯壅阏不与击匈奴(5)，其罪入死，安合当诛。”武帝素重王，不咎(6)，但削安二县耳。安怒被，被恐死。与伍被素为交亲(7)，伍被曾以干私得罪于安，安怒之未发，二人恐为安所诛，乃共诬告，称安谋反，天子使宗正持节治之(8)。

八公谓安曰：“可以去矣，此乃是天之发遣王。”王若无此事，日复一日，未能去世也。

八公使安登山，大祭，埋金地中，即白日升天。八公与安所踏山上石(9)，皆陷成迹，至今人马迹犹存。

八公告安曰：“夫有籍之人，被人诬告者，其诬人当即死灭，伍被等今当复诛矣。”

于是宗正以失安所在，推问云：“王仙去矣。”天子怅然。

乃讽使廷尉张汤(10)，奏伍被云：“为画讨。”乃诛二被九族(11)，一如八公之言也。

【注释】

(1)脯（fǔ）：水果蜜渍后晾干的成品。 (2)太子迁：指刘安的儿子刘迁，是刘安与王后荼所生。刘安谋反事发自杀后，太子刘迁与一干谋反人员也都被杀。 (3)郎中：掌管门户、车骑、侍卫等职事的官职。详见《刘根》篇注。雷被：西汉时期淮南王刘安手下门客，曾任郎中一职，参与过编纂《淮南子》的工作。据说他剑艺精湛，素有“淮南第一剑客”之称。 (4)匈奴：我国秦汉时北方的游牧民族。夏朝时称为“獯鬻”。周朝时称为猃狁、狁。战国时，分布于秦、赵、燕以北的地区。秦朝时，为大将军蒙恬所败而北徙。楚汉之际，统治大漠南北。东汉时，分为南、北二匈奴。南北朝后，匈奴之名不复见于中国史籍。 (5)壅阏（yōnɡ è）：堵塞，此处指拥兵自重。 (6)咎（jiù）：怪罪。 (7)伍被（pī）：楚国人，因才能出众，为视为刘安门客中的冠首，曾任中郎一职。史载他曾劝谏刘安不要谋反，但劝谏失败后，又为其出谋划策，终因刘安事发而被杀。 (8)宗正：职官名，秦设置，掌管皇族亲属的事务，历代多沿用其制，明清时称为“宗人府”。节：指符节，古代出入城门关卡的一种凭证，一般用竹、木、玉、铜等制成，刻上文字，分成两半，各取其一，使用时相合以为凭。后指朝廷派遣使者或调兵时使用的凭证。 (9)八公与安所踏山上石：传说此石在今安徽淮南八公山上。 (10)张汤（？—前116）：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因为处理陈皇后、淮南、衡山谋反之事，得到汉武帝的赏识，先后晋升为太中大夫、廷尉、御史大夫，与赵禹编定《越宫律》《朝律》等法律著作。历史上以他为酷吏的代表人物，但他也是位廉吏，后遭仇家陷害自杀。 (11)九族：九代直系亲属，即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自己、儿子、孙子、曾孙、玄孙。

【译文】

刘安于是早晚都过来参拜他们，用酒和果脯供养他们，又一一试验了他们所说的话。八公所说的那些千变万化，种种奇异道术，都真实有效。于是八公就传授给了淮南王如何炼丹的经书三十六卷。药炼成，刘安一直没去服用。

太子刘迁喜欢剑术，自以为没人能比得过他。当时的郎中雷被，被召去与他比试，雷被失手刺中刘迁，刘迁大怒，雷被很害怕，怕被刘迁杀害，于是向刘安请求跟随军队去讨伐匈奴，用来赎罪。

刘安听说后没有答应，雷被十分恐惧，于是向皇帝上书说：“依据汉朝的法律，诸侯拥兵不去讨伐匈奴，该入死罪，刘安应该被处死。”汉武帝一向敬重刘安，就没有怪罪下去，只是削去了刘安两个县的封地。刘安十分恼怒，雷被非常害怕被刘安杀死。雷被与伍被一向亲近交好，伍被曾经因为犯过损公肥私的事而得罪刘安，刘安对他很生气但一直没有处理，他们两人怕被刘安杀掉，于是一起向上诬告，说刘安要谋反，于是汉武帝让宗正拿着符节来处理这件事。

八公对刘安说：“你可以离去了，这是上天要打发你走啊。”淮南王像没有这件事一样，一天又一天，并没有脱离世俗事务。

于是八公让刘安登山，举行盛大的祭祀，把金子都埋在地里，就在白天升天了。八公跟刘安在山上所踩的那块石头，都陷下去而留有脚印，到今天那些人和马的足迹都在。

八公对刘安说：“仙籍上有名的人，被人诬告，那些诬告的人立即就会灭亡死去，伍被等人现在应该就要被杀掉了。”

因为宗正找不到刘安在哪里，被皇帝追问就说道：“淮南王成仙而去了。”皇帝听了很是闷闷不乐。

于是负责劝谏的廷尉张汤，上奏章说伍被：“曾经为刘安谋反出谋划策。”于是雷被、伍被的九族都被杀掉了，跟八公所说的情况一模一样。

汉史秘之，不言安得神仙之道，恐后世人主，当废万机而竞求于安道，乃言安得罪后自杀，非得仙也。

按左吴记云(1)，安临去，欲诛二被，八公谏曰：“不可，仙去不欲害行虫，况于人乎。”安乃止。又问八公曰：“可得将素所交亲，俱至彼，便遣还否。”公曰：“何不得尔，但不得过五人。”安即以左吴、王眷、傅生等五人(2)，至玄洲(3)，便遣还。吴记具说云，安未得上天。遇诸仙伯，安少习尊贵，稀为卑下之礼，坐起不恭，语声高亮，或误称寡人(4)。于是仙伯主者奏安云：不敬，应斥遣去。八公为之谢过，乃见赦，谪守都厕(5)，三年后为散仙人，不得处职，但得不死而已。

武帝闻左吴等随王仙去，更还。乃诏之，亲问其由。吴具以对，帝大懊恨。乃叹曰：“使朕得为淮南王者，视天下如脱屣耳(6)。”遂便招募贤士，亦冀遇八公(7)，不能得，而为公孙卿、栾大等所欺(8)。意犹不已，庶获其真者(9)，以安仙去分明，方知天下实有神仙也。

时人传八公、安临去时，余药器置在中庭(10)，鸡犬舐啄之，尽得升天，故鸡鸣天上，犬吠云中也(11)。

【注释】

(1)左吴：刘安门客，为历史上所称淮南王门下八公之一。 (2)王眷、傅生：人名，生平无考。 (3)玄洲：虚构的仙境之地，出自托名西汉东方朔撰《海内十洲记》：“在北海之中，戌亥之地，地方七千二百里，去南岸三十六万里。上有太玄都，仙伯真公所治，多丘山，又有风山，声响如雷电。对天西北门，上多太玄仙官，仙官宫室各异，饶金芝玉草。又是三天君下治之处，甚肃肃也。” (4)寡人：即寡德之人，意为在道德方面做得不足的人，是古代君主、诸侯王对自己的谦称。 (5)谪（zhé）：特指官吏降职，调往边外地方。 (6)使朕得为淮南王者，视天下如脱屣（xǐ）耳：屣，鞋。《史记·封禅书》载汉武帝闻黄帝乘龙升天之事感叹：“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xǐ，草鞋）耳。”此句是化用了《史记》中的这句话。 (7)冀（jì）：希望。 (8)公孙卿：西汉时期齐人，汉武帝时方士。他自称见到神仙，被汉武帝封为中大夫，后不断欺骗武帝，被武帝发觉，曾一度要处死他，他央求大将军卫青说情而得免。栾（luán）大（？—前112）：汉武帝时期胶东王刘寄宫中的尚方（主掌管方药），身材高大，长相俊美，和方士李少翁拜同一个老师学习方术，经乐成侯丁义推荐至汉武帝处，武帝以为栾大能通神仙，对其委以重任，封他为五利将军，又拜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后又封为乐通侯，佩六印。武帝又把孀居的卫长公主嫁给了他，后武帝发觉栾大的方术大多不验，愤怒之下将其腰斩。 (9)庶（shù）：表示希望发生或出现某事。 (10)中庭：此处指住宅中间的露天庭院。 (11)故鸡鸣天上，犬吠云中也：成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即来源于此。

【译文】

刘安得道成仙的事，汉代的史官保密不说，是他们担心后世的君主，不去管理国家大事而一心寻求刘安的成仙之道，于是就说刘安是获罪后自杀了，并没有成仙。

按照左吴所说，刘安临走的时候，想要把雷被、伍被杀掉，八公劝阻说：“不可以，想成仙而去的人连路上的虫子都不愿伤害，何况是人了。”刘安于是作罢。刘安又问八公：“能不能把那些平时交好的朋友，都请来这里，然后再送回去。”八公说：“这有什么不行的，只是不要超过五个人。”刘安就把左吴、王眷、傅生等五个人，请来玄洲，然后又把他们送了回去。左吴说了具体情况，他说刘安没能上天。因为刘安年轻时就养成了过贵人生活的习惯，遇到天上的各位神仙前辈时，他很少向他们谦卑行礼，落座起身也不是很恭敬，说话很大声，有时还失口称自己为“寡人”。于是老神仙们的主管者就向上奏告刘安，说他不知敬重，应该被遣送走。八公替他道歉，他才被赦免，但是被降职为守卫天都厕所的人，三年后转为散仙，不得担任任何官职，只是能长生不死而已。

武帝听说左吴等人跟着淮南王成仙走后，又回来了。就下诏让他们过来，亲自询问事情的经过。左吴把知道的都说了，武帝听了十分懊恼悔恨。于是叹息说：“要是我能像淮南王那样，这天下在我眼里也就是只脱掉的鞋啊。”于是武帝也开始招募贤明之士，也希望能遇到八公，但一直都没碰到，反而被公孙卿、栾大等人所骗。但是武帝还是意犹未尽，希望能得到真有道术的人，因为他看到刘安分明成仙走了，知道天下是真有神仙的。

当时的人传说八公和刘安临走的时候，炼丹的器皿被丢在院中，鸡来啄食，狗来舔吃，鸡狗也一起都得以升天，所以才会听到鸡在天上鸣，狗在云中叫。

阴长生

【题解】

据文中所述，阴长生原是官宦人家子弟，但他不贪恋富贵，离家跟随马鸣生（见《马鸣生》篇）学习道术，后得到神丹炼制之法而成仙。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阴真君传》也收录了阴长生传记，文字与本篇有异，但所述内容大致相当。

葛洪在其所著《抱朴子·内篇·金丹》中曾提到阴长生：“近代汉末新野阴君，合此太清丹得仙。其人本儒生，有才思，善著诗及丹经赞并序，述初学道随师本末，列己知识之得仙者四十余人，甚分明也。”另外，葛洪和阴长生有间接师承关系，葛洪的岳父兼老师鲍靓曾从学于阴长生。唐房玄龄等《晋书·鲍靓传》中提到鲍靓从阴长生得道诀，《云笈七签·鲍靓真人传》中说阴长生教给鲍靓尸解法，所以葛洪的道术也来源于马鸣生、阴长生一系。

阴长生曾跟随马鸣生去蜀地青城山炼丹修道，后对当地道教的兴盛影响甚深。他得道后曾周游天下，救济贫困，在今武当山五龙峰后的“长生岩”上也留有遗迹。今道书中有不下十种题阴长生修撰或加注的道书，如今本《太清金液神丹经》卷中、《金碧五相类参同契》《周易参同契注》《忠州仙都观阴真君金丹诀》《阴真君五精论》《阴真君金木火丹论》等。

阴长生者，新野人也(1)，汉皇后之亲属(2)。少生富贵之门，而不好荣贵，唯专务道术(3)。

闻马鸣生得度世之道(4)，乃寻求之，遂得相见。便执奴仆之役，亲运履之劳，鸣生不教其度世之法，但日夕别与之高谈，论当世之事，治农田之业，如此十余年，长生不懈。

同时共事鸣生者十二人，皆悉归去，唯长生执礼弥肃，鸣生告之曰：“子真能得道矣。”乃将入青城山中，煮黄土为金以示之，立坛西面，乃以《太清神丹经》授之(5)。

鸣生别去，长生乃归合之，丹成，服半剂，不即升天(6)。乃大作黄金十数万斤，以布惠天下贫乏，不问识与不识者。周行天下，与妻子相随，一门皆寿而不老。在民间三百余年，后于平都山东白日升天而去(7)。

【注释】

(1)新野：今河南南阳下辖县，历史悠久，商、周时属邓国，春秋时属楚国，战国时曾被韩国占领，秦时属南阳郡穰县。西汉初年置县，始名新野，属南阳郡，曾是东汉光武中兴的策源地和蜀汉政权的发祥地。 (2)汉皇后：即东汉光烈皇后阴丽华（前5—64），南阳郡新野县（今属河南）人，东汉光武帝刘秀第二任皇后。她是春秋时期名相管仲后裔，汉明帝刘庄的生母，生性仁爱孝顺，并以美貌著称。 (3)道术：各种道家法术。见《老子》篇注。 (4)度世：脱离人间而成仙。 (5)《太清神丹经》：又名《太清金液神丹经》《上清金液神丹经》《金液神丹经》，分上中下三卷，分别题为张道陵、阴长生、抱朴子撰述。正文为七言韵语，主要讲述炼丹之法，但文字难解，学者陈国符推测为西汉末东汉初作品，文末介绍说：“此《太清金液神丹经》文，本上古书，不可解，阴君作汉字显出之。”明《道藏》收入众神部众术类。 (6)不即升天：原文为“不尽即升天”，《云笈七签·阴真君传》所附“阴真君自叙附”中为“不即升天”。因后文有“阴君已服神药，虽未即升天”，说明“尽”为衍文，故删除。 (7)平都山：位于重庆丰都县城东北，据《云笈七签·洞天福地》记载，为道教七十二福地，亦称丰都名山，又作酆都名山。丰都也是有名的鬼城，其来历之一据传就是阴长生和王方平（见《王远》篇）都在此山修炼过，唐朝时有人把他们称为“阴王”，后讹传成“阴间之王”，故使丰都成了有名的“鬼城”。

【译文】

阴长生是河南新野县人，属于汉光烈皇后阴丽华的亲戚。他虽然从小就生长在富贵人家，但是却不喜欢荣华富贵的生活，只是专心研究道术。

他听说马鸣生获得了成仙的道法，就去寻访，最终得以相见。他给马鸣生做仆人才做的活，甚至亲自给他提鞋，但马鸣生一直都不教给他成仙的方法，只是早晚拉他一起高谈阔论，讨论当时的国家大事，带他一起耕田种地，这样过了十几年，阴长生求道之心依然没有松懈。

跟阴长生一起在马鸣生那里做事求道的有十二个人，都一个个走了，只有阴长生一直尽心地守着弟子之礼，马鸣生于是对他说：“你才是能得道的人啊。”于是把他带到青城山，给他演示怎么把黄土煮炼成金子，在西方立好祭坛，把《太清神丹经》传授给了他。

马鸣生告别而去，阴长生就回来配药炼丹，丹药炼成，他只吃了半剂，因为还不想马上升天。于是他炼制黄金十几万斤，用来布施给天下穷苦之人，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他此后与妻子儿女一起周游天下，一家都长寿不老。他在民间待了三百多年，后来在平都山的东边，在白天飞升上天走了。

著书九篇云：上古仙者多矣，不可尽论。但汉兴以来，得仙者四十五人，连余为六矣。二十人尸解(1)，余并白日升天。

抱朴子曰(2)：洪闻谚书有之曰：“子不夜行，则安知道上有夜行人。”今不得仙者，亦安知天下山林间，不有学道得仙者？阴君已服神药，虽未即升天，然方以类聚，同声相应，便自与仙人相集，寻索闻见，故知此近世诸仙人数耳。而俗民谓为不然，以己所不闻，则谓无有，不亦悲哉！

夫草泽间士(3)，以隐逸得志，以经籍自娱，不耀文彩，不扬声名，不修求进，不营闻达，人犹不能识之，况仙人。亦何急急令闻达朝阙之徒(4)，知其所云为哉！

【注释】

(1)尸解：道家指修道者元神离开肉体而成仙。见《王远》篇注。 (2)抱朴子：葛洪自号抱朴子。 (3)草泽：长满野草的大片积水洼地。这里指乡间或荒野、偏僻的地方。 (4)朝阙（què）：宫阙，借指朝廷。阙，皇宫门前两边供瞭望的楼。

【译文】

阴长生写了一本书，共分九篇，其中说道：上古时，成仙的人有很多，不能一一说明。但是从汉代兴起之后，修炼成仙的只有四十五个人，加上我是四十六个。其中有二十个人通过尸解成仙，其余的都是白日飞升成仙。

抱朴子说：葛洪听说谚语中有句话：“你不走夜路，怎么知道路上没有夜里走路的人。”现在那些未成仙的人，怎么能知道天下深山老林之中，没有学道成仙的人呢？阴长生已经服用神药，虽然没有马上飞升上天，但是同类的人会聚到一起，相同的人也能相互感应，所以他自然能跟仙人们相聚一处，加上他在寻找搜索仙人们时听到和看到的，所以他才知道近世仙人们的数目。但是普通人说不是这样，因为他们自己从来没听说过，就说没有成仙这回事，不是很可悲吗！

那些在乡野里的读书人，以隐居为志向，以阅读经典书籍为快乐的事，写文章不炫耀文采，也不对外传播自己的名声，不刻苦攻读以求进步，也不追求高官显位，人们对这些人都不能认识清楚，更何况仙人了。那些急于想在朝廷中飞黄腾达的人，怎么能知道阴长生所说的修仙的事呢！

阴君自叙云：汉延光元年(1)，新野山北，予受仙君神丹要诀(2)：道成去世，付之名山，如有得者，列为真人(3)。行乎去来，何为俗间？不死之要，道在神丹。行气导引(4)，俯仰屈伸；服食草木，可得延年，不能度世，以至乎仙。子欲闻道，此是要言。积学所致，无为合神(5)。上士为之，勉力加勤，下愚大笑，以为不然(6)。能知神丹，久视长安(7)。

于是阴君裂黄素(8)，写丹经，一通封一文石之函(9)，置嵩高山(10)；一通黄栌之简(11)，漆书之，封以青玉之函，置太华山(12)；一通黄金之简，刻而书之，封以白银之函，置蜀绥山(13)。一封缣书(14)，合为十篇(15)，付弟子，使世世当有所传付。又著诗三篇，以示将来。

【注释】

(1)延光：东汉皇帝汉安帝刘祜的第五个年号（122—125）。 (2)仙君：指马鸣生。 (3)真人：道家指修真得道的人。《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黄帝曰：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 (4)行气导引：指行气术和导引术。分别见《老子》篇注和《彭祖》篇注。 (5)无为合神：指抛却杂念，让形体和精神高度和谐。《广成子》篇中说“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即此意。 (6)“上士为之”几句：语出《老子·四十一章》：“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7)久视：即长生之意。语出老子“长生久视”。见《彭祖》篇注。 (8)黄素：黄色的绢布。 (9)文石：碳酸盐矿物，又称霰石。通常呈白色、黄白色，有玻璃光泽，断口为油脂光泽。良质文石颜色较深，硬度高，花纹多变化，具有同心圆构造。 (10)嵩高山：即嵩山。见《刘根》篇注。 (11)黄栌（lú）：别名红叶、红叶黄栌、黄道栌，是中国重要的观赏红叶树种，木材黄色，可制家具，亦可做染料。简：战国至魏晋时代的书写材料，是削制成的狭长竹片或木片，竹片称“简”，木片称“札”或“牍”，统称为“简”。 (12)太华山：即华山。见《伯山甫》篇注。 (13)绥（suí）山：今四川峨眉山市与乐山市沙湾区交界处的二峨山，是道教仙山，传说为西周仙人葛由升天之处，道教称之为第七洞天“太妙零陵之天”或“虚灵洞天”。 (14)缣（jiān）书：即帛书，是在特制的丝织品“缯”或“缣”上书写的作品。 (15)合为十篇：因上文说阴长生“著书九篇”，加上这里的丹经一篇，所以“合为十篇”。

【译文】

阴长生的自叙里说：汉延光元年，在新野县大山的北边，我接受了仙人的神丹要诀：你修道成功离开世间时，要把这要诀藏在名山之中，如果被人得到，那他就是真人。人生来去一场，为何要为俗世间的事奔忙呢？不死的秘诀，主要在炼制神丹。练习行气和导引，俯仰屈伸身体而已；服食花草树木之类的药物，也只能延长寿命，这些都不能超脱尘世，成为神仙。你想学习仙道，这才是关键的话。学道需要慢慢累积，通过修无为法而让自己形神合一。上等人不断勉励自己去勤奋修行，下等愚人则嘲笑修道，以为没有这回事。能知道神丹的秘诀，才能真正长生不老。

于是阴长生把黄绢布撕开，写上丹经，一份封藏在一个文石盒子里，放在嵩高山上；一份是用黄栌木做成的简书，用漆写上，封藏在青玉做的盒子里，放在华山；一份用黄金做的简书，刻写好，封藏在白银做的盒子里，放到蜀地绥山。他又在丝帛上把丹经写了一遍，合起之前的九篇文章共十篇，阴长生把这十篇交付给弟子，好让世世代代都能传承下去。他又写了三篇诗，用来明示未来的人。

其一曰：惟余之先，佐命唐虞(1)，爰逮汉世(2)，紫艾重纡(3)，予独好道，而为匹夫。高尚素志，不仕王侯，贪生得生，亦又何求？超迹苍霄，乘龙驾浮，青云乘翼，与我为仇(4)。入火不灼(5)，蹈波不濡(6)，逍遥太极(7)，何虑何忧。傲戏仙都，顾悯群愚(8)。年命之逝，如彼川流(9)，奄忽未几，泥土为俦(10)，奔驰索死，不肯暂休。

其二章曰：予之圣师，体道之真，升降变化，乔松为邻(11)。唯余同学，十有二人，寒苦求道，历二十年，中多怠堕(12)，志行不坚。痛乎诸子，命也自天，天不妄授，道必归贤。身没幽壤(13)，何时可还，嗟尔将来(14)，勤加精研，勿为流俗，富贵所牵，神道一成，升彼九天(15)，寿同三光(16)，何但亿千。

其三章曰：惟余束发(17)，少好道德，弃家随师，东西南北，委放五浊(18)。避世自匿(19)，三十余年，名山之侧。寒不遑衣(20)，饥不暇食(21)，思不敢归，劳不敢息，奉事圣师，承欢悦色。面垢足胝(22)，乃见哀识，遂受要诀，恩深不测。妻子延年，咸享无极。黄白已成(23)，货财十亿(24)。使役鬼神，玉女侍侧。今得度世，神丹之力。

阴君处民间百七十年(25)，色如童子(26)，白日升天而去。

【注释】

(1)唐虞（yú）：唐尧与虞舜的并称，都是上古君王，也是传说中的贤王，传说尧帝年老时把王位禅让给了舜帝。因尧帝被封在唐邑，统治区域主要在今河北唐县、望都、顺平、曲阳等地，古称唐国，故称他为唐尧。传说舜号有虞氏，国名为虞，故又称他为虞舜。 (2)爰（yuán）：改易，更换。 (3)紫艾重纡（yū）：意思是他和皇亲国戚有关系，因为他是皇后阴丽华的亲属。紫艾，即紫艾绶，绶是一种丝质带子，古代常用来拴在印纽上。东汉刘珍等《东观汉纪》中记载：“建武元年，复设诸侯王金玺綟绶。”綟，苍绿色，跟艾草颜色相似，所以把诸侯王的金印又称“艾绶”。纡，弯曲，绕弯。 (4)仇（qiú）：匹配。 (5)灼（zhuó）：被火烧烤。 (6)濡（rú）：沾湿，润泽。 (7)太极：此处指天宫，仙界。 (8)悯（mǐn）：哀怜。 (9)年命之逝，如彼川流：意为时间像流水一样向前奔腾不止。出自《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10)俦（chóu）：同辈，伴侣。 (11)乔松：王子乔和赤松子的并称。两人均为传说中的仙人。 (12)怠堕：懒惰，懈怠。堕，通“惰”。 (13)幽壤：指地下，九泉之下，即人死后所去的幽冥界。唐房玄龄等《晋书·礼志上》：“若埋之幽壤，于情理未必咸尽。” (14)嗟（jiē）：叹息。 (15)九天：古人按方位把天空划分九处，战国楚屈原《楚辞·天问》“九天之际”句下汉王逸注：“九天：东方皞天，东南方阳天，南方赤天，西南方朱天，西方成天，西北方幽天，北方玄天，东北方变天，中央钧天。”此处指天宫。 (16)三光：古时指日、月、星，东汉班固《白虎通·封公侯》：“天有三光，日、月、星；地有三形，高、下、平；人有三等，君、父、师。” (17)束发：古代汉族男孩十五岁时束发为髻，成童；二十岁时行冠礼，成年。因此用束发指代成童的年龄，即十五至二十岁。 (18)五浊：即佛教术语“五浊恶世”，见《法华经·方便品》：“诸佛出于五浊恶世，所谓劫浊、烦恼浊、众生浊、见浊、命浊。”分别指五种众生恶化的生存状态。此处指人世间。 (19)匿（nì）：隐藏，躲藏。 (20)遑（huánɡ）：闲暇，空闲。 (21)暇（xiá）：空闲，没有事的时候。 (22)垢（ɡòu），污秽，脏东西。胝（zhī）：即胼胝，指手脚因长期劳动摩擦而生的厚茧。 (23)黄白：指黄金、白银。 (24)十亿：原为“子亿”，据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改。 (25)阴君处民间百七十年：此处与前文“在民间三百余年”说法冲突，有学者认为可能是因为最后几段关于阴长生的自序文字并非葛洪《神仙传》原文所有，而是由后人补入的（参见丁宏武《〈汉武帝内传〉非葛洪之作补证》，《文史哲》2011年第4期）。 (26)童子：原为“女子”，据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改。童子，古人指十五至二十岁之间的年龄。

【译文】

第一篇说：我的前世，曾为官辅佐过尧舜二帝，等到了汉朝，又成了皇亲国戚，但是我喜欢修道，因此一直做平民百姓。我一向立志高远，不愿为君王诸侯所用，我向往长生而获得了长生，还有什么其他可追求的呢？我现在成仙来到天宫，可以驾着龙浮在虚空中行进，青色的云成了我的两翼，与我相伴。我进到火中不会被烧伤，踏着波浪不会被弄湿，在天宫中逍遥自在，无忧无虑。我现在在神仙的都城遨游嬉戏，看着那些世间的愚痴众生真是可怜。生命在一年一年地流逝，就像那大河奔流昼夜不息，忽然之间就可能死去，死后就会与泥土相伴，但众生还在奔波劳碌地走向死亡，都不肯让生命暂时休息一下。

第二篇说：我最神圣的老师，真正体悟了大道，他可以上天入地、自由变化，和王子乔和赤松子他们相邻为友。我的同学，有十二个人，我们一起忍受寒冷辛苦学道，度过了二十年，其中很多人中途懈怠偷懒，志向和修行都不够坚定。好可惜啊这些人，大概也是他们的天命吧，上天是不会胡乱传授大道的，必须要传给那些贤能的人。人一旦死去就要投奔幽冥界，什么时候能回到人间就不知道了，奉劝将来的那些人啊，一定要勤奋地精心钻研，不要被世俗偏见所干扰，也不要受荣华富贵的诱惑，神仙之道一旦修成，就可以升到九天之上，和日月星辰同寿，到时寿命又何止千亿年呢。

第三篇说：我从十五岁开始束发的年纪，就一直喜欢修养道德，后来离家拜访老师，东南西北地奔走，把自己流放在世俗之外。我躲避世人把自己隐藏了起来，这样住在名山之旁度过了三十多年。天冷了没空加衣服，饿了没空吃饭，想家了也不敢回去，疲劳了也不敢休息，只一心侍奉圣师，才得到老师的欢心。我干活干得脸上脏兮兮，脚上长出厚茧，才受到老师的垂怜，这才传授给我得道的要诀，老师的恩情是无法测量的啊。我的妻子儿女也得以长生，跟我一起享受无限的寿命。炼制黄金白银的法术也已学成，家中有上亿的财富。还能调动鬼神去办事，有仙女在一旁伺候我们。我现在得以超脱凡尘而成仙，都是因为服用神丹的功效。

阴长生待在民间有一百七十年，脸色一直像少年一样，最后在白天升天走了。

张道陵

【题解】

张道陵，原名张陵，后改为“张道陵”，字辅汉，东汉时沛国丰（今江苏徐州丰县）人。其四十二代传人张正常撰《汉天师世家》称他是汉留侯张良的第九代孙，生于汉建武十年（34），在汉桓帝永寿二年（156），以盟威都功诸品经箓、玉册、剑印交付给他的儿子张衡，然后在渠亭山（在今四川蓬溪赤城）升仙而去，时年123岁。

张道陵是东汉时期正一盟威道（简称正一道，又称天师道）的创始人，传说他在汉顺帝汉安元年（142），遇老子降临，传授其《太平洞极经》《正一盟威二十四品法箓》等，并被老子“授以三天正法，命为天师”，自称“三天法师正一真人”，并撰道书二十四篇。正一道上承黄老下启道教诸派，所以道教徒称他为“老祖天师”，即天师张氏之始祖，他也被奉为道教三祖（黄帝为始祖，老子为道祖，张道陵为教祖）之一，又称正一真人、张天师、泰玄上相、降魔护道天尊。唐天宝七载（748），载册赠“太师”，僖宗中和四年（884），封为“三天扶教太法师”，宋理宗加封“正一静应显佑真君”。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刘焉传》和东晋陈寿《三国志·魏书·张鲁传》中曾提及他，但十分简略，后世道教兴起，对他的塑造开始向神化方向发展，迷信色彩也越来越浓。道书中说他七岁就读老子《道德经》并解其意，又说老子亲传其道法，又说他能降妖伏魔，曾帅八部鬼帅，大战众鬼，制伏外道恶魔。

张道陵曾为老子《道德经》作注，名为《老子想尔注》（也有说该书为其孙张鲁所作），这本书的最大特点是将哲学著作《道德经》改造成宗教经典。他把《道德经》中哲学概念的“道”人格化、神格化，解释为第一人称的“吾”“我”，使抽象的“道”具体为有欲有言，有喜怒哀乐，对人有教导、遣使、诫禁、主人生死、赏善惩恶、镇邪制顽的人格神。《老子想尔注》将“道”等同于“一”，认为“一”散形为气，聚形为太上老君，“或言虚无，或言自然，或言无名，皆同一耳。今布道诫教人，守诫不违，即为守一矣；不行其诫，即为失一也”。通过这样的理论转化，把道或一，说成既是宇宙本源，又是太上老君，从而把哲学家老子变成五斗米道所信奉的神。

张道陵早年招收信徒时，因对每位入道者都要求出五斗米，所以他的教派当时又被人称为五斗米道，也被一些人蔑称为“米贼”。张道陵除为人治病、驱邪禳灾以外，在巴蜀地区又建立起二十四个宗教活动中心，即二十四治，道民须定期赴治学道，进行祭祀祈祷等活动。至其孙张鲁，在东汉末三国时期，在陕西汉中一带建立了一个政教合一的政权，并维系了长达三十多年，后归顺曹操才告结束。曹操后来把他们迁到北方长安、洛阳一带，使得五斗米道在北方传播壮大，很多士族也成了它的信徒，从而奠定了后世道教的正统地位。

张道陵者，字辅汉，沛国丰人也(1)。本太学书生(2)，博通五经(3)，晚乃叹曰“此无益于年命”，遂学长生之道。得黄帝九鼎丹法(4)，欲合之，用药皆糜费钱帛(5)。陵家素贫，欲治生，营田牧畜，非己所长，乃不就。

闻蜀人多纯厚，易可教化，且多名山，乃与弟子入蜀。住鹄鸣山(6)，著作道书二十四篇，乃精思炼志(7)。忽有天人下，千乘万骑，金车羽盖，骖龙驾虎(8)，不可胜数。或自称柱下史(9)，或称东海小童(10)，乃授陵以新出正一盟威之道(11)。

陵受之，能治病，于是百姓翕然奉事之以为师(12)，弟子户至数万。即立祭酒(13)，分领其户，有如官长。并立条制，使诸弟子，随事输出米、绢、器物、纸笔、樵薪什物等(14)。领人修复道路，不修复者，皆使疾病。

【注释】

(1)沛（pèi）国丰人也：在今江苏徐州丰县人。沛国，即沛侯国，公元前196年，汉高祖刘邦封其侄刘濞为沛侯，建立沛侯国，属沛郡所领侯国。次年，刘濞被封为吴王，沛侯国被撤除。沛侯国国都在今江苏淮北相山区，和沛县即小沛是不同的概念。 (2)太学：中国古代的国立大学。太学之名始于西周。夏、商、周，大学的称谓各有不同，五帝时期的大学名为成均，在夏为东序，在商为右学，周代的大学名为上庠，在洛邑王城西郊。汉武帝时，采纳董仲舒“天人三策”，“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的建议，于京师长安设立太学。王莽时天下大乱，太学零落。至东汉光武帝刘秀称帝后，再度兴盛。汉顺帝永建六年（131），太学规模达到了“凡所造构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至汉质帝时，太学生人数已有三万余人。其后，经曹魏、西晋，洛阳太学至北朝末衰落，历时六七百年。 (3)五经：即《诗》《书》《易》《礼》《春秋》，儒生必修的五种经典。 (4)黄帝九鼎丹法：又称九鼎丹法，相传为黄帝所用的炼丹法，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轩辕本纪》中说：“黄帝炼九鼎丹。”明《正统道藏》洞神部众术类收有《黄帝九鼎神丹经诀》，但据考证，可能为唐代成书。 (5)糜（ｍí）：奢侈浪费。钱帛：金钱和布帛。帛，丝织品的总称。 (6)鹄鸣山：即鹤鸣山，在四川崇庆西北。鹄，通“鹤”。南宋陆游《书寓舍壁其二》诗：“鹄鸣山谷曾游处，剩欲扶犁学老农。”自注：“鹄鸣，一名鹤鸣，在邛之大邑县。”山上有道观最早建于汉晋之际，后世道士杜光庭、陈抟、张三丰等都曾在此修炼。 (7)精思：一种道家内修方法。见《伯山甫》篇注。 (8)骖（cān）：古代驾在车前两侧的马，这里指驾着龙。 (9)柱下史：老子的别称。见《老子》篇注。 (10)东海小童：东海小童为上清派尊神，葛洪《抱朴子·内篇·登涉》中有“东海小童符”，属护身符，可以防水中百害。魏晋时期的《太上灵宝五符序》中曾提及东海小童授张道陵《灵宝五符》事。 (11)正一盟威：原为“明威”，据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改。本为与神盟誓之意，这里指具有消灾解难、降魔除妖功能的道教符箓，明《正统道藏》正一部有《太上正一盟威法箓》一书，是正一天师门下法箓的总汇集。关于正一盟威的意义，道教《正一修真略仪》中说：“人禀阴阳正气，三元五运万象，必全由心而正，心正则神精不亏，与我为一，然后全日月之明，合五灵之本，故能死生无变，于己何邪异之所能干。由是焕照群阴，威伏六贼，是谓正一盟威学道之士。”《正一经》云：“正一者，真一为宗，太上所说。”《崆峒问答》曰：“何谓正一？正者不邪，一者不杂。正一之心则万法归一，故曰正一。” (12)翕（xī）然：形容一致。 (13)祭酒：本为官名。古礼，祭祀宴飨时，由最年长者举酒以祭于地，故祭酒为尊称。战国时齐国稷下学官尊长亦称祭酒。这里指正一教在组织上的设置，正一教里初入者称“鬼卒”，管理这些“鬼卒”的称祭酒，如果管理的人非常多，则又称“治头大祭酒”。祭酒既是宗教骨干，又是内部行政官吏，祭酒之外不再设置其他官职。 (14)樵（qiáo）薪：木材和柴禾。

【译文】

张道陵，字辅汉，是沛国丰县人。本来是个太学的学生，通晓五经，晚年叹息道“这些对延长寿命都没有用”，于是就去学长生不老的道术。他学到了黄帝的九鼎丹法，想要炼制此丹，但是要用的药都太耗费钱财。张道陵家里一向贫困，他想要经营家业，饲养牲畜，但自己又不擅长，于是就没有实施。

他听说蜀地的人很单纯朴实，容易被教育引导，而且当地有很多名山，就带着弟子们入蜀。他住在鹄鸣山，写了二十四篇道书，然后开始通过练习精思来锻炼心志。有一天忽然有无数天人下来，他们的坐骑成千上万，车子都是金子做的，车顶也用羽毛装饰，拉车的是龙或虎，多得不可胜数。有的天人自称柱下史，有的自称东海小童，他们传授给了张道陵新出的正一盟威的道法。

张道陵学了道法后，能给人治病，于是老百姓一起都来找他，把他当天师供奉，他收的弟子达到好几万户。张道陵于是设立了祭酒的职位，分别来管理各户弟子，就像官府的官员一样。同时他还订立了规章制度，让弟子们根据需要轮流供奉大米、布匹、用具、纸笔、木材木炭等东西。他还带领众人去修复道路，那些不参加修复的人，就让他们得病。

县有应治桥道，于是百姓斩草除溷(1)，无所不为，皆出其意，而愚者不知是陵所造，将为此文从天上下也。

陵又欲以廉耻治人，不喜施刑罚，乃立条制，使有疾病者，皆疏记生身已来所犯之罪，乃手书投水中，与神明共盟约，不得复犯法，当以身死为约，于是百姓计愈。

邂逅疾病(2)，辄当首过(3)，一则得愈，二使羞惭，不敢重犯，且畏天地而改，从此之后，所违犯者，皆改为善矣。

陵乃多得财物，以市其药合丹，丹成，服半剂，不愿即升天也。

乃能分形，作数十人。其所居门前水池，陵常乘舟戏其中，而诸道士宾客，往来盈庭，盖座上常有一陵，与宾客对谈，共食饮，而真陵故在池中也。

其治病事，皆采取玄素(4)，但改易其大较，转其首尾，而大途犹同归也。行气、服食(5)，故用仙法，亦无以易。

故陵语诸人曰：“尔辈多俗态未除，不能弃世，正可得吾行气、导引、房中之事，或可得服食草木数百岁之方耳。其有九鼎大要(6)，唯付王长，而后合有一人，从东方来，当得之，此人必以正月七日日中到。”具说长短形状。至时，果有赵昇者，恰从东方来，生平原，相见，其形貌亦如陵所说。

【注释】

(1)溷（hùn）：肮脏，混浊。 (2)邂逅（xiè hòu）：不期而遇，偶然相遇。 (3)辄（zhé）：总是，就。首过：磕头忏悔自己的过错。见《彭祖》篇注。 (4)玄素：指玄女和素女，传说她们以房中术授道教始祖黄帝。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微旨》：“知玄素之术者，则曰唯房中之术，可以度世矣。”此处代指房中术。 (5)行气：是一种道家内修方法。见《老子》篇注。服食：按照一定的方法，进食一些药物或炼制的丹药等，道家以为可以通过长期的服食达到长生不老的功效。见《伯山甫》篇注。 (6)九鼎大要：指前文黄帝九鼎丹法。

【译文】

县里有需要修理的路桥，老百姓们就会砍树锄草，清理垃圾，什么活都干，这都是出于张道陵的命令，而一些愚昧的人不知道是张道陵发布的命令，还以为那些让人们做事的告示是从天上下来的。

张道陵又想用礼义廉耻治理人们，他不喜欢用刑罚，于是就订立制度，让有病的人，把自己从出生以来所犯的罪过都一条条记下来，亲笔写好扔到水中，向神明宣誓约定，不能再犯法，再犯就按照约定去死，于是老百姓的病一个个都好了。

那些偶尔遭遇疾病的人，就让他们忏悔自己的过错，这样一方面能让疾病痊愈，另一方面让病人感到羞耻和惭愧，不敢再犯同样的过错，同时也会畏惧天地的神明而改正自己，从这之后，所有违法犯罪的人，都改过向善了。

张道陵于是获得了很多的财物，就用来买药炼制丹药，丹药炼成，他服了半剂，因为还不想马上就升天而去。

服丹后张道陵就会了分身术，可以化作几十个人。他居住的房屋门前有个水池，他经常坐船在其中娱乐，而很多道士和宾客，来来往往把他院子都挤满了，而屋子里一直也有一个张道陵，与来宾交谈，一起吃喝，而真正的张道陵却在水池里。

张道陵为人治病，都是用的房中术，但他把房中术的主要内容更改了，保留了起始和结尾，但是大致意思还是没有变。他所教授的行气、服食等方法，还是按以前仙家的方法施行，也没有什么变化。

张道陵有次对众人说：“你们这些人还是有很多俗世的心态没有去掉，不能完全弃绝尘世，只能学我行气、导引、房中术之类的方法，有人大概也能得到服用草木之类的药活几百岁的方子。但是黄帝的九鼎丹法秘诀，只能传授给王长，之后应该还有一个人，从东方过来，也应当能得到，这个人必定在正月初七的中午来到。”然后把他的高矮相貌都说了一遍。到那天，果然有个叫赵昇的人，恰好从东方过来，他出生在平原地区，跟众人一见面，相貌跟张道陵说的丝毫不差。

陵乃七度试，昇皆过，乃受昇丹经。

七试者：

第一试：昇到门，不为通，使人骂辱四十余日，露宿不去，乃纳之；

第二试：使昇于草中守黍驱兽(1)，暮遣美女非常，托言远行过，寄宿，与昇接床，明日，又称脚痛不去，遂留数日，亦复调戏，升终不失正；

第三试：昇行道，忽见遗金三十饼，昇乃走过，不取；

第四试：令昇入山采薪，三虎交前，咬昇衣服，唯不伤身。昇不恐，颜色不变，谓虎曰：“我道士耳，少年不为非，故不远千里，来事神师，求长生之道，汝何以尔也？岂非山鬼，使汝来试我乎？”须臾，虎乃起去；

第五试：昇于市买十余匹绢，付直讫(2)，而绢主诬之，云未得。昇乃脱己衣，买绢而偿之，殊无吝色(3)；

第六试：昇守田谷，有一人往，叩头乞食。衣裳破弊(4)，面目尘垢，身体疮脓，臭秽可憎。昇怆然为之动容(5)，解衣衣之，以私粮设食，又以私米遗之；

【注释】

(1)黍（shǔ）：一年生草本植物，叶线形，子实淡黄色，去皮后称黄米，比小米稍大，煮熟后有黏性。亦称稷、糜子。 (2)直：通“值”。讫（qì）：完结，终了。 (3)吝（lìn）：当用的财物舍不得用，过分爱惜。 (4)弊（bì）：破败。 (5)怆（chuànɡ）然：悲伤的样子。

【译文】

张道陵考验了赵昇七次，赵昇都通过了，于是才传授给他丹经。

这七次考验是：

第一次：赵昇来到门前，看门人不给他向里通报，另外还故意让人辱骂他四十多天，但他一直在门前露宿不走，这才接纳了他；

第二次：让赵昇在草丛中守护黍子，驱赶野兽，傍晚派个很美丽的女子过去，谎称自己走远路路过，要在这里寄宿，晚上挨着赵昇睡在一张床上，第二天，又说自己脚疼不能走了，就留下来住了几天，还不断挑逗他，赵昇始终没有丧失正念；

第三次：赵昇走在路上，忽然看见路上有人掉落的三十个金饼，但赵昇从旁边走了过去，没有拾取；

第四次：让赵昇去山里打柴，三只老虎跑到他面前，撕咬他的衣服，只是不伤害他的身体。赵昇一点也不害怕，脸色都不变，他对老虎说：“我是个道士，从年轻时就没做过坏事，所以不怕行走千里远的路来侍奉老师，求学长生不老的道术，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难道是山中鬼魅，派你们来试我的吗？”过了一会儿，老虎就起身离开了；

第五次：赵昇在集市里买了十几匹绢布，付完费用，店主却诬陷他，说没拿他的钱。赵昇就把自己的衣服脱掉，买来绢布作为补偿，一点也没有舍不得的样子；

第六次：赵昇在田里守护稻谷，有个人过来，磕头要吃的。那个人衣服破败，脸上脏兮兮的，身上还长着疮流着脓，恶臭难闻令人不敢靠近。赵昇脸上显得很难过悲伤，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给他穿上，用自己的那份粮食给他做吃的，又把自己的米都送给了他；

第七试：陵将诸弟子，登云台绝岩之上。下有一桃树，如人臂，旁生石壁，下临不测之渊，桃大有实。陵谓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实，当告以道要。”于时伏而窥之者，二百余人，股战流汗，无敢久临。视之者，莫不却退而还，谢不能得。昇一人曰：“神之所护，何险之有，圣师在此，终不使吾死于谷中耳。师有教者，必是此桃有可得之理故耳。”乃从上自掷，投树上，足不蹉跌(1)。取桃实满怀，而石壁险峻，无所攀缘，不能得返。于是乃以桃一一掷上，正得二百二颗，陵得而分赐诸弟子各一，陵自食一，留一以待昇。

陵乃以手引昇，众视之，见陵臂加长三二丈，引昇，昇忽然来还，乃以向所留桃与之，昇食桃毕。陵乃临谷上，戏笑而言曰：“赵昇心自正，能投树上，足不蹉跌，吾今欲自试，投下，当应得大桃也。”众人皆谏，唯昇与王长嘿然(2)。陵遂投空，不落桃上，失陵所在。四方皆仰，上则连天，下则无底，往无道路，莫不惊叹悲涕，唯昇、长二人，默然无声。

【注释】

(1)蹉（cuō）跌：失足跌倒。 (2)嘿：同“默”。

【译文】

第七次：张道陵带着弟子们，登上高耸入云的悬崖之上。悬崖下有一棵桃树，树干跟人手臂差不多粗，在石壁上侧生出来，桃树下是不知道有多深的深渊，桃树上结了不少桃子。张道陵对众弟子说：“要是有人能摘到这棵桃树的桃子，我就会把得道的秘诀告诉他。”当时趴在地上向下探望的，有二百多人，都是大腿直抖，虚汗直冒，不敢靠近太久。看过的人，都转身退了回来，推脱说桃子没法摘到。只有赵昇一个人说：“有神在这里保护，哪有什么危险，圣师在这里，必定不会让我死在这山谷中。老师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是这个桃子有应该得到的道理。”于是他就自己从上面跳了下来，正好落到树上，也没有失足跌倒。他摘了一堆桃子放在胸前，但石崖很陡很危险，也没有可以攀爬的东西，这样赵昇就无法回去了。于是赵昇把桃子一个个的扔了上去，正好二百零二个，张道陵拿到后分别赐给弟子们每人一个，然后自己吃一个，留一个准备给赵昇。

张道陵准备用手拉赵昇上来，众人看时，只见张道陵的手臂伸长了两三丈，拉着赵昇，一下子就把他拉回来了，然后把刚才留的那个桃子给了他，赵昇就把桃子吃了。张道陵走到悬崖边，开玩笑说：“赵昇的内心很正，所以能跳到树上，不失足跌倒，我现在也想亲自试一试，要是跳下去，应该能摘到大桃。”众人都劝说他不要跳，只有赵昇和王长两个不说话。张道陵于是向空中跳了出去，但是却没有落在桃树上，也不知道他掉到哪里去了。众人向四面看了看，山顶向上连着天空，向下深不见底，往前走又没有路，就都在那里惊慌痛哭，只有赵昇和王长两个人，默不作声。

良久，乃相谓曰：“师则父也，自投于不测之崖，吾何以自安？”乃俱投身而下。正堕陵前，见陵坐局脚床斗帐中(1)。见昇、长二人，笑曰：“吾知汝来。”乃授二人道要，三日乃还。归治旧舍，诸弟子惊悲不息。

后陵与昇、长三人，皆白日冲天而去，众弟子仰视之，久而乃没于云霄也。

初，陵入蜀山，合丹半剂，虽未冲举，已成地仙，故欲化作七试，以度赵昇，乃如其志也。

【注释】

(1)局：同“曲”。斗帐：小帐子，形状像倒置的斗，所以叫斗帐。

【译文】

过了好久，他俩相互说道：“老师就像父亲，他跳到这深不见底的悬崖下了，我们又怎么能安心地活着呢？”于是也一起跳了下去。他们正好落在了张道陵的面前，看见张道陵正坐在曲脚床上斗帐之中。张道陵看到赵昇、王长二人，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来。”于是就传授给了他们二人道法的秘要，三天后才回来。他们回到原来的住处，众弟子看到了，又惊又喜。

后来张道陵和赵昇、王长三个人，都在白天升天走了，众弟子抬头看着他们，好久才见他们消失在天空之中。

一开始的时候，张道陵进入蜀地的山中，配制了半剂丹药服用，虽然没有立即飞升而去，但是已经成了地仙，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想变化七次考验度化赵昇成仙，最终他完成了心愿。

卷五

泰山老父(1)

【题解】

泰山老父是汉武帝在泰山附近遇到的一个老人，此篇主要讲述他通过辟谷、服食而得长生的故事。因为辟谷、服食在当时比较流行，所以此类故事也比较多。

泰山老父者，莫知姓字。汉武帝东巡狩(2)，见老翁锄于道旁，头上白光高数尺，怪而问之。老人状如五十许人，面有童子之色，肌肤光华，不与俗同。

帝问有何道术，对曰：“臣年八十五时，衰老垂死，头白齿落，遇有道者，教臣绝谷(3)，但服术饮水(4)，并作神枕。枕中有三十二物，其三十二物中，有二十四物，以当二十四气(5)；八毒(6)，以应八风(7)。臣行之，转老为少，黑发更生，齿落复出，日行三百里。臣今一百八十岁矣！”

帝受其方，赐玉帛(8)。老父后入岱山中(9)，每十年五年时，还乡里，三百余年，乃不复还。

【注释】

(1)泰山：又名岱山、岱宗、岱岳、东岳、泰岳，远古时称大山、太山，位于山东泰安中部。“泰山”之称最早见于《诗经》，“泰”意为极大、通畅、安宁，泰山又有“五岳之首”“五岳之长”“天下第一山”之称。自古以来，中国人就崇拜泰山，有“泰山安，四海皆安”的说法。在汉族传统文化中，泰山一直有“五岳独尊”的美誉。自秦始皇封禅泰山后，历朝历代帝王不断在泰山封禅和祭祀，并且在泰山上下建庙塑神，刻石题字。现泰山宏大的山体上留下了二十余处古建筑群，二千二百余处碑碣石刻，它也被列为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老父：对老人的一种尊称。 (2)巡狩（shòu）：也作巡守。古代指天子视察诸国。 (3)绝谷：即辟谷，不吃谷类食物。详见《老子》篇注。 (4)术（ｚｈú）：指中药白术，属于菊科苍术属多年生草本植物，中医认为它有健脾益气，燥湿利水，止汗，安胎等功效，《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为上品，并认为久服，可“轻身延年，不饥”。日本丹波康赖《医心方》卷二十六引《大清经》有服术方。 (5)二十四气：指二十四节气，是中国古代订立的一种用来指导农事生产的补充历法，由四季发展而来。古人把一年平分为二十四等份，并根据黄河流域中原地区的气候，给每个等份取有专名，称为节气，到秦汉年间，二十四节气已完全确立。 (6)八毒：八种有毒中药，道书《上清明鉴要经》中称乌头、附子、藜芦、皂荚、莽草、矾石、半夏、细辛为八毒。 (7)八风：古代指八方之风，也指八个季候的风，说法不一，此处应指后者。据东汉郑玄《易纬通卦验》记载：“八节之风谓之八风。立春条风至，春分明庶风至，立夏清明风至，夏至景风至，立秋凉风至，秋分阊阖风至，立冬不周风至，冬至广莫风至。” (8)玉帛（bó）：玉器和丝织品。 (9)岱（dài）山：泰山别称。

【译文】

泰山老父，没人知道他的姓名。汉武帝去东方巡行，看到一个老人在路边锄草，头上有几尺高的白光，于是很惊奇地问他。这个老人看上去五十几岁的样子，脸像少年一样红润，肌肤也很有光泽，跟普通人不一样。

汉武帝问他有什么道术，他回答说：“我八十五岁时，衰老得就要死了，头发也白了，牙齿也掉完了，偶然碰到一个有道术的人，教我辟谷的方法，辟谷时只服用白术和水，并且做了一个神奇的枕头。这个枕头里有三十二种东西，在这三十二种东西里头，有二十四种对应一年的二十四个节气；另外八种有毒的药物，对应四季八个季候的风。我按照他教的去做，就返老还童了，黑头发重新长了出来，掉落的牙齿也长了出来，一天能走三百里路。我现在已经一百八十岁了。”

汉武帝记下了他的方子，赐给他玉器、丝绸等。这个老人后来去泰山里面，每隔十年或五年，就回家乡一趟，三百多年后，就没再回来了。

巫炎

【题解】

本篇主要是讲述以房中术而成仙的巫炎的故事，两汉间方士们的所谓修仙道术，房中、服食、吐纳为三大主要流派。张道陵创立五斗米教时，也是通过房中术为人治病来招揽信徒。从现存的《上清黄书过度仪》中看出，他们的房中修炼，其实包含了存思、吐纳、禹步、掐诀、念咒、祈祷等细节，所以是对早期方士们所用的房中术的进一步改造。

葛洪本人对房中术令人成仙一事并不认可，他在《抱朴子·内篇·微旨》中说“夫阴阳之术，高可以治小疾，次可以免虚耗而已。其理自有极，安能致神仙而却祸致福乎？”所以葛洪认为房中术的意义主要在于“或以补救伤损，或以攻治众病，或以采阴益阳，或以增年延寿，其大要在于还精补脑之一事耳”（《抱朴子·内篇·释滞》）。意思是房中术有治病延年的功效，因为房中术能做到“还精补脑”，但是单凭房中术是不可以成仙的，所以他又接着批评说：“一涂之道士，或欲专守交接之术，以规神仙，而不作金丹之大药，此愚之甚矣。”（《抱朴子·内篇·释滞》）

葛洪虽然认为房中术不能使人成仙，但是他也同时认为知晓它是很有必要的，因为“人不可以阴阳不交，坐致疾患”（《抱朴子·内篇·微旨》），而且对于想得道成仙的人，“虽服名药，而复不知此要，亦不得长生也”（《抱朴子·内篇·释滞》）。就是说虽然成仙最终要靠服丹药，但是如果不知道房中术，也是不能成功的。同时因为“此法乃真人口口相传，本不书也”（《抱朴子·内篇·释滞》），就是说房中术事涉隐秘，它的方法书中往往不记载，所谓“玄素、子都、容成公、彭祖之属，盖载其粗事，终不以至要者著于纸上者也。志求不死者，宜勤行求之。余承师郑君之言，故记以示将来之信道者，非臆断之谈也”。所以葛洪才把这些精通房中术之人的事迹记录下来，用来告诉将来那些求道的人，确实有房中术这么一回事。上文中提到的“子都”，就是本篇的巫炎。

巫炎，字子都，北海人也(1)，汉驸马都尉(2)。

武帝出，见子都于渭桥(3)，其头上郁郁紫气高丈余。帝召问之：“君年几何，所得何术，而有异气乎？”对曰：“臣年已百三十八岁，亦无所得。”帝诏东方朔(4)，使相此君，有何道术。朔对曰：“此君有阴道之术(5)。”武帝屏左右而问之(6)。

子都对曰：“臣年六十五时，苦腰痛脚冷，不能自温。口干舌苦，渗涕出，百节四肢疼痛，又痹不能久立(7)。得此道以来，七十三年，今有子二十六人，身体强勇，无所疾患，气力乃如壮时。”

帝曰：“卿不仁，有道而不闻于朕，非忠臣也。”子都对曰：“臣诚知此道为真，然阴阳之事，宫中之利，臣子之所难言。又行之皆逆人情，能为之者少，故不敢以闻。”帝曰：“勿谢，戏君耳。”遂受其法。

子都年二百岁，服饵水银，白日升天。

武帝颇行其法，不能尽用之，然得寿最长于先帝也。

【注释】

(1)北海：今山东昌乐。 (2)驸马都尉：古代官职名，汉武帝时始设置，驸马都尉掌副车之马。皇帝出行时自己乘坐的车驾为正车，而其他随行的马车均为副车。正车由奉车都尉掌管，副车由驸马都尉掌管。驸，即“副”。 (3)渭桥：古代长安附近渭水上桥梁的统称。 (4)东方朔：汉代著名文学家。详见《王兴》篇注。 (5)阴道之术：即房中术。 (6)屏（bǐnɡ）：屏退，排除。 (7)痹（bì）：中医指由风、寒、湿等引起的肢体疼痛或麻木的病。

【译文】

巫炎，字子都，山东北海人，曾任汉代驸马都尉一职。

汉武帝出巡，在渭桥碰见他，看他头上有一丈多高浓浓的紫气。武帝召他过来问他：“您多大了，得到过什么道术，头上竟然有奇异之气？”巫炎回答说：“我已经一百三十八岁了，也没有学到过什么道术。”武帝把东方朔叫了过来，让他给巫炎相面，看看他有什么道术。东方朔看完后回道：“这个人会房中术。”武帝就把身边的人支开了再问他。

巫炎对武帝说：“我六十五岁时，得了腰痛腿冷的毛病，身体一直不能回暖。嘴里发干、有苦味，鼻涕也不由自主地往外流，全身关节四肢都疼，又感到身体麻木，不能站立太久。学了这个道术以后，又活了七十三年，现在有二十六个儿子，身体也很强壮，什么病也没有，还跟年轻时一样有力气。”

汉武帝说：“您不够仁义啊，有这样的道术却不告诉我，看来不是个忠臣啊。”巫炎回道：“我心中知道这个道术是有效的，但是男女之间的事，对皇宫里来说关系非同小可，这是我无法告知您的原因。而且，施行这个有违世间道德伦理，能做到的很少，所以不敢跟您说。”汉武帝说：“不用解释道歉，我跟您说着玩的。”于是就学了他的方法。

巫炎到二百岁的时候，服食水银，在白天飞升上天了。

汉武帝也经常用他的方法，只是无法完全按他说的去做，但是寿命和之前的几位皇帝比是最长的。

刘凭

【题解】

关于刘凭的文献资料不多，主要见于此篇。从文中看，他擅长咒禁之术，其实就是古代的祝由术。

祝由术属于上古的巫术，后世也用其治病。史书记载上古巫师巫咸，不但会治病，而且能用祝由“祝树树枯，祝鸟鸟坠”，其方法至今在民间仍有流传。

刘凭者，沛人也(1)，有军功，封寿光金乡侯。

学道于稷丘子(2)，常服石桂英及中岳石硫黄(3)，年三百余岁而有少容，尤长于禁气(4)。

尝到长安(5)，诸贾人闻凭有道，乃往拜见之，乞得侍从，求见佑护。凭曰：“可耳。”又有百余人，随凭行，并有杂货约直万金(6)。

乃于山中逢贼，数百人拔刃张弓，四合围之。凭语贼曰：“汝辈作人，当念温良，若不能展才布德，居官食禄，当勤身苦体，夫何有腼面目(7)，豺狼其心，相教贼道，危人利已，此是伏尸都市，肉飨鸟鸢之法(8)，汝等弓箭，当何所用？”

【注释】

(1)沛：即沛县，又名沛泽县，今江苏徐州丰县。 (2)稷（jì）丘子：又名稷丘君。据《列仙传》记载，他是汉武帝时泰山道士，因武帝巡泰山，其预言武帝脚必受伤，后被验证，武帝因而为其立祠。 (3)石桂英：即石英，一种以二氧化硅为主要成分的矿物，根据色泽，有白石英和紫石英。《神农本草经》认为白石英味甘，微温，主消渴，阴痿，不足，咳逆。另外久服，可轻身，长年。中岳：指嵩山。石硫黄：即硫磺，是产于石间可入药的硫磺。唐甄权《药性论》中说，石硫黄，有大毒，以黑锡煎汤解之。功效为能下气，治脚弱，腰肾久冷，除冷风顽痹。又说：生用治疥癣，及疗寒热咳逆。炼服主虚损，泄精。 (4)禁气：即方术里的禁咒术，是一种通过自身的气来禁物，使所禁之物按自己的想法去表现的法术。葛洪《抱朴子·内篇·至理》里说：“吴越有禁咒之法，甚有明验，多炁耳。知之者，可以入大疫之中，与病人同床而己不染……以炁禁金疮，血即登止；又能续骨连筋，以炁禁白刃，则可蹈之不伤，刺之不入。若人为蛇虺所中，以炁禁之，则立愈。” (5)长安：今陕西西安一代，古称长安。 (6)直：同“值”。 (7)腼（miǎn）：害羞，不自然。 (8)飨（xiǎnɡ）：用酒食招待客人，泛指请人受用。鸢（yuān）：俗称老鹰。

【译文】

刘凭是沛地人，他曾经立过战功，被封为寿光金乡侯。

刘凭跟稷丘子学过道术，经常服用石英和嵩山上采的硫磺，已经三百多岁了，但看起来还像年轻人一样，他特别会禁气术。

刘凭曾去长安，长安的商人们听说刘凭有道术，就去拜见他，请求跟着他一起走，这样就能被他保护。刘凭说：“可以。”这样大约有一百多人，就跟着刘凭一起出发了，还带着各种杂货大约值万两黄金。

他们在山中果然碰到了强盗，几百个人拿着刀拉着弓箭，把他们团团围住。刘凭对强盗们说：“你们做为人，应当友善，即使不能施展才能，当官吃国家俸禄，也应该辛勤劳作，怎么还有脸来相互教做贼呢，心像豺狼一样凶残，危害别人，让自己获利，这是要在城里被砍头，尸体被老鹰吃掉的下场啊，你们的弓箭，是用来做这个的吗？”

于是贼射诸客，箭皆反着其身。须臾之间，大风折木，飞沙扬尘。凭大呼曰：“小物辈敢尔，天兵从头刺杀先造意者。”凭言绝，而众兵一时顿地，反手背上，不能复动，张口短气欲死。其中首帅三人，即鼻中出血，头裂而死。余者或能语，曰：“乞放余生，改恶为善。”于是诸客或斫杀者(1)，凭禁止之。

乃责之曰：“本拟尽杀汝，犹复不忍，今赦汝(2)，犹敢为贼乎？”皆乞命曰：“便当易行，不敢复尔。”凭乃敕天兵赦之(3)，遂各能奔走去。

【注释】

(1)斫（zhuó）：用刀、斧等砍。 (2)赦（shè）：免除和减轻刑罚。 (3)敕（chì）：帝王的诏书、命令，此处指刘凭所发的命令。

【译文】

强盗们不听，向众人射箭，箭却反弹回去射到了他们自己身上。一会儿工夫，刮起的大风把树木都吹断了，大地飞起沙尘。刘凭大喊道：“小子们敢这样，天兵快把领头出主意的杀了。”刘凭说完，强盗们一下都摔倒在地上，两手被反绑在后背，不能动弹，都张着嘴巴喘着粗气，一副要死的样子。其中领头的三个人，鼻子里流着血，头颅裂开死掉了。剩下的人里还有能说话的，就说道：“请您放过我们，下半辈子一定改恶从善。”众人要把这些强盗都砍死，被刘凭制止了。

刘凭责骂强盗们说：“本来想把你们都杀了，但是于心不忍，现在饶了你们，以后还敢做贼吗？”强盗们都请求活命，说：“一定换别的事做，不敢再做贼了。”刘凭就下令天兵把他们放了，那些强盗就各自逃跑了。

尝有居人妻，病邪魅(1)，累年不愈。凭乃敕之，其家宅傍有泉水，水自竭，中有一蛟(2)，枯死。

又有古庙，庙间有树，树上常有光。人止其下，多遇暴死，禽鸟不敢巢其枝。凭乃敕之，盛夏树便枯死，有大蛇长七八丈，悬其间而死，后不复为患。

凭有姑子，与人争地，俱在太守座(3)。姑子少党而敌家多亲，助为之言者，四五十人。凭反复良久，忽然大怒曰：“汝辈敢尔。”应声有雷电霹雳(4)，赤光照耀满屋。于是敌人之党，一时顿地，无所复知。太守甚怖，为之跪谢，曰：“愿君侯少宽威灵，当为理断，终不使差失。”日移数丈，诸人乃能起。

【注释】

(1)病邪魅（mèi）：即被鬼怪等伤害。 (2)蛟（jiāo）：指鼍、鳄之类的动物。鼍，爬行动物，鳄鱼的一种，俗称扬子鳄、鼍龙、猪婆龙。 (3)太守：汉朝设立的一郡最高行政主管官吏。隋唐后的刺史、知府也别称太守。 (4)霹雳：又急又响的雷。

【译文】

刘凭曾经住在一户人家，他的妻子被鬼邪所伤而得病，好几年了都不好。刘凭发了道敕令，那人家屋旁有座泉水，敕令一下，水就自动干枯了，泉水中有一条蛟龙，也枯死了。

又有一间古庙，庙里面有一棵树，树上经常发光。人要是在树下面停留，经常突然就死了，飞鸟都不敢在树枝上做窝。刘凭发了一道敕令，大夏天树就枯死了，有一条大蛇长七八丈，挂在树上也死了，后来再也没出过事。

刘凭有个姑姑的儿子，跟别人发生土地纠纷，一起来找太守打官司。他姑姑的儿子亲友少而对方亲友多，为对方说话的有四五十人。刘凭跟他们反复辩论，说了很长时间，忽然发火了，说：“你们怎么敢这样。”刚说完就电闪雷鸣，有红光把屋子里照得通亮。对方那些人，一下子都瘫倒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太守十分害怕，替他们磕头道歉，说：“请您不要生气发威，我会为你们公平审理，肯定不会有差错的。”等太阳在天空中走了几丈远，那些人才能起身。

汉孝武帝闻之(1)，诏征而试之曰：“殿下有怪，辄有数十人(2)，绛衣披发(3)，持烛相随走马，可效否？”凭曰：“此小鬼耳。”至夜，帝伪令人作之。凭于殿上，以符掷之(4)，皆面抢地。以火淬口(5)，无气。帝大惊曰：“非此鬼也，朕以相试耳。”乃解之。

后入太白山中(6)，数十年，复归乡里，颜色更少。

【注释】

(1)汉孝武帝：即汉武帝。 (2)辄（zhé）：总是，就。 (3)绛（jiànɡ）：赤色，火红的颜色。 (4)掷（zhì）：扔，投，抛。 (5)淬（cuì）：把烧红了的铸件往水、油或其他液体里一浸立刻取出来，用以提高合金的硬度和强度。这里指火在人嘴边移动。 (6)太白山：主体位于陕西宝鸡眉县、太白县，广义上的太白山连带西安周至部分。它是秦岭山脉的主峰，也是中国大陆青藏高原以东第一高峰。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谓之“太乙山”，因传说是太乙真人修炼之地。“太白山”之名最早见于北齐魏收《魏书·地理志》中，隋、唐后沿用至今。唐五代杜光庭《录异记》认为曾有“金星之精”坠于此山，金星又名“太白”，故名。

【译文】

汉武帝听说了，就下令把他请了过来想试试他，对他说：“我的宫殿下面有妖怪，大概有几十个，穿着大红的衣服，披着头发，手里拿着蜡烛一个跟着一个，像走马灯似的，您的法术对他们有效吗？”刘凭说：“这都是些小鬼罢了。”到夜里，武帝叫人假扮成那样子。刘凭在大殿上，拿符向那些人扔过去，那些人就都向前倒下，脸摔到地上。宫里的人赶紧用火把来探他们的口，都没有了呼吸。武帝大吃一惊，说：“这些不是鬼，是我让他们来试试您的。”于是刘凭就把符都解了。

刘凭后来进入太白山里，几十年后，又回到家乡，容貌却变得更加年轻了。

栾巴(1)

【题解】

栾巴的事迹见于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卷五十七，其中称他为内黄（今属河南）人，今内黄县境内有其墓庙。按《后汉书》记载，他本是宦官，但是好道，且有才学。他因为净身不完全，就请辞了宦官的职务，但是却被升了官，直至做到尚书，后因为上书汉顺帝修建陵墓一事而得罪梁太后，被禁锢在家二十多年。至汉灵帝时又被启用，做了议郎，但在宦官集团和当朝大臣的斗争中受牵连，被贬为永昌太守。他称病不去赴任，并上书为在与宦官集团斗争中被杀的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鸣冤，惹恼汉灵帝，于是下令把他交给廷尉处理，最终被逼自杀。史书中还说他留有一个儿子栾贺，最后官至云中太守。

《后汉书》虽然说栾巴“素有道术，能役鬼神”，但是只记载了他在做豫章太守的时候，捣毁了当地的一些祭祀山川鬼怪的房子，处理了一些巫师，并没有记载他有什么神异之事。本篇中的追杀狸妖和喷酒灭火之事，当为后人增演的传说。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协昌期第二》中记有“栾巴口诀”，主要有驱鬼的功效，并说栾巴事迹见于《剑经》《神仙传》《虎豹符》等，可见魏晋时栾巴的事迹已颇为流行。《神仙传》之后，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太平广记》和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都收录栾巴的故事，基本都沿用《神仙传》的文字，但《云笈七签》中没有记其除狸妖一事，并在卷八五中，说他“后为事而诛，即兵解也”。今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神仙传》也收录有栾巴，故事与本篇雷同，但文字极简，且在后面杂入一段讲养生修道的文字，似是后人所加，非葛洪原文。

栾巴者，蜀郡成都人也，少而好道，不修俗事。

时太守躬诣巴(2)，请屈为功曹(3)，待以师友之礼。巴陵太守曰(4)：“闻功曹有道，宁可试见一奇乎。”巴曰：“唯。”即平坐，却入壁中去，冉冉如云气之状，须臾，失巴所在。壁外人，见化成一虎，人并惊，虎径还功曹舍。人往视虎，虎乃巴成也。

后举孝廉(5)，除郎中(6)，迁豫章太守(7)。

【注释】

(1)栾（luán）：姓。 (2)诣（yì）：到，特指到尊长那里去，这里表示对栾巴的尊重。 (3)功曹：官职名称，汉代郡守有功曹史，简称功曹，除掌人事外，还参与一郡的政务。 (4)巴陵：即今湖南岳阳。 (5)举孝廉：汉代一种以举荐孝顺之人为官的荐举制度。详见《王远》篇注。 (6)郎中：官名，即帝王侍从官的通称。详见《王远》篇注。 (7)豫章：古代区域划分名称。最初为汉高帝初年（约前202）江西建制后的第一个名称，即豫章郡（治南昌县）。后在东汉、三国、两晋以及南朝时期，豫章郡、豫章国为大致相当于今江西北部（吉安以北）地区的地理范围。

【译文】

栾巴是蜀郡成都人，他年轻时就喜欢道术，不喜欢做俗世的工作。

当时的太守亲自去拜见栾巴，请他委屈一下做个功曹，并把他当老师和朋友一样对待。巴陵太守说：“听说您有道术，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这种奇妙之术。”栾巴说：“好。”就平身正坐下去，却渐渐退入墙壁中，身体像云雾一样，一会儿工夫，他就消失了。墙壁外的人，看到栾巴变化成一头老虎，众人都很吃惊，那老虎自己直接回到功曹的住地。人们跟过去看老虎，发现老虎是栾巴变成的。

栾巴后来举孝廉，封为郎中，升迁为豫章的太守。

庐山庙有神(1)，能于帐中共外人语，饮酒，空中投杯，人往乞福。

能使江湖之中，分风举帆，行各相逢。巴至郡(2)，往庙中，便失神所在。巴曰：“庙鬼诈为天官，损百姓日久，罪当治之。以事付功曹，巴自行捕逐，若不时讨，恐其后游行天下，所在血食(3)，枉病良民，责以重祷。”乃下所在，推问山川社稷(4)，求鬼踪迹。

【注释】

(1)庐山：位于江西九江市。 (2)郡（jùn）：汉代行政设置，比县要大。见《王远》篇注。 (3)血食：指受享祭品。古代杀牲取血以祭，故名。 (4)社稷（jì）：本指土神和谷神，古时君主都祭祀社稷，后来就用社稷代表国家。这里指各地的地方神。

【译文】

庐山的庙里有个神，能在帐子里和外面的人说话，和人喝酒时，把酒杯抛到空中而不掉落，人们都去求他保佑。

他能在同一条江或同一个湖里，吹不同方向的风，并让船同时扬帆，相对而行。栾巴来到郡后，到庙里，那个神就不见了。栾巴说：“庙里的妖怪谎称自己是天上仙官，祸害老百姓太久了，应当治他的罪。我把公事都交给功曹处理，我要自己去捕捉那个妖怪，要是不及时把他抓到，恐怕他以后在天下四处游走，贪图各地的祭祀供养，让老百姓无故生病遭灾，再怪罪他们，让他们花费重金来向他祈祷。”于是栾巴就离开那里，去各地向山川和土地们打听，查找那个妖怪的踪迹。

此鬼于是走至齐郡(1)，化为书生，善谈五经(2)，太守即以女妻之。巴知其所在，上表请解郡守往捕。其鬼不出，巴谓太守：“贤婿非人也，是老鬼，诈为庙神，今走至此，故来取之。”

太守召之，不出。巴曰：“出之甚易，请太守笔砚奏案(3)。”巴乃作符，符成，长啸空中，忽有人将符去，亦不见人形，一坐皆惊。

符至，书生向妇涕泣曰：“去必死矣。”须臾，书生自赍符来(4)。至庭，见巴，不敢前。巴叱曰：“老鬼，何不复尔形！”应声即便为一狸(5)，叩头乞活。巴敕杀之，皆见空中刀下，狸头堕地。太守女已生一儿，复化为狸，亦杀之。

【注释】

(1)齐郡：又名齐国，中国古代郡、国名。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灭齐国，于其故地分置齐郡、琅邪郡。汉高帝六年（前201）复置齐国，治所在临淄（县治在今山东淄博临淄区齐都镇），领七郡七十三县，其地相当于今山东北部、中部、胶东半岛和东南沿海地区。至武帝时，齐国之地已分为十二郡国，又除齐国为齐郡。 (2)五经：指儒家的《诗》《尚》《礼》《易》《春秋》五部典籍。 (3)奏案：放奏章的几案。案，古时狭长的桌子。 (4)赍（jī）：怀抱着，带着。 (5)狸：又叫豹猫、山猫、野猫。在动物分类中属于哺乳纲食肉目猫科。体大如猫，圆头大尾，多栖息于草原和靠近河流、湖泊的丛林中。

【译文】

这个妖怪于是逃到了齐郡，变成一个书生，善于谈论五经，齐郡太守就把女儿嫁给了他。栾巴知道妖怪在这里后，上了一封奏章跟太守说明情况，并请他出兵去捉拿。那个妖怪躲在家里不出来，栾巴对太守说：“您的女婿不是人类，是一个老妖怪，曾伪装成庙神，现在逃到这里，所以我才过来捉拿他。”

太守召唤他的女婿，他也不出来。栾巴说：“让他出来很容易，请太守给我笔墨纸砚和奏案。”于是栾巴开始画符，符画好，他向空中大叫了一声，忽然就有人来把符拿走了，也看不到那人的样子，在座的人都很吃惊。

符被送到书生那里，那个书生哭泣着对他的妻子说：“我出去必定会死的。”一会儿工夫，书生自己拿着符出来了。来到院子里，看到栾巴，不敢走上前。栾巴呵斥他道：“老妖怪，还不变回你的原形！”话音刚落书生就变成了一只狸猫，向栾巴磕头求活命。栾巴下令把它杀了，众人就看到空中有一把刀落下来，狸猫的头就掉在了地上。太守的女儿已经生了一个儿子，也变成了狸猫，栾巴也把他杀了。

巴去，还豫章，郡多鬼，又多独足鬼，为百姓病。巴到后，更无此患，妖邪一时消灭。

后征为尚书郎，正旦大会(1)，巴后到，有酒容。赐百官酒，又不饮，而西南向噀之(2)。有司奏巴不敬，诏问巴，巴曰：“臣乡里，以臣能治鬼护病，生为臣立庙。今旦有耆老(3)，皆来臣庙中享臣，不能早委之(4)，是以有酒容。臣适见成都市上火，臣故漱酒为尔救之，非敢不敬，当请诏问，虚，诏抵罪。”乃发驿书(5)，问成都。已奏言：正旦食后失火，须臾，有大雨三阵，从东北来，火乃止。雨著人，皆作酒气。

后一旦，忽大风雨，天地晦冥(6)，对坐不相见。因失巴所在，寻问，巴还成都，与亲故别，称不更还，老幼皆于庙中送之云。去时，亦风雨晦冥，莫知去处也。

【注释】

(1)正旦：农历正月初一，古代这一天皇帝要接受百官贺拜新年。 (2)噀（xùn）：含在口中喷出。 (3)耆（qí）：年老，六十岁以上的人。 (4)不能早委之：委，原为“饮”，据明钞本改。 (5)驿（yì）：旧时供传递公文的人中途休息、换马的地方。 (6)晦冥：光线昏暗。

【译文】

栾巴离开齐郡，回到豫章郡，当时郡里有很多鬼怪，其中又有很多一只脚的鬼，给老百姓带来很多灾病。栾巴回来后，就再也没有这些祸患了，各种妖魔鬼怪都被他消灭了。

栾巴后来被任命为尚书郎，正月初一皇帝举行新年大会，栾巴来晚了，而且像喝过酒的样子。皇帝赐给百官的酒，他也不喝，却对着西南方向喷了一口。掌管礼仪的官员向皇帝参奏说他有大不敬之罪，皇帝下诏问他，栾巴说：“我的家乡人，因为知道我能捉鬼治病，就给我立了座生人庙。今天早晨，当地德高望重的老人都来庙里向我上供，我不能把他们早早就丢下，就陪他们喝了点酒，所以才有喝过酒的样子。我刚才是看到成都市集上起火了，所以我才将口中的酒喷出去救火，并非敢有不敬，请您下诏去问一下，如果情况不实，可以再定我的罪。”于是皇帝让驿站发了封信，询问成都那边的情况。那边已经回奏过来了：正月初一饭后失火了，一会儿工夫，下了三阵大雨，都是从东北方向过来的，火就被浇灭了。雨落到人身上时，有一股酒味。

后来有一天早晨，忽然刮大风下大雨，天地一片昏暗，人坐在对面都看不见。栾巴就消失不见了，人们四处打听，听说他回到了成都，与亲朋好友告别，说是不会回来了，男女老少都去庙里为他送行。他走的时候，也是刮风下雨，天地昏暗，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左慈

【题解】

左慈是东汉末年方士，南朝宋范晔《后汉书》有其传，所述事迹与本篇差别不大，但都是发生在与曹操交往时，并未提他见刘表之事。与葛洪同时代的干宝所著的《搜神记》中记载有左慈的故事，比本篇简略，其中提到他运用神通供给众人酒肉的事，是发生在一次曹操率领百官出游的聚会中，而不是给刘表的士兵，可见当时关于左慈的传说已出现不同版本。

左慈属于金丹派，葛洪的金丹思想部分传承自左慈，葛洪在《抱朴子·内篇·金丹》中称葛玄（葛洪的从祖父）曾从左慈学道，左慈并传授给葛玄丹经，另外三国魏曹植在《辩道论》还说左慈“擅长房中术”。

本篇中的故事也被元末明初小说《三国演义》采用并进行了艺术再创作。

左慈，字元放，庐江人也(1)，明五经(2)，兼通星气(3)。

见汉祚将衰(4)，天下乱起，乃叹曰：“值此衰乱，官高者危，财多者死，当世荣华，不足贪也。”乃学道，尤明六甲(5)，能役使鬼神，坐致行厨(6)。精思于天柱山中(7)，得石室中《九丹金液经》(8)。能变化万端，不可胜记。

【注释】

(1)庐江：现为安徽合肥下辖县。汉代置庐江郡，隋朝置庐江县。 (2)五经：儒家的五部经典。详见《王远》篇注。 (3)星气：指占星望气之术，是一种通过观察星象变化推断人事吉凶的道术。 (4)祚（zuò）：皇位。 (5)六甲：即所谓遁甲之术，是一种通过演算来趋吉避凶的道术。见《李仲甫》篇“遁甲”注。 (6)坐致行厨：一种道术，可凭空招来酒食。《抱朴子·内篇·金丹》中说：“欲致行厨，取黑丹和水，以涂左手，其所求如口所道，皆自至，可致天下万物也。” (7)精思：道家静坐修行法。见《伯山甫》篇注。天柱山：在今安徽安庆潜山县西部，又名潜山、皖山、皖公山、万岁山、万山等，山上今留有相传与左慈修行炼丹等活动有关的多处遗迹。 (8)《九丹金液经》：关于外丹炼制的道书，内容不可考。相传葛玄后从左慈受此经。

【译文】

左慈，字元放，安徽庐江人，他精通五经，还会观星气占卜之术。

他看到汉代的国运已经衰败，天下已经大乱，于是叹息说：“在这个国家衰败混乱的时候，当高官有生命危险，财富多的也会性命不保，这个世道的荣华富贵，不值得贪求啊。”于是他就去学道，特别精通六甲之术，还能调遣鬼神，坐在那里就能招来酒食。他在天柱山中精思修行，在石洞中得到了《九丹金液经》。他还能进行各种变化，所变之物数不胜数。

魏曹公闻而召之(1)，闭一石室中，使人守视，断谷期年，乃出之，颜色如故。

曹公自谓，生民无不食稻，而慈乃如是，必左道也(2)，欲杀之。慈已知，求乞骸骨(3)。曹公曰：“何以忽尔？”对曰：“欲见杀，故求去耳。”公曰：“无有此意，公却高其志，不苟相留也。”乃为设酒。曰：“今当远旷(4)，乞分杯饮酒。”公曰：“善！”是时天寒，温酒尚热，慈拔道簪以挠酒(5)，须臾，道簪都尽，如人磨墨。

【注释】

(1)曹公：即曹操，建安十九年（214）汉献帝册封曹操为魏公，加九锡。 (2)左道：指邪门旁道，多指非正统的巫蛊、方术等。 (3)乞骸骨：自请退职，意为请求使骸骨归葬故乡，回老家安度晚年。 (4)远旷（kuànɡ）：远别。 (5)道簪（zān）：道士的发簪。

【译文】

魏国曹操听说了，就召他过来，把他幽闭在一个石洞里，让人看守着他，他一整年都不吃不喝，后来让他出来，看他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曹操暗想，活着的老百姓没有不吃稻米粮食的，左慈竟然可以不吃，他肯定是个旁门左道，就想杀了他。左慈已经知道了曹操的心思，就跟曹操告辞说要回家。曹操说：“为什么忽然要这样呢？”左慈回答：“我就要被杀掉了，所以才请求离去。”曹操说：“我没有这个意思，是你志向高远，看来我这里是留不住你了。”于是就为他设酒宴送行。左慈说：“现在我就要去远方了，求您分杯酒给我喝。”曹操说：“好！”当时天正冷，烫过的酒还有点热，左慈拔下头上簪在酒杯里搅动，一会儿工夫，簪子就没有了，像人磨墨一样。

初，公闻慈求分杯饮酒，谓当使公先饮，以与慈耳。而拔道簪，以画杯，酒中断，其间相去数寸，即饮半，半与公。公不善之，未即为饮，慈乞尽自饮之。饮毕，以杯掷屋栋(1)，杯悬，摇动似飞鸟俯仰之状，若欲落而不落，举坐莫不视杯。良久，乃坠，既而已失慈矣。寻问之，还其所居。曹公遂益欲杀慈，试其能免死否。

乃敕收慈，慈走入群羊中，而追者不分，乃数本羊，果余一口，乃知是慈化为羊也。追者语：“主人意欲得见先生，暂还无怯也(2)。”俄而有大羊，前跪而曰：“为审尔否？”吏相谓曰：“此跪羊，慈也。”欲收之。于是群羊咸向吏言曰：“为审尔否？”由是吏亦不复知慈所在，乃止。

【注释】

(1)屋栋（dònɡ）：房屋的脊檩，担负屋顶的横木。 (2)怯（qiè）：胆小，没勇气。

【译文】

一开始，曹操听到左慈求他分杯酒喝，以为是先让自己喝一半，再把剩下的给左慈。现在左慈却拔下簪子，在杯子里画来画去，酒从中间就分开了，两边离开大概几寸距离，左慈就喝了一半，那一半留给了曹操。曹操很不高兴，就没有马上去喝，左慈就请求把剩下的半杯也喝了。喝完后，左慈把酒杯扔上房梁，杯子悬在半空，像飞鸟一样前后晃动，要掉又掉不下来，在座的人都抬头看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酒杯才掉了下来，但是左慈却不见了。曹操赶紧派人打听，回报说他已经回家了。曹操于是更加想杀掉左慈了，想试试看他是不是能不死。

曹操于是下令搜捕左慈，左慈变成羊混到羊群中，追捕他的人认不出来，就数本来有多少头羊，数来数去果然多了一头，就知道是左慈变化的。追捕他的人说：“我家主人只是想见见先生，快出来不要害怕了。”过了一会儿，有一头大羊来到公差面前跪下说：“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公差们相互说：“这头跪着的羊，肯定就是左慈了。”就要来捉他。这时所有的羊都向公差们开口说道：“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于是公差们又不知道左慈在哪里了，只好作罢。

后有知慈处者，告公，公又遣吏收之，得慈。慈非不能隐，故示其神化耳，于是受执入狱。

狱吏欲拷掠之(1)，户中有一慈，户外亦有一慈，不知孰是。公闻而愈恶之，使引出市杀之。须臾，忽失慈所在，乃闭市门而索。或不识慈者，问其状，言眇一目(2)，著青葛巾，青单衣，见此人便收之。及尔，一市中人皆眇目、著葛巾青衣，卒不能分。公令普逐之，如见便杀。后有人见之，便斩以献公，公大喜。及至视之，乃一束茅。验其尸，亦亡处所。后有人从荆州来(3)，见慈。

刺史刘表(4)，亦以慈为惑众，拟收害之。表出耀兵，慈意知欲见其术，乃徐徐去。因又诣表云：“有薄礼，愿以饷军(5)。”表曰：“道人单侨，吾军人众，安能为济乎？”慈重道之，表使视之，有酒一斗，器盛脯一束(6)，而十人共举不胜。慈乃自出取之，以刀削脯投地，请百人奉酒及脯，以赐兵士。酒三杯，脯一片，食之如常脯味。凡万余人，皆周足，而器中酒如故，脯亦不尽。坐上又有宾客千人，皆得大醉。表乃大惊，无复害慈之意。

【注释】

(1)掠（lüè）：拷打。 (2)眇（miǎo）：一只眼瞎。 (3)荆州：汉所置的十三刺史部之一，地处长江中游，三国至南北朝时期是政治、军事重地，辖地约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西南部。今湖北有荆州市。 (4)刺史：职官，汉初，汉文帝以御史多失职，命丞相另派人员出刺各地，不常置。至汉成帝时期刺史改称州牧，职权进一步扩大，由监察官变为地方军事行政长官。刘表（142—208）：字景升，山阳郡高平（今山东微山）人。汉鲁恭王刘余之后，东汉末年名士。他少时知名于世，与七位贤士同号为“八俊”，后被封为镇南将军、荆州牧，统领荆州，成为一方诸侯。 (5)饷（xiǎnɡ）：招待，供给或提供吃喝的东西。 (6)脯（fǔ）：肉干。

【译文】

后来有个人知道了左慈在什么地方，就报告给了曹操，曹操又派官差去捉拿他，这次把他抓到了。其实左慈不是不能隐藏起来，只是为了显示一下自己的神通变化而故意被捕罢了，于是他就被官差捉拿投入监狱。

监狱的官吏想拷打他，但是看到屋里有一个左慈，屋外也有一个左慈，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曹操听说后更加讨厌左慈，就让官差把他押到街市上杀掉。一会儿工夫，左慈忽然不见了，于是就关闭城门进行搜捕。很多人不认识左慈，就问他长什么样子，官差就说他瞎了一只眼睛，戴着青色的葛布头巾，穿着青色的外衣，要是看到这个人就逮捕他。等大家到街上一看，整个街市的人都瞎了一只眼睛，戴着葛布头巾，穿着青色外套，没法认出他来。曹操下令全城搜捕，要是看到了，就当场把他杀了。后来有人看见他，就把他杀了献给曹操，曹操大喜。但等走近一看，却是一捆茅草。再找人验尸，也找不到尸体了。后来有人从荆州过来，说是见到了左慈。

荆州的刺史刘表，也认为左慈是个妖言惑众的人，准备把他逮捕后杀掉。刘表出门阅兵，左慈知道了，就想让刘表看看自己的道术，他就大摇大摆地来见刘表。他拜见刘表说：“我有薄礼一份，想来招待大家。”刘表说：“你是个单身的道人，我的兵马众多，你怎么能喂饱他们？”左慈又说了一遍，刘表就让人去看看，见他带来一斗酒，还有用盘子盛着的一条肉干，但是十个人都拿不动。左慈就自己出来拿，用刀削肉干放在地上，让一百个人拿着酒和肉干，送给士兵们。每个士兵得到三杯酒，一片肉干，肉干吃起来和普通的肉干味道一样。一共有一万多人，都分到了，但是容器里的酒还是那么多，肉干也没有吃完。坐席上又有宾客一千多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刘表大吃一惊，于是就不再有杀害左慈的想法了。

数日，乃委表去，入东吴(1)，有徐堕者(2)，有道术，居丹徒(3)，慈过之。堕门下有宾客，车牛六七乘，欺慈云，徐公不在。慈知客欺之，便去。客即见牛在杨树杪行(4)，适上树，即不见，下即复见行树上。又车毂皆生荆棘(5)，长一尺，斫之不断(6)，推之不动。客大惧，即报徐公：“有一老翁，眇目，吾见其不急之人，因欺之云公不在。去后须臾，牛皆如此，不知何等意。”公曰：“咄咄(7)，此是左公过我，汝曹那得欺之(8)！急追可及。”诸客分布逐之，及慈，罗布叩头谢之，慈意解，即遣还去。及至，车牛等各复如故。

慈见吴主孙讨逆(9)，复欲杀之。后出游，请慈俱行，使慈行于马前，欲自后刺杀之。慈在马前，著木履(10)，挂一竹杖，徐徐而行，讨逆著鞭策马，操兵逐之，终不能及。讨逆知其有术，乃止。

后慈以意告葛仙公(11)，言当入霍山合九转丹(12)，遂乃仙去。

【注释】

(1)东吴：三国时孙权在东南部建立的割据政权，国号为“吴”，史学界称之为孙吴。因与曹魏、蜀汉呈鼎立之势，所统治地区居于三国之东，故亦称东吴。 (2)徐堕（duò）：三国时方士，具体事迹不详。 (3)丹徒：在今江苏镇江市辖区，三国时曾为县。 (4)杪（miǎo）：树枝的细梢。 (5)车毂（ɡǔ）：车轮。荆棘：泛指丛生于山野间的带棘小灌木。 (6)斫（zhuó）：用刀、斧等砍。 (7)咄咄（duō）：感慨声，表示感慨、责备或惊诧。 (8)汝曹：你们。 (9)孙讨逆：即孙策，孙权的哥哥，曾被曹操表为讨逆将军，故得名。 (10)履（lǚ）：鞋。 (11)葛仙公：即葛玄。详见《葛玄》篇。 (12)霍山：秦汉时，天柱山也称“霍山”，此处应指天柱山。九转丹：一种炼制的丹药，《抱朴子·内篇·金丹》中记载：“九转之丹者，封涂之于土釜中，糠火，先文后武，其一转至九转，迟速各有日数多少，以此知之耳。其转数少，其药力不足，故服之用日多，得仙迟也。其转数多，药力盛，故服之用日少，而得仙速也。”

【译文】

过了几天，左慈向刘表告辞走了，去了东吴，找一个叫徐堕的人，他也有道术，住在丹徒，左慈路过拜访他。徐堕家里来了客人，客人们有六七辆牛车，他们欺骗左慈说，徐堕不在家。左慈知道客人们在骗他，就走了。客人们看到自己的牛在杨树的枝条上行走，他们上树时，却找不到牛，从树上下来时又看到牛在树上行走。另外牛车的车轮都长了刺，有一尺长，砍不断，车也推不动。客人们很害怕，就报告给了徐堕，说：“有一个老头，一只眼睛瞎了，我们看他不像是有急事的人，就骗他说您不在。但他走了没多久，牛就成那样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徐堕说：“哎呀，这是左慈过来找我，你们这些人怎么能骗他！赶快追他看看还能不能追到。”几个客人分头去追，追到左慈后，一起磕头道歉，左慈就原谅了他们，把他们打发回去。等他们回来时，车和牛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左慈去见吴主孙策，孙策也想要杀他。一天出去游玩，他请左慈陪他一起，他让左慈在马前走，想在后面刺杀他。左慈走在马前，穿着木鞋，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慢慢地走着，孙策拿着鞭子赶着马，带着士兵追赶他，却怎么也追不上。孙策知道他有道术，就不再追了。

后来左慈把他的想法告诉了葛玄，说自己应该去霍山配制九转丹，于是就这样成仙走了。

壶公

【题解】

关于壶公的故事，南朝宋范晔《后汉书·费长房传》中也有记载，内容与本篇基本一致，可能是从本篇改编而来。

壶公身份本不明，后世有多种说法，如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二十四治·云台山治》中提到他为孔子弟子施存，南宋陈葆光《三洞群仙录》卷十则进一步说他号浮胡先生，曾以黄卢子（见《黄卢子》篇）为师，而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卷六六二则引《三洞珠囊》说他叫谢元，是历阳（今安徽和县）人，而他的老师则是戴公柏，但《三洞群仙录》卷四中，则又说谢元一号壶公，是孔子三千弟子之一。以上都是指的费长房的师父壶公，这些说法若不是讹传，就是后人的增演。

壶公不但有道术，也会治病，后世“悬壶济世”的典故即来源于此。本篇主要叙述费长房接受壶公考验，学到他的道术，并降妖除怪的故事。道教中，对于有心学道之人往往要加以多重考察，前《张道陵》篇中“七试赵升”，《李八百》篇中屡试唐公房，皆属于此。道书《紫阳真人内传》中引周君的话说：“诸应得仙道，皆先百过小试之。皆过，仙人所保举者，乃敕三官，乞除罪名，下太山，除死籍，度名仙府。仙府乃十二大试，太极真人下临之。上过为上仙，中过为地仙，下过百日尸解。都不过者，不失尸解也。尸解，土（地）下主者耳，不得称仙也。”此篇中，费长房未能通过壶公的最后一试，故此也未能成天仙。

本篇未说费长房最终结局，在《后汉书·费长房传》中，则交代了费长房的结局，说他“后失其符，为众鬼所杀”。

壶公者，不知其姓名也，今世所有召军符、召鬼神治病玉斧符(1)，凡二十余卷，皆出自公，故总名壶公符。

时汝南有费长房者(2)，为市掾(3)。忽见公从远方来，入市卖药，人莫识之。卖药口不二价，治病皆愈，语买人曰，服此药，必吐某物，某日当愈，事无不效。其钱日收数万，便施与市中贫乏饥冻者，唯留三五十。常悬一空壶于屋上，日入之后，公跳入壶中，人莫能见，唯长房楼上见之，知非常人也。

【注释】

(1)今世所有召军符、召鬼神治病玉斧符：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遐览》中提到“其次有诸符……壶公符二十卷……军火召治符、玉斧符十卷，此皆大符也。”此处召军符可能为“军火召治符”。玉斧符，原为“玉府符”，据汉魏本改。 (2)汝南：今河南驻马店下辖县，位于河南驻马店东部，古属豫州，西汉时设有汝南郡。 (3)市掾（yuàn）：管理集市的官员。掾，原为佐助的意思，后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译文】

壶公，没人知道他的姓名，现在流传的召军符、召鬼神为人治病的玉斧符，共有二十卷，都出自他，所以都被称作壶公符。

当时汝南有个叫费长房的人，是管理集市的小官吏。有一天忽然看到壶公从远方来，在市场里卖药，别人都不认识他。壶公卖药不接受还价，但给人治病都能好，他经常对买药的人说，吃了这个药，一定会吐出某个东西来，到某一天就好了，事情都按他说的一一应验。他一天卖药收入好几万钱，把钱都送给市里那些贫困而挨饿受冻的人，自己只留三五十。他常常在人屋檐下悬挂一个空壶，太阳落山后，他就跳进壶里，别人都看不见，只有费长房在楼上看见了，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长房乃日日自扫公座前地，及供馔物(1)，公受而不辞。如此积久，长房尤不懈(2)，亦不敢有所求。公知长房笃信(3)，谓房曰：“至暮无人时，更来。”长房如其言，即往。公语房曰：“见我跳入壶中时，卿便可效我跳，自当得入。”长房依言，果不觉已入。

入后不复是壶，唯见仙宫世界：楼观重门阁道(4)，宫左右侍者数十人。公语房曰：“我仙人也，昔处天曹(5)，以公事不勤见责，因谪人间耳(6)。卿可教，故得见我。”长房下座顿首曰(7)：“肉人无知积罪，却厚幸，谬见哀悯(8)，犹入剖棺布气(9)，生枯起朽，但恐臭秽顽弊(10)，不任驱使。若见哀怜，百生之厚幸也。”公曰：“审尔大佳，勿语人也。”

【注释】

(1)馔（zhuàn）：饮食，吃喝。 (2)懈（xiè）：放松。 (3)笃（dǔ）：忠实，一心一意。 (4)阁道：古代架木于花园中用以行车的通道，此处指连接房子之间的通道。 (5)天曹：道家所称天上的官署。 (6)谪（zhé）：封建时代特指官吏降职，调往边地。 (7)顿首：叩头下拜。 (8)谬（miù）：错误的，不合情理的。哀悯（mǐn）：哀怜。 (9)布气：类似于气功的外气疗法，《云笈七签·诸家气法·布气诀》中有幻真先生服内元气诀法“布气诀”云：“凡欲布气与人疗病，先须依前人五脏所患之处，取方面之炁，布入前人身中。令病者面其方，息心静虑，始与布炁。布炁讫，便令咽气，鬼贼自逃，邪气自绝。”据《抱朴子·内篇》记载，此方法在汉魏时期流传于民间方士、道士中。 (10)秽（huì）：肮脏。

【译文】

费长房就天天给壶公打扫座位前的地面，还供给他吃喝的东西，壶公也不拒绝，都接受了。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长房还是坚持这么做，也不敢对壶公提什么要求。壶公知道长房对自己忠实不疑，就对他说：“你到傍晚没人的时候，再过来。”长房按他所说，到时来了。壶公对长房说：“你看我跳到壶里时，你也学我跳，自然就能进去。”长房按他的话做，果然不觉就进来了。

进去后就不是在壶里了，只看到仙宫里才有的世界：高楼房屋一个门接着一个门，阁道一条连着一条，宫殿前左右各站立几十个侍者。壶公对长房说：“我是仙人，以前在天宫做官，因为处理公事不勤快而被责罚，所以才被贬下人间。你是个可教授的人，所以才能见到我。”费长房赶紧离座磕头说：“我是个无知有罪的肉眼凡胎，却十分幸运，蒙您错爱，您就像打开棺材给我布气，让就要枯朽的我再次活了过来，只怕我又臭又脏，愚笨不开窍，接受不了您的教导。要是能得到您的哀怜，实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啊。”壶公对他说：“我看你很不错，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公后诣长房于楼上曰(1)：“我有少酒，相就饮之。”酒在楼下，长房使人取之，不能举盎(2)，至数十人，莫能得上，乃白公，公乃下，以一指提上，与房共饮之。酒器如拳许大，饮之，至暮不竭。告长房曰：“我某日当去，卿能去乎？”房曰：“欲去之心，不可复言，欲使亲眷不觉知去，当有何计？”公曰：“易耳。”乃取一青竹杖与房，戒之曰：“卿以竹归家，便可称病，以此竹杖置卿所卧处，默然便来。”房如公言。去后，家人见房已死，尸在床，乃哭泣葬之。

房诣公，恍惚不知何所。公乃留房于群虎中，虎磨牙张口，欲噬房(3)，房不惧。明日，又内于石室中，头上有一方石，广数丈，以茅绹悬之(4)，又诸蛇来啮绳，绳即欲断，而长房自若。公至，抚之曰：“子可教矣。”

又令长房啖屎兼蛆(5)，长寸许，异常臭恶。房难之，公乃叹谢，遣之曰：“子不得仙道也，赐子为地上主者，可得寿数百岁。”为传封符一卷，付之曰：“带此可主诸鬼神，常称使者，可以治病消灾。”房忧不得到家，公以一竹杖与之，曰：“但骑此，得到家耳。”房骑竹杖辞去，忽如睡觉，已到家。家人谓是鬼，具述前事，乃发棺视之，唯一竹杖，方信之。

【注释】

(1)诣（yì）：到，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2)盎（ànɡ）：古代的一种盆，腹大口小，这里指酒壶。 (3)噬（shì）：咬，吞。 (4)绹（táo）：绳索。 (5)啖（dàn）：吃或给人吃。

【译文】

壶公后来去楼上见长房，对他说：“我有点酒，一起喝吧。”酒放在楼下，长房让人去拿，却拿不起酒壶，几十个人一起拿，也提不起来，于是就去告诉壶公，壶公下去，用一个手指就提上来了，就跟长房一起喝酒。他的酒壶只有拳头大小，但一直喝着，竟然喝到晚上酒也没喝完。壶公对长房说：“我某一天要走，你能一起走吗？”长房说：“心里早就想跟您走了，这都不需要再说了，但是不想让家人亲属知道我离家了，能有什么好办法吗？”壶公说：“这个容易。”于是拿了一根青竹竿给长房，嘱咐他说：“你带着这根竹竿回家，然后就说自己生病了，把竹竿放到你睡觉的地方，再悄悄地回来。”长房就按他所说的做了。长房离开后，家里人看到长房已经死了，尸体躺在床上，就痛哭着把他埋葬了。

长房来见壶公，迷迷糊糊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壶公就把长房留在一群老虎中间，那群老虎张嘴龇牙，要咬他，但长房一点儿也不害怕。第二天，又把他带到一座石洞里，在他头顶有一块方形的大石头，长宽有几丈，用茅草做的绳子吊着，又来了很多蛇咬那根绳子，绳子就要断的样子，但长房却若无其事地毫不在意。壶公来看他，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真是可造之才。”

壶公又让长房吃屎和蛆虫，那些蛆有几寸长，非常恶臭难闻。长房很为难，壶公就叹了口气没勉强他，打发他走了，并对他说：“你不能成仙得道，但可以教你做地上的主宰，能长寿到几百岁。”就传了一卷封好的符交给他说：“带着这个就可以主宰鬼神了，平常把他们召唤出来派出去，就可以治病消灾。”长房担心不能回家，壶公拿一根竹竿给他，对他说：“只要骑着这个，就能到家。”长房就骑上竹竿告辞走了，忽然他像睡着了似的，醒来已经到家了。家里人都说他是鬼，他就把之前发生的事详细讲了一遍，于是家人把棺材打开验看，只看到一根竹竿在里面，这才相信他说的话。

房所骑竹杖，弃葛陂中(1)，视之，乃青龙耳。

初去至归，谓一日，推问家人，已一年矣。房乃行符收鬼，治病无不愈者。每与人同坐共语，常呵责嗔怒(2)，问其故，曰：“嗔鬼耳。”

时汝南有鬼怪，岁辄数来郡中(3)。来时，从骑如太守，入府打鼓，周行内外，尔乃还去，甚以为患。房因诣府厅事，正值此鬼来到府门前。府君驰入，独留房。鬼知之，不敢前。房大叫呼曰：“便捉前鬼来。”乃下车伏庭前叩头乞曰：“改过。”房呵之曰：“汝死老鬼，不念温良，无故导从，唐突官府，自知合死否？急复真形。”鬼须臾成大鳖，如车轮，头长丈余，房又令复人形。房以一札符付之，令送与葛陂君(4)。鬼叩头流涕，持札去。使人追视之，乃见符札立陂边(5)，鬼以头绕树而死。

房后到东海，东海大旱三年，谓请雨者曰：“东海神君(6)，前来淫葛陂夫人(7)，吾系之辞状，不测脱然忘之，遂致久旱。吾今当赦之，令其行雨，即便有大雨。”

房有神术，能缩地脉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复舒如旧也。

【注释】

(1)葛陂（bēi）：即龙竹。属于禾本科竹亚科牡竹属，该属约有三十种以上，均为乔木状竹类，一般高二三十米。 (2)嗔（chēn）：怒，生气。 (3)辄（zhé）：总是，就。 (4)葛陂君：今河南新蔡县北，有地名葛陂，葛陂君可能为当地的一位神仙或地方神。 (5)陂：此处指水边，水岸。 (6)东海神君：主管东海的神，《云笈七签·老子中经·第十五神仙》云：东方苍帝，东海君也。 (7)葛陂夫人：指前文葛陂君的夫人。

【译文】

费长房把骑过的竹竿，丢到竹林中，丢完一看，却是一条青龙。

他从离家到回来，觉得是一天的时间，但是问家里人，说是已经过了一年了。费长房就用符来捉拿妖怪，也给人治病，治一个好一个。他有时跟人坐在一起说话，常常会突然生气斥骂，别人问他原因，他就说：“我正对鬼发怒呢。”

当时的汝南郡里有鬼怪出没，一年总要来那么几趟。那怪来的时候，跟着的骑行队伍像太守的排场一样，到郡府内还要敲打锣鼓，大摇大摆地到府里走一趟，然后才回去，郡人都觉得是个祸害。费长房就去郡府的大堂，正好碰到这个妖怪来到府门前。府君吓得躲到后屋，只剩下长房在那里。妖怪知道了，就不敢近前。费长房大声叫喊道：“把前面那个鬼给我抓来。”那个妖怪就下车趴在院子门口，磕头求饶说：“我一定改过。”长房呵斥他说：“你个老死鬼，不存心良善，无缘无故带这么多随从来，冒犯官府，你自己知道是死罪吗？还不赶快现出原形。”那妖怪一会儿工夫就变成了一只大鳖，圆滚滚像个车轮一样，头有一丈多长，长房又让他变回人的样子。长房拿一沓符给他，命令他去送给葛陂君。那个妖怪磕头流泪，拿着符走了。长房让人跟在它后面，就看见那些符被挂在河岸边，妖怪的头吊在树上死了。

费长房后来去东海，当时东海遭遇了三年大旱，他对求雨的人说：“东海神君，之前要来和葛陂夫人行淫事，我录了他的口供后就把他关了起来，没想到不经意就把这事给忘了，所以才导致大旱这么久。我现在就放了他，命令他下雨，就会有大雨了。”

费长房还有神奇的道术，他能让几千里的山脉收缩起来，这样几千里外的山峰就呈现在眼前，看得清清楚楚，他再把山峰放回去，山脉就舒展成原来的样子。

蓟子训(1)

【题解】

蓟子训的故事，东晋干宝《搜神记》也有记载，但过于简略，南朝宋范晔《后汉书·蓟子训传》，文字与之类似，但多了一些故事情节。

《汉武帝外传》中也有蓟子训的故事，内容文字都与本篇类同，但《汉武帝外传》中说他是齐国临淄（今山东淄博）人，和李少君（汉武帝时方士，见《李少君》篇）是同乡，在晚年拜李少君为师学医术和道术，这是本篇里没有提及的。另外《汉武帝外传》还有多处提及蓟子训，在《鲁女生》传中（见《鲁女生》篇）提到鲁女生曾传他《五岳真形图》，并由他再传封君达，又说尹轨（见《尹轨》篇）曾传他灵飞术，而他的弟子则有王真、刘京。

蓟子训者，齐人也(2)，少尝仕州郡，举孝廉(3)，除郎中(4)。又从军除驸马都尉(5)，人莫知其有道。

在乡里时，唯行信让，与人从事，如此三百余年，颜色不老，人怪之。好事者，追随之，不见其所常服药物也。性好清澹(6)，常闲居读《易》(7)。少小作文，皆有意义。

见比屋抱婴儿，子训求抱之，失手，堕地，儿即死。邻家素尊敬子训，不敢有悲哀之色，乃埋瘗之(8)。后二十余日，子训枉问之曰：“复思儿否？”邻曰：“小儿相命，应不合成人，死已积日，不能复思也。”子训因出外抱儿还其家，其家谓是死，不敢受。子训曰：“但取之，无苦，是本汝儿也。”儿识其母，见而欣笑，欲母取抱之，犹疑不信。子训既去，夫妇共往视所埋儿，棺中唯有一泥儿，长六七寸，此儿遂得长成。

【注释】

(1)蓟（jì）：原为一种植物，本处为姓氏。 (2)齐：地域范围大约在今山东北部及河北西南部，是周代姜子牙的封地。详见《老子》篇注。 (3)举孝廉：汉代的一种举荐人才的制度。详见《王远》篇注。 (4)除郎中：担任郎中一职。郎中，帝王侍从官的通称。详见《王远》篇注。 (5)驸马都尉：掌管车马骑乘的官职。详见《巫炎》篇注。 (6)澹（dàn）：恬静、安然的样子。 (7)《易》：即《易经》，也称《周易》，相传由伏羲画八卦，文王作卦辞，周公著爻辞，孔子撰《易传》而成。周朝之前主要为占卜所用，后经孔子整理并注解（今学者有异议）而成为儒家经典，位列六经之首。因该书被儒道两家共同推崇，因而对古代中国的哲学、思想、文化和社会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8)瘗（yì）：掩埋，埋葬。

【译文】

蓟子训是齐地人，他年轻时曾在州郡做过官，后被举荐为孝廉，授予郎中。后来又参军做了驸马都尉，别人都不知道他有道术。

蓟子训在家乡的时候，与人共事，都很诚实守信，谦让有礼，这样过了三百多年，容貌也没有变老，人们都感到奇怪。有好奇的人，就追随他左右，也没看见他平常吃什么药。他清心寡欲，有空时常在家读《周易》。他青少年时写的文章，往往都很有意义。

一次蓟子训看到邻居正抱着婴儿，也要求抱一下，没想到一不小心失手了，婴儿掉到了地上，摔死了。邻居一向很尊敬子训，不敢流露出悲伤的表情，就把婴儿埋葬了。后来过了二十多天，子训平静的去问邻居说：“还在想念孩子吗？”邻居说：“我儿命中注定，不能够长大成人，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不再想念了。”子训就出去抱来婴儿还给他家，他家说是个死孩子，不敢要。子训说：“你抱去，不要再痛苦了，就是你原来的孩子。”婴儿认得母亲，看到了母亲后就欢笑起来，想要母亲来抱他，但是他母亲还是不敢相信。子训走了后，邻居夫妇两个一起去看埋孩子的地方，看到棺材里只有一个泥巴做的婴儿，有六七寸长，那个孩子后来就长大成人了。

诸老人须发毕白者，子训但与之对坐共语，宿昔之中，明旦皆黑矣。京师贵人闻之，莫不虚心渴见，无缘致之。

有年少，与子训邻居，为太学生(1)。诸贵人作计，共呼太学生，谓之曰：“子勤苦读书，欲规富贵，但召得子训来，使汝可不劳而得矣。”生许诺，便归，事子训洒扫，供侍左右。数百日，子训知意，谓生曰：“卿非学道，焉能如此？”生尚讳之(2)。子训曰：“汝何不以实对？妄为虚饰。吾已具知卿意，诸贵人欲见我，我岂以一行之劳，而使卿不获荣位乎？汝可还京，吾某日当往。”生甚喜，辞至京，与贵人具说某日子训当到。

至期未发，生父母来诣子训，子训曰：“汝恐吾忘，使汝儿失信不仕邪？吾今食后即发。”半日乃行二千里。既至，生急往拜迎，子训尚问谁欲见我。生曰：“欲见先生者甚多，不敢枉屈，但知先生所至，当自来也。”子训曰：“吾千里不倦，岂惜寸步乎？欲见者语之，令各绝宾客，吾明日当各诣宅。”生如言，告诸贵人，各自绝客洒扫。至时，子训果来，凡二十三家，各有一子训。诸朝士各谓子训先到其家，明朝至朝，各问子训何时到宅，二十三人所见皆同时，所服饰颜貌，无异，唯所言话，随主人意答，乃不同也。

【注释】

(1)太学生：古代国立大学的学生。见《张道陵》篇“太学”注。 (2)讳（huì）：避忌，有顾忌不敢说或不愿说。

【译文】

有老人鬓发全都白了，子训只是跟他们坐在一起说说话，过了一夜，到第二天早晨那些老人的头发就全都变黑了。京师里的那些达官贵人们听说了，都一心渴望能见到他，只是没有机会。

有个年轻人，跟蓟子训家是邻居，是个太学生。那些达官贵人们合计了一下，把他叫了过去，对他说：“你这么辛苦读书，也不过是想要富贵，你现在只要能把蓟子训请来，我们就能让你不劳而获。”这个书生一口就答应了下来，马上就回去了，他每天去给子训家做洒水扫地的事，在他身边服侍他。这样过了几百天，子训知道了他的心意，就对他说：“你要不是想学道，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书生还想隐瞒。子训说：“你为什么不说实话？还想说谎掩饰。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心思，那些贵人们想见我，我怎么能不走一趟而让你失去做官发达的机会？你可以回京城了，我某一天一定会去的。”书生十分高兴，就告辞回到京城，跟达官贵人们说蓟子训某一天一定会到来。

到那一天，子训还没动身，书生的父母就来拜见子训，子训说：“你们怕我忘了，让你们的儿子失了信用而不能当官吗？我今天饭后就出发。”只用了半天，他就走了两千里路。来到京城后，书生急忙来磕头迎接，子训就问都有谁想见他。书生说：“想见先生您的人太多了，不敢让您屈尊过去，只要他们知道您来了，就会自己过来找您。”子训说：“我走了上千里的路都不累，还在乎多走两步路吗？你告诉那些想见我的人，让他们谢绝别的客人，我明天就一一去他们家。”书生把子训的话，告诉了各位贵人，于是那些达官贵人们都谢绝了客人，把宅院打扫干净。到了第二天约定的时间，子训果然来了，一共有二十三家，每家都有一个子训。各个朝廷大臣都说蓟子训是最先到他家的，第二天上朝，他们相互打听子训什么时候到对方家的，发现他们二十三家都是在同样的时间见到子训的，并且他穿的衣服，长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只是说的话，随着主人的提问回答，而不一样。

京师大惊异，其神变如此。诸贵人并欲诣子训，子训谓生曰：“诸贵人谓我重瞳八彩(1)，故欲见我，今见我矣，我亦无所能论道，吾去矣。”适出门，诸贵人冠盖塞路而来。生具言适去矣，东陌上乘骡者是也(2)。各走马逐之，不及，如此半日，相去常一里许，终不能及，遂各罢还。

子训至陈公家言曰(3)：“吾明日中时当去。”陈公问：“远近行乎？”曰：“不复更还也。”陈公以葛布单衣一，送之。至时，子训乃死，尸僵，手足交胸上，不可得伸，状如屈铁。尸作五香之芳气，达于巷陌，其气甚异。乃殡之棺中(4)，未得出，棺中噏然作雷霆之音(5)，光照宅宇，坐人顿伏。良久，视其棺盖，乃分裂飞于空中，棺中无人，但遗一只履而已(6)。须臾，闻陌上有人马箫鼓之声，径东而去，乃不复见。

子训去后，陌上数十里，芳香百余日不歇也。

【注释】

(1)重瞳（tónɡ）八彩：重瞳，指眼中有两个瞳仁，相传上古帝王舜和战国项羽都是重瞳，用以指舜或项羽，亦可比喻帝王。八彩，指八彩眉，有说眉毛有八种颜色，也有说指“八”字眉。典出唐欧阳询等《艺文类聚·帝王部一·帝尧陶唐氏》：“昔尧身修十尺，眉分八采。”后因以“八彩眉”指命世圣人或帝王之眉。此处指那些达官贵人认为蓟子训有圣人之相。 (2)陌（mò）：田间东西方向的道路，泛指田间小路，也指市中的街道。 (3)陈公：似指蓟子训的邻居之类。 (4)殡（bìn）：停放灵柩或把灵柩送到墓地去。 (5)噏（xī）：同“歙”。收敛，吸进。 (6)履（lǚ）：鞋。

【译文】

整个京师都被他这样的神通变化震惊了。那些贵人们想一起去拜见子训，子训对书生说：“那些人说我眼睛有两个瞳仁，眉毛有八种颜色，所以才想见我，现在他们都看到我了，我却没碰到能与之讲道的人，我走了。”刚出门，贵人们的车马就都来了，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书生说他刚走，东边小路上骑骡子的就是。贵人们骑马来追，但都追不上，这样追了半天，离他总是有一里路的样子，最后还是没追到他，只好各自回去了。

蓟子训到陈公家对他说：“我明天中午时会离去。”陈公问：“去的地方远不远？”他说：“再也不回来了。”陈公就把一件葛布外衣送给了他。到第二天的时候，蓟子训忽然死了，尸体变得很僵硬，手脚都缩在胸前，不能伸展开，像弯起来的铁棍一样。他的尸体发出五种芳香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巷子里，那香味十分特别。陈公于是把他放进棺材里，棺材还没等被抬出去，就听到里面隐隐有打雷的声音，同时一道强光照亮整个屋子，那些坐着的人一下被吓倒在地。过了很久，看到他的棺材盖四散裂开，飞到空中，棺材中也没有了人，只剩下一只鞋而已。又过了一会儿，就听到野外的路上有大队人马演奏鼓乐的声音，一路向东方走去，后来再也没人见过子训了。

子训离开后，几十里的路上，那芳香的气味过了一百多天都没有散去。

卷六

李少君

【题解】

李少君是汉武帝时方士，西汉司马迁《史记》中记载他曾经给武帝献长生不老的药方，所述故事与本篇前半部分相同，没有提及他与董仲躬及文成将军的事迹。《史记·封禅书》中说他是“故深泽侯舍人”，并说他对外隐瞒自己的年龄及出生地，只说自己七十岁了。东汉班固《汉书·郊祀志》中提到李少君，基本是引用《史记》中对他的记述。

另外《汉武帝外传》中说他字云翼，是齐国临淄（在今山东淄博）人，因修道而病困于山林，遇到安期先生（秦始皇时方士），被安期先生解救后即拜其为师，后隐姓埋名在汉武帝时再度出现，其中提到了他与董仲躬的事迹，与本篇类同。《汉武帝外传》中还提到他最后传道给蓟子训（见《蓟子训》篇）和东郭延（见《东郭延》篇）。

葛洪《抱朴子·内篇·论仙》中记有李少君事，引用的材料是西汉董仲舒所撰的《李少君家录》和《汉禁中起居注》。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协昌期第二》中载有“李少君口诀”。

史书中对李少君的记载，虽没作评价，但倾向于他是欺骗汉武帝的江湖术士，因汉武帝晚年好神仙之说，对追求长生不老达到痴迷的程度，所以很多方士投其所好，用神方或异事迷惑汉武帝，以求名利，李少君就属于这一类人的代表。

李少君者，齐人也。汉武帝招募方士，少君于安期先生得神丹炉火之方(1)，家贫，不能办药，谓弟子曰：“老将至矣，而财不足，虽躬耕力作(2)，不足以致办，今天子好道，欲往见之，求为合药，可得恣意(3)。”

乃以方上帝，云：“丹砂可成黄金(4)，金成，服之升仙。臣常游海上，见安期先生食枣，大如瓜。”天子甚尊敬之，赐遗无数。

少君尝与武安侯饮食(5)，座中有一老人，年九十余，少君问其名，乃言曾与老人祖父游，夜见小儿从其祖父，吾故识之，时一座尽惊。

又少君见武帝有故铜器，因识之曰：“齐桓公常陈此器于寝座(6)。”帝闻言，观其刻字，果齐之故器也，因知少君是数百岁人矣，视之，如五十许人，面色肌肤，甚有光泽，口齿如童子。

【注释】

(1)安期先生：即安期生，亦称安期、安其生。人称千岁翁、安丘先生。《列仙传》里说他是琅琊阜乡（今属山东青岛黄岛区）人，曾在东海边卖药。传说秦始皇东游至琅琊台时，曾与他交谈三日夜，又传说他曾师从河上丈人，是方仙道的创始人。南朝梁陶弘景《真灵位业图》中将其列在第三左位，奉为“北极真人”。《史记·田儋传》中则说他与蒯通交好，并曾为项羽谋士。 (2)躬（ɡōnɡ）：亲自。 (3)恣（zì）：放纵，无拘束。 (4)丹砂：又叫辰砂、朱砂，是一种矿物，古人用为药，也被用于炼丹，主要成分是硫化汞。 (5)武安侯：指汉代武安侯田蚡（？—前131），长陵（今陕西咸阳）人，汉景帝皇后同母弟，武帝即位后被封为武安侯，后官至太尉和丞相。 (6)齐桓公：春秋五霸之首，前685—前643年在位，春秋时齐国第十五位国君，姜姓，吕氏，名小白。寝座：犹卧榻，床。

【译文】

李少君是齐地人。汉武帝招募方士时，李少君在安期先生那里得到了神丹的配方以及炼制的火候方法等，但是他家里贫困，买不起药炼丹，就对弟子们说：“我就要老了，现在钱财不足，即使自身勤奋地耕田种地，也凑不够买药的钱，现在天子喜欢道术，我想去见他，求他给我买药，这样就能随意购买了。”

于是李少君把炼丹的方子献给了汉武帝，对他说：“朱砂可以炼成黄金，黄金炼成，吃了就可以成仙。我经常去海上出游，看见安期先生吃枣，那枣比瓜还大。”武帝十分尊敬他，赐给了他无数的金钱。

李少君曾经和武安侯田蚡一起吃饭，在座有一位老人，九十多岁了，李少君问他姓名后，说曾经跟老人的祖父在一起游玩过，晚上看到一个小孩跟着他祖父，所以才认得他，当时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

又有一次李少君看见汉武帝那有个旧的铜器，就认出来了，说：“齐桓公经常在床头放着这个东西。”武帝听他这么说，就看看上面所刻的字，果然是以前齐国的东西，因此知道李少君至少是几百岁的人了，但是看上去，他就像五十几岁的人，皮肤和脸色，都十分有光泽，说话的声音也像少年一样。

王公贵人闻其能令人不死，莫不仰慕，所遗金钱山积。少君乃密作神丹，丹成，谓帝曰：“陛下不能绝骄奢(1)，遣声色，杀伐不止，喜怒不胜，万里有不归之魂，市曹有流血之刑(2)，神丹大道，未可得成。”乃以少药方与帝，少君便称疾。是夜帝梦与少君俱上嵩高山(3)，半道，有使者，乘龙持节，云中来言：“太乙请少君(4)。”帝遂觉，即使人问少君消息，且告近臣曰：“朕昨梦，少君舍朕去。”少君乃病困，帝往视之，并使人受其方事，未竟而卒。帝曰：“少君不死，故化去耳。”及敛(5)，忽失尸所在，中表衣悉不解，如蝉蜕也(6)。帝犹增叹恨，求少君不勤也。

【注释】

(1)陛（bì）下：古代臣下对皇帝的尊称。 (2)市曹：商店聚集的地方，古时多于此地处决罪犯。 (3)嵩高山：即嵩山。见《刘根》篇注。 (4)太乙：又称太一、泰一、天一等，是汉族民间尊奉的神仙，祭祀的传统节日即今天的元宵节。汉武帝时，“太一神”的祭祀活动定在正月十五。北宋陆佃注《鹖冠子·泰鸿》：“泰一，天皇大帝也。”唐张铣注《文选》扬雄《甘泉赋》：“太一，天神也，居于紫微宫。” (5)敛：同“殓”。将尸体移入棺木。 (6)蝉蜕（tuì）：幼蝉在出土后所脱的外壳，一般都保持着完整的外形。

【译文】

王公大臣们听说李少君能让人长生不死，都十分仰慕，送给他的金钱都堆成山了。李少君于是开始秘密炼制丹药，丹药炼成，他对武帝说：“陛下您不能断绝奢侈的生活，放弃歌舞美色的享乐，对外不停发动战争，情绪易激动，喜怒不能自制，万里之外的战场上有回不来的冤魂，街市之中有被刑罚杀戮的人，神丹大道，您恐怕得不到了。”于是李少君就把部分药方给武帝，然后就自称得病了。当天晚上，汉武帝梦见跟李少君一起登嵩山，半路上，有个使者，跨着龙手里拿着符节，从云中飞来说道：“太乙天神让我来邀请李少君。”武帝立刻就醒了，马上就派人去打探李少君的消息，并且对身边的侍臣说：“我昨晚做梦，李少君离我而去了。”李少君得了重病，汉武帝去看望他，并且让人来把他的方子都接收了，但是方子还没抄完他就死了。武帝说：“李少君是不会死的，他肯定是借故变化走了。”等到抬他尸首入棺的时候，忽然找不到尸体了，他里外的衣服都没有解开，像蝉脱壳走了一样。武帝更加叹息不已，悔恨之前没有向李少君多多请教。

初少君与朝议郎董仲躬相亲爱(1)，仲躬宿有疾，体枯气少，少君乃与其成药二剂，并其方用戊己之草后土脂黄精根(2)，兽沈肪先莠之根(3)，百卉花酿，亥月上旬(4)，合煎铜器中。使童子沐浴洁净(5)，调其汤火，使合成鸡子三枚为程。服尽一剂，身体便轻；服三剂，齿落更生；五剂，年寿长而不复倾。仲躬为人刚直，博学五经(6)，然不达道术，笑世人服药学道。频上书谏武帝，以为人生有命，衰老有常，非道术所能延。意虽见其有异，将为天性，非术所致。得药，竟不服，又不问其方。

少君去后数月，仲躬病甚，常闻武帝说前梦，恨惜少君。仲躬耕忆少君所留药，试服之，未半，乃身体轻壮，其病顿愈。服尽，气力如年少时，乃信有长生不死之道，解官，行求道士问其方，竟不能悉晓。

【注释】

(1)朝议郎：汉代官职名，掌顾问应对，无需轮流当值、承担守卫门户等工作。俸禄与中郎相同，高于侍郎、郎中。董仲躬：有说为董仲舒，但与历史不合，具体无考。 (2)戊（wù）己：是十天干中的第五和第六天干，在五行中表示阳土和阴土，合起来代表土。后土脂：疑为“厚土脂”，《图经本草》中说：“羊公服黄精法：二月、三月采根，入地八九寸为上。”黄精根：即中药黄精，根部入药，又名戊己芝。北宋苏颂《图经本草》中说：“隋时羊公服黄精法云：黄精是芝草之精也。”南朝梁陶弘景《名医别录》中说它可补中益气，除风湿，安五脏，久服轻身延年不饥。明李时珍《本草纲目》：“黄精为服食要药，故《别录》列于草部之首，仙家以为芝草之类，以其得坤土之精粹，故谓之黄精。”《五符经》云：黄精获天地之淳精，故名为戊己芝，是此义也。 (3)兽沈肪先莠之根：本句意不明，疑为炮制法，即除去黄精根中的朽坏部分。 (4)亥（hài）月：阴历十一月。 (5)童子：古代指十四岁以下没有性经历的男子。 (6)五经：儒家五部经典。见《王远》篇注。

【译文】

开始的时候，李少君跟朝议郎董仲躬十分交好，仲躬长期有病，身体消瘦，没有力气，少君就给了他两剂配好的药，并对他说，用这个药和戊己之草，就是肥厚的土里挖出的黄精根，把其中朽坏的根去掉，再加上百花酿造的蜂蜜，在十月上旬，一起放到铜器里煎煮。再找两个童子，先让他们洗浴干净，再去调控药汤的火候，把药熬炼成三个鸡蛋大小的药丸就行了。这个药吃一剂，身体就会感觉轻快；吃三剂，牙齿就会掉落并重新长出新牙；吃五剂，就会健康长寿而不会再得病。仲躬为人刚正不阿，精通儒家经典，但是不懂道术，还经常嘲笑世人服食丹药学道等。他曾一再上书劝谏汉武帝，认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衰老是生命的常态，不是道术可以延长的。所以他虽然看到李少君有异术，心里却认为那是天生的，不是道术所能做到的。所以他得到这个药，竟然不服用，也不问制作方法和配方。

李少君死后好几个月，董仲躬病情加重，他经常听到汉武帝说之前做的梦，惋惜李少君走了。董仲躬想起李少君留给他的药，就试着吃了一下，还没吃完半剂，身体就感觉变轻松强壮了，病也顿时好了。等他把药吃完，就变得像少年时一样有力气了，他这才相信世上真有长生不老的道术，他辞去官职，四处向道士打听他所吃的药的药方，竟然没有一个知道的。

仲躬唯得发不白，形容盛甚，年八十余乃死，嘱其子道生曰：“我少得少君方药，初不信，事后得力，无能解之，怀恨于黄泉矣(1)。汝可行求人间方术之士，解其方意，长服此药，必度世也(2)。”

时有文成将军(3)，亦得少君术事武帝，帝后遣使诛之。文成谓使者曰：“为吾谢帝，不能忍少日而败大事乎？帝好自爱，后三十年，求我于成山(4)，方共事，不相怨也。”使者还，具言之，帝令发其棺，视之无所见，唯有竹筒一枚。帝疑其弟子窃其尸而藏之，乃收捕检问其迹，帝乃大悔。

诛文成后，复征诸方士，更于甘泉祀太乙(5)，又别设一座祀文成，帝亲执礼焉。

【注释】

(1)黄泉：古人指人死后居住的地方，阴间的代称。因打泉井至深时水呈黄色，又人死后埋于地下，故古人以地极深处黄泉地带为人死后居住的地下世界。 (2)度世：成仙的意思。 (3)文成将军：汉代将军名号。文成，即李少翁，西汉方士，齐人。他以召神劾鬼术受汉武帝宠信，曾为武帝招王夫人神，拜为文成将军，后术败被诛。 (4)成山：即成山山脉，特指成山头，位于山东威海荣成成山镇。成山头又称成山角，又名“天尽头”，自古就被誉为“太阳启升的地方”，有“中国的好望角”之称。秦始皇称这里是“天之尽头”，《史记》载秦始皇、汉武帝都曾驾临成山头拜日。 (5)甘泉：即甘泉宫，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山。本秦林光宫，后经汉武帝增筑扩建而成，武帝常在此避暑，接见诸侯王、郡国官员及外国客人等。

【译文】

董仲躬只是获得了头发不白，身体十分强盛的功效，他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死时嘱咐他的儿子道生说：“我年轻时得到李少君的方药，一开始不相信，后来获得它的功效，却已经没有能力去解开这个药方的秘密了，这是我死了也很遗憾的事。你一定要去寻访世间懂方术的人，把这个方子弄明白，要是能一直吃这个药，必定能度世成仙啊。”

当时有个文成将军，也学到了李少君的道术而侍奉着汉武帝，武帝后来派人把他杀了。文成对来人说：“代我向皇上禀报一下，就不能再忍两天吗？这样会败坏成仙的大事，请皇上一定要好自善待自己，再过三十年，让他来成山找我，到时再一起共事，我不会埋怨他的。”来人回去后，把事情经过向武帝说了一遍，武帝命令把文成的棺材打开，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根竹筒。武帝怀疑他的弟子们把他的尸体偷走藏了起来，就逮捕他的弟子们询问尸体的下落，但什么也没问出来，武帝十分后悔。

汉武帝杀了文成后，又四处征集方士，并在甘泉宫祭祀太乙神，同时在另一处宫殿祭祀文成，祭祀时武帝亲自行礼。

孔元方

【题解】

孔元方的事迹主要见于此篇，从内容看，他应该是与左慈同时代的人，即三国时人。他修行的方法主要是辟谷术，此篇同时揭示了当时的修道之人对传授道术的谨慎态度。

孔元方，许昌人也(1)，常服松脂、茯苓、松实等药(2)，老而益少，容如四十许人。

郄元节、左元放(3)，皆为亲友，俱弃五经(4)，当世之人事，专修道术。

元方仁慈，恶衣蔬食，饮酒不过一升，年有七十余岁。道家或请元方会同饮酒，次至元方，元方作一令(5)。以杖拄地，乃手把杖倒竖，头在下，足向上，以一手持杯倒酒饮，人莫能为也。

元方有妻子，不畜余财，颇种五谷(6)。时失火，诸人并来救之出屋下，衣粮床几，元方都不救，唯箕踞篱下视火(7)。其妻促使元方助收物，元方笑曰：“何用惜此！”

【注释】

(1)许昌：今河南许昌。 (2)松脂、茯苓、松实：古人认为长期服用它们有延年益寿的功效。松脂、茯苓，见《皇初平》篇注。松实，即松子。 (3)郄（xì）元节：应为方士，具体事迹不详。郄，古同“郤”，姓。左元放：即左慈。见《左慈》篇。 (4)五经：儒家的五部经典《诗》《书》《易》《礼》《春秋》。见《王远》篇注。 (5)令：指酒令，是酒席上的一种助兴游戏，一般是指定席间一人为令官，余者听令轮流说诗词、联语或其他类似游戏，违令者或负者罚饮，所以又称“行令饮酒”。 (6)五谷：古代有多种不同说法，最主要的有两种：一种指稻、黍、稷、麦、菽；另一种指麻、黍、稷、麦、菽。分别是古代汉族的主要农作物，这里指代庄稼。 (7)箕踞（jī jù）：两脚张开，两膝微曲地坐着，形状像箕。本指一种轻慢傲视对方的姿态。

【译文】

孔元方是河南许昌人，他经常服用松脂、茯苓、松子等药物，到老年时反而变得越来越年轻，相貌像四十多岁的人。

郄元节、左慈，都是他的朋友，他们都一起放弃了攻读五经和当时的世俗生活，专门去修行道术。

孔元方生性善良仁慈，穿着破烂的衣服，吃的是素食，喝酒也不超过一升，年龄已经七十多了。有道士邀请元方一起喝酒，传酒到元方时，元方就行了一个酒令。他把拐杖戳在地上，用手抓住拐杖上头，把自己倒立了起来，头朝下，脚朝上，用另一只手拿着酒杯倒酒喝，别人都做不到。

孔元方有妻子儿女，但是他不积蓄多余的钱财，只是家里种了不少庄稼。一次他家发生火灾，大家把他从屋子里救了出来，但家里的衣服、粮食、床、桌子，元方都不去抢救，只蹲坐在篱笆边看着大火燃烧。他的妻子催促他去帮忙抢救财物，元方笑着说：“这些有什么可惜的！”

又凿水边岸，作一窟室(1)，方广丈余。元方入其中，断谷(2)，或一月两月，乃复还家，人亦不得往来窟前。

有一柏树，生道后棘草间(3)，委曲隐蔽，弟子有急欲诣元方窟室者(4)，皆莫能知。后东方有一少年，姓冯名遇，好道，伺候元方(5)，便寻窟室，得见。曰：“人皆来，不能见我，汝得见，似可教也。”乃以素书二卷授之(6)，曰：“此道之要言也，四十年得传一人，世无其人，不得以年限足故妄授，若四十年无所授者，即八十年而有二人可授者，即顿接二人。可授不授，为闭天道；不可授而授，为泄天道，皆殃及子孙。我已得所传，吾其去矣。”乃委妻子，入西岳(7)，后五十余年，暂还乡里，时人尚有识之者。

【注释】

(1)窟（kū）室：在地下挖的地下室。 (2)断谷：即辟谷术，又称绝谷。 (3)棘（jí）草：茎或叶上多刺的草。 (4)诣（yì）：到，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5)伺（cì）候：在人身边照料生活，服侍。 (6)素书：这里指道书。 (7)西岳：即华山，在陕西华阴南，又称太华山。

【译文】

孔元方在河岸边挖了一个地下室，长宽都有一丈多。他进入其中断谷不食，有时一个月，有时两个月才回家一趟，别人都找不到他地下室的入口。

入口处有一棵柏树，生长在道路深处长满刺的草丛里，那条路弯弯曲曲的十分隐蔽，他的弟子有急事想来地下室找他，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后来从东方来了一个少年，姓冯名遇，喜欢道术，想要服侍元方，就来寻找地下室，最终得以和他见面。元方说：“人们都来找过我，却都没能见到我，你能见到，应该是个可教授的人。”于是就传授给他两卷道书，对他说：“这个是学道的要诀，四十年内要传给下一个人，世上要是没有可以传道的人，也不得因为年限到了就随便传授，要是四十年内都碰不到可以传授的人，就等到八十年内可以传给两个人，就是同时教授两个人。可以传授却不传，是把天道关闭了；不能传授却传了，就是泄露天机，都会让后世子孙遭殃的。我已经找到我的传人，我可以走了。”于是向妻子儿女告别，去西岳华山，后来又过了五十多年，临时回了趟家，当时还有人能认出他来。

王烈

【题解】

王烈为西晋时隐士，其得石髓的传说在葛洪时代就比较流行，故被其记录。《水经》卷四〇“浙江水”云“太行山在河内野王县西北”，郦道元注曰：“王烈得石髓处也。”郦道元是北魏时人，约晚葛洪近二百年，可见这个传说在东晋之后也一直流传。唐房玄龄等《晋书·嵇康传》中，曾提到王烈，说王烈得石髓，“即自服半，余半与康”，又说王烈在石洞中见素书的故事，内容与本篇类同，但文字极简略。

王烈者，字长休，邯郸人也(1)。常服黄精及铅(2)，年三百三十八岁，犹有少容，登山历险，行步如飞。

少时本太学书生(3)，学无不览，常与人谈论五经百家之言(4)，无不该博。中散大夫谯国稽叔夜(5)，甚敬爱之，数数就学，共入山游戏采药。后烈独之太行山中(6)，忽闻山东崩地，殷殷如雷声(7)。烈不知何等，往视之，乃见山破石裂数百丈，两畔皆是青石(8)，石中有一穴口，径阔尺许，中有青泥流出，如髓。烈取泥试丸之，须臾成石，如投热蜡之状，随手坚凝，气如粳米饭(9)，嚼之亦然。烈合数丸，如桃大，用携少许归。

【注释】

(1)邯郸：为河北省辖市，位于河北南端，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战国时期，邯郸作为赵国都城达一百五十八年之久，是我国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2)黄精：一种中药，古人认为久服可轻身延年。见《李少君》篇注。铅：古人炼外丹时用之作药，此处应该是指用铅炼制的丹药。 (3)太学：古时的国立大学，后改为国子监。 (4)五经：儒家的五部经典《诗》《书》《易》《礼》《春秋》。见《王远》篇注。 (5)中散大夫谯（qiáo）国稽（jī）叔夜：即魏晋时嵇康，字叔夜，谯国铚县（今安徽濉溪）人，三国曹魏时著名思想家、音乐家、文学家。正始末年与阮籍等竹林名士共倡玄学新风，为“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嵇康为曹魏宗室的女婿，娶曹操曾孙女长乐亭主为妻，官至曹魏中散大夫，后被司马昭处死，年仅三十九岁。中散大夫，官名，简称中散。王莽时置，或称东汉光武置，掌论议政事，历代沿置。 (6)太行（hánɡ）山：又名五行山、王母山、女娲山，是中国东部地区的重要山脉和地理分界线。位于山西与华北平原之间，纵跨北京、河北、山西、河南，山脉北起北京西山，向南延伸至河南与山西交界地区的王屋山，西接山西高原，东临华北平原，呈东北至西南走向，绵延四百余公里。 (7)殷殷：形容雷声。 (8)畔（pàn）：边。 (9)粳（jīnɡ）米饭：粳米做的饭。粳米是稻的一种，所做的饭黏性比较强。

【译文】

王烈，字长林，河北邯郸人。他经常服用黄精和铅，年纪有三百三十八岁了，看起来却像年轻人，他还能冒险爬山，走起路来快步如飞。

王烈年轻时本来是个太学书生，读书时什么书都看，经常跟别人谈论儒家五经和诸子百家的学术，知识广博，无不涵盖。中散大夫谯国嵇康，对他十分敬爱，屡次向他请教，还一起去山里游玩采药。后来有一次，王烈一个人去太行山，忽然听到山的东边有大地崩裂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王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去看时，见到山石破裂，两边分开几百丈远，分开的两边都是青色的石头，中间有一个洞口，直径有一尺多长，从里面流出青色的泥巴，像骨髓一样。王烈拿一点泥巴试着搓成丸子，一会儿工夫这些丸子就变成了石头，像甩出的热蜡一样，出手后就凝固变硬了，闻起来味道像粳米饭，嚼起来也像。王烈做了几个丸子，有桃子那么大，就带了几个回来。

乃与叔夜曰：“吾得异物。”叔夜甚喜。取而视之，已成青石，击之如铜声(1)。叔夜即与烈往视之，断山已复如故。

烈入河东抱犊山中(2)，见一石室，室中有石架，架上有素书两卷(3)。烈取读，莫识其文字，不敢取去，却著架上，暗书得数十字形体，以示康，康尽识其字，烈喜，乃与康共往读之。至其道径，了了分明，比及，又失其石室所在。烈私语弟子曰：“叔夜未合得道故也。”

又按《神仙经》云(4)：“神山五百年辄开(5)，其中石髓出，得而服之，寿与天相毕。”烈前得者，必是也。

河东闻喜人(6)，多累世奉事烈者。晋永宁年中(7)，出洛下(8)，游诸处。与人共戏斗射，烈挽二石弓(9)，射百步，十发矢，九破的。一年，复去，又张子道者，年九十余，拜烈，烈平坐受之，座人怪之。子道曰：“我年八九岁时，见颜色与今无异，吾今老矣，烈犹有少容。”后莫知所之。

【注释】

(1)：音意不明，疑为“琿（huī）”字，形容硬物和金属撞击摩擦的声音。 (2)抱犊（dú）山：又名萆山，位于河北石家庄西十六公里处的获鹿县城西。 (3)素书：此处指道书。 (4)《神仙经》：今《道藏》中有《上清太极真人神仙经》，约为南北朝时作品，其中没有所引之句。此处的《神仙经》应为其他某部讲神仙的道书。 (5)辄（zhé）：总是，就。 (6)河东：在古代指山西西南部。闻喜：在今山西运城，古称桐乡，秦时更名为左邑县，汉武帝刘彻在此欣闻平南越大捷而赐名“闻喜”。 (7)永宁：西晋晋惠帝司马衷的第五个年号（301—302）。 (8)洛下：指洛阳城，位于河南西部、黄河中游。 (9)二石弓：指拉力相当于两石的弓。石，既是容量单位，又是重量单位。作为重量单位，汉代至魏晋年间，一石约相当于现在的六十公斤。

【译文】

王烈对嵇康说：“我得到了奇异的东西。”嵇康听了十分高兴。王烈拿出来看时，那些丸子已经变成了青石头，敲击它们会发出像敲击铜器一样的声音。嵇康就和王烈再次去山那里看，断裂的山却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王烈去抱犊山，看见一个石洞，洞里有石头做的架子，架子上有两卷道书。王烈拿起来看，一个字也不认识，也不敢拿走，就放回架子上，暗自抄下来几十个字，拿去给嵇康看，嵇康都认得这些字，王烈十分高兴，就带嵇康一起去看那些书。他们回到原来的那条路，走得一直很通畅，等走到山边，又找不到石洞了。王烈私下对弟子们说：“嵇康注定不能得道，所以才找不到。”

按《神仙经》的说法：“神山每过五百年就会裂开，其中有石髓流出，能得到并服用，寿命就会与天地一样长久。”王烈之前所得到的，一定就是石髓了。

河东闻喜县的人，很多家几辈子侍奉王烈。晋永宁年间，王烈离开洛阳，四处游历。王烈跟别人一起玩耍比赛射箭，他拉开二石重的弓，隔百步远射箭，射了十次，有九次把箭靶都射穿了。一年后，再去那地方时，有个叫张子道的，年纪已经九十多了，给王烈下拜，王烈平坐着受他跪拜，在座的人都很奇怪。张子道说：“我八九岁的时候，看王烈相貌跟现在没什么差异，我现在老了，王烈还是像年轻人一样。”后来就不知道王烈去了哪里。

焦先

【题解】

焦先的事迹，较早见于西晋皇甫谧的《高士传》，但文字很简略，西晋陈寿《三国志·魏书·管宁传》注引《高士传》焦先的内容与本篇文字基本相同。《管宁传》注另引《魏略》所述焦先事迹较详细，与本篇差异较大，其中说他是隐士，在魏国攻打吴国时曾创作一诗歌，事后被人作为正确预测到战事结果的隐喻，从而获得隐士的声名，并说他最后在八十九岁时病死。从《魏略》所述内容看，焦先实为汉末一落魄士人。

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神仙传》中《焦先》篇文字内容基本从《魏略》中来，与本篇差异较大。

焦先者，字孝然，河东人也(1)。年一百七十岁，常食白石(2)，以分与人，熟者如芋(3)，食之。

日日入山，伐薪以施人(4)。先自村头一家起，周而复始。负薪以置人门外，人见之，铺席与坐，为设食。先便坐，亦不与人语。负薪来，如不见人，便私置于门间，便去，连年如此。

及魏受禅(5)，居河之湄(6)，结草为庵(7)，独止其中，不设床席，以草褥衬坐。其身垢污浊如泥潦(8)，或数日一食，行不由径(9)，不与女人交游。衣敝(10)，则卖薪以买故衣著之，冬夏单衣。

【注释】

(1)河东：古代指山西西南部，位于秦晋大峡谷中黄河段乾坤湾，壶口瀑布及禹门口（古龙门）至鹳雀楼以东的地区，是华夏文明的摇篮。黄河由北向南流经山西省的西南境，因在黄河以东，故这块地方古称河东。《尚书》载“尧都平阳（今山西临汾）”，有“唐尧故地”之称。周朝时晋国的都城也在这一地区，秦汉时指河东郡地，在今山西运城、临汾一带，唐代以后泛指山西。 (2)白石：阳起石别名，也作羊起石、五精金羊。为硅酸盐类矿物角闪石族透闪石。道家炼外丹时的一种原料，也是一味矿物药，中医认为其性温咸，有温肾壮阳的功效，用来治疗阳痿、遗精、早泄等症状。 (3)芋（yù）：俗称芋奶、芋艿、芋头。多年生草本植物，地下有肉质的球茎，含淀粉很多，可供食用，亦可药用。 (4)薪（xīn）：柴草，柴禾。 (5)及魏受禅：指曹丕篡汉的历史事件。220年，曹操逝世，其长子曹丕继任丞相、魏王，其后曹丕的亲信华歆率领文武百官联名上书，劝汉献帝把帝位让给魏王曹丕。为了保住性命，汉献帝不得不几次下诏书，表示愿意禅让，曹丕在几次假意推辞后，同年十月，登坛受禅称帝，立国号为大魏，史称曹魏，改元黄初，改雒阳为“洛阳”，定都于此，曹丕为魏文帝，尊曹操为太祖武皇帝。220年十一月一日，曹丕封业已退位的献帝为山阳公，至此，历十二帝，历时一百九十余年的东汉正式结束。 (6)湄（méi）：河岸，水与草交接的地方。 (7)庵（ān）：圆形草屋，文人的书斋亦多称“庵”。 (8)潦（lǎo）：路上的流水，积水。 (9)行不由径：走路不抄小道。比喻为人正直，行动正大光明。 (10)敝（bì）：破旧，破败。

【译文】

焦先，字孝然，是河东人。他一百七十岁时，经常食用阳起石，并且还分给别人吃，有的阳起石煮熟后味道就像芋头，他就吃这个。

他天天进山打柴，然后分送给各家。先从村头第一家开始送起，再一家接一家周而复始。他经常背着柴禾放到人家门口，人们看到了，就铺上席子给他坐，给他弄些吃的。他就先坐下，也不跟人说话。要是背着柴禾来，见不到人，就放到人家门前，然后离开，年年都这样。

在魏国曹丕接受汉献帝禅让的那一年，他到河边水草丰盛的地方，用草盖了间小屋，一个人住在里面，也没有床，就坐草褥子上。他身上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脏，有时几天吃一顿，走路从不走小路，也从来不跟女性交往。衣服破了，就卖柴换钱买件旧衣服穿上，不管冬天夏天都只穿着单衣。

太守董经(1)，因往视之，又不肯语，经益以为贤。

被遭野火，烧其庵，人往视之，见先危坐庵下(2)，不动。火过庵烬(3)，先方徐徐而起，衣物悉不焦灼(4)。又更作庵，天忽大雪，人屋多坏，先庵倒。人往，不见所在，恐已冻死，乃共拆庵求之。见先熟卧于雪下，颜色赫然(5)，气息休休如盛暑醉卧之状。

人知其异，多欲从学道，先曰：“我无道也。”或忽老忽少，如此二百余岁。后与人别去，不知所适，所请者，竟不得一言也。

【注释】

(1)太守：战国至秦时郡守的尊称，汉景帝更名为太守，为一郡的最高行政长官。董经：《三国志·魏书·管宁传》注引《魏略》称其为“议郎河东董经”。西晋皇甫谧《高士传》则称其为“安定太守”，其事迹已不可考。 (2)危坐：古人以两膝着地，耸起上身为“危坐”，即正身而跪，表示严肃恭敬。 (3)烬（jìn）：物体燃烧后剩下的东西。 (4)灼（zhuó）：烧，炙。 (5)赫（hè）然：此处指脸色光彩闪耀的样子。

【译文】

太守董经，去探望他，但他却不肯与之交谈，董经更加认为他是个贤人。

焦先的草屋被野火烧了，别人去看他，见他在屋里直身跪坐不动。等到火烧完，草屋被烧成灰烬，他才慢慢起身，衣服什么的都没有被烧到。他又盖了一间草屋，有天忽然下大雪，别人家的房子大多被大雪压坏了，他的小屋也被压倒了。人们去看他，没见到人，都担心他是不是被冻死了，就一起动手把小屋拆开，寻找他。众人拆除屋子后发现焦先正躺在大雪下面熟睡，脸上红扑扑的，呼呼喘气像大夏天喝醉了酒睡着了一样。

人们知道他有异术，很多人想跟他学道术，焦先却说：“我没有道术。”他有时很衰老有时又很年轻，这样活到二百多岁。后来他跟人们告辞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些跟他求教的人，最终也没得到他一句教导。

孙登

【题解】

孙登是魏晋时的隐士，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中说谢万作《八贤论》，将孙登与屈原、贾谊及嵇康等并列为四隐四显的八贤。《世说新语》中同时也记载了孙登和嵇康交游的故事，情节比本篇略详。

除本篇外，唐房玄龄等《晋书》卷九十四中有其传，内容与本篇有异。《晋书》中说他字公和，是汲郡共（今河南卫辉西南共山）人。曾在宜阳山居住，晋文帝司马昭曾派阮籍去拜访他，嵇康则追随他三年，后作《幽愤诗》说：“昔惭柳下，今愧孙登。”而《晋书·阮籍传》中则说阮籍在苏门山遇孙登，并与他商讨“栖神导气之术”，登未应，阮籍归而作《大人先生传》。《晋书·杨骏传》也载有杨骏和孙登之间的交涉，情节与本篇类似。

孙登者，不知何许人也。恒止山间，穴地而坐，弹琴读《易》(1)，冬夏单衣。天大寒，人视之，辄被发自覆身(2)，发长丈余。又雅容非常，历世见之，颜色如故。市中乞得钱物，转与贫下，更无余资，亦不见食。

时杨骏为太傅(3)，使传迎之，问讯，不答。骏遗以一布袍，亦受之，出门，就人借刀断袍，上下异处，置于骏门下，又复斫碎之(4)，时人谓为狂，后乃知骏当诛斩，故为其象也。

【注释】

(1)易：指《周易》。见《老子》篇注。 (2)辄（zhé）：总是，就。 (3)杨骏：字文长，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西晋政治家。初为高陆县令，累迁至车骑将军，封临晋侯。因女为晋武帝司马炎的皇后，受晋武帝宠信，与弟杨珧、杨济势倾天下，时称三杨。290年，晋武帝病重，杨骏将其软禁在含章殿，身边侍卫皆换为自己心腹。晋武帝本欲以杨骏同汝南王司马亮共同辅政，然而杨骏平素忌惮司马亮，便趁晋武帝昏厥之时与武悼皇后篡改诏书，自封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并督促司马亮往许昌上任。后大权独揽，执政严酷且刚愎自用，不纳良言，遍树亲党，疏远宗室。291年，在贾后政变时，被人杀死在马厩里，三族也被诛灭，株连而死的共有数千人。太傅：官职名，三公之一，为帝王的辅佐大臣与皇帝的老师，太傅作为辅弼官，帝王年幼或缺位时他们可以代为管理国家，掌管礼法的制定和颁行。 (4)斫（zhuó）：斧刃。引申为用刀、斧等砍。

【译文】

孙登，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他一直在山里住，挖了一个地洞，坐在里面弹琴，读《易经》，冬天和夏天都穿着单衣。天气寒冷的时候，有人去探望他，看见他把头发放下来盖在身上，他的头发有一丈多长。他看起来优雅不俗，不像普通人，好几代都有人见过他，容貌一直都是那样子。他在街市中乞讨，得到钱物，转手就给了穷人，身上没有多余的财产，也没见过他吃喝东西。

当时的太傅杨骏，让人邀请他过去，问他话，他却不回答。杨骏送给他一件布袍，他接受了，然后出门，借来别人的刀把袍子割断，上下分开，放在杨骏的门前，又把袍子砍得稀烂，人们说他发狂了，后来才知道杨骏要被诛杀，所以他才做出这些暗示杨骏结局的行为。

骏录之，不放去，登乃卒死，骏给棺埋之于振桥(1)。后数日，有人见登在董马坡(2)，因寄书与洛下故人(3)。

稽叔夜有迈世之志(4)，曾诣登(5)，登不与语。叔夜乃扣难之，而登弹琴自若。久之，叔夜退，登曰：“少年才优而识寡，劣于保身，其能免乎。”俄而叔夜竟陷大辟(6)。

叔夜善弹琴，于是登弹一弦之琴，以成音曲，叔夜乃叹息绝思也。

【注释】

(1)振桥：地名，具体不可考。 (2)董马坡：地名，具体不可考。 (3)洛下：指洛阳，当时是西晋的都城。 (4)稽（jī）叔夜：即嵇康。见《王烈》篇注。 (5)诣（yì）：到，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6)大辟（bì）：古代五刑之一，初谓五刑中的死刑，俗称砍头，隋后泛指一切死刑。

【译文】

杨骏要留孙登做官，不放他走，孙登就突然死了，杨骏叫人用棺材把他埋在振桥。过了几天后，却有人在董马坡看见孙登，孙登还托那人带了封信给洛阳的老朋友。

嵇康志向高远，去拜见孙登，孙登却不和他说话。嵇康就发问想为难他，孙登却弹着琴镇定自若。过了好久，嵇康离去，孙登说：“这个年轻人学问高而见识少，不善于保全自己的生命，恐怕不能免于一死了。”不久嵇康就被砍头了。

嵇康善于弹琴，于是孙登用一根弦的琴给他弹奏曲子，嵇康听了叹息不已，从此断绝了弹琴的念头。

吕恭

【题解】

关于吕恭的故事主要见于《神仙传》，从本篇来看，他是通过服食成仙的，葛洪记述其事迹，是为了证明服食成仙的可能性。南朝梁陶弘景《真诰》中记载有“吕恭口诀”。

吕恭，字文敬，少好服食(1)，将一奴一婢(2)，于太行山中采药(3)。

忽见三人在谷中，问恭曰：“子好长生乎？乃勤苦难险如是耶？”恭曰：“实好长生，而不遇良方，故采服此药，冀有微益耳(4)。”一人曰：“我姓吕，字文起。”次一人曰：“我姓孙，字文阳。”次一人曰：“我姓王，字文上。”

“三人皆太清太和府仙人也(5)，时来采药，当以成新学者。公既与我同姓，又字得吾半支，此是公命当应长生也，若能随我采药，语公不死之方。”恭即拜曰：“有幸得遇仙人，但恐暗塞多罪，不足教授耳。若见采收，是更生之愿也。”即随仙人去。

【注释】

(1)服食：指修道人士服用草木、矿物药物等以求长生，也作“服饵”。见《伯山甫》篇注。 (2)婢（bì）：供役使的女子。 (3)太行山：位于山西与华北平原之间。见《王烈》篇注。 (4)冀（jì）：希望。 (5)太清太和府：道教中指仙界的官署，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存思·太一帝君太丹隐书》中说：“九天九宫，中有九神。是谓天皇九魂，变成九气，化为九神，各治一宫，故曰九宫。太清中有太素、太和。”太清，此处指天宫。

【译文】

吕恭，字文敬，他年轻时喜欢服食各类药物，后来带着一个男仆和一个婢女去太行山中采药。

他忽然看见山谷中有三个人，那三个人问他：“你想要长生不死吗？怎么这么勤劳辛苦不怕危险来采药呢？”吕恭说：“我确实希望能长生，但是没有遇到好的药方，所以只能采这些药服用，希望能有一些效果。”其中一个人自我介绍说：“我姓吕，字文起。”另一个人说：“我姓孙，字文阳。”又一个人说：“我姓王，字文上。”

吕文起说：“我们三个都是太清之中太和府的仙人，偶尔过来采药，我们会帮助你这个新学道的人。你既然跟我同姓，字又与我的半个相同，这是你命里注定要长生，要是能跟随我采药，我就告诉你长生不死的药方。”吕恭就下拜说：“非常有幸能遇到各位仙人，只怕我愚昧不开窍，又罪孽深重，不能够被你们教导。要是能被你们收留，就是让我重获新生啊。”于是就跟着仙人们走了。

二日，乃授恭秘方一首，因遣恭去曰：“可视乡里。”恭即拜辞。三人语恭曰：“公来二日，人间已二百年矣。”

恭归家，但见空宅，子孙无复一人也。乃见乡里数世后人赵辅者，问吕恭家人，皆何所在。辅曰：“君从何来？乃问此久远人也。吾昔闻先人说云，昔有吕恭者，持奴婢入太行山采药，遂不复还，以为虎狼所食，已二百余年矣。恭有数世子孙吕习者，居在城东十数里，作道士，民多奉事之，推求易得耳。”

恭承辅言，到习家，扣门问讯。奴出问：“公从何来？”恭曰：“此是我家，我昔随仙人去，至今二百余年。”习闻之，惊喜，跣出拜曰(1)：“仙人来归！”悲喜不能自胜，恭因以神方授习而去。

习已年八十，服之即还少壮，至二百岁，乃入山中，子孙世世不复老死。

【注释】

(1)跣（xiǎn）：光着脚，不穿鞋袜。

【译文】

第二天，仙人就传授给吕恭一首秘方，并打发他离开，对他说：“你可以回家乡看看了。”吕恭就磕头告辞。那三人对吕恭说：“你虽然来了两天，人世间却已经过了二百年了。”

吕恭回到家，只看到自己的房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子孙都看不到。他见到家乡里有个几代之后的人赵辅，就问他吕恭的家人现在都在哪里。赵辅问：“您从哪里来啊？怎么问这么久的人。我以前听先人们说，以前有个叫吕恭的，带着仆人婢女去太行山采药，再也没回来，都以为他被虎狼等野兽吃掉了，已经过了二百多年了。吕恭有个好几代的孙子吕习，住在城东十几里远的地方，是个道士，很多老百姓都去供奉他，您去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找到。”

吕恭按照赵辅的话，到吕习家，敲门询问。吕习家的仆人出来问道：“您从哪里来？”吕恭说：“这是我家，我以前跟着仙人走了，到今天已经二百多年了。”吕习听说后，惊喜万分，赤着脚就跑了出来，连忙磕头说：“仙人回来了啊！”高兴得难以自已，吕恭就把神方传授给了吕习，然后又离去了。

吕习当时已经八十岁了，吃了药后马上就变得年轻强壮，到他二百岁的时候，就到山里去了，他的子孙后代不再有衰老死亡的。

沈建

【题解】

沈建的故事主要见于《神仙传》，本篇主要讲述他通过辟谷而成仙的经历，同时也介绍了辟谷的一种形式，即通过服药让人甚至动物也能产生辟谷的能力。

从春秋战国时期一直到葛洪的时代，辟谷术都是希求成仙的方士们非常热衷的一个方法，葛洪曾做过统计，当时辟谷的方法就有近百种，有辟谷而服矿石药的，有辟谷而服草木药的，还有“或作美食极饱，乃服药以养所食之物，令不消化，可辟三年。欲还食谷，当以葵子猪膏下之，则所作美食皆下，不坏如故也”（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杂应》）。他说：“余数见断谷人三年、二年者多，皆身轻色好，堪风、寒、暑、湿，大都无肥者耳。”并举例说：“有冯生者，但单吞炁，断谷已三年，观其步陟登山，担一斛许重，终日不倦，又时时引弓。而略不言语，言语又不肯大声。问之云，断谷亡精费气，最大忌也。”

本篇虽然记述沈建通过辟谷成仙，但葛洪本人其实并不认可辟谷的成仙功效，他说道书里所说的“欲得长生，肠中当清；欲得不死，肠中无滓”并不可靠，说：“此乃行气者一家之偏说耳，不可便孤用也”（《抱朴子·内篇·杂应》），这是他在观察当时大量案例的基础上，得出的比较符合实际的结论。

沈建，丹阳人也(1)。世为长吏(2)，建独好道，不肯仕宦(3)。学道引、服食之术(4)，还年却老之法。又能治病，病无轻重，治之即愈，奉事之者数百家。

建尝欲远行，寄一婢、三奴、驴一头、羊十口(5)，各与药一丸，语主人曰：“但累屋，不烦饮食也。”便去。主人大怪之，曰：“此客所寄十五口，不留寸资，当若之何？”

建去后，主人饮奴婢，奴婢闻食气，皆逆吐不用。以草饲驴羊，驴羊避去不食，或欲抵触人，主人大惊愕(5)。百余日，奴婢体貌光泽，胜食之时，驴羊皆肥如饲。

建去三年乃还，各以药一丸与奴婢、驴、羊，乃饮食如故。

建遂断谷不食(6)，轻举飞行，或去或还，如此三百余年，乃绝迹，不知所之也。

【注释】

(1)丹阳：在江苏南部，汉代曾置丹阳郡，今有丹阳市。 (2)长吏：指地位较高的县级官吏或地位较高的官员，东汉班固《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秩四百石至二百石，是为长吏。” (3)仕宦（huàn）：做官。 (4)道引：即导引，是古代的仿生养生操，练习时要求神、气、形三者相配合。见《彭祖》篇注。服食：即服饵。 (5)婢（bì）：被役使的女子。 (5)惊愕（è）：非常吃惊。 (6)断谷不食：即辟谷，是道家的炼养方法，一般是指断除谷类食物，同时服用一些药物，并配合进行一些导引服气的训练。也有完全不进任何饮食的辟谷，是修行人练习行气法后，身体自发进入断谷不食的状态，即中医所谓的“气满不思食”。

【译文】

沈建是丹阳郡人。他家世代都在县里做官，只有他喜欢道术，不肯做官。他学了导引术、服食法，还有些使人恢复年轻、长生不老的方法。他还能治病，不管病轻还是病重，只要经过他的治疗，都能好，因此有好几百家供奉他。

沈建想去远游，就把一个婢女、三个仆人、一头驴、十头羊寄放到一户人家，并给了他们各自一粒药丸服下，他对那家主人说：“只需要您家的房子安顿一下他们，不需要您去给他们供应饮食。”然后就走了。那家主人万分奇怪，说：“这个客人存放了十五口人畜，却没留下一分钱，这可怎么办？”

沈建走了之后，那家主人就给奴婢们送去吃喝的东西，但奴婢们一闻到饭菜的味道，就马上反胃呕吐不想吃。他又给驴和羊喂草，但那些驴和羊都走开了，一口草都不吃，甚至还要顶撞人。那家主人非常吃惊。一百多天后，奴婢们的身体和肌肤的光泽，都比之前吃饭的时候还要好，驴和羊也都肥壮得像一直被喂养着一样。

沈建出去三年后回来了，他给奴婢和驴、羊各自一个药丸服下，他们就恢复了正常的饮食。

沈建开始断谷不吃东西，他能让身体变轻飞升到空中，他经常离家又回来，这样过了三百多年，就没了踪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董奉

【题解】

董奉是三国时期的名医，被称为建安三神医之一（另两位分别为张仲景和华佗），将医界称为“杏林”的典故即出自董奉。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中记有：“董君异尝以玉醴与盲人服之，目旬日而愈。”

民间关于他的传说比较多，但史书记载较少。关于他救治太守士燮的故事，《三国志·吴书·士燮传》中裴松之注引了《神仙传》的内容。关于董奉离开士燮，地方志的一些说法和本篇略有不同，大意是士燮阴谋反叛朝廷，担心董奉泄漏他的秘密，所以想加害董奉，董奉就假装死亡，逃了出去。地方志还说董奉逝世于吴天纪四年（280）。

因董奉医术精湛，而且医德高尚，故后世对其多有纪念。今庐山上建有董奉馆；在福建长乐有一座山被称为董奉山；在福州的茶亭街河上村有一座明代的救生堂，亦为纪念董奉而建。福建长乐古槐镇龙田村与雁堂村交界处被认为是董奉的老家，今建有纪念他的祠堂。

董奉者，字君异，侯官人也(1)。

吴先主时(2)，有少年为奉本县长，见奉年四十余，不知其道。罢官去后，五十余年，复为他职，行经侯官，诸故吏人皆老，而奉颜貌一如往日，问言：“君得道邪？吾昔见君如此，吾今已皓首而君转少(3)，何也？”奉曰：“偶然耳。”

又士燮为交州刺史(4)，得毒病死，死已三日，奉时在彼，乃往与药三丸，内在口中，以水灌之，使人捧举其头，摇而消之，须臾，曳手足似动(5)，颜色渐还，半日，乃能起坐，后四日，乃能语。云死时奄忽如梦(6)，见有十数乌衣人，来收燮，上车去，入大赤门，径以付狱中。狱各一户，户才容一人，以燮内一户中，乃以土从外封塞之，不复见外光。忽闻户外人言云：“太乙遣使来召杜燮(7)。”又闻除其户土，良久引出，见有车马，赤盖，三人共坐车上，一人持节，呼燮上车，将还，至门而觉，燮遂活。

因起谢曰：“甚蒙大恩，何以报效？”乃为奉起楼于庭中。

【注释】

(1)侯官：古县名。侯，本作“候”，清以后通作“侯”。治所在今福建福州。 (2)吴先主：指三国时吴主孙权。 (3)皓（hào）首：白头，指老年。 (4)士燮（xiè）：即三国时期割据交州一带的军阀士燮，原文“杜”为“士”之误。士燮，字威彦，苍梧广信（今广西梧州）人，曾任交趾太守，后被朝廷加职绥南中郎将，迁安远将军，封龙度亭侯。后期归附孙权，被孙权加为左将军，又因诱降益州豪族雍闿而迁任卫将军，进封龙编侯。他任交趾太守四十年，九十岁时去世，其家族是当时实力雄厚的地方势力，士燮及其三个兄弟共领四郡，占岭南疆土过半。在岭南及越南历史上士燮威望极高，后越南陈朝追赠士燮善感嘉应灵武大王。苍梧京南今存“汉士威彦先生故里”，而京南镇的桂江边又有士燮碑及大人庙。交州：古地名。东汉时期，交州包括今越南北部和中部、中国广西和广东。东汉时治所在番禺（今广东广州）。三国时期，吴国分交州为广州和交州，交州辖境减小，包括今越南北部和中部、广东雷州半岛和广西南部，治所在龙编（今越南北宁）。刺史：官职名，汉初，文帝以御史多失职，命丞相另派人员出刺各地，不常置。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始置。刺史巡行郡县，分全国为十三部（州），各部置刺史一人，后通称刺史。刺史制度在西汉中后期得到进一步发展，对维护皇权、澄清吏治，促使昭宣中兴局面的形成起了积极作用。孝成帝时期刺史改称州牧，职权进一步扩大，由监察官变为地方军事行政长官。 (5)曳（yè）：拉，牵引。 (6)奄（yǎn）忽：指很突然，疾速。 (7)太乙：又称太一、泰一等，汉族民间信仰和道教尊奉的神仙之一，其说法不一，汉代时因汉武帝的祭祀，其地位较高。战国楚屈原《楚辞·九歌·东皇太一篇》王逸注称：“太一星名，天之尊神，祠在楚东，以配东帝，故曰东皇。”西汉司马迁《史记·封禅书》载：天神贵者太一。南朝梁陶弘景《真灵位业图》中列有太一玉君，称其居玉清仙境，号令群真。隋末唐初李播《天文大象赋》注中说：“太一一星，次天之南，天帝之臣也，主使十六龙，知风雨、水旱、兵革、饥馑、疾疫。”

【译文】

董奉，字君异，是福建侯官人。

在孙权主政吴国的时候，有个少年做了侯官县的县令，他看董奉大概四十几岁的样子，还不知道他是有道术的人。等到他离任，离开了侯官县，又过了五十多年，他做了别的官，路过侯官，他看当年的那些官员同事都老了，只有董奉容貌还是跟以前一样，就问他：“您得道了吗？我以前见您这样子，我现在头发已经白了，但您却反而变年轻了，为什么呢？”董奉说：“只是个偶然的现象罢了。”

士燮做交州刺史时，中毒生病死了，已经死了三天，董奉当时在交州，就去了他家，往他嘴里放进三个药丸，并灌了些水，让人捧着士燮的头，不停摇晃让药消化，过了一会儿，拉拉他的手脚似乎动了一下，脸色也开始渐渐恢复，半天后，士燮就能起身坐起来了，又过了四天，就能开口说话了。他说死后忽然像做梦一样，看见十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过来抓住他，送到一辆车子上去，然后进入一个大红门，把他直接交付到监狱里。那个监狱是一个个的屋子隔开的，每个屋子只能容纳一个人，他就被关进一个屋子里，然后有人用土从外面把门封了起来，就再也见不到外面的光亮了。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太乙天神派遣使者来召唤士燮。”又听到门口的土被除去的声音，过了好久他被领了出来，看见一辆红色盖头的马车，还有三个人一起坐在车上，其中一个人拿着符节，喊士燮上车，他就被带了回来，快到家门口时他醒了过来，于是就活过来了。

士燮起身感谢董奉说：“蒙受您的救命之恩，我用什么报答您呢？”于是就在院子里给董奉盖了座楼。

奉不食他物，唯啖脯枣(1)，饮少酒。燮一日三度设之，奉每来饮食，或如飞鸟，腾空来坐，食了飞去，人每不觉。如是一年余，辞燮去。燮涕泣，留之不住。燮问：“欲何所之？莫要大船否？”奉曰：“不要船，唯要一棺器耳。”燮即为具之。至明日日中时，奉死，燮以其棺殡埋之。

七日后，有人从容昌来(2)，奉见嘱云：“为谢燮，好自爱理。”燮闻之，乃启殡发棺视之(3)，唯存一帛(4)，一面画作人形，一面丹书作符。

后还豫章庐山下居(5)。有一人，中疠疾垂死(6)，载以诣奉，叩头求哀。奉使病人坐一房中，以五重布巾盖之，使勿动。病者云：“初闻一物来舐身(7)，痛不可忍，无处不匝量(8)，此舌广一尺许，气息如牛，不知何物也。”良久物去，奉乃往池中，以水浴之，遣去，告云：“不久当愈，勿当风。”十数日，病者身赤无皮，甚痛，得水浴，痛即止。二十日，皮生即愈，身如凝脂。

【注释】

(1)啖（dàn）脯枣：吃枣脯。啖，吃。脯枣，用枣制作的果脯。脯，肉干或水果蜜渍后晾干的成品，此处指后者。 (2)容昌：地不可考，或为“南昌”之误。 (3)殡（bìn）：停放的灵柩。 (4)帛（bó）：丝织品的总称。 (5)豫章：汉代有豫章郡，约在今江西省。见《栾巴》篇注。庐山：位于江西九江。 (6)疠（lài）疾：即癞病，又称疠风，俗称为大麻风、麻风病，是由麻风杆菌引起的一种慢性传染病，主要病变在皮肤和周围神经。临床表现为麻木性皮肤损害，神经粗大，严重者甚至肢端残废。疠，古同“癞”。 (7)舐（shì）：用舌头舔。 (8)匝（zā）：环绕，满。

【译文】

董奉不吃别的东西，只吃大枣做的果脯，喝一点点酒。士燮一天给他送三次吃的，董奉每次来吃东西，像飞鸟一样，从空中飞来落座，吃完又飞走，别人常常觉察不到。这样过了一年多，他向杜燮告辞要离去。士燮一听就哭了，一再挽留但是不成功。士燮问：“您想要去哪里呢？要不要给您准备个大船？”董奉说：“不要船，只要一副棺材。”杜燮就给他准备好。到第二天中午时分，董奉忽然死了，士燮就用那个准备好的棺材把他埋了。

七天后，有人从荣昌那里来，董奉嘱托他：“替我感谢士燮，让他好好照顾自己。”士燮听说后，就把董奉的棺材打开看，发现棺材里只剩下一张帛画，一面画着人的样子，另一面是用红色的笔画的符。

董奉后来到豫章郡庐山脚下居住。有一个人，得了麻风病就要死了，被家人用车拉来拜见董奉，家人磕头求董奉可怜他，救他一命。董奉让病人坐在一间屋子里，用五层布盖在他身上，叫病人别动。病人说：“一开始我听到一个东西来舔我的身体，我疼得受不了，全身都被它舔了一遍，那个舌头有一尺多宽，呼气像牛一样，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过了好久那个东西走了，董奉就到水池里，打来水给他洗浴，然后打发他走了，临走时对他说：“过一阵病就好了，注意不要受风。”过了十几天，病人全身发红，皮肤都没有了，十分疼痛，但只要用水洗一下，就不疼了。到二十天时，皮肤长了出来，病也好了，身体肌肤也变得像凝固的油脂一样细腻光滑。

后忽大旱，县令丁士彦议曰：“闻董君有道，当能致雨。”乃自赍酒脯见奉，陈大旱之意。奉曰：“雨易得耳。”因视屋曰：“贫道屋皆见天(1)，恐雨至，何堪？”令解其意，曰：“先生但致雨，当为立架好屋。”明日，士彦自将人吏百余辈，运竹木起屋，立成。方聚土作泥，拟数里取水。奉曰：“不须尔，暮当大雨。”乃止。至暮，即大雨，高下皆平，万民大悦。

【注释】

(1)贫道：一种谦称，就是“本道士”的意思。

【译文】

后来当地大旱，县令丁士彦跟众人商议说：“听说董奉有道术，应该能让天下雨。”就自己准备了酒和肉，去见董奉，跟他说了旱灾的情况并表达了请他求雨的意思。董奉说：“下雨容易。”然后看了看屋子说：“贫道的房子破败，从屋子里都能看到天空，怕雨来了，它怎么经受得住？”县令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说：“先生您只管让老天下雨，我马上就给您盖一间好房子。”第二天，丁士彦亲自带着县衙的官吏一百多人，运来毛竹和木头建房子，一会儿就建成了。刚准备要聚土和泥，打算去几里外的地方去取水。董奉说：“不需要了，傍晚就会下大雨。”于是就没去。到傍晚时分，果然下了大雨，下得地上汪洋一片，老百姓们都高兴万分。

奉居山不种田，日为人治病，亦不取钱。重病愈者，使栽杏五株，轻者一株，如此数年，计得十万余株，郁然成林(1)。乃使山中百禽群兽(2)，游戏其下，卒不生草，常如芸治也(3)。

后杏子大熟，于林中作一草仓，示时人曰：欲买杏者，不须报奉，但将谷一器，置仓中，即自往取一器杏去。常有人置谷来少而取杏去多者，林中群虎出，吼逐之，大怖，急挈杏走(4)，路旁倾覆，至家量杏，一如谷多少。

或有人偷杏者，虎逐之到家，啮至死(5)。家人知其偷杏，乃送还奉，叩头谢过，乃却使活。

奉每年货杏得谷，旋以赈救贫乏(6)，供给行旅不逮者，岁二万余斛(7)。

【注释】

(1)郁（yù）然：树木丛生的样子。 (2)百禽群兽：原为“苜禽群兽”，据汉魏本改。 (3)芸（yún）：古同“耘”。除草。 (4)挈（qiè）：用手提着。 (5)啮（niè）：咬。 (6)赈（zhèn）：救济。 (7)斛（hú）：中国旧量器名，亦是容量单位，唐朝之前，斛为民间对石的俗称，1斛=1石，1石=10斗=120斤。宋后改为1斛=5斗。

【译文】

董奉住在山里但是不种田，他每天给人看病，也不收钱。那些得重病被治好的人，他就让病人去栽五棵杏树，得小病被治好的就让他栽一棵杏树，这样过了几年，就有了十几万棵树了，成了一片茂密的树林。于是山里的飞禽走兽，都来树林中游玩歇息，树林里也不长草，就像一直有人给除草一样。

等到杏子熟透，董奉就在树林里用草搭了一个仓库，他对众人说：想买杏子的，不需要告诉我，只要拿个容器盛稻谷来，放到仓库里，就可以自己去摘一容器的杏子带走。经常有人放的稻谷少但取的杏子多，这时树林里就会有一群老虎出现，吼叫着追赶那人，那人就十分害怕，拿着杏子拔腿就跑，一路上杏子撒一地，到家再量有多少杏子时，发现正好跟送去的稻谷一样多。

有时有人偷杏子，老虎会追赶那人一直到他家，直到把他咬死。那家人知道他偷了杏子，就把杏子送还给董奉，并磕头道歉，于是董奉就又让那人活了过来。

董奉每年用杏子换稻谷，然后拿去救济穷人，或者给那些因为长途旅行而没带够粮食的人，一年最多时能送出去二万斛稻谷。

县令有女，为精邪所魅(1)，医疗不效，乃投奉治之。“若得女愈，当以侍巾栉”(2)。奉然之。即召得一白鼍(3)，长数丈，陆行诣病者门，奉使侍者斩之，女病即愈。奉遂纳女为妻，久无儿息。奉每出行，妻不能独住，乃乞一女养之。年十余岁，奉一日竦身入云中去(4)，妻与女犹存其宅，卖杏取给，有欺之者，虎还逐之。

奉在人间三百余年乃去，颜状如三十时人也。

【注释】

(1)魅（mèi）：指厌魅，原为巫术的一种，一般是通过对人偶施以诅咒，然后埋在受害人附近的地方，以达到伤害或毁灭受害人的目的。这里指人被妖精鬼怪附体，从而失去正常行为和思考能力的一种现象。 (2)侍巾栉（zhì）：指伺候梳洗。引申为当妻室。巾栉，毛巾和梳篦。泛指盥洗用具。 (3)鼍（tuó）：爬行动物，吻短，体长二米多，背部、尾部均有鳞甲。穴居江河岸边，皮可以蒙鼓。亦称扬子鳄、鼍龙、猪婆龙。 (4)竦（sǒnɡ）：通“耸”。伸长脖子，提起脚跟站着。

【译文】

县令有个女儿，被妖怪纠缠侵害，一直找医生治疗却无疗效，就找董奉来给她治疗。县令说：“要是小女的病能好，就让她做你的妻子服侍你吧。”董奉答应了。于是他就作法召来了一只白鳄鱼，有几丈长，从陆地上爬过来拜在病人家门口，董奉让侍者去斩杀了它，县令女儿的病就好了。董奉就娶了这个女子为妻，但是过了多年都没有孩子。董奉每次出行，留妻子一个人在家太孤单，就领养了一个女儿。等到女儿有十几岁时，董奉有一天耸身飞到云里去了，妻子与女儿还在那屋里住，以卖杏为生，如果有欺负她们的人，老虎就会来赶跑他。

董奉在人间待了三百多年才离去，他离开的时候，容貌像个三十岁左右的人。

卷七

太玄女

【题解】

太玄女的故事主要记载于《神仙传》，因为相关资料不多，其详情已不可考，唐《女仙传》和北宋李昉等《太平广记》都曾引《神仙传》中的相关内容。

本篇主要叙述太玄女因被相士告知命短，故立志求道延年，而得种种变化之术并最终成仙的故事。

太玄女，姓颛(1)，名和。少丧父，或相其母子，皆曰不寿，恻然以为忧。

常曰：“人之处世，一失不可复生，况闻寿限之促，非修道不可以延生也。”遂行访明师，洗心求道，得王子之术(2)。行之累年，遂能入水不濡(3)，盛雪寒时，单衣水上而颜色不变，身体温暖，可至积日。又能徙官府、宫殿、城市、屋宅于他处(4)，视之无异，指之即失其所在。

【注释】

(1)颛（zhuān）：古无此姓，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玉壶遐览二》中称：“太玄女姓颛顼，名和。”其姓应为颛顼。 (2)王子：指姬晋（前565—前549），周灵王时太子。他是王姓始祖，字子乔，又称王子乔、王乔或王子晋。据《逸周书》等古史书记载，王子乔少年时即聪明多才，尤善音乐，好吹笙作凤凰鸣，周灵王二十一年（前551），因在治理洪水问题上与周灵王发生激烈冲突，被贬为庶人，后抑郁而死，死时只有十七岁。他死后，民间开始出现其成仙的传说。据《列仙传》记载，他曾被道士浮丘公接去嵩山修道三十余年，后在河南偃师县缑氏山上升仙，今其处有升仙太子庙等遗迹。“王子登仙”的故事后经历代文人渲染而影响甚大，战国楚屈原在《远游》中云：“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唐李白也曾写过“我爱王子晋，得道伊洛滨”的诗句。后世王子乔成了仙人的代称。 (3)濡（rú）：沾湿，润泽。 (4)徙（xǐ）：迁移。

【译文】

太玄女，姓颛，名和。她年轻时父亲去世，有人给他们母子看相，说他们都不会长寿，于是她很悲伤忧虑。

她经常感叹：“人来到世上，一失去生命就不能再活过来了，况且听说自己寿命很短，不去修道，恐怕是不能延长生命了。”于是她四处拜访明师，一心求道，终于获得了王子乔的道术。她连续几年不断修行，终于能做到入水而身体不被沾湿，在下大雪的冷天里，穿单衣待在水上也面不改色，身体还一直保持温暖，并且能待好几天。她还能把官府、宫殿、城市、房子等挪到别的地方，看上去和原来的没什么差别，再用手一指，它们就又消失不见了。

门户椟柜有关钥者(1)，指之即开。指山，山摧(2)；指树，树折，更指之，即复如故。

将弟子行山间，日暮，以杖叩石，即开门户，入其中，屋宇、床褥、帷帐，廪供酒食如常(3)，虽行万里，所在常尔。

能令小物忽大如屋，大物忽小如毫芒。

或吐火张天，嘘之即灭；又能坐炎火之中，衣履不燃(4)。须臾之间，或化老翁，或为小儿，或为车马，无所不为。行三十六术(5)，甚效。起死回生，救人无数。

不知其何所服食，亦无得其术者，颜色益少，鬓发如鸦，忽白日升天而去。

【注释】

(1)椟（dú）：柜子，匣子。关钥：指锁或控制门的开关。 (2)摧（cuī）：破坏，折断。 (3)廪（lǐn）：米仓，亦指储藏的米。 (4)履（lǚ）：鞋。 (5)三十六术：指道家的三十六种道术。唐徐坚等《初学记·道释部·仙第二》引崔玄山《濑乡记》说：“老子为十三圣师，养性得仙，各自有法，凡三十六。或以五行六甲陈；或以服食度骨筋；或以深巷大岩门；或以呼吸见丹田；或以流理还神丹；或以歔歙游天山；或以元阳长九分；或以恬澹存五官；或以清净飞凌云；或以三辰建斗回；或以三五竟复还；或以声罔处海滨；或以三黄居魄魂；或以太一行成均；或以六甲御六丁；或以祭祀致鬼神；或以吹呴沉深泉；或以命门固灵根；或以乘璇玑得玉泉；或以专守升于天；或以混沌留吾年；或以把握知塞门；或以太一柱英氛；或以虚无断精神；或以黄庭乘僮人；或以柱天德神仙；或以玉衡上柱天；或以六甲游玄门；或以道引俯仰伸；或以寂寞在人间；或以药石上腾云；或以九道致红泉；或以厥阴三毛间；或以去欲但存神。”

【译文】

大门或柜子有上锁的，她用手指一下就打开了。她指山，山就会倒；指树，树就会断，再指一次，就又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她带着弟子们在山里走路，到太阳落山时，用手杖叩打山石，从石头上就开了一道门，进去后，里面有房屋、床和被褥、帐子，还有厨房供应着酒和饮食，跟普通人家一样，即使走一万里路，这个地方也一直会在。

她能让小的东西变成像房子那么大，把大的东西变成像毫毛的细尖那么小。

她有时能从口里吐出火，把整个天空都遮住，然后吹一口气就灭了；又能坐在燃烧的火焰中，但衣服鞋子都不会燃烧。片刻之间，她就能变成老人，或者小孩，或者车子和马，什么都可以变。她练习三十六种道术，都十分有效果。她能让人起死回生，因此救了无数的人。

没人知道她服食什么，也没有学到她道术的人，她越来越年轻，鬓发也变得乌黑，有一天白天，她忽然飞升上天走了。

西河少女

【题解】

本篇故事已见于《伯山甫》篇，后《女仙传》将其摘出，略微修改后成了以西河少女为主角的故事，可能不是原《神仙传》中的篇目。

《伯山甫》篇中，故事发生在河东郡城西，本篇中则说发生在“西河”，据北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三四胡三省注，西河在汉代指雍州武威、敦煌、酒泉等地。此处“西河”也可能是传抄过程中的讹误。“西河少女”后也指代女仙。

西河少女者，神仙伯山甫外甥也。

山甫雍州人(1)，入华山学道(2)，精思服食(3)，时还乡里省亲族(4)。二百余年，容状益少。

入人家，即知其家先世已来善恶功过，有如目击。又知将来吉凶，言无不效。见其外甥女年少多病，与之药。女服药时，年已七十，稍稍还少，色如婴儿。

汉遣使行经西河(5)，于城东见一女子(6)，笞一老翁(7)，头白如雪，跪而受杖。使者怪而问之，女子答曰：“此是妾儿也，昔妾舅伯山甫，得神仙之道，隐居华山中，悯妾多病(8)，以神药授妾，渐复少壮。今此儿妾令服药，不肯，致此衰老，行不及妾，妾恚之(9)，故因杖耳。”使者问女及儿年各几许，女子答云：“妾年一百三十岁，儿年七十一矣。”此女亦入华山而去。

【注释】

(1)雍（yōnɡ）州：古九州之一，名称源于陕西宝鸡凤翔县境内的雍山、雍水。其位置相当于现在陕西关中平原、陕北地区，甘肃大部（除去东南部），青海的东北部以及宁夏部分地区。东汉光武帝时始置为行政区，后历代多有沿革。 (2)华山：山名，五岳之一，古称“西岳”，又称太华山，在陕西华阴南。 (3)精思服食：指精思和服食两种道家修行方法。见《伯山甫》篇注。 (4)省（xǐnɡ）：看望父母、尊亲。 (5)汉遣使：指汉武帝派遣使者。见《伯山甫》篇注。西河：《尚书·禹贡》中说“黑水、西河惟雍州”，就是说雍州在西河、黑水之间。写作《尚书》的年代，西河指流经今陕西和山西两省的黄河。后有多种说法，如指少梁（今陕西韩城东南）为轴心的沿黄地带，或者指甘肃兰州的黄河，或者指甘肃天水的西河，说法不一。 (6)城东：《伯山甫》篇为“城西”。见《伯山甫》篇注。 (7)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打。 (8)悯（mǐn）：哀怜。 (9)恚（huì）：恨，怒。

【译文】

西河少女是神仙伯山甫的外甥女。

伯山甫是陕西雍州人，他进入华山学道，修炼精思和服食，偶尔回家乡看看亲属。这样一直过了两百年，相貌变得愈发年轻。

伯山甫一到别人家里，就知道这家人从上代至今所做的好事和坏事，说起来就像他亲眼看到一样。他还能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吉事和凶事，所说的都很准确。他看到自己的外甥女年纪轻轻就一身疾病，就拿药给她。他外甥女吃药的时候已经七十岁了，吃完药就渐渐变年轻，直到脸色像婴儿一样。

汉武帝派遣使者路过西河，在城东看见一个女子，正在鞭打一位老人，那位老人头发雪白，却跪在那里接受鞭打。使者看了奇怪地询问是怎么回事，那女子回答说：“这是我的儿子，以前我的舅舅伯山甫得到了修炼成仙的道术，在华山隐居，因为可怜我老是生病，就给我神药吃，我才慢慢恢复年轻健康。现在我让这个儿子吃药，他竟然不肯，所以他才变得这么衰老，走路都赶不上我，我对他很生气，所以才鞭打他。”使者问女子和她儿子各有多少岁了，女子回答说：“我年纪有一百三十岁了，儿子有七十一岁了。”后来这个女子也进入华山中去了。

程伟妻

【题解】

本篇故事，东晋葛洪的《抱朴子·内篇·黄白》中有记载，唐五代杜光庭《墉城集仙录》、北宋李昉等《太平广记》都有收录，内容大同小异。《抱朴子·内篇·黄白》中记载这个故事是为了说明所谓的黄白术是实有其事。

黄白术是古人用其他药物（一般为其他金属），通过一定的烧炼方法，而炼制出金银的技术。葛洪说：“黄者，金也；白者，银也，古人秘重其道，不欲指斥，故隐之云尔。”但是在葛洪的时代，这种技术已经遭到一些社会人士的批评和指责，葛洪本人也被人说成是“为趣欲强通天下之不可通者”，即批评他因为个人爱好的关系，把一些不可能的事说成可能。但葛洪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认为自己是出于实事求是的原则，因为他的老师“郑公”就曾经炼成过。另外，他觉得黄白术也是合于道的，所以他写《黄白》篇，是为了“欲令将来好奇赏真之士，见余书而具论道之意耳”。

虽然葛洪认为黄白术是可以做到的，但是他也提到了要想把金银炼制成功，并不那么容易。除了需要有老师传授方法，“然而斋洁禁忌之勤苦，与金丹神仙药无异也”，就是说中间还有很复杂辛苦的要求和过程。所以他一再辩解，虽然有不成功的案例，但不能说明这个技术是错的，《抱朴子·内篇·黄白》篇后还附录了几种具体的炼制方法。

因为历史的局限，葛洪不能完全认识黄白术的真相，但是其求真的精神还是值得肯定的。

汉期门郎程伟妻(1)，得道者也，能通神变化，伟不甚异之。

伟常从驾出行(2)，而服饰不备，甚以为忧。妻曰：“止阙衣耳(3)，何愁之甚耶。”即致两匹缣(4)，忽然自至。

伟亦好黄白之术，炼时即不成。妻乃出囊中药少许(5)，以器盛水银(6)，投药而煎之，须臾，成银矣。

伟欲从之受方，终不能得，云：“伟骨相不应得(7)。”逼之不已，妻遂蹶然而死(8)，尸解而去(9)。

【注释】

(1)期门郎：汉代郎官之一种，掌狩猎，为天子扈从护卫之军。其主官称仆射，后改称期门仆射。期门郎亦简称期门，汉平帝时改称虎贲郎。据东汉班固《汉书·东方朔传》记载：汉武帝好微行，因置期门郎与之期于殿门。 (2)从驾：随从皇帝出行。 (3)阙（quē）：古同“缺”。 (4)缣（jiān）：双丝的细绢，东汉刘熙《释名·释采帛》：“缣，兼也，其丝细致，数兼于绢，染兼五色，细致不漏水也。” (5)囊（nánɡ）：口袋。 (6)水银：即金属汞，在常温下为液态，易挥发，为古代道士炼外丹时常用原料，其蒸气有毒。 (7)骨相：相术的一种，通过对人骨相的观察而预言其命运。见《王远》篇注。 (8)蹶（jué）然：急起、惊起的样子。 (9)尸解：道家指成仙的一种方式。见《王远》篇注。

【译文】

汉代的期门郎程伟的妻子，是个得道之人，她会神通变化，但是程伟不知道，所以并没有觉得她有什么特别。

程伟经常跟着皇帝出行，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衣服，为此十分烦恼。他妻子说：“只是缺衣服罢了，为什么愁成这样。”就要了两匹缣布，准备给他做衣服，忽然就有两匹缣布飞到了面前。

程伟也喜欢黄白术，但是却炼制不成功。妻子就从药袋中拿出一点药，用一件器皿盛放着水银，把药放进水银里一起熬炼，一会儿工夫，水银就变成了银子。

程伟想跟妻子学那个方法，最终也没学到，他妻子说：“从你的骨相上看，你不应该得到这个。”程伟就不停地逼迫妻子告诉自己，妻子突然就倒地死了，然后尸解走了。

麻姑

【题解】

麻姑是中国汉族民间信仰的道教神仙，最迟至明代，汉族民间为女性祝寿多赠麻姑像，取名“麻姑献寿”，以取吉祥之意。明初还出现了《麻姑献寿》的宫廷戏目。“沧海桑田”和“东海扬尘”典故也来源于本篇。

关于麻姑的最早出处，来自《列异传》，该书有说为三国魏曹丕著，有说为西晋张华著，他们都早于葛洪。《列异传》中所记情节非常简单，而《神仙传》则在《列异传》的基础上扩大丰富了很多细节，使其形象正式确立，所以后世多引之。麻姑的传说自魏晋后一直不断。南朝梁任昉《述异记》中记载：“济阳山有麻姑登仙处，俗说山上千年则金鸡鸣，玉犬吠。”唐五代杜光庭《墉城集仙录·麻姑传》在《神仙传》基础上略加改写，文前加有一句：“麻姑者，乃上真元君之亚也。”

在本篇中，麻姑说她曾经三次看见沧海变为桑田，说明其寿命极长，另外其形象又为一个十八九岁的美丽女子，所以获得了民间的普遍喜爱和好感，也因此，后世关于她所衍生的传说比较多，她也成了道教中一个影响极大的女仙，被称为冲寂元君，作为女仙的长寿代表，与男仙的长寿代表彭祖齐名。

后世关于麻姑的传说，基本都是附会《神仙传》中的麻姑之名而来，今举几例。明徐道《列仙全传》记载：麻姑是北赵十六国有名的残暴将领麻秋的女儿，由于麻秋生性暴虐，在麻城（今属湖北）役使百姓筑城时，昼夜不许百姓休息，只有在鸡叫时才让百姓稍作休息。麻姑同情百姓，自学口技，常常学鸡叫，这样别的鸡也就跟着叫，民工就可以早早休息，后来被他父亲发现，父亲想打麻姑，麻姑因为害怕便逃到仙姑洞修道，后来从桥上升天成仙。

清陈梦雷《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卷二百七十引《太平清话》所记麻姑，“姓黎，字琼仙，唐放出宫人也”。同书卷二百三十七引《登州府志》所记麻姑，为“后赵麻秋女，或云建昌人，修道于牟州东南姑余山，飞升，政和中封真人”，基本是引用《列仙全传》里的传说。

以上麻姑皆偶然同名，或有意附会为之。后来，一些地方又出现麻姑山、麻姑洞、麻姑庙等称呼。唐颜真卿《抚州南城县麻姑山仙坛记》云：“按《图经》，南城县有麻姑山，顶有古坛，相传云麻姑于此得道。”南宋洪迈《夷坚志·丙志》卷四称：“青城山相去三十里有麻姑洞，相传云亦姑修真处也。”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卷五载：“秦时丹阳县湖侧有梅（一作麻）姑庙。姑生时有道术，能著履行水上。后负道法，婿怒杀之，投尸于水，乃随流波漂，至今庙处。”《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谓江西宁国府东有麻姑山，“麻姑尝修道于此，丹灶尚存。又尝居建昌，山故亦号麻姑”。这些大多是托名麻姑而来。

另外，元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后集》中称：“麻姑乃王方平之妹，修道得仙。”可能也是后人臆想的说法。

汉孝桓帝时(1)，神仙王远(2)，字方平，降于蔡经家。将至一时顷，闻金鼓萧管人马之声，及举家皆见王方平，戴远游冠(3)，着朱衣，虎头鞶囊(4)，五色之绶带剑(5)。少须，黄色，中形人也。

乘羽车，驾五龙，龙各异色。麾节幡旗(6)，前后导从，威仪奕奕(7)，如大将军。鼓吹皆乘麟(8)，从天而下，悬集于庭。从官皆长丈余，不从道行。

【注释】

(1)汉孝桓帝：即汉桓帝刘志（132—167），字意，东汉第十位皇帝。 (2)王远：见《王远》篇。 (3)远游冠：原为太子诸王所戴的一种帽子，后道家仙人往往用之。见《王远》篇注。 (4)鞶（pán）囊：小皮囊，一般围在腰侧，以作盛物之用。 (5)绶（shòu）带：一种丝质带子，古代常用来拴在印纽上，用来拴印章或剑柄等。 (6)麾（huī）节：指挥旗和作为指挥调度信用象征的符节。幡（fān）旗：旗帜。 (7)奕奕（yì）：盛大、众多的样子。 (8)麟：指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像鹿，全身有鳞甲，有尾。《王远》篇中为“鼓吹皆乘龙”，麟有时也指龙。

【译文】

汉桓帝的时候，神仙王远，字方平，降临在蔡经家。在王方平快来的时候，蔡经家人就听到锣鼓箫管等演奏的音乐声，还有人马嘶鸣的声音，等到他全家都看见王方平，就见他头戴远游冠，身穿大红的衣服，腰里围着一个虎头皮囊，还挎着一把剑柄上系着五彩丝带的宝剑。他脸上胡须很少，脸色泛黄，中等身材。

王方平坐在羽毛装饰的车子上，驾驭着五条龙，每条龙的颜色都不一样。他的队伍前后有麾节和旗帜引导，看起来整齐庄严、浩浩荡荡，就像大将军出行。打鼓和吹奏乐器的随从都乘坐着麒麟，从天上降下来，一起停在院子的上空。那些随从官员身高都有一丈多，都不从大路走来。

既至，从官皆隐，不知所在，唯见方平与经父母兄弟相见。独坐久之，即令人相访，经家亦不知麻姑何人也。言曰：“王方平敬报姑，余久不在人间，今集在此，想姑能暂来语乎？”有顷，使者还，不见其使，但闻其语云：“麻姑再拜，不见忽已五百余年，尊卑有叙(1)，修敬无阶。烦信来承，在彼登山，颠倒而先受命，当按行蓬莱(2)。今便暂往，如是当还，还便亲觐(3)，愿来，即去。”如此两时间，麻姑至矣。

来时，亦先闻人马箫鼓声，既至，从官半于方平。麻姑至，蔡经亦举家见之。

【注释】

(1)叙：同“序”。 (2)蓬莱（lái）：又称蓬壶。神话中渤海里仙人居住的三座神山之一，另两座为方丈、瀛洲。 (3)觐（jìn）：朝见地位尊贵的人或朝拜圣地。

【译文】

队伍到齐后，王方平的随从们都隐身了，也不知道在哪里，只看见王方平和蔡经的父母兄弟等家人见面。他一个人坐了好久，就叫人去拜访麻姑，蔡经家人也不知道麻姑是什么人。他派去的使者对麻姑说：“王方平敬报麻姑，我好久都不来人间了，今天来到蔡经家，不知道麻姑能不能抽空过来说说话？”过了一会儿，使者回来了，也看不见人，只听到他带回麻姑所说的话：“麻姑向您下拜，我们已经五百多年没有相见了，我和您尊卑有序，一直想对您表达敬意却无缘相会。麻烦您送信过来时，我正在别处登山，因为之前又接到命令，应当去一趟蓬莱岛。我现在就过去，到那边很快就回来，回来后就过去见您，我非常愿意来见您，我出发了。”这样过了两个时辰，麻姑果然来了。

她来的时候，也是先听到人马嘶鸣和箫鼓奏乐的声音，来到后，才看到她的随从人员要比王方平少一半。麻姑一来，蔡经也带着全家人和她见了面。

是好女子，年十八九许，于顶中作髻(1)，余发垂至腰，其衣有文章(2)，而非锦绮(3)，光彩耀目，不可名状。

入拜方平，方平为之起立，坐定，召进行厨(4)，皆金盘玉杯，肴膳多是诸花果(5)，而香气达于内外。擘脯行之(6)，如柏灵(7)，云是麟脯也。

麻姑自说云：“接侍以来(8)，已见东海三为桑田(9)，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陵陆乎！”方平笑曰：“圣人皆言，海中复扬尘也。”

姑欲见蔡经母及妇侄，时弟妇新产数十日，麻姑望见，乃知之，曰：“噫(10)，且止勿前。”即求少许米，得米便撒之掷地，视其米，皆成真珠矣。方平笑曰：“姑故年少，吾老矣，了不喜复作此狡狯变化也(11)。”方平语经家人曰：“吾欲赐汝辈酒，此酒乃出天厨，其味醇浓，非世人所宜饮，饮之或能烂肠，今当以水和之，汝辈勿怪也。”乃以一升酒，合水一斗，搅之，赐经家。饮一升许，良久，酒尽。

【注释】

(1)髻（jì）：盘在头顶或脑后的发结。 (2)文章：指色彩斑斓的花纹。 (3)锦绮（qǐ）：彩色的丝织品。 (4)行厨：一种道术，可凭空招来酒食。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中说：“欲致行厨，取黑丹和水，以涂左手，其所求如口所道，皆自至，可致天下万物也。” (5)肴膳（shàn）：指饭菜食物。 (6)擘（bāi）：用手撕开。脯：肉干。 (7)柏灵：原文意不明，疑为“柏根”，柏根是药，木质坚硬，唐梅彪《石药尔雅》卷上：“柏根，一名太阴玉足。” (8)接侍：迎接陪从，迎接伺候。表示晚辈对长辈或下级对上级的尊重。 (9)桑田：种桑树的地，泛指农田。 (10)噫（yī）：叹词，表示感慨、悲痛、叹息。 (11)狡狯（kuài）：儿戏，游戏或玩笑。也形容人诡诈或机灵。

【译文】

麻姑是个很好看的女子，年龄像十八九岁的样子，她头顶上盘了个发髻，剩下的长发垂至腰间，穿的衣服色彩斑斓，但又不是人间的丝绸，材质光彩夺目，难以形容。

麻姑进屋拜见王方平，王方平起身迎接，一起坐下后，就召来食物，都用金盘玉杯盛放，菜肴多是各种花果，食物的香气弥漫到屋子内外。王方平撕开一块肉干，看起来像柏根一样，他说这是麒麟肉干。

麻姑说：“自上次迎接陪从您之后，已经三次看见东海变为桑田了，刚去蓬莱岛，看到海水又比以前浅了，大概有上次我们会面时的一半，难道那里又要变成山陵和陆地吗！”王方平笑着说：“圣人们都在说，大海中又要扬起沙尘了。”

麻姑想见见蔡经的母亲和妻子儿女等人，当时蔡经的弟媳刚生完孩子几十天，麻姑远远看见，就知道了，说：“等一下，先不要到我面前。”就叫他们拿一些米来，麻姑拿到米后把米抛洒在地上，蔡经家人一看，那些落在地上的米都变成了珍珠。王方平笑着说：“麻姑还是年轻，我老了，已经不喜欢再搞这些神通变化的游戏了。”王方平对蔡经家人说：“我想赐给你们酒喝，这个酒是从天宫的厨房里来的，味道十分浓厚，不是世上的人能喝得了的，喝了可能会烂穿肠胃，现在应该拿水来稀释一下，你们不要惊怪。”他就拿出一升酒，叫人再添一斗水，搅拌了一下，赐给了蔡经家人。蔡经家人共喝了一升多，过了好一会儿，酒都喝完了。

方平语左右曰：“不足，远取也。”以千钱与余杭姥(1)，求其沽酒(2)。须臾，信还，得一油囊酒，五斗许。信传余杭姥答言：“恐地上酒，不中尊饮耳。”

又麻姑鸟爪，蔡经见之，心中念言：“背大痒时，得此爪以爬背，当佳。”方平已知经心中所念，即使人牵经鞭之，谓曰：“麻姑神人也，汝何思谓爪可以爬背耶？”但见鞭着经背，亦不见有人持鞭者。

方平告经曰：“吾鞭不可妄得也。”是日，又以一符传授蔡经。

邻人陈尉，能檄召鬼魔(3)，救人治疾。蔡经亦得解蜕之道，如蜕蝉耳。经常从王君游山海，或暂归家。王君亦有书与陈尉，多是篆文(4)，或真书(5)，字廓落而大(6)，陈尉世世宝之。

宴毕，方平麻姑，命驾升天而去，箫鼓道从如初焉。

【注释】

(1)余杭姥（mǔ）：道家仙人。明彭大翼《山堂肆考·仙人·卖酒》中称，余杭姥嫁在西湖农家，善于用百花酿酒，因为王方平向她买过酒，感觉很甘美，所以以后神仙们经常下凡来喝她的酒，并给她一个丸药作为酒钱，余杭姥服用后也成仙了。 (2)沽（ɡū）酒：买酒。 (3)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4)篆（zhuàn）文：大篆、小篆的统称。大篆包括秦代以前的金文（商周青铜器上刻铸的款识文字）、籀文（起于西周晚年，春秋战国时期行于秦国的文字）和春秋战国时期通行于六国（齐、楚、燕、韩、赵、魏）的古文，它们保存着古代象形文字的明显特点。小篆也称“秦篆”，是秦始皇“书同文”后，在秦代通行的篆书。小篆是大篆的简化字体，其特点是形体匀称齐整、字体较籀文容易书写。在汉文字发展史上，它是大篆到隶、楷之间的过渡。 (5)真书：即楷书，又名正楷、正书或真书，这种字体是在汉隶书基础上形成的，它让汉字更趋简化，且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形成于汉末，通行至今。 (6)廓（kuò）落：结构松散之意。

【译文】

王方平对身边的人说：“酒不够就去远处买点来。”于是让使者带着一千钱去找余杭姥，在她那买酒。一会儿工夫，使者回来，带着一油囊的酒，大概有五斗多。使者带来余杭姥的回话：“怕我这凡间的酒，不合您的口味。”

麻姑的手长得像鸟爪，蔡经看见了，心中暗想：“背上很痒的时候，要是能用这个爪子挠一挠背，就太好了。”王方平已经知道了蔡经的想法，就让人把蔡经拉过来鞭打他，对他说：“麻姑是一个神仙，你怎么想着她的手可以用来挠背呢？”就看见鞭子打在蔡经的背上，却看不到挥鞭子的人。

王方平对蔡经说：“我的鞭子不是随便能拿到的。”当天，王方平传授给了蔡经一道符。

蔡经的邻居陈尉，也得了王方平的符，并会用符召唤鬼神、治病救人。蔡经后来也获得了解脱成仙的道术，像蝉脱壳一样。他经常跟王方平游历名山大海，有时回家一趟。王方平后来给陈尉写过信，多是用的篆体字，有时也用楷书，字写得稀疏而大，陈尉家代代相传视如珍宝。

宴会结束，王方平和麻姑命令队伍起驾升天走了，吹箫打鼓的音乐声一路相随，跟他来时一样。

樊夫人

【题解】

樊夫人为一女仙，因道教对女性十分尊重，故多女仙的故事。

本篇主要讲述樊夫人与其夫共同成仙的故事。成仙之前，他们常常互斗道术，其夫往往不如之，可见夫人道术在其夫之上。说明女性修道，有胜于男性者。

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卷一《协昌期第二》下花园区有“女仙人刘纲妻口诀”。北宋李昉等《太平广记》引晚唐《女仙传》，在本篇文字之后，又加入樊夫人在唐时化为一湘媪刺死白鼍的故事。

樊夫人者，刘纲妻也(1)，纲仕为上虞令(2)。有道术，能檄召鬼神(3)，禁制变化之事(4)。亦潜修密证，人莫能知。

为理尚清静简易(5)，而政令宣行，民受其惠。无水旱疫毒鸷暴之伤(6)，岁岁大丰。

暇日(7)，常与夫人较其术。与俱坐堂上，纲作火，烧客碓屋(8)，从东起。夫人禁之，即灭。庭中两株桃，夫妻各咒一株，使相斗击，良久，纲所咒者，不如，数走出篱外(9)。纲唾盘中，即成鲤鱼，夫人唾盘中，成獭食鱼(10)。

纲与夫人入四明山(11)，路阻虎。纲禁之，虎伏不敢动。适欲往，虎即灭之。夫人径前，虎即面向地，不敢仰视，夫人以绳系虎于床脚下(12)。

纲每共试术，事事不胜。将升天，悬厅侧先有大皂荚树(13)，纲升树数丈，方能飞举，夫人平坐，冉冉如云气之升。同升天而去。

【注释】

(1)刘纲：元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三一“刘纲”条称其为晋时下邳（今江苏睢宁北）人，后为上虞令。师事帛君受道，作《续仙传》行于世。 (2)上虞（yú）：在浙江绍兴东部。其地本为虞舜后代的封地，秦时曾置上虞县，王莽时被废，东汉时恢复，历三国两晋南北朝不变。 (3)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4)禁制：即道术里的禁咒之术，通过施术者自身之气禁物而咒之，使如己意。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至理》里说：“吴越有禁咒之法，甚有明验，多炁耳。知之者，可以入大疫之中，与病人同床而己不染……以气禁金疮，血即登止；又能续骨连筋，以炁禁白刃，则可蹈之不伤，刺之不入。若人为蛇虺所中，以炁禁之则立愈。” (5)为理：担任狱官，这里指审理案件。 (6)鸷（zhì）：凶猛的鸟，如鹰、雕、枭等。 (7)暇（xiá）：空闲。 (8)碓（duì）：木石做成的捣米器具。 (9)篱（lí）：用竹、苇、树枝等编成的围墙屏障。 (10)獭（tǎ）：此处指水獭，哺乳动物，毛棕褐色，脚短，趾间有蹼，体长七十余厘米。昼伏夜出，善游水，食鱼、蛙等。 (11)四明山：也称金钟山，位于浙江余姚境内，有“第二庐山”之称，道教称其为三十六洞天中的第九洞天。 (12)床：此处指路上围栏一类的东西。 (13)皂荚（jiá）树：豆科皂荚属落叶乔木，其结实成荚，长扁如刀，煎汁可洗衣服。其荚果及种子皆可为药，分布于四川、河南、河北、山东等地。

【译文】

樊夫人是刘纲的妻子，刘纲是上虞县的县令。他会道术，能发符召唤鬼神，会禁咒之术，还会各种变化。他一直暗自修炼，秘密验证，别人都不知道。

刘纲审理案件简单明了，发布的政令都能得到很好的施行，因此老百姓得到了很多好处。在他的治理下，上虞县没有洪灾和旱灾，也没有疫病流行及猛兽为害，老百姓年年都获得大丰收。

闲暇的时候，他经常跟他的夫人较量道术。他们一起坐在堂屋中，刘纲生起火，把舂米的房子烧了起来，从东边开始烧起。但夫人用禁术一禁制，火就灭了。院子里有两棵桃树，夫妻俩各自对着一棵树念咒语，让两棵树相互打斗，打了好久，刘纲念咒的那一棵树被打败，几次逃到篱笆外面。刘纲向盘子里唾了一口唾沫，就变成了一条鲤鱼，夫人也向盘中唾了一口唾沫，就变成了水獭，把鲤鱼吃了。

刘纲和夫人一起去四明山，路上被老虎拦住了去路。刘纲对老虎用禁术，老虎趴在地上就不敢动了。但是只要一走近老虎，老虎就又要吃他。夫人直接走到老虎面前，老虎一下就把头低向地面，不敢抬头看夫人，夫人就用绳子把老虎拴在了围栏上。

刘纲每次和夫人比试道术，每次都不能获胜。他们要升天的时候，大厅外面有棵大皂荚树，刘纲先爬到树上几丈高的地方，然后才能飞升上天，夫人只是平坐着，身体却像云气一样慢慢地升腾而起。两人就这样一同升天成仙走了。

严清

【题解】

严清也作“严青”，除本篇外，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览·方术部·禁》中也引《神仙传》，讲严清夜行，路遇都督，因受冲撞，而用禁术令其一夜不能动的故事。南朝梁陶弘景《真灵位业图》中“第六右位·地位散位”载：“严青，并善禁气。”以上说明早期《神仙传》中可能有严清善于禁术的情节，本篇可能是原故事的一个节略版。

严清，会稽人(1)。家贫，常于山中作炭。忽有一人，与清语，不知其异人也。临别，以一卷书与清曰：“汝得长生，故以相授，当以洁器盛之，置于高处。”清授之，后得其术，入霍山仙去(2)。

【注释】

(1)会稽（kuài jī）：中国古代郡名，位于长江下游江南一带，秦朝置，其后列朝辖地均有变迁，唐时为越州。南宋时，越州改为绍兴府，府治为今浙江绍兴。会稽后也因此成为越州、绍兴的别称。 (2)霍（huò）山：在今安徽六安。

【译文】

严清是浙江会稽人。他出身贫困，经常在山里烧炭为生。忽然有一天，有个人来跟他说话，严清也不知道那人是个有异术的人。临走的时候，那人送给严清一卷书说：“你命里应该获得长生，所以才传授这个给你，你应该用干净的器皿把它盛放起来，放在家里位置高的地方。”严清接受了，后来就学会了书中的道术，进入霍山成仙而去。

帛和

【题解】

帛和是汉末时人，道教中的帛家道将其奉为祖师，传说他曾传授干吉素书两卷，干吉在此基础上衍成《太平经》。据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记载，帛和最后去了相传是老子炼丹处的洛阳邙山翠云峰修道，并在死后葬于翠云峰东北，《水经注》记载其墓碑上刻有“真人帛君之表”，碑立于晋惠帝永宁二年十一月（302）。此说与《神仙传》有异，可能为帛家道的道士所编造。

帛家道是早期道教派别之一，又称“俗神祷”，即奉祀俗神，以“煞生血食”为祀，流行于魏晋，并于东晋时向上层社会发展，南北朝时尚流行于江浙一带，对道教上清派的形成有一定的影响。该派尊帛和为祖师，世人以其祖师姓氏名其派。西晋时，有人假托帛和之名在北方传教，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袪惑》曾记载此事。帛家道在魏晋后来逐渐衰绝，可能是与天师道及道教上清派逐步融合了。

另外，葛洪之师郑隐和岳父鲍靓都曾传授他《三皇文》《五岳真形图》，说明他们跟帛家道都有一定的渊源。

帛和，字仲理，辽东人也(1)。入地肺山事董奉(2)，奉以行气、服术法授之(3)，告和曰：“吾道尽此，不能得神丹金砂(4)。周游天下，无山不往，汝今少壮，广求索之。”和乃到西城山事王君(5)。王君语和大道诀曰：“此山石室中，当熟视北壁，当见壁有文字，则得道矣。”

视壁三年，方见文字，乃古人之所刻《太清中经》神丹方及《三皇天文》、大字《五岳真形图》(6)，皆著石壁。和讽诵万言，义有所不解，王君乃授之诀。

后入林虑山为地仙(7)。林虑一名隆虑，其山南连太行，北接恒岳(8)，有仙人楼，高五十丈。

【注释】

(1)辽东，指辽河以东地区，今辽宁的东部和南部及吉林的东南部地区，主要是大连及丹东一带。战国、秦、汉至南北朝设有辽东郡。 (2)地肺山：多个山名的别称，包括江苏句容的茅山、河南灵宝枯枞山、陕西商州上洛商山和秦岭的终南山。此处指终南山。 (3)行气、服术（ｚｈú）法：指行气术和服饵中服用白术的方法。行气，又称服气、炼气，分外息法和内息法两大类。外息法一般是以呼吸吐纳配合导引、按摩所进行的炼养活动，如蛤蟆行气、龟行气等。内息法是以静坐养神、养气的方式进行的训练，如胎息法等，现存最早的内息法文献为约战国时期的《行气玉铭》。服术法，指按照一定的方法服用中药白术，古人认为通过不断的服用，可以成仙。见《泰山老父》篇注。 (4)神丹金砂：道教指服用后可以成仙的丹药。金砂，亦作“金沙”，指古时道教以金石炼成的丹药。 (5)王君：又称西城王君，为晋代上清派女道士魏华存的老师，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一〇六引魏撰《清虚真人王君内传》称：“王君讳褒，字子登，范阳襄平人也，安国侯七世之孙，君以汉元帝建昭三年九月二十七日诞焉。” (6)《太清中经》：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览·道部五·地仙》篇引《列仙传》（应为《神仙传》）云：“（左慈）精思于天柱山，得石室中《九丹金液经》，是《太清中经》法也。”《三皇天文》：又称《三皇文》《三皇经》，相传是上古三皇所受之文。《云笈七签》卷六引《玉经隐注》云：“《三皇天文》，或云《洞神》，或云《洞仙》，或云《太上玉策》。”又引《洞神》第十四云：“第一《天皇文内字》。字者，志也。明天使人仰观上文，心识觉悟，内志习勤，外不炫耀；第二《地皇内记书文》。文者，明也。内学志明，记正无惑，舒以广济，缘明至极也；第三《人皇文》。文者，明也。人能俯察地理，法地则天，定内安外，普度无穷，同归玄门，由学所得。”葛洪《抱朴子·内篇·遐览》中说：“如帛仲理者，于山中得之……其经曰，家有《三皇文》，辟邪恶鬼，温疫气，横殃飞祸。若有困病垂死，其信道心至者，以此书与持之，必不死也。”《五岳真形图》：属于道教符箓，以五个符形代表五岳，今泰山上有《五岳真形图》石碑。《汉武帝内传》称该图是太上天皇所出，《云笈七签·符图部一·五岳真形神仙图记》中说：“《五岳真形》《神仙图记》，并出太玄真人。”葛洪在《抱朴子·内篇·遐览》中说：“道书之重者，莫过于《三皇内文》《五岳真形图》也。古者仙官至人尊秘此道，非有仙名者不可授也。”他又在《抱朴子·内篇·登涉》中说：“上士入山，持《三皇内文》及《五岳真形图》，所在召山神，及按鬼录，召州社及山卿宅尉问之，则木石之怪，山川之精，不敢来试人。”明高濂《遵生八笺》引《抱朴子》：“修道之士，栖隐山谷，须得《五岳真形图》以佩之，则山中魑魅虎虫，一切妖毒，皆莫能近。” (7)林虑山：在今河南林州。 (8)恒岳：即恒山，为五岳之中的北岳。古北岳恒山从春秋战国到明代中期一直在河北境内，即今河北保定的大茂山。后因地震使古北岳庙被毁，明末清初时才定山西浑源天峰岭（玄武山）为北岳恒山。

【译文】

帛和，字仲理，是辽东郡人。他去地肺山侍奉董奉，董奉教给他行气和服食白术的方法，并告诉他说：“我的道术就这些了，你在我这里得不到神丹金砂的炼制方法。你应该去周游天下，把所有的名山都跑一遍，趁自己还年轻，身体强壮，去广泛寻求。”帛和于是到西城山侍奉王君。王君告诉他成仙大道的秘诀：“这个山的石窟里，你要仔细看北边的石壁，当你看到石壁上有文字时，你就能得道了。”

帛和对着墙壁看了三年，才看到文字，是古人刻的《太清中经》神丹方和《三皇天文》，还有大字画的《五岳真形图》，都刻在石壁上。帛和把这一万多字都背诵了下来，但对它们的意思还是不能完全明白，王君就把秘诀告诉了他。

帛和后来进入林虑山修炼成了地仙。林虑又叫隆虑，这座山南边连着太行山，北边跟北岳恒山对接，山上有座仙人楼，有五十丈高。

东陵圣母

【题解】

东陵圣母是道教中的著名女仙，她的故事也被收入《女仙传》，从本篇内容来看，另一女仙“樊夫人”应为其师母。

东陵在今江苏扬州江都区仙女庙之东十余公里的宜陵镇，该镇古称东陵，镇内有东陵圣母祠。南朝宋范晔《后汉书》记载“广陵有东陵亭”。按汉制，一里百家，一亭十里为千家。《后汉书·志第二十一·郡国三》注引《博物记》说：“女子杜姜，左道通神，县以为妖，闭狱桎梏，卒变形，莫知所极。以状上，因以其处为庙祠，号曰东陵圣母。”此处称其为“杜姜”，应是其嫁夫后冠以夫姓的称呼，故知其本应姓“姜”。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玉壶遐览二》中称“东陵圣母”姓“杜”，应为误记。

东陵圣母是一位被神化了的汉代民间道姑。据史料载，宜陵镇的东陵圣母祠始建于东汉明帝时，其时祠内并无碑文。及至晋康帝时，圣母杜姜才被传说为得道仙姑，常降福于民，当朝视为祥瑞之兆，其民间信仰逐渐兴盛。至唐时，著名书法家怀素写有《圣母帖》，记述其事，北宋间被勒刻于石，立于圣母祠中，今则藏于西安碑林。

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协昌期第二》载“东陵圣母口诀”，陶弘景注曰：“出《神仙传》，今为海神之宗。”南朝梁刘之遴《神异录》对其事也有记载。

东陵圣母，广陵海陵人也(1)。适杜氏(2)，师刘纲学道(3)。能易形变化，隐见无方。

杜不信道，常怒之。圣母理疾救人，或有所诣(4)，杜恚之愈甚(5)。讼之官(6)，云圣母奸妖，不理家务。官收圣母付狱，顷之，已从狱窗中飞去，众望见之，转高入云中，留所著履一双在窗下(7)。于是远近立庙祠之，民所奉事，祷之立效。

常有一青鸟在祭所，人有失物者，乞问所在，青鸟即飞集盗物人之上。路不拾遗，岁月稍久，亦不复尔。

至今海陵县中，不得为奸盗之事，大者即风波没溺(8)，虎狼杀之，小者即复病也。

【注释】

(1)广陵：指今江苏。海陵：今为江苏泰州下辖区，西邻江苏扬州江都区，汉代曾置有海陵县。 (2)适：旧称女子出嫁。 (3)刘纲：见《樊夫人》篇注。 (4)诣（yì）：到，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5)恚（huì）：恨，怒。 (6)讼（sònɡ）：在法庭上争辩是非曲直，打官司。 (7)履（lǚ）：鞋。 (8)溺（nì）：淹没。

【译文】

东陵圣母是广陵海陵县的人。她嫁给杜氏，拜刘纲为师学习道术。她能改变形貌做出各种变化，还能随时随地隐身，又随时随地出现。

她丈夫杜氏不信道术，经常对她发怒。圣母会治病救人，有时来人找她看病，杜氏就对她越来越不满了。他把圣母告到官府，说圣母是个妖邪，从来不管家务。官府把圣母逮捕关进大牢，但一会儿的工夫，她却从监狱的窗户里飞出去了，众人都看着她，渐渐越飞越高，飞进云中，留下所穿的一双鞋在窗子下面。于是远近的老百姓都立庙祭祀她，那些经常供奉她的人，有事时对她祷告就会马上应验。

有一只青色的鸟经常来庙里，要是有人丢了东西，丢东西的人就来求问东西在什么地方，青鸟就飞到偷东西的人的上方。于是在当地，没有人把别人丢失在路上的东西捡走，时间久了，这种风气一直都在。

至今在海陵县里，都没有人做偷盗的事，因为如果有人盗窃了贵重的东西，那个盗贼要么被江河里的风浪淹死，要么被虎狼等野兽咬死，如果是小偷小摸的行为，则那个小偷就会反复生病。

葛玄

【题解】

葛玄是葛洪的从祖父（祖父之兄），今江苏镇江句容人，道教中奉其为灵宝派祖师，被尊称为葛天师、太极左仙公，与张道陵、许逊、萨守坚共为道教中的四大天师，北宋徽宗时被封为“冲应真人”，南宋理宗时又被封为“冲应孚佑真君”。葛玄、葛洪祖孙二人也被后世并称为葛家道。

葛洪在《抱朴子·内篇·金丹》中称其从祖曾从左慈学道，受《太清丹经》《九鼎丹经》《金液丹经》等道经，葛洪的师父郑隐是葛玄的弟子，所以葛洪的很多道术，也传承自葛玄。

葛玄在道教中的地位是随着道教灵宝派的盛行而逐步提高的。从葛玄的活动内容来看，他本是一位方士，但在东晋末，葛洪的族孙葛巢甫构造《灵宝经》，创建道教灵宝派，一时“风教大行”。灵宝派尊元始天尊为最高神，尊葛玄为祖师。因传说葛玄在吴嘉禾二年（233），在今江西樟树市阁皂山东峰建庵，筑坛立炉，修炼九转金丹，所以灵宝派道士奉他为阁皂宗祖师。此说法与本篇葛玄最后尸解而去的说法有异，所以极有可能是灵宝派兴起后，本派的道士所编创的。另外敦煌文献《灵宝威仪经诀上》中说：“太极真人称徐来勒，以己卯年正月一日日中时，于会稽上虞山传太极左仙公葛玄，字孝先。玄于天台山传弟子郑思远、沙门竺法兰、释道微、吴先主孙权。思远后于马迹山传葛洪，仙公之从孙也，号抱朴子，著外内书典……”若依此说，则葛玄的灵宝派道法也传承自徐来勒。东晋前后时期有《葛仙公别传》一篇，未题撰人，在道门中流传。书中提到葛玄一生经行七十二处修道，其中阁皂山是其影响最著者。

关于葛玄的神仙身份，南朝梁上清派道士陶弘景对此有异议，他在《真诰·稽神枢》中称葛玄只能算地仙，只是“得不死而已，非仙人也”。又在《吴太极左仙葛公之碑》对葛玄被称为“仙公”一事加以澄清，认为是后世讹传。

葛玄，字孝先，从左元放受《九丹金液仙经》(1)，未及合作，常服饵术(2)。尤长于治病，鬼魅皆见形，或遣或杀。

能绝谷连年不饥(3)，能积薪烈火而坐其上，薪尽而衣冠不灼(4)。饮酒一斛(5)，便入深泉涧中卧(6)，酒解乃出，身不濡湿。

玄备览五经(7)，又好谈论。好事少年数十人，从玄游学。尝舟行，见器中藏书札符数十枚(8)，因问此符之验，能为何事，可得见否。玄曰：“符亦何所为乎？”即取一符投江中，逆流而上，曰：“何如？”客曰：“异矣！”又取一符投江中，停立不动。须臾，下符上，上符下，二符合一处(9)，玄乃取之。

【注释】

(1)左元放：即左慈。见《左慈》篇。《九丹金液仙经》：又称《九丹金液经》，是关于外丹炼制的道书，内容不可考。 (2)服饵术（ｚｈú）：指服用白术，古人认为服用白术可以长寿。见《泰山老父》篇注。 (3)绝谷：即辟谷，又称断谷、休粮、却粒，是古代方士的一种修仙方法，修习时不吃五谷，但会少量进一些其他饮食，同时配合服气、导引术的练习。 (4)灼（zhuó）：烧，炙。 (5)斛（hú）：中国旧量器名，亦是容量单位。见《董奉》篇注。 (6)涧（jiàn）：山间流水的沟。 (7)五经：指儒家的五种经典。见《王远》篇注。 (8)书札（zhá）：书信。 (9)二符：原文为“三符”，据上下文，此处似应为“二符”。

【译文】

葛玄，字孝先，他跟从左慈学习《九丹金液仙经》，但他没有马上就炼制丹药，而是经常服用白术。他特别擅长治病，那些让人生病的妖魔鬼怪，在他面前都会现出原形，他把它们有的遣送走，有的杀掉。

葛玄能连续断谷好几年不饿，他能在一堆燃着大火的木柴上坐着，大火烧完后，他的衣服帽子什么的都不会被烧焦。他经常喝一斛酒，然后就去流着泉水的山沟里睡觉，酒醒后才出来，身上的衣服却一点也不湿。

葛玄通读五经，也喜欢谈论世事。有几十个喜欢热闹的少年，跟着葛玄一起游玩学习。一次他们一起坐船，少年们看到葛玄背囊中放着几十张书信一样的符，就问他这些符有没有效，能有什么用，能不能让他们见识一下。葛玄说：“符能做什么呢？”就取出一道符投到江中，那道符竟然逆着水流往上走，葛玄问：“怎么样？”少年们说：“太神奇了！”他又取了一道符投到江里，那道符却停在江面不动。过了一会儿，在下游的符往上走，上游的符往下走，两道符碰到了一起，葛玄就把它们拿回来了。

又江边有一洗衣女，玄谓诸少年曰：“吾为卿等走此女何如？”客曰：“善！”乃投一符于水中，女便惊走，数里许不止，玄曰：“可以使止矣。”复以一符投水中，女即止还。人问女何怖而走，答曰：“吾自不知何故也。”

玄常过主人，主人病，祭祀道精人而使玄饮酒(1)，精人言语不逊(2)，玄大怒曰：“奸鬼敢尔。”敕五伯曳精人(3)，缚柱鞭脊。即见如有人牵精人出者，至庭，抱柱，解衣投地，但闻鞭声，血出淋漓。精人故作鬼语乞命，玄曰：“赦汝死罪(4)，汝能令主人病愈否？”精人曰：“能。”玄曰：“与汝三日期，病者不愈，当治汝。”精人乃见放。

【注释】

(1)精人：指主持祭祀的巫人。 (2)不逊（xùn）：不恭敬，没有礼貌，骄横。 (3)敕(chì)五伯曳（yè）精人：意为葛玄命令兵卒逮捕精人。敕，指帝王的诏书或命令，也指道士对鬼神所发的命令。五伯，同“五百”，指地方官府差役兵卒。曳，拉，牵引。 (4)赦（shè）：免除和减轻刑罚。

【译文】

在江边有一个洗衣服的女子，葛玄对那些少年说：“我让你们看看，让这个女子逃跑怎么样？”少年们都说：“好啊！”葛玄就投了一道符在水里，那女子就吃了一惊跑了，跑了几里路都停不下来，葛玄说：“可以让她停了。”再用一道符投到水里，女子就停止逃跑回来了。别人问这个女子因为害怕什么要跑走，她回答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葛玄经常去一人家做客，那家主人得了病，主管祭祀的巫人请葛玄喝酒，两人交谈时巫人对葛玄很不礼貌，葛玄大怒，说：“你个奸鬼敢这样跟我说话。”就下令五百把巫人拉过去，绑在柱子上，鞭打他的后背。就看见好像有人把巫人拽了出去，拖到院子里，让他抱着柱子，把衣服解开丢到地上，然后就听到鞭打的声音，巫人被打得鲜血淋漓。巫人故意学鬼说话请求饶命，葛玄说：“我饶你不死，你能让这家主人病好吗？”巫人说：“可以。”葛玄说：“给你三天期限，病人要是不好，就治你的罪。”这才把巫人放了。

玄尝行过庙，此神常使往来之人，未至百步，乃下骑乘。中有大树数十株，上有群鸟，莫敢犯之。玄乘车过不下，须臾，有大风，回逐玄车，尘埃漫天，从者皆辟易(1)。玄乃大怒曰：“小邪敢尔？”即举手止风，风便止。玄还，以符投庙中，树上鸟皆堕地而死，后数日，庙树盛夏皆枯，寻庙屋火起，焚烧悉尽。

玄见买鱼者在水边，玄谓鱼主曰：“欲烦此鱼至河伯处(2)，可乎？”鱼人曰：“鱼已死矣，何能为？”玄曰：“无苦也。”乃以鱼与玄，玄以丹书纸，置鱼腹，掷鱼水中。俄顷，鱼还，跃上岸，吐墨书，青色，如大叶而飞去。

【注释】

(1)辟易：原指退避、避开，此处指拜服、倾倒。 (2)河伯：古代神话中的黄河水神，也称冯夷、冰夷、无夷。其相貌，有称“人面”（《山海经·海内北经》），有称“人面鱼身”（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诺皋记》），有称“白面长人鱼身”（《尸子》）。从古籍记载来看，河伯应为上古天神，后世衍生出其相关身世，如战国楚屈原《楚辞·九歌·河伯》洪兴祖补注引葛洪《抱朴子·内篇·释鬼》说：“冯夷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为河伯。”《庄子·大宗师》释文引司马彪说：“《清泠传》曰：（冯夷）华阴潼乡堤首人也，服八石，得水仙，是为河伯。”因古代黄河泛滥，经常给民众带来灾难，所以河伯也经常以恶神的面目出现。古代民间有用活人祭河伯及为河伯娶妇的恶俗，《楚辞·天问》中曾有后羿射瞎河伯一只眼睛的传说。

【译文】

葛玄曾经路过一座庙，这庙里有个神，经常让来往庙里的人，在靠近庙不到一百步远的地方，就让他们从车马上下来。庙里有几十棵大树，上面停着一群鸟，没人敢侵犯它们。葛玄乘车路过时没有下车，过了一会儿，就有大风刮来，绕着葛玄的车子吹，尘土漫天飞扬，随从人员都被吹倒在地。葛玄大怒说：“小邪神也敢这样？”就举手让风停住，风立刻就停了下来。葛玄回到庙中，向庙里投了一道符，庙里树上的鸟就都坠落到地上死了，后来过了几天，虽然在大夏天，庙里的树都枯死了，不久庙里的房屋也接连起火，把东西都烧得精光。

葛玄有次在岸边看到一个卖鱼的人，葛玄对卖主说：“我想烦请这条鱼去一趟河伯那里，可以吗？”渔夫说：“这条鱼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呢？”葛玄说：“这个你不用担心。”那人就把鱼给了葛玄，葛玄用红笔在纸上写了封信，放在鱼肚子里，就把鱼抛到水里。过了一会儿，鱼游了回来，跳到岸上，嘴里吐出一张用墨水写的信，是青色的字，葛洪看完信，那信纸就像大树叶一样飞走了。

玄常有宾后来者，出迎之，坐上又有一玄，与客语，迎送亦然。时天寒，玄谓客曰：“贫居不能人人得炉火，请作火，共使得暖。”玄因张口吐气，赫然火出(1)。须臾，满屋客尽得如在日中，亦不甚热。

诸书生请玄作可以戏者，玄时患热，方仰卧，使人以粉粉身，未及结衣，答曰：“热甚，不能起作戏。”玄因徐徐以腹揩屋栋数十过(2)，还复床上。及下，冉冉如云气。腹粉著屋栋，连日尚在。

玄方与客对食，食毕，漱口，口中饭尽成大蜂数百头，飞行作声，良久，张口，群蜂还飞入口中，玄嚼之，故是饭也。

玄手拍床，虾蟆及诸虫、飞鸟、燕雀、鱼鳖之属(3)，使之舞，皆应弦节如人。玄止之，即止。

玄冬中能为客设生瓜，夏致冰雪。又能取数十钱，使人散投井中，玄徐徐以器于上，呼钱出，于是一一飞从井中出，悉入器中。

【注释】

(1)赫（hè）然：光明、显耀的样子。 (2)揩（kāi）：擦，抹。 (3)虾蟆（hā má）：指青蛙或癞蛤蟆。

【译文】

经常有来找葛玄的客人迟到，葛玄就出门迎接他们，但是座位上还有一个葛玄，跟客人说话，迎接或送走他们，都如他本人一样。天冷的时候，葛玄对客人们说：“我家里穷，不能每个人都有个火炉，就让我生一把火，让大家都暖和一下。”葛玄就张嘴吐气，红红的火焰就从他嘴里喷了出来。过了片刻，一屋子的人都觉得像在晒太阳一样暖和，但是也不是太热。

书生们请葛玄玩个法术，葛玄当时正嫌天气太热，刚刚仰身躺下，让人搽了一身粉，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就回答说：“天气太热，不能起身给你们玩戏法了。”然后就看他仰卧着全身飘起，慢慢地用肚子去擦屋上的房梁，擦了几十下，又飘回到床上。下来的时候，慢慢地就像云一样。他肚子上的粉都擦在了房梁上，好几天都在。

葛玄有时跟客人吃饭，吃完，漱口时他嘴里的饭就变成了几百只大黄蜂，它们一边飞来飞去一边嗡嗡叫着，飞了好久，他再张嘴，这些黄蜂就又飞回他嘴里，葛玄再嚼，又都是米饭了。

葛玄用手拍打床框，那些青蛙和各种小虫，以及燕子、麻雀这些飞鸟，还有水里的鱼和鳖等，都能让它们跟着跳舞，它们都像人一样跟着葛玄的节拍。葛玄一停，它们也都停了。

葛玄在冬天里能给客人们准备新鲜的瓜果，在夏天里能弄到冰雪。他还能取几十个铜钱，让人丢到井里，葛玄拿个容器慢慢放在井口，招呼铜钱出来，于是铜钱就一个接一个的从井里飞了出来，都进到他手里的容器中。

玄为客致酒，无人传杯，杯自至人前，或饮不尽，杯亦不去。

画流水，即为逆流十丈许。

于时有一道士，颇能治病，从中国来(1)，欺人言我数百岁。玄知其诳(2)，后会众坐，玄谓所亲曰：“欲知此公年否？”所亲曰：“善。”忽有人从天上下，举座瞩目良久，集地著朱衣，进贤冠(3)，入至此道士前曰：“天帝诏问公之定年几许(4)，而欺诳百姓。”道士大怖，下床长跪答曰(5)：“无状，实年七十三。”玄因抚手大笑，忽然失朱衣所在。道士大惭，遂不知所之。

吴大帝请玄相见(6)，欲加荣位，玄不听，求去，不得，以客待之，常共游宴。坐上见道间人民请雨，帝曰：“百姓请雨，安可得乎？”玄曰：“易得耳。”即便书符著社中(7)，一时之间，天地晦冥(8)，大雨流注中庭，平地水尺余。帝曰：“水宁可使有鱼乎？”玄曰：“可。”复书符水中，须臾，有大鱼百许，头亦各长一二尺，走水中。帝曰：“可食乎?”玄曰：“可。”遂使取治之，乃真鱼也。

【注释】

(1)中国：古指中原地区。 (2)诳（kuánɡ）：欺骗，瞒哄。 (3)进贤冠：也叫梁冠，古时朝见皇帝的一种礼帽，原为儒者所戴。南朝宋范晔《后汉书·舆服志下》：“进贤冠，古缁布冠也，文儒者之服也。”进贤冠也是中华服饰艺术史上重要的冠式，在汉代十分流行，魏晋南北朝继之。 (4)诏（zhào）：帝王所发的文书命令。 (5)长跪：两膝着地，臀部离开足跟，直身而跪。 (6)吴大帝：即三国时吴太祖大皇帝孙权。 (7)社：古代指土地神和祭祀土地神的地方，即土地庙。 (8)晦冥（mínɡ）：光线昏暗。

【译文】

葛玄给客人们敬酒，没人给传递酒杯，酒杯自己就飞到客人面前，要是客人没有把酒杯里的酒喝完，酒杯就不离开。

他在江河里画一下，就能让江河的水倒流十几丈远。

当时有个道士，很会治病，从中原地区过来，骗人说他有几百岁了。葛玄知道他对人撒谎，后来有次跟大家坐在一起，葛玄对那些跟道士关系很好的人说：“你们想知道这个人的年纪吗？”那些人说：“好啊。”忽然就看到有个人从天上降落下来，在座的人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等那人落地，就见他穿着大红的衣服，戴着黑色的进贤冠，来到那个道士面前说：“天帝让我来问你今年多大，你不要欺骗老百姓。”道士十分害怕，下座位恭敬地跪着回答说：“是我无知有罪，我实际七十三岁。”葛玄就拍手大笑，那个红衣人忽然就不见了。道士十分惭愧，后来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吴太祖孙权请葛玄相见，想给他官做，葛玄没答应，请求离去，吴帝没同意，把他当客人招待，经常带他一起出游参加宴会。一次在座位上看到路上有老百姓求雨，吴帝说：“老百姓求雨，能求得到吗？”葛玄说：“容易求到。”他就马上写了一道符送到土地庙里，片刻之间，天地就变得一片昏暗，大雨倾盆，把院子都下满了，地上的水有一尺多深。吴帝说：“可以让水里有鱼吗？”葛玄说：“可以。”就再写一道符丢到水里，过了一会儿，水里就有上百条大鱼，鱼头就有一两尺长，在水里游来游去。吴帝问：“这些鱼可以吃吗？”葛玄说：“可以。”于是就让人捞了些煮熟了，真的是可以吃的鱼。

常从帝行舟，遇大风，百官船无大小，多濡没(1)，玄船亦沦失所在。帝叹曰：“葛公有道，亦不能免此乎！”乃登山四望，使人钩船。船没已经宿，忽见玄从水上来，既至，尚有酒色，谢帝曰：“昨因侍从，而伍子胥见(2)，强牵过，卒不得舍去，烦劳至尊暴露水次。”

玄每行，卒逢所亲，耍于道间树下。折草刺树，以杯器盛之，汁流如泉，杯满即止，饮之皆如好酒。

又取土石草木以下酒，入口皆是鹿脯(3)。其所刺树，以杯承之，杯至即汁出，杯满即止，他人取之，终不为出也。

【注释】

(1)濡（rú）：沾湿，润泽。 (2)伍子胥（xū，前559—前484）：名员，字子胥，春秋末期吴国大夫、军事家。伍子胥本楚国人，因父兄被楚平王杀害，后逃到吴国，帮助吴王阖闾打败楚国并攻进楚国都城而替父兄报了仇，后遭谗佞所害，被逼自杀身亡。 (3)脯（fǔ）：肉干。

【译文】

葛洪有次和吴帝一起坐船，遇到大风，那些官员的船不管大小，大多被风刮翻沉没了，葛玄的船也失踪不见了。吴帝叹息说：“葛公有道术，这次也不能幸免啊！”于是吴帝登上山四处观看，让人把葛玄乘坐的船钩上来。那条船已经沉没一天多了，忽然就看见葛玄从水上走过来，来到吴帝身前，还保留着喝过酒的样子，他对吴帝道歉说：“昨天因为陪着您出行，被伍子胥看见了，把我强拉过去，一直没放我走，心中惦记怕您还在水上待着，所以就回来了。”

葛玄每次出行，碰到认识的人，就拉他到路边树下玩耍。他掐断草叶把树皮刺破，用杯子接着从树上流出的汁液，树汁像泉水一样喷出，但杯子一满就不流了，喝起来和美酒味道一样。

他又找些土块、石块、野草、树枝下酒，那些东西放到嘴里嚼时都变成了鹿肉干。他所刺破的树，用杯子去接，杯子一靠近就会有汁液流出，杯子一满就不流了，别人来取时，却没有东西流出来。

或有请玄，玄意不欲往，主人强之，不得已随去。行数百步，玄腹痛，止而卧地，须臾死，举头，头断，举四肢，四肢断，更臭烂虫生，不可复近。请之者，遽走告玄家(1)，更见玄故在堂上，此人亦不敢言之，走还向玄死处，已失玄尸所在。

与人俱行，能令去地三四尺，仍并而步。

又玄游会稽(2)，有贾人(3)，从中国过神庙，庙神使主簿教语贾人曰(4)：“欲附一封书与葛公，可为致之？”主簿因以函书掷贾人船头，如钉著，不可取。及达会稽，即以报玄，玄自取之，即得。

【注释】

(1)遽（jù）：惊惧，慌张。 (2)会稽（kuài jī）：在今浙江，古代郡名，位于长江下游江南一带，秦朝置，其后列朝辖地均有变迁，唐时变为越州，始废。后为越州、绍兴的别称。 (3)贾（ɡǔ）人：商人。 (4)主簿（bù）：古代官名，是各级主官属下掌管文书的佐吏。魏、晋以前主簿官职广泛存在于各级官署中。

【译文】

有人想邀请葛玄去他家，葛玄心里不想去，那家主人就强行拉他走，不得以葛玄就跟着去了。走不到几百步远，葛玄肚子疼，停住了倒在地上，一会儿就死了，那人搬起他的头，头就断了，拉他的四肢，四肢也断了，并且尸体马上腐烂发臭生虫，让人不敢再靠近。邀请他的人，慌慌张张跑到葛玄家去报告发生的事，却看到葛玄坐在堂屋上，这个人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又跑回到葛玄刚死的地方，却已经看不到葛玄的尸体了。

葛玄有时跟人一起走路，能让身体离开地面三四尺高，但是仍然和人并排向前走。

有次葛玄去会稽游玩，有个商人，从中原过来路过神庙，庙里的神让主簿对商人说：“想带一封信给葛公，你能带到吗？”主簿就把装好信的信封扔到商人的船头，那信就像被钉子钉在上面一样，取不下来。等船到了会稽，商人就派人报告了葛玄，葛玄亲自去取，就取下来了。

语弟子张大言曰(1)：“吾为天子所逼留，不遑作大药(2)，今当尸解(3)，八月十三日日中时当发。”至期，玄衣冠入室，卧而气绝，其色不变。弟子烧香守之三日，夜半，忽大风起，发屋折木，声如雷，炬灭，良久，风止。忽失玄所在，但见委衣床上，带无解者。旦问邻家，邻家人言，了无大风，风止在一宅，篱落树木皆败折也(4)。

【注释】

(1)张大言：葛玄弟子，事迹不详。 (2)不遑（huánɡ）：没有时间。 (3)尸解：道家指修道者元神离开肉体而成仙。见《王远》篇注。 (4)篱（lí）：用竹、苇、树枝等编成的围墙屏障。

【译文】

葛玄对弟子张大言说：“我被吴帝所逼留在这里，没时间做金丹大药，我现在要尸解而去，八月十三日中午时分就会走。”到了那个时候，葛玄穿好衣服戴好帽子进入屋里，躺床上断气了，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弟子烧着香守在那里三天三夜，到第三天半夜，忽然刮起大风，把屋顶吹起，树都吹断了，响声像打雷一样，蜡烛都被吹灭，过了好久，风才停住。弟子忽然看到葛玄的尸体不见了，只看到他的衣服都在床上，腰带也没有解开。早晨时弟子问邻居，邻居说，没听见刮风，原来那阵大风只在他家刮，屋外篱笆都倒了，树木也都被刮断了。

卷八

凤纲

【题解】

本篇主要讲述一个叫凤纲的人采百花炼药服用以达长生的故事。取百花作药而服用，属于方士中神仙服饵术的一种，服饵术虽然未必让人真正成仙，但间接对祖国的医药学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凤纲者，渔阳人也(1)。常采百草花，以水渍封泥之(2)，自正月始尽，九月末止，埋之百日，煎九火(3)。

卒死者，以药内口中(4)，皆立活。

纲常服此药，至数百岁不老，后入地肺山中仙去(5)。

【注释】

(1)渔阳：古代地名。秦置渔阳县，隋末改无终县为渔阳，即今北京密云西南。隋玄州渔阳郡、唐蓟州渔阳郡均治此。唐以后渔阳为蓟州治所，明省入蓟州。现蓟县西北有一山，名曰渔山，县城在山南，故名渔阳。 (2)渍（zì）：浸，沤。 (3)煎九火：按中药炮制中有“九蒸九晒”之说，目的是为了纠药材药性之偏或增加药物成分，此处“煎九火”应为此意。 (4)内：同“纳”。 (5)地肺山：道家七十二福地之第一，一般认为是江苏句容的茅山，但历史上也有其他山被称为地肺山的。见《李常在》篇注。

【译文】

凤纲是渔阳人。他经常采集各种草的花，用水和泥把它们密封起来，他从正月开始采集，到九月末结束，然后把采来的花埋在地里一百多天，再用火烧炼九次。

如果碰到快要死的人，他就把花药放到病人嘴里，那些人就马上活了过来。

凤纲经常吃这个药，到几百岁了都不衰老，后来进入地肺山成仙走了。

卫叔卿

【题解】

卫叔卿属于西汉方士，传说他通过服饵成仙，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中说“中山卫叔卿服之（指云母），积久能乘云而行”。另外，唐魏徵等《隋书·经籍志三》记有《卫叔卿服食杂方》一卷，说明卫叔卿的修仙方法可能主要是服食。

本篇同时也表达了得道的仙人地位比世俗皇权更加尊贵的思想，故事中因汉武帝慢待了卫叔卿，导致不能得到他的指导而修仙的情节，与《河上公》篇中河上公要求汉文帝亲自前来问道的意思一样，都表明了在道教观念中，神仙的地位要高于世俗皇权。

卫叔卿的故事对后世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唐李白在《古风（其十九）》中曾有“邀我登云台，高揖卫叔卿”一句，唐李翔则专作有一首诗称颂之（见《卫叔卿不宾汉武帝》）。

另外，今华山脚下有一块石头叫“博台”，传说就是卫叔卿和仙人们下棋的地方。

卫叔卿者，中山人也(1)，服云母得仙(2)。

汉元封二年八月壬辰(3)，孝武皇帝闲居殿上(4)，忽有一人，乘云车(5)，驾白鹿，从天而下，来集殿前。其人年可三十许，色如童子，羽衣星冠(6)。

帝乃惊问曰：“为谁？”答曰：“吾中山卫叔卿也。”帝曰：“子若是中山人，乃朕臣也，可前共语。”叔卿本意谒帝(7)，谓帝好道，见之必加优礼，而帝今云是朕臣也，于是大失望，默然不应，忽焉不知所在。

【注释】

(1)中山：今河北定州一带。古定州战国初为中山国，后为魏所并，后又属赵，秦为上谷、钜鹿二郡之地，汉高帝置中山郡，景帝改为中山国，封第九子刘胜为中山国王，是为中山靖王，国都卢奴（今河北定州）。 (2)云母：一种矿物药，古人认为“久服轻身延年”。见《彭祖》篇注。 (3)汉元封二年八月壬辰：公元前109年8月16日。元封，为汉武帝的第六个年号。壬辰，此指干支纪日法中的十六日。干支纪日法是汉族民间使用天干地支记录日序的方法，是农历的一部分，也是历代历书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干支是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合称，它与干支纪年法一样，用干支相匹配的六十甲子来记录日序，从甲子开始到癸亥结束，六十天为一周，循环记录。如某日为甲子日，则甲子以后的日子依次顺推为乙丑、丙寅、丁卯等；甲子以前的日子依次逆推为癸亥、壬戌、辛酉等。 (4)孝武皇帝：即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西汉第七位皇帝。详见《王兴》篇注。 (5)云车：传说中仙人的车乘，仙人以云为车，故称。西汉刘安《淮南子·原道训》：“昔者，冯夷、大丙之御也，乘云车，入云蜺，游微雾。”南朝梁萧统《文选·曹植〈洛神赋〉》：“载云车之容裔。”唐刘良注：“神以云为车。” (6)星冠：道士的帽子。 (7)谒（yè）：拜见。

【译文】

卫叔卿是中山郡人，他服用云母而成仙。

汉元封二年八月十六日，汉武帝在大殿上闲坐，忽然有一个人，乘坐云车，驾着白鹿，从天上下来，停在大殿门前。这个人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脸色像少年一样，穿着羽毛做的衣服，戴着道士的帽子。

武帝吃惊地问道：“你是谁？”他回答道：“我是中山卫叔卿。”武帝说：“你要是中山人，就是我的臣子，你可上前来说话。”叔卿来拜见武帝，是听说武帝喜欢道术，以为见到自己必定会对自己优待礼遇，现在却见武帝说自己是他的臣子，于是十分失望，就沉默不语，然后突然就不见了。

帝甚悔恨，即遣使者梁伯(1)，至中山推求叔卿，不得见。但见其子名度世，即将还，见帝。问云：“汝父今在何所？”对曰：“臣父少好仙道，尝服药导引(2)，不交世事，委家而去，已四十余年，云当入太华山也(3)。”帝即遣使者，与度世共之华山求寻其父。

到山下，欲上，辄火不能上也(4)。积数十日，度世谓使者曰：“岂不欲令吾与他人俱往乎？”乃斋戒独上(5)，未到其巅(6)，于绝岩之下，望见其父与数人博戏于石上(7)。

【注释】

(1)梁伯：人名，事迹不详。 (2)导引：即导引术，原为中国古代一种以形体运动配合呼吸吐纳的炼养方法，用以达到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目的。春秋战国时以彭祖等养生家为代表，进行导引锻炼，后道教和中医加以吸收并发展，将行气、按摩、漱咽、肢体运动相配合，“导气令和、引体令柔”。葛洪《抱朴子·内篇·别旨》中说：“夫导引疗未患之患，通不和之气，动之则百关气畅，闭之则三宫血凝，实养生之大律，祛疾之玄术矣。” (3)太华山：即华山。见《伯山甫》篇注。 (4)辄（zhé）：总是，就。 (5)斋（zhāi）戒：在中国，斋戒主要用于祭祀、行大礼等严肃庄重的场合，以示虔诚庄敬。斋戒包含了斋和戒两个方面，斋来源于“齐”，主要是“整齐”，如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戒主要是指戒游乐，比如不与妻妾同寝、减少娱乐活动。后以此指称相似的宗教礼仪。在佛教中，清除心的不净叫作“斋”，禁止身的过非叫作“戒”，斋戒就是守戒以杜绝一切嗜欲。 (6)巅（diān）：一般指山顶。 (7)博戏：指下围棋。

【译文】

武帝十分懊悔，就派遣使者梁伯，去中山寻找叔卿，但是一直找不到他。后来找到他的儿子叫度世，就带回来去见武帝。武帝问他：“你父亲现在哪里？”度世回答说：“我父亲年轻时就喜欢修炼神仙道术，曾经服过药也修炼过导引术，他没有做过世上的职业，就离家走了，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有人说他应该去了华山。”武帝就派使者，跟度世一起去华山找他父亲。

到了华山脚下，这群人想上山，却被野火拦住上不去。等了十几天，度世就对使者说：“难道是我父亲不想让我和别人一起上去吗？”就斋戒沐浴后自己一个人上去了，还没到山顶时，在一处悬崖绝壁之下，望见他父亲和好几个人正在一块石头上下围棋。

紫云郁郁于其上，白玉为床，又有数仙童，执幢节立其后(1)。

度世望而再拜，叔卿曰：“汝来何为？”度世曰：“帝甚悔前日仓卒，不得与父言语，今故遣使者梁伯，与度世共来，愿更得见父也。”叔卿曰：“前为太上所遣(2)，欲诫帝以大灾之期，及救危厄之法(3)，国祚可延(4)，而强梁自负(5)，不识真道，而反欲臣我，不足告语，是以去耳。今当与中黄太乙共定天元(6)，吾终不复往耳。”

度世曰：“不审向与父并坐是谁也？”叔卿曰：“洪崖先生、许由、巢父、火低公、飞黄子、王子晋、薛容耳(7)。今世当大乱，天下无聊(8)，后数百年间，土灭金亡(9)。汝归，当取吾斋室西北隅大柱下玉函(10)，函中有神素书(11)，取而按方合服之，一年，可能乘云而行，道成，来就吾于此，勿得为汉臣也，亦不复为语帝也。”度世于是拜辞而去。

【注释】

(1)幢（chuánɡ）节：旗帜仪仗。 (2)太上：此处应为太乙之神的尊称。太乙，又称太一，秦汉时期，太乙被认为是紫微宫北极天帝或天帝大皇，是天中央主宰四方的最高神。见《彭祖》篇注。 (3)厄（è）：困苦，灾难。这里指汉代的国运。东汉班固《汉书·路温舒传》：“温舒从祖父受历数天文，以为汉厄三七之间。” 颜师古注引张晏曰:“三七，二百一十岁也。自汉初至哀帝元年，二百一年也，至平帝崩二百十一年。”另外约为建安末年的《汉武故事》中有汉武帝自言灾厄之期的记载。这都是汉代的一种谶纬之说。 (4)国祚（zuò）：国运。 (5)强梁：强横。 (6)中黄太乙：东汉末张角所创立的太平道所尊奉的最高天神。太乙之前冠以“中黄”二字，与“五德终始”说有关。“五德终始”是战国时期的阴阳家邹衍所主张的历史观念。“五德”是指五行木、火、土、金、水所代表的五种德性，“终始”指“五德”的周而复始的循环运转。因东汉光武帝被认为是得赤符称帝，以火德自居，依五德生克关系，火生土，五行中土居中，色尚黄，而张角创立的太平道以土为吉，崇尚黄色，隐含着主运土德的张角太平道即将取代主运火德的东汉王朝，建立黄天太平社会的愿望，所以他们奉“中黄太乙”为尊神。天元：周历建子，以今农历十一月为正月，后世以周历得天之正道，谓之“天元”，所以“天元”也指代历法或天运。西汉司马迁《史记·历书第四》：“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顺承厥意。” (7)洪崖先生：又称洪涯先生、洪先生，即青城真人，相传为轩辕黄帝的乐官，名伶伦，后来修道成仙。南朝梁陶弘景《真诰》云：“洪崖先生，今为青城真人，墓在武威。”《吕氏春秋·古乐》称其曾为黄帝作律，民间传说其曾隐居豫章郡（今江西南昌）境内的西山炼丹。许由：历史上有名的贤者，据西晋皇甫谧《高士传》：“许由字武仲，阳城槐里人也。”槐里即今河南登封箕山一带。据《高士传》记载，尧帝曾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并逃走了，尧帝又想请他做九州长，他不想听，便跑到颍水边洗耳朵。巢父：据皇甫谧《高士传》，巢父也是尧帝时的隐士，许由的朋友，因居山中不经营世务，年老时以树为巢而居其上，故得名。传说许由把尧帝让给他天下的事告诉巢父，巢父说：“汝何不隐汝形，藏汝光，若非吾友也。”火低公：古代仙人，具体事迹不详。飞黄子：古代仙人，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卷九百八十六引《神仙传》曰：“漆飞黄子张虚，字子黄，辽人也。行玄素之道，年二百岁，有少容。服九英、盖芝、石象，而成道也。”可知原《神仙传》中当有《飞黄子》篇。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玉格》篇中记有《飞黄子经》，为符图类典籍。明王履诗《上方峰》有“待念飞黄子，忘形却试寻。”王子晋：即王子乔，周灵王时太子，后传说成仙。见《太玄女》篇注。薛容：古代仙人，具体事迹不详，胡守为《神仙传校释》疑为“太容”，太容为黄帝时乐师。 (8)无聊：生活穷困，无所依赖。 (9)土灭金亡：指五德终始里的土德和金德。 (10)隅（yú）：角落。 (11)素书：此处指道书。

【译文】

紫色的祥云弥漫在他们的上方，他们都坐在白玉床上，还有几个仙童，拿着旗帜站在后面。

度世望见后赶紧下拜，叔卿说：“你来做什么？”度世说：“武帝十分懊悔前几天仓促间所说的话，导致不能再跟父亲说话了，所以现在派使者梁伯和我一起来，希望能再见到父亲。”叔卿说：“我前几天受太上所派遣，想告诫武帝国家灾难要发生的日期，还有如何在危难中救国的方法，这样汉代的江山就能得以延长，但是他强横无礼，不认识真正有道的人，反而想将我变成他的臣子，所以就不值得告诫他了，我这才离去。现在我要跟中黄太乙共同商定天下大势，我再也不会去找他了。”

度世说：“不知道跟父亲一起坐着的人都是谁？”叔卿说：“他们是洪崖先生、许由、巢父、火低公、飞黄子、王子晋、薛容。现在世道就要大乱了，天下人的生活将再次陷入穷困，再过几百年，土德和金德的朝代都会灭亡。你赶快回家，取出我房子里西南角的柱子下面的玉盒，盒子里有神仙道书，你取出来后按照上面的方子配药服用，过一年，就可以乘云飞行了，修道成功后，再来这里见我，不要再做汉朝的臣民了，也不要再告诉武帝。”度世于是拜别告辞走了。

下山见梁伯，不告所以，梁伯意度世必有所得，乃叩头于度世，求乞道术。先是，度世与之共行，见伯情行温实，乃以语之，梁伯但不见柱下之神方耳。

后掘得玉函，封以飞仙之印(1)，取而饵服(2)。乃五色云母(3)，遂合药服之，与梁伯俱仙去。留其方与子，而世人多有得之者。

【注释】

(1)飞仙之印：原作“飞仙之香”，据北宋李昉等《太平广记》改。 (2)饵（ěr）服：即服饵，又称服食，即通过一定的方法去服用草木、矿物等药物以求长生。 (3)五色云母：指五种云母。《抱朴子·内篇·仙药》介绍了其分辨法：“云母有五种，而人多不能分别也，法当举以向日，看其色，详占视之，乃可知耳。”此外，还介绍了四季对应服用的云母品种和服用后的功效，认为连续服用“五年不阙”，则可“与仙人相见”。云母，是一种矿物药。见《彭祖》篇注。

【译文】

度世下山后见到梁伯，没有跟他说山上发生的事，梁伯心想度世必定有所收获，就磕头求度世，请他教自己道术。之前，度世一直跟梁伯同行，见梁伯性格举止温厚老实，就把实话跟他说了，只是梁伯没看见柱子下面埋着的神方。

度世后来把玉盒挖了出来，看到是用飞仙印封着的，就取出里面的方子准备服用。原来那方子是教服五种云母，于是度世就配好药物一直服用，最后跟梁伯一起成仙走了。度世把方子留给了儿子，后世也有很多人得到过这个方子。

墨子

【题解】

墨子名翟，春秋末期战国初期宋国人，另有说其是鲁阳（今河南鲁山）人，一说滕国（今山东滕州）人。墨子是宋国贵族目夷的后代，生前担任宋国大夫。他是墨家学派的创始人，也是战国时期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科学家、军事家，其具体生卒年不详，西汉司马迁《史记》中称其或与孔子同时，或在其后。

墨子创立的墨家学派在先秦时期影响很大，与儒家并称“显学”，共为百家之首。他提出了“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葬”“节用”等观点，以兼爱为核心，以节用、尚贤为支点，反对当时的贵族阶层在礼乐丧葬制度上的铺张浪费和诸侯国间的兼并战争，受到大批手工业者和下层劳动人民的追随，其组织是个有着严格纪律的团体，领袖被称为“矩子”（巨子），成员都被称为“墨者”，并代代相传。

墨子也是中国古代逻辑思想体系的重要开拓者之一，墨辩和古代印度的因明学、古希腊的逻辑学并称世界三大逻辑学。另外，墨家在战国时期创立了以几何学、物理学、光学为突出成就的一整套科学理论，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在力的作用、杠杆原理、光线直射、光影关系、小孔成像、点线面体圆概念等众多领域都有深入研究的一个群体。在军事上，墨子几乎谙熟当时各种兵器、机械和工程建筑的制造技术，并有不少创造发明。在《墨子》一书中的《备城门》《备水》《备穴》《备蛾傅》《迎敌祠》《杂守》等篇中，他详细介绍和阐述了城门的悬门结构，城门和城内外各种防御设施的构造，弩、桔槔和各种攻守器械的制造工艺，以及水道和地道的构筑技术。他所论及的这些器械和设施，对后世的军事活动有很大的影响。

墨子死后，墨家分为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三个学派，其弟子根据墨子生平事迹史料，收集其语录，完成了《墨子》一书，本篇中的“止楚攻宋”的故事即出自《墨子·公输》篇。东汉班固《汉书·艺文志》中曾说《墨子》有七十一篇，今存五十三篇，明《道藏》太清部中有收录。墨家学派在汉初遭受统治阶层打压，遂致湮灭无闻，直至清末民初才被学者们从故纸堆中翻出，发现其历史价值。

关于墨子修仙的记载，清代学者孙诒让认为是魏晋间伪托的故事，最早见于葛洪的相关著作，如本篇中的后半部分。另外，在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中记载的墨子丹法，是用汞及五石炼制外丹的方法，还有题为葛洪所著的《枕中书》（有学者认为该书是托名之作）中列墨子为“太极仙卿”，并谓“治马迹山”。此后关于墨子成仙的相关记载开始流传，如南朝梁陶弘景《真诰·稽神枢》中说“服金丹而告终者臧延甫、张子房、墨狄子是也”，并在《真灵位业图》中列墨子为玉清三元宫第四阶左五十二位神，注曰“宋大夫，亦解矣”。南朝齐、梁学者阮孝绪在《七录》记有《墨子枕中五行要记》一卷、《五行变化墨子》五卷。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五十九中有《墨子闭气行气法》，为内修方法。

墨子者，名翟，宋人也。仕宋为大夫(1)，外治经典，内修道术，著书十篇，号为《墨子》，世多学者。

与儒家分途，务尚俭约，颇毁孔子。

有公输般者(2)，为楚造云梯之械(3)，以攻宋(4)，墨子闻之，往诣楚。

脚坏，裂裳裹足，七日七夜到。见公输般而说之曰：“子为云梯以攻宋，宋何罪之有？余于地而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之，不可谓仁；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不可谓强。”公输般曰：“吾不可以已，言于王矣。”

【注释】

(1)大（dà）夫：古代官名。西周以后的诸侯国中，国君下有卿、大夫等十三级，大夫世袭，且有封地。后来大夫成为一般任官职者的称呼。 (2)公输般：公输是姓，其名般，字若，春秋末期鲁国（今山东滕州）人。因“盘”“般”“班”三字在古代通用，故亦称鲁班。他出生于工匠世家，有很多技术上的发明，传说风筝、攻城的云梯、士兵的铠甲、研磨谷米的硙磨以及锯子等都由其所造，被后世建筑工匠尊为祖师。 (3)楚：又称荆、荆楚，是春秋战国时一个诸侯国。详见《老子》篇注。云梯：属于古代战争器械，用于攀越城墙攻城的用具。古代的云梯，有的种类其下带有轮子，可以推动行驶，故也被称为“云梯车”。云梯一般配备有防盾，绞车，抓钩等器具，有的带有滑轮升降设备。云梯的发明者一般认为是春秋时期的公输般，因楚惠王为了达到称雄目的，命令公输般制造了历史上的第一架云梯。 (4)宋：周朝时诸侯国，位于今河南东部商丘，辖地大体与今商丘境域相当。周成王年间封殷商后裔微子启于商丘，称宋国，都宋城，“宋”由此而来。宋地是宋氏的发源地，周赧王二十九年（前286）齐灭宋，齐、魏、楚三分宋地。

【译文】

墨子，名翟，是宋国人。他在宋国做大夫，一边研究各家经典，一边修炼道术，他写了十篇文章，集结后称为《墨子》，世上有很多人学他的东西。

墨子跟儒家的主张不同，他崇尚勤俭节约，对孔子的思想多有批评。

有个叫公输般的人，为楚国制造了一种叫云梯的器械，准备用来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就起身去楚国。

他一路走得脚都破了，就把衣服撕下来裹在脚上，这样走了七天七夜才到楚国。见到公输般，就劝他说：“你制造云梯来攻打宋国，宋国有什么罪过呢？你们楚国土地广大而百姓稀少，你们国家百姓不多却要去杀别国的人口，去争抢你们已经很广阔的土地，这种做法，不能说很明智啊；宋国没有过错，你却要攻打他们，这不能说是仁义的行为；你知道攻打宋国是一件错事，却不加以劝阻，说明你对楚国并不忠心；你要是劝阻了却没有成功，说明你能力不强。”公输般说：“这件事不是我能阻止的，你还是去跟我们楚王说吧。”

墨子见王曰：“于今有人，舍其文轩(1)，邻有一弊舆(2)，而欲窃之；舍其锦绣(3)，邻有短褐(4)，而欲窃之；舍其粱肉(5)，邻有糟糠(6)，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也？”王曰：“若然者，必有狂疾。”翟曰：“楚有云梦之麋鹿(7)，江汉之鱼龟(8)，为天下富。宋无雉、兔、鲋鱼(9)，犹粱肉与糟糠也；楚有杞、梓、豫章(10)，宋无数丈之木，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臣闻大王更议攻宋，有与此同。”王曰：“善哉！然公输般已为云梯，谓必取宋。”

【注释】

(1)文轩：指装饰华美的车子。 (2)弊舆：破败的车子。舆，原指车中装载东西的部分，后泛指车。 (3)锦绣：精美鲜艳的丝织品，这里指代华美的衣服。 (4)短褐（hè）：用兽毛或粗麻布做成的短上衣，指平民的衣着。汉代对寻常百姓所穿的一种服装的称呼，又称“竖褐”。 (5)粱肉：指精美的饭食，泛指美食佳肴。粱，粟的优良品种的总称，粟即俗称的小米。 (6)糟糠：穷人用来充饥的酒渣、米糠等粗劣食物。 (7)云梦：地名，在今湖北孝感云梦县，古时属荆州之城，春秋时属郧国，战国时属楚国，今其处有楚王城遗址。麋（mí）鹿：又名“四不像”，是世界珍稀动物，属于鹿科。因为它头脸像马、角像鹿、颈像骆驼、尾像驴，因此得名四不像。原产于长江中下游沼泽地带，以青草和水草为食物。 (8)江汉：指长江和汉江，两者交汇于湖北武汉，古属楚地。 (9)雉（zhì）：俗称野鸡。详见《彭祖》篇注。鲋（fù）鱼：即鲫鱼，生活在淡水中。 (10)杞（qǐ）、梓（zǐ）、豫章：皆为树名，可作建造的木材，《左传》卷一八云：“杞、梓、皮革，自楚往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这里杞、梓被视为楚地的良材。豫章，有说即今之樟树。

【译文】

墨子见到楚王，对他说：“假如现在有个人，放弃自己华美的马车，却想去偷窃邻居家破烂的车子；不穿自家精美的丝绸衣服，却想去偷邻居家的粗麻布衣；不吃自家的美食佳肴，却想偷窃邻居家的酒渣、米糠等做的食物，这种人算是什么样的人呢？”楚王说：“要是像这样，这个人必定是个疯子。”墨子说：“楚国有云梦的麋鹿，长江和汉江的鱼和龟，是天下最富有的地方。宋国连野鸡、兔子、鲫鱼都没有，楚国跟宋国比就像美食和米糠一样；楚国有杞、梓、豫章这些上好的木材，而宋国连几丈高的树木都找不到，这就像锦绣衣服和粗麻布衣对比一样。我听说大王您一再商议攻打宋国，这样的行为跟刚才我说的那些行为一样。”楚王说：“您说得太对了！但是公输般已经制造了云梯，说是必定能打下宋国。”

于是见公输般，墨子解带为城，以幞为械(1)，公输般乃设攻城之机，九变，而墨子九拒之。公输般之攻城械尽，而墨子之守有余也。

公输般曰：“吾知所以攻子矣，吾不言。”墨子曰：“吾知子所以攻我，我亦不言。”王问其故，墨子曰：“公输之意，不过杀臣，谓宋莫能守耳。然臣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2)，早已操臣守御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3)，虽杀臣，不能绝也。”楚乃止，不复攻宋。

墨子年八十有二，乃叹曰：“世事已可知，荣位非常保，将委流俗以从赤松子游耳(4)。”乃入周狄山(5)，精思道法，想像神仙。

【注释】

(1)幞(fú)：古代男子用的一种头巾。 (2)禽滑厘：字慎子，春秋战国时期魏国人，传说是墨子的首席弟子。他原为儒家弟子，后改投墨子，墨子尽传其学。 (3)寇：盗匪，侵略者，亦指敌人。 (4)赤松子：传说中的上古神仙，也作“赤诵子”，《列仙传》记载：“赤松子，神农时雨师也。”东汉韩婴《韩诗外传》中说“帝喾（见《老子》篇注）学乎赤松子”，则赤松子又为帝喾的老师。传说赤松子曾在四川金华山仙游，现山上有赤松祠，赤松涧。此处代指仙人。 (5)周狄山：山名，具体已不可考。

【译文】

于是墨子去见公输般，墨子把腰带解下来当做城墙，用头巾做了个守城器械，公输般就制造了攻城的器械，然后公输般发动了九次不同的进攻，都被墨子阻挡了回来。公输般攻城的器械用完了，而墨子守城的器械还有很多。

公输般说：“我知道怎么打赢你了，但是我不说。”墨子说：“我知道你打败我的方法，我也不说。”楚王问是怎么回事，墨子说：“公输般的意思，不过是把我杀了，这样宋国就没人能守住了。但是我的弟子禽滑厘等三百多人，早就拿着我的守城工具，在宋国城墙上等待着楚国的大军，即使把我杀了，也不能消灭他们的。”楚国只好罢手，不再攻打宋国。

墨子八十二岁的时候，叹息道：“世上的事我都已经了解，荣华富贵都不是能长久保存的，我要放弃这些俗世的生活去跟随赤松子那样的仙人去学仙了。”于是他就进入周狄山，专研道术，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仙。

于是数闻左右山间有诵书声者，墨子卧后，又有人来，以衣覆足。墨子乃伺之(1)，忽见一人，乃起问之曰：“君岂非山岳之灵气乎？将度世之神仙乎(2)？愿且少留，诲以道要(3)。”神人曰：“知子有志好道，故来相候，子欲何求？”墨子曰：“愿得长生，与天地相毕耳。”于是神人授以素书《朱英丸方》《道灵教戒》《五行变化》(4)，凡二十五篇，告墨子曰：“子有仙骨，又聪明，得此便成，不复须师。”墨子拜受。合作，遂得其验。乃撰集其要，以为《五行记》(5)。乃得地仙(6)，隐居以避战国。

至汉武帝时，遣使者杨违(7)，束帛加璧(8)，以聘墨子，墨子不出。视其颜色，常如五十许人。周游五岳(9)，不止一处。

【注释】

(1)伺：观察，侦候。 (2)度世：指超脱尘世而成仙。 (3)诲：教导，明示。 (4)素书：指道书。朱英：又名朱草，是紫草科牛舌草属约五十种的植物和与其近缘的常绿难忘草的俗称，该草红色，可作染料，古代认为其为瑞草，《尚书外传》中说：“德光地序则朱草生。”方士用之炼外丹，以为可以长生不老。《抱朴子·内篇·金丹》中说：“又和以朱草，一服之，能乘虚而行云。朱草状似小枣，栽长三四尺，枝叶皆赤，茎如珊瑚，喜生名山崖石之下，刻之汁流如血，以玉及八石金银投其中，立便可丸如泥，久则成水。以金投之，名为金浆，以玉投之，名为玉醴，服之皆长生。”《朱英丸方》：应为用朱英草炼药的方书。《道灵教戒》《五行变化》：皆为道术之书，内容不详。 (5)《五行记》：即《墨子枕中五行记》，又称《墨子五行记》，《抱朴子·内篇·遐览》中称其共五卷，内容主要为各种变化的道术：“其变化之术，大者唯有《墨子五行记》，本有五卷，昔刘君安未仙去时，钞取其要，以为一卷。其法用药、用符，乃能令人飞行上下，隐沦无方。含笑即为妇人，蹙面即为老翁，踞地即为小儿，执杖即成林木，种物即生瓜果可食，画地为河，撮壤成山，坐致行厨，兴云起火，无所不作也。” (6)地仙：指常住在人间的仙人。葛洪《抱朴子·内篇·论仙》：“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7)杨违：人名，具体事迹不详。 (8)束帛：捆为一束的五匹帛，古代用为聘问、馈赠的礼物。帛，丝织品的总称。 (9)五岳：中国五大名山的总称，是古代民间山神崇拜、五行观念和帝王巡猎封禅相结合的产物，后为道教所继承，被视为道教名山。分别是东岳泰山（位于山东泰安泰山区）、西岳华山（位于陕西渭南华阴）、南岳衡山（位于湖南衡阳南岳区）、北岳恒山（位于山西浑源）、中岳嵩山（位于河南登封）。

【译文】

墨子几次听到左右山间有人读书的声音，他睡下后，就有人过来，用衣服裹住脚悄悄地走动。墨子就静静地等着，忽然就看到一个人，于是起身问他说：“您难道是大山的灵气吗？还是要得道成仙的人？希望您暂作停留，教给我一些修道的要领。”那个神人说：“知道你有志于修道，所以才在这里等你，你有什么要求？”墨子说：“我希望能长生不死，跟天地一样长久。”于是神人就传授给他道书《朱英丸方》《道灵教戒》《五行变化》，共有二十五篇，他告诉墨子说：“你有成仙的骨相，人又聪明，得到这些书，你就能修道成功，不需要再找老师指导。”墨子就下拜领受了。他按照书上的药方去炼制丹药，果然获得了效验。他于是把那几本书的要点摘录下来，合成一本书叫《五行记》。墨子后来成了地仙，隐居了起来，好躲避战国时期的战乱。

到汉武帝的时候，武帝派遣使者杨违，带着布帛和玉璧，去聘请墨子，但墨子不愿意出山。别人看到的墨子的容貌，一直像五十几岁的人。他经常在五岳之间周游，也不常住一个地方。

孙博

【题解】

孙博是汉代时仙人，其事迹主要见于此篇，他主要修习墨子的道术。

关于墨子修仙的记载最早见于魏晋时期，因墨家学派中多有古代各种科技内容，所以自汉代墨家学派受打压而隐去后，其中的部分科技成果可能为道教人士所吸收，故墨子逐渐被附会成道教中的神仙，这大约是魏晋时出现墨子修道成仙传说的原因。自墨子成仙的故事流传开后，与之相关的传说也就开始出现，本篇大约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

孙博者，河东人也(1)。有清才(2)，能属文(3)，著书百余篇，诵经数十万言。晚乃好道，治墨子之术(4)。

能令草木金石皆为火光，照数里。亦能使身成火，口中吐火。指大树、生草，则焦枯，更指，还如故。

又有人亡奴，藏匿军中者，捕之不得。博语奴主曰：“吾为卿烧其营舍，奴必走出，卿但谛伺捉之(5)。”于是博以一赤丸子，掷军门，须臾，火起烛天，奴果走出，乃捉得之。博乃复以一青丸子掷之，火即灭。屋舍百物，如故不损。

【注释】

(1)河东：河东在古代指山西西南部，今山西永济，古称河东之地，不同时代曾分别置河东郡、河东府、河东道、河东县等，汉为河东郡。 (2)清才：卓越的才能。 (3)属（zhǔ）：连缀，接连。 (4)墨子之术：指《墨子枕中五行记》中的变化之术。见《墨子》篇注。 (5)谛（dì）伺：仔细观察等待。谛，仔细。伺，观察，侦候。

【译文】

孙博是河东地区的人。他才能卓越，善写文章，写的文章有一百多篇，曾阅读各类经典几十万字。他晚年喜欢修道，专门研究墨子的道术。

他能让野草、树木和石头、金属都发出火光，能照亮周围几里的地方。也能让自己身上起火，口中吐出火。他用手指一下大树和绿草，它们立刻就枯萎了，再用手一指，又会还原成原来的样子。

有次有个人家里的奴隶逃掉了，躲在军队里，逮捕不到。孙博对奴隶的主人说：“我给你烧那座军营，那个奴隶必定会逃出来，你就在外面好好等着捉拿他。”于是孙博拿出一个红色的药丸，丢到军营门口，过了一会，大火就烧了起来，把天空都照亮了，那个奴隶果然跑了出来，于是一下就被抓到了。孙博就再拿一个青色的药丸扔过去，大火就灭了。所有的房子和家具等东西，都像原来一样没有任何损坏。

博每作火，有所烧，他人以水灌之，终不可灭，须臾自止之方止。

行水火中，不沾灼(1)，亦能使千百人从己蹈之，俱不沾灼。

又与人往水上布席而坐，饮食作乐，使众人舞于水上。

又山间石壁，地上盘石(2)，博入其中，渐见背及两耳，良久都没。

又能吞刀剑数千枚，及壁中出入，如有孔穴也。

能引镜为刀(3)，屈刀为镜，可积时不改，须博指之，乃复如故。

后入林滤山(4)，服神丹而仙去。

【注释】

(1)灼（zhuó）：烧，炙。 (2)盘石：指极为坚硬而致密的石头。 (3)引镜为刀：古人以铜为镜，所以这里说把镜子拉长做成刀。 (4)林滤山：位于山西长治平顺县城东南的玉峡关乡背泉村东，处于太行山东部边缘，海拔1800米，为太行山主峰之一，素有“不登林滤山，不知太行险”之说。

【译文】

孙博每次起火，要烧某个东西，别人用水去浇，始终也浇不灭，需要过一会儿他亲自去灭火，火才能灭掉。

他能在水中和火中行走，身上既不会被水弄湿，也不会被火烧伤，他还能让成百上千的人跟着自己一道去趟过水火，都不会被弄湿或烧伤。

他还能在水上铺个凉席，跟别人一起坐在上面，吃喝玩耍，然后让众人在水面上跳舞而不落水。

他还能钻进山里的石壁和地上的大石头里，他慢慢地进入其中，渐渐只看见他的后背和两只耳朵，再过一会儿，就全身都进去了。

他还能一次吞下上千把刀剑，还能随意进出墙壁，就像墙壁上有洞穴一样。

他能把铜镜拉长变成一把刀，又能把刀弄弯曲变成镜子，这些东西很长时间都不会发生变化，需要孙博去指一下，才能让它们恢复原状。

他后来进入林滤山，服用神丹成仙而去。

天门子

【题解】

天门子是古代房中家，葛洪《抱朴子·内篇·遐览》载有《天门子经》，汉魏本《神仙传》说他“姓王名纲”，明陈士元《名疑》卷四则称其“姓王名经”，这些不同可能是传抄过程中的讹误所致。

房中术是古代方士修炼的一大门类，其中又有很多派别，《神仙传》中的天门子和玉子（见《玉子》篇）即属于房中术中的五行派。该派的特点主要是用阴阳五行的思想对房中修炼加以理论阐释和指导，大意不出阴阳互补、五行生克之意。阴阳五行本是春秋战国时期所形成的思想学派，可能自汉至魏晋时，因房中术兴盛，便有人将其应用到房中术之中，从而形成了此一派别。

天门子者，姓王名刚。尤明补养之要，故其经曰(1)：“阳生立于寅，纯木之精；阴生立于申，纯金之精(2)，夫以木投金，无往不伤，故阴能疲阳也。

“阴人所以著脂粉者(3)，法金之白也(4)。是以真人道士，莫不留心注意，精其微妙，审其盛衰。我行青龙，彼行白虎，取彼朱雀，煎我玄武(5)，不死之道也。

“又阴人之情也，每急于求阳，然而外自戕抑(6)，不肯请阳者，明金不为木屈也。阳性气刚燥，志节疏略(7)，至于游宴，言和气柔，辞语卑下，明木之畏于金也。”

天门子既行此道，年二百八十岁，犹有童子之色。乃服珠醴(8)，得仙入玄洲山去也(9)。

【注释】

(1)其经：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遐览》中有《天门子经》。 (2)“阳生立于寅”几句：这是古代用阴阳五行理论结合干支学说而形成的一种占侯法，认为男属阳，生于寅，女属阴，生于申。东汉许慎《说文解字》第九上“包”解说称：“元气起于子，子，人所生也。”又称：“高云：三十而娶者，阴阳未分时俱生于子。男从子数左行三十年立于巳，女从子数右行二十年亦立于巳，合夫妇。故圣人因是制礼，使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其男子自巳数左行十得寅，故人十月而生于寅，故男子数从寅起。女自巳数右行十得申，亦十月而生于申，故女子数从申起。”“按今日者卜命，男命起寅，女命起申，此古法也”。 (3)阴人：指女人。 (4)法金之白：按古代五行思想归类，金在五方中属西方，在五季中属秋季，在五脏中属肺，在五色中为白。 (5)“我行青龙”几句：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又称四象，在汉族神话中代表四方之神灵，有祛邪、避灾、祈福的作用。春秋战国时期，由于五行学说盛行，所以四象也被配色成为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和北方玄武，此处则分别代表五行中的木、金、火、水，用以解释房中术中男女阴阳之道。 (6)戕（qiānɡ）抑：压抑的意思。 (7)疏略：此处指粗略，粗心大意。 (8)珠醴（lǐ）：应为一种炼制的丹药，具体不知何物。 (9)玄洲山：又称玄洲，传说中的海外仙山。见《刘安》篇注。

【译文】

天门子，姓王名刚。他对用房中术补养的方法特别有研究，所以他写的经书里说：“男子生于寅，是五行中木的精华；女子生于申，是五行中金的精华。如果把木扔到金里去，就一定会受伤，所以女子会让男子疲惫不堪。

“女人之所以喜欢涂脂抹粉，是想效法金的白。所以修仙的真人和道士，都会留心观察，对微妙的变化都要十分了解，并能做出盛衰的判断。男子是东方青龙之气，女子是西方白虎之气，取用对方身上的元阳，来炼制自身中的真阴，这才是能够长生不死的方法。

“另外，女子的性情，是急于求取阳气的，但是她们表面上又掩饰压抑，不肯主动，是因为明白金性不能屈服于木性。男子性情急躁，心思比较粗疏，但是和女子在一起游乐的时候，说话却轻声细语，言语谦卑，是明白木气受金气制约。”

天门子实行这个道术，活了二百八十岁，看上去还有着像少年一样的面容。他后来服用珠醴，成了神仙到玄洲山中去了。

玉子

【题解】

玉子是魏晋时房中家，传说为晋朝紫微夫人所撰《洞真太上太霄琅书》卷九，在介绍完房中七家之书后，又说“天门、玉子，皆传斯道”。这里的“天门”即天门子（见《天门子》篇），玉子和他一样都属于房中术修炼家中的五行派，该派除修炼房中术外，也炼制外丹，同时还有服食、服气、符箓、变化等道术。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卷四引紫微夫人诗作有“借问朋人谁，所存唯玉子”。紫微夫人属于道教上清派的神仙，这说明玉子和上清派有一定的关系。

《神仙传·太阴女》篇中说太阴女：“好玉子之道，颇得其法，未能精妙。”另《离明》篇中说离明本为玉子之友，后成为其弟子，并说玉子的弟子有三千多人，说明玉子在当时有相当的影响力，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遐览》中的《五行要真经》传为玉子所作。

另外汉魏本《神仙传》把玉子写作“姓韦名震”，应是传抄中的讹误。另《真诰·稽神枢第四》中说：“玉子者，帝俈（喾）也。”说的是另一玉子。

玉子者，姓章名震，南郡人也(1)。

少好学众经，周幽王征之不出(2)，乃叹曰：“人生世间，日失一日，去生转远，去死转近，而但贪富贵，不知养性命，人尽气绝，则死。位为王侯，金玉如山，何益于灰土乎？独有神仙度世(3)，可以无穷耳。”乃师长桑子(4)，具受众术，别造一家之法，著道书百余篇。

其术以务魁为主(5)，而精于五行之意(6)。演其微妙，以养性治病，消灾散祸。

【注释】

(1)南郡（jùn）：古代中国的一个郡，始置于秦朝，治所在江陵县（今湖北荆州），东汉末年和三国时期治所在公安。唐代南郡更名为江陵郡，后来又改为江陵府。 (2)周幽王：西周第十二任君主姬宫湦（前795—前771），姬姓，名宫湦（一作宫涅、宫生），周宣王姬静之子，母姜后，前781—前771年在位。公元前771年，犬戎攻入西周都城镐京，杀死姬宫湦，西周灭亡、姬宫湦死后，谥号幽王，诸侯共同拥立其子姬宜臼继位，是为周平王，史称东周。 (3)度世：这里指超脱凡尘。 (4)长桑子：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一〇九引《神仙传》作“桑子”，西汉司马迁《史记·扁鹊传》中曾说扁鹊师长桑君，按长桑君为当时的隐者、神人，不知和此处长桑子是否为同一人。 (5)务魁（kuí）：从下文看，务魁似是一种用于治病的道术。魁，北斗七星的首星。 (6)五行：指木、火、土、金、水，古人用来概括构成世界的五大要素的特性。最早见于《尚书·洪范》篇：“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后世有人完善丰富了五行的相生相克理论，用来说明世界万物间的相互关系。战国晚期，齐国人邹衍把阴阳学说和五行学说结合起来，创造了一个思想学派叫阴阳家。阴阳家将自古以来的数术思想与阴阳五行学说相结合，进一步发展，建构了规模宏大的宇宙图式，尝试解说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成因及其变化法则，华夏民族的天文学、气象学、化学、算学、音律学和医药学等的发展都受其影响。

【译文】

玉子这个人姓章名震，是南郡人。

他年轻时喜欢学习各家经典，周幽王征召他出来做官，他没有答应，叹息道：“人来到世间，过一天少一天，离活着越来越远，离死亡越来越近，要是只贪求富贵，不知道保养性命，寿命到头时人一断气，就死了。就算贵为王侯，家中金玉财宝多得堆成山，对埋在尘土中的人来就又有什么用呢？只有修炼成仙，才能超脱凡尘，让生命无穷地存在下去。”于是他拜长桑子为师，学了他所有的道术，然后创造出了自己的一套方法，并写成道书，有几百篇文章。

他的道术以务魁术为主，对阴阳五行的含义非常精通。他通过对阴阳五行之间微妙关系的推演，来养生治病，消灾解难。

能起飘风，发屋、折木，作雷雨云雾。

能以草芥、瓦石为六畜、龙、虎(1)，立成。

能分形为百千人，能涉江海。含水喷之，皆成珠玉，亦不变。

或时闭气不息，举之不起，推之不动，屈之不曲，伸之不直。或百日，数十日乃起。

每与子弟行，各丸泥为马与之，皆令闭目，须臾，成大马，乘之，日行千里。

又能吐气五色，起数百丈。见飞鸟过，指之即堕。临渊投符，召鱼鳖之属，悉来上岸。

能令弟子举眼见千里外物，亦不能久也。

其务魁时，以器盛水，著两肘之间，嘘之水上，立有赤光辉辉，起一丈。以此水治病，病在内，饮之；在外者，洗之，皆立愈。

后入崆峒山合丹(2)，白日升天而去。

【注释】

(1)草芥（jiè）：小草，比喻微不足道的东西。六畜：也称六扰（驯服）、六牲，是六种家畜的合称，即：马、牛、羊、猪、狗、鸡，此处泛指各种动物。 (2)崆峒山：位于甘肃平凉城西十二公里处，传说古代黄帝向广成子问道处。

【译文】

他能作法起大风，把屋子吹倒、大树刮断，还能制造雷雨和云雾。

他还能用小草、瓦片、石块变成六畜和龙、虎等动物，瞬间就变出来了。

他能分身成成百上千个人，还能穿越江河湖海。他含一口水喷出去，水一落地就马上变成玉珠，而且不会再发生变化。

他有时坐地上闭气不呼吸，别人抬也抬不动他，推也推不动他，想把他身体弄弯曲也弯不了，想把他身体拉直也拉不直。就这样他有时要坐上百天，或者坐几十天才起身。

他每次跟弟子们出行，都用一丸泥巴捏成马给弟子们，让他们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泥巴做的马就变成了真的大马，大家骑着走，一天能跑一千多里。

他还能吐出五种颜色的气，并能升起几百丈高。他看见飞鸟从头顶飞过，用手一指，飞鸟就坠落下来。在深水边投下一道符，召唤鱼鳖之类，它们就都会上岸来。

他能让弟子们抬起眼睛看到几千里外的东西，但是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他用务魁术的时候，用容器装满水，放在两个胳膊肘之间，再对着水面慢慢地吹气，立刻就有一道红光闪闪发亮，升起一丈多高。他用这些水给人治病，如果疾病生在体内，就让病人喝下去；如果疾病生在体表，就用水给病人擦洗，病人都会立刻就好。

他后来进入崆峒山中炼制丹药，在白天飞升上天走了。

沈羲

【题解】

沈羲是传说中的汉代仙人，精于医术，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神仙传·沈羲》篇中，在三位使者授羲玉简之后有一句“拜羲为碧落侍郎，主吴越生死之籍”，是本篇所无。南宋谢守灏《混元圣纪》中称沈羲是周朝赧王时人，在汉代时，有次窦太后得病，还曾派使者去请过他，还说他在汉安帝时仍在人间，后升天而去。明令狐璋所编《老君历世应化图说》中，把老子诏沈羲一事作为老子在人间的第五十五化。这些有关沈羲的传说，应该都是从《神仙传》所衍生出来的。

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遐览》有沈羲符，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协昌期第二》有“沈羲口诀”，陶弘景注曰：“沈出《神仙传》。”

沈羲者，吴郡人(1)。学道于蜀中(2)，但能消灾治病，救济百姓，不知服药物。功德感天，天神识之。

羲与妻贾氏共载，诣子妇卓孔宁家(3)，还逢白鹿车一乘，青龙车一乘，白虎车一乘，从者皆数十骑，皆朱衣，仗矛带剑，辉赫满道(4)。问羲曰：“君是沈羲否？”羲愕然(5)，不知何等，答曰：“是也，何为问之？”骑人曰：“羲有功于民，心不忘道，自少小以来，履行无过(6)，寿命不长，年寿将尽，黄老今遣仙官来下迎之(7)。侍郎薄延之(8)，乘白鹿车是也；度世君司马生(9)，青龙车是也；迎使者徐福(10)，白虎车是也。”须臾，有三仙人，羽衣，持节(11)。以白玉简青玉介丹玉字授羲(12)，羲不能识，遂载羲升天。升天之时，道间锄耘人(13)，皆共见之，不知何等。

【注释】

(1)吴郡（jùn）：郡名。东汉永建四年（129），分原会稽郡的浙江（钱塘江）以西部分设吴郡，治所在原会稽郡的治所吴县（今江苏苏州姑苏区），而会稽郡仅保留浙江以东部分，徙治山阴（今浙江绍兴越城区）。 (2)蜀中：蜀，古国名，后为秦所灭，在今四川成都一带。后泛称蜀地为蜀中。 (3)诣（yì）：此处意为拜访。 (4)辉赫（hè）：光亮显赫。 (5)愕（è）然：处于受惊的状态。 (6)履（lǚ）行：实行职责。 (7)黄老：黄，指黄帝。老，指先秦诸子百家中道家创始人老子，被后世道教奉为始祖。黄老曾是战国中期的一个学派，他们尊黄帝和老子为共同始祖，汉代初期，统治者采用黄老思想治国。 (8)侍郎：官名。汉代郎官的一种，本为宫廷的近侍。东汉以后，尚书的属官，初任称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薄延之：人名，具体事迹不详。 (9)度世君：为天官名。司马生：人名，事迹不详。 (10)迎使者：天官名。徐福：字君房，秦时著名方士。他通晓医学、天文、航海等知识，曾上书秦始皇，为之海外求仙，带童男童女三千人及工匠、技师、谷物种子等出海而未归。 (11)节：指符节，古代使者所持以作凭证。 (12)简：本是古代用来写字的长条状板，有竹简和木简。介：疆界，界限，后作“界”。南朝宋范晔《后汉书·襄楷传》载：“顺帝时，琅邪宫崇诣阙，上其师干吉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太平青领书》。”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一〇九引《神仙传》作“玉界”。这里代指神书。 (13)锄耘：指锄草。

【译文】

沈羲是吴郡人。他在蜀地学的道术，只会给人消灾治病，救济一下老百姓，还不知道炼丹服药成仙。但是他所做的功德感动了上天，天上的神仙就知道了他。

一次沈羲和妻子贾氏一起坐车，去儿媳妇卓孔宁家，回来的路上，碰到一辆白鹿拉的车，一辆青龙拉的车，以及一辆白虎拉的车，每辆车都跟着几十个骑马的随从，随从们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手里拿着矛，腰里挎着剑，显得光辉闪耀，把道路都挤满了。其中一个人问沈羲说：“您是沈羲吗？”沈羲有点惊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回答说：“是的，您为什么问这个？”骑马的人说：“沈羲你对老百姓有功劳，心里也不忘求道，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但是你的寿命不长了，生命就要到尽头了，黄帝和老子现在派仙官下来接你。坐在白鹿车上的，是侍郎薄延之；坐在青龙车上的，是度世君司马生；坐在白虎车上的，是迎接的使者徐福。”过了片刻，就从车里出来三个仙人，都穿着羽毛做的衣服，拿着符节。他们交给他一副用红字写的镶着青玉边的白玉简书，沈羲不认识那些字，于是他们就把沈羲请到车上，一起升天走了。他们升天走的时候，在路边田地里锄草的人们，都一起看到了，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斯须大雾，雾解，失其所在，但见羲所乘车牛，在田食苗。或有识是羲车牛，以语羲家弟子，恐是邪鬼，将羲藏山谷间，乃分布于百里之内，求之不得。

四百余年，忽还乡里，推求得数世孙名怀喜。怀喜告曰：“闻先人说，家有先人仙去，久不归也。”留数十日。

说初上天时云，不得见帝，但见老君东向而坐(1)，左右敕羲不得谢(2)，但默坐而已。宫殿郁郁如云气，五色玄黄(3)，不可名状。侍者数百人，多女少男。

庭中有珠玉之树，众芝丛生，龙虎成群，游戏其间。闻琅琅如铜铁之声(4)，不知何等。四壁熠熠(5)，有符书著之。

【注释】

(1)老君：指老子，也称太上老君，被认为是道教始祖。见《老子》篇。 (2)敕（chì）：指帝王的诏书或命令，这里指告诫、嘱咐。 (3)玄黄：玄为天色，黄为地色，这里指天宫之气的颜色。 (4)琅琅（lánɡ）：象声词，形容金石撞击声、响亮的读书声等。 (5)熠熠（yì）：光彩闪烁的样子。

【译文】

过了一会儿，天地之间起了大雾，等雾散了，人们就看不见他们了，只看到原来给沈羲拉车的牛，在田里吃庄稼苗。有人认得这是给沈羲拉车的牛，就跑到沈羲的家里告诉了他的弟子们，弟子们都担心沈羲碰到了邪鬼之类，把沈羲弄走藏在山谷里，于是就分散到周围上百里的地方去寻找，但是没有找到。

过了四百多年，有一天沈羲忽然回到家乡，找到了自己好几代的后世孙叫沈怀喜。怀喜告诉沈羲说：“听家里长辈们说，我家里有个先人成仙走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沈羲就在怀喜家住了几十天。

沈羲说一开始他来到天上的时候，还不能见天帝，只看见老君面朝东方坐着，他旁边的人告诉沈羲不要去致谢，只要静静地坐着就行。沈羲看到天上的宫殿徐徐冒着云气，那些云气的颜色五色夹杂，又像天地间苍茫的样子，无法形容。老君有几百个侍者，其中女子多男子少。

宫殿的院子里有珍宝玉器装饰的大树，很多灵芝一丛丛的长在一起，龙和老虎也是一群群的在其中玩耍嬉闹。还隐约听到叮叮当当的铜铁碰击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四面的墙壁闪闪发光，上面贴着很多符。

老君身形略长一丈，被发文衣(1)，身体有光耀。须臾，数玉女持金按玉杯来(2)，赐羲曰：“此是神丹，饮者不死。夫妻各一杯，寿万岁。”乃告言饮服毕，拜而勿谢。

服药后，赐枣二枚，大如鸡子，脯五寸(3)，遗羲曰：“暂还人间治百姓疾病，如欲上来，书此符悬之竿杪(4)，吾当迎汝。”乃以一符及仙方一首赐羲。

羲奄忽如寐(5)，已在地上，多得其符验也。

【注释】

(1)文衣：华美的服装。 (2)玉女：这里指天上的侍女。按：同“案”，古代短脚盛食物的木托盘。 (3)脯（fǔ）：这里指肉干。 (4)杪（miǎo）：树枝的细梢。 (5)奄（yǎn）忽：忽然，突然。

【译文】

老君的身高有一丈多长，披着头发，穿着华美的衣服，身体隐隐发着光。过了一会儿，有几个玉女捧着金托盘和玉杯过来，赐给沈羲说：“这是神丹，喝了的人就不会死了。你夫妻俩一人一杯，就能有一万年的寿命。”又跟他说，喝完之后，只需跪拜就行，不要说感谢的话。

沈羲吃完丹药后，侍者又赐给他两颗枣，枣子有鸡蛋那么大，还有一块五寸长的肉干，侍者送给沈羲并对他说：“你暂时回到人间去给老百姓治病，如果想再上天来，就写上这道符悬挂在竹竿的末梢，我就会来迎接你。”然后拿出一道符和一首仙方赐给了沈羲。

沈羲忽然像睡着了一样，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地上，他后来多次用那道符，都应验了。

陈安世　附权叔本

【题解】

陈安世为汉代人，也作陈世安。权叔本也有版本作灌叔本，因“权”“灌”的异体字都为“權”，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勤求》中作“灌叔本”，所以“权”可能为“灌”在历史传抄或刻印中出现的讹误。

关于陈安世的相关资料不多，题为葛洪著的《枕中书》曾说陈安世成仙后“治小台山”，《抱朴子·内篇·勤求》中也引用了陈安世与权叔本的故事，来说明得道不分长幼，先得道者可为师的道理。《抱朴子·内篇·登涉》中提到陈安世曾传有辟虎狼符。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协昌期第二》中有“陈安世口诀”。文中的仙人三约陈安世的情节，与东汉班固《汉书·张良传》中黄石公三期张良的情节类似，或许是葛洪创作时借鉴了后者。

陈安世，京兆人也(1)。为权叔本家佣赁(2)，禀性慈仁(3)，行见禽兽，常下道避之，不欲惊之。不践生虫，未尝杀物，年十三四。

叔本好道思神，有二仙人，托为书生，从叔本游，以观试之。而叔本不觉其仙人也，久而意转怠(4)。

叔本在内方作美食，而二仙复来诣门，问安世曰：“叔本在否？”答曰：“在耳。”入白叔本，叔本即欲出，其妇引还而止曰：“饿书生辈，复欲来饱腹耳。”于是叔本使安世出，答言不在。

【注释】

(1)京兆：地名。秦统一全国后，在全国各地实行郡县制，实施两级行政管理。在首都咸阳设内史，不属于任何郡县，直属中央政府。内史管辖京畿各县，行政区划与官职同名，为郡级建制，今陕西西安辖域属其管辖范围之内。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将右内史东部改为京兆尹，西部改为右扶风，左内史改为左冯翊，称“三辅”，共治长安城。这三者既为行政区划，也为官职名，与郡守相当，共同管辖京畿地区。京兆辖境约当今陕西西安以东、华县以西、渭河以南、秦岭以北之地。魏以后置京兆郡，后亦用以称京师。 (2)佣赁（lìn）：谓受雇于人。 (3)禀（bǐnɡ）性：个人先天具有的性情、素质。 (4)怠（dài）：懒惰，松懈。

【译文】

陈安世是京兆人。他被雇佣在权叔本家做事，生性善良仁厚，走路见到野兽，都经常躲到路边，不想惊动它们。他也从不去踩踏活的虫子，也从来没有杀过生，年龄有十三四岁。

权叔本喜欢道术，向往成仙，有两个仙人，假扮成书生，来找叔本一起游玩，想观察并考验他。但是叔本不知道他们是仙人，时间一久，求道的心就有点松懈。

一次叔本正在屋内做好吃的，两个仙人过来拜访，就问看门的陈安世说：“叔本在家吗？”安世回答说：“在。”就跑进屋禀告叔本，叔本就要出门来迎接，但他的妻子把他拽回来阻止他说：“他们就是两个饿了的书生，又想来蹭饭罢了。”于是叔本让安世出去，告诉那两人说自己不在家。

二人曰：“前者云在，旋言不在，何也？”答曰：“大家君教我云耳。”二人善其诚实，乃谓叔本勤苦有年，今适值我二人，而乃懈怠(1)，是其不遇，几成而败。

乃问安世曰：“汝好游戏耶？”答曰：“不好也。”又曰：“汝好道乎？”答曰：“好而无由知之。”二人曰：“汝审好道，明日早，会道北大树下。”安世承言，早往期处，到日西，不见一人。乃起欲去，曰：“书生定欺我耳。”二人已在其侧，呼曰：“安世，汝来何晚也？”答曰：“早来，但不见君耳。”

【注释】

(1)懈（xiè）怠：松懈，懒惰。

【译文】

那两个人说：“之前你说他在，回来就说不在了，怎么回事？”陈安世回答说：“是我家主人让我这么说的。”两人对他诚实的品格十分欣赏，就说权叔本勤奋修道有好几年了，现在正好碰到我们两个人，却反而放松变懒惰了，这是他无缘跟我们相遇，眼看就要修道成功却又失败了。

他们于是问安世说：“你喜欢玩耍吗？”安世回答：“不喜欢。”又问：“你喜欢修道吗？”回答说：“喜欢但是没处去学啊。”那两人说：“你要是真的喜欢修道，就在明天早晨，在路北边的大树下见面。”安世答应了，于是很早就到了约定的地方，但是等到太阳从西边落下去了，也没见到一个人。他于是就想起身离开，心想：“那两个书生肯定是骗我的。”那两个人早就在他身边了，喊他道：“安世，你怎么来这么晚？”安世回答说：“我早就来了，只是没看到你们。”

二人曰：“吾端坐在汝边耳。”频三期之，而安世辄早至(1)，知可教。乃以药二丸与安世，诫之曰：“汝归，勿复饮食，别止于一处。”安世承诫。

二人常来往其处，叔本怪之曰：“安世处空室，何得有人语，往辄不见。”叔本曰：“向闻多人语声，今不见一人，何也？”答曰：“我独语耳。”叔本见安世不复食，但饮水，止息别位，疑非常人，自知失贤，乃叹曰：“夫道尊德贵，不在年齿，父母生我，然非师，则莫能使我长生。先闻道者，即为师矣。”乃执弟子之礼，朝夕拜事之，为之洒扫。

安世道成，白日升天。临去，遂以要道术授叔本，叔本后亦仙去矣。

【注释】

(1)辄（zhé）：总是，就。

【译文】

那两人说：“我们一直在你身边坐着呢。”于是他们又约了安世好几次，安世每次都能很早就到来，于是两人知道安世是个可以教授道术的人。他们把两颗药丸送给安世，告诫他说：“你回去，不要再吃东西了，另找个地方住。”安世答应了。

两个仙人经常来安世住的地方，叔本很奇怪地说：“安世一个人住在空房子里，怎么会有人和他说话，过去看又看不到人。”于是就问他：“经常听到你屋子里有好几个谈话的声音，现在又看不到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安世回答说：“我自言自语呢。”叔本看安世再也不吃东西了，只是喝水，睡觉休息也在别处，怀疑他不是普通人，就知道自己可能没认识到他是个修道的贤人，于是叹息说：“道最尊，德最贵，有道不在年龄大小，父母生下了我，但是如果没有教我修道的老师，就不能使我长生。先听闻道的人，就可以做我的老师啊。”于是叔本就用弟子对待师长的礼节来对待安世，每天都跪拜侍奉他，为他洒水打扫屋子。

安世修道成功后，在一天白天飞升上天了。他临走的时候，把修道的关键要领都告诉了叔本，于是权叔本后来也成仙走了。

刘政

【题解】

刘政为汉代人，他的事迹主要见于《神仙传》中。

本篇的主要内容是描述刘政得道后的种种神通变化能力，其中的分身术等道术对后世神话小说的创作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刘政者，沛人也(1)。高才博物，学无不览，以为世之荣贵，乃须臾耳(2)，不如学道，可得长生。

乃绝进取之路，求养生之术。勤寻异闻，不远千里，苟有胜己(3)，虽奴客必师事之。复治《墨子五行记》(4)，兼服朱英丸(5)，年百八十余岁，色如童子。

【注释】

(1)沛（pèi）：指汉代的沛国。 (2)须臾（yú）：片刻，一会儿。 (3)苟：如果，假使。 (4)《墨子五行记》：道术之书。详见《墨子》篇。 (5)朱英丸：一种用朱草炼制的外丹。

【译文】

刘政是沛国人。他博学多才，对各家的学说都有研究，觉得世上的荣华富贵，转瞬即逝，不如去学道，还能获得长生不老。

他于是放弃走做官升迁的道路，转而寻求养生的道术。他不远千里，到处搜集奇人异事的传闻，如果碰到在某件事上有比自己更懂的人，即使那人是个奴仆或门客，他也会把对方当老师对待。他又专门研究《墨子五行记》，同时服用朱英丸，到他一百八十多岁时，脸色还是像少年一样。

能变化隐形，以一人分作百人，百人作千人，千人作万人。又能隐三军之众(1)，使成一丛林木，亦能使成鸟兽。试取他人器物，易置其处，人不知觉。又能种五果(2)，立使华实可食。坐致行厨(3)，饭膳供数百人(4)。又能吹气为风，飞砂扬石。以手指屋宇、山陵、壶器，便欲颓坏(5)，复指之，即还如故。

又能化生美女之形，及作水火；又能一日之中，行数千里；能嘘水兴云，奋手起雾；聚土成山，刺地成渊；能忽老忽少，乍大乍小；入水不沾，步行水上，召江海中鱼、鳖、蛟龙、鼋、鼍(6)，即皆登岸；又口吐五色之气(7)，方广十里，直上连天；又能跃上，下去地数百丈。

后去，不知所在。

【注释】

(1)三军：古时指中军、上军、下军或中军、左军、右军，此处指代军队。 (2)五果：指栗、桃、杏、李、枣，此处指代各种能结果的植物。 (3)坐致行厨：一种道术，可凭空招来酒食。 (4)饭膳（shàn）：饭食。 (5)颓（tuí）坏：倾倒，败坏。 (6)蛟（jiāo）龙：古代传说中一种能发洪水的龙。鼋（yuán）：大鳖。鼍（tuó）：一种鳄鱼，亦称扬子鳄、鼍龙、猪婆龙。 (7)五色之气：为彩色云气，古人以五色气为祥瑞之气。

【译文】

他能变身和隐身，一个人可以同时变成几百个人，几百个人再变成几千个人，几千人又变成上万人。他还能把军队隐藏起来，让他们变成一片树林，或者把他们变成一群飞鸟或走兽。他取走别人的东西，放到另外的地方，别人也察觉不到。他还能种下各种果实，并立刻就让它们发芽长成树木，并结出可以吃的果子。他还能凭空召来各种美食，饭菜能供应上百人同时食用。他还能吹口气就变成大风，把大地吹得飞沙走石。他用手指一下房屋、高山或水壶等器具，那些东西就会坏掉，再指一下，它们就又还原成原来的样子。

他还能变化成美女，以及让东西起火或变来大水；他还能在一天之内，行走上千里的路；他能嘘气让水流动，让云飘行，挥挥衣袖就能让大地生起云雾；他能聚一堆土然后把它变成高山，刺一下地面就让被刺的地方变成深渊；他还能一会儿看起来很衰老，一会儿又看起来很年轻，身形一会儿变得很大，一会儿又变得很小；他到水里时身上不会被沾湿，又能在水面上行走，召唤江海里的鱼、鳖、蛟龙、鼋、鼍等，就能让它们马上上岸；他还能从口中吐出五彩的气，覆盖周围十几里的范围，上面一直连到天空；他还能一下跳到离地几百丈高的地方。

后来他离家而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卷九

茅君

【题解】

茅君，即道教茅山派祖师，三茅真君之大茅君茅盈。三茅真君是指茅氏三兄弟茅盈、茅固、茅衷，相传他们为汉景帝（前156—前140）时人，出生在今陕西咸阳秦都区南关村，得道后分别被称为大茅君、中茅君、小茅君。据南朝梁陶弘景《真诰·稽神枢第一》记载，在汉代时，即有对三茅的立庙祭祀活动，后每年三月十八日都有比较大型的民间朝拜活动。另据相关文献，这种活动一直延续到唐朝。

茅盈之名，始见于汉代纬书《尚书帝验期》，其中说：“王母之国在西荒，凡得道受书者，皆朝王母于昆仑之阙。茅盈从西城王君，诣白玉龟台，朝谒王母，求长生之道。王母授以玄真之经，又授宝书。”此说法与本篇中说茅君“学道于齐”有别。

本篇与北宋李昉等《太平广记·神仙十三·茅君》篇文字同，但《太平广记·神仙十一》中有《大茅君》篇，云出《集仙传》，主要记述其与王君、西王母等神仙交往等事，其中说“五帝君”传太帝之命，拜盈为东岳上卿、司命真君、太元真人。按《集仙传》约成书于唐代，此篇内容应为后人根据《尚书帝验期》增添而来。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览·道部三·真人下》引《茅君传》，说：“盈字叔申，咸阳人也。父祚有三子，盈、固、衷也。盈少禀奇操，矫拔俗情，不求闻达，不交非类。入恒山，读《老》《易》，饵术。”又说他去西域学道于王君，并受西王母道要，大致与《尚书帝验期》所述茅君得道过程相同。

从以上来看，本篇中“茅君者，幽州人，学道于齐”，可能为传抄之误。

相传茅君得道后去了江苏句容的句曲山，边修炼边采药为民众治病，唐姚思廉《梁书·陶弘景传》中说句容之句曲山：“此山下是第八洞宫，名金坛华阳之天，周回一百五十里。昔汉有咸阳三茅君得道，来掌此山，故谓之茅山。”葛洪之后约出于晋朝的《茅三君传》对茅氏三兄弟的事迹描述较为完整，其中部分内容与本篇类同，应该是吸收了《神仙传》的再创作。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一〇四《太元真人东岳上卿司命真君传》中提到了茅盈的高祖、曾祖等家世。

在宋代，三茅始得皇帝封号，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封大茅君为“太元妙道真人东岳上卿司命神君”，中茅君为“定录右禁冲静真人”，小茅君为“三官保命冲惠真人”。宋理宗淳祐九年（1249），加封大茅君为“太元妙道冲虚圣佑真君东岳上卿司命神君”，中茅君为“定录右禁至道冲静德佑真君”，小茅君为“三官保命微妙冲惠仁佑真君”，总称三茅真君。

茅君者，幽州人(1)，学道于齐(2)，二十年，道成归家。父母见之，大怒曰：“汝不孝，不亲供养，寻求妖妄，流走四方。”欲笞之(3)。

茅君长跪谢曰(4)：“某受命上天，当应得道，事不两遂，违远供养，虽口多无益。今乃能使家门平安，父母寿考(5)，其道已成，不可鞭辱，恐非小故。”父怒不已，操杖向之，适欲举杖，杖即摧成数十段，皆飞如弓激矢(6)，中壁，壁穿，中柱，柱陷，父乃止。

【注释】

(1)幽州：今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为古九州之一。东汉时，幽州治所在蓟县，故址在今北京广安门附近。辖境相当于今北京、河北北部、辽宁南部及朝鲜西北部。 (2)齐：约为山东偏东北部地区。见《老子》篇注。 (3)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打。 (4)长跪：两膝着地，臀部离开足跟，直身而跪。 (5)寿考：年高，长寿。 (6)矢（shǐ）：箭。

【译文】

茅君是幽州人，他在齐地学道，过了二十年，才学成回家。父母看到他回来，十分生气，说：“你真不孝顺，家里的父母都不供养，却去外面四处流浪，寻求那些妖妄的东西。”就要杖打他。

茅君跪地道歉说：“我接受上天的使命，应该要得道的，但是事情不能让两方都满意，我违心离家远走学道，以致不能供养双亲，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但我现在能让家门平安，父母长寿，是我已经学道成功，父母千万不能鞭打我，恐怕这不是一般的小罪过。”父亲听完气得发抖，拿着棍子就要打过来，刚想要举起木棍，那木棍就断成了十几截，它们都像被弓箭射出去一样，飞到墙壁上的，把墙壁打穿，飞到柱子上的，嵌进了柱子里，父亲这才停手。

茅君曰：“向所言，正虑如此邂逅中伤人耳(1)。”父曰：“汝言得道，能起死人否？”茅君曰：“死人罪重恶积，不可得生，横伤短折(2)，即可起耳。”父使为之，有验。

茅君弟在，仕至二千石(3)，当之官，乡里送者数百人。茅君亦在座，乃曰：“余虽不作二千石，亦当有神灵之职，某月某日，当之官。”宾客皆曰：“愿奉送。”茅君曰：“顾肯送，诚君甚厚意，但当空来，不须有所损费，吾当有以供待之。”

【注释】

(1)邂逅（xiè hòu）：不期而遇，这里指猝不及防。 (2)横伤：指意外的、不寻常的伤害。短折：指短命的、意外夭折。 (3)仕（shì）至二千石：汉代二千石俸禄相当于一郡太守的官职。仕，做官。石，重量单位，在汉代，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

【译文】

茅君说：“刚才所说的意思，就是怕像这样把人给误伤了。”他父亲说：“你说你得道了，能让死人复活吗？”茅君说：“死了的人都是因为罪孽深重，做恶太多，已经不能让他们活过来了，要是受意外而早死的，就能让他们再活过来。”父亲就让他去试一下，果然有起效的。

茅君的弟弟在家，做官做到一年有二千石的俸禄，要去履职的时候，乡里来给他送行的有好几百人。茅君也在送行的宴会上坐着，就说：“我虽然没有当成俸禄二千石的官，但在神仙界有职位，某月某日，我也会去当官的。”在座的客人们都说：“到时也愿意送您一程。”茅君说：“愿意送我，诚然是你们的好意，只是到时空手过来就行，不要破费买什么东西，我会有招待你们的东西。”

至期，宾客并至，大作宴会。皆青缣帐幄(1)，下铺重白毡(2)，奇馔异果(3)，芬芳罗列。妓女音乐(4)，金石俱奏(5)，声震天地，闻于数里。随从千余人，莫不醉饱。及迎官来，文官则朱衣素带，数百人；武官则甲兵旌旗(6)，器杖耀日，结营数里。茅君与父母亲族辞别，乃登羽盖车而去。

麾幡蓊郁(7)，骖虬驾虎(8)，飞禽翔兽，跃覆其上，流云彩霞，霏霏绕其左右(9)。去家十余里，忽然不见，远近为之立庙奉事之。茅君在帐中与人言语，其出入或发人马，或化为白鹤。

人有病者，往请福，常煮鸡子十枚，以内帐中，须臾，一一掷出远之。归破之，若其中黄者，病人当愈；若有土者，即不愈，常以此为候。

【注释】

(1)青缣（jiān）：青色的细绢布。帐幄（wò）：帐子。 (2)毡（zhān）：用兽毛等制成的片状物，可做防寒用品或垫衬材料。 (3)馔（zhuàn）：饮食，吃喝。 (4)妓女：指表演歌舞杂技的女性艺人。 (5)金石：代指钟、磬等乐器。 (6)旌（jīnɡ）旗：旗帜。 (7)麾：古代指挥军队的旗子。幡（fān）：用竹竿等挑起来直着挂的长条形旗子。蓊郁：原指草木茂盛，这里指旗帜众多。 (8)骖虬（cān qiú）：驾龙而行。虬，古代传说中有角的小龙。 (9)霏霏（fēi）：云雾弥漫的样子。

【译文】

到那一天，客人们果然都来了，于是办了一场很大的宴会。每桌都铺设青色的绢布，并罩有帐子，地面铺设白色的地毯，还有各种新奇的食物和果品，气味芳香，摆列在桌上。还有奏乐和跳舞的女子，一时钟磬齐鸣，声音响动天地，几里外的人都能听到。当时来吃喝的有一千多人，都吃饱喝醉了。等迎接茅君的仙官来时，那些文官都穿着红色衣服，扎着白色腰带，有几百人；武官都穿着盔甲带着兵器，举着旗帜，各种兵器在太阳的照耀下，光彩夺目，队伍连起来有几里远。茅君于是跟父母和亲戚们告辞，登上有羽毛盖头的车子走了。

众人看整个队伍有各种旗帜招展，其中有驾龙的，有骑虎的，还有飞禽和瑞兽等在队伍上空飞腾，流云和彩霞环绕在队伍左右。整个队伍离家十几里后，忽然就不见了，于是远近的老百姓都争着给茅君立庙祭祀他。茅君经常坐在帐子里跟人说话，他有时进出会有大队的人马跟随，有时只变成一只白鹤飞来飞去。

人们有病时，就去他的庙里祈求保佑，经常带来十个煮好的鸡蛋，放到帐子里去，过一会儿，鸡蛋会被一个个的扔出老远。人们回家后把鸡蛋切开，要是鸡蛋中只有蛋黄，说明那家的病人很快就会好；要是鸡蛋中有土，则说明那家病人不会好，老百姓经常用这个方法做出判断。

孔安国

【题解】

孔安国是西汉鲁人，字子国，孔子十一代孙，西汉经学家，生卒年月不详，约自汉景帝元年，至昭帝末年间在世。

他的事迹见于西汉司马迁《史记》、东汉班固《汉书》和北宋司马光《资治通鉴》等史书中。其父孔武，有二子，长子孔延年，次子孔安国。安国少学《诗》于申培（申公），受《尚书》于伏生（伏胜），学识渊博，擅长经学。汉武帝时任博士，后为谏大夫，又迁临淮太守。

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府旧宅，于壁中得《古文尚书》《礼记》《论语》及《孝经》，皆蝌蚪文字，当时人都不识，安国以今文读之，将古文改写为当时通行的隶书，定为五十八篇，谓之《古文尚书》，亦称《逸书》。又奉诏作书传，名为《尚书孔氏传》，一称《孔安国尚书传》，成为“《尚书》古文学”的开创者。他又著有《古文孝经传》《论语训解》等。

可惜《古文尚书》及《尚书孔氏传》在西晋永嘉之乱后全都亡佚，今传《古文尚书》及《尚书孔氏传》经清代儒生考证，皆为伪作。

孔安国曾是司马迁的古文经学老师，司马迁研究《尧典》《禹贡》等古文时，曾向他请教，后世尊其为先儒。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至理》中载有《孔安国秘记》一书，并引述其讲述张良得法成仙一事。《孔安国秘记》一书应是托名之作，但可以看出，魏晋时，孔安国与神仙修炼有关的传说流传已比较广泛。

孔安国者，鲁人也(1)。常行气服铅丹(2)，年二百岁，色如童子。隐潜山(3)，弟子随之数百人。

每断谷入室(4)，一年半复出，益少。其不入室，则饮食如常，与世人无异。

安国为人沉重(5)，尤宝惜道要，不肯轻传，其奉事者，五、六年，审其为人志性，乃传之。

有陈伯者，安乐人也(6)，求事安国，安国以为弟子，留三年，知其执信(7)，乃谓之曰：“吾亦少更勤苦，寻求道术，无所不至，遂不能得神丹八石登天之法(8)，唯受地仙之方(9)，适可以不死。而昔事海滨渔父，渔父者，故越相范蠡也(10)，乃易姓名，隐以避凶世。哀孔有志，授我秘方服饵之法(11)，以得度世(12)，则大伍、司诚、子期、姜伯、涂山(13)，皆千岁之后更少壮，吾受道以来，服药三百余年，以其一方授崔仲卿，卿年八十四，服药已三十三年矣，视其肌体气力，甚健，须发不白，口齿完坚，子往与相见，事之。”

陈伯遂往事之，受其方，亦度世不老。

又有张合妻，年五十，服之，反如二十许人，一县怪之，八十六生一男。又教数人，皆四百岁，后入山去。亦有不度世者，由于房中之术故也。

【注释】

(1)鲁：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国之一，在山东南部，都城在今曲阜，是周武王封其弟周公旦的封地，后周公旦之子伯禽在今山东西部建国，定都曲阜，沿用“鲁”的称谓，前256年为楚所灭。 (2)行气：又称服气、炼气，分外息法和内息法两大类。外息法一般是以呼吸吐纳配合导引、按摩所进行的炼养活动，如蛤蟆行气、龟行气等。内息法是以静坐养神、养气的方式进行的训练，如胎息法等。详见《老子》篇注。铅丹：外丹名词，又名黄丹，主要成分为四氧化三铅，外丹家用以作为炼丹的原料。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中说：“又《乐子长丹法》，以曾青铅丹合汞及丹砂，著铜筒中，乾瓦白滑石封之，于白砂中蒸之，八十日，服如小豆，三年仙矣。” (3)潜山：安徽西南部，大别山东南麓，今安徽安庆有潜山县。 (4)断谷：即辟谷、绝谷。 (5)沉重：沉静庄重。 (6)安乐：即安乐县，西汉设置，隶属渔阳郡，故城在今北京顺义区西南古城村北，旧名安乐庄。 (7)执信：有信念，秉持信义。 (8)神丹八石：指用八种矿石药炼制的神丹。 (9)地仙：道家指住在人间，可以长生不死的仙人。 (10)范蠡（lǐ）：字少伯，春秋时期楚国宛地三户邑（今河南淅川）人，是我国古代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和经济学家，被后人尊称为“商圣”。他本为楚国人，后投奔越国。 (11)服饵：也作服食。 (12)度世：指修炼成仙。 (13)大伍、司诚、子期、姜伯、涂山：都为上古仙人，事迹不详。

【译文】

孔安国是鲁地人。他经常练习行气并服用铅丹，年龄已经二百岁了，脸色看上去却像少年一样。他隐居在潜山，有几百个弟子跟随他学道。

孔安国每次进密室断谷，要一年半才出来，出来后显得更加年轻。他不进密室断谷时，则吃喝都很正常，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孔安国为人谨慎稳重，对修道的要诀十分珍惜，轻易不外传给人，奉侍他的弟子，一般要经过五六年的考察，等安国把那个人的志向和性格考察清楚了，才传给对方。

有个叫陈伯的，是安乐人，请求来侍奉安国，安国就收他做了弟子，留在身边待了三年，安国知道他志向坚定，就对他说：“我年轻时也是很勤奋辛苦地求道，去了很多地方，但是一直没得到炼制八石神丹的方法，所以不能登天，只学到了成地仙的方子，能长生不死罢了。我以前侍奉海滨渔父，渔父就是以前越国的宰相范蠡，他改换姓名，隐居在那里以躲避凶险的世道。他怜悯我有求道的志向，就传授了我服食的秘方，这样我才修成地仙，大伍、司诚、子期、姜伯、涂山这些人，都是活了一千岁后更加年轻强壮，我得道之后，服了三百多年的药物，把其中的一个方子传授给了崔仲卿，他当时八十四岁，现在已经服了三十三年的药了，你看他的身体和力气，都十分强健，头发胡须也没白，牙齿都很完整，你去拜见他吧，好好地侍奉他。”

陈伯就去崔仲卿那里并侍奉他，得到了他的方子，也成地仙而长生不老。

有个叫张合的人，他的妻子年纪有五十岁了，服了那个方子，反而像二十几岁的人，整个县城都很奇怪这件事，她八十六岁时还生下一个男孩。她后来把那个方子又告诉了好几个人，那些人就都活到了四百岁，她后来也进山隐居了。服这个方子的人，也有没有成仙的，是因为他们滥施房中术的缘故。

尹轨

【题解】

尹轨，生卒年不详，从本篇看应为汉代人。南朝梁陶弘景《真诰》中记尹轨弟子山世远“得为太和山真人”，但在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太和真人传》中却把尹轨作为“太和真人”作传，并称其为“文始先生”之弟，按文始先生为周代函谷关令尹喜，此说应为后人演绎。

又道教中传说尹轨在陕西终南山楼观台入道，并把他作为道教楼观派的道士。按道教楼观派是尹喜结草为楼、观星望气而得名“楼观”，该派宗奉老子、尹喜为祖师，所以关于尹轨是楼观派道士的身份，可能也是后人因尹轨和尹喜同姓，而演绎出的说法。

另文中称尹轨“后到太和山中仙去也”，因武当山古也称“太和山”，所以武当山也留有尹轨成“太和真人”的传说。

尹轨者，字公度，太原人也。博学五经(1)，尤明天文星气(2)，《河》《洛》谶纬(3)，无不精微。晚乃学道，常服黄精华(4)，日三合(5)，计年数百岁。其言天下盛衰安危吉凶，未尝不效。

腰佩漆竹筒十数枚，中皆有药，言可辟兵疫(6)。常与人一丸，令佩之，会世大乱，乡里多罹其难(7)，惟此家免厄(8)。又大疫时，或得粒许大涂门，则一家不病。

弟子黄瑾，居陆浑山中(9)，患虎暴。公度使其断木为柱，去家五里，四方各埋一柱。公度即印封之，虎即绝迹，到五里辄还(10)。

【注释】

(1)五经：指儒家的五部经典，即《诗》《书》《易》《礼》《春秋》。 (2)天文星气：指占星望气之术。古人认为可以通过天文星象的观察，预知人间世事的变化。《世本·作篇》：“黄帝使羲和占日，常仪占月，臾区占星气……隶首作算数。”西汉司马迁《史记·佞幸传》：“赵同以星气幸，常为文帝参乘。” (3)《河》《洛》谶（chèn）纬：指汉代的图谶之学，是由方士或儒生结合《河图》《洛书》编造的关于帝王受命徵验一类的书。《河》《洛》，指《河图》《洛书》。 (4)黄精华：黄精的花。黄精，一味中药，又名戊己芝，方士等认为“久服轻身延年不饥”。详见《李少君》篇注。华，同“花”。 (5)合：中国市制容量单位，一升的十分之一。 (6)辟：古同“避”。躲开的意思。兵疫：指战争后发生的流行性疫病。 (7)罹（lí）：遭受苦难或不幸。 (8)厄：困苦，灾难。 (9)陆浑山：在河南洛阳。 (10)辄（zhé）：总是，就。

【译文】

尹轨，字公度，是太原人。他曾广泛深入学习五经，尤其精通占星望气之术，对用《河图》《洛书》进行谶纬的学术也很有研究。他到晚年才学习道术，经常服用黄精花，每天吃三合，活了几百岁。他经常谈论天下的盛衰和国家的安危，没有不对的。

他腰里带着十几个漆竹筒，里面都有药，说是可以躲避战争带来的瘟疫。他曾经给一个人一丸药，让那人随身佩戴，正好赶上朝代更替的时候，天下大乱，那个人的家乡有很多人遭受灾难，只有他家没有什么事。又有一次瘟疫流行时，有人得到他的几粒药，涂在大门上，结果那一家人都没有生病。

他的弟子黄瑾，在陆浑山中居住，老是被老虎骚扰。公度就让他砍一些木头做成木桩，在离家五里远的地方，四方各埋上一根木桩。公度就作法把木桩封印了起来，然后木桩围起来的范围内就没有老虎了，超过五里的地方，老虎的踪迹又回来了。

有怪鸟止屋上者，以白公度，公度为书一符，著鸟所鸣处，至夕，鸟伏死符下。

或有人遭丧当葬，而贫，汲汲无以办(1)。公度过省之(2)，孝子遂说其孤苦，公度为之怆然(3)，令求一片铅，公度入荆山(4)，架小屋，于炉火中销铅，以所带药如米大，投铅中，搅之，乃成好银。与之，告曰：“吾念汝贫困，不能营葬，故以拯救，慎勿多言也。”

有人负官钱百万，身见收缚，公度于富人借数千钱与之，令致锡(5)，得百两，复销之以药方寸匕(6)，投之成金，还官。

后到太和山中仙去也(7)。

【注释】

(1)汲汲（jí）：形容急切的样子。 (2)省（xǐnɡ）：探望。 (3)怆（chuànɡ）然：悲伤的样子。 (4)荆山：山名。我国有五座荆山，分别在湖北南漳西部，陕西阎良区、三原县、富平县三地交界处，河南灵宝阌乡南，安徽怀远西南，甘肃灵台。据上下文，此处似指河南灵宝境内的荆山。 (5)锡：一种金属元素，银白色，质软，富延展性。古代方士炼金术中，常用之做原料，炼制金银。 (6)方寸匕：古代量取药末的器具，其状如刀匕。一方寸匕大小为古代一寸正方，其容量相当于十粒梧桐子大。唐孙思邈《千金要方》卷一：“方寸匕者，作匕正方一寸抄散，取不落为度。” (7)太和山：武当山古名太和山，位于湖北西北部十堰丹江口境内，是道教名山。另《汉武帝外传》称，尹轨“以晋元熙元年入南阳太和山中，以诸要事授其弟子河内山世远”。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也作“公度后到南阳太和山，升仙而去”，则此处太和山应指河南境内的太和山。

【译文】

有家人的屋顶上来了一只怪鸟，那人来告诉公度，公度就给他画了一道符，放在那只鸟鸣叫的地方，到第二天傍晚，那只鸟就倒在符下死了。

有个人家里死了亲人应该要埋葬，但是他家很穷，急得团团转也没法下葬。公度过去探望，那个孝子就跟他说了自己的孤苦无助，公度听了很为他悲伤，就让他去找来一块铅，公度把铅块带到荆山，搭了个棚子，把铅块熔化在炉子里，然后把自己随身带的一个米粒大小的药丸投到熔化的铅里，再搅拌一下，那块铅就变成了一块上好的银子。公度拿去给那个孝子，告诉他说：“我因为你贫困，不能给亲人安葬，所以才救济你一下，你不要多说什么。”

有个人欠官府几百万钱的债，被官府逮捕，公度就找个富人借了几千钱给他家，让他家人去买来锡块，于是买来了上百两的锡块，公度就把锡块熔化并投进一方寸匕的药，药一投进去，那些锡就变成了黄金，那家人就用这些黄金还清了官府的债务。

尹轨后来到太和山中成仙走了。

介象

【题解】

介象是三国时期的方士，据说他善隐身术，曾做过吴王孙权的隐身术老师，又会读各种符，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遐览》中曾提到介象善于读符一事。南朝宋裴松之为《三国志·吴书·赵达传》作注时，也曾引用了《神仙传》里关于介象的相关内容。

关于介象为吴王钓鱼的故事，也见于北宋李昉等《太平广记》卷七六《方士一》和卷四六六《水族三》，前者标明出处是唐许嵩《建康实录》，后者说是出自《神仙传》。

在明代小说《三国演义》第六十八回中，罗贯中描写的左慈戏曹操的相关故事情节，与本篇介象的情节类似，如钓鱼、买姜等，推测应是作者从《神仙传》借鉴而来。

介象者，字元则，会稽人也(1)。学通五经(2)，博览百家之言，能属文，后学道入东山(3)。

善度世禁气之术(4)，能于茅上燃火煮鸡而不燋(5)，令一里内人家炊不熟(6)，鸡犬三日不鸣不吠(7)，令一市人皆坐不能起。隐形变化，为草木鸟兽。

闻有《五丹经》(8)，周旋天下寻求之，不得其师，乃入山精思(9)，冀遇神仙(10)。惫极(11)，卧石上，有一虎，往舐象额(12)，象寤见虎(13)，乃谓之曰：“天使汝来侍卫我，汝且停；若山神使汝试我，即疾去。”虎乃去。

【注释】

(1)会稽（kuài jī）：古代郡名，位于长江下游江南一带，秦朝置，其后列朝辖地均有变迁，唐时变为越州，始废，后为越州、绍兴的别称。 (2)五经：五部儒家经典，即《诗》《书》《易》《礼》《春秋》。 (3)东山：在浙江绍兴上虞西南四十五里。 (4)禁气之术：即方术里的禁咒术，是一种通过自身的气来禁物，使所禁之物按自己的想法去表现的法术。 (5)燋（jiāo）：古同“焦”。物体经火烧或高热烘烤后变得枯黄或成炭样。 (6)炊：烧火做饭。 (7)吠：狗叫。 (8)《五丹经》：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作《九丹之经》，疑“五”为“九”误，《九丹之经》即《九丹金液仙经》。见《葛玄》篇注。 (9)精思：道家静心息虑的一种修炼方法。见《伯山甫》篇注。 (10)冀：希望。 (11)惫（bèi）：极度疲乏。 (12)舐（shì）：舔。 (13)寤（wù）：睡醒。

【译文】

介象，字元则，浙江会稽人。他学习并精通五经，同时博览百家的学术，能写文章，后来去东山学道。

他擅长神仙的禁气术，能在燃烧的茅草上烤鸡而不会烤焦，让一里内的人家煮不熟饭，鸡和狗连续三天不打鸣不吠叫，他还能让一条街的人都坐着不能起身。他能隐身和变化，变成草、树、鸟、兽等各种东西。

他听说有个《五丹经》，就周游天下去寻找，但是一直找不到相关的老师，于是他就去山里练习精思，希望能遇到神仙。他练习到特别累的时候，就在一块石头上躺下休息，这时有一只老虎，过来舔他的额头，他醒来看到老虎，就对老虎说：“若是上天派你来保护我的，你就别动；要是山神叫你来试探我的，你就马上走开。”于是老虎转身就走了。

象入山谷，上有石子，紫色，光绿甚好，大如鸡子，不可称数，乃取两枚。谷深不能前，乃还。于山中见一美女，年十五六许，颜色非常，被服五彩，盖神仙也。

象乞长生之方，女曰：“子可送手中物，著故处乃可。汝未应取此物，吾故止，待汝。”象送石还，见女子在前处，语象曰：“汝血食之气未尽(1)，断谷三年(2)，更来，吾止此。”

象归，断谷三年，复往，见此女故在前处，乃以《还丹经》一首授象(3)，告之曰：“得此便得仙，勿复他为也。”乃辞归。

【注释】

(1)血食：此处指鱼、肉之类的荤腥食物。 (2)断谷：又称辟谷，即不食五谷，是道家一种修炼方法。这种方法虽然不吃五谷，但是往往要配合服用药物及锻炼导引、服气等，道家认为通过断谷可以除去体内的污秽之气。 (3)《还丹经》：炼制丹药的经书，内容不详。

【译文】

介象进入山谷里，看到山谷两边的石壁上有很多石子，都是紫色的，光泽和颜色都非常好看，有鸡蛋那么大，多得数不过来，他就拿了两个。等他走到山谷深处没路了，于是只好回来。他在山中看到一个美女，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容颜样貌都不像普通人，穿着五彩的衣服，大概是个神仙。

介象就向她乞求长生不老的药方，那个女子说：“你把手里的石子放回原来的地方，我才会教你。你不应该拿这些东西，我特意待在这里，等你回来。”介象把石子送了回去，回来看见女子还在原来的地方，那女子对他说：“你身上荤腥之气太重，需要断谷三年，然后再来，我还在这里等你。”

介象回去后，断谷三年，再去找她，看见那个女子还在原来的地方，并传授给他一首《还丹经》，女子对他说：“得到这个就能成仙了，不要再去求别的了。”介象于是就告辞回来了。

象常往弟子骆廷雅舍，帷下屏床中(1)，有数生，论《左传》义不平(2)，象旁闻之，不能忍，乃忿然为决(3)。书生知非常人，密表荐于吴主(4)，象知之，欲去。曰：“恐官事拘束我耳。”廷雅固留。

吴王征至武昌，甚尊敬之，称为介君，诏令立宅，供帐皆是绮绣(5)，遗黄金千镒(6)，从象学隐形之术。试遣后宫，出入闺闼(7)，莫有见者，如此不一。

【注释】

(1)帷（wéi）：围在四周的帐幕。 (2)《左传》：全称《春秋左氏传》，儒家十三经之一。《左传》是我国第一部编年体著作，相传是春秋末年鲁国史官左丘明根据鲁国国史《春秋》编成，记叙范围起自鲁隐公元年（前722），迄于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主要记载了东周前期二百五十四年间各国政治、经济、军事、外交和文化方面的重要事件和重要人物，是研究先秦历史很有价值的文献，也是优秀的散文著作。 (3)忿（fèn）然：愤怒，此处指很坚定的样子。 (4)吴主：指三国时吴国孙权。 (5)绮（qǐ）绣：有纹饰的丝织品。 (6)镒（yì）：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 (7)闺闼（tà）：女子居住的内室。

【译文】

介象经常去弟子骆廷雅的家里，围着帐幕的床中，有几个书生在讨论《左传》，对其中的意思争论不定，介象在旁边听到了，忍不住就很明确地给他们做了裁定。书生们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就秘密写了封信把他推荐给吴王孙权，介象知道了，就想离去。他说：“恐怕当官会拘束我。”骆廷雅一再挽留他。

吴王把他征召到武昌，对他十分尊敬，称他为介君，下令给他建一座房子，提供的帷帐都是丝织的，又送给他黄金一千镒，要跟他学隐身术。吴王试着派他进入后宫，在女子居住的内室进出，都没人能看到他，像这些神异的事不止一次发生。

尝为吴主种瓜菜百果，皆立生可食。吴主共论脍鱼何者最美(1)，象曰：“鲻鱼脍为上(2)。”吴主曰：“论近道鱼耳，此出海中，安可得邪？”象曰：“可得。”乃令人于殿庭中作方坎(3)，汲水满之(4)，并求钩，象起饵之，垂纶于坎(5)，须臾，果得鲻鱼。

吴主惊喜，问象可食不，象曰：“故为陛下取作生脍，安敢取不可食之物！”乃使厨下切之。

吴主曰：“闻蜀使来，得蜀姜，作齑甚好(6)，恨尔时无此。”象曰：“蜀姜岂不易得？愿差所使者，可付直(7)。”吴主指左右一人，以钱五十付之。象书一符，以著青竹杖中，使行人闭目骑杖。杖止，便买姜，讫(8)，复闭目。此人承言骑杖，须臾止，已至成都，不知是何处，问人，知是蜀市，乃买姜。于时吴使张温(9)，先在蜀，既于市中相识，甚惊，便作书寄其家。此人买姜毕，捉书，负姜，骑杖，闭目，须臾已还，吴厨下切脍适了。

【注释】

(1)脍（kuài）鱼：即鱼脍，把鱼切细作的肴馔。 (2)鲻（zī）鱼：又名乌支、九棍、葵龙、田鱼、乌头、乌鲻、脂鱼、白眼、丁鱼、黑耳鲻。体细长，前部近圆筒形，后部侧扁，一般体长20—40厘米，体重500—1500克。鲻鱼是温热带浅海中上层优质经济鱼类，广泛分布于大西洋、印度洋和太平洋。 (3)坎（kǎn）：坑穴。 (4)汲（jí）水：打水。 (5)纶（lún）：钓鱼用的线。 (6)齑（jī）：捣碎的姜、蒜、韭菜等。 (7)直：同“值”。钱。 (8)讫（qì）：完结，终了。 (9)张温（193—230）：字惠恕，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据说他少修节操，容貌奇伟，孙权曾召拜议郎、选曹尚书，徙太子太傅。黄武三年（224），以辅义中郎将身份出使蜀汉，表现出色，得蜀汉朝廷重视。

【译文】

介象曾经给吴王种瓜果蔬菜，都是立刻就长了出来，并可以吃。吴王跟他讨论哪种脍鱼最好吃，介象说：“鲻鱼脍味道最佳。”吴王说：“我们只讨论近处的鱼，那是海里的鱼，怎么能得到呢？”介象说：“可以得到。”就命人在大殿前的院子里挖了一个四方的坑，再打水倒满，又要来鱼钩，介象起身装上鱼饵，把钓鱼的线放到水坑中，过了一会儿，果然钓上来了鲻鱼。

吴王很惊喜，问介象这个能不能吃，介象说：“特意为陛下您取来做生鱼片的，怎么敢取来不能吃的鱼呢！”于是吴王就让厨师赶快拿去切了。

吴王说：“听说蜀国的使者来了，要是能得到蜀国的姜，做姜末最好了，只可惜现在没有这个东西。”介象说：“蜀国的姜还不容易获得？只要您差遣一个使者，让他带上钱就行。”吴王就指定身边一个人，给了他五十钱。介象画了一道符，放到一根青色的竹竿里，让那个人闭上眼睛骑在竹竿上。告诉他竹竿一停，就可以去买姜了，买好后，再闭上眼骑回来。那人答应后骑上竹竿，一会儿工夫，竹竿就停了，人已经到了成都，但是不知道到的是什么地方，问别人，才知道是蜀国的集市，于是就找姜买。当时吴国的使臣张温，之前就在蜀国，在市集里碰到了他，一下就认了出来，非常吃惊，就赶快写了封信让他带给家里。这个人买完姜，拿着信，把姜背在身上，骑着竹竿，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回来了，吴国的厨师这时刚好把鱼切好。

象又能读诸符文，如读书，无误谬者(1)。或不信之，取诸杂符，除其注，以示象，象皆一一别之。

其幻法种种变化，不可胜数。后告言病，帝遣左右姬侍(2)，以美梨一奁(3)，赐象。象食之，须臾便死，帝埋葬之。

以日中时死，晡时已至建业(4)，所赐梨，付苑吏种之(5)。吏后以表闻，吴主即发棺视之，唯一符耳。帝思之，与立庙，时时躬往祭之。常有白鹤来，集座上，迟回复去。

后弟子见在蓝竹山中(6)，颜色转少。

【注释】

(1)谬（miù）：错误的，不合情理的。 (2)姬（jī）：汉代指宫中的女官。 (3)奁（lián）：原指女子梳妆用的镜匣，泛指精巧的小匣子。 (4)晡（bū）时：即申时，午后三点至五点。建业：古县名。东汉建安十七年（212）孙权改秫陵县设置，治所在今江苏南京。吴黄龙元年（229）自武昌迁都于此。 (5)苑（yuàn）：古代养禽兽植林木的地方，多指帝王的花园。 (6)蓝竹山：《太平广记》中作“盖竹山”，盖竹山在浙江临海南，一名竹叶山。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称，是正神所在山之一，“若有道者登之，则此山神必助之为福，药必成”。

【译文】

介象还能读懂各种符文，就像读书一样，都不会读错。有人不相信，就弄来各种符，把相关的注解去掉，给介象看，介象都一一辨认出来。

他还会很多种幻术变化，不可胜数。后来跟吴王说自己生病了，吴王就派自己身边的侍女，带着一箱上好的梨，赐给他。介象吃了梨子，一会儿就死了，吴王只好把他埋葬了。

介象是在中午时分死的，但是在下午晡时，人又到了建业，吴王赐给他的那些梨，他拿给管园子的官吏种了下去。后来那个官吏把这件事上表告诉了吴王，吴王就把介象的棺材打开来看，看到里面只有一道符。吴王很想念他，就给他建了座庙，经常亲自去祭拜他。那庙里经常有白鹤飞来，停在座位上，待一会儿就飞走了。

后来他的弟子在蓝竹山中又看见他，并且容貌显得更加年轻。

苏仙公

【题解】

苏仙公为汉代人，名苏耽，三国孙吴张胜撰《桂阳先贤传》（唐魏徵《隋书·经籍志》作《桂阳先贤画赞》）中记有其故事，后《神仙传》、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等皆有引用。

相传苏耽为西汉早期的一位草药郎中，他少年丧父，后采药奉母，待母至孝，又以用橘叶、井水为民众治疗瘟疫而闻名，被世人所称颂，并将其神化成仙人。在明代，“苏耽橘井”的典故被编入《龙文鞭影》一书，与“董奉杏林”一起，成为中华医药史上的佳话。

据相关资料，苏耽的故事在汉之后，被人广为传颂，但一开始并没有将“橘井”两字并称。在唐代开元二十九年（741），郴州刺史孙会奉唐玄宗令扩建苏仙观，曾撰下《苏仙碑铭》，出现“橘井”二字。此后杜甫一连三首诗都写到“橘井”，后经文学家元结，在767年过郴州时，专门寻游了苏耽井，并撰七律《橘井》，从而使“橘井”一词广为人知，并成为历代文学作品的常用典。如北宋秦观，有“闻道久种阴功，杏林橘井”的词句；南宋丞相周必大有“子到同吟仙井橘”；元代王都中有“苏仙孝感动乡闾，橘井千年事若符”；明王世贞有“橘井汲后绿”；明李时珍有“橘井泉里龙问病”的诗句等；清代小说家蒲松龄除在《聊斋志异》中写了“苏仙公”，还吟有“苏仙故井犹存楚”诗句，清林则徐有“橘井活人真寿客”的诗句。清朝时又将“橘井”与“泉”“香”二字结合上，如清翰林院编修张九镡《郴州四首》的第一句“汉朝灵橘井泉香”，后医界直接用“橘井泉香”一词指代其事。

因苏耽“橘井”故事广为人知，汉代之后，在全国多地出现过“橘井”的地名称谓，除湖南本省外，广东、广西、湖北、四川、江西等地都出现了类似的“井”，比较知名的有河南商城的所谓“北橘井”，此地名一度引起苏耽是否是河南商城人的争议。

随着中医药文化的传播，苏耽的影响也远至海外，海外唐人街有“橘井药店”“橘杏诊所”等中医药机构，日本国办有《橘杏医药》杂志，柬埔寨王国有以“桔井”命名的省市，意大利的利玛窦四百多年前一到中国就知晓了这个典故，在他被收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的著作《西国记法》中写道：“记医以橘井，以杏林。”

人们如此纪念苏耽，是因为他既是一位医术高超、受人爱戴的名医，同时也与其奉母至孝的品德有关，因汉代以孝治国，所以他的故事很容易被作为典型而加以颂扬。

另外，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卷六百六十二中引葛洪《神仙传》称“苏仙公名林，字子玄，周武王时人也，家濮阳曲水”。与本篇所述不同，或非同一人。

苏仙公者，桂阳人也(1)，汉文帝时得道。先生早丧所怙(2)，乡中以仁孝闻，宅在郡城东北。出入往来，不避燥湿，至于食物，不惮精粗(3)。

先生家贫，常自牧牛，与里中小儿(4)，更日为牛郎。先生牧之牛，则徘徊侧近，不驱自归，余小儿牧牛，牛则四散，跨冈越崄(5)，诸儿问曰：“尔何术也？”先生曰：“非汝辈所知。”常乘一鹿。

【注释】

(1)桂阳：今属湖南。汉朝时桂阳属桂阳郡郴县地。 (2)怙（hù）：依靠，仗恃。据上下文，此处指其少年丧父。 (3)惮（dàn）：怕，畏惧。 (4)里中：指同里的人，古代五家为邻，五邻为里。 (5)崄（xiǎn）：险。

【译文】

苏仙公是桂阳郡人，他在汉文帝时得道。苏先生年轻时就失去了父亲，在家乡以仁善孝顺广为人知，家住在郡城的东北方向。他出行回家，都不在乎天气的燥热或湿冷，吃东西也从来不讲究食物的粗细。

苏仙公家里很穷，经常去放牛，跟村子里的小孩子们一起，每天轮流做放牛郎。他放牛时，牛就在他身边来回走动，不用赶也知道自己回去，其他小孩子放牛，牛则四处乱跑，甚至翻越山岗，走到很险要的地方，其他小孩子就问他：“你有什么手段，能让牛那么乖？”苏仙公说：“不是你们这些人能够明白的。”他还经常乘坐一头鹿。

先生常与母共食，母曰：“食无鲊(1)，他日可往市买也。”先生于是以箸插饭中(2)，携钱而去(3)。斯须，即以鲊至，母食未毕。母曰：“何处买来？”对曰：“便县市也(4)。”母曰：“便县去此百二十里，道途径崄，往来遽至(5)，汝欺我也。”欲杖之。先生跪曰：“买鲊之时，见舅在市，与我语云，明日来此，请待舅至，以验虚实。”母遂宽之。明晓，舅果到，云昨见先生便县市买鲊，母即惊骇(6)，方知其神异。

先生曾持一竹杖，时人谓曰“苏生竹杖”，固是龙也。

【注释】

(1)鲊（zhǎ）：一种用盐和红曲腌的鱼，可用来拌饭吃。 (2)箸（zhù）：筷子。 (3)携：带。 (4)便县：古县名，西汉高帝分郴县置，治在今湖南永兴，属长沙国，后属桂阳郡。 (5)遽（jù）：遂，就。 (6)惊骇（hài）：恐慌，恐惧，这里指非常吃惊。

【译文】

苏先生曾经跟母亲一起吃饭，母亲说：“吃饭没有鲊了，哪天有空去市集上买点。”于是苏仙公就把筷子插到饭里，带着钱就走了。过了片刻，就带着鲊回来了，他母亲还没吃完饭。母亲问他：“哪里买的？”他回答说：“在便县的市集上。”母亲说：“便县离这里有一百二十里，道路还艰险难走，你这么快就走了个来回，你这是骗我啊。”就要用木棍打他。苏仙公马上跪下说：“我买鲊的时候，看到舅舅在市集上，他对我说，明天来我家，请您等他过来，跟他验证下我说的是真是假。”母亲就暂时饶恕了他。第二天早晨，他舅舅果然来了，说昨天看见苏仙公在便县市集上买鲊，母亲很是惊异，才知道他有神通异术。

苏仙公经常拿着一根竹竿，当时人称为“苏生竹杖”，本是条龙变的。

数岁之后，先生洒扫门庭，修饰墙宇(1)，友人曰：“有何邀迎？”答曰：“仙侣当降。”俄顷之间，乃见天西北隅(2)，紫云氤氲(3)，有数十白鹤，飞翔其中，翩翩然降于苏氏之门(4)。皆化为少年，仪形端美，如十八九岁人，怡然轻举。先生敛容逢迎，乃跪白母曰：“某受命当仙，被召有期，仪卫已至(5)，当违色养(6)，即便拜辞。”母子歔欷(7)。

母曰：“汝去之后，使我如何存活？”先生曰：“明年天下疾疫(8)，庭中井水，檐边橘树，可以代养。井水一升，橘叶一枚，可疗一人。兼封一柜留之，有所阙乏，可以扣柜言之，所须当至，慎勿开也。”言毕，即出门，踟蹰顾望(9)，耸身入云。紫云捧足，群鹤翱翔(10)，遂升云汉而去。

【注释】

(1)墙宇：房屋，住宅。 (2)隅（yú）：角落。 (3)氤氲（yīn yūn）：烟气、烟云弥漫的样子。气或光混合动荡的样子。 (4)翩翩然：轻快，飘忽的样子。 (5)仪卫：仪仗与卫士的统称。 (6)色养：和颜悦色奉养父母或承顺父母。 (7)歔欷（xū xī）：抽泣。 (8)疫：流行性急性传染病。 (9)踟蹰（chí chú）：徘徊；心中犹疑，要走不走的样子。 (10)翱（áo）翔：常指在高空飞行或盘旋。

【译文】

几年之后，先生突然有一天打扫门前院子，把房子修饰了一下，朋友问：“要邀请什么人过来吗？”他回答说：“有神仙要降临。”片刻之间，就见天空的西北角，一团紫云弥漫，有几十只白鹤，在云里飞翔，然后纷纷降落在苏先生的门前。那些白鹤一个个都变成了少年，仪态端庄俊美，像十八九岁的人，走起路来也是轻飘飘的。先生整理了一下衣服就上前迎接，他对母亲跪下说道：“我受天命应该当神仙，被召唤上天的日子到了，现在迎接我的仪仗和卫士都到了，我就不能再奉养您了，现在就要跟您告辞了。”母子俩痛哭了一场。

他母亲说：“你走了，让我怎么活下去呢？”先生说：“明年天下会有瘟疫流行，院子里的井水，还有屋檐边的橘树，可以代我给您供养。只要井水一升和橘叶一片，就能治疗一个人。我留给您一个封好的柜子，要是缺什么东西，就敲那个柜子跟它说，需要的东西就会送来，但是千万不要打开它。”说完，就出门，徘徊回望，纵身跳进云中。只见一团紫云托着他的脚，一群白鹤在他身边飞翔，一起飞上了天。

来年，果有疾疫，远近悉求母疗之，皆以水及橘叶，无不愈者。有所阙乏，即扣柜，所须即至。三年之后，母心疑，因即开之，见双白鹤飞去，自后扣之，无复有应。

母年百余岁，一旦无疾而终，乡人共葬之，如世人之礼。葬后，忽见州东北牛脾山紫云盖上(1)，有号哭之声，咸知苏君之神也。

郡守乡人(2)，皆就山吊慰。但闻哭声，不见其形。郡守乡人苦请相见，空中答曰：“出俗日久，形貌殊凡，若当露见，诚恐惊怪。”固请不已，即出半面，示一手，皆有细毛，异常人也。因谓郡守乡人曰：“远劳见慰，途径险阻，可从直路而还，不须回顾。”言毕，即见桥亘岭旁(3)，直至郡城。行次，有一官吏，辄回顾(4)，遂失桥所，堕落江滨，乃见一赤龙于桥下，宛转而去。

【注释】

(1)州东北牛脾山：州，指郴州。牛脾山，在今湖南郴州苏仙区境内，后人也称其为苏仙岭，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中将其排名七十二福地第二十一位，到北宋李思聪《洞渊集》中调整为第十八位。 (2)郡守：指一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即太守。 (3)亘（ɡèn）：横贯。 (4)辄（zhé）：总是，就。

【译文】

第二年，果然发生了瘟疫，远近的人都来求他母亲治疗，他母亲就给他们井水和橘叶，没有治不好的。他母亲缺什么东西时，就叩击那个柜子，需要的东西马上就出现了。三年之后，他母亲心里好奇，就把柜子打开，只见有两只白鹤从里面出来飞走了，自那以后再去叩击柜子，就再也没有回应了。

他母亲活了一百多岁，一天早晨无疾而终，家乡的人就一起把她埋葬了，跟普通的葬礼一样。葬礼之后，忽然看见州东北的牛脾山被紫云环绕覆盖，并听到有人哭号的声音，大家都明白那肯定是苏仙公了。

太守和家乡的人，都来到山边向他慰问。但是大家只听到他哭泣的声音，看不到人。太守和乡亲们苦苦请求他能现出身形见大家一面，就听到空中有人回答：“我离开世间太久了，形体面貌已经变得很不一样了，要是出现让你们看到，恐怕会惊吓到你们惹你们怪罪。”众人还是一再恳求，于是苏仙公就露出半张脸，还有一只手，看上去都长有很细的毛，跟普通人不一样。他对太守和乡亲们说：“感谢你们这么远来慰问我，回去的路艰险难走，你们就走直路回去吧，但是不要回头。”说完，就见一座桥架在了山岭上，直通郡城里。大家依次上桥回城，其中一个官吏，好奇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就瞬间不见了，众人都掉落到江边，就看到一条红色的龙在桥下飞出，盘旋飞走了。

先生哭处，有桂竹两枝(1)，无风自扫，其地恒净。三年之后，无复哭声，因见白马常在岭上，遂改牛脾山为白马岭。自后有白鹤来止郡城东北楼上，人或挟弹弹之，鹤以爪攫楼板(2)，似漆书云：城郭是，人民非，三百甲子一来归(3)，吾是苏君，弹何为至？

今修道之人，每至甲子日，焚香礼于仙公之故第也(4)。

【注释】

(1)桂竹：亦称斑竹、五月竹、麦黄竹、小麦竹，因在麦黄时成竹，故有此名。《宣统湖北通志》：桂竹作圭竹，谓之贵竹。南朝宋戴凯之《竹谱》作桂竹，谓高四五丈，大二尺围，状如甘竹而皮赤。 (2)攫（jué）：抓取。 (3)甲子：中国传统纪时中用十天干和十二地支相配合的纪时方法，其循环的第一个组合称“甲子”，其后为“乙丑”，依次类推，循环一遍正好有六十次。 (4)故第：以前住过的房屋。

【译文】

苏先生痛哭的地方，有两棵桂竹，没有风的时候，它们会自己扫地，所以那个地方一直很干净。过了三年，就不再听到哭声了，大家又看到一匹白马经常出现在山岭上，于是就把牛脾山改名叫白马岭。自那以后，经常有白鹤来到郡城东北角的楼上停留，有人拿弹弓打它们，白鹤就用爪子抓起一块楼板，在上面写出像用漆写的字，说：这座城没变，但是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我经过三百个甲子又回来了，我是苏君，你们为什么要用弹弓打我呢？

现在修道的人，每到甲子日，他们都要去苏仙公的故居那里烧香行礼。

成仙公

【题解】

成仙公，名武丁，汉代仙人。其事迹最早见于三国孙吴张胜撰《桂阳先贤传》（唐魏徵《隋书·经籍志》作《桂阳先贤画赞》），后《神仙传》收录，明代《郴州志》《郴县志》中对其故事也有记载，但说武昌冈后被改名为骆仙岭，因“骡”讹传为“骆”之故。成武丁的故事也流传至日本，收录在日本学者窪德忠主编《道教故事》一书中。

民间传说牛郎织女的故事中，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日期，就是由成武丁最早提及的。南宋陈元靓《岁时广记》引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说：“桂阳成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间，忽谓其弟曰：‘七月七日，织女渡河，诸仙悉还宫。吾向已被召，不得暂停，与尔别矣。后三千年当复还。’弟问曰：‘织女何事渡河？兄当何还？’答曰：‘织女暂诣牵牛，一去后三千年当还。’明旦果失武丁所在，世人至今犹云七月七日织女嫁牵牛。”茅盾在《中国神话研究初探》一书中，就引用了这个故事。

本篇中成仙公的“噀酒救火”情节与《栾巴》篇中情节类似，而化身白鹤的情节又与东晋干宝《搜神记》中的“丁令威”条雷同，据此，近代有学者认为，本篇可能不是原《神仙传》的篇目，而是后世人的创作，并杂入到《神仙传》之中。

成仙公者，讳武丁(1)，桂易临武乌里人也(2)。后汉时，年十三，身长七尺(3)，为县小吏。有异姿，少言大度，不附人，人谓之痴。少有经学(4)，不授于师，但有自然之性。

时先被使京(5)，还过长沙郡(6)，投邮舍不及(7)，遂宿于野树下。忽闻树上人语云向长沙市药，平旦视之，乃二白鹤。仙公异之，遂往市，见二人，罩白伞，相从而行。先生遂呼之，设食，食讫便去(8)，曾不顾谢。仙公乃随之，行数里，二人顾见仙公，语曰：“子有何求？而随不止。”仙公曰：“仆少出陋贱(9)，闻君有济生之术，是以侍从耳。”二人相向而笑，遂出玉函(10)，看素书(11)，果有武丁姓名。于是与药二丸，令服之。二人语仙公曰：“君当得地仙(12)。”遂令还家。明照万物，兽声鸟鸣，悉能解之。

【注释】

(1)讳（huì）：古时称死去的皇帝或尊长的名字。 (2)桂易临武乌里人：应指桂阳郡临武县乌里人。易，应为“阳”之误。临武，今隶属湖南郴州。乌里，清《临武县志》称其在“邑之北乡”。 (3)七尺：汉代一尺在21.35—23.75厘米之间，七尺约一米六左右，也指二十岁成人的身高。 (4)经学：原泛指各家学说要义的学问，在汉代独尊儒术后，特指研究儒家经典的学问。 (5)京：指京师，帝王所在之地，因东汉时定都洛阳，故此处应指洛阳。 (6)长沙郡：今湖南长沙。两汉时期，长沙为长沙国的都城。东汉初期废“长沙国”改立为“长沙郡”。 (7)邮舍：又称驿舍或传舍，是古代供往来官吏休息食宿的地方。 (8)讫（qì）：完结，终了。 (9)仆：“我”的谦称。 (10)玉函：玉质的书匣。 (11)素书：此处指仙家之书。 (12)地仙：道教指住在人间，可以长生不死的仙人。

【译文】

成仙公，名讳叫武丁，是桂阳郡临武县乌里人。在后汉时，他十三岁，身高就有七尺了，在县里做一个小官。他为人处世与众不同，很少说话，胸怀开阔，从不趋炎附势，别人都说他有点傻。他年轻时研究经学，没有经过老师教授，但是天生就能懂。

一次他被派往京师，回来的路上，经过长沙郡，因为太晚没能投奔到邮舍住宿，只好在旷野的大树下露宿。夜晚突然听到树上有人说去长沙卖药，早晨天亮一看，树上是两只白鹤。成仙公很是惊异，于是也往市集上走，路上看到两个人，打着白色的伞，一前一后走着。先生于是喊住他们，给他们摆上吃的，那两人吃完就走了，也不答谢。成仙公就跟着他们，走了好几里路，二人回头看到成仙公，对他说：“你有什么要求？这么一路不停地跟着我们。”成仙公说：“我出生卑微，听说你们有补益生命的道术，所以才跟从你们。”那两人相视一笑，于是拿出一本玉函，翻看里面的素书，上面果然有武丁的姓名。于是他们就给成仙公两丸药，让他吃了。二人对他说：“你将来能修成地仙。”然后就让他回家去。他回家后，突然就能明察世间万物的道理，那些鸟兽的鸣叫，他也能懂得是什么意思。

仙公到家后，县使送饷府君(1)。府君周昕(2)，有知人之鉴。见仙公呼曰：“汝何姓名也？”对曰：“姓成名武丁，县司小吏。”府君异之，乃留在左右，久之，署为文学主簿(3)。

尝与众共坐，闻群雀鸣而笑之。众问其故，答曰：“市东车翻，覆米，群雀相呼往食。”遣视之，信然也。

时郡中寮吏豪族(4)，皆怪不应引寒小之人以乱职位。府君曰：“此非卿辈所知也。”经旬日(5)，乃与仙公居阁直(5)。

至年初元会之日(6)，三百余人，令仙公行酒。酒巡遍讫，先生忽以杯酒向东南噀之(7)，众客愕然(8)，怪之。府君曰：“必有所以。”因问其故。先生曰：“临武县火，以此救之。”众客皆笑。明日司仪上事(9)，称武丁不敬，即遣使往临武县验之。县人张济上书，称元日庆集饮酒，晡时火忽延烧厅事(10)，从西北起，时天气清澄，南风极烈，见阵云自西北直耸而上，径止县(11)，大雨，火即灭，雨中皆有酒气。众疑异之，乃知仙公盖非凡人也。

【注释】

(1)饷（xiǎnɡ）：军粮及军队的供给。府君：汉代对郡相、太守的尊称。 (2)周昕（xīn）：字泰明，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本为汉末军阀袁绍部将，曾任丹杨（今江苏丹阳）太守。他少游京师，师事太傅陈蕃，博览群书，明于风角（古代一种占卜术，以五音占四方之风而定吉凶），善推灾异。后还会稽，被孙策破城而斩杀。 (3)文学主簿：主官属下掌管文书的佐吏。隋、唐以前，为长官的亲吏，权势颇重。 (4)寮（liáo）：古同“僚”。官。 (5)旬日：十天。亦指较短的时日。 (5)阁直：疑为“直阁”。直阁为官名，北齐时属左、右卫。 (6)元会：古代皇帝于阴历元旦朝会群臣称正会，也称元会，此处指郡里的新年宴会。 (7)噀（xùn）：含在口中而喷出。古代的酒皆用粮食酿造，早期都是低度酒，约至宋代之后才发明蒸馏技术酿造出酒精度含量高的白酒，所以此处喷酒救火的情节有其合理性。 (8)愕（è）然：处于受惊的样子。 (9)司仪：官名。周礼秋官之属，掌理接待宾客的礼仪。 (10)晡（bū）时：即午后三点至五点。厅事：官署视事问案的厅堂。 (11)径（jìnɡ）：直截了当。

【译文】

成仙公回到家后，县里让他送饷银去府君那里。府君叫周昕，具有看出别人品行和才能的眼力。他看见仙公就大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仙公回答：“我姓成名武丁，是县衙里的小官吏。”府君很惊异，就把他留在了身边，时间一久，又让他做了文学主簿。

有次成仙公与众人坐在一起，他听到一群鸟雀在鸣叫就笑了。众人问他为什么笑，他回答说：“市场东边的车子翻了，米都掉到了地上，鸟雀们相互呼唤着要一起去吃。”于是大家派人去查看，果然跟他说的一样。

当时郡城中的官员和当地豪强，都怪府君不应该让这个出身低微的人在郡城里做官，把身份等级都搞乱了。府君说：“这件事不是你们这些人能懂的。”又过了十几天，府君就让他升迁做了直阁。

在新年元会那一天的宴会上，有三百多人参加，府君让仙公去给他们行酒。行酒结束，先生忽然把酒杯向东南方向泼了出去，众人都很惊讶，怪他无礼。府君说：“一定有什么原因。”于是就问他什么缘故。先生说：“临武县里起火了，我用酒去救一下。”众人听了都笑了。第二天司仪来报告，说武丁不尊重礼仪，府君就派遣人去临武县验证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正好临武县人张济上书过来，说元旦日大家集会庆祝喝酒，下午晡时突然起火烧了衙门的大厅，火从西北烧起来，当时天气晴朗，刮着很大的南风，他们就看见有一阵云从西北方向升起来，直接停在了县里，接着就下大雨，火就灭了，雨中还有酒的气味。众人听说后，都很疑惑惊讶，才知道成仙公大概不是凡人。

后府君令仙公出郡城西立宅居止，只有母、一小弟及两小儿。比及二年，仙公告病，四宿而殒(1)，府君自临殡之(2)。

经两日，犹未成服(3)，仙公友人从临武来，于武昌冈上逢仙公，乘白骡西行。友人问曰：“日将暮，何所之也？”答曰：“暂往迷溪(4)，斯须却返，我去向来，忘大刀在户侧，履在鸡栖上(5)，可过语家人收之。”友人至其家，闻哭声，大惊曰：“吾向来于武昌冈逢之，共语云‘暂至迷溪，斯须当返，令过语家人，收刀并履。’何得尔乎？”其家人云：“刀履并入棺中，那应在外？”即以此事往启府君，府君遂令发棺视之，不复见尸，棺中唯一青竹杖，长七尺许，方知先生托形仙去。

时人谓先生乘骡于武昌冈，乃改为骡冈，在郡西十里也。

【注释】

(1)殒（yǔn）：死。 (2)殡（bìn）：停放灵柩或把灵柩送到墓地去。 (3)成服：指盛服。旧时丧礼大殓之后，亲属按照与死者关系的亲疏穿上不同的丧服，叫“成服”。与三周年以后的“脱服”“除服”相对应。语出《礼记·奔丧》：“唯父母之丧，见星而行，见星而舍。若未得行，则成服而后行。” (4)迷溪：地名，具体不详。 (5)履（lǚ）：鞋。鸡栖（qī）：鸡栖息之所，鸡窝或鸡笼。

【译文】

后来府君让成仙公在郡城的西边建房子居住，他和母亲、一个年轻的弟弟及两个孩子一起住。到了第二年，成仙公向府君报告说自己生病了，四天后就死了，于是府君亲自过来为他举行葬礼。

过了两天，成仙公的亲属们还没穿上丧葬的衣服，他的朋友从临武县过来，在武昌冈上碰到仙公，骑着一匹白色的骡子往西走。朋友问他：“太阳就要落山了，你要到哪里去？”他回答：“我临时去一趟迷溪，一会儿就回来，我走的时候，忘了把放在家门边的大刀，还有放在鸡笼上的鞋子收起来了，你可以路过告诉我家人，让他们收一下。”他朋友到他家，听到一片哭声，大吃一惊，说：“我刚从武昌冈来还碰到他，跟我说‘去迷溪一趟，一会儿就回来，让我路过他家时对他家人说，收一下大刀和鞋子。’怎么一下成这样子了呢？”他家人说：“刀和鞋都放到棺材里了，哪里还在外面？”家人就跑去把这件事告诉了府君，府君就下令把成仙公的棺材打开来看，发现尸体不见了，棺材中只剩下一根青竹竿，有七尺多长，才知道他用竹子假托形体，真人成仙走了。

当时的人因为成仙公骑着骡子出现在武昌冈，就把武昌冈改名叫骡冈，位置就在郡城西边约十里的地方。

郭璞

【题解】

郭璞（276—324），字景纯，河东郡闻喜县（今属山西）人，与葛洪同时代，唐房玄龄等《晋书·郭璞传》中也将他们两人放在一起作传。

郭璞是建平太守郭瑗之子，两晋时期著名文学家、训诂学家、风水学者，他好古文、奇字，精天文、历算、卜筮，擅诗赋，是游仙诗的祖师。

郭璞同时也是正统的正一道教徒，除家传易学外，他还承袭了道教的术数学，是两晋时代最著名的方士，传说他擅长预卜先知和诸多奇异的方术。西晋末为宣城太守殷祐参军，晋元帝拜著作佐郎，后迁尚书郎，曾与王隐共撰《晋史》。后因母丧去职归家，又为王敦起为记室参军，以卜筮不吉阻敦谋反，被杀。王敦之乱平定后，郭璞被追赠弘农太守，宋徽宗时因郭璞在算学方面的成就而追封他为闻喜伯，元顺帝时被追封为灵应侯。

《晋书》本传中说：“璞好经术，博学有高才，而讷于言论，词赋为中兴之冠。”曾从河东郭公学卜筮，得《青囊中书》九卷，此后其卜筮之术和攘灾转祸的才能，“虽京房、管辂不能过也”。他曾“撰前后筮验六十余事，名为《洞林》，又抄京、费诸家要最，更撰《新林》十篇、《卜韵》一篇”。

郭璞长于赋文，尤以“游仙诗”名重其时，是中国游仙诗体的鼻祖，现存十四首。南朝梁钟嵘《诗品·晋弘农太守郭璞诗》称其“始变永嘉平淡之体，故称中兴第一”，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时诗》也说：“景纯仙篇，挺拔而为俊矣。”

郭璞花十八年的时间研究和注解《尔雅》，以当时通行的方言名称，解释了古老的动、植物名称，并为之注音、绘图，使《尔雅》成为历代研究本草的重要参考书。而郭璞开创的动、植物图示分类法，也为唐代以后的所有大型本草著作所沿用。

郭璞同时还是中国风水学鼻祖，其所著《葬经》，亦称《葬书》，对风水及其重要性作了论述，还介绍了相地的具体方法，是中国风水文化之宗。明王祎《青岩丛录》说：“择地以葬，其术本于晋郭璞。”

此外郭璞还注释了《山海经》《穆天子传》《方言》《三苍》和《楚辞》《子虚赋》《上林赋》等。其所作诗赋诔颂亦数万言，明人有辑本《郭弘农集》。其子骜，后官至临贺太守。

现各地还有纪念郭璞的古迹遗存，如浙江杭州余杭区塘栖镇运河广济桥边有一古井，传为郭璞当年亲自勘察开凿，名郭璞井。江西景德镇昌江区鲶鱼山镇鹊湖村有一山，相传当年郭璞曾隐居于此，名郭璞山。另浙江温州人视郭璞为开城鼻祖，将当地西廓山改名郭公山，并在山下建有郭公祠。传郭璞死后，其后人载其灵柩而消失，无人知晓其埋骨之地，数年后，晋明帝在南京玄武湖畔修建了郭璞的衣冠冢，名“郭公墩”，保留至今。

按：郭璞与葛洪同时代，且《抱朴子·内篇》中未提及郭璞，宋之前也未见有文献提及郭璞时称引自《神仙传》，所以近代有学者认为，本篇可能是后世创作的，杂入到《神仙传》之中，而非葛洪原篇。

郭璞(1)，字景纯，河东人也(2)。周识博闻，有出世之道。鉴天文地理、龟书龙图、爻象谶纬、安墓卜宅(3)，莫不穷微，善测人鬼之情状。

李洪范、林明道(4)，论景纯善于遥寄(5)，缀文之士(6)，皆同宗之。

晋中兴(7)，王导受其成旨(8)，以建国社稷(9)，璞尽规矩制度。仰范太微星辰(10)，俯则《河》《洛》《黄图》(11)。夫帝王之作，必有天人之助者矣。

【注释】

(1)璞（pú）：未雕琢过的玉石，或指包藏着玉的石头。 (2)河东：约为今山西西南部，秦汉时有河东郡。 (3)龟书龙图：即指《河图》《洛书》，因相传伏羲时代，“龙马负图，神龟贡书”，故以代指。爻（yáo）象：指组成八卦的符号。谶（chèn）纬：谶书和纬书的合称。谶，秦汉间儒家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后来汉族民间发展为在庙宇或道观里求神问卜，渐渐地更加简化为求签。纬，汉代附会儒家经义衍生出来的一类书，被汉光武帝刘秀之后的人称为“内学”，而原本的经典反被称为“外学”。汉代的谶纬之学主要是帝王受命徵验一类的政治预言。安墓卜宅：属于古代风水之学，即对墓地和住宅的选址和朝向等进行勘验的方术。 (4)李洪范、林明道：汉代人，事迹不详。 (5)遥寄：这里指作游仙之类题材的诗作以咏怀。 (6)缀文之士：指爱好写文章的人士。缀文，连缀字句而成文章。 (7)晋中兴：指西晋灭亡后，其宗室司马睿南迁后建立起来的东晋政权，定都在建康（今江苏南京）。 (8)王导（276—339）：字茂弘，小字阿龙。琅玡临沂（今属山东）人。东晋时期著名政治家、书法家，历仕晋元帝、明帝和成帝三朝，先拜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武冈侯，又进位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事，领中书监。他是东晋政权的奠基人之一，也是东晋中兴名臣，为东晋早期的政权稳定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他也是著名书法家王羲之的从祖父。 (9)社稷（jì）：本指土神和谷神，古时君主都祭祀社稷，后来就用社稷代表国家。 (10)太微：中国古代将星空划分为三垣，即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与黄道带上的二十八宿合称三垣二十八宿。太微垣是三垣的上垣，位居于紫微垣之下的东北方。在北斗之南，轸宿和翼宿之北，约占天区六十三度范围，以五帝座为中枢，共含二十个星座，正星七十八颗，增星一百颗，它包含室女、后发、狮子等星座的一部分。古代以为太微为天庭所在，故后人也指代朝廷或帝王之居。 (11)《河》《洛》：即《河图》《洛书》。《黄图》：又名《三辅黄图》，古代地理书籍，作者佚名。原书一卷，后又有六卷或二卷本，可能掺入后世地名及杂说所致。其中主要记载秦汉时期三辅的城池、宫观、陵庙、明堂、辟雍、郊畤等，间涉及周代旧迹。各项建筑，皆指出所在方位。此书条理清晰，为研究关中历史地理的重要资料。

【译文】

郭璞，字景纯，是河东人。他学识渊博，有出离世间而成仙的道术。他对天文地理、《河图》《洛书》、八卦谶纬、安墓选宅等学问，都研究得很透彻，他还能探知人间和鬼神界的事情。

李洪范、林明道，说郭璞善于作追慕神仙的诗文，那些爱好写作的人，一起把他作为师法的榜样。

晋朝中兴的时候，王导承接皇帝的旨意，重新建立国家，于是委派郭璞去制定规章制度。他参考天上的星辰，还有《河图》《洛书》及《三辅黄图》等，设计出了全新的典章制度。一代帝王要兴起，上天必定要派人来辅助他。

王敦镇南州(1)，欲谋大逆，乃召璞为佐。时明帝年十五(2)，一夕，集朝士，问太史(3)：“王敦果得天下邪？”史臣曰：“王敦致天子，非能得天下。”明帝遂单骑微行，直入姑熟城(4)。敦正与璞食，璞久之，不白敦，敦惊曰：“吾今同议定大计，卿何不即言？”璞曰：“向见日月星辰之精灵，五岳四海之神祇(5)，皆为道从翼卫(6)，下官震悸失守(7)，不即得白将军。”敦使闻，谓是小奚戏马(8)，检定非也。

遣三十骑追，不及，敦曰：“吾昨夜梦在石头城外江中(9)，扶犁而耕，占之。”璞曰：“大江扶犁耕，亦自不成反，反亦无所成。”敦怒谓璞曰：“卿命尽几何？”璞曰：“下官命尽今日。”敦诛璞。

【注释】

(1)王敦（dūn）：字处仲，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为东晋名臣王导的堂兄。王敦出身琅邪王氏，曾与王导一同协助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形成“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成为当时权臣，但他一直有夺权之心，最后在晋明帝时发动政变未成而病死，终年五十九岁，史称“王敦之乱”。南州：历史上设置过多个南州，此处根据上下文，应指后文的姑熟城。 (2)明帝：指晋明帝司马绍，字道畿，晋元帝司马睿长子，晋简文帝司马昱异母兄，母宫人荀氏，东晋第二位皇帝。322—325年间在位，二十七岁时因病逝于位上。 (3)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管起草文书，策命诸侯卿大夫，记载史事，编写史书，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为朝廷大臣。秦汉设太史令，职位渐低。魏晋以后修史的任务划归著作郎，太史仅掌管推算历法。 (4)姑熟城：即今安徽当涂，为东晋时都城建康的西南藩篱。 (5)五岳四海：此处泛指天下。五岳是中国五大名山的总称，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中岳嵩山、北岳恒山、南岳衡山。四海：指东海、南海、黄海、渤海。神祇（qí）：指天神和地神，泛指神明。 (6)翼（yì）卫：护卫。 (7)震悸：惊怖恐惧。 (8)小奚（xī）：指小男仆。 (9)石头城：当时东晋都城建康西边的军事要塞。

【译文】

王敦镇守南州，想要造反，就把郭璞召来辅佐自己。当时晋明帝十五岁，一天傍晚，他召集大臣们，问太史：“王敦会得到天下吗？”史官说：“王敦想要挟持天子，不能得到天下。”晋明帝就一个人换上便衣骑马出来，直接进入姑熟城。当时王敦正和郭璞一起吃饭，很长一段时间，郭璞都不和王敦说话，王敦生气地说：“我现在跟你商议大事，你怎么不马上谈谈呢？”郭璞说：“我刚才看到日月星辰的精灵，还有五岳四海的神明，都护卫着一个人进了姑熟城，我很震惊以至于走神了，所以没有马上跟将军说话。”王敦派人去打听，说是有一个小男仆在骑马游戏，已经检查不是晋明帝。

王敦又派遣了三十个骑兵去追赶，但是没追上，王敦说：“我昨晚梦到自己在石头城外的江中，扶着一个犁在耕地，你帮我占卜一下。”郭璞说：“大江中扶着犁耕地，意思是你不能反，造反了也不会成功。”王敦大怒，对郭璞说：“你能算出自己什么时候死吗？”郭璞说：“我今天就会死。”于是王敦就把郭璞杀了。

江水暴上市，璞尸出城南坑，见璞家载棺器及送终之具，已在坑侧。两松树间上，有鹊巢，璞逆报家书所言也。

谓伍佰曰(1)：“吾年十三时，于栅塘脱袍与汝(2)，吾命应在汝手中，可用吾刀。”伍佰感昔念惠，衔涕行法。

殡后三日(3)，南州市人，见璞货其平生服饰，与相识共语，非但一人。敦不信，开棺无尸，璞得兵解之道(4)，今为水仙伯(5)。注《山海经》《夏小正》《尔雅》《方言》(6)，著《游仙诗》《江赋》《卜繇》《客傲》《洞林》云(7)。

【注释】

(1)伍佰（bǎi）：役卒伍长，亦作伍百、伍伯，多为舆卫前导或执杖行刑。古军队中五人为伍，一伍之长称伍长。 (2)栅（zhà）塘：有栅栏围护的水塘。 (3)殡（bìn）：停放灵柩或把灵柩送到墓地去。 (4)兵解之道：意谓借兵刃解脱得道。兵解，死于兵刃。 (5)水仙伯：水仙之长。 (6)《山海经》：先秦古籍，一般认为主要记述的是古代神话、地理、物产、巫术、宗教、古史、医药、民俗、民族等方面的内容。《山海经》全书十八卷，其中《山经》五卷，《海经》八卷，《大荒经》四卷，《海内经》一卷，共约三万一千字。记载了一百多邦国，五百五十座山，三百水道以及邦国山水的地理、风土物产等讯息。其中《山经》所载的大部分是历代巫师、方士和祠官的踏勘记录。学者一般认为《山海经》成书非一时，作者亦非一人，时间大约是从战国初年到汉代初年，到西汉校书时才合编在一起，其中许多内容可能来自口头传说。《夏小正》：为中国现存最早的科学文献之一，也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汉族农事历书，原为《大戴礼记》中的第四十七篇。该书在唐宋时期散佚（《大戴礼记》亦有一半同时散佚），现存的《夏小正》为宋朝傅嵩卿著《夏小正传》，把当时所藏之两个版本《夏小正》文稿汇集而成。《尔雅》：辞书之祖，收集了比较丰富的古代汉语词汇，同时也是“十三经”之一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组成部分。一般认为其成书的上限不会早于战国，下限不会晚于西汉初年。《方言》：全称《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简称《方言》，作者是西汉的哲学家、文学家、语言学家扬雄。《方言》是汉代训诂学一部重要的工具书，也是中国第一部汉语方言比较词汇集。它的问世表明中国古代的汉语方言研究已经由先前的萌芽状态而渐渐地发展起来。《方言》被誉为中国方言学史上第一部“悬之日月而不刊”的著作，与《尔雅》、东汉刘熙《释名》、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构成了我国古代最著名的辞书系统，在世界的方言学史上也具有重要的地位。 (7)《游仙诗》《江赋》《卜繇》《客傲》《洞林》：都是郭璞的作品，其中《卜繇》《洞林》为卜筮之书，《洞林》原书佚失，清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辑本有其一部分，主要内容是卜筮经验总结及筮验六十余例。

【译文】

郭璞死后，江里的水突然涨到街道上，郭璞的尸体随着漂到了城南的一个水坑里，就见郭璞的家人拉着棺材和办葬礼的器具，已经在水坑边等着了。水坑边两棵松树上有一个喜鹊窝，这是郭璞给家人提前报信告诉他们要来的地方。

郭璞临死的时候，对行刑人说：“我十三岁的时候，在栅塘曾经脱掉一件袍子给你穿，我注定在你手里丧命，但请你用我的刀。”行刑人被他往日的恩惠所感动，含着泪执行了刑罚。

郭璞被埋葬后三天，有南州市的人，看见郭璞在卖他平生所穿的衣服，还跟认识的人打招呼，不止一个人跟他说过话。王敦不相信，就打开他的棺材看，果然没有看到尸体，这是郭璞通过兵解而得道成仙了，现在他做了水仙们的首领。郭璞曾经给《山海经》《夏小正》《尔雅》《方言》作过注，写有《游仙诗》《江赋》《卜繇》《客傲》《洞林》等作品。

尹思

【题解】

尹思是西晋晚期的道士，相关资料极少，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卷六六三“地仙”引《真诰》，所述“尹思”的内容与本篇类同，但不见于今本《真诰》。本篇主要讲述尹思有预知天下大势的能力。

尹思者，字小龙，安定人也(1)。

晋元康五年正月十五夜(2)，坐屋中，遣儿视月中有异物否，儿曰：“今年当大水，中有一人，被蓑带剑(3)。”思目视之曰：“将有乱卒至。”儿曰：“何以知之？”曰：“月中人，乃带甲仗矛，当大乱三十年，复当小清耳。”后果如其言(4)。

【注释】

(1)安定：郡名，在今甘肃。西汉元狩二年（前121），汉朝在陇西郡和北地郡基础上，增设武威郡和酒泉郡，统辖甘肃西北部。元鼎三年（前114），又增置天水郡、安定郡、武都郡。时安定郡治高平县（今宁夏固原），后历经变迁，在唐武德元年（618）废。 (2)晋元康五年：即295年。元康，是西晋惠帝司马衷的第三个年号。 (3)蓑（suō）：用草或棕毛做成的防雨器。 (4)后果如其言：指晋惠帝时期，皇后贾南风专权，引起八王之乱及五胡乱华，并最终导致西晋灭亡的一系列事件。

【译文】

尹思，字小龙，安定郡人。

他在晋元康五年正月十五日的晚上，坐在屋子里，让他的儿子去看看月亮里是不是有怪异的东西，他儿子回来说：“今年应该会发大洪水，月亮中有一个人，披着蓑衣，带着剑。”尹思盯着儿子说：“要有乱兵来了。”儿子说：“怎么知道的？”他说：“月亮里的人，其实是穿着盔甲拿着长矛，预示天下将会有近三十年的大乱，然后才会又有一段太平日子。”后来发生的事跟他说的丝毫不差。

卷十

沈文泰　附李文渊

【题解】

沈文泰应为汉代仙人，本篇主要记述“红泉丹法”是其与弟子李文渊所传。按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所述，葛洪时代，其所见丹法甚多，“红泉丹法”为其中一种。

沈文泰者，九嶷人也(1)。得红泉神丹(2)，去土符延年益命之道(3)，服之有效。

欲之昆仑(4)，留安息二十余年(5)，以传李文渊曰(6)：“土符却不去，服药行道无益也。”文渊遂受秘要，后亦升仙。

今以竹根汁煮丹，及黄白去三尸法(7)，出此二人矣。

【注释】

(1)九嶷（yí）：也作九疑，山名，又名苍梧山，位于湖南南部永州宁远境内。 (2)红泉神丹：《抱朴子·内篇·金丹》曾说此法：“又李文丹法，以白素裹丹，以竹汁煮之，名红泉，乃浮汤上蒸之，合以玄水，服之一合，一年仙矣。” (3)土符：古代择日术中属于月神的一个恶神，此处意已不可考，联系上下文，应与“三尸”有关联。 (4)昆仑：指昆仑山，道教神山，在今新疆境内。 (5)安息：即安息帝国，古国名，又名阿萨息斯王朝或帕提亚帝国，是亚洲西部伊朗地区古典时期的奴隶制帝国。建于前247年，开国君主为阿尔撒息。226年被萨珊波斯代替。全盛时期的安息帝国疆域北达小亚细亚东南的幼发拉底河，东抵阿姆河。安息帝国位于罗马帝国与汉朝中国之间的丝绸之路上，成为商贸中心，与汉朝、罗马、贵霜帝国并列为当时亚欧四大强国之一。汉武帝时，曾派使者与之交流。 (6)李文渊：沈文泰弟子，具体不详，注〔2〕中所提的“李文”似应为此人。 (7)黄白：指金银。三尸：指人身中魂灵鬼神之类。详见《刘根》篇注。

【译文】

沈文泰是湖南九嶷山人。他得到红泉神丹的制作方法，还有去土符延长生命的道术，他施行后十分有效。

他想去昆仑山，但先待在安息国二十多年，把道术都传给了李文渊，对他说：“人身中的土符除不掉，服丹药修道术都没有用。”李文渊学了他的修道秘诀，后来也升天成仙了。

现在用竹根汁煮制丹药的方法，还有用金银去除人身中三尸的方法，都出自这两人。

涉正

【题解】

涉正为汉末方士，现存资料较少，从本篇所记来看，他应该是当时修炼各家中的一家。

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一〇九“涉正”条多一句“李八百（见《李八百》篇）呼正为四百岁儿”，南宋陈葆光《三洞群仙录·子房万户涉正一室》篇引《神仙传》，此句则变为“李八百呼为千岁小儿”。

涉正，字玄真，巴东人也(1)。说秦始皇时事，了了似及见者。汉末，从二十弟子入吴(2)。

莫有见其开目者，有一弟子，固请之，正乃为开目。目开时，有音如霹雳(3)，而光如电照于室宇。弟子皆不觉顿伏，良久乃能起，正已复还闭目。

正道成，莫见其所服食施行(4)，而授诸弟子皆以行气(5)，绝房室(6)，及服石脑小丹云(7)。

【注释】

(1)巴东：古名为巴，主要分布在今川东、鄂西一带。周武王克殷，封为子国，称巴子国。秦时为巴郡，东汉建安六年（201）改固陵郡置，治所在鱼复（今重庆奉节东）。 (2)吴：周代诸侯国名，在今江苏南部和浙江北部，后扩展至淮河下游一带。 (3)霹雳：又急又响的雷，是云与地面之间发生的强烈雷电现象。 (4)服食：指修道人士服用草木、矿物药物等以求长生，也作“服饵”。 (5)行气：道教一种修炼方法。详见《老子》篇注。 (6)绝房室：房室，指房中性生活。本句在《云笈七签》卷一〇九“涉正”条中为：“而授诸弟子皆以行气、房室及服石脑小丹云。”《云笈七签》承袭的应该是早期《神仙传》的内容，后世把“房室”改为“绝房室”，反映了对房中术态度的变化。 (7)石脑：一为矿物药禹余粮别名，为氢氧化物类矿物褐铁矿，主含碱式氧化铁。具有涩肠止泻、收敛止血之功效。另南朝梁陶弘景《真诰》中记载：“石脑故如石，但小斑色而软耳，所在有之，服此时时使人发热，又使人不渴……石脑，今大茅东亦有，形状圆，小如曾青，而质色似钟乳床。”此为钟乳石的一种。小丹：相对于服用后能成仙飞升的大丹而言，指仅具有强壮延年而不能成仙飞升的丹药。

【译文】

涉正，字玄真，巴东人。他跟人说起秦始皇时候的事，都一清二楚，就像亲眼看见一样。汉代末年，他带着二十个弟子进入吴地。

没有人见过涉正睁开过眼睛，有一个弟子，就一再请求他开一次眼，涉正就答应为他们开一次。他把眼睛睁开的时候，突然出现打雷的霹雳之声，屋子里也出现一道电光，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弟子们吓得不自觉地趴到了地上，过了好久才起身，涉正已经恢复了闭目的状态。

涉正修道成功了，但人们也没看见他服食过什么东西，他传授给弟子们的，就是行气法，并且要他们断绝房室生活，还有服用石脑炼制的小丹药。

皇化

【题解】

九灵子为皇化的号，皇化应为晋代之前一修炼家，但其资料缺失，详情已不可考。从文中来看，葛洪曾见其所著书，并曾引用，可能为《九灵子经》之类。元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中引《神仙传》，第二段后文字多了几句：“田蚕大行，六畜繁孳，奴婢安家，疾病得愈。县官道解，争理得胜，百事皆利。世有专世，行此道者，大得其妙。”

九灵子，姓皇名化，得还年却老胎息内视之要(1)，五行之道(2)。其《经》曰：“此术可以辟五兵(3)，却虎狼，安全己身，营护家门，保子宜孙，内外和穆，人见则喜，不见则思。

“既宜从军，又利远客，他人谋己，消灭不成。千殃万祸，伏而不起。杜奸邪之路，绝妖怪之门。咒咀之者(4)，其灾不成；厌蛊之者(5)，其祸不行；天下诸贤，皆来宗己，倾神灵之心，得百姓之意。”

在人间五百余年，颜色益少，后复炼丹，乃登仙去。

【注释】

(1)胎息：古代修炼方法之一，指通过静坐行气等，使出现口鼻呼吸自然停顿，但下腹丹田内有呼吸起伏的现象，类似胎儿在母腹中的脐带呼吸，又称内呼吸。清王士端《养真集》：“止有一息，腹中旋转，不出不入，名曰胎息。”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释滞》中说：“得胎息者，能不以鼻口嘘吸，如在胞胎之中，则道成矣。”《抱朴子·内篇·遐览》中记有《胎息经》。内视：又称内观，《胎息经》中说：“天之神发于日，人之神发于目，目之所至，心亦至焉。”所以，凡人行静坐胎息法时，需要返观内照，以凝神安息。《抱朴子·内篇·遐览》中记有《内视经》。 (2)五行之道：指《墨子五行记》之术。 (3)辟（bì）：古同“避”。躲开的意思。五兵：原指五种兵器，这里指战乱之祸。 (4)咒咀（zuǐ）：又作“咀咒”。诅咒、咒骂的意思。 (5)厌蛊（ɡǔ）：指用巫术致灾祸于人。

【译文】

九灵子，姓皇名化，他得到了恢复年轻延缓衰老的胎息内视修炼要诀，还有五行修炼秘诀。他的《经》书中说：“这个道术可以避开战乱的伤害，能够退却虎狼等野兽，保护自身安全，并能守护家门，还能让子孙后代的家庭都内外和睦，相互看到时就会心生欢喜，见不到时会相互想念。

“如果当兵也不用担心，客居远处也不会有危险，如果有别人来谋害自己，他们就会被消灭而谋害不成。千万种潜在的灾祸，都会被抑制住而不会发生。把奸邪之人都赶走，妖魔鬼怪都不会上门惹祸。如果被人诅咒，那些诅咒的话将不会应验；如果被人施了巫术，巫术的伤害也不会起效；天下的贤人都会来尊奉自己，做事会得到神灵的赞许，也会受到老百姓的拥护。”

他在人间待了五百多年，面容越来越年轻，后来又炼丹服药，于是登天成仙走了。

北极子

【题解】

北极子具体情况不详，本篇主要引述其著作，概括其思想主要为爱神，以及养生需要用生命自身去修炼的思想。

署名唐王松年的《仙苑编珠·九灵却祸北极贵精》篇引《神仙传》说：“北极子姓阴名恒，得保神养性、贵精之道，其要曰：‘以金治金谓之真，以人治人谓之神。’”文字与本篇略有出入。

北极子，姓阴，名恒，其《经》曰：“治身之道，爱神为宝(1)，养性之术(2)，死入生出，常能行之，与天相毕。因生求生，真生矣。以铁治铁之谓真，以人治人之谓神。”

后服神丹仙去。

【注释】

(1)神：古代修炼家指脑精深细微的物质结构及脑意识思维活动，中医认为，“神、气、形”是生命最重要的三要素，人若要健康长寿，需要保养好它们三者，如《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中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三者中，又以养神为最重要。 (2)养性之术：指养生长寿之术。

【译文】

北极子，姓阴，名恒，他的《经》书说：“修身的道理，应以爱神为最重要，养生的方法虽多，但首先要知道神在死后会消逝，只有人活着才能发生功用，所以要是能经常施行养神之术，则寿命会与天地共长久。用生命之神来求得长生，才是真正长生的方法。就像用铁来打造铁器才能得到真正的铁器，用人身本来具有的东西来修炼生命才是真正的修炼。”

他后来服用神丹成仙走了。

李修

【题解】

李修属于房中修炼家，与房中修炼家里的五行派（见《天门子》篇）有一定渊源。唐五代杜光庭《墉城集仙录》中有《太阳女》一篇，说太阳女“得内修之要，吐纳之益，敷演五行之道，用之深妙，行之甚验”。并说她“奉事绝洞子”，由此可知，绝洞子的房中术与五行派是有关联的。

绝洞子，姓李，名修。其《经》曰：“弱能制强，阴能弊阳(1)，常若临深履危(2)，御奔乘驾，长生之道也。”

年四百余岁，颜色不衰，著书四十篇，名曰《道源》(3)。服还丹升天也(4)。

【注释】

(1)弊：使之败或使之疲困。 (2)履（lǚ）危：步入危险的地方。 (3)《道源》：为李修所著书名，今已不存。 (4)还丹：一种炼制的内服丹药，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若取九转之丹，内神鼎中，夏至之后，爆之鼎热，内朱儿一斤于盖下。伏伺之，候日精照之。须臾翕然俱起，煌煌，神光五色，即化为还丹。取而服之一刀圭，即白日升天。”

【译文】

绝洞子，姓李名修。他写的《经》书上说：“柔弱能够克制刚强，阴能败阳，在行房中之事时，要能时刻保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警觉心，如此御女，就是长生不老之道了。”

他年纪四百多岁时，面容还不衰老，写了四十篇文章，集名叫《道源》。后来他服用还丹升天走了。

柳融

【题解】

关于柳融的资料极少，从本篇看，他会变化之术，与《墨子五行记》似有关联。

南极子，姓柳名融。能含粉成鸡子(1)，吐之，数十枚。煮而啖之(2)，与鸡子无异，黄中皆余粉少许，如指端者。

取杯咒之，即成龟，煮之可食，肠藏皆具(3)。而杯成龟壳，煮取肉，则壳还成杯矣。

取水咒之，即成美酒，饮之醉人。

举手即成大树，人或折其细枝，以刺屋间，连日犹在，以渐萎坏，与真木无异也。

服云霜丹(4)，得仙去。

【注释】

(1)鸡子：即鸡蛋。 (2)啖（dàn）：吃或给人吃。 (3)藏（ｚàｎɡ）：指内脏。 (4)云霜丹：具体不详。

【译文】

南极子，姓柳名融。他能含一口面粉然后变成鸡蛋，从嘴里吐出来，有几十个。把那些鸡蛋煮熟吃，跟真鸡蛋味道一样，蛋黄中还会看到一些面粉，有指甲尖那么一点。

他拿来一个杯子对它施咒，杯子就变成了乌龟，把乌龟煮熟了可以吃，乌龟的肠子和脏腑都有。杯子变成了乌龟壳，把煮熟了的乌龟肉剔出来，则乌龟壳又会变成杯子。

他对着水施咒，水就变成了美味的酒，喝了会醉人。

他把手举起来就变成了一棵大树，有人去折断一条细树枝，插在屋子里，那树枝会好几天都在，最后慢慢变得枯萎败坏，跟真的树木一样。

他后来服用云霜丹，成仙走了。

葛越

【题解】

黄卢子葛越，也有版本误作葛起或葛期，其具体情况已不详。

南朝梁陶弘景《真灵位业图》中提到黄卢子为：“西岳公，姓葛，禁气召龙。”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和署名唐王悬河的《三洞珠囊》等书都有引《神仙传》黄卢子的故事，内容与本篇差异不大。《云笈七签·三洞经教部·三洞并序》中说：“昔黄帝东到青丘，过风山，见紫府真人，受《三皇内文》。又黄卢子、西岳公皆受《禁虎豹之术》。”这里似把《真灵位业图》中提到的黄卢子的号和“西岳公”误当作了另外一个人，同时也说明黄卢子的禁术是紫府真人所传授的，紫府真人传与黄帝是同时代人。唐独孤及《毘陵集·华山黄神谷宴临汝裴明府序》题注引《图经》，说华山黄神谷，是“仙人黄卢子得道升仙之所”，南宋陈葆光《三洞群仙录》卷十曾说黄卢子为壶公师（见《壶公》篇）。

黄卢子，姓葛名越，甚能治病，千里寄姓名与治之，皆愈，不必见病人身也。善气禁之道(1)，禁虎狼百虫(2)，皆不得动，飞鸟不得去，水为逆流一里。

年二百八十岁，力举千钧(3)，行及走马。头上常有五色气(4)，高丈余。天下大旱时，能到渊中召龙出(5)，催促，便升天，使作雨，数数如此。

一旦，与亲故别，乘龙而去，遂不复还。

【注释】

(1)气禁：即禁气术，是一种通过自身的气来禁物，使所禁之物按自己的想法去表现的法术。 (2)百虫：指百兽。虫，动物的通称。 (3)千钧：形容非常重。钧，古代重量单位，一钧约等于三十斤。 (4)五色气：为彩色云气，古人以为五色气为祥瑞之气。 (5)渊：深水，潭。

【译文】

黄卢子，姓葛名越，他很会治病，把一千里之外的病人姓名告诉他，让他治疗，他都能治好，不需要见到病人本人。他会禁气的道术，对虎狼百兽施禁术时，让它们都不能动，飞鸟也飞不走，河水则会逆流而上一里远。

他二百八十岁时，还能举起千钧重的东西，走起路来像奔跑的马那么快。他头顶上经常有五彩的气，有一丈多高。遇到天下大旱，他能从深渊里召唤出龙，催促一下，那龙就飞升到天上，他就让龙下雨，每次都这样。

一天早晨，他跟亲人好友告别，乘着龙飞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陈永伯　附增族

【题解】

陈永伯应为汉代人，因资料缺乏，详情已不可考。

陈永伯者，南阳人也(1)，得淮南王七星散方(2)，试按合服之，二十一日，忽然不知所在。

永伯有兄子，名增族，年十七，亦服之，其父系其足，密闭户中，昼夜使人守视之，二十八日，亦复不见，不知所之。

本方云：“服之三十日，得仙。”陈氏二子，服未三十日，而失所在，后人不敢服。

仙去必有仙官来迎，但人不见之耳。

【注释】

(1)南阳：河南省辖市，古称宛，位于河南西南部、豫鄂陕三省交界地带，因地处伏牛山以南，汉水以北而得名。秦时置南阳郡，汉代延置，三国时南阳为魏国所有，隶属荆州，晋代时南阳曾为南阳国，辖十四县，都宛。 (2)淮南王：即刘安。七星散：道家散药，具体成分不详。

【译文】

陈永伯是河南南阳人，他得到了淮南王刘安的七星散方，就试着按照方子所说的配药服用，过了二十一天，忽然就不见了。

陈永伯的哥哥有个儿子，叫陈增族，当年十七岁，也要服用那个药，于是他的父亲就把他的脚拴住，放在一个密闭的屋子里，白天黑夜都派人看守着他，等到他吃药的第二十八天，人也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个方子里说：“服用三十天，就可以成仙。”陈家有两个孩子，都没有服到三十天，就不见了，于是后人就不敢再去服了。

成仙而去的人必定有仙官来迎接的，只是凡人看不见罢了。

董仲君

【题解】

董仲君，汉代方士，汉武帝时人。北宋李昉等《太平广记·道术一·董仲君》引东晋王嘉《王子年拾遗记》记其为汉武帝刻李夫人石像事，与本篇内容不同。

从本篇内容来看，董仲君善于道术中的幻术。

董仲君者，临淮人也(1)，少行气炼形(2)，年百余岁不老。

尝见诬系狱，佯死，臭烂生虫，狱家举出而后复生，尸解而去(3)。

【注释】

(1)临淮：汉武帝元狩六年（前117）置临淮郡，郡治徐县（今江苏泗洪南）。 (2)行气炼形：方士修炼之术。 (3)尸解：道家指修道者元神离开肉体而成仙。

【译文】

董仲君是临淮郡人，他年轻时练习行气养形之术，到一百多岁了还不衰老。

他曾经遭人诬陷，被关进了监狱，他就假装死了，尸体发臭腐烂生出虫子来，管监狱的人把他抬出来后，他又活了过来，他最后尸解成仙走了。

王仲都

【题解】

王仲都，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引《神仙传》说他是汉中人，汉元帝时道士。东汉桓谭《新论》中称汉元帝偶然患病，下诏征召方士，汉中献道士王仲都，因能耐寒，被封为御前待诏。后汉元帝在夏天又试其耐热，故事内容与本篇大致相同。

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杂应》中说“不热之道”为“服六壬六癸之符，或行六癸之炁，或服玄冰之丸，或服飞霜之散”。并说：“幼伯子、王仲都，此二人衣以重裘，曝之于夏日之中，周以十炉之火，口不称热，身不流汗，盖用此方者也。”就是说葛洪认为，王仲都能耐寒热是因为服用了一些药物所致。

王仲都，汉人也，一云道士，学道于梁山(1)，遇太白真人(2)，授以虹丹(3)，能御寒暑，已二百许年。

汉元帝召至京师(4)，试其方术。尝以严冬之月，从帝出游，令仲都单衣乘驷马车(5)，于上林昆明池(6)，环水驰走。帝御狐裘(7)，而犹觉寒，仲都貌无变色，背上气蒸烋烋然(8)。又当盛夏，曝之日中，围以十垆火(9)，口不称热，身不流汗，后亦仙去。

桓君山著《新论》(10)，称其人。

【注释】

(1)梁山：位于陕西合阳与黄龙交界处。 (2)太白真人：具体不详，唐施肩吾《西山群仙会真记·识物》篇中曾引用了太白真人论修行的一段话。 (3)虹丹：一种内服的丹药，具体不详。 (4)汉元帝：即刘奭（前74—前33），汉宣帝刘询与嫡妻许平君所生之子，西汉第十一位皇帝。京师：即当时的国都长安（今陕西西安）。 (5)驷（sì）马车：套着四匹马的高盖车。后也形容有权势的人出行时的阔绰场面。也形容显达富贵。 (6)上林：指上林苑，上林苑是汉武帝刘彻于建元三年（前138）在秦代的一个旧苑址上扩建而成的宫苑，规模宏伟，宫室众多，有多种功能和游乐内容，今已无存。上林苑地跨长安、咸阳、周至、户县、蓝田五县县境，纵横三百里，有灞、浐、泾、渭、沣、镐、涝、潏八水出入其中。昆明池：故址位于距陕西西安西南十五公里的长安区斗门镇沣西一带，是汉代上林苑的一部分。昆明池先前是一片面积很大的沼泽洼地，属于西周灵池的一部分，汉武帝时因想开通与天竺国（即今印度）的竹制品贸易，被昆明国阻隔，于是于元狩六年（前117年）开凿了类似昆明国滇池的昆明池。初衷是为操练水军，以便征讨西南诸国。昆明池至唐开元年间（713—741）依旧烟波浩渺，成为唐代京城长安著名的游览胜地，至晚唐时，已基本干涸。 (7)狐裘（qiú）：狐皮大衣。 (8)烋烋（xiū）然：这里形容汗液大量蒸发的样子。 (9)垆（lú）：通“炉”。 (10)桓君山：指桓谭（前23—56年前后），东汉哲学家、经学家、琴师、天文学家。字君山，沛国相（今安徽淮北）人。17岁入朝，79岁卒于任上，历事西汉、王莽（新）、东汉三朝，官至议郎、给事中、郡丞。爱好音律，善鼓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喜非毁俗儒，反对谶纬神学。著有《新论》二十九篇，多已佚。

【译文】

王仲都是汉代人，有人说他是道士，在梁山学道术，遇到太白真人，传授他虹丹法，他学成后能抵御寒暑的变化，已经在世近两百年了。

汉元帝把他召到京师，想试验他的方术。就在严寒的冬天，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出游，命令他只穿着单衣乘坐在四匹马拉着的车子上，在上林苑的昆明池周围，绕着昆明池奔跑。汉元帝穿着狐皮大衣，还觉得很冷，仲都却面不改色，后背甚至热气腾腾。又在大夏天的时候，让他到太阳底下暴晒，在周围围上十个带火的火炉，他也不说热，身上也不出汗，后来成仙走了。

桓谭所写的《新论》里，曾提到这个人。

离明

【题解】

离明本属魏晋时房中术修炼家五行派玉子一门，《神仙传·太阴女》篇中，曾提到太阴女多年求师不得，后得遇太阳子而得道。其中有太阳子所说“共事天帝之朝，俱饮神光之水，身登玉子之魁，体有五行之宝”句，可知其与玉子的渊源。

太阳子，姓离名明，本玉子同年友也(1)。

玉子学道已成，太阳子乃事玉子，尽弟子之礼，不敢懈怠(2)。然玉子特亲爱之，有门人三千余人，莫与其比也。好酒，常醉，颇以此见责。然善为五行之道(3)，虽鬓发斑白，而肌肤丰盛，面目光华，三百余岁，犹自不改。

玉子谓之曰：“汝当理身养性，而为众贤法师，而低迷大醉，功业不修，大药不合，虽得千岁，犹未足以免死，况数百岁者乎，此凡庸所不为，况于达者乎！”对曰：“晚学性刚，俗态未除，故以酒自驱其骄慢。”如此著《七宝树之术》(4)，深得道要，服丹得仙。

时时在世间，五百岁中，面如少童。多酒，故其鬓发皓白也(5)。

【注释】

(1)玉子：见《玉子》篇。 (2)懈（xiè）怠：松懈，懒惰。 (3)五行之道：指善用五行原理行房中术。 (4)《七宝树之术》：道教中有“七宝林”一说，如《护命妙经注》说：“七宝林者，心也，神也。”《太上升玄消灾护命妙经注》：“人之一身，三元四象俱足，故谓之七宝林。”疑此处“七宝树之术”即“七宝林之术”，似应讲述修养身心道术。 (5)皓（hào）白：雪白，洁白。

【译文】

太阳子，姓离名明，本来是和玉子同龄的朋友。

玉子学道成功后，太阳子就侍奉玉子，用做弟子的礼节来对待他，不敢有一点懈怠。但是玉子待他特别亲切，玉子有三千多个门人弟子，都不能跟离明相比。离明喜欢喝酒，经常喝醉，他也因此而经常受到责备。但是他善于行五行道法，虽然两鬓斑白，但是肌肉很饱满，脸上和眼睛也很有光彩，三百多岁了，还是没有什么改变。

玉子对他说：“你应该修身养性，这样才能做众人的法师，现在沉迷于喝酒还经常喝醉，功夫也不修炼，大药也不炼制，即使能活千岁，最终还是不能免于死亡，何况你现在才几百岁，平庸的人都不会这么做，何况你这么聪明的人呢！”他回答说：“我学道晚，性格刚强，世俗的习气还没有消除，所以才用酒来消除身上的骄傲之气和轻慢之心。”然后他写了《七宝树之术》一书，对修道的要领多有阐发，并最终服丹药成仙。

他经常在人间活动，五百多年来，脸色一直像个少年。但是因为他喝酒过多，所以两鬓的头发一直是雪白的。

刘京

【题解】

刘京，《汉武帝外传》中作“刘景”，署名唐王松年《仙苑编珠·御妾娄景，烧炭严青》篇中作“娄景”。《汉武帝外传》中称其“字太玄，南阳人”，并说他除了和邯郸张君学道外，又师从蓟子训（见《蓟子训》篇）。子训授其《五帝灵飞六甲十二事》《神仙十洲真形》等，他修炼后，“能役使鬼神，立起风雨，召致行厨，坐在立亡”。此外，《汉武帝外传》中还提到刘京教给皇甫隆咽津叩齿法：“治身之要，当朝朝服玉泉，使人丁壮，有颜色，去三虫而坚齿也。玉泉者，口中液也。朝未起，早漱液，满口乃吞之，琢齿二七过，如此者三，乃止。名曰炼精，使人长生也。”

按《汉武帝外传》中的说法，刘京在“魏黄初三年（222）”“入衡山中去，遂不复见”。

刘京者，本汉文帝时侍郎也(1)，从邯郸张君学道(2)，受饵云母、朱英方服之(3)，百三十余岁，视之，如三十许人。

能知吉凶之期，又能为人祭天益命，或延得十年五年。至魏武帝时(4)，京游诸弟子家，皇甫隆闻而随事之(5)。以云母、丸子方教隆(6)，隆合服之，得三百岁，不能尽其道法，故不得度世(7)。又有王公(8)，于京处得九子丸(9)，时王公已七十岁，服之，御八十妾(10)，生二十儿。骑马猎行，日二百里，饮酒一斛不醉(11)，得寿二百岁。

【注释】

(1)汉文帝：即刘恒（前202—前157），汉高祖刘邦第四子，汉惠帝刘盈之弟，西汉第五位皇帝。侍郎：汉代郎官的一种，本为宫廷的近侍。 (2)邯郸张君：具体不详，南朝梁陶弘景《真灵位业图》将其列为第三中位右位。北周宇文邕《无上秘要·得太极道人名品》云：“邯郸张君，前汉末人。刘京，张君弟子。”邯郸，河北省辖市，位于河北南端，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八千年前孕育了新石器早期的磁山文化，战国时为赵都。汉代与洛阳、临淄、宛、成都共享“五大都会”盛名。 (3)饵（ěr）：指服饵，即道教的服食。云母：为硅酸盐类矿物，也是一种中药，道教常用之炼服。朱英：一种植物，道教用以炼制服用，认为食之可以长生不老。 (4)魏武帝：即曹操（155—220），字孟德，一名吉利，小字阿瞒，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书法家，三国曹魏政权的奠基人。 (5)皇甫隆：安定（今甘肃定西）人，三国时期魏国人，嘉平年间（249—253）任敦煌太守。西晋陈寿《三国志·魏书·仓慈传》裴松之注引《魏略》说，他在敦煌时，曾教授当地人改变耕种的灌溉方法和犁具，从而省力而多收，又改禁当地妇女的一种费布的裙装，从而大量节省民生，所以敦煌人对他的评价是“刚断严毅不及于慈，至于勤恪爱惠，为下兴利，可以亚之”。 (6)云母、丸子方：即上文的云母、朱英方，有《朱英丸方》一书。见《墨子》篇注。 (7)度世：即得道成仙。 (8)王公：指有显贵爵位的人。 (9)九子丸：具体不明。北宋《圣济总录》卷一○五中有九子丸，分别由中药蔓菁子、五味子、枸杞子、地肤子、青箱子、决明子、楮实、茺蔚子、菟丝子组成，疑即类似药丸。 (10)御（yù）：此处指与女子行房事。妾：妻子之外另娶的女子。 (11)斛（hú）：中国旧量器名，亦是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译文】

刘京，本来是汉文帝时的侍郎，他跟邯郸的张君学道术，被传授服用云母和朱英的方法，活了一百三十多岁，但是看上去，像三十几岁的人。

他能预知发生好事或坏事的日期，还能为别人祭祀天地而延长寿命，有的能延长十年，有的能延长五年。到魏武帝曹操的时候，刘京去各处弟子家游历，敦煌太守皇甫隆听说后，就跟随并师事于他。他教给皇甫隆服食云母和朱英丸的配方，皇甫隆炼制好后服用，活了三百岁，但因为他不能完全施行刘京的道术，所以没能度世成仙。还有个王公，在刘京那里得到了名为九子丸的方子，当时他已经七十岁了，但配药服用后，又和八十个小妾同房，生了二十个子女。他还能骑马打猎，一天走两百里路，喝一斛酒都不醉，获得了两百岁的寿命。

清平吉

【题解】

清平吉，汉代人，其相关事迹已不可考。

清平吉，沛国人(1)，汉高皇帝时卫卒也(2)，至光武时(3)，容色不老，后尸解去(4)。

百余年，复还乡里，数日间，又尸解而去。

【注释】

(1)沛（pèi）国：即沛侯国，前196年，汉高祖刘邦封其侄子刘濞为沛侯，建立沛侯国，属沛郡所领侯国。次年，刘濞被封为吴王，沛侯国被撤除，沛侯国国都在今安徽淮北相山区。 (2)汉高皇帝：即汉太祖高皇帝刘邦（前256—前195），他是汉朝开国皇帝，汉民族和汉文化的伟大开拓者之一，中国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家、卓越的战略家和指挥家，对汉族的发展，以及中国的统一做出了突出贡献。 (3)光武：即汉世祖光武皇帝刘秀（前5—57），刘秀是汉高祖刘邦的九世孙，字文叔，东汉王朝开国皇帝。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 (4)尸解：道家指修道者元神离开肉体而成仙。

【译文】

清平吉是沛国人，他是汉高皇帝刘邦的卫兵，到东汉光武帝刘秀时，依然相貌不衰老，后来尸解走了。

一百多年后，他又再次回到家乡，几天后，又尸解走了。

黄山君

【题解】

黄山君相传为商朝末年人，相传《彭祖经》由其所编。《彭祖经》为一本主要讲述房中术内容的书，因为此书极有可能为汉代或汉代之后的人假借彭祖之名而写的（见《彭祖》篇），所以如果《彭祖经》真是由黄山君所编，则黄山君倒极有可能是此书的真正作者，由此推断他可能是位精于房中养生的方士，生活年代大约在汉代晚期或之后。

黄山君者，修彭祖之术，年数百岁，犹有少容。亦治地仙(1)，不取飞升。

彭祖既去，乃追论其言，为《彭祖经》。得《彭祖经》者，便为木中之松柏也(2)。

【注释】

(1)地仙：道家指住在人间可以长生不死的仙人。 (2)松柏：指松树和柏树，代表长寿之树，民间有“千年松，万年柏”之说。

【译文】

黄山君，他修行彭祖的道术，年龄已经有几百岁了，看起来却还是很年轻的样子。他修成了地仙，不愿飞升上天。

彭祖离开后，他记述下彭祖说的话，编成《彭祖经》一书。能领略《彭祖经》精髓的人，就能做到像树木中的松树和柏树一样长寿。

灵寿光

【题解】

灵寿光在西晋张华《博物志·方士》篇中被写作“冷寿光”，并说他属于魏王（魏武帝曹操）所集的十六名当时比较著名的方士之一，又说根据“魏文帝、东阿王、仲长统所说”，这十六个方士“皆能断谷不食，分形隐没，出入不由门户”。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方术传》云：“冷寿光、唐虞、鲁女生三人者，皆与华佗同时。寿光年可百五六十岁，行容成公御妇人法。尝曲颈息，须发尽白，而色理如三四十岁，死于江陵。”据此可知，灵寿光也是一位房中养生家。

本篇内容也收入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八六《尸解》中。另该书卷四《道教经法传授部·道教相承次第录》中“第二十一代灵寿光”旁有小注称：“寿光本外国人，授十八人。唯一人系代：何述。”

灵寿光者，扶风人也(1)。年七十余，而得朱英丸方(2)，合而服之，致得其效，转更少壮，年如二十时。

汉献帝建安元年(3)，光已二百二十岁，常寄寓于江陵胡田家(4)，无疾而卒，田殡埋之(5)。百余日，人复见在小黄寄书与田(6)，田得书，掘发棺，视之，中一无所有，钉亦不脱，唯履在棺中。

【注释】

(1)扶风：位于陕西中西部，今为陕西宝鸡下辖县。 (2)朱英丸方：一种服食方。详见《墨子》篇注。 (3)汉献帝建安元年：即196年。汉献帝，为东汉最后一个皇帝刘协（181—234）。 (4)江陵：又名荆州城，位于湖北中部偏南。江陵的前身为楚国国都“郢”，从春秋战国到五代十国，先后有三十四代帝王在此建都，历时515年。至汉朝起，江陵城长期作为荆州的治所而存在。 (5)殡（bìn）：停放灵柩或把灵柩送到墓地去。 (6)小黄：未知确切地址，今湖北潜江市龙湾镇东部约三公里处有地名小黄家台，供参考。

【译文】

灵寿光是陕西扶风人。他七十多岁时，得到了朱英丸方，配制后服用，获得了效果，变得更加年轻强壮，像二十岁时的样子。

汉献帝建安元年，他已经二百二十岁了，经常寄居在江陵胡田家，后来无疾而终，胡田就把他埋葬了。过了一百多天后，人们又在小黄看到他，他还寄信给胡田，胡田收到信后，把他的棺材挖了出来，打开看时，里面没有尸体，棺材钉也没有脱落的痕迹，只有他的鞋在棺材里。

李根

【题解】

依文中所说，李根应为汉末至三国时人，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黄白》中记载：“成都内史吴大文，博达多知，亦自说昔事道士李根，见根煎铅锡，以少许药如大豆者投鼎中，以铁匙搅之，冷即成银。大文得其秘方，但欲自作，百日斋便为之，而留连在官，竟不能得，恒叹息，言人间不足处也。”则知李根除了能预知世事外，还会黄白术等方术。

李根，字子源，许昌人也(1)。

有赵买者，闻其父祖言，传世见根。买为儿时，便随事根，至买年八十四，而根年少不老。

尝住寿春吴太文家(2)，太文从之学道，作金银法(3)，立成。

根能变化入水火中；坐致行厨(4)，能供二十人，皆精细之馔(5)，四方奇异之物，非当地所有也。

忽告太文曰：“王凌当败(6)，寿春当陷，兵中不复居，可急徙去。”太文窃以语弟，弟无意泄之。

【注释】

(1)许昌：又称莲城，位于河南省中部，古称“许”，传说尧时，高士许由牧耕此地，洗耳于颍水之滨。 (2)寿春：位于安徽淮南寿县东北部，现为一镇级行政单位。寿春背靠八公山，曾是春秋蔡国、战国楚国、西汉淮南国都城。吴太文：葛洪《抱朴子·内篇·黄白》中称之为“成都内史吴大文”，但唐房玄龄《晋书·武帝纪》称，晋武帝太康十年（289）才改诸王国相为内史，而下文所说王凌为三国时事，所以《抱朴子》所记可能有误。 (3)金银法：即黄白术，指古代方士用其他金属如铅、锡等炼制出黄金、白银的方法。详见《程伟妻》篇注。 (4)坐致行厨：一种可以招来酒食的法术。见《左慈》篇注。 (5)馔（zhuàn）：饮食，吃喝之物。 (6)王凌（172—251）：字彦云，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三国时期曹魏将领，东汉司徒王允之侄，《三国志·魏书》有传。曹魏齐王曹芳正始九年（248），王凌代高柔为司空，嘉平元年（249）代蒋济为太尉，后与其甥令孤愚谋废曹芳，事泄，太傅司马懿帅兵征讨，凌出降，在押付洛阳途中服毒自尽。

【译文】

李根，字子源，河南许昌人。

有个叫赵买的人，听他的祖父说，他们家好几辈都看见过李根。赵买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跟随侍奉李根，到他八十四岁时，李根还是那样年轻不老。

李根曾住在寿春吴太文家，吴太文跟他学道，按他的方法炼制金银，立刻就成功了。

李根能变化之后进入水火之中而不受伤害；凭空招来酒食，足够供应二十个人，都是很精致的美食，由各地出产的奇异食材制成，不是本地所有的。

他有一天忽然对吴太文说：“王凌会失败，寿春会沦陷，战乱中不能安居，你应该马上搬家。”太文私下把这些话告诉了他的弟弟，他弟弟无意间泄露了出去。

王凌闻之，以为妖言惑众，乃使人收根，欲杀之。根时乃方欲书疏(1)，奄闻外有千余人围吴家求根(2)。根语太文父曰(3)：“但语‘吾不知’，官自来搜之。”太文出户，还顾窥，根失所在，左右书器物，皆不复见。于是官兵入索，囷食、衣箧之中(4)，无处不遍，不得根。及良久，太文出，见根故在向坐，俨然如故(5)。语太文曰：“王太尉当族诛，卿弟泄语，十日中当死。”皆果如言。

弟子家又有以女给根者，此女知书，根出行，窃取根素书一卷读之(6)，得根自记其学道经疏云：“以汉元封中学道于某(7)。”以甲子计之(8)，根已七百余年也(9)。又太文说，根两目瞳子皆方(10)，按《仙经》云：“八百岁，人瞳子方也。”

根告诸弟子言：“我不得神丹大道之诀，唯得地仙方尔(11)，寿毕天地，然不为下土之士也。”

【注释】

(1)疏：分条说明的文字。 (2)奄：忽然，突然。 (3)根语太文父曰：从前后文看，此处“父”字应为衍文，翻译时已略去。 (4)囷（qūn）食：粮仓。囷，古代一种圆形谷仓。衣箧（qiè）：装衣服的狭长小箱，一般为板式结构，上有盖，正面有铜饰。 (5)俨（yǎn）然：形容庄重严肃。 (6)素书：此处指道书。 (7)汉元封：元封是汉武帝的第六个年号。前110年四月汉武帝封禅泰山，因而改元元封。 (8)甲子计之：即用甲子纪年的方法来推算。甲子纪年是我国独有的纪年方法，又名干支纪年法，由十天干的甲、丙、戊、庚、壬和十二地支的子、寅、辰、午、申、戌相配，以十天干的乙、丁、己、辛、癸和十二地支的丑、卯、巳、未、酉、亥相配，共六十组，周而复始循环使用。 (9)根已七百余年也：从元封时算起，至三国曹魏时约三百多年，此处说七百多年，是夸饰之词。 (10)根两目瞳（tónɡ）子皆方：葛洪《抱朴子·内篇·袪惑》中引《仙经》云：“仙人目瞳皆方。”指两眼的瞳孔变成方形。 (11)地仙：道家指住在人间可以长生不死的仙人。见《王遥》篇注。

【译文】

王凌听说后，认为李根妖言惑众，就让人去逮捕李根，想杀了他。李根当时正要给书写注释，突然听到屋外有几千人围着吴家要捉拿他。李根对吴太文说：“你只需要对他们说‘我不知道’，让官府自己来搜捕我就行了。”吴太文出门，回头看时，李根已经不见了，他旁边的书和写字的用具，也都不见了。于是官兵来屋子里搜索，粮仓、衣柜里，整个屋子都搜遍了，还是没有找到李根。官兵走后过了很久，吴太文回来，看见李根还是在原来的地方朝着原来的方向坐着，和之前一样端正。他对吴太文说：“王太尉会被灭九族，你的弟弟泄露了我的话，十天之内会死掉。”后来他的话都应验了。

李根的弟子送了一个侍女给他，这个侍女认识字，李根出门的时候，她偷偷拿了李根的一卷书看，看到李根记录的自己的学道经历，其中说：“在汉代元封年间跟某人学道。”用甲子推算，李根当时已经七百多岁了。吴太文还说过，李根两个眼睛的瞳仁都是方的，按照《仙经》里的说法：“八百岁的人，他的瞳仁是方的。”

李根对他的弟子们说：“我没有得到神丹大道的秘诀，只得到了成为地仙的方法，能跟天地同寿，不会成为会死掉而被埋进土里的人。”

黄敬

【题解】

黄敬应为魏晋时人，从他对王紫阳所述的修炼方法来看，他的方法与道教上清派《黄庭经》的修法类似。《黄庭经》的修炼思想是从道教早期的守一、内照法而来，由道教上清派魏华存夫人所传。魏夫人生于曹魏时期，生活于晋代，其所传《黄庭内景经》以炼神存想为主。

黄敬，字伯严，武陵人也(1)。少读诵经书，仕州(2)，为部从事(3)。后弃世，学道于霍山(4)，八十余年，复入中岳(5)，专行服气断谷(6)，为吞吐之事(7)，胎息内视(8)。召六甲、玉女(9)，吞阴阳符(10)，又思赤星在洞房前，转大如火周身(11)。至二百岁，转还少壮。

【注释】

(1)武陵：古代地名，在今湖南常德地区。武陵最早出现在西汉初年，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武陵郡，高帝置，莽曰建平，属荆州。” (2)仕（shì）：做官。 (3)从事：古代官名，即从吏史，亦称从事掾，汉刺史的佐吏。汉武帝初设刺史时，刺史于秋季视察郡国，郡国遣吏至界上迎接，“自言受命移郡国，与刺史从事”东汉卫宏（《汉旧仪》），后因而以“从事”为刺史属吏之称，分为别驾从事史、治中从事史等，又有部郡国从事史。大致刺史辖几郡，即设几人，每人主管一郡（国）的文书，察举非法。汉末刺史权重，从事名目更多，文有文学从事、劝学从事等，武有武猛从事、都督从事等，均由刺史自行辟任。 (4)霍山：安徽天柱山，位于安徽安庆潜山县。 (5)中岳：即嵩山，位于河南西部，登封西北面。 (6)服气：又称行气。断谷：即辟谷术，也称绝谷。 (7)吞吐之事：指吐纳法，属于一种呼吸锻炼方法，道家认为这种锻炼可以吐出人身中浊气，吸纳自然的清气，从而有养生保健的功效。 (8)胎息：指静坐时出现的口鼻呼吸停止，只有腹部呼吸的现象，也叫“闭息”。见《皇化》篇注。内视：又称内观。见《皇化》篇注。 (9)六甲：此处指神名，即六个阳神甲子、甲寅、甲辰、甲午、甲申、甲戌。元脱脱等《宋史·律历志》：“六甲天之使，行风雹，策鬼神。”唐张万福《传授三洞经戒法箓略说》卷上：“阴阳翕辟，万二千物具而有神焉。主之者，六甲也……六甲者，一切之纲纪也。”南宋王契真编《上清灵宝大法》卷二有：“甲子护我身、甲戌保我形、甲申固我命、甲午守我魂、甲辰镇我灵、甲寅育我真。”玉女：指仙女。 (10)吞阴阳符：阴阳符，道教斋醮法事中，称高功封章之时，函上所书之符为阴阳符。南朝梁陶弘景《真诰·真胄世谱》中曾记载许迈传授王子猷“六甲阴阳符”，南宋吕元素《道门定制》卷六：“符出六甲箓中，谓之阴阳符。如甲子属阳，符则卓剑；乙丑属阴，符下三画。”吞阴阳符，即把写有阴阳符的纸张烧后用水吞服。服符水又叫“吞字”，道教方术认为可以召神劾鬼、驱邪镇魔。 (11)又思赤星在洞房前，转大如火周身：这是说的道教方士修炼中的守一内照法，即通过对身体内部的观想意守，激发正气，既可养生，又可防病。《黄帝内经·素问·刺法论》中说：“气出于脑，即不邪干。气出于脑，即室先想心如日，欲将入于疫室，先想青气自肝而出，左行于东，化作林木；次想白气自肺而出，右行于西，化作戈甲；次想赤气自心而出，南行于上，化作焰明；次想黑气自肾而出，北行于下，化作水；次想黄气自脾而出，存于中央，化作土。五气护身之毕，以想头上如北斗之煌煌，然后可入于疫室。”《太平经·太平经佚文》：“守一明法，明正赤，若火光者度世。”“守一之法，光通六外，身乃无害，可终其世，子得长久”。洞房，内炼术语，《大洞经》云：“两眉间……却入二寸为洞房，左有无英君，右有白元君，中有黄老君。”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地真》：“故仙经曰：子欲长生，守一当明；思一至饥，一与之粮；思一至渴，一与之浆。一有姓字服色，男长九分，女长六分，或在脐下二寸四分下丹田中，或在心下绛宫金阙中丹田也，或在人两眉间，却行一寸为明堂，二寸为洞房，三寸为上丹田也。此乃是道家所重，世世歃血传其姓名耳。”

【译文】

黄敬，字伯严，湖南武陵人。他年轻时诵读儒家经典，在州里做官，任职部从事。后来放弃做官，在霍山学道，学了八十多年，又来到中岳嵩山，专门练习服气术和辟谷术，以及呼吸吐纳法，还有静坐胎息内视法。他能召六甲神和仙女，吞阴阳符召神劾鬼、驱邪镇魔，他有时静坐，想象一颗红色的星在头顶之上，然后慢慢变大，像一团火一样包围着全身。这样一直修行到二百岁时，他变得像年轻人一样强壮。

道士王紫阳(1)，数往见之，求要言，敬告紫阳曰：“吾不修服药之道，但守自然，盖地仙耳(2)，何足诘问(3)，新野阴君(4)，神丹升天之法，此真大道之极也，子可从之。人能除遣嗜欲如我者(5)，亦可以学我所为也。”

紫阳固请不止，敬告紫阳曰：“大关之中有辅星(6)，想而见之翕习成(7)，赤童在焉指朱庭(8)，指而摇之，炼身形消，遣三尸(9)，除死名。审能守之可长生(10)，失之不久沦幽冥(11)。”紫阳受之，得长生之道也。

【注释】

(1)王紫阳：道士名，生平无考。 (2)地仙：指长住人间可以长生不死的仙人。 (3)诘（jié）问：追问，责问。 (4)新野阴君：指河南新野阴长生。 (5)嗜（shì）欲：指肉体感官上追求享受的要求。 (6)大关之中有辅星：此段话主要讲述守一内照法的关键处，与《黄庭内景经》中描述大致相同。大关，指修炼进入到某个关键阶段，《黄庭内景经·三关章第十八》：“三关之中精气深，九微之内幽且阴。口为天关精神机，足为地关生命棐，手为人关把盛衰。”大关一般指进入精、气、神合一的境界。辅星，即大熊座（北斗七星）80，是大熊座ζ（开阳）的伴星，又称左辅。西汉司马迁《史记·天官书》：“辅星明近，辅臣亲强；斥小，疏弱。”唐房玄龄等《晋书·天文志》：“辅星傅乎开阳，所以佐斗成功，丞相之象也。七政星明，其国昌，辅星明，则臣强。”另外，中国古称北斗七星为北斗神君，俗谚有“南斗注生，北斗注死”，认为北斗神君掌握人的生死大权。又相传北斗本有九星，其中两颗星深藏于斗中，是玉皇大帝元神所在，不易被人看见，若有人看见即能延年增寿，此处“辅星”似暗喻北斗中的这两颗暗星。 (7)想而见之翕（xī）习成：此句似指通过意守的方法逐渐使自身的元神呈现。翕，合，聚。 (8)赤童在焉指朱庭：本句的意思是指整个修炼的过程需要心神来主导。赤童，赤城童子的简称，指心之神。《黄庭内景经》中又称其为黄童、黄庭真人。《黄庭内景经·天中章第六》“宅中有真常衣丹”，务成子注：“‘真’谓心神，即赤城童子也。”朱庭，应指人的心脏。《黄庭外景经·上部经第一》：“黄庭中人衣朱衣。” (9)三尸：指人身体中使人衰老死亡的各种因素。详见《刘根》篇注。 (10)审能守之可长生：《黄庭外景经·上部经第一》有“审能修之可长存”句。 (11)沦幽冥（mínɡ）：意指死去。幽冥，指阴间。

【译文】

有个道士叫王紫阳，多次去拜见他，向他求教修道的要诀，他郑重地对紫阳说：“我不修炼服用丹药的道术，只是静守自然之道，只能算地仙，不值得你一再追问，新野的阴君，他有神丹升天成仙的方法，那才是最高的仙道，你可以去师从他。要是有人能像我一样把自身的嗜欲都清除掉，那他也可以学我的修行。”

紫阳一再向他请求，他只好郑重地对紫阳说：“修道进入关键的时候，会看到辅星出现，紧守住并慢慢向它聚拢就能使它越来越明亮，有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小孩在红色的房间中指挥着，顺着他的指点去改变自身的意念，时间久了，就能消去形体，除去身内的三尸，名字就永远不会出现在死亡的名单上。要是能守住这个就能长生不老，守不住的话，过不了多久，就会堕落到阴间去。”王紫阳学到了他的方法，获得了长生不老的道术。

甘始

【题解】

甘始是三国时人，据西晋张华《博物志》记载，曹操所集十六方士中就有甘始，南朝宋范晔《后汉书·甘始传》称：“甘始、东郭延年、封君达三人者，皆方士也。率能行容成御妇人术，或饮小便，或自倒悬，爱啬精气，不极视大言。甘始、元放、延年皆为操所录，问其术而行之。君达号‘青牛师’。凡此数人，皆百余岁及二百岁也。”

另外，三国魏曹植在《辩道论》中称甘始为甘陵人，甘陵约在今山东临清东，故《神仙传》所记或有误。曹植在《辩道论》中说曹操招揽这些人的原因是“诚恐此人之徒接奸诡以欺众，行妖恶以惑民”，故聚而禁之也。也就是说，曹操招揽这些人，并非想跟他们学方术，而是怕他们借方术惹事，所以集中起来方便管控。

甘始者，太原人也，善行气(1)，不饮食。又服天门冬(2)，行房中之事(3)，依容成、玄素之法(4)，更演益之，为一卷，用之甚有近效。

治病不用针灸汤药，在世百余岁，乃入王屋山仙去(5)。

【注释】

(1)行气：又称服气、炼气，分外息法和内息法两大类。详见《老子》篇注。 (2)天门冬：一种中药，为百合科，天门冬属多年生草本植物。《神农本草经》认为其味苦，性平。主治阴虚发热、咳嗽吐血、肺痿、肺痈、咽喉肿痛、消渴、便秘、小便不利等。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天门冬，或名地门冬，或名莚门冬，或名颠棘，或名淫羊食，或名管松，其生高地，根短而味甜，气香者善。其生水侧下地者，叶细似蕴而微黄，根长而味多苦，气臭者下，亦可服食。然喜令人下气，为益尤迟也。服之百日，皆丁壮倍于术及黄精也。入山便可蒸，若煮啖之，取足可以断谷。若有力可饵之，亦可作散，并及绞其汁作酒，以服散尤佳。” (3)行房中之事：指房中术。 (4)容成：又称容成子或容成公，是古代汉族神话传说中的仙人，黄帝的老师，传说他曾指导黄帝学习养生，其事最早记载于《列子·汤问》：“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汉代后逐渐把他作为房中养生家加以推崇，东汉班固《汉书·艺文志》除著录《容成阴道》二十八卷列为房中家之外，另有《容成子》十四篇归入阴阳家，与邹衍等人为俦。《列仙传·容成公》：“容成公者，自称黄帝师，见于周穆王。能善补导之事，取精于玄牝。其要，谷神不死，守生养气者也。发白更黑，齿落更生。事与老子同。亦云老子师也。”玄素：即善于房中术的玄女和素女，传说她们以房中术授道教黄帝，见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轩辕本纪》。《抱朴子·内篇·微旨》云：“又患好事之徒，各仗其所长，知玄素之术者，则曰唯房中之术，可以度世矣。”世传有《玄女经》《素女经》。 (5)王屋山：位于河南西北部的济源，东依太行，西接中条，北连太岳，南临黄河，是中国古代九大名山之一，被道教称为“小有清虚之天”，位列十大洞天之首，道教主流全真派圣地。王屋山主峰据说为轩辕黄帝祭天之所。王屋山因愚公移山的故事而家喻户晓。

【译文】

甘始是太原人，他擅长行气术，可以不吃不喝。他又服食天门冬，练习房中术，在容成子和玄女、素女的方法基础上，又对房中术进行了补充完善，编成一卷书，按他的方法应用，短期十分见效，

他治病不用针灸和汤药，在世间活了一百多岁，后来进入王屋山成仙走了。

平仲节

【题解】

从文中所述来看，平仲节应为东晋末年人，和葛洪同时代，且极有可能为少数民族，即当时所称的胡人。他所学的修行方法应为道教上清派的修法，从文中可以看出，当时汉文明的修仙文化也对异域产生了影响。

另外，有人认为，“平仲节”的故事本出自南朝梁陶弘景《真诰》，明代时才被人掺入《神仙传》，所以可能不是葛洪原书中的篇目。

括苍山有学道者平仲节(1)，河中人(2)。以大胡乱中国时谓刘渊、刘聪也来(3)，渡江入括苍山，受师宋君(4)，存心镜之道(5)，具百神(6)，行洞房事(7)，如此积四十五年，中有精思(8)，身形更少，体有真气。

晋穆帝永和元年五月一日(9)，中央黄老君遣迎(10)，即日乘云驾龙，白日升天，今在沧浪云台(11)。

【注释】

(1)括苍山：在今浙江丽水东南。 (2)河中：即“中亚河中地区”。指中亚锡尔河和阿姆河流域以及泽拉夫尚河流域，包括今乌兹别克斯坦全境和哈萨克斯坦西南部。中国古代称之为“河中”，近代称之为“河中地区”，现代称之为“中亚河中地区”。河中为古代欧亚陆路主商道丝绸之路的重要通道，自波斯帝国前后，该地区在大多数时间为各个伊朗语民族与突厥语民族所统治。七世纪，唐朝在击溃东西突厥汗国之后曾在此区域设置河中府。 (3)大胡乱中国时：指西晋末年的五胡乱华时期。晋惠帝永康元年（300），西晋发生八王之乱，塞外众多游牧民族趁机陆续建立其政权，形成与汉人政权对峙的局面。五胡主要指匈奴、鲜卑、羯、氐、羌五个胡人大部落，但事实上五胡是西晋末各乱华胡人的代表，实际数目远非五个。五胡乱华的时间一般从西晋灭亡（316年）开始算起，一直到鲜卑北魏统一北方（439年）。有的学者也称之为“永嘉之乱”“神州陆沉”等。这一时期，历史学家普遍认为是汉民族的一场灾难，几近亡国灭种。后由隋文帝杨坚统一并建立隋朝，方结束了三百年的动乱和分治。五胡乱华的百余年间，北方各族及汉人在华北地区建立数十个强弱不等、大小各异的国家，其中存在时间较长并具有重大影响力的主要有五胡十六国。中国，指中原地区。刘渊（？—310）：字元海，新兴（今山西忻州北）人，匈奴首领冒顿单于之后，南匈奴单于于夫罗之孙，左贤王刘豹之子，母呼延氏，十六国时期前赵政权开国皇帝，304—310年在位。刘渊在父亲死后接掌其部属，八王之乱时诸王互相攻伐，刘渊乘朝廷内乱而在并州自立，称汉王，建立汉国（后改为赵，泛称前赵，亦作汉赵），308年称帝，改元永凤。310年，刘渊病死，在位六年，谥号光文皇帝，庙号高祖。刘聪：刘渊第四子，刘渊死后，杀太子刘和即位，310—318年在位。他在位时俘虏并杀害晋怀帝及晋愍帝，谥号昭武皇帝。陶弘景《真诰·稽神枢第四》记载有本篇故事，后有陶弘景注曰：“大胡乱者是刘渊、刘聪时也。石勒为小胡。” (4)宋君：人名，具体不详，从后文看，应该属于道教上清派人士。 (5)心镜之道：此处指入静养生炼性。心镜，指如明镜般清净光明可以揽照万象的心。唐房玄龄等《晋书·王湛传》：“国宝检行无闻，坐升彼相，混暗识于心镜，开险路于情田。”道家又有六种神通之心境通，元玄全子《诸真内丹集要》卷下：“静坐之间，忽一性跳出形躯之外，便嫌四大臭秽，若到此时，慧性觉之，乃心境通。” (6)百神：道教认为人若修行，则身有百神扶卫。《黄庭经》注：“入静思存，百神森然。”约出于唐代的《太上大道玉清经·下元品第十一》：“若有善男女等，修此十念，生十善道，一善之中，十神扶卫，故名神之身；人无十念，名为百恶。” (7)洞房：道教上清派内修的一个概念，指脑中的一个部位。魏晋《黄庭经》有：“洞房紫极灵门户”句，东晋《大洞经》释之云：“两眉间入三分为守寸双田，入骨际三分为有台阙明堂，正深七分，左有青房，右为紫户。却入一寸为明堂宫，左有明童真君，右有明女真君，中有明镜神君；却入二寸为洞房，左有无英君，右有白元君，中有黄老君；却入三寸为丹田宫，亦名泥丸宫，左有上元赤子，右有帝卿君；却入四寸为流珠宫，有流珠真神居之；却入五寸为玉帝宫，有上清神母居之。又当明堂上一寸为天庭宫，有上清真女居之；洞房上一寸为极真官，有太极帝妃居之；丹田上一寸为玄丹宫，有中黄太一真君居之；流珠上一寸为太皇宫，有太上真君居之，故曰‘灵门户’。” (8)精思：一种意守修行方法。见《伯山甫》篇注。 (9)晋穆帝：指司马聃（343―361），字彭子，东晋第五代皇帝。永和元年：即345年。永和，晋穆帝的第一个年号。 (10)中央黄老君：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五个天帝之一，主要是由五方发展而来，分别为东方青帝青灵始老九炁天君、南方赤帝丹灵真老三炁天君、中央黄帝玄灵黄老一炁天君、西方白帝皓灵皇老七炁天君、北方黑帝五灵玄老五炁天君。约为晋朝时的《九真中经》云：“中央黄老君者，太上太微天帝君之弟子也，以清虚上皇二年，混尔始生……年七岁，仍自知长生之要，天仙之法。乃眇纶上思，钦纳玄真，萧条灵想，心栖神源……解脱于文蔚之罗，披素于空住之肆……于是太上授以帝君《九真之经》《八道秘言》之章，施修道成，受书为太极真人。” (11)沧浪：古水名。《尚书·禹贡》：“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孔传：“别流在荆州。”云台：不知所指，或解为高耸入云的台阁，具体地点不详。

【译文】

括苍山有个学道的人叫平仲节，是河中人。他在五胡乱华时也就是刘渊、刘聪当政时来到中原，渡过长江后在括苍山落脚，拜宋君为师，修炼存心守静的道术，渐渐身中百神皆备，然后又专心洞房的修行，这样连续不断有四十五年，获得了很高的静思功夫，身体也变得更年轻了，体内常有真气鼓荡。

晋穆帝永和元年五月一日，天宫的中央黄老君派遣使者来迎接他，当时他就乘着龙驾着云，白天升天而去，他升天的地点就在现在的沧浪云台那里。

宫嵩

【题解】

宫嵩为西汉末年人，其主要事迹是献出了《太平经》，该书对道教的形成和发展产生过重要的影响，南朝宋范晔《后汉书》载有其事。

宫嵩者，琅琊人也(1)，有文才，著书百余卷，师事仙人干吉(2)。

汉元帝时(3)，嵩随吉于曲阳泉上(4)，遇天仙，授吉青缣朱字《太平经》十部(5)。吉行之得道，以付嵩。

后上此书，书多论阴阳否泰灾眚之事(6)。有天道地道人道，云治国者用之，可以长生，此其旨也。

嵩服云母(7)，数百岁有童子之色，后出入纻屿山仙去(8)。

【注释】

(1)琅琊（lánɡ yá）：又作琅玡。在今山东临沂、诸城一带，秦时设有琅邪郡，汉时有琅邪国。 (2)干吉：又称“于吉”或“干室”。《后汉书·襄楷传》称：“顺帝时，琅邪宫崇诣阙，上其师于吉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太平清领书》。其言以阴阳五行为家，而多巫觋杂语。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经，乃收臧之。后张角颇有其书焉。”另，西晋陈寿《三国志·吴书·孙破虏讨逆传》注引《江表传》，说有吴国琅邪道士于吉，善用符水治病，吴会人多事之，后被孙策所杀。又引东晋干宝《搜神记》说于吉乃是与孙策一同准备“渡江袭许”时，为孙策所杀。关于于吉传说的这几个版本孰是孰非，尚无定论。 (3)汉元帝：即刘奭（前74—前33），西汉第十一位皇帝。他在位期间，因宠信宦官，导致皇权式微，朝政混乱不堪，西汉由此走向衰落。他在位十六年，终年四十二岁，后葬于渭陵。 (4)曲阳：为县治，秦时始置，属钜鹿郡，今属河北保定。 (5)青缣（jiān）：青色的细绢。《太平经》：又称《太平清领书》，相传为干吉所传，是汉代黄老道的主要经典。该书成书于东汉中晚期，受当时的谶纬神学的影响，是道家从老庄思想演化为宗教的重要文献，相传原书本为170卷，但今本仅存57卷，今人王明据有关资料辑校补遗，编有《太平经合校》。 (6)阴阳：指阴阳五行思想。否泰：原是《易经》中的两个卦象，这里指世道盛衰、人世通塞或运气好坏。灾眚（shěnɡ）：灾殃，祸患。 (7)云母：一种矿物药，方士认为服用可以飞升成仙。 (8)纻（zhù）屿山：也作苧屿山、纻山。传说是东海中的神山。

【译文】

宫嵩是琅琊人，他很有才华，写的书有一百多卷，后来师从仙人干吉。

汉元帝时，宫嵩跟随干吉去曲阳县的泉水边，遇到了天仙，天仙传授干吉在青绢布上用红字写的《太平经》十部。干吉按照其中的方法修行得了道，后来就把《太平经》交付给了宫嵩。

宫嵩后来把这本书献给皇上，书中都是讲述阴阳五行、人世通塞和祛灾避祸之事。其中有关于上天之事的，还有关于大地之事的，还有关于人世的，说这书可以给治国的人使用，可以用它修行长生不老，这是他献书的目的。

宫嵩服食云母，几百岁了还有着少年一样的容貌，他后来进入纻屿山成仙走了。

王真

【题解】

王真为汉代人，南朝宋范晔《后汉书·王真传》，文字较简略。《汉武帝内传》中也有其传，内容比本篇稍多，并提到他曾拜蓟子训（见《蓟子训》篇）为师。另外西晋张华《博物志》卷五称魏王所集方士中有“上党王真”。

王真，字叔经，上党人也(1)，年七十九，乃学道行胎息之术(2)，断谷三十余年(3)，容少而色美，行及走马，力兼数人。

魏武帝闻之(4)，召相见，似三十许人，意疑其诈，遂验问其乡里，皆异口同辞，多自儿童时见之者。

真年已四百岁矣，武帝乃信其道，甚加钦礼焉(5)。郄元节事真十余年(6)，真以蒸丹小饵法授之(7)，容常不衰。

后登女几山仙去(8)。

【注释】

(1)上党：古时指山西东南部，今为山西长治辖区。 (2)胎息：也叫内息。见《彭祖》篇注。 (3)断谷：又称辟谷、绝谷。 (4)魏武帝：即曹操，三国时魏国的奠基人。 (5)钦：恭敬。 (6)郄元节：魏晋时方士。见《孔元方》篇注。《后汉书》卷八二下中作“郝孟节”，与王真一同为传。 (7)蒸丹：一种丹药服用前的处理方法，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中说：“又崔文子丹法，纳丹鹜腹中蒸之，服，令人延年，长服不死。”“又李文丹法，以白素裹丹，以竹汁煮之，名红泉，乃浮汤上蒸之，合以玄水，服之一合，一年仙矣”。小饵：是相对于金丹大药的服食之物的称呼，《抱朴子·内篇·地真》中说：“师言：‘服金丹大药，虽未去世，百邪不近也。’若但服草木及小小饵八石，适可令疾除命益耳，不足以禳外来之祸也。”《抱朴子·内篇·遐览》中有《小饵经》。 (8)女几（jǐ）山：位置在河南宜阳城西约五十公里处。

【译文】

王真，字叔经，山西上党人，他七十九岁时，开始学习道术，练习胎息的方法，并断谷三十多年，然后面容变得年轻且有光泽，走起路来像奔跑的马一样有力，力气也比好几个人都大。

曹操听说后，就召见他，看他像三十几岁的人，心里怀疑他欺骗自己，就派人去他的家乡询问，他的同乡都众口一词，说从小就见他这样。

王真实际年龄已经四百岁了，曹操才相信他有道术，对他特别尊重礼待。郄元节师从王真十几年，王真告诉他蒸丹服食的方法，于是郄元节的面容也一直不衰老。

王真后来登上女几山成仙走了。

陈长

【题解】

陈长可能为三国时人，关于其事迹，主要见于此篇。从文中所记来看，他善于治病，并以服食成仙。其中所述“纻屿山”具体位置不详，可能是个有点类似“桃花源”的地方。

陈长，在纻屿山上(1)，已六百余岁。纻屿山中人，为架屋，每四时，烹杀以祭之(2)。

长亦不饮食，颜色如六十岁人，诸奉事者，每有疾病，即以器诣长(3)，乞祭水饮之(4)，皆愈。纻屿山上，累世相承事之，莫知其所来，及服食本末(5)。

纻屿在东海中(6)，吴中周详者(7)，误到其上，留三年，乃得还，具说之如此：纻屿山，其地方圆千里，上有千余家，有五谷成熟(8)，莫知其年纪，风俗与吴同(9)。

【注释】

(1)纻（zhù）屿山：也有写作“苧屿山”或“纻山”。传说是东海中的神山。 (2)烹（pēnɡ）：烧煮。 (3)诣（yì）：到，特指到尊长那里去。 (4)祭水：这里指被陈长祭祀或作法后的水。 (5)服食：也作服饵。指服用草木、矿物药物等以求长生或成仙。 (6)东海：此处指太平洋西部边缘海，在中国大陆东面。 (7)吴中：在今江苏苏州南城，曾为县制，现属苏州市区，为吴文化的发祥地。 (8)五谷：通常指稻、黍、稷、麦、菽，一说指稻、稷、麦、豆、麻。也用为粮食作物的总称。 (9)吴：周代诸侯国名，在今江苏南部和浙江北部，后扩展至淮河下游一带，也是东汉末年三国之一。

【译文】

陈长在纻屿山上住，已经六百多岁了。纻屿山里的人，为他建了一座房子，每当四季来临的时候，就宰杀牲畜来拜祭他。

陈长不吃喝东西，面色像六十岁的人，那些侍奉他的人，每当有人生病，就拿着器皿去拜见他，求他的祭水喝，病就好了。纻屿山上的人，一代接一代地供奉他，但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及其服食成仙的经过。

纻屿山在东海里，吴中有个叫周详的人，误到山上，留在那里三年，才得到机会回家，他说的情况是这样的：纻屿山周围有一千里大小，山上有几千户人家，他们也种植五谷，也不知道从什么年代搬过去的，那里的风俗跟吴地是一样的。

班孟

【题解】

班孟传说为晋代仙人，北宋李昉等《太平广记》卷六一将之列入《女仙传》，并说出自《神仙传》，关于其详情则不得而知。

班孟者，不知何许人，或云女子也。

能飞行终日，又能坐空虚之中与人言语，又能入地中。初去时，没足至胸，渐入，但余冠帻(1)，良久而尽没不见。又以指刺地，即成井可汲(2)。又吹人屋上瓦，瓦即飞入人家。

人家有桑果数千株(3)，孟皆拔聚之，成积如山，如此十余日，吹之各还本处。又能含墨一口中，舒纸著前，嚼墨喷之(4)，皆成文字，满纸各有意义。

后服丹饵(5)，年四百岁，更少，入大冶山中仙去(6)。

【注释】

(1)冠帻（zé）：指代表一定官衔的头巾，此处代指头巾。帻，头巾。 (2)汲（jí）：从井里打水。 (3)桑果：即桑树，结果名桑葚。 (4)嚼（jiáo）：用牙齿咬碎。墨：此处指墨锭，是将墨团分成小块放入铜模或木头模压成的干硬小块状物，使用时，需要在墨砚里用水研磨化开。 (5)丹饵（ěr）：指丹药。 (6)大冶（yě）山：未知所在。

【译文】

班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有人说他是个女子。

他能整天在空中飞行，又能坐在虚空之中跟人说话，还能进入大地之中。一开始入地的时候，从脚到胸，渐渐进入，最后只剩下头巾，又过好久，整个身子都进去了，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他用手指刺一下地面，地面上就出现一口井，还能从井里打水。他对着别人家屋子上的瓦吹一口气，那些瓦就飞到人家里。

有户人家有好几千棵桑树，班孟把树都拔了出来，堆在了一起，像山一样，这样拔了十几天，他吹一口气，那些树又各自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他还能把墨锭含在嘴里，在面前铺开一张纸，把墨嚼碎喷出去，喷出的墨在纸上就成了文字，整张纸上的文字还各具意义。

他后来服食丹药，活到四百岁时，变得更加年轻，进入大冶山中成仙走了。

董子阳

【题解】

董子阳，南朝梁陶弘景《真诰》中作“黄子阳”，并说他是战国时魏国人。本篇除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外，未见他本引作《神仙传》，且皆称引自《真诰》，所以本篇故事可能出自《真诰》，后混入《神仙传》。

另北宋曾丰《贺广东黄漕生辰六绝》中写作“黄子杨”，并说他曾师从“李生”（原句：博落山中黄子杨，少从李生受仙方）。

董子阳，少知长生之道，隐博落山中九十余年(1)。但食桃饮石泉，后逢司马季主(2)，季主以导仙八方与之，遂度世(3)。

【注释】

(1)博落山：未知所在。 (2)司马季主：西汉初年楚人。西汉司马迁《史记·日者传》中记载他精通《周易》，曾在长安东市开设卜馆。当时的中大夫宋忠和博士贾谊曾去拜访他，他与他们论述卜筮之道，使他们最后“怅然噤口不能言”。署名唐王松年《仙苑编珠》也有记载，并说他最后成仙而去。唐吴筠有诗《高士咏·司马季主》。 (3)度世：这里指成仙。

【译文】

董子阳，他年轻时就知道长生之道，一直隐居在博落山中达九十多年。他只吃桃子，喝山石上的泉水，后来他碰到司马季主，季主传授他可以成仙的八个药方，他才成仙而去。

东郭延

【题解】

东郭延，西晋张华《博物志》卷五引三国魏文帝曹丕《典论》称：“王仲统云：甘始、左元放、东郭延年行容成御妇人法，并为丞相（曹操）所录，间行其术，亦得其验。”南朝宋范晔《后汉书·甘始传》中说：“甘始、东郭延年、封君达三人者，皆方士也。率能行容成御妇人术。”说明东郭延也作“东郭延年”，并说他精通房中术。《汉武帝外传》中也有关于东郭延的记载，较本篇详，主要述其曾拜李少君（见《李少君》篇）为师，并得李少君所传道法，后又传道于尹轨（见《尹轨》篇）。

东郭延者，山阳人(1)，服云散(2)，能夜书，有数十人乘虎豹来迎，比邻尽见之。与亲友辞别而去，云诣昆仑山(3)。

【注释】

(1)山阳：郡名，西汉始置，在今山东菏泽巨野一带，后曾被封为山阳国、昌邑国等。 (2)云散：意不甚明，疑即“云母散”，有版本作“灵飞散”。 (3)昆仑山：最早见于《山海经》，原为道教神山，被称为“百神之乡”，相传为西王母所居之处。今昆仑山在新疆和西藏之间，西接帕米尔高原，东延入青海境内。

【译文】

东郭延是山阳人，他服用云散后，能在晚上写字，有几十个人乘着老虎、豹子等猛兽来迎接他，他的邻居都看到了。他跟亲朋好友告别后就走了，说是到昆仑山那里去。

戴孟

【题解】

戴孟，汉代仙人。据疑为南朝道士见素子所撰的《洞仙传》记载，戴孟为武威（今属甘肃）人，字成子，汉武帝时为殿中将军，本姓燕名济，字仲微，得道后改了姓名。相传他在华阴山（即华山）学道于裴君，常与仙人郭子华、张季连、赵叔达、山世远交游，周游名山，能日行七百里，后在武当山修道。一日白日飞升，落帽于武当山，留今武当山落帽峰。有弟子山炼师，成仙后为太和真人。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嵇神枢第四》中也有载。

戴孟，本姓燕，名济，字仲微(1)，汉明帝时人也(2)。入华山及武当山(3)，受裴君《玉佩金珰经》(4)，及受《石精金光符》(5)，复有《太微黄书》(6)，能周游名山。

【注释】

(1)仲（zhònɡ）：兄弟排行次序第二或指在当中的。 (2)汉明帝：即刘庄（28—75），初名刘阳，光武帝刘秀第四子，母光烈皇后阴丽华，东汉第二位皇帝。 (3)华山：即西岳华山，在陕西华阴南。武当山：道教圣地，位于湖北十堰境内，又名太和山、谢罗山、参上山、仙室山，古有太岳、玄岳、大岳之称。唐乾宁年间，武当山被列为“七十二福地”第九位。明代时，武当山被皇帝封为“大岳”“治世玄岳”，被尊为至高无上的“皇室家庙”，以“四大名山皆拱揖，五方仙岳共朝宗”的“五岳之冠”的显赫地位闻名于世。“武当”之名最早出现在《汉书》中，汉末至魏晋隋唐时期，是求仙学道者的栖隐之地。宋代，道经始将传说中的真武神与武当山联系起来，将武当山附会成真武的出生地和飞升处。元末明初，道士张三丰开创中华武术的武当派，影响至今。武当山现为联合国公布的世界文化遗产地之一。 (4)裴（péi）君：即裴玄仁，也作裴元仁，称清灵真人。据自称其弟子的邓云子所撰《清灵真人裴君记》记载，他是陕西右扶风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生于汉孝文帝前元二年（前178），汉武帝时因讨伐匈奴有功，被封为濉阳侯，又升迁至冀州刺史，后弃官入华山中修行多年，受仙人道书、神芝等，成仙后上天被封为清灵真人。《玉佩金珰经》：具体不详，明《道藏》中有《太上玉佩金珰太极金书上经》，又称《玉佩金珰太霄隐书玄真洞飞二景宝经》，撰人不详，约出于东晋，为道教上清派早期重要经典，疑即此书。 (5)《石精金光符》：道教符箓的一种，主要功用为净化身心和防范外邪侵害。石精金光，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尸解·释石精金光藏景录形法》篇中说：“夫石者，铁之质；精者，石之津；金者，剑之干；光者，刃之神。” (6)《太微黄书》：明《道藏》中存两本道教上清派《太微黄书》，分别是《洞真太微黄书九天八箓真文》《洞真太微黄书天帝君石景金阳素经》，前者主要讲服符役鬼之事，后者倡导胎息、服气、存神、呼神祝咒等术，也有服符服印、役使鬼神等内容。

【译文】

戴孟，本来姓燕，名济，字仲微，他是汉明帝时候的人。他去华山和武当山修道，得到了裴君的《玉佩金珰经》以及《石精金光符》，还有《太微黄书》，他能在名山大川之间任意游走。

鲁女生

【题解】

鲁女生约为东汉时人，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华佗传》说他与名医华佗同时，并说：“鲁女生数说显宗（东汉明帝，57—75年在位）时事，甚明了，议者疑其时人也。董卓乱后，莫知所在。”西晋张华《博物志》卷五载曹操所集方士十六人中，即有鲁女生。《汉武帝内传》对其有记载，称其传《五岳真形图》与蓟子训（见《蓟子训》篇）。

今华山白鹿院传说就是鲁女生修道之处，据说她和华佗是好友，华佗被害后，她曾为华佗在华山立有衣冠冢。

鲁女生，长乐人(1)，初，饵胡麻及术(2)，绝谷八十余年(3)，益少壮，色如桃花，日能行三百里，走及獐鹿(4)，传世见之。

云三百余年后，采药嵩高山(5)，见一女人，曰：“我三天太上侍官也(6)。”以《五岳真形》与之(7)，并告其施行，女生道成。

一旦，与知友故人别，云入华山去(8)，后五十年，先相识者，逢女生华山庙前，乘白鹿，从玉女三十人(9)，并令谢其乡里故人。

【注释】

(1)长乐：在今河北衡水冀州区一带，三国时曾为安平郡，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安平郡改为安平国，太康五年（284）安平国又改为长乐国，治所在信都（今冀州区旧城）。 (2)饵：指通过服食药物等成仙的一类方法。胡麻：即芝麻，古又称巨胜。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中说：“巨胜一名胡麻，饵服之不老，耐风湿，补衰老也。”术（zhú）：即中药白术。 (3)绝谷：即辟谷。 (4)獐（zhānɡ）鹿：即麝，又名香獐、獐子、山驴子。属哺乳类偶蹄目鹿科。 (5)嵩高山：即中岳嵩山。 (6)三天：又称三清天、三清境，是道教所称最高神（三清天尊）所居之最高天界，即元始天尊所居之清微天玉清境，灵宝天尊所居之禹余天上清境，道德天尊所居之大赤天太清境。太上：指天宫中的最高天神太乙。见《彭祖》篇注。 (7)《五岳真形》：即《五岳真形图》。 (8)华山：即西岳华山，在陕西华阴南。 (9)玉女：指仙女。

【译文】

鲁女生是长乐国人，她起初服食胡麻和白术，辟谷八十多年，变得越来越年轻，脸色像桃花一样娇艳，一天能走三百里路，比獐鹿跑得都快，好几代人都见过她。

传说三百多年后，她在嵩山采药，看到一个女人，对她说：“我是三天之上太上的侍从官。”然后传授给她《五岳真形图》，并告诉她怎么修炼，于是鲁女生就修道成功了。

一天早晨，她跟朋友和熟人告别，说是去华山，后来又过了五十年，有以前认识她的人，在华山庙前碰到她，看见她乘一头白鹿，有三十个仙女跟随她，鲁女生让那人回去后对家乡的熟人问候致谢。

陈子皇

【题解】

陈子皇是一位靠服食成仙的人，具体事迹已不详。

陈子皇，得饵术要方(1)，服之得仙，去霍山(2)。

妻姜氏疾病(3)，其婿用饵术法服之，病自愈，寿一百七十岁，登山取术，重担而归，不息不极，颜色气如二十许人。

【注释】

(1)饵术（zhú）：即服食中药白术。 (2)霍（huò）山：即今安徽安庆潜山县境内天柱山。 (3)妻姜氏疾病：唐欧阳询等《艺文类聚·术》引《神仙传》曰：“其妻姜疲病。”

【译文】

陈子皇得到服食白术的秘方，服用后成了神仙，去霍山了。

他的妻子姜氏生了病，他的女婿用服食白术的方法也给她服用，她的病就自愈了，并且活到一百七十岁，还能爬山去采白术，挑着很重的担子回来，不气喘也不累，脸上的气色像二十几岁的人。

封衡

【题解】

封衡是传说中的古代十大名医，与华佗、葛洪、李时珍、皇甫谧等齐名，有“西有封衡，东有华佗”之称。他是东汉末年人，曹操所集十六方士中有他的名字。西晋张华《博物志》卷五说皇甫隆遇青牛道士，问其养性大略，所言与本文第二段略同。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协昌期第二》载有“青牛道士口诀”，陶弘景注曰：“即封君达也。出《神仙传》《五岳序》。”南朝宋范晔《后汉书·方术传》中，封衡与甘始、东郭延年同在一传，并说封衡号“青牛师”。《汉武帝内传》也记载其事，与本篇略有不同，说他传道于左元放（见《左慈》篇）。另外，其事迹也载于《陇西县志》《武山史话》等相关文献，故事基本与本篇同。

封衡，字君达，陇西人也(1)。幼学道，通老庄学(2)，勤访真诀(3)。初服黄连(4)，五十年后，入鸟兽山采药(5)，又服术百余年(6)，还乡里如二十许人。

闻有病死者，识与不识，便以腰间竹管药与之，或下针，应手立愈。

爱啬精气不极(7)，视大言(8)，凡图籍传记，无不习诵(9)。复遇鲁女生(10)，授还丹诀及《五岳真形图》(11)，遂周游天下。故山官水神，潜相迎伺(12)，而凶鬼怪物，无不窜避。人或疑之，以矢刃刺(13)，御皆不能害(14)。常驾一青牛，人莫知其名，因号青牛道士。

【注释】

(1)陇西：在今甘肃东南部陇西一带，秦时有陇西郡。 (2)老庄：即老子和庄子，他们都是中国道家学派代表人物。老子，见《老子》篇。庄子，又称庄周。见《老子》篇注。 (3)真诀：指修道的诀窍或关键词句。 (4)黄连：一种中药，《神农本草经》称其味苦寒，主热气、目痛、眦伤、泣出等。又说：“久服，令人不忘。一名王连，生川谷。” (5)鸟兽山：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作“鸟鼠山”，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渭水》说：“渭水出陇西首阳县渭谷亭南鸟鼠山。”首阳县在今甘肃渭源。史载该山“鸟、鼠同穴”，鼠深而鸟浅，各自繁衍生息，不相侵害，故名。 (6)服术（zhú）：即服用中药白术。见《泰山老父》篇注。 (7)爱啬（sè）精气不极：本句意指封衡极端爱惜自己的精气。爱啬，爱惜。不极，无穷、无限意。 (8)大言：指能给人启发，助人悟道的言论。《庄子·齐物论》：“大言炎炎，小言詹詹。” (9)诵（sònɡ）：用高低抑扬的腔调念出来。 (10)鲁女生：东汉时人。见《鲁女生》篇。 (11)《五岳真形图》：道教符箓类图书。见《帛和》篇注。 (12)迎伺（cì）：迎接并招待伺候。 (13)矢：指弓箭。刃：指刀剑。 (14)御：抵挡，防御。

【译文】

封衡，字君达，甘肃陇西人。他自幼学道，精通老子和庄子的学说，并且四处寻访真正的修道要诀。他一开始服用黄连，五十年后，去鸟兽山采药，又服食白术一百多年，回到家乡时像二十几岁的人。

他听说哪里有得病要死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都从别在腰间的竹管里拿药给他，或者用针刺，针扎进去病马上就好了。

他十分爱惜自身的精气，看与修道有关的书，只要是与神仙有关的图书传记，他都要读一读。后来碰到鲁女生，鲁女生传授给他炼制仙丹的要诀，还有《五岳真形图》，他便带着这些周游天下。那些掌管山川河水的神，都默默前来迎接侍奉他，而妖魔鬼怪之类，见到他都逃窜躲避。有人怀疑他的本领，就用锋利的刀剑去刺他，他都能随意防御，都伤害不到他。他经常骑着一头青牛，人们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称呼他为青牛道士。

魏武帝问养性大略(1)，师曰：“体欲常劳，食欲常少，劳勿过极，少勿过虚；去肥浓(2)，节酸咸；减思虑，损喜怒；除驰逐，慎房室(3)，则几于道矣。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4)，以顺其根，以契造化之妙(5)。”

有二侍者，一负书笈(6)，一携药笥(7)。有《容成养气术》十二卷(8)，《墨子隐形法》一篇(9)，《灵宝卫生经》一卷(10)。笥有炼成水银霜、黄连屑等(11)。在人间仅二百余年，后入元丘山不见(12)。

【注释】

(1)魏武帝：即曹操。见《刘京》篇注。 (2)肥浓：指脂肪含量高的肉类食品。 (3)房室：指性生活。 (4)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春夏养阳，秋冬养阴”语出约成书于汉代的医书《黄帝内经·素问·四气调神大论》，清代医家高世栻注解：“圣人春夏养阳，使少阳之气生，太阳之气长；秋冬养阴，使太阴之气收，少阴之气藏。”圣人，指得道行道的人。 (5)契（qì）：相合，相投。造化：指产生万物的大自然。 (6)负：驮，背。书笈（jí）：书箱。 (7)携药笥（sì）：拿着盛药的竹筐。携，带。笥，盛饭或盛衣物的方形竹器。 (8)《容成养气术》：书名，今已不存。容成，即容成子，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仙人，黄帝的老师。详见《甘始》篇注。 (9)《墨子隐形法》：书名，今已不存。 (10)《灵宝卫生经》：书名，今已不存。 (11)水银霜：又名粉霜，用水银混合胆矾、食盐、红土等物烧炼升华而成。中医认为其辛、温、有毒，可用于小儿急惊风，小儿烦躁口渴，还可用于风热惊狂、斑疹生翳、杨梅恶疮等。黄连屑（xiè）：即黄连的碎末。 (12)元丘山：又名玄丘山。传说中的神山。见《马鸣生》篇注。

【译文】

魏武帝曹操向他请教养生的概要，他说：“身体应该经常做些活动，吃东西不要吃太饱，劳作但是不要太劳累，适度运动不要把身体弄得太虚；不要吃太肥腻的东西，口味要清淡，对酸味和咸味食物要节制；思虑不可过度，喜怒哀乐等情绪变化也不要太激烈；不要骑马打猎去追逐野物，谨慎房中之事，做到这些就跟得道差不多了。圣人们都是春夏养阳气，秋冬养阴气，顺应天地变化的根本而动，以符合大自然精妙的造化。”

他有两个侍从，一个给他背书箱，一个给他拿药箱。书箱里有《容成养气术》十二卷、《墨子隐形法》一篇、《灵宝卫生经》一卷。药箱里有炼制成的水银霜、黄连屑等等。他在人世间只待了二百多年，后来进入元丘山就不见了。

附录

太阴女

【题解】

太阴女有版本也称其名为“卢全”，其事迹主要见于《神仙传》中此篇。太阴女属于古代极少见的女性房中术修炼者，署名西汉刘向的《列仙传》中曾记有一女性房中术修炼者名女丸，事迹与太阴女有类似之处。

太阴女者，姓卢名全。为人聪达，知慧过人，好玉子之道(1)，颇得其法，未能精妙。

时无明师，乃当道沽酒(2)，密欲求贤，积年累久，未得胜己者。会太阳子过之(3)，饮酒，见女礼节恭修，言词闲雅，太阳子喟然叹曰(4)：“彼行白虎螣蛇，我行青龙玄武(5)，天下悠悠(6)，知者为谁！”女闻之大喜，使妹问客：“土数为几(7)？”对曰：“不知也，但南三北五，东九西七，中一耳(8)。”妹还报曰：“客大贤者，至德道人也，我始问一，已知五矣！”

【注释】

(1)玉子：一位房中养生家。见《玉子》篇。 (2)沽（ɡū）酒：卖酒。 (3)太阳子：玉子弟子，名离明。见《离明》篇。 (4)喟（kuì）然：形容叹气的样子。 (5)彼行白虎螣（ténɡ）蛇，我行青龙玄武：此句可与《天门子》篇中“我行青龙，彼行白虎，取彼朱雀，煎我玄武”一句相参，是用五行思想描述房中一事。螣蛇，也作腾蛇，古书上说的能飞的蛇。晋郭璞注：“龙类也，能兴云雾而游其中。”在古代占卜术中，螣蛇代表中央己土，色尚黄。 (6)悠悠：形容众多。 (7)土数为几：此为五行学说与古代术数学的配合之说。《尚书·洪范》篇中说：“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周易》中有：“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此外五行又与《河图》《洛书》的数字相配伍，代表五行术数的生成关系，其中的土数，一般都是五。 (8)“但南三北五”几句：此是叙述五行方位，与《周易》及《河图》《洛书》之说有别。五行学说派别甚多，此或为一家之说。

【译文】

太阴女，姓卢名全。她为人既聪明又通情达理，知识和智慧都超过别人，她喜欢玉子的道术，也精通其方法，只是对精妙之处还不是很明了。

她一时也找不到贤明的老师，就在路边开店卖酒，暗中寻查会此道术的人，但是过了好几年，也没碰到比自己更懂的人。等到太阳子路过她那里，在她店里喝酒，看到她既礼貌又谦恭，说话既闲适又高雅，于是太阳子叹了一口气说：“你属白虎螣蛇，我属青龙玄武，悠悠天下众生，谁是我们的知音呢！”太阴女听到这些话后大喜过望，就赶紧让她的妹妹去问太阳子：“土数是几？”太阳子回答说：“我不知道，只是南方属三，北方属五，东方属九，西方属七，中间是一。”太阴女的妹妹回来报告说：“这个客人是个大贤之人，是有大德的得道者，我刚问一，他就知道五了！”

遂请入道室，改进妙馔(1)，盛设嘉珍而享之，以自陈，讫(2)，太阳子曰：“共事天帝之朝，俱饮神光之水(3)，身登玉子之魁(4)，体有五行之宝，唯贤是亲，岂有所悋(5)。”遂授补道之要(6)，授以蒸丹之方(7)。

合服得仙，仙时年已二百岁，而有少童之色也(8)。

【注释】

(1)馔（zhuàn）：饮食，吃喝。 (2)讫（qì）：完结，终了。 (3)神光：指日、月、星三光。 (4)魁（kuí）：为首的，居第一位的。 (5)悋（lìn）：古同“吝”，吝啬，小气。原为“怪”，据唐五代杜光庭《墉城集仙录》改。 (6)补道：即补导。指采补和导引，属于房中术。 (7)蒸丹：一类丹药服用前的处理方法。见《王真》篇注。 (8)少童：指男性少年。东晋王嘉 《王子年拾遗记·燕昭王》：“臣游昆台之山，见有垂发之叟，宛若少童。”唐李大师等《北史·李先传》：“年九十余，颜如少童。”

【译文】

于是太阴女把太阳子请入她修道的内室，改奉美味的食物，摆设很多山珍海味供他享用，自己又把情况对他说了一遍，说完后，太阳子说：“成仙的人可以一起在天帝的朝堂共事，一起喝着神光所照耀的水，都达到了玉子道术的顶峰，体内有五行之宝，我们会把有贤德的人引为同道，我怎么会对你有所保留呢。”于是传授给太阴女房中采补、导引的要领，又传授给她蒸丹的方法。

太阴女后来合用药物炼成丹药，服后成仙，成仙时年龄已经两百岁了，但是却有着青少年一样的容颜。

太阳女

【题解】

太阳女，其事迹主要见于此篇，也是女性房中术修炼者，其房中术属于五行派。有说她与绝洞子李修为夫妻，唐五代杜光庭《墉城集仙录》中说，她尽得李修道要，后服金液之丹升天。

太阳女者，姓朱名翼。敷演五行之道(1)，加思增益，致为微妙，行用其道，甚验甚速。

年二百八十岁，色如桃花，口如含丹，肌肤冲泽，眉鬓如画，有如十七八者也(2)。

奉事绝洞子(3)，丹成以赐之，亦得仙升天也。

【注释】

(1)敷（fū）演：指在原有材料的基础上进一步的发挥。五行之道：指用五行思想指导的房中术。 (3)“肌肤冲泽”几句：署名唐王悬河《三洞珠囊·相好品》引《神仙传》作“肌理光泽，发肤有如十七八者。” (3) 绝洞子：姓李名修，古代房中养生家。详见《李修》篇。

【译文】

太阳女，姓朱名翼。她在五行之道的基础上进一步发挥，并增加完善，使其达到了微妙的境界，按她的道术施行，能十分快速地得到效验。

她二百八十岁时，脸色还像桃花一样娇艳，唇色鲜红美艳，肌肤充满光泽，眉毛和鬓发犹如画上去的一般，看上去像十七八岁的人。

她奉事绝洞子为师，绝洞子炼丹成功后赐给了她一些丹药，她也就成仙升天了。

乐子长

【题解】

乐子长为汉代人，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天仙》引东汉应劭《风俗通》即记其事，北宋李昉等《太平广记》卷二七“刘白云”条引唐末五代杜光庭《仙传拾遗》（称唐朝人刘白云在江都（今江苏扬州）遇一道士，自称乐子长，可知其在汉唐期间有一定影响。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中记有乐子长丹法，是用铅汞丹砂等作原料。南朝梁陶弘景《真诰》中记有一“南阳乐子长”，从事迹来看与本篇所记非同一人。

乐子长者，齐人也(1)。少好道，因到霍林山(2)，遇仙人(3)。授以服巨胜赤松散方(4)，仙人告之曰：“蛇服此药化为龙，人服此药老成童。又能升云上下，改人形容，崇气益精(5)，起死养生。子能行之，可以度世(6)。”

子长服之，年一百八十岁，色如少女。妻子九人，皆服其药，老者返少，小者不老。乃入海登劳盛山而仙去也(7)。

【注释】

(1)齐：周朝时吕尚（姜子牙）的封地，在今山东偏北的大部及河北西南部。 (2) 霍林山：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二七“天地宫府图”记有“三十六小洞天”，其中“第一霍桐山洞，周回三千里，名霍林洞天，在福州长溪县，属仙人王纬玄治之。” (3) 遇仙人：《太平御览》卷六七二“仙经上”引《太上太霄琅书》（约为南北朝时上清派道经）说“齐人乐子长受之于霍林山人韩众，乃敷演服御之方，藏于东海北阴之室”。可知他这里遇到的仙人应是韩众（见《刘根》篇注）。 (4)巨胜赤松散方：成分不明，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中有“乐子长丹法”云：“以曾青铅丹合汞及丹砂，著铜筩中，干瓦白滑石封之，于白砂中蒸之，八十日，服如小豆，三年仙矣。”或即此方。 (5) 崇（chónɡ）气益精：精气得到补充增长的意思。崇，增长，兴盛。 (6)度世：指成仙。 (7)劳盛山：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河南道二十·莱州·即墨县》引《神仙传》作“劳山”，并说“山高十五里，周八里，在县东南三十八里”。《太上灵宝五符序》卷中“灵宝巨胜众方”注说：“霍林仙人授乐子长，隐于劳山之阴。”所以此处“劳盛山”应为“劳山”。

【译文】

乐子长是齐地的人。他年轻时即喜欢修道，于是来到霍林山，遇到了仙人。仙人传授他巨胜赤松散方服用，并且对他说：“蛇吃了这个药能变成龙，人服了这个药，老年可返还成少年。还能跟着云上下飞，改变人的相貌，增长人的精气，让垂死的人重新活过来。你要是能坚持服用，就可以成仙。”

乐子长一直吃这个药，到一百八十岁的时候，肤色还像少女一样红润。他的妻子和孩子共有九人，也都服用这个药，于是年老的都变年轻了，年纪小的也不再变老。他后来到大海中登上劳山成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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